[酒色才气]《好色之徒》

作者：黄千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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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初接到项姐要写套书的计画时，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竟能在这么多作者中脱颖而出。除了兴奋、开心，还有强大的压力和紧张。

能雀屏中选，表示出版社对我文笔的信任，也是一个挑战自我的机会，对我的写作生涯更是一大鼓舞。

在惊喜过后，我自问：我有这个能力吗？因为我的写作方式一向随心所欲，从来不曾被指定题材过。我能写出项姐所要求的吗？我能否接受这样艰巨的挑战？

而且，我很少写古代背景的小说；何况在我身兼数职，时间还这么紧迫的情况下，我真真怀疑自己能否胜任。

审慎思考过后，我鼓起勇气接下写套书的任务，无非是希望看到自己在压力下的作品，能呈现不同的风格；更希望在项姐的指点下，让自己的作品更上一层楼。

放下手边已经完成八章的《激情过后谁爱谁》，全心全力完全套书的写作。

酒色财气，我抢先选了色字。

姐妹们一听我抢着拿下“色”这个题目，都发出惊讶的啧啧声，认为一向只写普通级剧情的我，如何能写出“色”的感觉。

嘿！别怀疑，人总是要长大，也要转性的嘛！在上一本《偷偷摸摸爱着你》的后记中，我就有稍稍透露了我想写情欲一点的故事，所以当看到这四个字时，自是毫不考虑的先抢了“色”字再说。

有了“主调”之后，我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却是大纲。以前我写作的习惯是从来不拟大纲，总是随心所欲的写；可是这次不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颠覆了我以往写作的模式，我必需在一周内交出符合项姐想望的纲要。

大纲该怎么写？我完全没经验，最后只好按照我在公司里写签呈的模式，外加一点自己的想法来拟大纲。

可惜，第一次的大网被项姐退回。呜……我天真烂漫的女主角呀，并不太适合这个主题。好！没关系，我再接再厉，再重写一次大纲。

再次思考新的故事内容时，压力之大，让我那夜根本无法安稳的睡，翻来覆去，脑里想的全是零零碎碎的故事片断。

走路时想，坐捷运时想，上班时想（老板，我真的太对不起你了）、吃饭时想，甚至连上厕所都想！苦思的结果，终于让我的第二次大纲顺利过关。（当然这得感谢项姐的指点，若没有项姐，恐怕我还有得磨呢）

努力了两个多月，终于将故事完成。很让我感动的是，从开稿到完稿，项姐都一直称赞我的努力，没让我做任何的修稿动作，这点很让我飘飘然——自己的写作方向得到了认同，真是最大的鼓励了！

直到要写序时，我都还不知道其他三位合作套书的作者是谁。不是不问，而是没有勇气问，怕压力大到影响创作的思绪。可是，都要写序了，不问可不行，我一定得在序里提提合作的伙伴们。

能和林如是、釆莳、乐心这三位作者合作真是莫大荣幸，尤其林如是这位前辈，她的作品我几乎本本拜读。我对她在言情界独一无二的风格非常的欣赏；而釆莳和乐心也是我追书的作者们之一，我手上现在正有她们的《天生千金命》和《爱情难言其妙》。能与这三位喜欢的作者共同出套书，真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内心的喜悦。

关于这本书，关于书里的好色之徒，我就不在序里说太多了，免得影响读者看书的情绪。

其实书名已经点明了一切：一个总是飘睐着丹凤眼的俊帅男子和一个冷情的花娘之女，会激出什么样爱的火花？

女主角成长在妓院那样不名誉的地方，又是如何打开心房接受原本令她嫌恶作恶的好色之徒？

各位读者，请泡杯好茶，翻开第一页，悠闲的欣赏。

等等！等等再翻开第一页！

嗯……我看我还是先自首好了。我想写的情欲戏，直到故事完成了，才发现好像只沾到边边而已，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知易行难”呀？呵！看来我还不是当熟女的料。

最后，谢谢出版社给我参与写套书的机会，谢谢我的家人、朋友。

期待再相会。

一、春寒料峭薄雾茫茫

清晨，冷冽的气温，让绣梅不由得打起寒颤。

她一手按在肚腹上，一手拉紧衣领，急忙忙从温暖的卧房中冲了出来。

昨夜，她不该贪嘴的，不该将客人没吃完的汤包吃进肚子里。

明知不该吃，可她就是忍不住那粉蒸汤包的滑嫩滋味。这下可好，一整笼的汤包下肚后，让她打从半夜起肚子就一直咕噜咕噜乱叫。碍于天冷地寒，她只好一直缩在棉被里打滚；好不容易挨到东方大白，若不赶快去茅厕解决，恐怕会毁了她这辈子的声誉。

走过回廊、跑出小桥，来到后院边，目标是前方不远的茅厕。

“啊！”这时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庞然大物。

绣梅本能的往后一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不但被撞倒在地，整条右腿还被这个飞落下来的不明东西给压住。

幸好她的反应还算灵敏，否则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冲力一撞，小命可能早休矣，不过她的腿呀……

听到绣梅的惊呼声，让原本尚在屋内更衣的花飘紫，顾不得保暖的棉袄未穿，便急急的以小碎步跑出居住的紫轩。

绣梅在看清楚压倒她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后，原本憋紧的气，稍稍放松了些。男人，她可见多了，然这又是哪家哪户的大爷？莫非是弄春院里走错路的寻芳客？

“喂！”她推了推男子的背。

男子不动如山的趴在泥地上，连带绣梅那条无辜的腿依旧被压在男子身体底下。

“喂！”绣梅本想使劲推开男子，却因为肚子闹得难过，不得不急忙憋住气息。“你快起来啦！你死了是不是？！”

急忙赶来的花飘紫见状，柳眉微蹙。“我来！”

“小姐！”绣梅皱扭了小脸，因为腿上传来的痛意，更因为肚子里的肠胃正在作怪。

男女授受不亲，花飘紫不愿和陌生男子有任何的接触，于是抬起脚尖，用着绣花鞋头踢着男子的手臂。

“起来！这里不是弄春院。”要不是张迟五更一过便出门办事，哪还需要她亲自来处理这种事。

男子粗壮的手臂抬了抬，然后用尽单手的力量将自己像翻鱼般的翻过。

“啊！”绣梅又惊恐的叫出声。

这男子的肚腹上正流着鲜血，虽然男子用右手掌按压着伤处，可是血流已经渗透了五指指缝。

“绣梅，先把你的腿挪开。”花飘紫看了陌生男子一眼，然后快速撇开视线。

“这个人，一定又是为了哪个花旦在争风吃醋，怎么打架打到我们紫轩上头来了？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绣梅气恼着，一只手仍紧按着肚子。

花飘紫伸手扶起绣梅。“有没有怎么样？受伤了吗？”她的嗓音清脆明亮，不因为这种状况而有任何急躁。

绣梅脸色惨白，冷汗从额上泌了出来。“小姐，先别管我的腿，我得去茅厕了，不然可就来不及了！”这下她跑也跑不动了，只能一拐一拐的往茅厕方向走去。这个混帐东西，要是她真的拉在裤子里，她一定要将他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气！

花飘紫看着绣梅又是抚肚又是拐脚，唇瓣逸出了笑意。这个跟了她好几年的丫鬟，比姊妹还亲；而这男子竟敢这样欺负绣梅，等下可能会被绣梅骂到体无完肤。

她蹲下身子，掠过男子俊杰的容貌，专注着男子腰际的伤口。

血虽浸湿了衣襬，不过血流似乎已止住，看来应已无大碍。

男子眨动眼睫，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追！快追！”后院边的围墙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正由东方的大路上朝这方向急奔而来。

这男子有双清冽无畏的眼神。花飘紫陷入沉思：该不该救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

男子显然也听到了墙外边的追赶声，看她似乎在犹豫，急着开口：“姑娘！救我，求求妳。”

男子虽是在求人，却是一派沉稳。

见男子胸口起伏、气息凌乱，她的心软了下来。

伸出粉臂，碍于他是男子，硬生生停在他臂膀前三寸。“公子，你起得了身吗？”之所以喊他公子，乃是看他一身儒衫装扮。虽是斜领大袖的简单样式，但绸绢布料上却绣着牡丹花图。若她没猜错，他定是个有钱的贵公子。

男子苦着脸。虽然追兵在后，他还是毫无惧意。“恐怕不行。”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挣扎的动了动，试图以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我去喊人，你等等。”她站起身的同时，手腕却被男子情急的左手给扣住。

她不慌不乱，没有惊呼，只有嫌恶。

男子带着歉意。“姑娘，来不及了。”

“公子，请放手。”她压低音量，因为追兵只有一墙之隔。

男子依言放手。谁让他的生死操在这个姑娘手上。“姑娘，求妳救我一命。”他气若游丝，声音淡得只有她听得见。

“公子，我扶不动你，只能助你一臂之力，你还是得靠自己。”救人，这是在救人，她说服着自己。不甘愿下，她才伸出手扶住男子的手臂。

“谢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在下来日定报。”

“不用了。”最好离她愈远愈好。

她使尽力气的拉他，他则藉力使力的站了起来。

不想再与他交谈，她忍着与男子肢体碰触所带来的恶心感。

该将他带去哪儿呢？

紫轩？不行。那是在这骯脏之地里唯一的清净，她不能让任何男子来破坏。

弄春院？也不行。大清早的，她不想遇见任何一个刚从温柔乡里苏醒的寻芳客。

转念间，她想到了万全叔。

张万全及儿子张迟是弄春院里的护卫，张家父子不但武艺好，更懂得跌打外伤的药理，将他交给万全叔是最恰当不过了。

于是，花飘紫搀扶着从天而降的男子慢慢的往与紫轩一池之隔的房舍走去。

男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竟慢慢的将半边的身体净往她身上靠；她拧眉，脚一踉跄，手劲一松，男子没预警的跌落地上。

男子痛呼出声，这一跌，再度扯痛伤口。

花飘紫不理会男子的狼狈，径自往前走去。

“姑娘，你等等呀，你不可以丢下在下不管！”这姑娘看似温婉柔媚，实则淡漠得近乎冷情，连他这张向来讨女人欢心的俊脸也不管用，看来他是在自讨苦吃了。

当作没听见男子的哀求，花飘紫快步走到荷花池边的一处屋舍前。

“万全叔。”她朝屋内喊着。

张万全高壮的身躯从屋内快速冲到屋外。“小姐，一大早的什么事？”

花飘紫浅笑，比比不远处坐在地上的男子。“万全叔，他受伤了，得麻烦你看看。”

张万全顺着花飘紫的手势看过去。“弄春院里的男人？”

“不知道。是绣梅发现他的，他还把绣梅的腿给压伤了，我得去看看绣梅，他就交给你了。”花飘紫在张万全面前完全像个小女儿，不但没了冷淡，还多了娇媚。

“好、好，让我来问问这小子。”张万全大步大步往男子走去。哼！若敢到弄春院里闹事，他就将这小子丢出去喂野狗！

花飘紫连头也没回的往前走，沿着池边拐一个弯回到紫轩旁的后院。

紫轩立于荷花池之上，通往紫轩之路只有一座小桥，为的是将弄春院里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以翠绿的池水隔绝开来。池塘虽不大，但在丫鬟的守护下，寻芳客若想擅闯，除非有上乘轻功，否则飞天不成，就只好落入池底与白鹅作伴。

“弄春院”的烫金匾额高高挂在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熙来攘往的午后，朱红大门旁，两位龟奴立于门边，恭迎来到弄春院的贵客们。

弄春院并不是一般的妓院。在这长安城里，它的名声在达官富豪之间可是透天的响彻。

不需要拉客，不需要任何吆喝，自然门庭若市。

想吃丰盛菜肴的、想看杂耍表演的、想听花魁唱曲的、想看花旦跳舞的，应有尽有。

想洽谈生意的、想祝寿摆宴的、想住宿休息的、想拉拢政商关系的，也包君满意。

因为这里的姑娘们除了色艺双全外，招待客人的手腕更是令男人们乐不思蜀。

陈金、陈土这对兄弟档的龟奴，此时眼睛突然一亮，连袂走上前。

“林老爷，您来了！”陈金热切招呼。

“林老爷，您好久没来，里头的姑娘个个想您都想疯了！”陈土训练有素的恭维着。

“我不是前天才来吗？这叫好久？”林老爷笑眯了眼，老态的身体动了动。他身边跟了两个护卫，以彰显他的非凡气派。

“丁爷、曾爷。”陈金弯腰向左右护卫点头致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姑娘们已经三年没见到林老爷了，您说这不久吗！？”陈土在前头开路。

“哈哈哈！”林老爷笑得眉眼嘴鼻全皱成了一团。“我也想赶快来看看姑娘们，不然老是吃不好睡不着。”

“小翠！林老爷来了，快备好酒好菜！”陈土往厅里吆喝。

“林老爷，今天是直接上楼？还是先在楼下大厅看姑娘表演？”陈金恭敬的问。

“待会是哪个姑娘表演？”林老爷来这里也不全是为了寻花问柳，毕竟岁数有了。只是，这里向来是有钱人来的地方，若他不来，好像就没了身分似。

陈金双臂垂下，恭敬回道：“待会是由芷菱姑娘和玉恩姑娘表演打花棍。”

“打花棍呀，那我得留下来瞧瞧，给她们捧捧场子。等看完表演，其它的再说。”林老爷在大厅左侧坐下，因为正中央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林老爷，芷菱姑娘和玉恩姑娘若是知道您来看她们表演，一定会很开心的。”陈土微笑弯腰。

此时丫鬟小翠端来了小菜、甜点和好酒，几乎摆满了一整桌。

陈金拿起酒壶为林老爷斟满了一杯酒后，才问：“林老爷，不知您今天要叫哪个花旦陪您看戏聊天喝酒？”

林老爷先干了杯里的酒，说：“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姑娘？”

陈金回答：“林老爷，那小的就帮您介绍云兰姑娘和冉香姑娘，她们才刚来弄春院一个月而已。”

“好好好！”林老爷连连说好，馋涎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小的去去就来，先让小翠替您斟酒。”陈金先行告退，快步飞奔上楼，准备传唤姑娘。

连丫鬟小翠都生得这般标致了，更何况是院里的花旦们，只能说个个美若天仙；若要再论首席花魁沈霜霜，那就更是倾城倾国、风华绝代了。

大厅上正由芷菱和玉恩表演“打花棍”。

芷菱和玉恩手中各拿着一支竹棍，竹棍的两头分别挖有小洞，各串上一迭铜钱，有时她们各自上下左右敲打，或四肢或肩或背；有时两人拿着竹棍对击，棍与棍间发出低沉的声响，铜钱则撞击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柔雅的身段、优美的舞姿，两个花日一表演的“打花棍”赢得在场客人不时的掌声及叫好声。

此时大厅坐了八成满，约有七、八桌的客人，每桌都有二至三位花旦陪酒、嬉闹、看表演。

午后的光景，来弄春院的客人大都是来看表演的，因为尚未入夜。任何男欢女爱的事，总要在夜的遮掩下才好进行。偷欢的刺激、黑夜的诡谲，才能引起老爷公子们召妓的欢愉。更何况光天化日下做这档子事，若传了出去，总是对名声不太好。

大厅里正在热闹表演着，厨房的后头，张迟正搀扶着一位气血苍白的男子从后门走进。

厨房里几个厨子正忙得不可开交，洗菜、切肉、烧水、起油锅、滚包子皮、清理锅碗瓢盆……把整个厨房弄得咚咚作响。

四个炉灶的火都烧得正旺，为的是迎接夜的来临。

张迟站在门边找着可以使唤的小厮，忙得正热的大厨见状，丢下锅铲，走到厨房口。

“杨叔。”张迟黝黑的脸上有着比日头还烈的笑容。

“这公子是谁？生病了吗？”杨大厨打量被张迟架着的男子。

男子微弯着腰，一手抚在腰际上，一手攀在张迟厚实的肩膀上，垂低的眼睫缓缓抬了起来，唇角微启，想说话，却被张迟给打断。

“杨叔，我也不知道这位公子是谁，小姐和绣梅一早发现他的，他这里受了刀伤。”张迟比了比男子的肚子。“我正要把他带到楼上的房间去休养，顺道来请杨叔让人准备些米粥鱼汤的。”

“好好，你快去吧！”杨叔见怪不怪。在弄春院里是不准打架闹事的，若有人胆敢滋事，铁定被张家父子给丢出院外去；可是若在弄春院外，那就说不得准了，为了争姑娘而打架流血的事时有所闻。这个公子，八成也是与人为了哪个花旦在争风吃醋才受伤。

“谢谢杨叔。”张迟继续扛着男子往里头走，然后由后头的楼梯爬上了二楼，来到最底边的房间。

本来就气虚的男人此刻更显气弱。他何曾受过这般的折腾啊？！

一早便被一个冷情姑娘弃之不顾，再来则被一个大叔给拖进屋内，问了他几句话，看了看他的伤口，之后便不由分说灌他吃下药丸。本以为是刀伤药，药一入口，他心里喊糟，却无法将药丸吐出，只能将安眠的药吞下。等他昏昏沉沉醒来后，床边换成了大叔的儿子，而他的伤口也已上了药，并且用布条紧紧缠绕在腰际上。

这个唤作张迟的男人跟他老爹真是一个样子！见他醒转，架起他就走，说是要帮他换个地方，好让他安静休养，结果竟把他架来厨房。

难道不能先将他安顿好，再来厨房张罗吃食？非得架着他这个伤重之人到处乱走吗？

虽然他称不上人中之龙，可也算得上俊杰非凡，哪曾被这样忽视过。看来他得好好计量计量，以重振往日雄风。

“我是这里的老鸨，大家都喊我一声花娘。”

花娘不像老鸨，倒像是气质出众的贵夫人。她没有金银珠宝满身戴，简单的同心髻上，只有根翠绿珍珠的簪子。

她在离床铺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身边跟着贴身丫鬟巧敏。

原先躺在床上的男子立刻爬了起来。“花娘，您好。”

“别起来，小心扯动伤口。”花娘伸出手阻止，一双阅人无数的锐眼上下打量着男子。

“不碍事，都已经躺了三天，再躺下去的话，我的骨头会散掉。”男子唇上媚笑含春，慢慢的坐正身体。

如果她再年轻个二十岁，铁定会连魂都被这个潇洒飘逸的男子给勾了去，尤其是那抹笑，实在太引人遐思。

“公子，请问怎么称呼？又是打哪儿来？”

总算有人对他有兴趣了，他原本以为凭自己这张好看的脸皮，在弄春院应该会很吃香的，没想到却被人给晾在一边。

这三天来，除了张迟按时送三餐并替他换药之外，就是那个被他压伤腿的绣梅，气呼呼的来找他算帐，其余的，他什么人也没见到。不过，他还是从可爱的绣梅口中探知了不少事情——像是关于弄春院啦，还有那位冷如寒梅的花飘紫。

“花娘，在下姓萧，单名左字，打从万县来。”

“萧公子，伤口好多了吗？”花娘才三十六岁，正值女人风韵正盛的年华，而那一身雪白的肌肤，由于保养得宜，一点也不输亭亭玉立的少女。

“在张兄弟细心的照料下，已经恢复八成了。”说着，为表示自己的伤已无碍，他从床上站了起来，移到与花娘相邻的位子坐下。

“萧公子气色红润，看来是真的无大碍了。不知萧公子为何会在弄春院外受了伤？”

萧左叹了气，显得无辜又善良。“本想趁着天蒙蒙亮，逛逛名闻遐迩的朱雀大街，没想到大清早的就遇抢，幸好在下还有一招半式的三脚猫功夫可以应付，没想到歹徒抢不成竟起了杀意，寡不敌众下，我挨了一刀，只好拚命的逃，刚巧不巧的翻过了弄春院的墙，才会不小心把绣梅给压伤，幸得令嫒伸出援手，在下才逃过一劫。”

“一大清早的就不平静，待会我让管家去报个官，也好替公子讨回公道。”花娘手比莲花指，姿态优美撩人的掀起碗盖，闻着淡淡茶香，然后啜了一口清茶。

待会她得找根针把绣梅的大嘴巴缝起来！老是这么鲁莽嘴快，都还没探清对方的底细，倒把自家的事全给人探了去。这也难怪啦，绣梅的年纪还小，怎抵挡得住萧左那对桃花眼。

“花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其实并没什么损失，只是，报官就得接受盘问，我不|奇*_*书^_^网|想再生事，我看报官的事就算了，免得再替弄春院找来麻烦。”

“不麻烦。公子住在弄春院里，就是花娘的贵客，理当为公子讨个公道。”

“只是仍会打扰到弄春院。花娘与花小姐的大恩大德，在下定会重重酬谢。”

“我做的是饮酒作乐的生意，若公子喜欢，欢迎公子长住下来。”花娘没有多问萧左的来历，反正日子久了，总会在这薄纱帐里套出真相来，除非他来去匆匆。而那也就没什么好追问的了。

“那在下就先谢过花娘。”萧左从腰际的暗袋里取出一张银票，递到花娘面前。

花娘也是聪明人，接过银票一瞧，银票是盛德堂开出的铁票，票面一百两银子。她柳眉挑了挑。原来还是个贵公子，出手这么大方！

“萧公子就安心住在这里，我会吩咐下去，好好招待萧公子，若公子欠什么缺什么，请尽管交代。”花娘将银票对折再折后收进掌心里。

“我缺姑娘。”萧左凤眼微眯，眼波勾弄着风情。

“这好办！弄春院里什么没有，就姑娘最多。”花娘微侧过身对着巧敏交代：“让徐总管帮我喊四大花旦过来。”

“是。”巧敏微福了身，才走出房间。

“四大花旦？”萧左兴致勃勃的。

“就是春艳、夏荷、秋水、冬雪，她们是弄春院里的招牌花旦，待会萧公子见了她们四个，就知道这头衔她们当之无愧。”

差别待遇这么大！萧左当然明白这是银子万能，虽然花娘从头至尾亲切和蔼，但这会热络的表情完全是生意人的嘴脸。

“哦？在下已等不及要见见美若天仙的姑娘们了！”他眼底完全不隐藏赤裸裸的色意。

“萧公子别在下长在下短的，既然是弄春院的贵客，没道理让公子矮了身分，若公子再这么自谦，就是花娘我招待不周了。”

他斯文浅笑，丹凤眼荡起湖波涟漪。“既然花娘都这么说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还特地加强了“在下”两字。

花娘手持巾子，掩嘴轻笑。这个萧左文质彬彬、风流倜傥，最重要的还是个调情好手，连她这个老鸨都被他逗得心花怒放了，她那些花旦们想来更难逃被他收拾的命运，她得小心留意了。

“萧公子，可别把我底下的姑娘们勾去了心魂，让她们无心做生意，那我这弄春院可要关门养蚊子了。”

“花娘，那你就得先为我上一桌好酒好菜，我已经吃素三天了，若是再继续饿下去，我可是会先拿姑娘们来填饱肚子的。”

花娘又呵呵笑起。“那是花娘的错，花娘立刻交代大厨为萧公子准备上好的酒菜，这一桌算花娘为萧公子赔罪，花娘请客。”

“那怎么敢当！理当是我要酬谢花小姐的救命之恩。”

“你要是敢不接受，花娘可是会生气的。”

“花娘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他抱拳，拱手为礼。

花娘眼神飘晃了四周一圈后继续说：“这间房间太寒酸了，待会我让徐总管帮萧公子另外换一间上房。”

弄春院正门面对的是朱雀大街，后门对着的则是紫轩，虽然中间隔着粼粼池水和一方庭园，但两者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毕竟这里只是勾栏院，并没有大户人家占地广阔的假山流泉。

而这间房间是弄春院二楼中，最后一排房间中最角落的位置，打开窗子正好可以窥见紫轩的一切。

因此这几间房间一向不给来客住，是花魁及花旦们的住所。一来怕来客觉得没私密性，毕竟很多事是在见不得光的情形下进行的；二来更怕花飘紫在无意间瞧见弄春院里窗帐下的男女淫欲。

这次张迟为了让萧左养伤，才会让萧左住进弄春院里最清幽之地。

“不用了、不用了！”萧左连忙摇手。“我很喜欢这间房间，住得也很习惯，不必麻烦花娘了。”

“上房宽阔舒适又比较隐密，萧公子真的不考虑吗？我不会多收你银两的。”花娘继续游说。

“我喜欢有窗户的房间，可以看日出观日落，可以赏细雨闻风声。”

“原来萧公子还是个骚人墨客，好有雅兴。”贵客都这么说了，花娘也不好坚持。只是，该怎么对女儿交代？

房门外徐总管领来了四大花日一。春艳、夏荷、秋水、冬雪，果然艳光四射、娇娆动人。

花娘停止了和萧左的闲谈，将四大花旦介绍给萧左后，便带着总管和巧敏退下，让一室充满春色般的旖旎。

只见萧左噙着笑意，左拥右抱的将四大花旦揽入怀中。

二、衣香鬓影掩映霏霏

春艳娇俏的夹了一块蜜糕放入萧左嘴里；秋水粉拳轻轻为萧左捶背；夏荷风情万千的坐在萧左腿上；冬雪菱角似的小嘴正吻上萧左的脸颊。

萧左低垂着眼睫，嘴里享受着美人送上的蜜糕，一手环在夏荷腰上，一手摸着冬雪粉嫩的小手，看着酥胸微露的花旦们，他的眼神闪动粉粉亮光。

莺莺燕燕呵呵笑个不停。自从两天前在花娘引介下成了萧左的座上客后，她们就天天在午后来到萧左房内。

此时房门突然被打开。花飘紫万万没想到，这样活色生香的纵情画面会让她给撞见。

虽然她是在弄春院里长大的，但在花娘极度的保护和谆谆告讨下，让她极少踏入弄春院一步，有时意外看见寻芳客对着姑娘露出色迷迷的垂涎样，她非但不会脸红，反而是胃里有种抽搐的痉孪。

她蛾眉紧蹙，不发一语，忍住恶心的感觉。

萧左面不改色，不因她突然的闯入而改变他和花旦们的亲密。

“紫小姐！”倒是四大花旦纷纷从萧左身上跳开，脸上都有种不自在的难堪。

弄春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花飘紫对男人的厌恶，除了院里的护卫、厨子、管家外，她一概冷淡应对，甚至从不在日落之后踏入弄春院。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花飘紫放下握在手中的药瓶。“张迟要我拿药过来。”清脆的声音带着些许烦躁。

“紫小姐！”萧左喊住正要走出房门的她。

她没有回头。

萧左来到她背后，仅差一步便要贴上她的背。

“正想过去紫轩向你道谢，没想到还要麻烦你亲自帮我送药过来。”柔情似水的声音在她耳畔拂弄。

她浑身一僵！从没有男人敢这么贴近她说话，连张迟也不曾有过。她向前迈开一步，拉长了背后的距离。

搭救他之初，觉得他是个内敛沈稳之人，没想到他竟是个浪荡的纨褲子弟！

“不用了。换成弄春院里的任何人也会救你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谈，花飘紫不理会背后的喊叫，快速离开了这个充满色欲的房间。

萧左看着她走到长廊底，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她不是花娘的女儿吗？怎么会连一点对付男人的手腕都没学到？

而且她非但没被他吸引，清秀的容颜上反而明白显现对他的嫌恶。这，倒引起了他无比的好奇了。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他这才转身坐回原来的位子。

“继续。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邪气的凤眼缓缓地凝视每一张温柔可人的娇颜。

四大花旦立刻施展勾引的本领，再次攀上萧左的身体。

“紫小姐就是这个样子，她没有恶意，萧公子可别生气。”夏荷为花飘紫解释着。

“我怎么会生气。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刚刚还特地送药来给我，我怎么可能会生她的气。”他低哑浅笑。

“紫小姐一向都住在紫轩里，今天难得会过来这里，还替萧公子送药来，看来紫小姐还是很关心萧公子的。”冬雪的小手还是任由萧左摸着。

“那真是我的荣幸。改天我一定要亲上紫轩向她道谢。”

“萧公子，紫小姐不让男人踏进紫轩周围一步的。”春艳继续服侍萧左用餐。

“是吗？那我更加要试试了。”他玩世不恭的挑动眉眼。

四个花旦面面相觑，很有默契的决定要改变话题。

“萧公子，今晚你想要留谁下来陪你？”秋水撒娇的用双臂圈住了他粗壮的腰身。

“老实说，你们每一个我都很想。”萧左反手捏了秋水的臀部一把，引得秋水嗯啊声连连。

“你好坏哦！”秋水不依的拳头轻捶他胸口。

“唉，可惜想归想，你们没一个能留下来。”他一张好看的俊脸，有种吃不到的无奈。

“怎么了？”四人齐声问。

“我肚子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使不得力，万一用力，怕伤口又裂了，那就白费张兄弟的心思了。”他说得极是扼腕。

四大花旦听了，不知是可惜还是庆幸，似笑非笑的，个个表情丰富。

“那等你伤好了，我们姐妹再好好服侍萧公子。”夏荷又坐回他的大腿上，手掌心轻轻盖上他的伤处。

“我期待着那天早日到来。”他笑得很轻浮，拿起桌上的酒，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烟花酒肆里，他没有显现财大气粗的下流样，更没有粗暴的举动，加上他文质彬彬的谈吐，像是饱读诗书的文人，而且出手又大方，不但先给了花娘百两银子，还另外给花旦们赏银，甚至连倒酒端菜的丫鬟小厮们统统都会打赏。

他既温柔又能挑逗花旦们，花旦们一颗一颗的芳心，渐渐被他给收买了。

花飘紫站在紫轩前的水池旁，看着池塘里的白鹅戏水。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对对白鹅身上，不想因一个陌生男人而坏了心情。

以为大白天的，不会遇到不想见到的事。哼！淫荡的男人，早知道就不该救他！

张迟当时是怎么说的？她怎么会被他说服给那个放浪的男人送药去？

“花娘交代我出去办一些事，这瓶药你就帮我拿去给萧公子。”

她犹豫着，根本不想进弄春院一步。“我让绣梅送去。”

“千万不可。他害绣梅的腿到现在还一拐一拐的，我怕绣梅的火爆性子，去了又跟萧公子吵起来，那可不好。”

“那就让万全叔帮你送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爹，他这个时候一定在弄春院前后巡逻，我哪敢去打扰他。”

“那你随便找个人送去不就行了。”她不依，找着理由。

“不能随便。大白天的，不会有事，你就帮我走这一趟。”药瓶塞进她手里，不容她拒绝，他一路笑着跑开。

从懂事以来她就认识张迟了，她根本无法拒绝他要求的任何事。一想到张迟，她清丽的脸庞漾起羞赧的浅笑。

二十年前，张万全就已是勾栏院的护卫，他早年丧妻，一个粗汉带着幼娃过活，可说是备极辛苦。

花飘紫没有兄弟姊妹，更没有同年龄的玩伴，身处在弄春院这种不名誉的地方，邻居街坊视她如毒药，根本没有正常人家的娃儿敢靠近她一步。

张迟活泼开朗，只比她大三岁；小时候娘亲不准她踏进弄春院，她只得时时跟着张迟玩，她几乎是粘着张迟长大的。

想到小时候，花飘紫又笑了。在这乍暖还寒时节，日头只剩下微弱的余温，晚霞映照，映出她颊畔一圈嫣红。

当张迟跟着张大叔学功夫时，会拉着小小的花飘紫一起蹲马步，只是舍不得她半蹲吃苦，便让她坐在自己半蹲的大腿上，根本是把他自己当成椅子般。

当有客人不小心看见这么小巧可爱的女娃时，通常会忍不住伸出色色的手掌，想偷捏她粉粉嫩嫩的脸颊，但下场就是被一个小男孩给撞开。

当她饿了，他会去厨房弄来她最爱吃的珍珠丸子；当她累了，他会抱着她一起在大床上睡。

他带着她爬树、捉青蛙、捕蝴蝶、学字读书，直到她八岁那年……

一声叫喊，将她飘远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小姐，你在想什么？看你发呆好久。”

想念的人来了，就在眼前，花飘紫脸上的冷情淡薄瞬间不见；她的巧笑倩兮中，有股姑娘家的羞怯。

“你回来了呀！那我娘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吗？”她从小就不让张迟喊她小姐；小的时候还好，他还会紫儿紫儿的叫，可是长大后就不同了，他说礼不能废，他得要遵守上下的规范。

她知道那是分别八年所带来的隔阂和陌生，她无法勉强他。

“小事一桩。若没办好，花娘会宰了我这颗小脑袋的。”张迟夸张的以手刀比在脖子上。

张迟很爱笑，他的笑容常常令她的心情也跟着飞扬。

“结果呢？”她站近张迟，压低音量问。

“萧左从悦来客栈出来后，就被几个眼生的人给盯上。据卖粥的说，他在出事的前天傍晚，在一处卖古玩艺品的地方花了不少银子，可能是身上的银子露白了，才会引来宵小的觊觎。”

张迟为人海派热情，又是弄春院里的护卫，和那些市井小民、商铺店家都有极好的交情。因为弄春院里需要大量的民生用品，无论是姑娘们的胭脂水粉、布匹衣衫，还是柴米油盐、五谷杂粮，这些贩夫走卒们无不争着拉拢他，也因此，他总能轻易打听到任何在长安城里的小道消息。

“哦？那他怎么会被杀的？”她敛容专注。

“那群贼人可能看他落单，又一副贵公子模样，于是便下手行抢，没料到萧左还有三两下拳脚功夫，贼人抢不成，只好动刀子。”

“大街上，没人出手救他吗？”她再问。

“一大清早的，贼人少说也有四、五个，街上都是些老弱妇孺，谁敢拿自己的生命去救人？”两天前，花娘探了萧左的口风之后，就让他出门去查探事情的来龙去脉。

“悦来客栈那边怎么说？”

“柜台李掌柜说，萧左是在出事前的五天住进去的，只有一个随从，名唤巴子，说是来做生意的。有时早早出门，入夜才回客栈休息，有时会邀来几位官公子在客栈里吃饭谈事情。”

“那巴子呢？怎么不见他上门来寻萧左？”

“萧左让我差人去通知巴子，让巴子回家报平安了。”

“你认为萧左这个人会有问题吗？”她把前后事情兜拢想着。

“江湖上未曾听过萧左这个名号，我们也还弄不清他的来历，说不出个准儿。不过，他看起来应该不会是故意来找我们麻烦的。”

“是吗？”她心头怎么有隐隐的不对劲？

“别想这么多了，待会霜霜要表演“鼓舞”，我得赶到前厅去看着。”一提到沈霜霜，他立即双眼发亮、满脸光采。

花飘紫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给吞了回去。

“你别老是闷着，有时也要到处走走，别每次看到男人就恶心想吐，那以后你要怎么成亲呢？”和她虽名为主仆，但实际上他一向把她当妹子看待。

“我看到你又不会恶心想吐的。”话一溜出口，她俏脸乍红成一片，惊讶自己怎会说出这样暧昧的话。心里希望张迟不要猜疑太多。

张迟不以为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对她并没有男女之情，有的只是手足之爱，他心胸坦荡荡。“看到我不会想吐又没用，我是为你的幸福着想。”

会强迫她去弄春院走一趟，为的就是要让她早日习惯那所谓的风流韵事。

花娘不但把她保护得太好，更灌输了一些颠倒是非的观念在她脑袋里——什么男人都是无情无义的色胚，要她最好不要喜欢上任何男人。

张迟实在看不过去了。姑娘家是要端庄贤淑、遵守三从四德没错，但可不是要当尼姑，为何要她清心寡欲？再这样下去，紫儿绝对会孤单一辈子的。

花飘紫无语。在这弄春院里，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看着唯一可以给她幸福的人的身影正往弄春院走去，她只能颓然坐在水池边的大石上。

弄春院二楼角落边的窗台前，一抹伟岸的身影正噙着兴味的笑。

看着花飘紫和张迟在池畔亲密的模样，萧左的火气隐隐从心底升起。

她不算美，尤其和花旦们一比，更是相形失色，但她就是有股吸引人注意的特质。

清丽聪慧，冷清孤傲。

虽然听不见他们之间的谈话，不过从花飘紫时而娇羞时而凝神时而浅笑的爱慕表情，便可知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而这深深刺伤他男人的自尊。

紫轩不是不让男人踏进一步吗？为何张迟那小子可以例外？

他嗤笑：难道他真的不如张迟吗？

紫轩是晶莹玲珑的娟秀；弄春院则是富丽堂皇的雄伟。

入夜之后的紫轩显得一片寂静，相对于弄春院的奢侈淫靡，这里只存在着朴素与简单。

花飘紫坐在厅上，手捧诗卷，细细品味“念奴娇”的意境。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她不自觉的喃念。

突然传来的脚步声让她凝神细听。脚步声重而沉，不是绣梅的，也不是张迟的，更不是她听惯了的任何声音。

丢下诗卷，她在来人还没上桥前就已经快步跑出前厅，走出回廊，在桥头与正要过桥的萧左对上。

萧左一身儒衫，风采翩翩的立在桥的另一端。

要说她耳力好还是眼力好？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他的好奇心被悬得高高的，眼神不觉透露出赞赏。

“你走错路了。”她与他分别站在桥的两头。

“在下专程来访。”

他欲跨近一步，她却出声阻止。“这里不是寻芳客该来的地方。张迟呢？”她远眺弄春院，希望张迟或绣梅能及时出现。

他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去，因为看到了她眼底的嫌恶。

“张迟正在大厅上看沈霜霜的“鼓舞”。”他轻佻的桃花眼对着她上下瞟动。

那种眼神，分明是把她当成花旦！但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看尽那异样眼光，因此情绪上已能做到不为所动，尤其在面对寻芳客的恶言挑衅时，她更能视若无睹。

“那你也该去看看花魁娘子精采万分的演出。”她一头乌黑发丝只用粉红缎带系住，简单的样式，衬出她无畏的态度。

如果她像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大小姐，一见到男人就畏畏缩缩，那他对她可就不会有兴致了；如果她像是弄春院里那些秀色可餐、风情万种的花旦，他也就不会想来拨弄她的情绪。

“我只想来看看我的救命恩人。”就是她那股不屑的态度引起了他的兴致。

“救你命的是万全叔和张迟。”她的视线越过他，梭巡着池塘四周。

眼前的男子可算是俊美，然而，再俊美的男子都无法入她的眼。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萧左轻启唇瓣淡笑，大脚往前跨一步。“绣梅出门帮我买东西了。”

连绣梅他都使唤得动，看来她不能小觑他。

“如果你敢再往前一步，我马上让人把你轰出弄春院。”她低垂眼睫，不愿与他的眼神交会。

对她话里的警告他不当一回事，仍是嘻皮笑脸。

“若得罪了弄春院里的贵客，你要怎么向花娘交代？”

她不语。摆明了不想和他起口舌之争。

“好吧，不让我前进，那只好请紫小姐过桥来相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张迟就可以在这荷花池畔与小姐谈心，怎么我就不行？”他眼神轻佻，有意激怒她。

高挂的满月，照出她微愠的脸色，想到他和四大花旦之间的亲热，她忍住胃里的翻搅，转身欲进紫轩。

谅他不敢明目张胆的造次。

可惜她料错了。就在她要进入紫轩之前，萧左快速的走过桥，并以单手扣住她的手腕。

以她的个性，他猜她不会大声嚷嚷，否则不就让全弄春院的人看了笑话？而看来他是赌赢了。

“放手。”她转动手腕，依旧冷静。

“那你可不准走，否则我就进紫轩去。”桃花眼在她僵硬的脸上飘睐。

“你敢……”空着的左手赶紧摀在嘴上。

她不想想起，偏偏看到了他，就让她想起那一切的骯脏及龌龊。

“怎么了？”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别碰我！”她的话从指缝中咬牙迸出。

放开她柔似无骨的手腕。“紫小姐？”

她踉跄倒退两步，清澄无波的大眼里浮上一层紊乱的恨意。

接着，她转身跑进紫轩里，大门碰的一声当着他的面关上；然后，他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

“这……”他看看自己的手掌。“难道她连碰都不能碰？”

萧左成了弄春院里的上上宾。尽管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九成，但他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天天在弄春院里吃喝玩乐。

“陈金，待会大厅上谁要表演？”他拦下陈金。

陈金心口一颤，赶忙避开萧左的桃花眼，吞了口气，才道：“待会是由花魁娘子沈霜霜表演唱小曲。”

“真可惜！上回霜霜姑娘表演“鼓舞”时，我正巧有事没看到。”萧左话里净是惋惜。在陈金的带领下，他在正中央视野最好的位子上坐下。

陈金知道萧左平易近人，不会对他们摆贵公子架子，而且对他们这群小厮、龟奴、丫鬟都很好，三不五时还会打赏，大家也就乐得跟他碎舌闲聊。

“那我去告诉徐总管一声，让霜霜姑娘在唱完小曲后，再来表演一段“鼓舞”。”

“太好了！陈金，谢谢你呀。”萧左客气又有礼。

“萧公子千万别这么说，这是小的该做的事，况且您对我们大家都这么好。”

丫鬟小翠陆续摆满美酒佳肴。

萧左交代着：“让芷菱和玉恩过来陪我喝酒聊天吧。”

陈金领命离去，暂时留下小翠招呼他。

“小翠，你来弄春院多久了？”他喝着小翠为他斟满的酒。

“两年了。”小翠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四岁。

“在这里做事辛不辛苦？”

“不辛苦，大家都对小翠很好。”小翠绑着两根麻花辫，一派的认命天真。

“不怕和花旦姐姐们一样，将来要接客？”他问得真诚，并没有任何嘲谑或猥亵。

“不怕！花娘不会强迫我们的。要去接客的花旦姐姐都是出于自愿的，像花魁姐姐，就是卖艺不卖身。”

他微笑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在这种世风下，很多女子爱慕虚荣、奢华过日，甘愿出卖肉体来换取金银财宝。不过，花娘不会逼良为娼，这点倒是让他另眼相看，心生佩服。

小翠小小年纪，也因为他的笑而致心窝怦怦乱跳。

看来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统统逃不过他这张迷人的俊脸。

“小翠，听说紫小姐和张迟的感情很好？”

“是呀，紫小姐和迟爷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原来是青梅竹马。这也难怪了。”萧左还想问什么，却因为大厅上响起了如雷的掌声而作罢。

只见张迟拿了把椅子上台，紧接着就是弄春院花魁娘子沈霜霜的现身。

沈霜霜的美不在艳丽，而在灵气，是闭月羞花，也是沉鱼落雁。

掌声再次响起，沈霜霜向在场的客倌颔首致意。

手抚琵琶，挑勾拨弦，她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小嘴儿便幽幽的唱起：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洲。”

婉约伤感的音调，不知感动多少来客|奇*_*书^_^网|的心。掌声再起，她再次颔首后又唱：

“明月相思轻低吟，奈何郎心似铁心；

有了新人忘旧人，愁绪飘飘无处伸。”

张迟的视线始终不离沈霜霜，那是种倾慕，更是种疼惜。

“朵朵花儿朵朵圆，清清流水清清见；

高高月儿高高挂，声声郎君声声念。”

接连唱了三首哀怨动人的小曲后，张迟递来了“鼓舞”要用的双面长鼓。

沈霜霜将长形的鼓身斜背在身侧，将双掌放在两侧不同大小的鼓面上，鼓边系有数条颜色鲜艳的穗子，当她舞动腰身时，花穗便像千条万条的彩虹在空中翩翩起舞。

沈霜霜的舞姿曼妙、轻盈玲珑，双掌打在鼓面上，时而清脆时而低沉，完全不同于之前小曲的悲伤。鼓舞的活泼热闹，让在场的客人都笑逐颜开。

叫好声不断，掌声更是不绝于耳，不愧是弄春院的花魁，能歌善舞，动静皆宜。

表演结束，沈霜霜正准备下台一鞠躬。

此时一个虎背熊腰的客人大喊了声：“霜霜姑娘，请留步！”

沈霜霜停步回眸，张迟则如临大敌的护在她身侧。

徐总管走近高声喊叫的许文义，弯身哈腰。“许老爷，不知您唤霜霜姑娘有何贵事？”

“我喜欢这个姑娘，今晚我要她！”许文义粗鄙的大笑。

许文义的排场不小，两名护卫、三名家丁，一字排开的站在他后头。

“许老爷，请您多多原谅，咱们霜霜姑娘卖艺不卖身，这是全长安城都知道的事。”徐总管恭敬的推拒。

“开个价吧！别老是推三阻四的，咱们就把话挑明了说，老子就不信买不起她。”许文义满脸横肉，满嘴粗俗。

许文义是地方上的土财主，靠收租致富，更以欺压良民为乐；家里已经有六个小妾了，还时常来弄春院寻欢作乐。他仰慕沈霜霜已久，几次要人都要不到，今天看来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且有备而来。

邻近几桌的客人都坐视旁观，因为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也不想得罪谁。

“许老爷，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霜霜姑娘真的不能接客。真的很对不住。我帮您介绍别的姑娘，包准让许老爷满意。”徐总管堆起笑脸。

“妈的！”许文义用力拍桌，身边的护卫立刻趋前。

此时在台前的张迟立刻将沈霜霜拉到他背后，双手握拳，摆出守护的架势。

萧左不动声色。到目前为止，还不到需要他插手的地步。

“许老爷，您可别生气。行有行规，除非霜霜姑娘心里头愿意，否则没有人可以勉强她。”徐总管眼见情势不对，使个眼色让小翠赶紧叫人去。

许文义推开徐总管，大步走向台前。

沈霜霜紧紧依附着张迟。

张迟毫无惧意的开口：“许老爷，请您别妄动！”

“弄春院只不过是个妓院，妓女不能拿来玩，干什么要开妓院？我已经忍很久了，今天非要了她不可！”许文义仗着人多，口不择言。

此时在大门口的陈金和陈土也围了上来。

“陈金、陈土，先把霜霜姑娘带进后头。”张迟根本不把许文义放在眼里。

“是的。”陈金、陈土一左一右将沈霜霜护在中间。

“你这小子敢来管老子的闲事？！”许文义挥动大手，让两个护卫上前拦人。

“这不是闲事，这是弄春院的大事！”张迟一个箭步挡在两个护卫前。

“张迟，别冲动，许老爷可是咱们的贵客，切莫失礼。”徐总管出面缓颊。

“这种硬逼良为娼的客人，不要也罢！”

徐总管叹气。这小子的脾气一向好得很，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火爆？

许文义才想挥手要属下动手，后头正好走来了花娘和张万全。

“许老爷，您大人大量可别动手，要是碰坏了弄春院里的一杯一碗，您可是要照价赔偿的。”花娘在萧左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花娘，一个妇道人家，能维持这么大的一间勾栏院，凭的就是与人周旋的本事。她待人真诚、重义气、讲信用，无论是地方士绅还是三教九流，只要她动动手指，就会有人为她出头卖命。

张万全哼了哼气，扮起黑脸。“谁敢来弄春院闹事，就算是天皇老子，我张万全照样让他爬着出去！”

“在场的各位贵客，打扰到各位看戏的兴致，都是花娘不好，今天吃的喝的，一切都算花娘请客，花娘在这向大家赔罪了！”花娘顺手拿起萧左的酒杯，豪情万千的一连干了三杯。

在场的客人都为花娘鼓掌叫好，纷纷回敬。

“许老爷，今天您吃的喝的，一样算花娘请客，希望许老爷放了霜霜。”花娘给了许文义楼梯子下。

“花娘，你明知我喜欢霜霜姑娘很久了。”许文义原本的气势不觉给灭了几分，大老粗的口气已缓了许多。

“许老爷，花娘怎么会不知道？可是咱们霜霜是清白的好姑娘，只不过来弄春院讨口饭吃，求个温饱。许老爷就看在花娘的份上，放过霜霜，别糟蹋了一个好姑娘。”花娘虽是在调停，口气却极强硬。

“那我帮她赎身，让她进我许家门，当我的妾，这总可以吧？”

“许老爷，如果霜霜愿意跟您，那我绝没有二话；如果霜霜不愿意，那许老爷您可不要强人所难。话说回来，让我们家霜霜去当小七，未免也太委屈她了。”花娘摆明着就是不放人。

许文义早听闻了花娘的厉害，也知道许多大户富豪在背地里支持着她，如果今天他真为了一个花魁而动手，光是对付弄春院的护卫就有困难……

本想以自己雄厚的财力和恶霸方式让花娘屈服，没想到花娘根本不惧他的势力，看样子明的不行得用暗的……许文义按捺下脾气，打算作别的计量。

“花娘，我可是卖你面子才放了霜霜姑娘，今晚无论如何你都要把最好的姑娘留给我。”

花娘手捧酒杯，笑靥朵朵。“那是当然！我一定让姑娘们好好服侍许老爷。”

在此同时——

张迟护着沈霜霜从后门走出弄春院。

萧左不动声色的离开了混乱的场面。

隐身帘子后的花飘紫则退进厨房里。

前头的纷纷扰扰全由花娘坐锁解决。

三、无风无云星月淡淡

诡谲的黑聚在远方的天际。

花飘紫倚在紫轩前的栏杆上，她的心情正如此刻阴霾的天际，沉甸甸的。

当小翠去搬救兵时，她正巧在花园里耙土种花。拦下神情紧张的小翠后，才知大厅上有人闹事，她没细想便走进厨房里，躲在帘子后观看。

当她看见张迟护着沈霜霜时，那种天地无惧的强悍，她这才知道原来一向爱笑爱玩的张迟，也可以有与人决生死的气魄。

而张迟对沈霜霜所流露出的柔情，是她所不曾见过的。那是个她很陌生的张迟。

心里闷得慌，她走出紫轩，沿着池畔往张迟的住所而去。

她的脚步极轻，几乎不带任何声音。

来到张迟的屋子前，她才惊觉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

找不到任何的思绪，她只记得沈霜霜楚楚可怜偎在张迟身侧的景象。

想起步离开，却听见屋内隐约传出的谈话声。

这个时候张迟和万全叔应该都在弄春院里，屋内的会是谁？

她走近窗户旁，就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烛光，她一阵讶异，整个人定在当场！

那是张迟和沈霜霜！

沈霜霜泪人儿的坐着，张迟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显得焦虑又疼惜。

张迟从怀里拿出手巾，递到了沈霜霜面前。

沈霜霜接过手巾，却掩面痛哭出声。

“霜霜姑娘，你别哭呀！”张迟满脸焦虑。

“迟爷，你觉不觉得像我这样的女子是很可耻的？”沈霜霜泣不成声。

“一点也不！你靠的是自己的本领，是那个该死的许文义在胡说八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张迟说得气愤填膺。

花飘紫的心无来由的抽痛着。沈霜霜在大厅上被人欺负，张迟来安慰她是应该的，但，为什么她会觉得心里起了阵阵闷痛？

张迟的不舍。

沈霜霜的眼泪。

花飘紫转身离开。

她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走到池子的另一边，那是紫轩的后院。

池边有着照明用的火把，每当入夜，小厮会将火把点燃，当火把燃烬后，也差不多是戌时了。

一直以来，只要她心里有事，总会躲到这个角落，让自己与外界隔离。

什么是男女之情？她虽未曾经历过，但起码也在诗词里领略过；而她对张迟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她不懂，也不知道该找谁问。

娘亲不准她心里有感情，说是会害了她一辈子。她住在妓院里，是老鸨的女儿，根本没有闺中好友可以倾诉；而她自以为的清净之地，其实还是在弄春院的大染缸范围。

她无法真正走出这里。纵使无奈，却无法改变事实；她能守住的，或许只是形式上的眼不见为净。

以为能在张迟身上找到自己对感情的寄托及想望，结果因为沈霜霜，她陷入无端的迷惘中。

脚步声在她身边站定，她这才蓦然惊醒！以她的耳力，不该这样疏忽的。等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她倏地站直身躯，连连倒退两步。

萧左一贯迷人的笑，凤眼直勾着有些错愕的小脸。

“紫小姐，吓着你了吗？”看着她的防备，他很故意的又走近一步。

“你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这里也是禁地？也不准外人踏入一步？”他在弄春院的二楼上，远远瞧着她往这里走来，于是便不自觉的一路跟了来。

“你不在房里享受四大花日一的服侍，跑来这里做什么？”她又倒退一步，与他保持着距离。

“天天寻花问柳，身体再强壮也会吃不消，我总得稍作休息，有时看看山看看水，还是得怡情养性嘛。”她退他进，丝毫不把她的嫌恶放在眼里。

男人的气味过于接近，而这个男人身上还带有浓郁的花香味，她可怜的胃又开始翻搅，她只好再退。

“如果你真的想报我的救命之恩……”一句话来不及说完整，她连连倒退。

“如何？”他轻佻的一步步接近。

“离我远一点，就是在报恩了。”退无可退，她已经抵在后院的围墙上。

他低吟浅笑，微微摇头。“萧左虽不是名门高官子弟，但在大江南北也算小有名声，若是以这种方式报答紫小姐的救命之恩，你想，萧左会不会被他人耻笑？”

根据四大花旦从他嘴里套出的来历，萧左是经营丝绸布匹生意的，这次来长安城，主要是跟长安最大的丝绸盘商管府合作。

他的来历看似毫无破绽，可在她的预感里，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你别过来！我不是弄春院里的花旦，你想要风流快活，请上弄春院！”原本温和的脾气，因他三番两次的无赖，让她不由得厉声指控。

纤纤玉手再次摀上嘴，因他昂藏的身躯已离她不到三尺。

“别紧张，我不会在光天化日下调戏良家妇女。”说着，他伸出手覆在她摀在唇上的小手。

“你这等行径不叫调戏，那不知该称之为什么？！”一想到他的唇曾亲吻过无数女人，一甩手，将他的手连同自己的从唇上甩开，然后是一阵干呕从胃里最深处涌上来。

“妳果真碰不得。”他有着得意的笑容，那代表着她还是个规矩的闺女。

事实上她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吐，而之所以会有反胃的反应，只是因为她对男人厌恶下的生理反应。她一手按住肚子，一手再抚上小嘴。

即使是在这般情形下，她仍没有显现仓皇不安。“早知不该救你。”却让自己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况。

“世道里，没有所谓的早知道。”她愈忽视他、愈不看他，他偏愈要拨弄她。

花飘紫低垂眼睫。诡谲的黑暗里，流动着男人的气息，而她向来的机敏，此时却完全失效，脑袋陷入一片混沌。这样的男人，是她不曾遇过的。

有的男人，见了姑娘就口水直流，天生的猪公样。

有的男人，明明色欲熏心，却装得一派清高正直。

有的男人，霸道无理，要不到就抢，抢不到就劫。

有的男人，只会花言巧言骗取女人的感情。

而，萧左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

见她动也不动，他低哑的问：“在想什么？”然后，倾身用俊挺的鼻碰触她秀气的鼻，唇轻吻上她摀在嘴上的手背。

这下，就不只是干呕了，花飘紫将胃里仅有的东西全吐向那一身绣有大鹏展翅的衣衫。

看着从指缝中流出的秽物，花飘紫的讶异不在萧左之下。

从来都只是干呕，她怎么会吐得他一身呢？

在她恶心想吐时，萧左并没有跳开，只将俊脸微微隔开与她的距离，所以她嘴里的秽物全落在他丝绸衣衫上。

从没有男子敢对她做出如此逾矩的事，萧左算是第一个。

萧左单手扶在她的纤腰上，好平衡她因呕吐而失去的重心。

“紫小姐，不舒服吗？还是像绣梅一样吃坏了肚子？”他并不觉得骯脏，反而轻抚她的背，想减轻她的不适。

“走开！你别再碰我了。”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又痞又坏，想试验她的忍耐极限。

“那可不行。习惯了我之后，你就不会吐了。”

“你这个登徒子！”她的冷情淡薄已被他撩拨得无影无踪。

“我本来就是个好色之徒，在弄春院里，这是众所皆知的事。”他干脆大方承认。

她握紧粉拳，忍住想出手的冲动。知道在还没有查清他的底细之前，她不能自乱阵脚。

“我们总该清理清理这一身吧？你不放了我，要怎么清理？”硬的不行，她只好轻言软语。

总算有点姑娘家的味道了。萧左邪气的丹凤眼缓缓地挑起。“既然紫小姐不舒服，那我就送小姐一程吧。”

在她还来不及弄清他的意图前，萧左已将身体微微下弯，左手扶上她的膝盖后，然后拦腰将她抱起。

动也不能动，花飘紫僵直着身体，忘了要反抗，忘了恶心，也忘了该说什么这个男人，也太胆大妄为了些。

“反正你已经吐了我一身，肚子里应该没有东西可吐了吧？”他朝紫轩慢慢走去，深邃炯亮的瞳眸里，是胜利的笑容。

看见萧公子抱着小姐，绣梅瞠目，站在桥头前惊呼大叫！

“小姐！萧公子！你……”

花飘紫回过神来，双手死命推着他的胸膛。“放我下来！”有绣梅在场，看他还敢对她轻薄吗！

萧左对绣梅魅惑一笑。“绣梅，你家小姐肚子不舒服，吐了我一身都是，所以我才会抱她回紫轩。”

绣梅看着花飘紫，大眼里满是疑惑。“小姐，你生重病了吗？否则怎要萧公子抱你？”小姐虽看似娇弱，但身子骨向来好得很呀。

花飘紫又将一手摀回唇上。“绣梅，你忘了我的毛病吗？还不快帮我！”

绣梅恍然大悟，左手插腰，右手直指萧左。“萧公子，你还不赶快把我家小姐放下来！我家小姐最讨厌像你这种流连花丛的公子哥，看到你们色迷迷的样子，她心里就会泛恶，你快快把她放下来，否则我绣梅就不饶你！”

被绣梅这么大声斥骂，萧左并没有显现不悦，反而露出色色的邪气。“绣梅，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果真乖乖放下花飘紫。

花飘紫脚一落地，便快速奔过桥。

绣梅小巧的脸蛋有了抹羞红，刚刚的气势一下子便被萧左的温柔给灭了。“萧公子，我家小姐碰不得的，你习惯就好，下次请离我家小姐远一点，她就不会吐得你满身了。”绣梅被萧左勾了心魂，根本不敢直视他迷人的俊脸。

萧左左一句救命恩人，右一句报答恩情的，就这样哄得绣梅心花怒放，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花飘紫真想把绣梅拖回屋里训一顿！她被轻薄了，绣梅却在萧左面前尽说她的“毛病”。这丫头，男人见得还不够多吗？怎么还是被他给迷了心窍？！

“紫小姐有病吗？为何碰不得？萧左游历过大江南北，认识不少奇人异士，或许可以请他们来为紫小姐看看。”其实花飘紫为何会吐，他已猜得出九分来，却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底，她是嫌他骯脏、下流、龌龊，不然她和张迟在一起时，怎没有这样的症状？

“嗄？”绣梅楞了楞，不是很懂萧左的意思。“小姐没生什么病呀！”

“若没病，怎会一见到我就想吐？”

“绣梅，进屋了。”花飘紫不想再听到萧左说的任何一句话。原来他是用那张能言善道的嘴来收买绣梅的心。

“小姐，你先进屋，我还得帮萧公子清理这一身的脏乱。”

这丫鬟，到底谁才是她的主子？！花飘紫带着紊乱的心情，故作从容的进屋。

步步顿地的脚步声，那是花飘紫听惯了十几个年头的足音。

她放下书卷，满心欢愉的迎出紫轩。

张迟没了以往的笑容，黝黑的脸上满布愁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带着张迟进入小小的厅里。

“紫儿，”张迟并未坐下，倒是浮躁的踱起步来。“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妹子看……”

紫儿？！已有多少年他未曾这样唤过她，这一唤，原本勾起了她的希望，却在听见那一声妹子时心情跌落到谷底。

原来只是妹子呀！她强扯起笑意。“你想说什么？”她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妳觉得霜霜姑娘怎么样？”

“蕙质兰心，冰雪聪明。”事实上她跟沈霜霜一点也不熟。她极少去弄春院，沈霜霜没事当然也不会来紫轩。

“大家都知道霜霜姑娘的好，我指的不是这个！”张迟抓了抓头顶的发，唇瓣动了动，斟酌着说词。

“那是指什么？”记忆里，她不曾看过张迟有如此的窘态。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说去，你是姑娘家，或许比较懂得姑娘家的心意。”张迟眸光突然热切起来，在她眼前的椅子上坐下。

“关于霜霜姑娘吗？”她渐渐理出了头绪。

“是呀，我……”他欲言又止。

“别吞吞吐吐，这样一点都不像你了。”她鼓励着他，也等着……宣判。

张迟大口大口的吞气，这才下定决心似的说：“紫儿，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啊！有正义感，待人又真诚。”

“那你认为霜霜姑娘会喜欢我吗？”他问得战战兢兢。

苦涩滋味慢慢爬上心底。他是为了沈霜霜而来，却是向她寻求答案，多么讽刺啊！然而她却不能不答。

“你是个值得霜霜姑娘托付终身的对象。”

“真的？”他燃起希望，笑容灿烂。

“当然！你这么好的人，任何姑娘都会喜欢你的。”也包括她吗？尚未厘清的爱慕，就这么结束在细雨纷飞的午后，她心头有着点点的酸楚，却得强颜欢笑。

“紫儿！”他跳了起来，又开始在厅里踱起方步。“我很心疼她，不想再看到她受任何委屈，你知道吗？她的眼泪，差点让我肝胆俱裂。”

“我知道。”她看见了他对沈霜霜的温柔。“你是喜欢上霜霜姑娘了。”

“我想也是。不然怎么会为了她的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谈起心爱的姑娘，他又心满意足的笑开。

原来她和他之间，从来就只是兄妹之情。是她妄想了。

“你是为了前两日许文义来闹场的事吗？”她强忍着，不想在他面前显露任何情绪波动。

他点头。“霜霜姑娘是弄春院里的花魁，近一年来她的名声在长安城里很响亮，很多大老爷都想收她为妾。”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早该明白的，就如娘亲所说，她不需要男人的疼惜，也不会有男人来疼惜她。

“嗯，我怕那个下三滥的人渣，明的不行，会来暗的。”

“所以？”在这烟花酒肆里，她早知不该动心，为何她还是会痴心妄想一份真感情？

“我们先下手为强！”他双拳紧握，凝聚气势。

“我明白了。你想先搅得许文义鸡犬不宁，让他没有心思来找霜霜姑娘的麻烦。”

“对！等他想到霜霜姑娘时，我想……我会……”把她娶进门。

看他说不出口，她替他接了下去：“你会向霜霜姑娘求亲？”

他腼腆的傻笑。“如果她答应，那是当然。”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如果张迟能够幸福，她想她会替他高兴的，毕竟两人有着青梅竹马之谊呀。

“还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对感情的不知所措全写在脸上。

“对许文义下手这件事，要不要问问我娘及万全叔的意见？”

“花娘和我爹应该不会同意你冒险行事，所以我们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嗯。反正我已经做了那么多件，不差再多一件。”她淡淡的应允。

“那我们再来好好计画和商议！”见她答应，他又开心得手舞足蹈。

这样也好。事情弄清楚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也该结束了！

从弄春院厨房后头上了二楼，花飘紫来到沈霜霜的房门前。

沈霜霜的房间就在萧左房间的隔壁，同属于最后一排房间中的其中一间。

立在房门口，她听到里头传出隐隐约约的浅笑声，以她敏锐的耳力，那应该是沈霜霜的声音。

她不以为意，敲了敲门板，以为是其他花旦在沈霜霜房里闲聊说笑。

打开房门，和她面对面的，却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萧公子？”她蛾眉轻蹙。

“紫小姐？”他浓眉高扬。

她退了两步，与他隔开距离。“你怎么会在霜霜姑娘房里？”

午时才刚过，弄春院在日夜颠倒的作息下，这个时刻，才算是一天的开始。

“她是弄春院里的花魁，我是弄春院里的客人，不能来吗？”他的眼神转为暧昧的流转。

沈霜霜此时也迎了出来。

“紫小姐！”沈霜霜讶异！她来弄春院已经两年了，这个始终带着点距离的小姐，从来不曾上楼来找过她，除非在园子里或水池边碰上了，才会闲聊几句，今天……

花飘紫想到萧左曾对她做过的轻薄举止，这会，他是否也来挑逗沈霜霜？

霜霜姑娘色艺双全、美貌出众，在弄春院里是首屈一指的花魁，男人们都该喜欢这样倾城倾国的姿色，只是，这个无赖配不上霜霜，只有像张迟那样具正义感的男子，才是霜霜姑娘的归属。

“霜霜姑娘，我有事与你相谈。”花飘紫一反常态的没有在见到萧左时就躲得远远的；她屏住气息，从萧左身边经过，进入沈霜霜房内。

沈霜霜盈盈浅笑的倒了杯茶递给花飘紫。“紫小姐，请坐。”

萧左反手把房门关上。

“萧公子，能否请你暂时回避？”被萧左抱过、亲过后，见到他，情绪再也无法不波动。花飘紫的恼怒尽现于脸上。

“不能。”萧左偏不顺花飘紫的意，还故意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我有重要的事要私下和霜霜姑娘谈。”花飘紫正襟危坐，忍住反胃的难受；她不能在沈霜霜面前失态。

“这就奇了，不是说有先来后到？再说我也是霜霜姑娘的座上宾，要我走，这道理从何说起？”他上半身倾近，微眯的丹凤眼却满是疑惑。

花飘紫浑身一僵！呼气吐气、呼气吐气，她不能吐！绝不能！

看着她胀红的脸色，萧左脸上净是得意的笑。

沈霜霜嫣然一笑。“紫小姐，有事但说无妨，萧公子是个好人，他在教我一些防身之道。”

“好人？”这样的好色之徒也可以称之为好人？难道连沈霜霜也被萧左给收拢了？

“我当然是好人。难道紫小姐不觉得？”谁让她一看见他就又吐又逃的，他就不信自己这张可以迷倒众生的笑脸，对她起不了作用。

“什么防身之道？”尽量忽视他的存在，花飘紫只正视着沈霜霜。

“我的个性太怯懦了，得靠迟爷时时保护，若迟爷不在身边，恐会吃亏，所以萧公子就来跟我说一些道理，要我在性子上强悍一点。”沈霜霜如此解释。

“张迟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原来是张迟托花飘紫来打探沈霜霜的心意。张迟看似活泼好动，但遇上感情的事，他还是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根本不敢向沈霜霜做任何暗示，只好央求花飘紫走这一趟。否则若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可就难堪了。

经过这几天的思考，花飘紫逐渐厘清了自己对张迟的感情。张迟虽然对她好，但那只是日久下的兄妹之情；而她对张迟也是种习惯性的依赖。况且张迟的心根本不在她身上，她只好助张迟一臂之力，探探沈霜霜的心意。

“我也是这样认为。但萧公子说，没有谁可以永远保护得了谁，我这样抛头露面的，总是要小心谨慎些。”沈霜霜说起话来，总是轻声细语的娇嗲。

萧左不时的点头，对沈霜霜的话赞赏有佳。“霜霜姑娘，干脆我帮你赎身，这样你就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了，你看如何？”话是问着沈霜霜，桃花眼却是轻睐花飘紫。

“不行！”花飘紫冲口拒绝。

“为什么不行？”萧左反问。

“你不能帮霜霜赎身。”

“为什么不行？”萧左再问。

“你根本是好色之徒，你跟许文义有何不同？我娘拒绝了许文义，想必也会拒绝你。何况霜霜若跟了你，不知又是排名第几的小妾，凭霜霜的姿色才能，她不该受到委屈的。”

沈霜霜眼里充满着感激。没想到一向对人冷淡的紫小姐，竟会说出这样关心她的一番话。

“萧左尚未娶妻，何来小妾之说？”邪魅的玩世不恭，他在花飘紫耳边低喃。

花飘紫惊跳了开来，忍住欲呕的恶心感。

看她愈避他如毒蛇猛兽般，他就愈出言讥诮：“而且，花娘说过，只要霜霜愿意，她就成全。”他这会直呼沈霜霜的闺名，连敬称都省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很多男人明明在家乡有了结发妻子，偏偏就是不甘寂寞的到处寻花问柳！”

花飘紫决定要替张迟赢得美人芳心，否则张迟这个太过正经的楞小子，哪会是萧左这个浪荡公子的对手！

“霜霜，你愿意吗？”萧左温柔的叫了声。

沈霜霜被他这样柔声一喊，也忍不住红晕满颊。

花飘紫怕沈霜霜就这么答应了萧左，情急之下拉住了沈霜霜的手。

“霜霜，你先听我说！”

沈霜霜回握住花飘紫的手。“紫小姐，你放心，我不会跟萧公子去的。”

花飘紫一听沈霜霜如此说，一颗悬吊着的心才慢慢安放下来。她真的不想看到张迟愁眉不展的模样。

“霜霜，他真的不是个好男人，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像我这种卖艺为生的女人，能当小妾已经很不错了，萧公子不嫌弃，我内心真的很感激。其实我根本没有卖身给花娘，所以也就没有赎身的问题，我要离开随时都能离开。”

花飘紫不解；萧左也等着答案。

沈霜霜继续说：“花娘对我有恩，我想报答她，我不会就这样离开弄春院的。”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就算受到再多的欺负，只要能天天与那人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

沈霜霜没答应跟了萧左，花飘紫松了一口气。

“幸好！那张迟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沈霜霜问。

花飘紫笑容朵朵。“霜霜，改天我再同你说，毕竟现在有不相干的外人在场。”

萧左被花飘紫妩媚动人的笑容给勾去了魂魄。“紫儿，你应该多笑的，你笑起来美极了。”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真心对着他笑。

那声紫儿叫得多甜！花飘紫终是忍不住的干恶了起来。

四、月黑风高人影飘飘

一身劲装的黑衣人，在屋檐瓦片上快速行走，双目不时露出精光，探勘着四周的动静。

大户深院，占地辽阔。

点足无声，那绝佳的轻功，简直出神入化。

隐身于大树上，看着更夫巡夜打更，更看着部署重重护卫的四周，搜寻着脑中的地图，配合着眼前的景物……传闻中的青瓷剑会被藏在哪？

青瓷剑是三百年前的上等兵器，以高温铸烧，质地刚硬无比，传闻中其剑身削铁如泥。

黑衣人再探。北方是楼阁，东边有池水，南面是庭园，西侧则是大门。

散布在池水庭园边的，还有大大小小的屋舍。

许文义究竟会将青瓷剑藏在何处？

自从下战帖给许文义后，便是一场斗智的开始。因为不能毁“神偷”的威名，所以这青瓷剑无论如何一定要偷到手。

黑衣人柔若无骨的依附着树干，双足一点，飞跃上另一棵大树，墨深的天色与黑衣人的黑，几乎融为一幅山水泼墨画。

风声还是人声？

黑衣人回头，望着之前停靠的大树。明明刚刚有呼啸声传来，难道是听错了？

再一个起落，黑衣人飞上屋檐。

竖耳凝听，呼啸声在不远的前方流动，但天色实在太黑了，就算眼力极佳，也无法看清一切。

黑衣人再跃飞，飞出许府大宅，在长安城大街小巷中胡乱窜。

不管有没有人跟踪，还是得谨慎小心些，而且此次探查尚未有眉目，可不能被逮着。

夜半时分，整座弄春院沈浸在纸醉金迷中。

此时的萧左却独立窗台边，望着紫轩在凝思。

紫轩的秀丽此刻被黑夜给密密遮掩。

神偷会是谁？

他追踪一整年下来，迹象直指弄春院。

话说，去年一整年长安城的富豪大户间均笼罩在一片鹤唳风声中。因为接连数个月，几个甚具名望的富豪家中，相继被窃走稀奇珍宝。

神偷在下手前，必先用战帖通知。与其说那是战帖，倒不如说是信函；信函的内容一概写明将在一个月内偷走该府最重要的一件物品。

至于是什么物品，神偷不会明说，为的是引起该府的紧张和猜疑。

神偷下手快又准，从没失手过。尽管各家都布下了天罗地网，仍是奈何不了神偷的神出鬼没。

直到现在，连偷儿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还没弄清楚。

何府的玉麒麟、李府的白玉瓷盘、谢府的明月珍珠、丁府的八骏图，都在戒备森严下先后被神偷给窃走。

之后神偷又下战帖给连府，表明将偷走连府最珍爱的小姐。连府请到名震江湖的火龙堂来保护她，就在大家以为火龙堂大堂主冷非云抓到神偷时，谁知那个偷儿竟是神偷的师妹，她是假借神偷之名欲扰得连府不安。

更没想到的是，神偷的师妹最后竟和冷非云成了亲。在他们大喜之日，真正的神偷又上林府偷走了翡翠玉珠。

事情似乎到此断了线，但凭他萧左和火龙堂的交情，至少知道冷非云的妻子开口闭口喊神偷为师兄。

神偷似乎很懂得操纵人心。先是引起众人的惶惶不安，更在长达一个月的漫长日子中，让富豪大户疲于部署护卫，制造恐慌，然后再择兵荒马乱之际下手。

夜色中的紫轩是这样的朦胧不清，而窗帐后的花飘紫应该已经入睡了吧？

想起她的人、她的反应，萧左不自觉的笑逸出唇瓣。

会是花飘紫吗？

不，她看起来一点武功也没，否则以她对男人的厌恶，在他三番两次的调戏下，早该出手制止，结果她并没有。更何况据消息来源指出，神偷应该是名年轻男子。

会是张迟吗？

不，他虽有功夫底子，却少了神偷该有的灵敏度，走起路来又沉又重的，按理推断不该是他。

会是张万全吗？

不，他高壮的身形不像。有两次他几乎追踪到了神偷，奈何神偷棋高一着，让他连神偷的衣角都没碰上。

会是陈金、陈土？

人不可貌相。陈金、陈土走路轻而快，看得出来是练过拳脚功夫。愈不可能的人愈可疑，说不定就是两兄弟中的一人。

萧左抽丝剥茧，希望在有限的证据里，找到最有可能的答案。

日前，许文义收到了神偷下的战帖；许府里有许多为富不仁所得来的宝藏。神偷会偷走什么？这让许文义如临大敌，广邀江湖上武功高强的能手进入家里备战。

这一招其实是高招。这样一来，许文义便不会有空上弄春院来，更不可能花心思对付沈霜霜。

这样推演下来，神偷在弄春院里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神偷会是谁呢？

紫轩小小的花厅里。

花娘、花飘紫母女俩面对面共进午饭。

“娘，那个萧左不是好人，请他离开弄春院吧。”花飘紫有些食不知味，饭没吃两口就搁下碗筷。

“来弄春院的，哪个是好男人？”花娘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我觉得萧左这人不简单，可能另有意图。”就算是最亲的娘，她也说不出口那个登徒子曾经轻薄她的事。

“弄春院是认银子不认人的，谁有银两谁就是大爷。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能习惯？”花娘可是见多了男人。男人不风流，就不叫男人了。

“那至少让他换房间，我不喜欢他住在那儿，总觉得一天到晚被他监视着。”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根本就是随时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我也跟萧左提过，可是他不肯，他说他喜欢有窗子的房间，空气好、视野佳。”

“娘，你若赶不走他，我亲自去赶人！”

“妳一向不过问弄春院的事，怎么突然对他有了兴趣？”花娘打量着女儿，猜测着女儿一向紧藏的心思。

“我不是对他有兴趣，只是希望他不要把院里的姑娘迷得团团转。”虽说沈霜霜不会跟萧左走，但是以萧左的风流本事，难保沈霜霜不会因日久生情而爱上他。斩草必须除根，他一定得离开。

“弄春院的姑娘若是不能迷倒男人，那我还要那些姑娘做什么？况且弄春院一昊一大群人要吃要喝的，你是想叫大家勒紧裤带吗？”花娘知道女儿不喜欢这样的营生，可是，十八年了，她以为女儿早该习惯，她也确实有好几年不曾听过女儿抱怨，今日女儿的反常，不知从何而来？

“我……”她不知该如何说。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张迟？

花娘的利眼上下飘看着。“紫儿……”她慈爱的唤了声。

“娘……”她等着娘亲说话。

“男人风流还好，最怕的是下流的男人。萧左有双会勾魂的桃花眼，那张小嘴又甜滋滋的，只要他想要的，任何姑娘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你可别让他给迷了去。若喜欢上他，等于在自讨苦吃。”花娘语重心长的提醒着。她自己吃过男人的亏，怎能再让女儿步入后尘？

“娘，你在说什么！我躲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喜欢上那样的好色之徒？！”她又羞又气愤。就是因为知道没有姑娘逃得出他的掌心，她才会急着将他赶走。

“那是最好。世上根本没有好男人。你得想清楚，不要有感情的牵绊，才能快乐逍遥过一辈子。”想起过去，花娘精明的眼神蒙上一层苦涩黯淡。

“娘，我知道。你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我会一辈子陪着你，守着弄春院的。”娘亲的苦，她都知道。

虽然一度对感情有所期望，但以现在这种情况，她也该死心了。

十八年前，花娘在长安城也是名声响亮的花魁娘子，结果所托非人，将真心托付给花飘紫的爹|奇*_*书^_^网|后，却因为她出身勾栏院，反被羞辱的抛弃。

花娘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能讨回公道。为了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花娘只得自立自强。正好当时的老鸨因病去世，为了一大群无依无靠的姐妹，花娘决心肩负起接下弄春院的重责。

“如果你赶得走萧左，就去吧。他的确是个厉害人物，希望他真的不是另有所图才好。”既然女儿有此考量，她就相信女儿的直觉吧。

“少他一个客人，弄春院不会倒的。”花飘紫开始思量：该怎么做才能让他自动离开弄春院？

打开房门，明知里头可能是活色生香的景况，花飘紫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四大花旦原本各自攀附在萧左身上的姿势，在见到花飘紫后立即跳了开来。

“紫小姐！”四人同时惊呼。

萧左邪气的眉挑高，看着花飘紫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

“夏荷、秋水、春艳、冬雪，你们先出去！”花飘紫毫不客气的下令。

“这……”四人犹豫的看着萧左。

“紫儿！”萧左柔情一唤。

“谁准你唤我闺名？！”她气恼着，没给他好脸色看。

“我们抱都抱过，亲也亲过了，怎么还不能叫你的名呢？”

“萧左！”她咬牙。

四大花日一面面相觑，因为从没看过紫小姐发脾气；紫小姐虽不是温良的大家闺秀，但她向来冷情，尤其对寻芳客更是厌恶至极，这会……

“别生气，气坏了我可是会舍不得的。”萧左起身走近她。

她浑身僵直！不怕不怕！她可是有备而来，千万别被他的言语所激。

“你离开弄春院吧，就算你留了下来，也不会有花旦再来陪你！”花飘紫硬是不看他，只要不和他视线交会，她就不会想吐，况且她也不能吐，一吐，不就显得自己气势弱了许多？

“紫小姐，萧公子是好人，你别赶他离开嘛！”秋水替萧左说情。

“好人？！”花飘紫怀疑自己的耳朵。沈霜霜才刚说过他是好人，怎么连秋水也这样说？！

“是呀，萧公子对我们照顾有加，还常常说些他经商的趣闻给我们听。”冬雪附和秋水的说法。

萧左一派得意，眉飞色舞。

“我不想跟你们争辩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总之他得离开。”花飘紫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嫌恶的冷情。

“春艳、冬雪、夏荷、秋水，你们先出去吧，看来紫儿是在吃醋，她不喜欢我拈花惹草，我还是规矩些，否则她会生气的。”

萧左的话里净是暧昧，引得四大花旦将眼光定在花飘紫身上。

花飘紫偏是不动声色，随他怎么说，别人误会她也无所谓，没有姑娘来陪他，她就不信他能在弄春院待下来！

“以后萧公子不需要人陪，你们出去吧！”花飘紫再次赶人。

四大花旦终于知趣的离开。原来是紫小姐喜欢上萧公子。这也难怪，凭萧左的一表人才、翩翩风度，就算她们这种见多识广的花旦都会沉沦了，更何况紫小姐那样单纯的姑娘。

“你把我的花旦都赶跑了，莫非你是想来代替她们？”眼波流转，他飘睐着那双媚眼。

“从此以后不会有姑娘来陪你，你最好识时务的早点离开弄春院！”她打算退到房门边，不想和他近距离接触。

他一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不想让她逃开。“有了你，就等于有了一切，花魁花旦再美，我也不要了。”

忍住欲呕的不适，她告诉自己不能屈服在他充满淫秽意味的话下。

转动手腕，他的手力超乎她想象的大，她无法挣开，反在使力当中，被他拉扯进他怀里。

“放开我！”她单手抵在他厚实的胸前。

“紫儿，你有进步哦，现在被我抱着，你都不会再呕吐了，看来我得常常抱着你，好让你习惯。”

他话中的温度常有一种蛊惑的力量。但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让她忍耐许久的恶心感立即冲了上来。

哇一声，她又干呕起来。

他拍抚着她的背，不因此而放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没事了，没事了！别想那么多，就不会吐了。”

他该是那种登徒子的，怎么他的声音却是这样温和、如梦似幻？他看似斯文的臂膀竟是这样宽阔有力，恍惚中，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在大口的呼吸中，一阵粉味灌进她的口鼻，她这才猛然惊醒！她怎么会陷入他的柔情里？！

她一掌击向他胸口，却忘了控制掌力。

看着他跌坐在地上，右手抚在被她击中的胸口。

萧左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线，让人瞧不清他的心思。

“我……”她该怎么解释这种情况？虽是他调戏她，不过，这一掌也打得太过用力了，对一个不懂武功的人而言，虽不致要了命，但也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内伤。

萧左呕出一口鲜血。“幸好我练过功夫，否则这一掌岂不要了我的命？”

她无法见死不救，只得走近他，扶起他颀长的身躯。他依旧不规矩的将手臂挂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这次她没有甩开他，缓缓的将他扶往床上。

“谁让你总是轻薄我，这是给你一个教训，下次若再对我动手动脚，可不是一掌就算了！”

他坐在床上喘着气，看着她又隔开的距离。“如果我说，我很喜欢抱着你，下次我还是会不怕死的抱着你，你真的会要了我的命？”

她强压下心头的怦乱，坚决的冷静。“会的，你最好不要一试再试。”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我认了。”他又吐了一口鲜血，平日的风流倜傥模样已不复见。“妳真的不救我？”

她懊恼着，没想到情况会弄成这样。“我去找张迟来。”

“我只要你，不然干脆让我死算了！”他算准了她不想声张的个性。

如果请来了张迟或万全叔，那她该怎么解释这一掌？说他非礼她，才会让她在急怒下动手？

她不想让事情闹大，尤其娘亲那里。是她自己要来赶走他的，是她自己走进他房里……明明是来赶他走的，这会却又要让他留下来养伤了？！

看着他的可怜兮兮，她认了。“你等等，我去拿药。”她转身走出萧左的房间。

待她一离开，萧左一改先前的气虚，扬眉浅笑，无事般的站了起来。

那一掌对平常人而言，可能会要了半条命；但对他而言，却只是挨了一记棍子，他是故意暗使内力，迫使自己吐出这一口口鲜血。

不这样，他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

他佩服她的勇气。就算在弄春院这种充满奢华淫乱的地方，她还是力图振作，不让自己沾惹上一丝的爱慕虚荣，，更以身作则，不让他人看轻她，这样的一位好姑娘……他是愈来愈喜欢了。

只是……

原以为她不会武功，现下这一掌少说也有三年的功力，今儿个她露了馅、动了手，加上她听力好、眼力佳、来去几乎无声，看来他得从头思考关于弄春院里的种种线索。

神偷会不会是她？

偏偏她又是个姑娘家。看来他得让巴子跑一趟火龙堂，看能否早日在迷雾中拨云见日，查出事实真相。

终究花飘紫还是没来，来的是着急万分的绣梅。

“萧公子，我家小姐让我煮了药给你，还有拿这一瓶外伤药给你。”

萧左大失所望。“绣梅，紫小姐呢？她说她要亲自送药过来的。”

“迟爷来找我们家小姐，所以她要我帮她送药过来。”绣梅的小脑袋对着萧左的身子前后瞧着。“萧公子，你伤在哪儿？要不要我帮你擦药？”

他人伤重在此，她却可以为了张迟而放下他，看来他还是比不上张迟。谁让一个是好色之徒，一个是青梅竹马，他只好暂时认栽。

“我伤在这。”他比了比自己的心窝处，叹了口气。“绣梅呀，你跟花旦不一样，你若见了我的身子，可是要跟我一辈子的。”他有意捉弄这个小姑娘。

绣梅平常跟着花飘紫，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虽然她见多了形形色色的男人，但被萧左这么一说，她还是忍不住双颊似火烧的艳红。

“那……萧公子还是自己擦吧。”绣梅羞怯的将药瓶递给萧左。

似是看出绣梅的心思，他收起勾魂眼，正经道：“绣梅，在风月场所流连的都不是好男人，也包括我在内。你年纪还小，该找个可以让自己托付终身的好男人，可千万别委屈自己。”

绣梅盈盈笑着，不是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跟定了紫小姐，没想过终身大事的问题。”

“那就好。绣梅，你去告诉紫儿，她若不来，我就不喝药也不擦药。”他偏就是要威胁花飘紫，看这会是谁重要。

“紫儿？公子叫小姐紫儿？”绣梅瞠目结舌！

“是呀，她准我这样唤她的。”嘿嘿！可别怪他破坏她的名声，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公子和小姐……”

“那日你也看到了，紫儿让我紧紧的抱在怀里，我这会儿可是思念她思念得紧呢。”话说得柔柔慢慢，更彰显着那不明不白的暧昧。

绣梅胀红脸的反驳：“不可能的，小姐讨厌男人，否则她也不会吐得你一身。”

“我会慢慢治好她呕吐的毛病，你看她刚刚就没有吐我一身。”

“萧公子，你别欺负我家小姐，否则绣梅第一个不依。”绣梅又摆出了小小茶壶姿势。

“我怎么敢欺负她，她不要欺负我就好了，我身上的这一掌，还是紫儿打的。”他一副哀怨可怜样，整张俊脸皱在一起，嘴角还适时流出一丝鲜血。

绣梅信了他的话，气呼呼地。“小姐怎能这样！我去找小姐来！”在弄春院里，有时她会被无理的客人给占便宜，就只有萧公子尊重她，更不会趁机调戏她。

萧左一笑足以颠倒绣梅的心，只见绣梅急匆匆的跑出房。

他走到窗台边，暮色黄昏中，池塘边并没有花飘紫的身影，他的眼神巡了紫轩一圈，日照反射下，在紫轩二楼的纱帐后，似乎有人影在走动。

这么私密的二楼连张迟都上得去？他心里头有着极不舒服的酸味，低眸一瞧，只见绣梅快跑过庭园、小桥，然后进入紫轩。

她会来看他吗？

如果她对他还有那么一丁点情意的话，她就会来。

如果她冷淡得就像第一次救他时，她就不会来。

唉！他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只盼着一个姑娘能来看他？尤其还是个嫌弃他的姑娘！

萧左呀萧左，你真是白活了二十二个年头！

坐立难安下，他干脆巴在窗户边，寸步不移的凝望着紫轩。

一刻钟过去了，就在他快要失望时，花飘紫清丽的身影总算步出了紫轩。

这些日子以来，他从不曾像这一刻这么开心，比赌赢了一把还令他兴奋难耐。他快速奔回床上躺平，又回复到奄奄一息的病样。

来人的速度很快，一下子，他的房门就被踹开。

“我来了，你可以把药喝下了吧？！”花飘紫明亮的嗓音夹带着极度不悦。

“紫儿，你不过来扶我，我怎么起得了身？”他在床上挣扎了两下，抬起的手又无力的垂下。

她是不想弄春院里闹出人命，可不是受了他的要胁。

“绣梅，你进来！”花飘紫喊着绣梅。

萧左原本热切的心，在看到绣梅后又冷到谷底。

“你去服侍萧公子喝药！”看见萧左的失望，花飘紫突然有扳回一城的快感。

绣梅走近床边。“萧公子，我扶你起来。”

萧左故意放沉身子，心里算计着，如果绣梅扶不动他，那花飘紫就非得来帮忙不可。

“绣梅，麻烦你了。”

“不麻烦。”绣梅先将他头下的枕头拿开，然后她短小的手臂穿过他的肩膀下，力气一使，便将他上半身扶起，再拿枕头为他垫在背上。

萧左知道自己小觑了绣梅。原来弄春院里到处卧虎藏龙，看来绣梅也是有三两下功夫的。

花飘紫站在房门边冷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绣梅拿过药汤，坐上床沿，将药碗放在他嘴边。“萧公子，请喝药。”

萧左虚弱中抬起微抖的手覆在绣梅拿药的手背上，半敛的眼睫却飘睐着花飘紫。

绣梅惊呼，因为萧左温热的掌心让她手中的药碗差点摔下。

“绣梅，发什么楞？不是要喂我喝药？”他有力的大手包裹住绣梅的小手。

绣梅脑子乱哄哄的，僵硬的手只好随着他移动。

他亲密的捧着绣梅的手，一口一口的喝着药。

花飘紫忍着不去看他，偏偏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该死的好色之徒！竟连绣梅也欺负！

她走向前，一把拨开药碗，也拨开了他握住绣梅的手。

绣梅傻眼。萧左似笑非笑。花飘紫眼里全是憎恶。

五、窈窕淑女想入非非

萧左虚软无力的斜靠在枕头上，嘴里早受着花飘紫一匙一匙喂着的汤药，桃花眼里充满着炽热的火焰。

凝望着她清丽的侧脸，他很想一亲芳泽，只可惜他现在正受着重伤，不能、也无法做这件事。

自从昨儿个被她不小心打伤了之后，今儿个她就没让绣梅再送药过来，而是亲自端着汤药走进他房里。

虽然仍板着脸，还紧惩着气息，但想到她肯亲自来喂他喝药，他心里就乐爽极了，更对她产生心痒难耐的情欲。

原以为她会弃他于不顾，看来她心下其实是舍不得他的。

“紫儿，我身上的气味真有这么难闻吗？”他看着她渐渐憋红的脸色。

她不说话，怕一说话又惹得自己胃里翻搅，只好加快手里喂药的动作。

得不到答案，他只得又说：“紫儿，药好苦，你喂慢一点。”他像小孩似的拧眉耍赖。

“那就不要喝！”她转身想将药碗端离他嘴边，但他出手更快，将手掌包覆上她端碗的右手。

“喝，我喝！就算你要我喝毒药，我也会喝。”

“放手！”怕将药汤洒了，她根本不敢用力。

“不放。”明知她没看他，他的唇瓣仍是扬起最迷人的风情。

“再不放手，我就将药洒在你脸上！”即使感觉到他灼灼的眼神，她还是极力忽视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

她常常威胁他，却也常常下不了手；她的面冷心善，他该早就猜透了。

“那你就把药洒在我脸上吧。”他等着，等着慢慢一层层拨开她防卫过当的心防。

胸口因为憋气太久而有了痛意，花飘紫只能撇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太浓的粉香味呛进她的鼻里，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从小闻到大的胭脂味，就连娘亲、霜霜姑娘身上也有这种花香味，她从来都不会觉得恶心，为何一在他身上闻到这样的粉味，就会令她翻天覆地的作呕？

看见她的不舒服，他立即坐起身，轻轻将她拉入他怀里。

他拍抚着她的背，柔声哄着：“你到底是闻到什么味道？我早上才让绣梅帮我换上一身新衣衫，不该还有怪味道的呀。”

他抽丝剥茧的想着她之所以会呕吐的原因，也许是嫌弃他的风流韵事，也许是对他身上的味道过敏，也许是讨厌他这个人，种种的也许，但是不管原因是什么，他都得一一试试，才能找到解决之道；他可不想她每次见到他，每次都避得远远地。

他怀里反而有种干净的气息，那是她从来不曾感觉到的，竟可以舒缓她不舒服的呕吐感。

“怎么了？怎么了？还是难过吗？”见她不说话，又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有些心焦的问。

声音唤回她的理智，她怎能有这种心安的感觉？！

一扬手，她站了起来，墨黑的药汤全洒上了他的上半身。

他没有跳开，好整以暇的斜睨着。

“一遇上你，不是吐得我满身，就是泼了我满身，看样子，下次我应该不要穿衣衫见你比较好。”

她错愕着，一向冷静的性子，一碰上他，三番两次连最基本的自持力都消失无踪。她，竟会让自己变得如此反复无常的毛躁！

“你这个龌龊、下流、卑鄙、无耻、骯脏的小人！”她搁下药碗，倒退的走到房门边。

他把她当成花旦了吗？竟敢对她说出这样无礼的话！就算骂出再多的恶言恶语也无法形容她此刻愤怒的心情。

“骂得好。”他下了床，脚步颠簸的朝她靠近。“像我这种龌龊、下流、卑鄙、无耻、骯脏的小人，就不用顾虑什么礼义廉耻了。”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扣住她的手腕。

她不是没有反应，而是来不及反应，怎么想都想不到，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竟还能够以这么快的速度走来轻薄她。

她抡起拳头，威吓：“你别老是动手动脚的，否则我真的会下手不留情。”

他不顾她的威胁，上半身倾上前，邪魅的丹凤眼里流动着对她赤裸裸的欲求。

“紫儿……”闻着她颈间清淡的体香，看着那葱白似的颈子，忍不住唇齿轻啮她颈项间的凝脂。“你把我的花旦们全打发走了，我不但不走，还要拿你来偿还。”

“啊！”战栗沿着颈项而下，直达心窝处，幻化成一圈圈无止境的悸动，抡起的拳头无法挥出去，她脑子变成空白一片。

他的唇缓缓往上移，柔柔的来到她颊边，没有张狂，只有深情，逃逗着她埋藏多年的情感。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会连动都无法动？她该出手教训他的轻薄的，却……该死的眷恋这种又酸又苦的滋味！

他的唇齿继而咬上她圆润的耳垂，轻轻吸吮着。走遍大江南北，尝过多少红粉佳丽，从没有哪个姑娘家可以让他如此心猿意马。他清楚这不再是逢场作戏，而是情不自禁下的深情。

这样的爱抚极具魅惑，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娘亲说的男女欢爱就是这么回事吗？为何她虚软得无法将他推开？

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抚上她的后脑，他痴迷的丹凤眼对上她迷雾无边的大眼，一记勾魂浅笑，他的唇终于吻上日思夜想的芳唇。

当他热切的唇含吻上她冰冷的唇时，她的理智终于被唇上的灼烫给惊醒。

他在做什么？！她又在做什么？！

她微启贝齿咬上他唇瓣，他嘴上的缠绵硬生生被突来的痛意给打断。她仓皇出拳，直击他胸口，拳头力道却薄弱得没有丝毫杀伤力。

她的手摀上自己的嘴，唇瓣颤抖得犹如秋风落叶。想到自己就这么让他给吻了去，除了难堪，还有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用舌尖舔舐着已经出血的唇瓣。“紫儿……”唇上的血腥是奖赏还是惩罚？

接着，一声声的干呕伴着她快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看着她无措的逃离，舔尝着残留的吻痕，他却狂笑出声。

夜的迷幻才要开始。弄春院里热闹喧哗，正在上演着日复一日的激情戏码。

寻芳客们左拥右抱着姑娘们、喝着小酒、看着台前的表演，为的就是等待夜深之后，能够在温柔乡里翻云覆雨。

萧左也是厅上的贵客，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云兰和冉香。

台上则是芷菱和玉恩在表演彩带舞。

她们将金红两色的长彩带各挂在臂膀上，彩带沿着双手垂直而下，迤逦在地。

她们身上穿着粉紫粉绿的大圆纱裙，双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舞动彩带，就像是粉蝶儿在翩翩飞舞的嬉闹飞翔。

舞到热烈处，只见彩带化为千重山、万重水，气势磅礴一如能旋转乾坤。

萧左随着一群客人们鼓掌大声叫好。

“萧公子，你可千万别喊得太大声，你的内伤还没好呢！”冉香关心的轻偎在他怀里。

“看到你，我的伤就好了一大半，不碍事的。”他晶璨的眼瞳直盯着怀里美人的香肩。

云兰还想撒娇说话，这时陈金带来了一个客人。

陈金恭敬的道：“萧公子，这位大爷说要找您。”

萧左一看来人，笑了出来。“你怎么来了？”他立刻将男子拉往云兰旁边坐下。

陈金退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萧三，我就知道你一进了烟花窟，连魂都没了，搞不好连自个儿姓啥名谁都忘得一乾二净。我是特地来提醒你办正事的。”男子与萧左有着相似的外表，只是少了萧左的温文儒雅，多了份粗犷豪迈。

“我姓萧名左，我可记得很清楚。”他不因来人而坏了酒兴，继续优雅的浅酌美酒。

“哈！你叫萧左，那我不就叫萧右了。”自称萧右的男子嫌酒杯太小，干脆以酒壶就口，大口大口的灌喝。

“你是我兄弟，如果你想叫萧右，我也不反对。”

“敢情这位也是萧公子？”云兰立即发挥本事，偎上自称萧右的男子身上。

萧右将云兰的娇躯先扶正后才说：“这位姑娘，我不是萧左，不用对我施展媚功，我吃不下这套，我会怕怕的。”他还当真的拍了拍胸口，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云兰不依的咕哝：“萧公子，你看啦！这位萧公子欺负人家。”

“他就是这个样子，有福不会享，你别理他，也不用招呼他，把他晾在一旁凉快就行。”萧左揽过云兰的纤肩，安抚着美人的情绪。

“萧公子，这个萧公子为何喊您萧三呀？”冉香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萧左，根本不想离开萧左怀抱。

“我在家排行第三，所以小名叫萧三。”萧左解释。

冉香轻点颔首。“原来是这样呀！”

“两位都是萧公子，这谁喊谁不就全弄不清楚了吗？”云兰看看身旁两个各有千秋的俊公子。

“一个喊左公子、一个喊右公子好了。”萧左在冉香颊畔偷得一个香吻。

“喂喂喂！什么左公子右公子的，难听死了！”萧右打了一个冷颤，大口吃起桌上的鱼肉。。

“不然，你认为该怎么称呼？”萧左啜饮美酒、怀抱美人，显得轻松又惬意。

“怎么喊都可以，就是别公子长公子短的，我是个粗人，可不懂这套繁文缛节。”

“右爷，奴婢是云兰，以后请右爷多多指教。”云兰反应机灵。既然萧左被冉香给霸占了，她也只好从萧右身上下工夫。

“你叫我爷呀？！”萧右习惯性的又大笑。“我喜欢！来来来，多喊两声来听听！”

“萧四，别这样欺负云兰。”萧左浅笑制止。

“你这样都不算在欺负姑娘了，我这样哪算在欺负姑娘？”萧右不服气。

“原来右爷排行第四，想必萧家一定是多子多孙的大户人家。”云兰娇俏的对着萧右说。

萧右没回答云兰的问题，却站起了身。

“别一看到姑娘连魂都没了，走走走！我们进你房里谈事情。”萧右硬将萧左从冉香怀里拉起来。

“台前的表演正热着呢，你不留下来看看？”萧左的眼光停在芷菱和玉恩飞跃的舞步上。

“有什么好看？你若想看，以后有的是机会。”萧右对美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半拉半扯萧左的手臂，才将萧左暂时拖离温柔乡。

“萧三？”花飘紫敛眉凝思。

“是呀，那个萧右是这样喊萧左的。”云兰坐在花飘紫身侧，陈述着所见所闻。

“他们人呢？”一听就知道萧右这名字根本是假的，难道连萧左的名字也是假的？

“萧右拉着萧左回房，说是有正事要谈。”萧家兄弟一离开大厅后，云兰就迫不及待上紫轩来。为免打草惊蛇，冉香依然留在大厅上。

“四大花旦旁敲侧击许多次，也探不出萧左的底细，这个萧左心思贼得很。”只要三杯黄汤下肚，从来没有男人可以逃得过四大花旦的轻言软语，总能轻易的从这些被美色迷昏头的男人口中探知所想要的消息。花飘紫不解，为何独独萧左的嘴巴像被缝过似的，一点口风都没透露。

“萧左看似风流，其实对姑娘们好得不得了。他不像一般的王孙公子，被花旦们一哄，就忘了祖宗八代，家中的底细全拿出来炫耀。”云兰是成熟的精明，很有花娘年轻时的影子。

又听见有人称赞萧左的好，花飘紫脸色不悦。“他到底哪里好？为何你们这么称赞他？”

“尊重我们，把我们当人看。”云兰露出一丝苦笑。“像我们这种花旦，十成十是被瞧不起、甚至被唾弃的；但萧左不会为难我们，这一点起码比其他恩客要好上几十倍。”

花飘紫想反驳，可她又如何开得了口！想起他对她所做的轻薄举止，想起唇瓣曾被他占有，她胸腹间就胀满恨意。

他对她的所做所为，不但称不上好，根本就是可恶至极！

他对她不可能是喜欢的情意，分明把她当成烟花女子。

“小姐，你怎么了？”云兰看花飘紫不说话，脸上还露出咬牙切齿的气愤神情。向来总是恬淡的小姐，一提到萧公子，怎么连表情都变了？

听见云兰的叫唤，花飘紫赶紧回神。“云兰，你帮我去问问玉恩和芷菱，长安城内有哪个名门大户是姓萧的。”花飘紫下定决心要好好调查萧左，她不能让他为所欲为下去，管他是什么来历，她一定得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好，紫小姐，你要不要去问问迟爷，看看江湖上有没有萧三这号人物？”

“嗯，我会多方面打听的。”

见花飘紫无心再问，云兰便起身告退。

每个来弄春院的姑娘，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苦楚，花飘紫知道娘亲从来不逼不迫，她们全是心甘情愿。

正因为如此，她从没有怪过娘亲让她在这种不正常的环境下成长，也没有怪过娘亲让她遭受许多是非不分的指指点点。

像芷菱和玉恩，从小就是失去双亲的孤儿，两人先后被江湖卖艺的师父收留，跟着师父到处行走卖艺，常常餐风宿露，直到来到弄春院表演，才有了遮风挡雨的安定之处。

秋水是死了丈夫的寡妇，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夏荷的丈夫天天在酒海里醉死，以打骂她和孩子为乐；冬雪因为无法生育，以七出之罪被丈夫离休；春艳则是从大户人家逃出的小妾。

她们四人被花娘收留时，正是身心俱伤，甚至萌生一死了之的意念，幸而花娘的安抚，还有弄春院这个大家庭的照顾，不管她们是什么原因而甘愿以肉体换取金钱，至少她们的所作所为是一个软弱无依女子唯一的求生本领。

而小翠、绣梅、巧敏，全都是家里养不起的女儿，只好被爹娘卖入弄春院当丫鬟。

云兰和冉香则是因为北方洪水泛滥，她们沿路行乞逃至长安，在弄春院后院乞食时，被厨房的杨叔给收留。

沈霜霜十五岁那年，父亲因急病过世，她身为家中的长女，上头有个年迈的婆婆和一个只守着半分田的娘亲，底下还有五个年幼的弟妹，不得已，她只好在街头卖身葬父。

她的柔弱可怜、过人姿色，当时有许多大户的老爷抢着要买她回府，幸好花娘以慈善之心出手救了她。

点点滴滴的故事，这二十年来在烟花地里不断的上演着。大部份的姑娘都把弄春院当成暂时的庇护之地，她们在寻得好人家时，或者赚足了银两后，就会离开弄春院。

每个可怜人背后的故事也许都不一样，但是没有人愿意自甘堕落。她们各凭本事的努力生活和养育年幼的子女或弟妹，也难怪遇上一个懂得尊重她们的客人时，无论是花魁或花旦，甚至丫鬟们，她们的心都一致的靠向了最温柔体贴的深处。

“三哥，你在这美人堆里也享受得够久了，到底查出什么线索没？”萧右大口喝着酒，还将二郎腿高挂在圆桌上。

“我义爹让你来的？”萧左收起轻佻，言词正经。

“没人像你这么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还故意让自己的肚皮划上一刀。”萧右没来得及阻止萧左疯狂的行为，虽然他相信萧左的能耐，但毕竟刀锋不长眼。要是他早知道，肯定不同意让亲兄弟冒这个险。

“老四，我为了让那群宵小对我动手，可说是煞费苦心，这刀要划得分毫不差，事情要做得漂亮，不能露出破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肚腹上的伤口对萧左而言根本不关痛痒。为了让自己受伤，他可说是借刀使刀，不但事先锁定地方上的地痞，还在前一晚故意露财，为的就是故意刺激贼人，好让他们亮刀动手。

“当巴子说你用苦肉计时，害我差点连眼珠子都掉下来。怎么大名顶顶的萧左鹤需要用到这种不入流的招数！”萧右毫不客气的损着自己的三哥。

“小心隔墙有耳，别把我的名字喊得这么大声，弄春院可是卧虎藏龙之地。”萧左嘘了老四一声。

萧左的本名为萧左鹤，是萧家堡的三公子。人如其名，总是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要不是因为神偷的事情闹得太大，他的义爹对神偷又束手无策，他也不会答应义爹扛下调查的重责。幸好在长达一年的追踪下，他失了自由，却来到温柔乡中，这对爱好美人的他来说，真是管对了闲事。

“看你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虽说你的功夫了不得，也用不着玩这种把戏，万一弄春院里没人救你呢？”三哥做事一向不按牌理出牌，没人猜得到他的心思，只要他想做的事，更是没人拦得了。

“你难道不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凭我这张脸皮，肯定会有很多姑娘抢着照顾我。”除了她——那个孤傲又冷情的花飘紫——不把他当一回事外，弄春院里的每个姑娘哪个不是对他死心塌地！

“我就不信你这张脸皮有多好用，你靠的还不是油嘴滑舌的花言巧语。要是男子汉就该用男子汉的方法，别老是在姑娘身上打转，总有一天，你一定会遇上一个把你治得死死的姑娘。”萧右和萧左只差一岁，两人同母所生，从小兄弟情深，根本没有大小之分。

“风流有什么不好？只要不下流就行。你是来找碴的？还是来助我一臂之力？”萧左睐着自己的弟弟。

“我是受你义爹之托来提醒你，入了虎穴，就得捉到虎子。要是这一次许文义的宝物再被窃走，你义爹就等着被那些苦主围剿。消息要是传上京城，到时可能连他的官位都不保。”

地方不平静，县令没办法捉到来无影去无踪的神偷，贵族大户就改向长安知府施压，要求在期限内抓到神偷，取回被窃的宝物，还给大家一个安宁的日子。

长安城的知府大人即是萧左的义爹。

知府大人陆台厚本可动用官差查办，但又怕官差明目张胆办案，会打草惊蛇；更何况当时连个线索都没有，要办也无从办起。就在焦头烂额之际，陆台厚只好请托义子萧左鹤协助调查神偷之事。

与其说萧左是萧家堡里唯一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倒不如说他是行走江湖的侠客，更是陆台厚的私人探子。

破不了的案、捉不了的抢匪、判不了的罪名，通常都可以借助萧左游走在江湖上黑白两道的人脉和势力来解决。

“这一次若神偷再从我眼里逃走，我就拿萧家堡来诱敌。”萧左的眼底有着认真的刚毅。

没道理神偷这么厉害，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去无踪。一开始他是好奇心驱使，让自己接手调查此案，后来演变成不服输的想一较高低。

在谢府时，他前一天夜里还暗暗巡视过整个府第，没想到隔天，明月珍珠不见的消息就已经沸沸扬扬的传了开来。这无疑给了他重重的一巴掌，更让他觉得难堪到极点。是他太低估了神偷的能耐。

接下来的丁府，在漫长的一个月中，他几乎夜夜在丁府视野最佳的大树上守夜，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绝对逃不过他的耳力和眼力。

而这次终于让他在丁府的西侧发现了神偷的身影，一路追踪下，在长安城棋盘似的街弄中飞来绕去，却始终近不了神偷的身，最后在弄春院附近他跟丢了神偷。

他可以肯定神偷的武功顶多和他在伯仲之间，神偷之所以能灵巧的闪过他的追踪，全仗势着对地理环境的熟悉。

当战帖又出现在林府时，知府陆台厚已经怒火高张。神偷敢公然藐视王法，就是在向公权力挑战。陆台厚在明处布下官差层层守护，暗里要萧左无论如何得捉拿到神偷。若无法将神偷绳之以法，陆台厚对上对下都将无法交代。

萧左这次打算寸步不离的守在林府里，结果翡翠玉珠还是被窃，只不过他终于看清神偷轻巧的身影。在极力的追踪下，神偷依然在弄春院附近失了踪迹。

加上这些老爷们都有个共通之点，就是都曾是弄春院的座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上宾。既然守着宝物也无法吓阻神偷，萧左只有主动出击，混入弄春院探个究竟。

“要是娘知道你不但在弄春院里磨蹭这么久，还拿萧家堡来当诱饵，我想，她老人家绝对不会饶恕你的。”拿娘亲出来压制三哥，就不信他还能继续逍遥下去。

“只要你不去多舌，她老人家不会知道的。况且，非不得已，我也不想用到最后一招。”

“三哥，你该不会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吧？”

“线索全在我脑子里，你这张嘴一点都不牢靠，我可不想事迹败露。”萧左反讽着萧右。

萧右阳刚的脸上有些赧意。“那是我的真性情，做人坦荡荡的，谁像你一条肠子拐十八个弯。那你认为神偷这次会偷走何物？”他是没有推敲悬案的本领，可是在生意的算计上，他的脑袋可比三哥灵光许多。

“青瓷剑。”萧左自信满满。

“为何？许文义的宝物少说也有上百成千的，为何你断定神偷会窃走青瓷剑？”

“根据以往的经验，愈难偷的东西，愈会是神偷下手的目标。”这点更是让萧左不服气。明明重兵看守，偏偏连个影都没让人发现。

“原来是这样。对了，娘要我转告你，她最近在替你物色对象，她老人家希望你最近安分点，别再混迹风月场所，不然那些名门闺秀可是没有一个敢嫁给好色之徒的。”萧右代替娘亲警告兄长。

“右鹏呀！”他邪媚的眼往上飘，尾音缓缓的往上扬，喊着萧右的全名。

萧右全身颤抖，一个不稳，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三哥！拜托你别这样叫我，你这一叫我魂都没了！”每当三哥这样软绵绵的喊他名字时，肯定没好事。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是别让娘帮我定下亲事。”萧左凉凉的将难题丢回给四弟。

“我……”萧右整张脸皱成一团。“娘的火爆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分明是让我去送死。”

“你若不想送死，那就四处去说，说萧三公子是个性好渔色之人，处处有红粉知己、花魁歌伎，谁要是嫁了他，谁就得独守空闺一辈子。”他就不信还有哪个名门望族敢把闺女嫁给一个登徒子。

他还有大好的逍遥日子要过，况且他现在根本舍不得离开弄春院。为的是什么？其实他对自己的心意已经一清二楚了。

六、夕阳余晖金光点点

花飘紫走进张迟居住的院落，还没走到门边，就听见沈霜霜的盈盈浅笑声从屋内传了出来。

原本是想找张迟商量许文义的事，顺便询问关于萧左的一切，现在她的脚步在屋外踌躇着——该进屋打扰他们吗？

“端午我会回家一趟。”那是沈霜霜略带羞意的声音。

“我让杨叔准备一些吃食甜点，让你带回去给弟妹们吃。”这是张迟宏亮愉悦的声音。

接着她听见沈霜霜轻轻嗯了声，没有拒绝，应该是接受了张迟的好意。

花飘紫唇上泛着淡淡的笑意。或许，不需要她的任何帮助，张迟就能以自己的方式打动沈霜霜的心。

经过这些日子的沈淀，她的心已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挖空了似。她和他只是兄妹般的情感，他对她从来就只是兄妹之情，她已经接受这样的事实。或许因为还没真正喜欢上，所以并没有心痛的难过，反而是心头落了实。

拨云见日后，她和张迟间的相处更加的自在融洽。没有了非分的想象，她也就不再因为许多的不确定而让自己忸怩不安。

现在事情并没有急到非此刻商量不可，看来她还是不要进门打扰他们难得的独处。

张迟和沈霜霜是璧人一对，她真的希望他们能有圆满的未来，那至少表示在弄春院这种没有真情真意的污秽地方，还能够成就一段令人称羡的佳缘。

走离张迟的住所，她转身沿着池畔想回紫轩，远远地，就见到小小的桥头倚站着一具颀长的身影。

僧恶的人就在眼前，她守了十八年的清白之身，如今却让他给占尽了便宜。她痛恨自己多过痛恨他，明明可以出手制止他的，为何当时没有狠狠的将他推开？

旬日以来，白天夜里，他邪气的模样，不时盘旋在她脑海里。想到他对她做的事，她就没有勇气再踏入弄春院一步。

躲开他并不是怕他，而是不想再见到他，更怕自己坠入那双无时不勾人心魂的桃花眼中。

娘亲说得对，她该冷情寡义，不该对感情抱存一丝希望；她该认命知命，她出身弄春院，只有被玩弄的份。她不该步娘亲的后尘。

不打算和他面对面，管他伤势有多严重，管他是否要在弄春院长住下来，反正没有她的命令、没有花日一陪他过夜，她就不信他能忍受多久没有女人的日子，到时他若觉得无趣，自然就会离去。

可是站在桥头的男子并不打算如她的意。他快步追着她的背影，嘴里并高声的喊着：“紫儿！紫儿！等等我，你别走那么快呀！”他不怕难为情，明知有好几双好奇的眼在远处打量他，他还是故意喊得全弄春院的人都听见。

那一声声的紫儿，她听起来是这样的刺耳。她煞住步伐，猛然回头。

初夏晚风中，落日映红她冰冷的脸色。

她想喊绣梅，可是喊来这个吃里扒外的丫头有什么用？！绣梅的心早被这个登徒子给收买了去。不只是绣梅，厨房的杨叔、守在大门口的陈金陈土、大厅里的小翠，连徐总管这个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被他欺哄得开心不已。

看来全弄春院里的人除了她之以外，几乎每个人都被这个据说是彬彬有礼、气宇非凡、待人真诚的伪君子给骗了去。

“站住！你别再走过来。”在他和她隔着至少十步的距离时，她出言吓阻他的前进。

“我又没有走进紫轩，为何连这条池畔的路也不能走？”他淡笑着，惯常的邪魅更加张扬。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着令姑娘家怦然心动的举止仪表，可是她却恨透了那张好看的脸皮。

“池畔之路属于紫轩，只要是弄春院的客人就该留在弄春院里，从弄春院的大门进出，这里不是寻芳客该来之处。”

“花娘说过，这弄春院四周方圆之地，随我行走。”他嘴里说着，脚下更是朝她走近。他若是这么轻易就被她的三言两语给打发，他就不叫萧左了。

“你不走，我走！”她得逃离他，她不能再跟他有任何接触，她害怕那种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暧昧情况。

她转身拔腿就跑。紫轩回不去，弄春院她不愿去，离她最近之处就是张迟的住所，她只好往那里跑去。

看着她的落荒而逃，萧左还是不疾不徐之态。许多姑娘巴不得粘着他不放，而她却弃他如敝屣。她愈躲他，他的心意就愈坚定！他定要捉紧她不放，让她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他。

她急慌慌的将张迟住处的大门一推，厅上的两个人同时回头，脸上都有着疑惑和怔楞。

“紫儿？”自从上次张迟开口喊她紫儿后，两人间的情谊又回复到孩童时候，他不再拘谨的喊她小姐。

“紫小姐！”沈霜霜连忙站起身，不安的绞着葱白十指，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会惹人非议的。

花飘紫将大门关上，还落上门闩，看着两人有些忸怩的神情，她不自觉的也尴尬着。“对不住，打扰你们了。”

张迟待花飘紫犹如自己的妹子，他一下子就从微赧里恢复成阳光般的笑容。“怎么这么说。我和霜霜姑娘只是随便闲聊。”

“紫小姐来找迟爷想必有要事要谈，霜霜这就告退。”沈霜霜躬了身，没想到会让花飘紫撞见她在张迟这里，她娇羞的脸庞嫣红一成片。

“我没事……”花飘紫摇着头，舌头差点打结：“不不不……我有事！”

张迟明白花飘紫定是有急事才会这样闯入，否则以她冷静的个性，怎么也不会没了分寸。

“霜霜姑娘，你待会要到大厅唱小曲，就先让小翠帮你梳妆准备，我和紫儿有事要谈。你上台之前，我会回大厅上保护你的。”张迟在面对沈霜霜时，总有一股赧然的憨意，那是在心爱姑娘面前的一种不知所措。

“嗯，我知道了。你和紫小姐慢慢谈。”沈霜霜再一次对着花飘紫颔首致意。自从上次花飘紫为她仗义执言后，她对这个一向在距离外的小姐，有了亲切的感觉。

“霜霜，你别走！”这一出去不是正巧碰上萧左吗？

沈霜霜不明白，楞在大门前。

张迟也不懂。“紫儿，你不是有事要谈？”

“我……”她本来是有事，可现下有沈霜霜在，有事也要变成没事。可是若说没事，她要如何解释冲进张迟的屋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陪霜霜一起去大厅，我改天再和你谈。”

“是吗？可是我看你很急的样子。”害他以为是神偷的事露了馅。

没说过谎，没想到一时要编出谎言，花飘紫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不用等她想出理由，咚咚咚的敲门声已经让三人对着门板面面相觑，最后张迟笑了出声。“今儿个我这里真热闹，这会又是谁？”他走到大门前，准备拉开门闩。

“等等……”花飘紫紧张的阻止张迟的动作。

“怎么了？”张迟的手停在门闩上。他怎么觉得紫儿的举止好像有那么一点怪异？

“我……”这个下三滥的无赖，竟敢追到这里来！她咬紧下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板又被敲得喀喀响亮，等不到花飘紫的下文，张迟只好拉开门闩。

门缓缓被打开，萧左英挺的丰采在橘黄的光影下出现在花飘紫眼前。

“萧公子？”张迟讶异。自从将萧左安顿在弄春院中静养后，萧左就再也没有上门找过他；现在大厅上正热闹着，萧左怎么没有流连在美人窝里，反倒往他这里跑？

花飘紫连连倒退，直到身子抵到墙边的屏风上。

原来紫儿会跑进他屋内，说起话来还支吾其词是因为萧左！张迟总算明白了她的异状所为何来。

“萧公子！”沈霜霜粉脸浅笑，福身行礼。

“我看见紫儿来找张迟，想想有好久没有跟张兄弟聊聊了，所以也就跟了过来。”萧左的丹凤眼凝视着一脸惨白的花飘紫。他有这么可怕吗？见到他怎么像见到鬼一样？

张迟看着紫儿嫌恶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以他和紫儿从小到大的交情，也能猜出七分的实情来。

萧左虽然左拥右抱弄春院里的花日一，但是据他侧面了解，萧左虽然风流，却不会下流无品，对待姑娘们更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紫儿对男子一向没有好感，甚至无法忍受陌生男子的接近，他一心想打开她的心结，才会在先前故意制造她去弄春院的机会，看来情况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愈来愈严重。

“萧公子，霜霜姑娘待会就要上大厅表演，我也得上大厅看着，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和萧公子多聊。”

“没关系，只要紫儿有空陪我闲聊就行。”萧左慢慢的踱向花飘紫。

全弄春院上下都知道，现在萧左开口闭口全是紫儿。那种甜腻腻的喊法，正如他喊弄春院里的每一个姑娘般，大家也就不以为意；反正爱好美色的萧左看似对每个姑娘都好，其实从来没有对哪个姑娘认真过。

“张迟，我跟你一起走。”花飘紫不愿落单，看到萧左接近，立即闪身从一旁绕开，来到张迟身边。

萧左眼睛眯成一直线，俊俏的脸上有着嘲讽。“紫儿，原以为全天下的男人你都怕，不过，我看你倒是和张迟相处得很好。你见到张迟可是笑脸盈盈，既不会吐，也不会恶心的，看来你是比较喜欢像张迟这样的男子。”

“萧左，你别胡说！”花飘紫看着沈霜霜僵住的表情，急急摇头否认。她不能让沈霜霜有丝毫误会，好不容易沈霜霜和张迟才有那么一点点的进展，好事绝不能坏在萧左手上！

张迟倒是自在，还咧嘴笑着。“萧公子，我和紫儿从小一起长大，我待她如妹，她敬我如兄，她看到我就像看到家人一样，当然不会想吐、恶心的。”

沈霜霜因为张迟的解释，丽质娇容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花飘紫点头附和，大眼里凝聚着怒意。这个萧左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走，她究竟该拿他怎么办？

“张迟，我也知道你和紫儿有青梅竹马的交情，可是我嫉妒你呀，好歹我也是个堂堂大男人，紫儿跟你有说有笑，见了我却是又吐又呕，还出手伤我；现在远远见到我，更是转身就跑，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伤了我男人的自尊。”他一副哀怨样，眼眸半垂，话语诚恳又实在，深深激起张迟和沈霜霜的同情。

花飘紫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左说的是事实，却也不是事实，然而她竟无能为力作说明。她的机智反应在遇上这个色胚时，就像完全被大石头给压住，一点思考能力都没有。

“萧公子，紫儿因为花娘的管束，少有机会跟陌生男子接触，再加上听多、看多了弄春院里形形色色男子的丑态，所以她对任何男子都有畏意，不是针对萧公子你一人，还请萧公子多多包涵。”别说萧左是弄春院的贵客，单凭院里的每个人都对萧左赞不绝口，张迟就觉得自己有必要替花飘紫解释。若换成一般的寻芳客，他理都不理。

“这么说，我该和紫儿多多接触，让她习惯我，就如同她习惯你一样，这样她就不会老是对我有敌意？”

“萧公子，紫儿毕竟是姑娘家，不比弄春院里的花旦，紫儿守礼守节是应该的，还请萧公子见谅。”张迟从小在弄春院里混到大，什么样的人没应付过，萧左为人虽不错，但终究还是个客人，他当然得维护自家妹子了。

说到底，张迟和花娘同个心思，都觉得他配不起花飘紫，不该去招惹花飘紫。萧左唇上含笑，扬起勾魂眼，假装听不懂张迟的话。

“紫儿，那你可不要见了我就躲，有张迟和霜霜作证，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多认识认识。”

花飘紫忽视萧左眼里的炽热。“我根本不想和你认识，你离我愈远愈好。”少了一贯的怒气，她的语调忽然变得幽忽忽地。

穿过张迟和沈霜霜，花飘紫跨出门槛离去。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与他纠缠，不能再纠缠，再纠缠下去，她的心将遗落在无法回生的十八层地狱。

花飘紫换上一身夜行衣，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除了那双澄净无波的大眼外，她全身上下被与天色同样的墨黑所包裹。

没有烛火的房里，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再一次检视着自己，她不能让任务有分毫差池，必须如同每一次的完美。

走出卧房，她来到后院的栏杆边，身子轻盈的从二楼直翻而下。

张迟与她同样的装扮，早就立在围墙边等候。

两人眼神交会。她盈盈大眼有着相知的笑意，他沈稳中有着调皮的慧黠，一切的默契，早在多年的合作无间上，不用多说一句话。两人一同跃出围墙，同时没入黑夜里。

她的轻功灵巧，他的内力扎实，来到许文义的大宅，两人熟悉得犹如在自家的弄春院。避开重兵镇守之地，来到一处屋檐之上。

张迟原本步步顿地的足下，此时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凭着先前四大花旦在许文义身上下的工夫，再加上芷菱和玉恩曾受邀至许府表演祝寿宴，六人凭记忆绘制出许府的地形图，这让她更在先前三番两次如入无人之境的探勘许府地形。

今夜是向许文义发出战帖的半个月之后，会选择在今夜动手，只是想速战速决。她和张迟一向不按照规矩行事。

谁会料到神偷会在十五月圆之夜下手行窃？

天空高挂着如璀璨珍珠般的明月，将大地照得隔外透亮。她心中并不轻松，有的只是沉痛。

神偷这个响当当的名号，根本是被神化了。只有弄春院中的一帮人知道，这个名号受之有愧；就算神偷的武功已经练到出神入化，靠的还是天助的运气。

一开始会选择对何府下手，是因为何老爷在弄春院大摆筵席，酒酣耳热之际，大肆宣扬着自己的财富，还对花娘有不敬之语。

“紫儿，想不想试试这几年苦练的身手？”

当时花娘这样问着她，她没有反对，因为她也痛恨那些流连在勾栏院里的男人。若没有男人的风流，娘亲不会吃苦受罪，她也就不会成为没有爹亲的私生儿。

于是一场偷窃之行就这么展开。

送了信函，何府不以为意，以为是哪个无聊人士故意捉弄；况且以何府家大业大，偷儿哪有这么容易得手。

直到玉麒麟神不知鬼不觉被偷，何府才惊觉事态严重。而她会得手的关键在于出其不意。

两个多月后，她再上李府窃走白玉瓷盘。这次李府虽然广邀英雄好手，但英雄无用武之地，期限虽明为一个月，但在李府还未准备妥当之际，她便在送了战帖的第三日即下手行窃，再次攻其不备。

接下来是谢府的明月珍珠。她用了声东击西的方式和张迟分两头行事，用张迟去转移重兵的注意，而她则趁机下手偷走了明月珍珠。

这次过程虽然顺利，但已比前两次惊险许多，毕竟已经惊动地方县令，官爷一旦插手，事情就无法简单。娘亲要她收手别做，可是她却无法停手，因为县令若无力解决，那知府陆台厚想必会出面办案。

原先只是想教训那些财大气粗的老爷们，顺便宣泄娘亲和她对父亲的恨意，没想到却引来官府的捉拿，这是她始料未及之事。

但，如果这样做可以和陆台厚一较长短，她怎能半途而废？

接下来的丁府，据花旦们从丁老爷嘴里打探来的消息，知道陆台厚已经出面插手此事，这正中她的心意，她就是要扰得陆台厚官位不保。

一如每一次的勘察地形，这次还是先靠着花旦们口述所绘出的地形图，她和张迟才分别进行实地探查。

在她两次的查探下，都发现有人镇守在丁府最佳的地理位置上，于是她放弃一贯飞檐走壁的模式，改以在庭园小径间穿梭。

原本想偷七彩宝瓶，那是丁府力守的宝物，最后她以自己去偷七彩宝瓶诱敌，却也让张迟下手偷八骏图。

七彩宝瓶她还没得手，就被一个黑衣人给跟上；这个黑衣人武功高强，要不是她有上乘的轻功，加上对长安城的了若指掌，恐怕早被黑影人擒获。

有了这次的惊心动魄，花娘和张叔都下令不准她再行窃。

反正陆台厚一日捉不到神偷，就一日无法对朝廷和各老爷们交代，他的官位迟早不保，她也就不用再拿自己的安危贸然行事。

然而此时却传来连府收到神偷的战帖。究竟是谁假借神偷之名？弄春院的众人在不解之时，她正好接获师妹的来信，才知晓，原来是师妹女扮男装混入连府，并假借她之名，欲向连老爷讨回公道。

师妹挟持了连府大小姐，并窃走九转夜明珠，这件事在长安城内闹得沸沸扬扬。

为了洗清师妹小石头的罪名，她只好不顾娘亲的反对，再一次下战帖给林府，并在小石头和冷非云的大喜之日，上林府窃走翡翠玉珠。

这次她知道黑衣人仍在林府等着她，但为了同门之谊，她只能义无反顾。

累积了前几次行窃的经验，在对方无所知的情况下，翡翠玉珠轻易到手了，但就在她飞上屋脊准备离开时，却让黑衣人给正面遇上。

她从来不去硬碰硬。不等黑衣人发动攻势，她已经放足狂奔。以她的眼力，这个黑衣人和上次在丁府中追捕她的，绝对是同一个。

上次已经领教过黑衣人的本领，她不敢再轻敌，仗恃着自身的耐力，在长安城内迂回绕跑。

俯瞰许文义的府第，北方是楼阁，东边有池水，南面是庭园，西侧则是门户，这次要不是为了沈霜霜和张迟，她绝不会再让娘亲担心而冒险行窃。

按照常理判断，宝物在哪，重兵就在哪，当她和张迟看到满屋子的官差时，就知道自己的胜算不大。

耳听、眼看，不急躁、有耐性，这是当一个偷儿的基本功。张迟和花飘紫对看一眼，按照先前所计画，张迟点了一个小厮的穴道，并换穿上小厮的粗布衣衫。

张迟正大光明的在许府内走动察看情势，若无法顺利将青瓷剑偷走，他和她也不会强势而为，反正一个月的时间还长得很，总有适当的机会可以下手。

谁知守备的人看似很多，实则每个人都很散漫。也许站岗的时日久了，又不知道神偷哪一天才会到，无论是许文义请来的江湖人士，还是陆台厚派来的官差，个个慵懒的立在墙边或靠在柱子上打盹。

夜深人静，夏风暖暖，正是好睡的时机。明月亮晃晃，再怎么笨的偷儿也不会选择今夜下手，每个人都如是想，自是松懈了防备。

张迟在府里绕了一圈，又换回一身的夜行衣，回到和花飘紫分手的屋顶上，一个眼神告诉花飘紫：没有问题。

纵身沿着背光的墙面而下，她和他分道而行。

青瓷剑原本被呈放在许府的大厅之上，以彰显许府无人可比的气派。但是自从她下了战帖之后，青瓷剑立即被收进了许文义房里。

许文义仗着自己虎背熊腰，加上他出身绿林，练过几年的拳脚功夫，于是不假他人之手，足不出户的看守青瓷剑。

花飘紫闪过几个官差，再以爬墙之功上了许文义居住的屋顶，算准方位，她十指运功使劲，灵巧的搬开一片屋瓦。

趴下身子观看屋内的动静，却听见女子娇喘淫叫之声不停的由下方传来；她在弄春院长大，当然知道下头正在做着什么样的事。

她掩嘴忍住反呕的不适，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她的目标是青瓷剑，许文义这个色老头，专心的做云雨之欢吧，那她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带走青瓷剑。

再搬开两片瓦片，直到洞口可以容得下她的身子。

她双脚轻点屋梁，慢慢放开攀附在屋瓦上的双手，然后沿着横梁行走，直到墙边才翻身沿着墙面而下。

昏黄的烛火下，映照纱帐内交缠的两具身躯，又一个呕意，让她连忙摀住唇瓣。

不能功亏一篑！她得抛开污秽的念头，忍住胃里的难受。

察看房内的一切，却不见青瓷剑的踪影，难道青瓷剑不在这？

不可能呀，经过她和张迟多日的查证，青瓷剑明明就在许文义的房内，不可能有错呀！

才这么想，薄薄的纱帐突地被掀开，她连忙隐身于屏风后，却瞥视到青瓷剑高高挂在许文义的床头上。

下床的女子全身不着一物，虽然烛火暗淡，但以她的眼力，还是让她看清女子裸露的姿态。

她无法呼吸，无法呕吐，胸口闷着难过，极力以内力调节混乱的气息。

女子边穿亵衣边嗲声嗲气的说：“老爷，你真的不留人家过夜？”

“回你房里去，还啰嗦个什么劲，已经销魂两次，我也累了。”许文义毫不怜香惜玉的拒绝。

女子满脸不情愿，却也不敢顶嘴，只能加快手上穿衣的动作，然后撇嘴的离开许文义的房间。

该进纱帐内吗？还是改日再来？

不行，今晚的绝佳机会若错过了，改日不一定有这般的好运气。

不去想骯脏的事，她耐心等到许文义的鼾声响起，才吹熄快燃尽的蜡烛，接着步步为营的掀开纱帐。

“啊！”许文义是睡得跟猪没两样，可那一丝不挂的丑陋身子，连被子都没盖，这让她不受控制的翻肠倒胃，连连干呕。

“谁？！”许文义听见呕吐声，从床上惊醒。

她的身手飞快，许文义还没来得及起身，她已经夺下床头的青瓷剑，然后纵身跃上屋梁。

“来人呀！快来人呀！有人抢走青瓷剑！”黑暗中，许文义虽然什么人影都没见着，但凭着头顶上剑身所发出的声响，让他不顾没着衣物的身子，大声喊着守在房门外的护卫。

她不伤人，从来也没有伤过人；她只是窃，不是抢，今夜的行迹会败露，实在是因为没料到会看见男人不堪入目的身子呀！

七、如梦初醒夜风飒飒

花飘紫单手持剑，另只手则用力捣住自己的嘴；在奔窜上屋顶时，熟悉的黑衣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黑衣人来得还真快，此时她和黑衣人相距不到五步之遥，显然黑衣人早已在附近守候。

两抹黑背着月光，相互对峙着。

许府一时之间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处处都可听见高喊的狂呼声。

她大眼凝看着黑衣人的动静。

丹凤眼里有着天地不惧的正气，看似熟悉却又陌生，这样的一双眼她究竟在哪里见过？

黑衣人同样注视着她的举动。

看着那澄清中有着些许慌乱的瞳眸，不用掀开脸罩，光看那纤细的身影，还有那掩嘴的动作，他就能断定神偷的真实身分。

她转身欲从另一个方向逃离，黑衣人似乎猜出她的心意，双腿一跃，凌空翻了几个筋斗，又落在她面前。

惯常的邪魅挑起，眼眸半垂着沉思。他该拿她怎么办？

她轻噫一声，周遭流动的是令她怨念极深的气息，她怎能忘记这样的一双桃花眼！早该猜到是这个好色之徒。

“紫儿，留下青瓷剑，一切好谈。”他一点都不想隐藏，故意暴露自己的身分，也暴露她的身分。若不是知晓她的耳力，他这几乎含在嘴里的话根本是随风飘散了。

“那就免谈。”换成别人，她还有可能弃剑而逃，因为剑本来就不是她的，她没必要为了护剑而被捕。可是现在，就凭她和他之间的纠缠与瓜葛，她怎么样都不会将剑交给他。

“你究竟在许文义房里看见了什么？竟会让你冷静的性子走了样？”话依旧轻柔，他可不想还没知道真相前，就引来一堆看热闹的人。

提到那淫秽的许文义，本来已经止住的干呕又让她忍不住涌上阵阵难受。

见她不好受，他赶紧说：“好了，我不问了，你也别想了。”就算她不说，他也能查到是怎么回事。

不能多想，一想心就乱，她握紧的拳，急出一掌，辅以剑柄连环向前攻去。她不想再逃，一心只想让他尝到她剑下的苦头。

他只挡不攻，却被她击得节节败退。没想到她的武功这么好，他倒是错估了她的实力。

他险险闪过青瓷剑柄。“紫儿，你手下留情。虽然我宁愿花下死，但也不愿你背负杀人的罪名，许府里可是有上百名的官差正在等着你。”

“我不会杀人，我也不会将青瓷剑交给你，我只想让你得到应有的教训！”反正身分已经被揭穿，她就没有再掩饰武功的必要。她积累许久的怨气，全换成掌上的虎虎生风。

他从布巾里轻呵笑出。“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忍心教训我呢？”他的脚已经退到了屋檐边，为了不让自己跌下屋顶，他长臂一格，与她对起掌来。

“你……你这个无赖！”她不顾自己正深陷在许文义的府第，义气用事的与他卯上。

怕会伤了她，他只用了七分功力，交手几回合下来，她的心浮气躁大大减弱了她出手的章法；他气定神闲的以招接招，反而略胜她一筹。

只见屋瓦上两具身影忽东忽西的追逐格斗，直到一阵阵的喧哗声从下方传了上来，才使花飘紫停止攻势。

“大家快看！屋顶上有两个黑衣人！”下方火把亮晃，照出一圈又一圈围观的人群。

她从没有实战经验，在还在跟他对打的当时，竟分心观看下方的动静。趁她分心之际，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臂一伸，点了她的周身大穴。

她全身一僵，无法动弹，只剩黑白分明的大眼，恨溜溜的转动。

“紫儿，反正你一定不会将青瓷剑交给我，而我也无法看着你就这么被官差捉走，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萧左拦腰抱起她，劲足狂奔。

这时已有许多武功较高的江湖人士窜飞上屋顶。青瓷剑可是名震江湖的兵器，若有青瓷剑护身，相等于增加三成功力，将来定可在江湖上占一席之位。

此时又有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另一头的屋顶上。

“大家快看，那边还有一个黑衣人！”有个护卫大声嚷叫。

这个黑衣人正是张迟。当许文义的高喊声划破天际时，以他对花飘紫的了解，认为她早就逃之夭夭，没想到在相约的地方等不到她，张迟这才又返回许府，极力找寻她的下落。

被许文义请来的人，有的去追赶萧左和花飘紫，因为眼尖的人早就发现花飘紫手上拿着青瓷剑；而没发现青瓷剑的，却往张迟这个方向追来。

张迟看见花飘紫被另一个黑衣人抱着逃开，本想转往黑衣人逃跑的方向追去，可是无论黑衣人是好人是坏人，他现在都无力再管花飘紫的安危，因为他已经被眼前这群碍事的人给团团围住。

萧左虽然怀抱着花飘紫，却丝毫没有减弱脚下的速度。他在长安城的巷弄中奔飞着，不到一灶香的时间，他已经甩开了后头的追兵，几个跳跃，在确定后头无追兵之后，直接跃进紫轩上了二楼，在没有惊动绣梅的情况下，大大方方进了她的闺房。

轻轻将花飘紫放在柔软的床铺上，萧左毫不避嫌的挨着她的身子坐上床沿。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揭开自己的面罩，露出难得凝重的表情。

她无力抵抗他的亲密，只能用水盈盈的大眼表达内心的怒意。

“别这么生气，至少我没有将你送官，还救了你一命，你应该要感谢我才是。”他的大手覆上她的面巾，轻柔的替她揭去脸上的遮掩。

他知道她对男人没有任何的善意，也知道要她接受他，短期内是不可能的。可就是无法忍受她对他厌恶的态度，究竟要如何才能化开她对他的心结？

看着他修长的五指抚过自己的脸颊，她急急的运用内力想冲破被点住的穴道，不管是否会伤害自己，她不能再让这个色胚得逞。

趁他拧眉伤神之际，在冲破穴道的剎那，她用尽全力，往他的肚腹上猛击一掌。

他吃痛的跌下床铺，完全没想到她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行解开被封住的穴道。

虽然穴道被封住的时间不长，但由于她急于挣脱他的箝制，因此不顾自己体内的经脉，硬是以内力冲破穴道，造成她才一出拳，却也在反作用力之下，让自己身受重伤。

“紫儿，你怎么这么狠心？亏我刚刚才救了你。”他勉强扬起笑容，这一拳下手很重，幸好他的底子扎实，不过不死也半条命了。

她从床上挣扎爬起，看着抚肚倒地的他。“萧三公子，你真的想救我？还是想抓我领赏？”

“看来，你也摸清我的身分了。”萧左慢慢的站起，嘴角正汨汨流出鲜红血丝，但他仍然不怕死的走近她，站定在她面前。

“萧家堡的萧左鹤，不但是长安知府陆台厚的义子，还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侠客，专办破不了的案，专抓抓不了的大盗。”她还无法站起来，所有的力气全用在刚刚的那一拳上，气血逆冲之下，让她现在虚弱得不堪一击。

她知道他是敌人，可是她不能够在此刻惊扰弄春院的其他人，要抓也只能抓她一个，她不能累及弄春院的其他无辜。

看透她防备的心，萧左知道现下他在她眼中不只是登徒子，还是要捉拿她的对头，难怪她刚刚那一拳几乎要了他的命。

“紫儿！”他幽幽一叹，既深情又无奈。“我若想抓你，刚刚在许府时就可以将你送官法办，何必这么辛苦的将你救回紫轩？”他又呕了一口鲜血。这次没有演戏，任何血肉之躯都会承受不住那蓄意的一拳，尤其在没有任何防备之下。

她唇角轻哼了声。“你负伤混进弄春院，大把大把银子的讨好弄春院里的每个人，你为的是什么？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有银子没处花，特来救济弄春院的大大小小。”右手顶住胸口，她说出的话连一丝力道都没有。

三日前，当张迟将探听来的消息告知她时，她竟有种无法形容的痛心。

接着她又收到小石头寄来的信函，信上说萧家堡的萧三爷让属下巴子上火龙堂打听神偷的下落，请她务必要小心留意。

当时，她一颗心就如同被大水给淹没，死沉到极点。

原来这就是萧左留在弄春院里真正的目的。

她要张迟别泄露萧左的真实身分，免得打草惊蛇，或者造成弄春院上下不安。倘若去向萧左兴师问罪，那她不就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是神偷？况且事情不能闹开，她还得上许府偷青瓷剑。

原本张迟不肯让她涉险，她却坚决不肯罢手；不再只是为了沈霜霜，她心里清楚明白是为了陆台厚，更是为了被陆台厚派来卧底的萧左。

没想到因为一个丑陋的许文义而让她前功尽弃。

萧左又在床沿坐下。“我承认，我是为了神偷的事而混入弄春院，我只想调查事情的真相，究竟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来无影去无踪？”

看着他的亲近，她却无力推开他。“现在你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别再说话了，快点调养气息，再这样下去，你连奇经八脉都会受损。”看着她额心泌出的汗滴，他知道她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你别再假好心了，我不会再受你的影响。”

曾以为他至少有一丝丝是为了那份暧昧不明的感情；曾以为他对她那种属于夫妻间的亲密举止，多少带有一些情意。

每当午夜梦回，她对他的怒意，总是会被姑娘家的情怀所取代。

原来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为何她还看不破他那狡诈的手段？！

“明知伤了我，你自己也会受重伤，你这是何苦呢？”她伤他，他不怪她，她心头的气他能明白，只是她连自己也伤，这是存心想让他更难过吗？

“你点了我的大穴，又揭去我的面罩，谁知道你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他从腰际拿出一罐雪白的瓷瓶，拔开药塞，倒出两粒黑色药丸于掌上。

“别再生气了。这是我大哥炼制的丹药，对受损的经脉很有疗效，你快点吃下吧。”

她头一撇，不接受他的好意。“谁知道那会不会是毒药！”明知他要杀她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用到下毒这种招数，可她还是忍不住冲口而出。

他没多做辩解，也不需要为自己辩解，将掌心的药丸丢进自己嘴里。

“要死，我会陪着你一起死。”他将气虚的她拥进怀里，只手抚上她的脑后，清冽无畏的眼，沉稳自若。

她根本无力反抗这样的柔情蜜语，眼睁睁看着他的唇覆上自己的。

他冰冷的唇含吻上她冰冷的唇，低垂的眼睫没有挑逗，只有真情，她只能被动的让他的舌尖慢慢挑开禁锢的齿缝。

当她尝到苦药的滋味时，才恍然明白他的用意。这药真的很苦，她缩紧眉头，将药丸拒绝在贝齿之外。

不让她退缩，他加深了这个吻；她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的抱紧，她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任凭他的唇舌与自己的唇舌交缠。

她承受不住没有呼吸的胸口，终于吞下他嘴里的两颗丹药。

见她喉头滚动，他才离开已经温热的薄唇。

枕靠在他的怀里，嘴里混合着丹药的苦味、鲜血的腥味，还有属有他的气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为何她会这般又苦又涩、又恼又气、又憎又爱？

“这丹药是用十种珍贵的药材提炼而成，是练武人的极佳盛品，我那大哥非常小气，就只肯给我两颗。”他淡笑着，声音愈来愈弱。

“两颗？那不就没丹药了？！”她吃惊的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却按着她小小的头颅，不让她如愿。

一股清新的气流从丹田而上，扩散至她的胸肺，刚刚被大石压住般的不适，奇异的缓缓舒解开来。

“没关系，我死不了的。”他沉沉闭上眼睛，享受着怀里的暖意。

死不了？那为什么她几乎听不到他的心跳声？她一慌！动了动身子，想看清他的状况，毕竟是她伤了他。

“紫儿，别动，这样抱着你很舒服。”他气若游丝，刚刚为了让她顺利服下药丸，又费了他不少内力。

“可是，你……”她竟开始心慌。

“紫儿，你有没有发现，你从刚才让我抱到现在，一点都没有恶心想吐……”再也支撑不住天旋地转的昏眩，他语未完，就软软的倒向床铺内侧。

感觉到他的双手从自己的臂膀滑开。“萧左……”依靠落了空，她一转身，看见的是脸上毫无血色的他。

如果他就此死去，那天底下就没有人知道神偷的秘密了，她就可以一消心头之恨。可是，为什么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

“萧左……”她伸手探着他的鼻息，幸好，还有微弱的气息，她哽咽着泪水。在他耳边又唤了声：“萧左……”

她不是真的要致他于死地，那一掌实在是因为一时失去理智，向来她连鸡鸭都下不了手，何况是他呀！

床上的他犹如失去魂魄的躯壳，任凭她叫唤，他仍是一动也不动。

正当她心头大乱时，门外传来了张迟的叫唤声。

“紫儿，你在吗？”张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如果紫儿没回紫轩，他可能要敲锣打鼓的唤醒所有弄春院的人了。

花飘紫如同遇到救星，不顾仍气虚的身子，赶忙的打开房门。“张迟！”

一见到安然无恙的花飘紫，张迟悬吊的心才稍稍放下，可是她那惨绿的小脸，还有颊畔的泪珠，让他着急万分的问：“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进来再说！”她拖着无力的步伐，带着张迟进入她房内。

“我看见你被一个黑衣人抓走，心里急得要命，却被许文义府里那群人给围住，我真怕你有个万一，那我要怎么跟花娘交代……”张迟的话蓦然停在萧左死沉的脸上。

“萧左？！他怎么了？！”

“他就是抱我离开许府的黑衣人……”花飘紫喘着气，又坐回床上，从头细说，只是略过萧左以吻喂药之事。不是她想欺瞒张迟，而是她无法启口这样羞愧的事。

“这么说，萧左他在许府救了你，还拿丹药护住你的心脉？！”

她点头，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子。“我不明白，他不是陆台厚派来要抓我的人吗？为什么他要救我？为什么要将仅存的丹药给我？”她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想不透这前因和后果。

“他要抓的人是神偷，不是妳。”

她无心和张迟讨论这个问题，心里着急着萧左的伤势。

“先想办法救救他，其它的再说吧。”

张迟把着萧左的手脉。虽然他不是大夫，但对医理却略有涉猎，只见他浓眉拱起一座小山。“紫儿，你这一掌未免也打得太重了。”

“那怎么办？！”她无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泪水蓄成汪汪湖水。她一点都不想他死。

“长大后，我从没看你哭过，没想到你会为了萧左而掉泪。”

说她坚强，倒不如说她冷情，她总是淡漠的看待世间的一切。

张迟这一提，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她用手背轻轻拭去泪水。“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自己的失手而难过。”

明明就是为了萧左。张迟也不跟她争辩。“你别担心，他只是一时昏厥过去，我先帮他运功调息，然后再去城里请老大夫过来。”张迟动手脱下萧左的黑衣衫。

“请大夫来，那不就弄得人尽皆知了？”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出手伤他，这弄春院老老少少谁不知道萧左开口闭口，总是把你挂在嘴边，明知你不好招惹，他偏又不怕死的爱来招惹你。”

花飘紫垂低眼眸，竟无法看着张迟坦率的表情。早该猜到有绣梅这张大嘴巴在，根本没有守得住的秘密，原来风声早传遍了整座弄春院。

“要不要先将他移回你房里？”毕竟她还是未出嫁的闺女，放个大男人在房里，还是有违礼教。

张迟将萧左从床上扶起，自己也坐上床铺。

“看他这情形，还是不要移动的好。你放心，我会留下来照顾他的。”张迟双臂打直抵在萧左的后背上，缓缓的将真气贯通他的五脏六腑。

一炷香后，萧左精壮的身躯泌出点点滴滴的汗珠。张迟收了掌，让萧左在床上躺平，再拿布巾将萧左全身擦拭干净。

“怎么样？他还好吗？”她忧心忡忡。

“我只是输入真气，让他的气血平顺些，看来暂时无碍，我这就去找老大夫过来瞧瞧。”

她凝眸深处，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失了血色的俊脸。“嗯，这样就好。”

张迟原本走到房门边的脚步又踱回床边。

“萧左一开始并不知道你就是神偷。”

“所以？”

“我想萧左是心仪着你，才会冒险救你。”

张迟的话如五雷轰顶，让她急急摇头。“不可能！”

“他对你的特别，弄春院的大伙全知道，就你一人不知道。”

“特别爱捉弄我？戏弄我？”她反问。

为她这一句话，张迟笑了出声。“不然他为何会不顾自己的性命而救你？”

“他可以负伤混进弄春院，当然也可以负伤赢得我的信任。”

“别忘了，他的伤可是你下的手，况且他为何要赢得你的信任？”

“他想得知其它宝物的下落。”她找着理由说服自己，也说服张迟。

“他人赃俱获将你逮捕，只要将你往官府一送，不但可以在陆台厚面前领功交差，更不怕你不交出那些宝物。”张迟句句针针见血。

“像他这种爱好美色的人，怎么可能会心仪我！”她姿色平庸，比起花旦们可是万万不及。

“萧左看似享尽美人恩，可是据四大花旦的说法，萧左没有碰过她们其中一人。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让花旦在他房内过夜。”

“不可能！”她再次摇头。那对勾魂眼、那唇畔的如媚生春，怎么可能不勾引出任何的风花雪月？！

“妳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他不喜欢你，为何还要把你带回紫轩？为何还要以自己的命救你的命？”没想到他自己对感情的难题是一筹莫展，还要靠她来排解，现在论起她的感情，却头头是道。真是门里门外，两样心情。

张迟在离开她的闺房时，又叮咛了句：“紫儿，你自己也要小心，千万不要再运气动怒，待会也让大夫替你把把脉。”

听见关门声，她的心沉沉的，犹如坠入五里雾中。

她该拿他怎么办？

老大夫来过又走，开了两帖药单。

天才蒙蒙亮，张迟已经抓药回来，并吩咐着绣梅：

“左边这帖药是给萧公子的，五碗水煮成一碗；右边这帖药是给小姐的，三碗半的水煮成一碗；要小心火候，别让药给烧光了。”

绣梅左右手各接过张迟手里的药包。“萧公子怎么又受伤了？他怎么会在小姐的房里？”

“别问这么多，快去煮药，这么大的人了，只长嘴巴不长脑袋，凡事眼睛多看、耳朵多听，就是嘴巴少说。”张迟这个好脾气难得板起脸孔训诫。

“迟爷，是霜霜姑娘不理你了吗？不然一大早的，你火气这么大？”绣梅不怕张迟的严肃，还嘻皮笑脸的揭他痛处。

张迟想气却气不出来。他脸上一向藏不住心事，看来他喜欢沈霜霜的事，已是众人皆知。

一提到沈霜霜，他脸色微赧。“你这张小嘴哪来这么多话，还不快去煮药！”

被骂了，绣梅还是笑嘻嘻的，蹦蹦跳跳的拎着药，往弄春院的厨房走去。

张迟回到花飘紫的房里。在没有移动萧左的情况下，萧左仍睡在花飘紫的床上，而花飘紫则暂时睡到隔邻的书房。

卧房与书房有内门相通，原是方便花飘紫书读累了可以直接回房休息，现在倒是方便张迟和绣梅的照顾。

看着萧左仍在昏迷当中。不过老大夫说，虽然暂时无生命之忧，但是腹部受到强大的外力所致，导致腹内积水、内脏破损，必需要好好吃药休养，否则若病况加重，还是会有生命危险。

而另一头的花飘紫也因为折腾了一个晚上，终于不支躺下。老大夫说，紫儿的经脉受损、内力受创，幸好有奇丹灵药护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迟走出卧房来到内室稍作休息。事情发展怎会变成如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那个胆子去通知花娘和老爹。他老爹若是知道紫儿差点被抓，甚至差点小命就不保，他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给老爹家法处置。

幸好平常除了他和绣梅，这座紫轩就少有人进出，只要管得住绣梅那张大嘴巴，短时间内事情还不会有外泄之虞。

绣梅先煎了萧左的药，喂着萧左喝下后，又赶忙去煮花飘紫的药。

来来回回，绣梅忙进忙出，一天就过去了。

明月照地，花飘紫才幽幽醒转，吃下些清淡的食物后，她来探望仍在昏迷中的萧左。

她站定在距离床头五步远处，看着那俊杰脸上的苍白，想起他在昏厥前的那句话。其实她自己也纳闷，为何跟他这样的亲近，却没有胃翻搅的不适？

“萧公子，喝药了。”绣梅唤了声，先将躺在床上的萧左扶起靠在枕头上，然后一手端药一手拿着汤匙，汤匙还没碰上萧左嘴边，她手里捧着的药碗，竟不听使唤的滑下手。

花飘紫一个箭步。“小心！”在药碗落地前，她弯身接个正着。

“怎么会这样！”绣梅眨动着眼，不相信自己竟粗心到这种地步。

“我来吧。”花飘紫没有怪绣梅，心想绣梅也该累了。

“可是小姐，你人也不舒服，怎能让你服侍萧公子？”

“没关系，我没事了，你先下去休息，晚点再来照顾萧公子。”花飘紫坐上床畔。

绣梅也不再坚持，应了声，然后就退出房间。

他是个合作的病人，昏迷中像是自有意识，喊他张嘴他便张嘴，不像她老是嫌药苦，总是要绣梅三催四请才肯将药喝下。

三两下他便喝完一碗药。她看着他发怔。难道那丹药也将她胃酸的不适给治好了？为何这样看着他，却没有反胃的异状？

看着看着，张迟的话不停的在脑海里回荡，她的心茫然了。

唉！无言叹了一口气。心头为何会纠结得如此难受？

“看你这样难过，我心里比你更难过。”

她从离魂中回神，凝眸眼底，他那半垂的眼睫下满溢着不舍的忧郁。

八、梦里佳人情深切切

花飘紫一闪身，迅速离开床畔，萧左伸出的手颓然在空中抓了个空。

“我没有难过！”她急急退到圆桌旁，与他保持着距离。

“你还是这么怕我？”醒来的第一眼，是她秀丽雅致的闺房，他心里有着愉悦的庆幸。再入他眼底的，却是那张惨淡的容颜，明明在为他忧伤担心，为何性子还要倔成这样？

“谁怕你了？”她全身绷紧，警戒着。

“不怕我，为何要躲这么远？”

“不是躲，是不想再失手伤你。”

“过来。你明知道，我不怕你伤我的。”好不容易才让她习惯他，他怎能放任她又离他远远的。

避开他眸底的专注。“你好些了吗？我让张迟带你回弄春院静养。”

他扬起苦笑。“我还虚弱得很，你就这么狠心，急着赶我走？”

“你到底想怎么样？！”

“紫儿！”他作势要下床，左脚已经跨出了床治。

“你做什么？！”她嘴里虽急，脚下依旧没动。

“你不过来，那只好我过去了。”

“你别动！你的伤势还很严重！”她心急的跨出一步，又蓦然缩回脚步。

看尽她的失措，他如何才能解开她那过于防卫的心结？

“嘴巴苦涩涩的，我想要喝茶。”

明知这是他的借口，她却无法坐视不理。她一向不是心软的性子，尤其对于这种不怀好意的男子，她更是下手不会留情，现在……她都不懂自己了。

执起茶壶，倒了杯茶，她慢慢走近他，隔着些许距离，伸长手臂的将茶杯递给他。

“我没有力气拿茶杯，你喂我喝。”他缓缓的吐着话，显得气虚无力。

“爱喝不喝随便你！”她与他僵持着，有着忧虑，却也不愿妥协。

“看在我受伤的份上，你就别折磨我了。”

“那你大可离开，别留在弄春院让我折磨！”

“我若要走，早就可以走。我不走，还不是为了你。”茶杯被悬在两人之间，他等着她的心软。

之前对于他，她胃里总有呕吐的不适；如今对于他的话，她却无力招架。

“是啊，为了要捉拿我，你还没达成目的，怎能离开？！”不出两三语，又意气用事的与他杠上。

他浓眉微蹙，病榻上的他虽然气虚，依旧好看得让人无法忽视。

见他沉思，她却不安。“你怎么了？”

“我拿萧家堡当诱饵。”他突然蹦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内窃走萧家堡的凤凰双刀，从此以后我便不再纠缠你，也不再进弄春院一步。”

“如果我失手呢？”

他邪挑起一抹魅笑。“如果你失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手，相反地，你就得让我纠缠一辈子。”

“那陆台厚呢？你怎么向官府交代？”

“我不是官府的人，不用向谁交代，顶多被我义爹责骂一顿。无论你是否能顺利窃走凤凰双刀，我都不会替知府捉拿你，还会永远守住神偷的秘密。”

她不解，他为何要出此计策。

看着她的疑惑，他伸出手包裹住她端茶杯的手。

她没有挣脱，就怕会伤了他，眼底少了嫌恶，多了分窘态。

“你为什么这么好心？”她再问。

“我话还没说完。”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为的是搏取她的同情心。“如果你窃不走凤凰双刀，那你得把过往所偷窃的宝物全数交给我，至少让知府可以对那些富豪大户有个交代。”破釜沈舟，他要的是她的真心、她的心甘情愿，他等她自己做出决定。

“你说话得算话！”眸与眸相望，她望进那深不可测的眼底。

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缓缓移到唇边，一口仰尽她杯里的茶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后，他仍是不舍她手里的温度，缩紧手中的力道，深怕小手就此溜走。

“萧左或许是个好色之徒，但绝对不是个背信之人。”

她若执意窃走凤凰双刀，以她的能力，他是绝对拦不住她的，这样的孤注一掷，风险会不会太大了？

纠缠一辈子呀！她咀嚼着他话里的用意。

“如果我败在你手中，那我认了，所有价值连城的宝物我都可以归还，就只有青瓷剑不能。”

“为何？”关于昨晚她的仓皇，这是他急于想知道的答案。

“因为……”想起了许文义丑陋的男子之身，她腹中一阵搅动，翻天覆地的胃液漫漫地涌上她喉头。

“你怎么了？”他急切切的问。

“许文义……”她连忙摀住嘴巴，却抵挡不住胃液的酸苦，一个呕吐，再一个呕吐，嘴里涌出了阵阵的辛辣。不是不会恶心了吗？为何一提到那个淫秽的人，她那翻搅的难过就来得如此又凶又猛？

许文义？！看来答案就在那个满脸横肉、为富不仁的老头身上。

他不顾自己的伤势，没让她有机会逃开，手劲一扯，将她拥入怀里。

“没事了。”依旧轻拍抚着她的背。“我答应你，若你失手，我绝不会追回青瓷剑。”

他得让巴子去探探，昨晚她究竟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偎入他怀里，他的胸膛有着练武人的厚实，以往的脂粉味被苦药味所取代，周遭洋溢着干净的气息，她一口一口呼吸着那安心的味道，不适的感觉奇异的被抒解开来。

她不能眷恋上这样的依赖，她一点都不想步入娘亲的后尘，她该排拒他的，可是呀，她竟无法推开他。是怕又伤了他？还是会伤了自己？

弄春院的朱红大门上，大红灯笼一字排开，迎风飘摇。

陈金、陈土恭敬的立在大门边，迎来送往的招呼每个客人。

“丘大爷，您慢走！”徐总管弯身哈腰的送出一位肥肚滚滚的大老爷。

丘大爷露出两排黄橙橙的牙。“徐总管，明晚我再来，你得将冬雪儿留给我。”

“没问题。冬雪会静候丘大爷的光临。”徐总管拍胸脯保证。

“好！好！好！”丘大爷笑得乐不可支，满足的跨出门槛。

“陈金、陈土，送客！”徐总管拉高尾音呼喊着。

不愧是兄弟档，两人很有默契的左右护驾，齐声说着：“丘大爷，您慢走！”直将丘大爷送上马车，两兄弟才又回到门边站岗。

这时又有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在弄春院大门口，两兄弟又立即恭迎上去。

坐在车夫旁的小厮，一等马车停妥，就率先跳下车，来到车门边态度恭敬的说：“老爷，弄春院到了。”

“揭帘子吧！”中年男子威武的嗓音从马车内传出。

“是的，老爷。”小厮掀开帘幕，站立在一旁。

首先跨下马车的是武人装束的萧右，然后跟着下马车的是文人装扮的陆台厚。

“这不是萧公子吗？”陈金眼利，对于来来往往的大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小兄弟，好记性呀！”萧右咧嘴称赞。

“请问这位老爷是？”陈土看着眼前贵气逼人、不怒而威的客人，心头突然碰碰碰跳了三下。

“这位老爷姓陆，我们是来找萧左的。”萧右简单的说明来意。

“请进、请进！欢迎陆老爷、萧公子光临弄春院。”陈金左手比出了个请式。

陆台厚看着那大红灯笼一眼，心中有着淡淡酸楚，回忆着美丽又残酷的往事。十八年来他没有再踏进勾拦院一步。想当初的怡红院也是在这条热闹的朱雀大街上，只不过灯红酒绿的规模，似乎没有这座弄春院来得繁华。

随着萧右的步伐，陆台厚威仪的走进与他格格不入的豪华大厅。

徐总管一看就知道陆老爷的来头不小，一边让小翠去禀报花娘，一边让陈金去知会萧左。

夜已深，大厅上已经没有表演可看，所有的客人都在上房里饮酒作乐、消受美人恩，酒酣耳热之际，划拳声、狂笑声、淫欲声，不断的从各个角落传出来。

“陆老爷、萧公子，请上二楼的清静上房稍候，我马上让人送上好酒好菜。”徐总管亲自在前头带路。

陈金在萧左房里找不到萧左的人，正以为萧左不在弄春院时，正巧遇上四处巡视的张迟。

“我知道萧公子人在哪，我去告诉他便可，你去忙你的吧。”张迟这样对着陈金说，陈金这才放心的回大厅上。

萧左还在紫轩里养伤，幸好让张迟给遇上陈金，否则紫轩里收留一个大男人过夜，光是花娘那就无法交代。

上房里，丫鬟们陆续送上一桌子的美食佳肴，小翠在通报过花娘后，又回到上房内侍奉贵客们用餐。

只要是初来乍到的贵客，花娘一定会亲自出面寒暄招待，毕竟弄春院做的是人的生意，尤其这些有钱有势的大爷，还是要尽心的交际应酬。

“老爷，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萧右问着一脸发怔的陆台厚。

陆台厚手拿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喝酒，就这么看着晃动在杯缘的酒光，神色恍惚。

“老爷！”萧右再唤了一声。

陆台厚有些歉然的回神。“萧四，干杯。”

“干杯？”萧右傻了，知府大人从来不找他喝酒，还时常劝戒他酒少喝一些，免得误事，这会……

一仰头，陆台厚将苦酒入喉，小翠赶紧再斟满酒。

萧右见状，慢吞吞的干了杯里的酒。知府大人的样子怪怪的，他得多加留意留意。

几天前，许文义的青瓷剑被神偷夺走，当晚许多人都曾目睹有三个黑衣人在屋檐上高来高去，其中一个黑衣人还被另一个黑衣人给挟持住。

照理说，在如此惊天动地的情况下，凭萧左一身的好武功，应该是能护青瓷剑的周全，不然也可以和神偷周旋到底，可是，萧左不但没有捉到神偷，还失去了踪影。

在大家都不知道神偷的底细下，一伙人担忧着萧左的安危，直到萧左派人通知巴子，要巴子查出当晚许文义房内发生的事情时，大家才放下悬吊的心。原来萧左还安然的在弄春院里逍遥。

陆台厚不相信自己一向倚重的义子会有如此失常的行为，不但没将神偷缉拿归案，还在烟花酒肆里流连，他差巴子唤萧左回府，萧左还拒巴子于弄春院外。

过往萧左虽然爱好美色，但都有其分寸，如今看来萧左已经沉迷于女色当中，早知如此，就算神偷是弄春院里的人，他也不该放任萧左进入弄春院探查线索。他若不亲自出马问个明白，恐怕无人能将萧左带出弄春院，那萧左的前程定会被花旦所害，不得已，他只好打破自己不进勾栏院的誓言。

陆台厚接连喝下三杯酒，看得萧右目瞪口呆。

“老爷，您慢慢喝，别一下子就把我的酒给喝光了。”

陆台厚也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因为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而有些失控，他放下酒杯，恢复惯有的沉稳。

花娘在巧敏的陪同下进入上房内，她没有贵气逼人的珠光宝气，只有亲和的笑脸盈盈。

“我是这里的花娘，陆老爷、萧公子，欢迎你们二位的大驾光临。”她裙襬摇摇，荡漾出一湖美丽的湖水，然后在陆台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从花娘走进上房后，陆台厚的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身上。随着花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回忆排山倒海而来。

花娘恭维的话才说完，精明的眸就因为眼前那张威仪的脸而转变成满满的激动。

十八年了！他的样子倒没变多少，只是从温文儒雅的书生变成刚正不阿的知府大人。花娘无法置信眼前的人竟敢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刚落坐，又从椅面上弹跳起来。

她只是少了几分清秀、多了几分精明干练，依旧是那样的艳光四射，陆台厚全身如遭雷击，启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萧右来回看着花娘和陆台厚。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阴霾气氛？

“花娘，我是萧左的四弟，你唤我萧右便可。”萧右咧嘴笑说，欲打断凝结的气氛。

“徐总管，送客！弄春院招待不起这样的大人物！”花娘挥动袖襬，扬声下令，无视一屋子的人错愕的表情。

“水莲！”陆台厚站起身，情急的喊住欲转身离去的花娘。

花娘回头，精锐的目光中有着一丝怨怒。“你凭什么唤我的闺名？！你以为你是谁？知府大人就了不起吗？”花娘几乎是咬着牙缝说话。

“水莲，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陆台厚不因花娘的咄咄逼人而气愤，心里反而有着熟悉的愉悦。他太了解她那温柔外表下，是倔强不认输的性子。

“我是弄春院的花娘，不是什么水莲，陆老爷您认错人了！”花娘美目一凛，管陆台厚现在是什么身分地位，她丝毫不留面子给他。

“不会错的！就算再过十八年，我还是不会错认你的！”总算碰面了，积压了十八年的疑问，他是否该问个水落石出？

“能被知府大人牢牢的记住，花娘真是三生有幸，不知今晚陆大人想钦点哪一位花旦作陪过夜？花娘包准让大人满意又快活！”花娘一个箭步欺近陆台厚。这哪是在招待贵客，根本就是母老虎在发威！

徐总管认识花娘至少二十个年头，她的性子是刚烈了些，可是从来重情重义、是非分明，原来这个陆老爷就是陆台厚，难怪会让花娘不顾礼教。徐总管总算明白花娘发狠劲的原因了。

怕花娘会控制不住脾气，徐总管一个眼神将巧敏唤到身边，在巧敏耳边细语交代，要巧敏快去知会花飘紫到来。

萧右呆楞楞地，不知道这中间的玄机，更听不明白花娘和陆台厚之间的对话，只怕不懂武功的陆台厚吃亏，他身形一挪，护在陆台厚右前方。

“水莲，往事已矣，你何苦这样挖苦我？当初……”碍于有外人在场，陆台厚有苦难言。

“你这个狼心狗肺、见异思迁的男人！凭什么跟我提当初！？”

“喂喂喂！你可别口无遮拦，不说我们来者是客，就算是不认识的路人，你也不能这样有损口德的乱骂人。况且你还明知老爷是知府大人，知法犯法下，你不怕依罪论处？！”萧右浓眉横竖，指责花娘的不是。

“萧四，别这样！”陆台厚拦着萧右，真怕萧右对花娘不敬。

“我就是知法犯法，你把我关进大牢呀！”仇恨当前，花娘完全失去理智。

“老爷，人家可是欺到你头顶上了，你怎能还无动于衷？！”萧右大老粗的脾气就是气不过。

陆台厚苦笑中还是有着非凡的气魄。“萧四，我和花娘算是旧识，十几年没见了，她说我狼心狗肺、见异思迁，我想这中间一定有着很深的误会。”他话是说给萧右听，眼底的尽处却是花娘。

“误会？好呀！那我们就来说说到底是哪里误会着？！”虽然鼻头已酸，花娘依旧用强悍的言词来掩饰自己脆弱的一面。

“这个疑问也在我心底尘封了十八年，是该谈清楚了。”

“徐总管，把所有人都带出去，我要和陆大人好好的算算这十八年的恩怨。”

“我不出去。”萧右捍卫在陆台厚身边。

“怎么？怕我把你家大人拆吃入腹？”花娘挑动柳眉反讽。

“萧四，我不会有事，你出去吧，让我和水莲好好谈谈。”陆台厚的话威严有份量，让萧右无从抗拒。

萧右不得已只好走出上房。这个三哥到底死到哪个花旦的怀里，竟到这个时候还没现身？万一老爷有个三长两短，那他该怎办？

直到上房都无旁人在，相对视的两人，终于有机会将过往云烟的点点滴滴诉说分明。

花飘紫和萧左及张迟连袂来到上房外。

“我娘呢？”花飘紫问得心急如焚。

“陆老爷呢？”萧左的伤势在经过几日的休养后，身体已复原八成，剩下的二成，是他留在紫轩的借口。

“花娘和陆大人都在房间里面。”徐总管回答花飘紫的问话。

花飘紫一听到娘和陆台厚单独在房里，一个起步就要冲进去，却让萧右身形一挡。“老爷有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去打扰。”

“萧四，她是花娘的女儿，不得无礼。”萧左紧偎在花飘紫身边，深怕莽撞的四弟会出手不逊。

张迟也守候在花飘紫另一边，就是不准有人动手欺负她。

花飘紫狠狠瞪视着萧左。是他透露了消息，才会引来陆台厚？

光她一个眼神，萧左就能知道她在气愤些什么，他赶紧说分明：“别误会，我什么都没说，陆大人绝不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况且，我不是个食言之人。”

“最好如此！”她自己被抓没关系，但是绝不能连累弄春院里无辜的老老少少。

“萧三，你在打什么哑谜？”萧右完全在状况外。

“以后你会明白的。”萧左无法多做解释。

“让开，否则我不客气！”花飘紫厌恶以对，不因为萧右是萧左的兄弟，就给这个陌生男子好脸色。

“不让！我又不是萧三，我不会被美色所惑。”萧右彻底执行陆台厚的命令。

不知道陆台厚的来意为何，虽然萧左保证陆台厚不会知道神偷之事，但是花飘紫还是非常担心娘亲的安危。

“萧左，请你四弟让开。”她的话又冷又硬。

一边是自己的兄弟，一边是心爱的女子，萧左飘睐着各自坚持的两人。“老四，让紫小姐过去。”

“萧三，老爷要不是为了你，今日怎么会亲自上弄春院来，还被花娘无端的羞辱一番，你只顾着美人儿，连大事都抛弃不顾，你……”萧右的义正辞严止在萧左缓缓的叫唤声中。

“右鹏呀！”萧左上扬的尾音中，显示出他的忍耐极限。

这三哥平常不喊他的名字，一喊就代表没好事，萧右全身紧绷着。说到底，他心底还是敬畏着这个三哥。

“三哥，是你错在先，可别怪我不听你的话。”萧右壮起胆子，只是眼神有些怯懦，反正此刻有陆老爷当靠山，他是豁出去了。

“紫儿，别冲动，你娘说要单独和陆大人说话的。”徐总管出面缓颊。

她不能再让娘亲受到任何的委屈！看着不肯让开的萧右，她右手一扬，打算对萧右出手。

“紫儿！”萧左见状急喊。“你伤才初愈，千万不可动手，万一气血攻心，那可不好。”毕竟她内力受过重创，若再强行出手，恐怕会再伤及筋脉，为了不让他们发生冲突，他横插入她和萧右之间。

“紫儿不行，我行！”张迟雄赳赳的向前一步。

此刻上房的门被缓缓打开。“大家有话好说。”陆台厚跨出上房，后头跟着神情落寞的花娘。

“娘！”花飘紫连看也不看陆台厚，直奔花娘身边。

“义爹！”看见他们走出来，萧左着实松了一口气。

“紫儿，陪娘回房。”瞳眸里的血丝、哽咽的音调，明白显示花娘刚刚的伤心难过。

“娘，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替你讨回公道！”

这些年来花娘所受的苦，只有花飘紫最清楚。虽然花娘嘴上不说，可是那份辛酸更让花飘紫痛进心坎。花娘一个女人家，在世俗异样眼光中，不畏艰难的生下女儿，不但要撑起弄春院这一大家子，还要面对三教九流、土豪劣绅，若不是有坚强的意志、韧性，早就被命运所击倒。

“该讨回的我们都已经讨回了，从此我们和陆台厚恩怨两绝，不再有任何瓜葛。”花娘沉重的说。

“水莲！我们还没谈完……”陆台厚有些着急，失去了原有的沉着。

他和水莲的话才说一半，就因为门外吵得厉害，他若不现身，双方可能会打起来，不得已，他只好暂时中断和水莲的谈话。

“再怎么谈也不会回到当初。陆大人，你不是来找萧左的吗？现在我把萧左交还给你，请你好好教导你的义子，别让他再上弄春院一步。”花娘忍着泪水，抬步欲走。

“花娘！”萧左情急的拦下花娘。“意思是弄春院再也不欢迎我这个客人？”

“萧公子，弄春院你也待了大半年了，是该离开的时候，况且你是陆大人的义子，想必前程似锦，何必留在弄春院中坏你名声呢？”花娘话里客气，赶人的意图却很明显。

萧左凝视着花飘紫，花飘紫半覆着眼睫，不敢回视他的炽热。

“花娘，我只是个游走江湖的浪荡子，承蒙义爹看得起，收我为义子，我无才无能，哪有什么前程。花娘呀，你可千万别赶我走。”萧左无法就此离开弄春院，若这一走，那他千辛万苦对花飘紫所投注的感情，岂不前功尽弃？！

“要走不走随你，只是今后你不准再踏入紫轩一步，也不准再去打扰我女儿，否则别怪花娘不客气！”花娘撂下狠话后，就拉着紫儿离开上房。

紫轩的一举一动花娘怎会不清楚？就算绣梅的大嘴巴不来嘴碎，那也还有四大花旦、芷菱玉恩和云兰冉香会来告知。

花娘是不清楚萧左受伤的过程，不过她可以确定紫儿已经对他动了真情，否则依紫儿对男子厌弃的态度，绝不会让弄春院里的客人住进紫轩里。

从小到大对紫儿的耳提面命、谆谆告诫，她这个娘亲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守护女儿一辈子，她不揭穿紫儿收留萧左的事实，是想让紫儿自己去看清楚想明白。

况且她相信紫儿一身的好武功，除非紫儿自愿，否则任何人都动不了她一根寒毛。

但是就在刚刚和陆台厚的对话中，花娘才知道萧左真正的身分，那一切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不说萧左是陆台厚的义子，就说萧左入弄春院是为了捉捕神偷，那他将紫儿的感情置于何地？

别人瞧不出紫儿的心思，她这个做娘的太明白女儿一举手一投足的变化，一切就到此为止，至少还来得及阻止悲剧发生。

花飘紫随着娘亲离开上房，心头沉甸甸的难受。不是因为她终于见着了知府大人，而是娘亲那一番警告萧左的话。

萧左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眼前了吗？为何她心头会有满溢的苦涩？

九、前尘往事回首遥遥

“他说怡红院突然关门，他在长安城四处找我，费尽心血却始终找不着我的下落。”花娘手中捧着杯盘，却一口茶也没喝。

花飘紫明白娘嘴里的“他”指的便是陆台厚。

“我说怡红院的老鸭过世，于是我和众姐妹只好另觅他处谋生，经营起弄春院的生意。”花娘神情幽远，有着小姑娘的赧意。

看着娘亲发呆已久，花飘紫不得不出声询问：“然后？”

花娘回神继续说：“我告诉他，我让丫鬟去陆府通知他，却被大夫人恶意的赶出来，说我这种下贱之身凭什么走进陆府的大门，陆大爷只是玩玩，要我日后别再纠缠不清。”时日已久，原以为该伤心该难过的，早该痛到无所知觉，没想到今夜再见他，她仍犹如被万箭穿心。

“那他怎么说？”从花飘紫懂事后，娘亲就从来不隐瞒她的身世，说她的亲爹是如何恩断义绝的抛弃她们母女，要她长大后无论如何也要去讨回公道。

“他很吃惊，说他根本不知道我有让人去找过他。”

“娘，妳信他？”恨了这么多年，这样的理由，花飘紫根本无法接受。

花娘苦笑。“我又告诉他，我原以为是大夫人使出的阻挠手段，于是让丫鬟找机会送信给他的贴身侍卫，结果他的侍卫送来了他的亲笔信函。”那封绝情绝义的信，才是花娘伤心欲绝的主因。

“这下他无话可说了吧？”

“他还是不承认，说他从来没有写过什么信函给我。”

“娘，那你拿信跟他对质呀，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和萧右在外头吵得凶，我们怎能再谈下去？况且事情真相是什么已不重要了。我们也扰得他日子不好过，现在他的官位不知还能不能保得住，一切就到此为止。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危险。”

“娘……”花飘紫有些欲言又止。

花娘明白女儿要问什么。“我没有告诉他，关于你的事。”

花飘紫有些怅然若失，却又松了口气。亲生父亲在眼前，却是相见不相识，天底下的悲哀莫过于失去天伦之乐，虽然她恨了他十八年，此刻心头的滋味却百般复杂。

见女儿不语，花娘问说：“还是你希望我告诉他？”

“不！”花飘紫连连摇头。“这样就好，我和娘这样就好。”

花娘将冷茶入喉，忍受着苦涩淹满心头。

“你早知道萧左是他的义子？”

花飘紫微点颔首。“我怕打草惊蛇，也怕累及无辜，所以这件事只有我和张迟知道。”

“萧左知道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是你偷的吗？”

花飘紫经过短暂的思虑后才开口：“不知道。”这是她和萧左之间的事，她可以自己解决，娘已经有太多操烦的事，她不能再让娘亲担心。

花娘眼眸深处尽是忧心。“尽管萧左对弄春院上上下下都很好，但这只能说他是个好人，若要和他厮守终身，他不会是个好丈夫，相信娘，离他远一点，他不适合你。”

说到底，娘是看轻了她？还是看轻萧左？

她出身勾栏院，本就没有正经的男子会喜欢她，更别提会有媒人上门提亲；像萧左这样扑朔迷离的男子，连她都不懂了，为何娘可以下定论？

自幼娘亲不因为她是花娘之女就让她沦入风尘、弃她于不顾，无论四书五经、妇德教养样样都严谨，更在她八岁那年，铁下心肠送她离开弄春院。

那时娘亲是这么对她说：“是娘对不起你，让你错生了环境，你得靠自己努力向上，抬头挺胸做人，习武学艺是件吃苦受罪的事，但这是为了你自己好，也是为娘争一口气。”

她不负娘的期许，苦练成一身好本领，也替娘争了一口气，让陆台厚的官位岌岌可危。可是，这究竟能代表什么？

在她内心看不见之处，她还是渴望有人关心、有人疼爱。

萧左能以性命相救，她难道不能用真心待他吗？

深更半夜的紫轩飞来个不速之客。

二楼的栏杆内，花飘紫动作敏捷的挡住萧左欲进房门的身形。

“你复原得还真快。”她虽然挡住他的去路，却依旧与他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

“多亏你日夜无眠的悉心照料。”丹凤眼中飘睐着迷人的风情。

“我娘不准你再踏进紫轩一步。”见他轻功已能使用自如，她有着淡淡的喜悦，脸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我若这么听话，我就不是萧左了。”眼波流转，他顺势跨进一步。

“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月之限。”病榻上，晨昏相处的那数日，他多次借机与她肢体相缠，想到曾与他有过的亲密，她一贯的冷言冷语不觉软了几分。

“说好了，要等到我们功力都恢复才开始计日。”他又向前一步。

“你已经恢复了。”看着他的向前，她不慌不乱，悄悄后退一步。

他实在不喜欢她对他这样的视若无睹，明明她对他是有感觉、有情意的，为何还可以装出那份冷然？

“相思无尽，紫儿，你要体谅我，我已经四日没见到你了。”

“你不怕我高呼来人？”这四日以来，弄春院里外风平浪静，没有官差登门捉人，也没有从市井间传出流言，她相信了他的承诺，他真的没有将神偷的秘密泄露出去。

“为了你，你早该知道我不怕的。”她那刀子嘴，总是威胁他的时候多，他早就习惯了。再往前一步，他已经闻到她身上清新的气息。

花飘紫转身，背对着他。

他以为她又再次抗拒她，没想到她却是大开房门。

她走进房内，等着他的进屋。

他双眼眯成一条细缝，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跟着她的身影进房，然后轻轻掩上房门。

“我出身弄春院，没有人会真心喜欢这种是非之地的姑娘。”她依旧背对着他。

娘亲的否定及再三告诫，就算她是在意气用事、就算她会沦入万劫不复之地，她是否该赌上一赌？究竟自己和眼前的男子会走到什么样的地步？

难道她注定要步入娘亲的后尘？注定要一生孤苦无依？

“你常骂我是个好色之徒，我想也没有姑娘会真心喜欢像我这样的浪荡公子。．他开心多于讶异，没想到她会对他说出心里的话。

听到他承认自己的好色，她难得的笑了，只是他仍看不见她的笑颜。

“一个月的时间，我会好好的想想。”

“我真心的希望，凤凰双刀能留在萧家成为萧家世世代代的传家之宝。”

他话里的意思这么明白，她却无法应允，因为她还无法厘清自己真正的心意。

“有些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事情没有走到最后，没有人可以预知结果会是什么。”

他双手轻搭上她肩头，总算明白她这样宿命的观点从何而来。“我义爹对我详述了他与花娘相识的经过。”

花娘的倾城丽颜、明事理、重情义，让义爹动了心，不顾已是堂堂县令的身分，和花娘勾起翻云覆雨。本该是美事一桩，奈何阴错阳差下，棒打鸳鸯两分离。

“我娘说一切都过去了，她不想再追究。”

“你为何会专对富豪大户下手？”紫儿是花娘的女儿，那紫儿的亲爹会是谁？照义爹的说法，花娘当年是洁身自爱的好姑娘，依紫儿的年纪往回推算，正巧是义爹和花娘相恋的时日，拨开层层蛛丝马迹，他心中有着深深的疑问。

花飘紫警戒的回身，双手一拨，却无法拨开他搭在她肩上的大手。

“你替陆大人来查案的？”

“你别这么紧张。”他修长的手指轻拂过她纠结的柳眉。“我若要帮义爹捉你，早就让官差查封弄春院了，你要学着相信我。”

“我娘说男人的话都不可信。”

他摇头，深邃的桃花眼眸里有着疼惜的怜爱。“我知道，全是我义爹害的。不过这中间似乎有误会。”

“你来当说客？”

“紫儿，看着我。”她的眼里一向冷情，从来没有将他看入心里。“我要你认认真真的看着我。”

她知道自己总是忽略他的热切与欲望，即便看着他，也是嫌恶憎恨时居多。此刻他温柔的话蛊惑着她的心智，眼睫颤颤抬起，他狭长的丹凤眼底，有着自己怯生生的影子。

“我是陆大人的义子，你是花娘的女儿，不管上一辈的恩怨如何，都是宜解不宜结。我不要你一辈子背负着这样的恩怨过日子，只有找出事情的真相，我们才能真正的幸福。”

看着他，不解他为何有这么大的不同？初次救他时，他是一派的沉稳；再次见他时，他是色欲熏心的纨褲子弟；现在看着他，他却有着誓死的真情。

哪一个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他如春风般的笑，荡漾着她的心神，听着他缓缓又说：“我义爹说，他是用真心对待花娘。当年他的确不知我义娘对花娘做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花娘所指的信函是什么，他很想弄明白，不想抱憾终身。”

“他的贴身侍卫拿着他的亲笔信函，信里要我娘认清身分，别再跟他纠缠不清，说他只是一时误入灯红酒绿之地，希望我娘不要害得他身败名裂。”

“如何确定是我义爹的亲笔？”

“他曾赠予我娘亲笔所绘之画，落款和侍卫送来的信函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紫儿，我会调查清楚事情的始末。”

“不用了，事情过去了，我和我娘都不会在意了。”

“真的过去了吗？若不查清楚，我岂不是要替我义爹背负着这十八年的怨怼？”

是呀，因为她的亲爹，影响了她十八年来的人生观；她害怕受伤，从来冷淡以对，不敢付出真心，也不敢接受真爱，事情若能水落石出，是不是也能了了她心头的一大疑问？

“紫儿，我义爹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直接肯定自己的怀疑。

见她有着愤慨的讶异，看来他是猜对了。

“不是。”她嘴里否认，语意却显得薄弱。他不想和她争论，决定趁她此刻已打开心房，问出他积压许久的疑惑。

“为什么你师妹小石头总是喊你师兄？害我一开始就忙错了方向。”

“师父本是连府的护卫，小石头本是连老爷的千金，因为江湖术士之言，说小石头是克父克母的冲煞命，因此才刚出生未久的小石头，便让连老爷交给我师父扶养。我师父带着小石头，被安排居住在城外。因为我娘和师父是旧识，便在我八岁那年，让我离开弄春院跟着师父习武，师父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女娃总是不便，因此让我和小石头换穿上男衫，从此以师兄弟相称。”

“原来如此。难怪小石头也是以男装混入连宅当下人。”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聪敏的反问。

他摇头，一抹笑缓缓勾起。病榻上的日子，他总想一亲芳泽，却苦无机会，怀念着她柔美唇瓣的滋味，想得他都快要发疯了。

他低头覆上那张欲启的唇。

“啊！”她没想到在发生这么多事情后，他竟还敢在此深夜如此张狂。

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想吻出她心中的缠绵，更想吻尽他的朝暮思念。

她双手抵住他胸口，本想挥拳推开他，却顾虑到他的伤势。她已经伤了他两次，不能再伤他……

“放开我。”闷闷的声音，从被他覆紧的嘴中趁隙说出。

“不放。”他依然我行我素。

威胁没用，伤他没有，那她只有……

“哎唷！”她捧着胸口低喊出声。

“怎么了？！”他离开唇上的暖意，来回巡视她身体有无任何异状。

她脸上绽放嫣红如霞，悄悄往房门边退，稍稍平复紊乱的心绪后，她才说：“于礼不合，你别再碰我了。”

“不可能，那比要了我的命还惨！”

“你……”她一旋身，夺门而出，直接飞跃上栏杆。

“紫儿！”虽然相信她有一身好轻功，但她迎风飘摇之姿，还是让他捏了一把冷汗。

他不敢硬碰硬相追，不是怕她伤了他，而是怕她不小心伤了自己。

“你回萧家堡去，我会如期赴约的——，”

在她赴约之前，他必须先解决义爹和花娘的事，否则岂不毫无胜算？！

见他蠢蠢欲动的想向前一步，她急说：

“别过来！我知道我再也伤不了你，但是我可以伤了我自己。”

“别……”这个聪明女子，这么快就抓住了他的弱点。“我答应你，我回萧家堡。”

迎着月光，她的笑容里有着心满意足的羞赧。

裙也飘飘，发也飘飘，他终于看见了她真心迷人的笑靥。

萧家堡座落于长安城郊，是一处幅员辽阔的庄园。

整座庄园坐北朝南，位于半山丘之上。庄园后方有着绵绵山峦，前方则有清清溪河；左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右方是一狭长形的山谷，山色水色连接成蓝天碧波的美丽奇景。

万籁俱寂的深夜，夜空让星月点缀得闪闪发亮。

站在一棵树荫蔽日的巨木上，一身黑的黑衣人，远眺着四周的地形。

不用火把，就凭那双精锐的眼睛，花飘紫就能在黑暗中轻易视物。

没有四大花旦的口述地图，也没有芷菱玉恩的小道消息，一切都只能凭自己亲身进行查探。

萧家堡之大，实在超乎她的想象之外。

天然地理屏障的守护，让平坦的草原成为唯一的出入口。

屋宇、田地、鸡舍、马厩、织坊、染场，就像一座小小的城镇，不但可以自给自足，还可以将生意范围拓展到长安城南北。

幸亏萧左给了她方向，否则大海捞针下，就算给她一年的时间，也未必可以探知凤凰双刀的下落。

萧左说凤凰双刀就在他的鹤园里，就等着她的到来。

萧家堡里除了萧左的鹤园、萧右的鹏园，尚有鹰园、鸢园、凤园……及大大小小十多处的院落。

天大地大，鹤园到底在哪？

继续毫无头绪待着也不是办法，她拿不出个计量，只好先回弄春院再说。

身影一转，她纵身飞下巨木。

黑漆的夜，草原上伸手不见五指，稍不留意，便会迷失在茫茫的翠绿中。抬眼找出北斗七星之位，她顺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山谷里旋起阵阵和风，吹动草原上一波波的浪海，为炎炎夏日带来丝丝的凉意。

不看回头路，她专注眼前的景象，以绝佳的轻功在草原上飞跃而去。

翌日，花飘紫再次夜探萧家堡。她还是选择隐身在昨晚的那棵巨木之上，她在粗壮的树干上找个舒服的位置落坐。

巨木枝叶茂盛，层层迭迭，她可以窥视下方的一切，而下头的人却看不见大树上的玄机，这就是她偏爱躲在树上的原因。

揭下套在脸上的面巾，因为燠热，她脸上已经微微泌出汗珠；再着手脱下一身的黑衣衫，瞬间整个人凉快不少。

在月夜下，她那一袭粗布浅蓝的下人衣衫，隐隐约约布满光华。

该不该偷走凤凰双刀？她终于明白萧左给她的难题了。

据张迟打听来的消息，当萧家男子弱冠及女子及笄之后，萧家堡主便会相赠稀世珍宝，要每位子女传子传孙，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是延续香火的意义，更是萧家命脉的永传。

而凤凰双刀就是萧左的父亲，也就是萧家堡主赠与萧左的稀世兵器。

这个狡狯的萧左，分明是逼她跳下他所设的陷阱里；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偷也不是，不偷也不是。

她若窃走凤凰双刀，这双刀是萧左成亲的信物，那他不就一辈子成不了亲？他还成了萧家的罪人；她若不窃走凤凰双刀，依他说到做到的个性，他誓必与她纠缠一辈子。

若她窃走凤凰双刀，是不是从此和他天涯两隔？永无相见之日？若不窃走凤凰双刀，这个好色之徒能带给她幸福吗？娘亲会同意吗？

她既不愿他时时来与她耳鬓厮磨，也不愿与他就此分离，这矛盾的心情呀，她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反反复覆伤神，仔仔细细斟酌，直到鸡啼天明，她还是拿不定主意。

近处已有炊烟升起，原本寂寥的泥土地上，也有了人走动的声响。她俯瞰地面，直到确定四周都没有人影，才纵身跳落。

她没有让张迟参与这次行动，因为这次关键因素在于她自己，并没有成败及风险的问题。

张迟只是如兄长般的对她说；

“萧左在江湖上享有盛名，是个能让恶徒闻之色变的侠士，也是个能让美人痴恋的英雄人物，要不要错过萧左，你要自己考量清楚。”

是不是侠士她不知道，倒是萧左的风流韵事她时时听闻；可是，弄春院里的花旦们都称赞他是好人，甚至还为他争风吃醋。要不是她下令不准花旦再去陪伴他，恐怕那群姐妹们迟早会为了萧左而翻脸。

她脑子里想着萧左，眼睛却还是机灵的往炊烟袅袅之处走去。这么大的一座庄园，来来去去的仆役、杂工少说也有百人以上，根本没有人会认出她是个冒牌丫鬟。

在接近厨房前，她恭谨的拦下一位端着一盆热水的丫鬟。

“这位姐姐，请问鹤园要怎么走？指迫地方好大，我一下子就迷路了。”

被她称作姐姐的丫鬟，有张像面皮一般的扁圆大脸。大脸丫鬟疑惑的打量着她。“你刚来这，是吧？”

“是呀！才来没几天。”花飘紫笑容里有些许尴尬。

“难怪你面生得很。”

花飘紫头垂得低低的，一副窘迫样。这招在过去几次的行动中也使用过，只不过都是张迟去假扮奴仆，由她亲自乔装还是头一遭。

这招本就是险招，得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万一不小心露出破绽，可能就会坏了大事。

“别紧张。我刚来时也是这样，东南西北老是搞不清楚。”大脸丫鬟见她怯懦的模样，又亲切的问了句：“你叫什么名？是哪个园子里的丫鬟？”

糟了！这丫鬟又是哪个园子的？万一刚好说中这丫鬟做事的园子，岂不惨了？！

“我叫绣梅，我是刚到鹤园做事的丫鬟。”她只熟识萧左，看来也只能这么说了。

“你在三爷那边做事？！”大圆脸上有着兴奋的惊喜。

“嗯。”她点点头，很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

“能跟在三爷身边做事，你运气真好呀！”

“为什么？”她假装看不懂大脸丫鬟一提到萧左时那种欲语还休的模样。

“三爷是个好人。在这萧家堡里就属他最没有主子的架子，还常常打赏给下人，对下人又亲切又和善。”大饼脸上满是羡慕。

“看来我是跟对主子了。”

“很多丫鬟想进鹤园做事，可是三爷不喜欢太多人服侍，奇怪了，你怎么能进去呀？”大脸丫鬟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正想着说词，大脸丫鬟却惊呼了出声。

“糟了！我光顾着和你聊天，这盆水都已经冷了，待会我一定会被大爷给骂惨了！”大脸丫鬟转身就要跑回厨房。

“喂！你还没告诉我鹤园该怎么走！”

大脸丫鬟急急回头。“这里是西边，鹤园在东边，靠近山谷的地方。”说着，人影冲进了厨房里。

东边。花飘紫笑了。

十、深情缠绵情意绵绵

顺着日出的方向，花飘紫一路上眼光低垂，谨守做下人的本分，脚步轻而快的向前走去。

一日之计在于晨，堡里人来人往忙碌着，没人会注意到这样眼生的丫鬟。迎面若没人来时，她才会四处张望。看多了像弄春院那样富丽堂皇的大门深户，难得这里全是纯朴的山水风貌，她深深被这幅大自然美景所吸引。

接近山谷边有两座屋宇相邻着，听着不远处的淙淙流水声，哪一座才是萧左的鹤园呢？

花飘紫拿不定主意，见左右前后无人，于是她快步一蹬，往山谷的方向奔去。

她的轻功了得，在山谷岸边的大石上几个起落，三两下便置身在一处视野良好的大石上。

溪涧迎风拂面，薄阳暖暖照耀，树叶沙沙作响，她伸展着四肢。除了跟着师父习武那几年，她已经不曾有机会这样贴近山水的呼吸。

萧家堡真是个世外桃源！

从这里往下看，可以看见那两座屋宇进出的情况，也许可以探出一些端倪。

这时，踩断树枝的声响在下方的谷边响起，她警戒的往后一退，趴低身子，躲藏在谷边的草丛里。

她从树叶缝隙间往下望去。是他！三日不见的萧左。

他不是都要日上三竿才起床？今日为何起得这么早？

她观看着他的动静，只见他在潭水边站定。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脱下长靴？就在她不解之时，却见他卸下系在腰间的长带子，接着脱下衣衫，当她终于明白他的用意时，萧左已经裸露出一身精壮的上半身。

这个登徒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宽衣沐浴？！

她不敢再看，紧闭上双眸。男子丑陋的身子，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想甩掉不堪入目的影像，偏偏影子像已根植似的，害她胃底又开始蠢蠢欲动的翻搅。

她连忙摀住嘴巴。天呀！她千万不能再败在这个心病上。

一只大手轻柔的拍抚她的背脊，如同每一次她不舒服时。

“你还是这样没用！”

她一惊，睁开的眼里看见的是萧左温柔不舍的眼神。

“你……”在看清是他后，她随即恢愎镇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如果不知道你在这，那萧家堡岂不让人来去自如，早让盗匪给掀了？”他说的满嘴大话，事实上以她无声无息的轻功，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何时进入萧家堡。只不过，她太小觑了萧家堡内的丫鬟小厮，她这一问路，也把自己行藏露了馅。

想到他的裸露之身，她的眼睛没敢往脖子以下瞧；就是他脱衣的动作，才会害得她警觉心全失。

“你离我远一点，快点去把衣服穿上！”她自以为冷静，可是微颤的音调还是泄露了她的慌张。

“你该看看我英雄少年的强壮身体，才会忘了许文义那个糟老头的猪肠猪脑样，以后你就不会这般难过想吐了。”他可是有着翩翩丰采的精壮身躯，说不定她还会爱上他不穿衣衫的模样。

他丹凤眼里流转着暧昧。自从那要命的一掌后，她已经不曾见他如此的邪魅。

她又紧闭上眼睛。“不看不看！这么难看的东西！”她不想害自己又吐又呕的。

“你这样子我会很难过伤心的，你看过许文义的，却不肯看我的，哎！”他加重语气的叹了口气，邪魅的眼，又转为无奈的可怜。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是不小心见着的，你竟说出这样下流的话！”想吐的不适让她干呕连连，使得她只能摀紧嘴巴说话，原来他已经知道那晚她在许府发生的事情。

“本来是想用我自己来帮你治好心病，看来你并不领情。也许我得替你除去许文义这个祸害，或者干脆把许文义去势，这样才能泄你心头之恨。”他说得很是扼腕，大手却还是在她的后背替她平顺她的不适。

她急急睁开眼。“别……”她也很想杀了许文义，可是她不能，她只是窃，不是抢，更不是夺。“我已经拿走了他的青瓷剑，就等于要他的命了。”

“那你肯看我喽？不然你会一辈子活在许文义的阴影当中。”其实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有把握的。

“不！”她惊喊出口。

“看你吓的。你放心，该让你看的，会等到我们洞房之夜，，不该让你看的，你现在什么也看不到。”她一向都没把他看在眼里，连这件事他都输了那个色老头一着，叫他怎不气闷呢？他一向在姑娘堆里如鱼得水，怎么一遇到她，就连连吃败战。

“你……你别再胡说八道！什么洞房之夜？！”她是又气又恼又羞又赧。

他霍然站了起来，也顺势执起她的手。

她被他的突然之举牵引而不得不看着他，心头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他虽然还是裸露上半身，不过衫裤却完整。

“你故意吓我？！”她不依，有着娇羞的红艳。

“我哪有吓你？我是真的很想让你看我一丝不挂的样子，我是绝对不会输给许文义的。”

“你别再提那个骯脏的名字，我不想听！”

“好，不说，都依你！”他柔情似水的看着她，从没想到自己会爱上这样的姑娘，可能是老天爷故意给他的惩罚，才会让他在感情路上多尝些苦头。

她被他的火热狂烧着，只好垂低眼睫，却瞥见他正握住自己的手；她手心翻转，不愿让他继续这样的亲密。他五指再一挪动，又握住她的手，见招拆招，两人在指掌间转眼较劲了好几回。

她不愿伤他，他怕伤到她，一切恰似在嬉闹调戏般，更增添感情的温度。

“萧左，别乱来！”

“那你乖乖让我牵手。”

“不行！我不是那些花旦。”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花旦，你是你，我是因为喜爱上你，才会想要抱你、亲你，你早该知道。”

“就算我早知道，你也不能踰矩。”

“在弄春院我都不怕了，何况这里是我的地盘。”

她也不想再说什么威胁的话，反正一点用也没有。其实她心里也有着甜蜜蜜的喜悦，只是她出身在弄春院那样的地方，言行稍有不慎，总是要惹人非议，愈是欢喜，她更是要懂得自律，不能让他人给看轻了。

“被别人看到了，总是不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好。”她幽幽地说。

“没有别人的。”就算有，也早被他赶出了鹤园。“我们走。”

“去哪儿？”

“你忙了一整晚也该累了，我带你去吃早饭。”他执意握紧的小手还是没能松开他的箝制。

“我是来窃走凤凰双刀的。”

“我知道，吃饱才有力气呀！”

有这么大方要请偷儿吃饭的苦主吗？

他在潭水边将自己的衣衫穿妥，接着带她来到他所居住的院落。

穿过奇花异草的庭院，大厅上已经摆满一桌的吃食，看来她的形迹早就被他给发现。

“我不饿。”这样的情形很奇怪，花飘紫坚持站在门边不肯进门。

“你该尝尝萧家堡自种的野菜、自养的山鸡，最重要的还有我在溪涧里刚抓到的大鱼，这是在弄春院里绝对吃不到的美味菜色。”

她被他说得食指大动，可是还是坚持着。“我不想吃。”

“那我先带你去看凤凰双刀，看完了你再来吃。”他笑眼看着她的矜持。

“你不怕我偷走凤凰双刀？”

“怕。”

“那为何……”

“就算我不告诉你凤凰双刀在哪，凭你神偷的名号，你还是能轻易的查出来，那我何不大大方方的带你去看，也省得你老是半夜爬墙。”

他说得冠冕堂皇，她却觉得疑云重重。

出了主屋，他带她走过一处回廊，经过一排的正房，来到右边的厢房。

“这……”她伫立在厢房口，不肯进房。

“紫儿，这是我的卧房。”

“我不能进去。”男女授受不亲，于礼不合。

“如果你不进去，那你要怎么偷凤凰双刀？”他戏谑的看着她。

被他这样一激，她压下不该有的心猿意马，随着他走进房内。

是呀！她是偷儿，而且还是在弄春院长大的，这些道德规范，她或许不该执意遵守。

说是卧房，倒不如说是书房比较恰当。看着三面墙上满是字画和书籍，她倒没想到萧左也是个饱读诗书之人。

她在一排字画前慢慢欣赏，最后目光停在一幅“将进酒”的字帖上。

“那是我八岁那年，我义爹收我为义子时赠予我的礼物。”

她知道，因为落款写着陆台厚三个楷字。

娘手里的那封信函和这幅李白的将进酒，除了落款陆台厚那三个字相似之外，其余的根本是出自两个不同人的手笔。

泛黄的纸质显示年代已久远，在日影长年照射下，照成字体阴亮深浅不一，这幅字不可能是假造的，那娘手里的信函……

她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一旋身飞上高墙，迅速拿下卷轴再飘然落地。

“这幅字画借我，我会归还的。”她卷动卷轴。

“紫儿，这幅字画有问题吗？”这就是他带她到这里的目的，他要让她自己发现事实的真相，而不是透过他嘴里说出。

“我不知道，我得找我娘问问。”她收好卷轴后，内力一施，冲出了鹤园，见萧左也快步追来，她停步说：

“你别追来，这是我和我娘的事！”

萧左微眯着眼看着她愈走愈远。

该不该去通知义爹呢？

花飘紫一路奔回弄春院，也不管弄春院在日夜颠倒下，花娘还在睡梦中，就直接闯进了花娘房里。

“娘，娘。”她在床畔轻轻摇晃着娘的身侧。

花娘柳眉一皱，虽然好梦被无端打扰，但还是很快的清醒起身。

女儿从来不曾这样失措过，就算有天大的事，女儿也不会这样没分寸。

“怎么了？看妳急的。”

花飘紫将手中的卷轴打开。“娘，你看，你仔细的看！”

卷轴长长拖地，花娘一时睡眼蒙眬，还看不出个什么端倪。

“紫儿，你要娘看什么呀？”

“娘，你瞧那落款，这是他的亲手字迹。”

花娘眼光垂低，才在地上找到那个害她这一生跌得爬不起身的名字。“陆台厚？你拿他的字画做什么？”

“娘，你仔细瞧这首将进酒的字，是不是跟他写给你的绝情信不一样？”

花娘不用拿出信函，就能认出上头的字，因为这十八年来那封信里的字，早就烙印她心中。

“你确定这是他亲笔写的？”花娘这下整个人都惊醒了。

“嗯。”花飘紫点头。“娘，这中间是不是真的有误会？”

花娘敛眉沉思，久久后才缓缓启口：“以前我很恨他，恨他薄情寡意，所以我记仇似的让你姓花，想让这个姓氏永远的提醒我们母女俩。这该算是对他一种最严重的侮辱，其实娘本姓郭。”

娘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关于姓氏的事，只是她从来也不问。小时候是因为不懂，长大后是因为认命。

花娘的利眼蒙上一层阴影。“娘对你很抱歉，在那样仇恨的心态下生下你、把你养大，更让你生活在这样不名誉的地方。”

花飘紫摇着头。“娘，你别这样说，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花娘欣慰的笑着。女儿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只是长久压抑下的性格，不知对女儿是好是不好。

“紫儿，卷轴收起来，我们上陆府去。”

“娘，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事情若不问个明白，别说娘哪日下了黄泉会不瞑目，就是对你或对他而言也是件不公平的事。”

萧左说过只有找出事情的真相，才能拥有真正的幸福。“娘，我看还是先让徐总管送拜帖到陆府，邀他来弄春院一叙。如果他愿意来的话，我们再详谈；如果他不愿意来……”花飘紫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静静的看着娘亲的愁容。

假如他并非负心之人，那么世上的男子或许没有她想象中的可恶，那萧左对她的喜欢，她是否就可以真心接受？

“自从上次他来到弄春院，娘跟他谈过之后，我对他的憎恨，在不知不觉中竟少了许多。如果没有那封绝情信，娘若嫁进陆府，依娘的烈性子，也未必能跟他的夫人好好相处，或许会更不快乐也说不定。”

“娘……”

“就让徐总管去送拜帖吧。”是非对错，就让它摊开来吧。

傍晚，徐总管才要持拜帖出门，陆台厚和萧左就连袂来到了弄春院。

清幽雅静的上房内，花娘、花飘紫及陆台厚和萧左围着圆桌而坐。

一场误会，十八年后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当年的护卫在陆夫人的游说之下，自以为精忠护主，怕主子的功名前程会毁在一个花魁手里，因此才会模仿陆台厚的笔迹，假造了那封绝情信。

陆台厚以为水莲是无情无义的花魁娘子，一定是有了新欢才会遗忘他这个旧爱，他虽没有痛恨花娘，却也对花娘有着深深的怨怼，从此对情爱死了心。

两人温言软语的叙旧，往事重提下总令人不胜唏嘘。陆台厚感叹着年轻时的爱恋岁月，如今岁月不饶人，他也已两鬓斑白。

原来当年自己并没有看错人。花娘泪潸潸，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关于神偷的事……”话题在花娘的刻意下回到正事上头。

直到此刻，花娘还是无意说出女儿的身世。谁会相信一个花魁的贞操？说出了真相会不会自讨没趣，反遭羞辱，以为她想带着女儿攀上枝头当凤凰？

“娘……”花飘紫欲阻止娘亲的说词。

“紫儿，听我把话说完。”见女儿勉强点头，花娘才又继续对着陆台厚说：“我若扰得长安城纷乱，那些大户必会向你施压，消息若传上京城，你又无力破案，到时你知府的官位一定不保。”

既然没有相恨的理由，该让陆台厚明白的事就得跟他说清楚，况且萧左能查到弄春院来，相信陆台厚应也对神偷的事了若指掌，即使不说还是瞒不过，倒不如大大方方先说清楚。

“不，我才是神偷，不关我娘的事！”她怎能让娘亲顶罪？

陆台厚没有吃惊，只有满脸了然。“当初，左鹤就是觉得弄春院有很大的嫌疑，才会负伤住进弄春院。那日在许府中，左鹤明明可以捉到神偷，最后他不但没有捉到神偷，还流连在弄春院里不归，当时我本气极了，才会亲自上弄春院打算把左鹤给逮回家，没想到却遇上你。后来左鹤跟我说，他心爱的姑娘在弄春院里，他是宁愿为了心爱的姑娘也要背弃我这个义爹，那时我心里就已经有底了，却也不愿为难左鹤。他是个有作为的男子，我相信他一定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萧左真的如此对他义爹说吗？，花飘紫偷瞄了萧左一眼，没想到正好与他灼热的视线相遇。她赶忙收回目光。萧左不但没有出卖她，还宁愿为了她而背弃陆台厚，她心里着实有说不出的感动。

“既然你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你打算怎么办？”花娘询问，神情坦荡。

“真的很令我为难。案子不能不破，否则我无法对朝庭和那些失主交代。”

“义爹，如果交出了赃物，是不是对朝庭就有了交代？”萧左问。

陆台厚回答：“当然。世上没有绝对能破的案，如果只能追回失物，我顶多会落个办案不力，相信朝庭也不会再问罪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抓人了？”花娘不怕深陷囹圄，怕只怕让女儿吃苦受罪。

以陆台厚公正廉明的清誉，要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很难。“水莲，你自首有功，又肯供出赃物的下落，是可以功过相抵，相信我，顶多是两三年的牢狱之灾，不会有多严重的审判。”

花娘轰的一声站了起来。“意思是你要抓人了？！”

“娘……”花飘紫握住娘亲的手臂，希望她不要意气用事。

“水莲。”陆台厚惯常的威仪中，难得有了缕缕温情。“我有我的苦衷，我知道若没有当初的因，就没有现在的果。我愿意尽我最大的能力补偿你，但是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不逮捕犯人，那我如何对得起黎民百姓？如何对得起朝庭对我的栽培？”

“我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会是高来高去的神偷！我才是神偷，要抓就来抓我！”面对亲爹，花飘紫不敢奢望迟来的亲情，但她也满心不愿父女反目成仇。

“我自己认罪并不是怕了你，而是不想让你因神偷之事而丢官位，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你捉走紫儿！”误会初释的浓情蜜意转眼成空，花娘还以为陆台厚肯为了她而放弃追捕神偷，没想到她大错特错，她应该早就了解他那忠心爱国的节操。

“水莲，自首者可以减轻刑责，你得三思，若让府衙发出通缉令，那可就不是两三年的牢狱可以解决的。”

“义爹，”萧左从原本在陆台厚身侧，走到了花飘紫的身边。“你不能捉走她们。”

陆台厚问：“为什么？”

“紫儿是我心爱的姑娘，花娘是紫儿的娘，也就等于是我的娘，所以你不能捉走她们。”萧左肃穆的表态，一点玩笑的成分也没。

“左鹤，这是与匪同谋、窝藏人犯，你也会被牵连进去。”

“义爹可能不知道，我连为紫儿死都不怕了，更何况是这样一丁点的罪名。”

“紫小姐当真对你这么重要？”

“义爹，紫儿就是我的命，你说重不重要？”

“我若执意要捉她们呢？”

“这个简单。一来义爹没有证据，别说人证，就连物证也没，因为义爹连赃物都还没有查出来。”

陆台厚点头表示赞同。

“二来，我会带着弄春院的老老少少、上上下下溜之大吉，凭萧家堡的势力，凭我和紫儿、张迟的功夫，义爹就算撒下天罗地网也捉不到我们。”

“左鹤，你在威胁我？”陆台厚刚毅的扬眉询问。

“义爹，孩儿不敢。只是也请义爹三思，律法之外不外乎人情，紫儿并没有杀人放火十恶不赦，她只是欲向义爹讨回从小被遗弃的公道，这是义爹欠她们母女俩的，就算义爹的前程会被毁也是应该的。”

花飘紫微侧的脸看尽萧左的意气风发，这个男子，是连死都不怕了，她真心的折服在他的深情之下。

“萧左，没想到你这么好样的，前两日我才听绣梅说，你白白挨了紫儿一掌，差点魂归离恨天，而你不但不记仇，还不顾自身之危，将仅剩的丹药先救了紫儿，看来你对我家紫儿是动了真心了。”

“花娘，我对紫儿是绝无二心，否则会遭天打雷劈的。”

他的誓言很老套，对花飘紫而言却很受用。她虽少了父爱，却有了另一个男子的疼爱，她想，此生已足矣。

陆台厚还震惊于萧左刚刚的那一番言词。“左鹤，你说清楚，这是我和水莲的事，为什么紫小姐要向我讨回从小被遗弃的公道？”

萧左看着花飘紫和花娘，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事情的真相。

花娘不语，瞅着陆台厚。

花飘紫也不语，眼眸中有着明显的抗拒。

“义爹，很多事不该由我来说，如果她们想让你知道，迟早你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看着紫儿形于外的冷淡，陆台厚从初见她开始，就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他心中猜测着萧左的话。依年龄推断，难道紫儿会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如果紫儿真是他的女儿，那他亏欠她们母女俩的，就算用一辈子还也还不清，他怎能还执意抓人？！他细细斟酌萧左的一番话，权衡着得失。若萧左有心要袒护，他就算派出所有官差，也未必能抓到人，现在至少还有赃物可以追回，也可以对失主们有个交代。

陆台厚经过沉思后，才说：“好吧，人我可以不捉，但赃物得全数交出。”

“所有的赃物都可以归还，就只有青瓷剑不能，这是我答应紫儿的。”萧左谈了条件。

“为什么？”花娘不解。

“萧三，把话说清楚。”陆台厚威声询问。

“许文义是个无恶不作之徒，有了青瓷剑护身，只会让他恶上加恶，取了他的青瓷剑只是要给他一个教训。”反正他萧左不受官府约束，他不在乎是否会被陆台厚论处。

一提到许文义三个字，花飘紫的脸色凝结，苍白的唇瓣让她连连干呕出声。

“她怎么了？”陆台厚从没看过花飘紫这样的心病，他紧张的关心着。

“没事，只是提了不该提的色胚子。”花娘眼波一瞪，没好气的。

“花娘，义爹，你们聊聊，我带紫儿先出去。”萧左拍抚着花飘紫，在长辈面前，他尚不敢有太亲密的行为。

“这样好吗？”花飘紫不安，毕竟陆台厚先前还扬言要抓人。

“放心，我义爹和我一样说话算话，他既答应了，就绝不会食言。”

听萧左这么说，花飘紫这才放心的跟他离开上房。

上房内十八年的恩怨总算解决。花娘和陆台厚相看两无言，许多话就算用一辈子的时间，也诉不尽曾经离别的愁痛。

明月亮晃，树静风止。

花飘紫一身夜行衣，依约在期限将届前，再次造访萧家堡。

一路从西边的平原落地无声的直闯东边的山谷。

她决定速战速决，一个起落便上了鹤园的屋顶。

在屋瓦上的斜角行走，她依然点足轻盈，算准方位来到卧房之上，她用纤纤十指搬开屋瓦，探头察看。

室内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幸好她辨识地形的能力极佳，几个翻滚，她落在书柜前的空地上。

凤凰双刀就摆放在书柜后所隔出的卧房内。

她耳贴柜面，屏气凝神，确定了里头静悄悄一片，她才摸黑转进。

凤凰双刀为鸳鸯刀的一种，两把刀共用一刀鞘，刀鞘为银白色，鞘身上凤凰飞舞，刀身为重铁炼制，其刀把呈半圆形，两刀刀把还可以合成一圆月。

晕黄的月影下，辉映着凤凰双刀的独特银白。

她本想见了刀就窃、窃了就跑，可是就在此时，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从纱帐后飘散出来。

那是萧左独特的体味加上汗水味。也就是这样的气息，总是平复了她身体反应的不适；她在凤凰双刀前顿了顿。如果她窃走了凤凰双刀，他会拿她怎么办？

故意忽略萧左的存在，她一掌握住刀柄。

他的气息来得很快，已经在她近身之处。

“紫儿，你执意要窃走凤凰双刀？”他几乎是咬上她的耳朵说话。

“没错，除非你有办法拦下我。”她退一步，隔开距离，怕自己靠他太近而心悸得无法呼吸。

“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他再次贴近她，眼波流转着苦恼。

“目前还没出嫁的打算。”她多了调皮的娇羞。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她退，他则进，上演着重复的老戏码。

“等我想把凤凰双刀还给你时。”反正没了凤凰双刀，他根本无法娶亲，所以将凤凰双刀放在自己身边是最安全不过的事。她早该想通这层道理，也就不会被他所设的计谋困得死死的。

“你若不还，那我不就永远成不了亲？”他再进一步，身子几乎要贴上已经靠在墙面的她。

“算你聪明！”眼与眼凝望，她已经较能习惯他这种赤裸裸的情欲了。

“你就可怜可怜我，留下凤凰双刀吧。”花娘已经不让他踏入弄春院一步，怕花旦们情不自禁的陷入他的桃花眼中；而紫儿也不让他进入紫轩四周，说尚未成亲之前，礼俗约束不能相见。

哪来这么多规矩和礼仪！害他什么都不能做。今儿个好不容易她自己送上门来，焉有放走她的道理？手臂一伸，揽上她的柳腰，将她整个人卷入他怀里。

落入他怀里，她才发现他身上竟空无一物。“你……你没穿衣衫？”她吃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夜太黑，他又一直靠她太近，让她只能专注于他那张好看的脸皮，完全没发现原来他早已使出这等诡计。

“没办法，你天不怕地不怕，来无影去无踪，为了能留下凤凰双刀，我只好使出美男计，直接从你这个弱点下手。”这样的软玉温香抱在怀里，男人的欲望呀，让他血脉贲张。

她的眼不敢斜视，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摆，就怕碰到他发烫的肌肤。

他趁着她羞得不知所措时，轻而易举的将她手上的凤凰双刀取走，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凤凰双刀扔上床铺。

惊觉手上的双刀被夺，花飘紫跺脚。“你怎能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男子汉，就该用光明正大的方式。”

闷闷的笑从他嘴里逸出。“我偏就是卑鄙无耻，而你更是注定要让我纠缠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夜会来？”没道理呀，她不致露了破绽。

“我不知道你今夜会来，我是用最笨的方法，天天守在这儿，早晚你都会来的。”

原来是守株待兔！难怪他那么好心，要将凤凰双刀的藏身之处告诉她。“放开我！”她扭动身体，想脱离这样的亲密。

“答应嫁给我，我就放！”他忍受体内窜升的热度。天呀！她千万不要再挣扎了，否则他的自持力会被她的娇躯给全面瓦解。

“哪有人用这种方式求亲的！，”她不依，这根本是抢亲嘛！

他哈哈大笑，笑声迥荡在鹤园寂静的四周。没办法，他实在太开心了，也不管现在是半夜三更。

她静静的看着他的狂笑。

“紫儿，是我不对，我明日就请我爹娘上弄春院向花娘正式提亲。”

“萧左……”她原已垂低的头颅，此时垂得更低了。

“嗯？”他等着她的问话。

“你是堂堂萧家堡的三公子，你不怕你的声誉受损吗？”

“你嫁给一个好色之徒，你不怕你的名节受损吗？”

“你爹娘会答应吗？”她再问。

“花娘会同意吗？”他也问。

所有的不安，让他短短的话给抚平了。

“萧左……”她轻唤。

“嗯？”

她踮起脚尖，轻吻着他爱笑的薄唇。

她终于想通了吗？懂得他涨满满的欲望吗？他太惊喜于她的主动，像是个初尝亲吻滋味的小男孩，根本忘了要反应。

没料到自己还有几分勾引的本领，趁他痴迷于暧昧的氛围，她双掌一推，力道恰好的推离他的怀抱，一个俐落跳跃，双足还未落地，她已经拿起了床铺上的凤凰双刀，再一个翻身，直接破窗而出。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萧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拿走凤凰双刀。

“神偷不能再失手了，不然就太对不起神偷这个名号。凤凰双刀我先带回弄春院，等到我归还凤凰双刀时，你再让你爹娘来提亲……”

乘着风，她的话语消失在鹤园之外。

萧左怔楞，他自以为的完美之计——以裸身相诱——没想到她棋高一着，这个赌注，到底谁赢谁输？

早知道他就该一丝不挂，直接让她神魂颠倒，干什么还顾忌什么礼仪分寸嘛！

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新娘飞了，如今他可是懊悔不已呀！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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