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色才气]《好色之徒》 作者:黄千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初接到项姐要写套书的计画时,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竟能在这么多作者中脱颖而出。除了兴奋、开心,还有强大的压力和紧张。 能雀屏中选,表示出版社对我文笔的信任,也是一个挑战自我的机会,对我的写作生涯更是一大鼓舞。 在惊喜过后,我自问:我有这个能力吗?因为我的写作方式一向随心所欲,从来不曾被指定题材过。我能写出项姐所要求的吗?我能否接受这样艰巨的挑战? 而且,我很少写古代背景的小说;何况在我身兼数职,时间还这么紧迫的情况下,我真真怀疑自己能否胜任。 审慎思考过后,我鼓起勇气接下写套书的任务,无非是希望看到自己在压力下的作品,能呈现不同的风格;更希望在项姐的指点下,让自己的作品更上一层楼。 放下手边已经完成八章的《激情过后谁爱谁》,全心全力完全套书的写作。 酒色财气,我抢先选了色字。 姐妹们一听我抢着拿下“色”这个题目,都发出惊讶的啧啧声,认为一向只写普通级剧情的我,如何能写出“色”的感觉。 嘿!别怀疑,人总是要长大,也要转性的嘛!在上一本《偷偷摸摸爱着你》的后记中,我就有稍稍透露了我想写情欲一点的故事,所以当看到这四个字时,自是毫不考虑的先抢了“色”字再说。 有了“主调”之后,我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却是大纲。以前我写作的习惯是从来不拟大纲,总是随心所欲的写;可是这次不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颠覆了我以往写作的模式,我必需在一周内交出符合项姐想望的纲要。 大纲该怎么写?我完全没经验,最后只好按照我在公司里写签呈的模式,外加一点自己的想法来拟大纲。 可惜,第一次的大网被项姐退回。呜……我天真烂漫的女主角呀,并不太适合这个主题。好!没关系,我再接再厉,再重写一次大纲。 再次思考新的故事内容时,压力之大,让我那夜根本无法安稳的睡,翻来覆去,脑里想的全是零零碎碎的故事片断。 走路时想,坐捷运时想,上班时想(老板,我真的太对不起你了)、吃饭时想,甚至连上厕所都想!苦思的结果,终于让我的第二次大纲顺利过关。(当然这得感谢项姐的指点,若没有项姐,恐怕我还有得磨呢) 努力了两个多月,终于将故事完成。很让我感动的是,从开稿到完稿,项姐都一直称赞我的努力,没让我做任何的修稿动作,这点很让我飘飘然——自己的写作方向得到了认同,真是最大的鼓励了! 直到要写序时,我都还不知道其他三位合作套书的作者是谁。不是不问,而是没有勇气问,怕压力大到影响创作的思绪。可是,都要写序了,不问可不行,我一定得在序里提提合作的伙伴们。 能和林如是、釆莳、乐心这三位作者合作真是莫大荣幸,尤其林如是这位前辈,她的作品我几乎本本拜读。我对她在言情界独一无二的风格非常的欣赏;而釆莳和乐心也是我追书的作者们之一,我手上现在正有她们的《天生千金命》和《爱情难言其妙》。能与这三位喜欢的作者共同出套书,真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内心的喜悦。 关于这本书,关于书里的好色之徒,我就不在序里说太多了,免得影响读者看书的情绪。 其实书名已经点明了一切:一个总是飘睐着丹凤眼的俊帅男子和一个冷情的花娘之女,会激出什么样爱的火花? 女主角成长在妓院那样不名誉的地方,又是如何打开心房接受原本令她嫌恶作恶的好色之徒? 各位读者,请泡杯好茶,翻开第一页,悠闲的欣赏。 等等!等等再翻开第一页! 嗯……我看我还是先自首好了。我想写的情欲戏,直到故事完成了,才发现好像只沾到边边而已,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知易行难”呀?呵!看来我还不是当熟女的料。 最后,谢谢出版社给我参与写套书的机会,谢谢我的家人、朋友。 期待再相会。 一、春寒料峭薄雾茫茫 清晨,冷冽的气温,让绣梅不由得打起寒颤。 她一手按在肚腹上,一手拉紧衣领,急忙忙从温暖的卧房中冲了出来。 昨夜,她不该贪嘴的,不该将客人没吃完的汤包吃进肚子里。 明知不该吃,可她就是忍不住那粉蒸汤包的滑嫩滋味。这下可好,一整笼的汤包下肚后,让她打从半夜起肚子就一直咕噜咕噜乱叫。碍于天冷地寒,她只好一直缩在棉被里打滚;好不容易挨到东方大白,若不赶快去茅厕解决,恐怕会毁了她这辈子的声誉。 走过回廊、跑出小桥,来到后院边,目标是前方不远的茅厕。 “啊!”这时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庞然大物。 绣梅本能的往后一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不但被撞倒在地,整条右腿还被这个飞落下来的不明东西给压住。 幸好她的反应还算灵敏,否则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冲力一撞,小命可能早休矣,不过她的腿呀…… 听到绣梅的惊呼声,让原本尚在屋内更衣的花飘紫,顾不得保暖的棉袄未穿,便急急的以小碎步跑出居住的紫轩。 绣梅在看清楚压倒她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后,原本憋紧的气,稍稍放松了些。男人,她可见多了,然这又是哪家哪户的大爷?莫非是弄春院里走错路的寻芳客? “喂!”她推了推男子的背。 男子不动如山的趴在泥地上,连带绣梅那条无辜的腿依旧被压在男子身体底下。 “喂!”绣梅本想使劲推开男子,却因为肚子闹得难过,不得不急忙憋住气息。“你快起来啦!你死了是不是?!” 急忙赶来的花飘紫见状,柳眉微蹙。“我来!” “小姐!”绣梅皱扭了小脸,因为腿上传来的痛意,更因为肚子里的肠胃正在作怪。 男女授受不亲,花飘紫不愿和陌生男子有任何的接触,于是抬起脚尖,用着绣花鞋头踢着男子的手臂。 “起来!这里不是弄春院。”要不是张迟五更一过便出门办事,哪还需要她亲自来处理这种事。 男子粗壮的手臂抬了抬,然后用尽单手的力量将自己像翻鱼般的翻过。 “啊!”绣梅又惊恐的叫出声。 这男子的肚腹上正流着鲜血,虽然男子用右手掌按压着伤处,可是血流已经渗透了五指指缝。 “绣梅,先把你的腿挪开。”花飘紫看了陌生男子一眼,然后快速撇开视线。 “这个人,一定又是为了哪个花旦在争风吃醋,怎么打架打到我们紫轩上头来了?也不去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绣梅气恼着,一只手仍紧按着肚子。 花飘紫伸手扶起绣梅。“有没有怎么样?受伤了吗?”她的嗓音清脆明亮,不因为这种状况而有任何急躁。 绣梅脸色惨白,冷汗从额上泌了出来。“小姐,先别管我的腿,我得去茅厕了,不然可就来不及了!”这下她跑也跑不动了,只能一拐一拐的往茅厕方向走去。这个混帐东西,要是她真的拉在裤子里,她一定要将他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气! 花飘紫看着绣梅又是抚肚又是拐脚,唇瓣逸出了笑意。这个跟了她好几年的丫鬟,比姊妹还亲;而这男子竟敢这样欺负绣梅,等下可能会被绣梅骂到体无完肤。 她蹲下身子,掠过男子俊杰的容貌,专注着男子腰际的伤口。 血虽浸湿了衣襬,不过血流似乎已止住,看来应已无大碍。 男子眨动眼睫,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 “追!快追!”后院边的围墙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正由东方的大路上朝这方向急奔而来。 这男子有双清冽无畏的眼神。花飘紫陷入沉思:该不该救这个来历不明的男子? 男子显然也听到了墙外边的追赶声,看她似乎在犹豫,急着开口:“姑娘!救我,求求妳。” 男子虽是在求人,却是一派沉稳。 见男子胸口起伏、气息凌乱,她的心软了下来。 伸出粉臂,碍于他是男子,硬生生停在他臂膀前三寸。“公子,你起得了身吗?”之所以喊他公子,乃是看他一身儒衫装扮。虽是斜领大袖的简单样式,但绸绢布料上却绣着牡丹花图。若她没猜错,他定是个有钱的贵公子。 男子苦着脸。虽然追兵在后,他还是毫无惧意。“恐怕不行。”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挣扎的动了动,试图以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我去喊人,你等等。”她站起身的同时,手腕却被男子情急的左手给扣住。 她不慌不乱,没有惊呼,只有嫌恶。 男子带着歉意。“姑娘,来不及了。” “公子,请放手。”她压低音量,因为追兵只有一墙之隔。 男子依言放手。谁让他的生死操在这个姑娘手上。“姑娘,求妳救我一命。”他气若游丝,声音淡得只有她听得见。 “公子,我扶不动你,只能助你一臂之力,你还是得靠自己。”救人,这是在救人,她说服着自己。不甘愿下,她才伸出手扶住男子的手臂。 “谢谢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在下来日定报。” “不用了。”最好离她愈远愈好。 她使尽力气的拉他,他则藉力使力的站了起来。 不想再与他交谈,她忍着与男子肢体碰触所带来的恶心感。 该将他带去哪儿呢? 紫轩?不行。那是在这骯脏之地里唯一的清净,她不能让任何男子来破坏。 弄春院?也不行。大清早的,她不想遇见任何一个刚从温柔乡里苏醒的寻芳客。 转念间,她想到了万全叔。 张万全及儿子张迟是弄春院里的护卫,张家父子不但武艺好,更懂得跌打外伤的药理,将他交给万全叔是最恰当不过了。 于是,花飘紫搀扶着从天而降的男子慢慢的往与紫轩一池之隔的房舍走去。 男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竟慢慢的将半边的身体净往她身上靠;她拧眉,脚一踉跄,手劲一松,男子没预警的跌落地上。 男子痛呼出声,这一跌,再度扯痛伤口。 花飘紫不理会男子的狼狈,径自往前走去。 “姑娘,你等等呀,你不可以丢下在下不管!”这姑娘看似温婉柔媚,实则淡漠得近乎冷情,连他这张向来讨女人欢心的俊脸也不管用,看来他是在自讨苦吃了。 当作没听见男子的哀求,花飘紫快步走到荷花池边的一处屋舍前。 “万全叔。”她朝屋内喊着。 张万全高壮的身躯从屋内快速冲到屋外。“小姐,一大早的什么事?” 花飘紫浅笑,比比不远处坐在地上的男子。“万全叔,他受伤了,得麻烦你看看。” 张万全顺着花飘紫的手势看过去。“弄春院里的男人?” “不知道。是绣梅发现他的,他还把绣梅的腿给压伤了,我得去看看绣梅,他就交给你了。”花飘紫在张万全面前完全像个小女儿,不但没了冷淡,还多了娇媚。 “好、好,让我来问问这小子。”张万全大步大步往男子走去。哼!若敢到弄春院里闹事,他就将这小子丢出去喂野狗! 花飘紫连头也没回的往前走,沿着池边拐一个弯回到紫轩旁的后院。 紫轩立于荷花池之上,通往紫轩之路只有一座小桥,为的是将弄春院里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以翠绿的池水隔绝开来。池塘虽不大,但在丫鬟的守护下,寻芳客若想擅闯,除非有上乘轻功,否则飞天不成,就只好落入池底与白鹅作伴。 “弄春院”的烫金匾额高高挂在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熙来攘往的午后,朱红大门旁,两位龟奴立于门边,恭迎来到弄春院的贵客们。 弄春院并不是一般的妓院。在这长安城里,它的名声在达官富豪之间可是透天的响彻。 不需要拉客,不需要任何吆喝,自然门庭若市。 想吃丰盛菜肴的、想看杂耍表演的、想听花魁唱曲的、想看花旦跳舞的,应有尽有。 想洽谈生意的、想祝寿摆宴的、想住宿休息的、想拉拢政商关系的,也包君满意。 因为这里的姑娘们除了色艺双全外,招待客人的手腕更是令男人们乐不思蜀。 陈金、陈土这对兄弟档的龟奴,此时眼睛突然一亮,连袂走上前。 “林老爷,您来了!”陈金热切招呼。 “林老爷,您好久没来,里头的姑娘个个想您都想疯了!”陈土训练有素的恭维着。 “我不是前天才来吗?这叫好久?”林老爷笑眯了眼,老态的身体动了动。他身边跟了两个护卫,以彰显他的非凡气派。 “丁爷、曾爷。”陈金弯腰向左右护卫点头致意。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姑娘们已经三年没见到林老爷了,您说这不久吗!?”陈土在前头开路。 “哈哈哈!”林老爷笑得眉眼嘴鼻全皱成了一团。“我也想赶快来看看姑娘们,不然老是吃不好睡不着。” “小翠!林老爷来了,快备好酒好菜!”陈土往厅里吆喝。 “林老爷,今天是直接上楼?还是先在楼下大厅看姑娘表演?”陈金恭敬的问。 “待会是哪个姑娘表演?”林老爷来这里也不全是为了寻花问柳,毕竟岁数有了。只是,这里向来是有钱人来的地方,若他不来,好像就没了身分似。 陈金双臂垂下,恭敬回道:“待会是由芷菱姑娘和玉恩姑娘表演打花棍。” “打花棍呀,那我得留下来瞧瞧,给她们捧捧场子。等看完表演,其它的再说。”林老爷在大厅左侧坐下,因为正中央的位置已经有人了。 “林老爷,芷菱姑娘和玉恩姑娘若是知道您来看她们表演,一定会很开心的。”陈土微笑弯腰。 此时丫鬟小翠端来了小菜、甜点和好酒,几乎摆满了一整桌。 陈金拿起酒壶为林老爷斟满了一杯酒后,才问:“林老爷,不知您今天要叫哪个花旦陪您看戏聊天喝酒?” 林老爷先干了杯里的酒,说:“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姑娘?” 陈金回答:“林老爷,那小的就帮您介绍云兰姑娘和冉香姑娘,她们才刚来弄春院一个月而已。” “好好好!”林老爷连连说好,馋涎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小的去去就来,先让小翠替您斟酒。”陈金先行告退,快步飞奔上楼,准备传唤姑娘。 连丫鬟小翠都生得这般标致了,更何况是院里的花旦们,只能说个个美若天仙;若要再论首席花魁沈霜霜,那就更是倾城倾国、风华绝代了。 大厅上正由芷菱和玉恩表演“打花棍”。 芷菱和玉恩手中各拿着一支竹棍,竹棍的两头分别挖有小洞,各串上一迭铜钱,有时她们各自上下左右敲打,或四肢或肩或背;有时两人拿着竹棍对击,棍与棍间发出低沉的声响,铜钱则撞击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 柔雅的身段、优美的舞姿,两个花日一表演的“打花棍”赢得在场客人不时的掌声及叫好声。 此时大厅坐了八成满,约有七、八桌的客人,每桌都有二至三位花旦陪酒、嬉闹、看表演。 午后的光景,来弄春院的客人大都是来看表演的,因为尚未入夜。任何男欢女爱的事,总要在夜的遮掩下才好进行。偷欢的刺激、黑夜的诡谲,才能引起老爷公子们召妓的欢愉。更何况光天化日下做这档子事,若传了出去,总是对名声不太好。 大厅里正在热闹表演着,厨房的后头,张迟正搀扶着一位气血苍白的男子从后门走进。 厨房里几个厨子正忙得不可开交,洗菜、切肉、烧水、起油锅、滚包子皮、清理锅碗瓢盆……把整个厨房弄得咚咚作响。 四个炉灶的火都烧得正旺,为的是迎接夜的来临。 张迟站在门边找着可以使唤的小厮,忙得正热的大厨见状,丢下锅铲,走到厨房口。 “杨叔。”张迟黝黑的脸上有着比日头还烈的笑容。 “这公子是谁?生病了吗?”杨大厨打量被张迟架着的男子。 男子微弯着腰,一手抚在腰际上,一手攀在张迟厚实的肩膀上,垂低的眼睫缓缓抬了起来,唇角微启,想说话,却被张迟给打断。 “杨叔,我也不知道这位公子是谁,小姐和绣梅一早发现他的,他这里受了刀伤。”张迟比了比男子的肚子。“我正要把他带到楼上的房间去休养,顺道来请杨叔让人准备些米粥鱼汤的。” “好好,你快去吧!”杨叔见怪不怪。在弄春院里是不准打架闹事的,若有人胆敢滋事,铁定被张家父子给丢出院外去;可是若在弄春院外,那就说不得准了,为了争姑娘而打架流血的事时有所闻。这个公子,八成也是与人为了哪个花旦在争风吃醋才受伤。 “谢谢杨叔。”张迟继续扛着男子往里头走,然后由后头的楼梯爬上了二楼,来到最底边的房间。 本来就气虚的男人此刻更显气弱。他何曾受过这般的折腾啊?! 一早便被一个冷情姑娘弃之不顾,再来则被一个大叔给拖进屋内,问了他几句话,看了看他的伤口,之后便不由分说灌他吃下药丸。本以为是刀伤药,药一入口,他心里喊糟,却无法将药丸吐出,只能将安眠的药吞下。等他昏昏沉沉醒来后,床边换成了大叔的儿子,而他的伤口也已上了药,并且用布条紧紧缠绕在腰际上。 这个唤作张迟的男人跟他老爹真是一个样子!见他醒转,架起他就走,说是要帮他换个地方,好让他安静休养,结果竟把他架来厨房。 难道不能先将他安顿好,再来厨房张罗吃食?非得架着他这个伤重之人到处乱走吗? 虽然他称不上人中之龙,可也算得上俊杰非凡,哪曾被这样忽视过。看来他得好好计量计量,以重振往日雄风。 “我是这里的老鸨,大家都喊我一声花娘。” 花娘不像老鸨,倒像是气质出众的贵夫人。她没有金银珠宝满身戴,简单的同心髻上,只有根翠绿珍珠的簪子。 她在离床铺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身边跟着贴身丫鬟巧敏。 原先躺在床上的男子立刻爬了起来。“花娘,您好。” “别起来,小心扯动伤口。”花娘伸出手阻止,一双阅人无数的锐眼上下打量着男子。 “不碍事,都已经躺了三天,再躺下去的话,我的骨头会散掉。”男子唇上媚笑含春,慢慢的坐正身体。 如果她再年轻个二十岁,铁定会连魂都被这个潇洒飘逸的男子给勾了去,尤其是那抹笑,实在太引人遐思。 “公子,请问怎么称呼?又是打哪儿来?” 总算有人对他有兴趣了,他原本以为凭自己这张好看的脸皮,在弄春院应该会很吃香的,没想到却被人给晾在一边。 这三天来,除了张迟按时送三餐并替他换药之外,就是那个被他压伤腿的绣梅,气呼呼的来找他算帐,其余的,他什么人也没见到。不过,他还是从可爱的绣梅口中探知了不少事情——像是关于弄春院啦,还有那位冷如寒梅的花飘紫。 “花娘,在下姓萧,单名左字,打从万县来。” “萧公子,伤口好多了吗?”花娘才三十六岁,正值女人风韵正盛的年华,而那一身雪白的肌肤,由于保养得宜,一点也不输亭亭玉立的少女。 “在张兄弟细心的照料下,已经恢复八成了。”说着,为表示自己的伤已无碍,他从床上站了起来,移到与花娘相邻的位子坐下。 “萧公子气色红润,看来是真的无大碍了。不知萧公子为何会在弄春院外受了伤?” 萧左叹了气,显得无辜又善良。“本想趁着天蒙蒙亮,逛逛名闻遐迩的朱雀大街,没想到大清早的就遇抢,幸好在下还有一招半式的三脚猫功夫可以应付,没想到歹徒抢不成竟起了杀意,寡不敌众下,我挨了一刀,只好拚命的逃,刚巧不巧的翻过了弄春院的墙,才会不小心把绣梅给压伤,幸得令嫒伸出援手,在下才逃过一劫。” “一大清早的就不平静,待会我让管家去报个官,也好替公子讨回公道。”花娘手比莲花指,姿态优美撩人的掀起碗盖,闻着淡淡茶香,然后啜了一口清茶。 待会她得找根针把绣梅的大嘴巴缝起来!老是这么鲁莽嘴快,都还没探清对方的底细,倒把自家的事全给人探了去。这也难怪啦,绣梅的年纪还小,怎抵挡得住萧左那对桃花眼。 “花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其实并没什么损失,只是,报官就得接受盘问,我不|奇*_*书^_^网|想再生事,我看报官的事就算了,免得再替弄春院找来麻烦。” “不麻烦。公子住在弄春院里,就是花娘的贵客,理当为公子讨个公道。” “只是仍会打扰到弄春院。花娘与花小姐的大恩大德,在下定会重重酬谢。” “我做的是饮酒作乐的生意,若公子喜欢,欢迎公子长住下来。”花娘没有多问萧左的来历,反正日子久了,总会在这薄纱帐里套出真相来,除非他来去匆匆。而那也就没什么好追问的了。 “那在下就先谢过花娘。”萧左从腰际的暗袋里取出一张银票,递到花娘面前。 花娘也是聪明人,接过银票一瞧,银票是盛德堂开出的铁票,票面一百两银子。她柳眉挑了挑。原来还是个贵公子,出手这么大方! “萧公子就安心住在这里,我会吩咐下去,好好招待萧公子,若公子欠什么缺什么,请尽管交代。”花娘将银票对折再折后收进掌心里。 “我缺姑娘。”萧左凤眼微眯,眼波勾弄着风情。 “这好办!弄春院里什么没有,就姑娘最多。”花娘微侧过身对着巧敏交代:“让徐总管帮我喊四大花旦过来。” “是。”巧敏微福了身,才走出房间。 “四大花旦?”萧左兴致勃勃的。 “就是春艳、夏荷、秋水、冬雪,她们是弄春院里的招牌花旦,待会萧公子见了她们四个,就知道这头衔她们当之无愧。” 差别待遇这么大!萧左当然明白这是银子万能,虽然花娘从头至尾亲切和蔼,但这会热络的表情完全是生意人的嘴脸。 “哦?在下已等不及要见见美若天仙的姑娘们了!”他眼底完全不隐藏赤裸裸的色意。 “萧公子别在下长在下短的,既然是弄春院的贵客,没道理让公子矮了身分,若公子再这么自谦,就是花娘我招待不周了。” 他斯文浅笑,丹凤眼荡起湖波涟漪。“既然花娘都这么说了,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还特地加强了“在下”两字。 花娘手持巾子,掩嘴轻笑。这个萧左文质彬彬、风流倜傥,最重要的还是个调情好手,连她这个老鸨都被他逗得心花怒放了,她那些花旦们想来更难逃被他收拾的命运,她得小心留意了。 “萧公子,可别把我底下的姑娘们勾去了心魂,让她们无心做生意,那我这弄春院可要关门养蚊子了。” “花娘,那你就得先为我上一桌好酒好菜,我已经吃素三天了,若是再继续饿下去,我可是会先拿姑娘们来填饱肚子的。” 花娘又呵呵笑起。“那是花娘的错,花娘立刻交代大厨为萧公子准备上好的酒菜,这一桌算花娘为萧公子赔罪,花娘请客。” “那怎么敢当!理当是我要酬谢花小姐的救命之恩。” “你要是敢不接受,花娘可是会生气的。” “花娘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他抱拳,拱手为礼。 花娘眼神飘晃了四周一圈后继续说:“这间房间太寒酸了,待会我让徐总管帮萧公子另外换一间上房。” 弄春院正门面对的是朱雀大街,后门对着的则是紫轩,虽然中间隔着粼粼池水和一方庭园,但两者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毕竟这里只是勾栏院,并没有大户人家占地广阔的假山流泉。 而这间房间是弄春院二楼中,最后一排房间中最角落的位置,打开窗子正好可以窥见紫轩的一切。 因此这几间房间一向不给来客住,是花魁及花旦们的住所。一来怕来客觉得没私密性,毕竟很多事是在见不得光的情形下进行的;二来更怕花飘紫在无意间瞧见弄春院里窗帐下的男女淫欲。 这次张迟为了让萧左养伤,才会让萧左住进弄春院里最清幽之地。 “不用了、不用了!”萧左连忙摇手。“我很喜欢这间房间,住得也很习惯,不必麻烦花娘了。” “上房宽阔舒适又比较隐密,萧公子真的不考虑吗?我不会多收你银两的。”花娘继续游说。 “我喜欢有窗户的房间,可以看日出观日落,可以赏细雨闻风声。” “原来萧公子还是个骚人墨客,好有雅兴。”贵客都这么说了,花娘也不好坚持。只是,该怎么对女儿交代? 房门外徐总管领来了四大花日一。春艳、夏荷、秋水、冬雪,果然艳光四射、娇娆动人。 花娘停止了和萧左的闲谈,将四大花旦介绍给萧左后,便带着总管和巧敏退下,让一室充满春色般的旖旎。 只见萧左噙着笑意,左拥右抱的将四大花旦揽入怀中。 二、衣香鬓影掩映霏霏 春艳娇俏的夹了一块蜜糕放入萧左嘴里;秋水粉拳轻轻为萧左捶背;夏荷风情万千的坐在萧左腿上;冬雪菱角似的小嘴正吻上萧左的脸颊。 萧左低垂着眼睫,嘴里享受着美人送上的蜜糕,一手环在夏荷腰上,一手摸着冬雪粉嫩的小手,看着酥胸微露的花旦们,他的眼神闪动粉粉亮光。 莺莺燕燕呵呵笑个不停。自从两天前在花娘引介下成了萧左的座上客后,她们就天天在午后来到萧左房内。 此时房门突然被打开。花飘紫万万没想到,这样活色生香的纵情画面会让她给撞见。 虽然她是在弄春院里长大的,但在花娘极度的保护和谆谆告讨下,让她极少踏入弄春院一步,有时意外看见寻芳客对着姑娘露出色迷迷的垂涎样,她非但不会脸红,反而是胃里有种抽搐的痉孪。 她蛾眉紧蹙,不发一语,忍住恶心的感觉。 萧左面不改色,不因她突然的闯入而改变他和花旦们的亲密。 “紫小姐!”倒是四大花旦纷纷从萧左身上跳开,脸上都有种不自在的难堪。 弄春院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花飘紫对男人的厌恶,除了院里的护卫、厨子、管家外,她一概冷淡应对,甚至从不在日落之后踏入弄春院。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花飘紫放下握在手中的药瓶。“张迟要我拿药过来。”清脆的声音带着些许烦躁。 “紫小姐!”萧左喊住正要走出房门的她。 她没有回头。 萧左来到她背后,仅差一步便要贴上她的背。 “正想过去紫轩向你道谢,没想到还要麻烦你亲自帮我送药过来。”柔情似水的声音在她耳畔拂弄。 她浑身一僵!从没有男人敢这么贴近她说话,连张迟也不曾有过。她向前迈开一步,拉长了背后的距离。 搭救他之初,觉得他是个内敛沈稳之人,没想到他竟是个浪荡的纨褲子弟! “不用了。换成弄春院里的任何人也会救你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谈,花飘紫不理会背后的喊叫,快速离开了这个充满色欲的房间。 萧左看着她走到长廊底,然后消失在转角处。 她不是花娘的女儿吗?怎么会连一点对付男人的手腕都没学到? 而且她非但没被他吸引,清秀的容颜上反而明白显现对他的嫌恶。这,倒引起了他无比的好奇了。 直到看不见她的身影,他这才转身坐回原来的位子。 “继续。刚刚我们说到哪儿了?”邪气的凤眼缓缓地凝视每一张温柔可人的娇颜。 四大花旦立刻施展勾引的本领,再次攀上萧左的身体。 “紫小姐就是这个样子,她没有恶意,萧公子可别生气。”夏荷为花飘紫解释着。 “我怎么会生气。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刚刚还特地送药来给我,我怎么可能会生她的气。”他低哑浅笑。 “紫小姐一向都住在紫轩里,今天难得会过来这里,还替萧公子送药来,看来紫小姐还是很关心萧公子的。”冬雪的小手还是任由萧左摸着。 “那真是我的荣幸。改天我一定要亲上紫轩向她道谢。” “萧公子,紫小姐不让男人踏进紫轩周围一步的。”春艳继续服侍萧左用餐。 “是吗?那我更加要试试了。”他玩世不恭的挑动眉眼。 四个花旦面面相觑,很有默契的决定要改变话题。 “萧公子,今晚你想要留谁下来陪你?”秋水撒娇的用双臂圈住了他粗壮的腰身。 “老实说,你们每一个我都很想。”萧左反手捏了秋水的臀部一把,引得秋水嗯啊声连连。 “你好坏哦!”秋水不依的拳头轻捶他胸口。 “唉,可惜想归想,你们没一个能留下来。”他一张好看的俊脸,有种吃不到的无奈。 “怎么了?”四人齐声问。 “我肚子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使不得力,万一用力,怕伤口又裂了,那就白费张兄弟的心思了。”他说得极是扼腕。 四大花旦听了,不知是可惜还是庆幸,似笑非笑的,个个表情丰富。 “那等你伤好了,我们姐妹再好好服侍萧公子。”夏荷又坐回他的大腿上,手掌心轻轻盖上他的伤处。 “我期待着那天早日到来。”他笑得很轻浮,拿起桌上的酒,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烟花酒肆里,他没有显现财大气粗的下流样,更没有粗暴的举动,加上他文质彬彬的谈吐,像是饱读诗书的文人,而且出手又大方,不但先给了花娘百两银子,还另外给花旦们赏银,甚至连倒酒端菜的丫鬟小厮们统统都会打赏。 他既温柔又能挑逗花旦们,花旦们一颗一颗的芳心,渐渐被他给收买了。 花飘紫站在紫轩前的水池旁,看着池塘里的白鹅戏水。 她将注意力转移到对对白鹅身上,不想因一个陌生男人而坏了心情。 以为大白天的,不会遇到不想见到的事。哼!淫荡的男人,早知道就不该救他! 张迟当时是怎么说的?她怎么会被他说服给那个放浪的男人送药去? “花娘交代我出去办一些事,这瓶药你就帮我拿去给萧公子。” 她犹豫着,根本不想进弄春院一步。“我让绣梅送去。” “千万不可。他害绣梅的腿到现在还一拐一拐的,我怕绣梅的火爆性子,去了又跟萧公子吵起来,那可不好。” “那就让万全叔帮你送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爹,他这个时候一定在弄春院前后巡逻,我哪敢去打扰他。” “那你随便找个人送去不就行了。”她不依,找着理由。 “不能随便。大白天的,不会有事,你就帮我走这一趟。”药瓶塞进她手里,不容她拒绝,他一路笑着跑开。 从懂事以来她就认识张迟了,她根本无法拒绝他要求的任何事。一想到张迟,她清丽的脸庞漾起羞赧的浅笑。 二十年前,张万全就已是勾栏院的护卫,他早年丧妻,一个粗汉带着幼娃过活,可说是备极辛苦。 花飘紫没有兄弟姊妹,更没有同年龄的玩伴,身处在弄春院这种不名誉的地方,邻居街坊视她如毒药,根本没有正常人家的娃儿敢靠近她一步。 张迟活泼开朗,只比她大三岁;小时候娘亲不准她踏进弄春院,她只得时时跟着张迟玩,她几乎是粘着张迟长大的。 想到小时候,花飘紫又笑了。在这乍暖还寒时节,日头只剩下微弱的余温,晚霞映照,映出她颊畔一圈嫣红。 当张迟跟着张大叔学功夫时,会拉着小小的花飘紫一起蹲马步,只是舍不得她半蹲吃苦,便让她坐在自己半蹲的大腿上,根本是把他自己当成椅子般。 当有客人不小心看见这么小巧可爱的女娃时,通常会忍不住伸出色色的手掌,想偷捏她粉粉嫩嫩的脸颊,但下场就是被一个小男孩给撞开。 当她饿了,他会去厨房弄来她最爱吃的珍珠丸子;当她累了,他会抱着她一起在大床上睡。 他带着她爬树、捉青蛙、捕蝴蝶、学字读书,直到她八岁那年…… 一声叫喊,将她飘远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小姐,你在想什么?看你发呆好久。” 想念的人来了,就在眼前,花飘紫脸上的冷情淡薄瞬间不见;她的巧笑倩兮中,有股姑娘家的羞怯。 “你回来了呀!那我娘交代的事情办妥了吗?”她从小就不让张迟喊她小姐;小的时候还好,他还会紫儿紫儿的叫,可是长大后就不同了,他说礼不能废,他得要遵守上下的规范。 她知道那是分别八年所带来的隔阂和陌生,她无法勉强他。 “小事一桩。若没办好,花娘会宰了我这颗小脑袋的。”张迟夸张的以手刀比在脖子上。 张迟很爱笑,他的笑容常常令她的心情也跟着飞扬。 “结果呢?”她站近张迟,压低音量问。 “萧左从悦来客栈出来后,就被几个眼生的人给盯上。据卖粥的说,他在出事的前天傍晚,在一处卖古玩艺品的地方花了不少银子,可能是身上的银子露白了,才会引来宵小的觊觎。” 张迟为人海派热情,又是弄春院里的护卫,和那些市井小民、商铺店家都有极好的交情。因为弄春院里需要大量的民生用品,无论是姑娘们的胭脂水粉、布匹衣衫,还是柴米油盐、五谷杂粮,这些贩夫走卒们无不争着拉拢他,也因此,他总能轻易打听到任何在长安城里的小道消息。 “哦?那他怎么会被杀的?”她敛容专注。 “那群贼人可能看他落单,又一副贵公子模样,于是便下手行抢,没料到萧左还有三两下拳脚功夫,贼人抢不成,只好动刀子。” “大街上,没人出手救他吗?”她再问。 “一大清早的,贼人少说也有四、五个,街上都是些老弱妇孺,谁敢拿自己的生命去救人?”两天前,花娘探了萧左的口风之后,就让他出门去查探事情的来龙去脉。 “悦来客栈那边怎么说?” “柜台李掌柜说,萧左是在出事前的五天住进去的,只有一个随从,名唤巴子,说是来做生意的。有时早早出门,入夜才回客栈休息,有时会邀来几位官公子在客栈里吃饭谈事情。” “那巴子呢?怎么不见他上门来寻萧左?” “萧左让我差人去通知巴子,让巴子回家报平安了。” “你认为萧左这个人会有问题吗?”她把前后事情兜拢想着。 “江湖上未曾听过萧左这个名号,我们也还弄不清他的来历,说不出个准儿。不过,他看起来应该不会是故意来找我们麻烦的。” “是吗?”她心头怎么有隐隐的不对劲? “别想这么多了,待会霜霜要表演“鼓舞”,我得赶到前厅去看着。”一提到沈霜霜,他立即双眼发亮、满脸光采。 花飘紫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给吞了回去。 “你别老是闷着,有时也要到处走走,别每次看到男人就恶心想吐,那以后你要怎么成亲呢?”和她虽名为主仆,但实际上他一向把她当妹子看待。 “我看到你又不会恶心想吐的。”话一溜出口,她俏脸乍红成一片,惊讶自己怎会说出这样暧昧的话。心里希望张迟不要猜疑太多。 张迟不以为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对她并没有男女之情,有的只是手足之爱,他心胸坦荡荡。“看到我不会想吐又没用,我是为你的幸福着想。” 会强迫她去弄春院走一趟,为的就是要让她早日习惯那所谓的风流韵事。 花娘不但把她保护得太好,更灌输了一些颠倒是非的观念在她脑袋里——什么男人都是无情无义的色胚,要她最好不要喜欢上任何男人。 张迟实在看不过去了。姑娘家是要端庄贤淑、遵守三从四德没错,但可不是要当尼姑,为何要她清心寡欲?再这样下去,紫儿绝对会孤单一辈子的。 花飘紫无语。在这弄春院里,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呢? 看着唯一可以给她幸福的人的身影正往弄春院走去,她只能颓然坐在水池边的大石上。 弄春院二楼角落边的窗台前,一抹伟岸的身影正噙着兴味的笑。 看着花飘紫和张迟在池畔亲密的模样,萧左的火气隐隐从心底升起。 她不算美,尤其和花旦们一比,更是相形失色,但她就是有股吸引人注意的特质。 清丽聪慧,冷清孤傲。 虽然听不见他们之间的谈话,不过从花飘紫时而娇羞时而凝神时而浅笑的爱慕表情,便可知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而这深深刺伤他男人的自尊。 紫轩不是不让男人踏进一步吗?为何张迟那小子可以例外? 他嗤笑:难道他真的不如张迟吗? 紫轩是晶莹玲珑的娟秀;弄春院则是富丽堂皇的雄伟。 入夜之后的紫轩显得一片寂静,相对于弄春院的奢侈淫靡,这里只存在着朴素与简单。 花飘紫坐在厅上,手捧诗卷,细细品味“念奴娇”的意境。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她不自觉的喃念。 突然传来的脚步声让她凝神细听。脚步声重而沉,不是绣梅的,也不是张迟的,更不是她听惯了的任何声音。 丢下诗卷,她在来人还没上桥前就已经快步跑出前厅,走出回廊,在桥头与正要过桥的萧左对上。 萧左一身儒衫,风采翩翩的立在桥的另一端。 要说她耳力好还是眼力好?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吧?他的好奇心被悬得高高的,眼神不觉透露出赞赏。 “你走错路了。”她与他分别站在桥的两头。 “在下专程来访。” 他欲跨近一步,她却出声阻止。“这里不是寻芳客该来的地方。张迟呢?”她远眺弄春院,希望张迟或绣梅能及时出现。 他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去,因为看到了她眼底的嫌恶。 “张迟正在大厅上看沈霜霜的“鼓舞”。”他轻佻的桃花眼对着她上下瞟动。 那种眼神,分明是把她当成花旦!但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已看尽那异样眼光,因此情绪上已能做到不为所动,尤其在面对寻芳客的恶言挑衅时,她更能视若无睹。 “那你也该去看看花魁娘子精采万分的演出。”她一头乌黑发丝只用粉红缎带系住,简单的样式,衬出她无畏的态度。 如果她像是养在深闺里的千金大小姐,一见到男人就畏畏缩缩,那他对她可就不会有兴致了;如果她像是弄春院里那些秀色可餐、风情万种的花旦,他也就不会想来拨弄她的情绪。 “我只想来看看我的救命恩人。”就是她那股不屑的态度引起了他的兴致。 “救你命的是万全叔和张迟。”她的视线越过他,梭巡着池塘四周。 眼前的男子可算是俊美,然而,再俊美的男子都无法入她的眼。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萧左轻启唇瓣淡笑,大脚往前跨一步。“绣梅出门帮我买东西了。” 连绣梅他都使唤得动,看来她不能小觑他。 “如果你敢再往前一步,我马上让人把你轰出弄春院。”她低垂眼睫,不愿与他的眼神交会。 对她话里的警告他不当一回事,仍是嘻皮笑脸。 “若得罪了弄春院里的贵客,你要怎么向花娘交代?” 她不语。摆明了不想和他起口舌之争。 “好吧,不让我前进,那只好请紫小姐过桥来相谈。”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张迟就可以在这荷花池畔与小姐谈心,怎么我就不行?”他眼神轻佻,有意激怒她。 高挂的满月,照出她微愠的脸色,想到他和四大花旦之间的亲热,她忍住胃里的翻搅,转身欲进紫轩。 谅他不敢明目张胆的造次。 可惜她料错了。就在她要进入紫轩之前,萧左快速的走过桥,并以单手扣住她的手腕。 以她的个性,他猜她不会大声嚷嚷,否则不就让全弄春院的人看了笑话?而看来他是赌赢了。 “放手。”她转动手腕,依旧冷静。 “那你可不准走,否则我就进紫轩去。”桃花眼在她僵硬的脸上飘睐。 “你敢……”空着的左手赶紧摀在嘴上。 她不想想起,偏偏看到了他,就让她想起那一切的骯脏及龌龊。 “怎么了?”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别碰我!”她的话从指缝中咬牙迸出。 放开她柔似无骨的手腕。“紫小姐?” 她踉跄倒退两步,清澄无波的大眼里浮上一层紊乱的恨意。 接着,她转身跑进紫轩里,大门碰的一声当着他的面关上;然后,他听到门闩落下的声音。 “这……”他看看自己的手掌。“难道她连碰都不能碰?” 萧左成了弄春院里的上上宾。尽管他的伤势已经恢复了九成,但他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天天在弄春院里吃喝玩乐。 “陈金,待会大厅上谁要表演?”他拦下陈金。 陈金心口一颤,赶忙避开萧左的桃花眼,吞了口气,才道:“待会是由花魁娘子沈霜霜表演唱小曲。” “真可惜!上回霜霜姑娘表演“鼓舞”时,我正巧有事没看到。”萧左话里净是惋惜。在陈金的带领下,他在正中央视野最好的位子上坐下。 陈金知道萧左平易近人,不会对他们摆贵公子架子,而且对他们这群小厮、龟奴、丫鬟都很好,三不五时还会打赏,大家也就乐得跟他碎舌闲聊。 “那我去告诉徐总管一声,让霜霜姑娘在唱完小曲后,再来表演一段“鼓舞”。” “太好了!陈金,谢谢你呀。”萧左客气又有礼。 “萧公子千万别这么说,这是小的该做的事,况且您对我们大家都这么好。” 丫鬟小翠陆续摆满美酒佳肴。 萧左交代着:“让芷菱和玉恩过来陪我喝酒聊天吧。” 陈金领命离去,暂时留下小翠招呼他。 “小翠,你来弄春院多久了?”他喝着小翠为他斟满的酒。 “两年了。”小翠看起来也不过十三、四岁。 “在这里做事辛不辛苦?” “不辛苦,大家都对小翠很好。”小翠绑着两根麻花辫,一派的认命天真。 “不怕和花旦姐姐们一样,将来要接客?”他问得真诚,并没有任何嘲谑或猥亵。 “不怕!花娘不会强迫我们的。要去接客的花旦姐姐都是出于自愿的,像花魁姐姐,就是卖艺不卖身。” 他微笑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在这种世风下,很多女子爱慕虚荣、奢华过日,甘愿出卖肉体来换取金银财宝。不过,花娘不会逼良为娼,这点倒是让他另眼相看,心生佩服。 小翠小小年纪,也因为他的笑而致心窝怦怦乱跳。 看来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统统逃不过他这张迷人的俊脸。 “小翠,听说紫小姐和张迟的感情很好?” “是呀,紫小姐和迟爷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原来是青梅竹马。这也难怪了。”萧左还想问什么,却因为大厅上响起了如雷的掌声而作罢。 只见张迟拿了把椅子上台,紧接着就是弄春院花魁娘子沈霜霜的现身。 沈霜霜的美不在艳丽,而在灵气,是闭月羞花,也是沉鱼落雁。 掌声再次响起,沈霜霜向在场的客倌颔首致意。 手抚琵琶,挑勾拨弦,她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小嘴儿便幽幽的唱起: “月儿弯弯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洲。” 婉约伤感的音调,不知感动多少来客|奇*_*书^_^网|的心。掌声再起,她再次颔首后又唱: “明月相思轻低吟,奈何郎心似铁心; 有了新人忘旧人,愁绪飘飘无处伸。” 张迟的视线始终不离沈霜霜,那是种倾慕,更是种疼惜。 “朵朵花儿朵朵圆,清清流水清清见; 高高月儿高高挂,声声郎君声声念。” 接连唱了三首哀怨动人的小曲后,张迟递来了“鼓舞”要用的双面长鼓。 沈霜霜将长形的鼓身斜背在身侧,将双掌放在两侧不同大小的鼓面上,鼓边系有数条颜色鲜艳的穗子,当她舞动腰身时,花穗便像千条万条的彩虹在空中翩翩起舞。 沈霜霜的舞姿曼妙、轻盈玲珑,双掌打在鼓面上,时而清脆时而低沉,完全不同于之前小曲的悲伤。鼓舞的活泼热闹,让在场的客人都笑逐颜开。 叫好声不断,掌声更是不绝于耳,不愧是弄春院的花魁,能歌善舞,动静皆宜。 表演结束,沈霜霜正准备下台一鞠躬。 此时一个虎背熊腰的客人大喊了声:“霜霜姑娘,请留步!” 沈霜霜停步回眸,张迟则如临大敌的护在她身侧。 徐总管走近高声喊叫的许文义,弯身哈腰。“许老爷,不知您唤霜霜姑娘有何贵事?” “我喜欢这个姑娘,今晚我要她!”许文义粗鄙的大笑。 许文义的排场不小,两名护卫、三名家丁,一字排开的站在他后头。 “许老爷,请您多多原谅,咱们霜霜姑娘卖艺不卖身,这是全长安城都知道的事。”徐总管恭敬的推拒。 “开个价吧!别老是推三阻四的,咱们就把话挑明了说,老子就不信买不起她。”许文义满脸横肉,满嘴粗俗。 许文义是地方上的土财主,靠收租致富,更以欺压良民为乐;家里已经有六个小妾了,还时常来弄春院寻欢作乐。他仰慕沈霜霜已久,几次要人都要不到,今天看来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且有备而来。 邻近几桌的客人都坐视旁观,因为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也不想得罪谁。 “许老爷,不是价钱的问题,而是霜霜姑娘真的不能接客。真的很对不住。我帮您介绍别的姑娘,包准让许老爷满意。”徐总管堆起笑脸。 “妈的!”许文义用力拍桌,身边的护卫立刻趋前。 此时在台前的张迟立刻将沈霜霜拉到他背后,双手握拳,摆出守护的架势。 萧左不动声色。到目前为止,还不到需要他插手的地步。 “许老爷,您可别生气。行有行规,除非霜霜姑娘心里头愿意,否则没有人可以勉强她。”徐总管眼见情势不对,使个眼色让小翠赶紧叫人去。 许文义推开徐总管,大步走向台前。 沈霜霜紧紧依附着张迟。 张迟毫无惧意的开口:“许老爷,请您别妄动!” “弄春院只不过是个妓院,妓女不能拿来玩,干什么要开妓院?我已经忍很久了,今天非要了她不可!”许文义仗着人多,口不择言。 此时在大门口的陈金和陈土也围了上来。 “陈金、陈土,先把霜霜姑娘带进后头。”张迟根本不把许文义放在眼里。 “是的。”陈金、陈土一左一右将沈霜霜护在中间。 “你这小子敢来管老子的闲事?!”许文义挥动大手,让两个护卫上前拦人。 “这不是闲事,这是弄春院的大事!”张迟一个箭步挡在两个护卫前。 “张迟,别冲动,许老爷可是咱们的贵客,切莫失礼。”徐总管出面缓颊。 “这种硬逼良为娼的客人,不要也罢!” 徐总管叹气。这小子的脾气一向好得很,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火爆? 许文义才想挥手要属下动手,后头正好走来了花娘和张万全。 “许老爷,您大人大量可别动手,要是碰坏了弄春院里的一杯一碗,您可是要照价赔偿的。”花娘在萧左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花娘,一个妇道人家,能维持这么大的一间勾栏院,凭的就是与人周旋的本事。她待人真诚、重义气、讲信用,无论是地方士绅还是三教九流,只要她动动手指,就会有人为她出头卖命。 张万全哼了哼气,扮起黑脸。“谁敢来弄春院闹事,就算是天皇老子,我张万全照样让他爬着出去!” “在场的各位贵客,打扰到各位看戏的兴致,都是花娘不好,今天吃的喝的,一切都算花娘请客,花娘在这向大家赔罪了!”花娘顺手拿起萧左的酒杯,豪情万千的一连干了三杯。 在场的客人都为花娘鼓掌叫好,纷纷回敬。 “许老爷,今天您吃的喝的,一样算花娘请客,希望许老爷放了霜霜。”花娘给了许文义楼梯子下。 “花娘,你明知我喜欢霜霜姑娘很久了。”许文义原本的气势不觉给灭了几分,大老粗的口气已缓了许多。 “许老爷,花娘怎么会不知道?可是咱们霜霜是清白的好姑娘,只不过来弄春院讨口饭吃,求个温饱。许老爷就看在花娘的份上,放过霜霜,别糟蹋了一个好姑娘。”花娘虽是在调停,口气却极强硬。 “那我帮她赎身,让她进我许家门,当我的妾,这总可以吧?” “许老爷,如果霜霜愿意跟您,那我绝没有二话;如果霜霜不愿意,那许老爷您可不要强人所难。话说回来,让我们家霜霜去当小七,未免也太委屈她了。”花娘摆明着就是不放人。 许文义早听闻了花娘的厉害,也知道许多大户富豪在背地里支持着她,如果今天他真为了一个花魁而动手,光是对付弄春院的护卫就有困难…… 本想以自己雄厚的财力和恶霸方式让花娘屈服,没想到花娘根本不惧他的势力,看样子明的不行得用暗的……许文义按捺下脾气,打算作别的计量。 “花娘,我可是卖你面子才放了霜霜姑娘,今晚无论如何你都要把最好的姑娘留给我。” 花娘手捧酒杯,笑靥朵朵。“那是当然!我一定让姑娘们好好服侍许老爷。” 在此同时—— 张迟护着沈霜霜从后门走出弄春院。 萧左不动声色的离开了混乱的场面。 隐身帘子后的花飘紫则退进厨房里。 前头的纷纷扰扰全由花娘坐锁解决。 三、无风无云星月淡淡 诡谲的黑聚在远方的天际。 花飘紫倚在紫轩前的栏杆上,她的心情正如此刻阴霾的天际,沉甸甸的。 当小翠去搬救兵时,她正巧在花园里耙土种花。拦下神情紧张的小翠后,才知大厅上有人闹事,她没细想便走进厨房里,躲在帘子后观看。 当她看见张迟护着沈霜霜时,那种天地无惧的强悍,她这才知道原来一向爱笑爱玩的张迟,也可以有与人决生死的气魄。 而张迟对沈霜霜所流露出的柔情,是她所不曾见过的。那是个她很陌生的张迟。 心里闷得慌,她走出紫轩,沿着池畔往张迟的住所而去。 她的脚步极轻,几乎不带任何声音。 来到张迟的屋子前,她才惊觉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 找不到任何的思绪,她只记得沈霜霜楚楚可怜偎在张迟身侧的景象。 想起步离开,却听见屋内隐约传出的谈话声。 这个时候张迟和万全叔应该都在弄春院里,屋内的会是谁? 她走近窗户旁,就着屋内透出的微弱烛光,她一阵讶异,整个人定在当场! 那是张迟和沈霜霜! 沈霜霜泪人儿的坐着,张迟不知所措的站在一旁,显得焦虑又疼惜。 张迟从怀里拿出手巾,递到了沈霜霜面前。 沈霜霜接过手巾,却掩面痛哭出声。 “霜霜姑娘,你别哭呀!”张迟满脸焦虑。 “迟爷,你觉不觉得像我这样的女子是很可耻的?”沈霜霜泣不成声。 “一点也不!你靠的是自己的本领,是那个该死的许文义在胡说八道,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张迟说得气愤填膺。 花飘紫的心无来由的抽痛着。沈霜霜在大厅上被人欺负,张迟来安慰她是应该的,但,为什么她会觉得心里起了阵阵闷痛? 张迟的不舍。 沈霜霜的眼泪。 花飘紫转身离开。 她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走到池子的另一边,那是紫轩的后院。 池边有着照明用的火把,每当入夜,小厮会将火把点燃,当火把燃烬后,也差不多是戌时了。 一直以来,只要她心里有事,总会躲到这个角落,让自己与外界隔离。 什么是男女之情?她虽未曾经历过,但起码也在诗词里领略过;而她对张迟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情?她不懂,也不知道该找谁问。 娘亲不准她心里有感情,说是会害了她一辈子。她住在妓院里,是老鸨的女儿,根本没有闺中好友可以倾诉;而她自以为的清净之地,其实还是在弄春院的大染缸范围。 她无法真正走出这里。纵使无奈,却无法改变事实;她能守住的,或许只是形式上的眼不见为净。 以为能在张迟身上找到自己对感情的寄托及想望,结果因为沈霜霜,她陷入无端的迷惘中。 脚步声在她身边站定,她这才蓦然惊醒!以她的耳力,不该这样疏忽的。等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她倏地站直身躯,连连倒退两步。 萧左一贯迷人的笑,凤眼直勾着有些错愕的小脸。 “紫小姐,吓着你了吗?”看着她的防备,他很故意的又走近一步。 “你来这里做什么?” “难道这里也是禁地?也不准外人踏入一步?”他在弄春院的二楼上,远远瞧着她往这里走来,于是便不自觉的一路跟了来。 “你不在房里享受四大花日一的服侍,跑来这里做什么?”她又倒退一步,与他保持着距离。 “天天寻花问柳,身体再强壮也会吃不消,我总得稍作休息,有时看看山看看水,还是得怡情养性嘛。”她退他进,丝毫不把她的嫌恶放在眼里。 男人的气味过于接近,而这个男人身上还带有浓郁的花香味,她可怜的胃又开始翻搅,她只好再退。 “如果你真的想报我的救命之恩……”一句话来不及说完整,她连连倒退。 “如何?”他轻佻的一步步接近。 “离我远一点,就是在报恩了。”退无可退,她已经抵在后院的围墙上。 他低吟浅笑,微微摇头。“萧左虽不是名门高官子弟,但在大江南北也算小有名声,若是以这种方式报答紫小姐的救命之恩,你想,萧左会不会被他人耻笑?” 根据四大花旦从他嘴里套出的来历,萧左是经营丝绸布匹生意的,这次来长安城,主要是跟长安最大的丝绸盘商管府合作。 他的来历看似毫无破绽,可在她的预感里,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你别过来!我不是弄春院里的花旦,你想要风流快活,请上弄春院!”原本温和的脾气,因他三番两次的无赖,让她不由得厉声指控。 纤纤玉手再次摀上嘴,因他昂藏的身躯已离她不到三尺。 “别紧张,我不会在光天化日下调戏良家妇女。”说着,他伸出手覆在她摀在唇上的小手。 “你这等行径不叫调戏,那不知该称之为什么?!”一想到他的唇曾亲吻过无数女人,一甩手,将他的手连同自己的从唇上甩开,然后是一阵干呕从胃里最深处涌上来。 “妳果真碰不得。”他有着得意的笑容,那代表着她还是个规矩的闺女。 事实上她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吐,而之所以会有反胃的反应,只是因为她对男人厌恶下的生理反应。她一手按住肚子,一手再抚上小嘴。 即使是在这般情形下,她仍没有显现仓皇不安。“早知不该救你。”却让自己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况。 “世道里,没有所谓的早知道。”她愈忽视他、愈不看他,他偏愈要拨弄她。 花飘紫低垂眼睫。诡谲的黑暗里,流动着男人的气息,而她向来的机敏,此时却完全失效,脑袋陷入一片混沌。这样的男人,是她不曾遇过的。 有的男人,见了姑娘就口水直流,天生的猪公样。 有的男人,明明色欲熏心,却装得一派清高正直。 有的男人,霸道无理,要不到就抢,抢不到就劫。 有的男人,只会花言巧言骗取女人的感情。 而,萧左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 见她动也不动,他低哑的问:“在想什么?”然后,倾身用俊挺的鼻碰触她秀气的鼻,唇轻吻上她摀在嘴上的手背。 这下,就不只是干呕了,花飘紫将胃里仅有的东西全吐向那一身绣有大鹏展翅的衣衫。 看着从指缝中流出的秽物,花飘紫的讶异不在萧左之下。 从来都只是干呕,她怎么会吐得他一身呢? 在她恶心想吐时,萧左并没有跳开,只将俊脸微微隔开与她的距离,所以她嘴里的秽物全落在他丝绸衣衫上。 从没有男子敢对她做出如此逾矩的事,萧左算是第一个。 萧左单手扶在她的纤腰上,好平衡她因呕吐而失去的重心。 “紫小姐,不舒服吗?还是像绣梅一样吃坏了肚子?”他并不觉得骯脏,反而轻抚她的背,想减轻她的不适。 “走开!你别再碰我了。” 他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又痞又坏,想试验她的忍耐极限。 “那可不行。习惯了我之后,你就不会吐了。” “你这个登徒子!”她的冷情淡薄已被他撩拨得无影无踪。 “我本来就是个好色之徒,在弄春院里,这是众所皆知的事。”他干脆大方承认。 她握紧粉拳,忍住想出手的冲动。知道在还没有查清他的底细之前,她不能自乱阵脚。 “我们总该清理清理这一身吧?你不放了我,要怎么清理?”硬的不行,她只好轻言软语。 总算有点姑娘家的味道了。萧左邪气的丹凤眼缓缓地挑起。“既然紫小姐不舒服,那我就送小姐一程吧。” 在她还来不及弄清他的意图前,萧左已将身体微微下弯,左手扶上她的膝盖后,然后拦腰将她抱起。 动也不能动,花飘紫僵直着身体,忘了要反抗,忘了恶心,也忘了该说什么这个男人,也太胆大妄为了些。 “反正你已经吐了我一身,肚子里应该没有东西可吐了吧?”他朝紫轩慢慢走去,深邃炯亮的瞳眸里,是胜利的笑容。 看见萧公子抱着小姐,绣梅瞠目,站在桥头前惊呼大叫! “小姐!萧公子!你……” 花飘紫回过神来,双手死命推着他的胸膛。“放我下来!”有绣梅在场,看他还敢对她轻薄吗! 萧左对绣梅魅惑一笑。“绣梅,你家小姐肚子不舒服,吐了我一身都是,所以我才会抱她回紫轩。” 绣梅看着花飘紫,大眼里满是疑惑。“小姐,你生重病了吗?否则怎要萧公子抱你?”小姐虽看似娇弱,但身子骨向来好得很呀。 花飘紫又将一手摀回唇上。“绣梅,你忘了我的毛病吗?还不快帮我!” 绣梅恍然大悟,左手插腰,右手直指萧左。“萧公子,你还不赶快把我家小姐放下来!我家小姐最讨厌像你这种流连花丛的公子哥,看到你们色迷迷的样子,她心里就会泛恶,你快快把她放下来,否则我绣梅就不饶你!” 被绣梅这么大声斥骂,萧左并没有显现不悦,反而露出色色的邪气。“绣梅,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果真乖乖放下花飘紫。 花飘紫脚一落地,便快速奔过桥。 绣梅小巧的脸蛋有了抹羞红,刚刚的气势一下子便被萧左的温柔给灭了。“萧公子,我家小姐碰不得的,你习惯就好,下次请离我家小姐远一点,她就不会吐得你满身了。”绣梅被萧左勾了心魂,根本不敢直视他迷人的俊脸。 萧左左一句救命恩人,右一句报答恩情的,就这样哄得绣梅心花怒放,丝毫没有招架之力。 花飘紫真想把绣梅拖回屋里训一顿!她被轻薄了,绣梅却在萧左面前尽说她的“毛病”。这丫头,男人见得还不够多吗?怎么还是被他给迷了心窍?! “紫小姐有病吗?为何碰不得?萧左游历过大江南北,认识不少奇人异士,或许可以请他们来为紫小姐看看。”其实花飘紫为何会吐,他已猜得出九分来,却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底,她是嫌他骯脏、下流、龌龊,不然她和张迟在一起时,怎没有这样的症状? “嗄?”绣梅楞了楞,不是很懂萧左的意思。“小姐没生什么病呀!” “若没病,怎会一见到我就想吐?” “绣梅,进屋了。”花飘紫不想再听到萧左说的任何一句话。原来他是用那张能言善道的嘴来收买绣梅的心。 “小姐,你先进屋,我还得帮萧公子清理这一身的脏乱。” 这丫鬟,到底谁才是她的主子?!花飘紫带着紊乱的心情,故作从容的进屋。 步步顿地的脚步声,那是花飘紫听惯了十几个年头的足音。 她放下书卷,满心欢愉的迎出紫轩。 张迟没了以往的笑容,黝黑的脸上满布愁苦。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带着张迟进入小小的厅里。 “紫儿,”张迟并未坐下,倒是浮躁的踱起步来。“你知道,我一直把你当妹子看……” 紫儿?!已有多少年他未曾这样唤过她,这一唤,原本勾起了她的希望,却在听见那一声妹子时心情跌落到谷底。 原来只是妹子呀!她强扯起笑意。“你想说什么?”她的视线跟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妳觉得霜霜姑娘怎么样?” “蕙质兰心,冰雪聪明。”事实上她跟沈霜霜一点也不熟。她极少去弄春院,沈霜霜没事当然也不会来紫轩。 “大家都知道霜霜姑娘的好,我指的不是这个!”张迟抓了抓头顶的发,唇瓣动了动,斟酌着说词。 “那是指什么?”记忆里,她不曾看过张迟有如此的窘态。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说去,你是姑娘家,或许比较懂得姑娘家的心意。”张迟眸光突然热切起来,在她眼前的椅子上坐下。 “关于霜霜姑娘吗?”她渐渐理出了头绪。 “是呀,我……”他欲言又止。 “别吞吞吐吐,这样一点都不像你了。”她鼓励着他,也等着……宣判。 张迟大口大口的吞气,这才下定决心似的说:“紫儿,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啊!有正义感,待人又真诚。” “那你认为霜霜姑娘会喜欢我吗?”他问得战战兢兢。 苦涩滋味慢慢爬上心底。他是为了沈霜霜而来,却是向她寻求答案,多么讽刺啊!然而她却不能不答。 “你是个值得霜霜姑娘托付终身的对象。” “真的?”他燃起希望,笑容灿烂。 “当然!你这么好的人,任何姑娘都会喜欢你的。”也包括她吗?尚未厘清的爱慕,就这么结束在细雨纷飞的午后,她心头有着点点的酸楚,却得强颜欢笑。 “紫儿!”他跳了起来,又开始在厅里踱起方步。“我很心疼她,不想再看到她受任何委屈,你知道吗?她的眼泪,差点让我肝胆俱裂。” “我知道。”她看见了他对沈霜霜的温柔。“你是喜欢上霜霜姑娘了。” “我想也是。不然怎么会为了她的事,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谈起心爱的姑娘,他又心满意足的笑开。 原来她和他之间,从来就只是兄妹之情。是她妄想了。 “你是为了前两日许文义来闹场的事吗?”她强忍着,不想在他面前显露任何情绪波动。 他点头。“霜霜姑娘是弄春院里的花魁,近一年来她的名声在长安城里很响亮,很多大老爷都想收她为妾。”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早该明白的,就如娘亲所说,她不需要男人的疼惜,也不会有男人来疼惜她。 “嗯,我怕那个下三滥的人渣,明的不行,会来暗的。” “所以?”在这烟花酒肆里,她早知不该动心,为何她还是会痴心妄想一份真感情? “我们先下手为强!”他双拳紧握,凝聚气势。 “我明白了。你想先搅得许文义鸡犬不宁,让他没有心思来找霜霜姑娘的麻烦。” “对!等他想到霜霜姑娘时,我想……我会……”把她娶进门。 看他说不出口,她替他接了下去:“你会向霜霜姑娘求亲?” 他腼腆的傻笑。“如果她答应,那是当然。” “她知道你喜欢她吗?”如果张迟能够幸福,她想她会替他高兴的,毕竟两人有着青梅竹马之谊呀。 “还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对感情的不知所措全写在脸上。 “对许文义下手这件事,要不要问问我娘及万全叔的意见?” “花娘和我爹应该不会同意你冒险行事,所以我们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嗯。反正我已经做了那么多件,不差再多一件。”她淡淡的应允。 “那我们再来好好计画和商议!”见她答应,他又开心得手舞足蹈。 这样也好。事情弄清楚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也该结束了! 从弄春院厨房后头上了二楼,花飘紫来到沈霜霜的房门前。 沈霜霜的房间就在萧左房间的隔壁,同属于最后一排房间中的其中一间。 立在房门口,她听到里头传出隐隐约约的浅笑声,以她敏锐的耳力,那应该是沈霜霜的声音。 她不以为意,敲了敲门板,以为是其他花旦在沈霜霜房里闲聊说笑。 打开房门,和她面对面的,却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萧公子?”她蛾眉轻蹙。 “紫小姐?”他浓眉高扬。 她退了两步,与他隔开距离。“你怎么会在霜霜姑娘房里?” 午时才刚过,弄春院在日夜颠倒的作息下,这个时刻,才算是一天的开始。 “她是弄春院里的花魁,我是弄春院里的客人,不能来吗?”他的眼神转为暧昧的流转。 沈霜霜此时也迎了出来。 “紫小姐!”沈霜霜讶异!她来弄春院已经两年了,这个始终带着点距离的小姐,从来不曾上楼来找过她,除非在园子里或水池边碰上了,才会闲聊几句,今天…… 花飘紫想到萧左曾对她做过的轻薄举止,这会,他是否也来挑逗沈霜霜? 霜霜姑娘色艺双全、美貌出众,在弄春院里是首屈一指的花魁,男人们都该喜欢这样倾城倾国的姿色,只是,这个无赖配不上霜霜,只有像张迟那样具正义感的男子,才是霜霜姑娘的归属。 “霜霜姑娘,我有事与你相谈。”花飘紫一反常态的没有在见到萧左时就躲得远远的;她屏住气息,从萧左身边经过,进入沈霜霜房内。 沈霜霜盈盈浅笑的倒了杯茶递给花飘紫。“紫小姐,请坐。” 萧左反手把房门关上。 “萧公子,能否请你暂时回避?”被萧左抱过、亲过后,见到他,情绪再也无法不波动。花飘紫的恼怒尽现于脸上。 “不能。”萧左偏不顺花飘紫的意,还故意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我有重要的事要私下和霜霜姑娘谈。”花飘紫正襟危坐,忍住反胃的难受;她不能在沈霜霜面前失态。 “这就奇了,不是说有先来后到?再说我也是霜霜姑娘的座上宾,要我走,这道理从何说起?”他上半身倾近,微眯的丹凤眼却满是疑惑。 花飘紫浑身一僵!呼气吐气、呼气吐气,她不能吐!绝不能! 看着她胀红的脸色,萧左脸上净是得意的笑。 沈霜霜嫣然一笑。“紫小姐,有事但说无妨,萧公子是个好人,他在教我一些防身之道。” “好人?”这样的好色之徒也可以称之为好人?难道连沈霜霜也被萧左给收拢了? “我当然是好人。难道紫小姐不觉得?”谁让她一看见他就又吐又逃的,他就不信自己这张可以迷倒众生的笑脸,对她起不了作用。 “什么防身之道?”尽量忽视他的存在,花飘紫只正视着沈霜霜。 “我的个性太怯懦了,得靠迟爷时时保护,若迟爷不在身边,恐会吃亏,所以萧公子就来跟我说一些道理,要我在性子上强悍一点。”沈霜霜如此解释。 “张迟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原来是张迟托花飘紫来打探沈霜霜的心意。张迟看似活泼好动,但遇上感情的事,他还是无措得不知如何是好,根本不敢向沈霜霜做任何暗示,只好央求花飘紫走这一趟。否则若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可就难堪了。 经过这几天的思考,花飘紫逐渐厘清了自己对张迟的感情。张迟虽然对她好,但那只是日久下的兄妹之情;而她对张迟也是种习惯性的依赖。况且张迟的心根本不在她身上,她只好助张迟一臂之力,探探沈霜霜的心意。 “我也是这样认为。但萧公子说,没有谁可以永远保护得了谁,我这样抛头露面的,总是要小心谨慎些。”沈霜霜说起话来,总是轻声细语的娇嗲。 萧左不时的点头,对沈霜霜的话赞赏有佳。“霜霜姑娘,干脆我帮你赎身,这样你就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了,你看如何?”话是问着沈霜霜,桃花眼却是轻睐花飘紫。 “不行!”花飘紫冲口拒绝。 “为什么不行?”萧左反问。 “你不能帮霜霜赎身。” “为什么不行?”萧左再问。 “你根本是好色之徒,你跟许文义有何不同?我娘拒绝了许文义,想必也会拒绝你。何况霜霜若跟了你,不知又是排名第几的小妾,凭霜霜的姿色才能,她不该受到委屈的。” 沈霜霜眼里充满着感激。没想到一向对人冷淡的紫小姐,竟会说出这样关心她的一番话。 “萧左尚未娶妻,何来小妾之说?”邪魅的玩世不恭,他在花飘紫耳边低喃。 花飘紫惊跳了开来,忍住欲呕的恶心感。 看她愈避他如毒蛇猛兽般,他就愈出言讥诮:“而且,花娘说过,只要霜霜愿意,她就成全。”他这会直呼沈霜霜的闺名,连敬称都省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很多男人明明在家乡有了结发妻子,偏偏就是不甘寂寞的到处寻花问柳!” 花飘紫决定要替张迟赢得美人芳心,否则张迟这个太过正经的楞小子,哪会是萧左这个浪荡公子的对手! “霜霜,你愿意吗?”萧左温柔的叫了声。 沈霜霜被他这样柔声一喊,也忍不住红晕满颊。 花飘紫怕沈霜霜就这么答应了萧左,情急之下拉住了沈霜霜的手。 “霜霜,你先听我说!” 沈霜霜回握住花飘紫的手。“紫小姐,你放心,我不会跟萧公子去的。” 花飘紫一听沈霜霜如此说,一颗悬吊着的心才慢慢安放下来。她真的不想看到张迟愁眉不展的模样。 “霜霜,他真的不是个好男人,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像我这种卖艺为生的女人,能当小妾已经很不错了,萧公子不嫌弃,我内心真的很感激。其实我根本没有卖身给花娘,所以也就没有赎身的问题,我要离开随时都能离开。” 花飘紫不解;萧左也等着答案。 沈霜霜继续说:“花娘对我有恩,我想报答她,我不会就这样离开弄春院的。”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就算受到再多的欺负,只要能天天与那人在一起,一切都是值得的。 沈霜霜没答应跟了萧左,花飘紫松了一口气。 “幸好!那张迟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沈霜霜问。 花飘紫笑容朵朵。“霜霜,改天我再同你说,毕竟现在有不相干的外人在场。” 萧左被花飘紫妩媚动人的笑容给勾去了魂魄。“紫儿,你应该多笑的,你笑起来美极了。”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真心对着他笑。 那声紫儿叫得多甜!花飘紫终是忍不住的干恶了起来。 四、月黑风高人影飘飘 一身劲装的黑衣人,在屋檐瓦片上快速行走,双目不时露出精光,探勘着四周的动静。 大户深院,占地辽阔。 点足无声,那绝佳的轻功,简直出神入化。 隐身于大树上,看着更夫巡夜打更,更看着部署重重护卫的四周,搜寻着脑中的地图,配合着眼前的景物……传闻中的青瓷剑会被藏在哪? 青瓷剑是三百年前的上等兵器,以高温铸烧,质地刚硬无比,传闻中其剑身削铁如泥。 黑衣人再探。北方是楼阁,东边有池水,南面是庭园,西侧则是大门。 散布在池水庭园边的,还有大大小小的屋舍。 许文义究竟会将青瓷剑藏在何处? 自从下战帖给许文义后,便是一场斗智的开始。因为不能毁“神偷”的威名,所以这青瓷剑无论如何一定要偷到手。 黑衣人柔若无骨的依附着树干,双足一点,飞跃上另一棵大树,墨深的天色与黑衣人的黑,几乎融为一幅山水泼墨画。 风声还是人声? 黑衣人回头,望着之前停靠的大树。明明刚刚有呼啸声传来,难道是听错了? 再一个起落,黑衣人飞上屋檐。 竖耳凝听,呼啸声在不远的前方流动,但天色实在太黑了,就算眼力极佳,也无法看清一切。 黑衣人再跃飞,飞出许府大宅,在长安城大街小巷中胡乱窜。 不管有没有人跟踪,还是得谨慎小心些,而且此次探查尚未有眉目,可不能被逮着。 夜半时分,整座弄春院沈浸在纸醉金迷中。 此时的萧左却独立窗台边,望着紫轩在凝思。 紫轩的秀丽此刻被黑夜给密密遮掩。 神偷会是谁? 他追踪一整年下来,迹象直指弄春院。 话说,去年一整年长安城的富豪大户间均笼罩在一片鹤唳风声中。因为接连数个月,几个甚具名望的富豪家中,相继被窃走稀奇珍宝。 神偷在下手前,必先用战帖通知。与其说那是战帖,倒不如说是信函;信函的内容一概写明将在一个月内偷走该府最重要的一件物品。 至于是什么物品,神偷不会明说,为的是引起该府的紧张和猜疑。 神偷下手快又准,从没失手过。尽管各家都布下了天罗地网,仍是奈何不了神偷的神出鬼没。 直到现在,连偷儿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还没弄清楚。 何府的玉麒麟、李府的白玉瓷盘、谢府的明月珍珠、丁府的八骏图,都在戒备森严下先后被神偷给窃走。 之后神偷又下战帖给连府,表明将偷走连府最珍爱的小姐。连府请到名震江湖的火龙堂来保护她,就在大家以为火龙堂大堂主冷非云抓到神偷时,谁知那个偷儿竟是神偷的师妹,她是假借神偷之名欲扰得连府不安。 更没想到的是,神偷的师妹最后竟和冷非云成了亲。在他们大喜之日,真正的神偷又上林府偷走了翡翠玉珠。 事情似乎到此断了线,但凭他萧左和火龙堂的交情,至少知道冷非云的妻子开口闭口喊神偷为师兄。 神偷似乎很懂得操纵人心。先是引起众人的惶惶不安,更在长达一个月的漫长日子中,让富豪大户疲于部署护卫,制造恐慌,然后再择兵荒马乱之际下手。 夜色中的紫轩是这样的朦胧不清,而窗帐后的花飘紫应该已经入睡了吧? 想起她的人、她的反应,萧左不自觉的笑逸出唇瓣。 会是花飘紫吗? 不,她看起来一点武功也没,否则以她对男人的厌恶,在他三番两次的调戏下,早该出手制止,结果她并没有。更何况据消息来源指出,神偷应该是名年轻男子。 会是张迟吗? 不,他虽有功夫底子,却少了神偷该有的灵敏度,走起路来又沉又重的,按理推断不该是他。 会是张万全吗? 不,他高壮的身形不像。有两次他几乎追踪到了神偷,奈何神偷棋高一着,让他连神偷的衣角都没碰上。 会是陈金、陈土? 人不可貌相。陈金、陈土走路轻而快,看得出来是练过拳脚功夫。愈不可能的人愈可疑,说不定就是两兄弟中的一人。 萧左抽丝剥茧,希望在有限的证据里,找到最有可能的答案。 日前,许文义收到了神偷下的战帖;许府里有许多为富不仁所得来的宝藏。神偷会偷走什么?这让许文义如临大敌,广邀江湖上武功高强的能手进入家里备战。 这一招其实是高招。这样一来,许文义便不会有空上弄春院来,更不可能花心思对付沈霜霜。 这样推演下来,神偷在弄春院里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只是,神偷会是谁呢? 紫轩小小的花厅里。 花娘、花飘紫母女俩面对面共进午饭。 “娘,那个萧左不是好人,请他离开弄春院吧。”花飘紫有些食不知味,饭没吃两口就搁下碗筷。 “来弄春院的,哪个是好男人?”花娘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我觉得萧左这人不简单,可能另有意图。”就算是最亲的娘,她也说不出口那个登徒子曾经轻薄她的事。 “弄春院是认银子不认人的,谁有银两谁就是大爷。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能习惯?”花娘可是见多了男人。男人不风流,就不叫男人了。 “那至少让他换房间,我不喜欢他住在那儿,总觉得一天到晚被他监视着。”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根本就是随时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我也跟萧左提过,可是他不肯,他说他喜欢有窗子的房间,空气好、视野佳。” “娘,你若赶不走他,我亲自去赶人!” “妳一向不过问弄春院的事,怎么突然对他有了兴趣?”花娘打量着女儿,猜测着女儿一向紧藏的心思。 “我不是对他有兴趣,只是希望他不要把院里的姑娘迷得团团转。”虽说沈霜霜不会跟萧左走,但是以萧左的风流本事,难保沈霜霜不会因日久生情而爱上他。斩草必须除根,他一定得离开。 “弄春院的姑娘若是不能迷倒男人,那我还要那些姑娘做什么?况且弄春院一昊一大群人要吃要喝的,你是想叫大家勒紧裤带吗?”花娘知道女儿不喜欢这样的营生,可是,十八年了,她以为女儿早该习惯,她也确实有好几年不曾听过女儿抱怨,今日女儿的反常,不知从何而来? “我……”她不知该如何说。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张迟? 花娘的利眼上下飘看着。“紫儿……”她慈爱的唤了声。 “娘……”她等着娘亲说话。 “男人风流还好,最怕的是下流的男人。萧左有双会勾魂的桃花眼,那张小嘴又甜滋滋的,只要他想要的,任何姑娘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你可别让他给迷了去。若喜欢上他,等于在自讨苦吃。”花娘语重心长的提醒着。她自己吃过男人的亏,怎能再让女儿步入后尘? “娘,你在说什么!我躲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喜欢上那样的好色之徒?!”她又羞又气愤。就是因为知道没有姑娘逃得出他的掌心,她才会急着将他赶走。 “那是最好。世上根本没有好男人。你得想清楚,不要有感情的牵绊,才能快乐逍遥过一辈子。”想起过去,花娘精明的眼神蒙上一层苦涩黯淡。 “娘,我知道。你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我会一辈子陪着你,守着弄春院的。”娘亲的苦,她都知道。 虽然一度对感情有所期望,但以现在这种情况,她也该死心了。 十八年前,花娘在长安城也是名声响亮的花魁娘子,结果所托非人,将真心托付给花飘紫的爹|奇*_*书^_^网|后,却因为她出身勾栏院,反被羞辱的抛弃。 花娘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能讨回公道。为了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花娘只得自立自强。正好当时的老鸨因病去世,为了一大群无依无靠的姐妹,花娘决心肩负起接下弄春院的重责。 “如果你赶得走萧左,就去吧。他的确是个厉害人物,希望他真的不是另有所图才好。”既然女儿有此考量,她就相信女儿的直觉吧。 “少他一个客人,弄春院不会倒的。”花飘紫开始思量:该怎么做才能让他自动离开弄春院? 打开房门,明知里头可能是活色生香的景况,花飘紫已顾不了那么多了。 四大花旦原本各自攀附在萧左身上的姿势,在见到花飘紫后立即跳了开来。 “紫小姐!”四人同时惊呼。 萧左邪气的眉挑高,看着花飘紫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 “夏荷、秋水、春艳、冬雪,你们先出去!”花飘紫毫不客气的下令。 “这……”四人犹豫的看着萧左。 “紫儿!”萧左柔情一唤。 “谁准你唤我闺名?!”她气恼着,没给他好脸色看。 “我们抱都抱过,亲也亲过了,怎么还不能叫你的名呢?” “萧左!”她咬牙。 四大花日一面面相觑,因为从没看过紫小姐发脾气;紫小姐虽不是温良的大家闺秀,但她向来冷情,尤其对寻芳客更是厌恶至极,这会…… “别生气,气坏了我可是会舍不得的。”萧左起身走近她。 她浑身僵直!不怕不怕!她可是有备而来,千万别被他的言语所激。 “你离开弄春院吧,就算你留了下来,也不会有花旦再来陪你!”花飘紫硬是不看他,只要不和他视线交会,她就不会想吐,况且她也不能吐,一吐,不就显得自己气势弱了许多? “紫小姐,萧公子是好人,你别赶他离开嘛!”秋水替萧左说情。 “好人?!”花飘紫怀疑自己的耳朵。沈霜霜才刚说过他是好人,怎么连秋水也这样说?! “是呀,萧公子对我们照顾有加,还常常说些他经商的趣闻给我们听。”冬雪附和秋水的说法。 萧左一派得意,眉飞色舞。 “我不想跟你们争辩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总之他得离开。”花飘紫脸上又流露出那种嫌恶的冷情。 “春艳、冬雪、夏荷、秋水,你们先出去吧,看来紫儿是在吃醋,她不喜欢我拈花惹草,我还是规矩些,否则她会生气的。” 萧左的话里净是暧昧,引得四大花旦将眼光定在花飘紫身上。 花飘紫偏是不动声色,随他怎么说,别人误会她也无所谓,没有姑娘来陪他,她就不信他能在弄春院待下来! “以后萧公子不需要人陪,你们出去吧!”花飘紫再次赶人。 四大花旦终于知趣的离开。原来是紫小姐喜欢上萧公子。这也难怪,凭萧左的一表人才、翩翩风度,就算她们这种见多识广的花旦都会沉沦了,更何况紫小姐那样单纯的姑娘。 “你把我的花旦都赶跑了,莫非你是想来代替她们?”眼波流转,他飘睐着那双媚眼。 “从此以后不会有姑娘来陪你,你最好识时务的早点离开弄春院!”她打算退到房门边,不想和他近距离接触。 他一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不想让她逃开。“有了你,就等于有了一切,花魁花旦再美,我也不要了。” 忍住欲呕的不适,她告诉自己不能屈服在他充满淫秽意味的话下。 转动手腕,他的手力超乎她想象的大,她无法挣开,反在使力当中,被他拉扯进他怀里。 “放开我!”她单手抵在他厚实的胸前。 “紫儿,你有进步哦,现在被我抱着,你都不会再呕吐了,看来我得常常抱着你,好让你习惯。” 他话中的温度常有一种蛊惑的力量。但他不说还好,这一说,让她忍耐许久的恶心感立即冲了上来。 哇一声,她又干呕起来。 他拍抚着她的背,不因此而放开她,反而将她抱得更紧。 “没事了,没事了!别想那么多,就不会吐了。” 他该是那种登徒子的,怎么他的声音却是这样温和、如梦似幻?他看似斯文的臂膀竟是这样宽阔有力,恍惚中,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在大口的呼吸中,一阵粉味灌进她的口鼻,她这才猛然惊醒!她怎么会陷入他的柔情里?! 她一掌击向他胸口,却忘了控制掌力。 看着他跌坐在地上,右手抚在被她击中的胸口。 萧左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线,让人瞧不清他的心思。 “我……”她该怎么解释这种情况?虽是他调戏她,不过,这一掌也打得太过用力了,对一个不懂武功的人而言,虽不致要了命,但也会造成无法收拾的内伤。 萧左呕出一口鲜血。“幸好我练过功夫,否则这一掌岂不要了我的命?” 她无法见死不救,只得走近他,扶起他颀长的身躯。他依旧不规矩的将手臂挂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这次她没有甩开他,缓缓的将他扶往床上。 “谁让你总是轻薄我,这是给你一个教训,下次若再对我动手动脚,可不是一掌就算了!” 他坐在床上喘着气,看着她又隔开的距离。“如果我说,我很喜欢抱着你,下次我还是会不怕死的抱着你,你真的会要了我的命?” 她强压下心头的怦乱,坚决的冷静。“会的,你最好不要一试再试。”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我认了。”他又吐了一口鲜血,平日的风流倜傥模样已不复见。“妳真的不救我?” 她懊恼着,没想到情况会弄成这样。“我去找张迟来。” “我只要你,不然干脆让我死算了!”他算准了她不想声张的个性。 如果请来了张迟或万全叔,那她该怎么解释这一掌?说他非礼她,才会让她在急怒下动手? 她不想让事情闹大,尤其娘亲那里。是她自己要来赶走他的,是她自己走进他房里……明明是来赶他走的,这会却又要让他留下来养伤了?! 看着他的可怜兮兮,她认了。“你等等,我去拿药。”她转身走出萧左的房间。 待她一离开,萧左一改先前的气虚,扬眉浅笑,无事般的站了起来。 那一掌对平常人而言,可能会要了半条命;但对他而言,却只是挨了一记棍子,他是故意暗使内力,迫使自己吐出这一口口鲜血。 不这样,他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 他佩服她的勇气。就算在弄春院这种充满奢华淫乱的地方,她还是力图振作,不让自己沾惹上一丝的爱慕虚荣,,更以身作则,不让他人看轻她,这样的一位好姑娘……他是愈来愈喜欢了。 只是…… 原以为她不会武功,现下这一掌少说也有三年的功力,今儿个她露了馅、动了手,加上她听力好、眼力佳、来去几乎无声,看来他得从头思考关于弄春院里的种种线索。 神偷会不会是她? 偏偏她又是个姑娘家。看来他得让巴子跑一趟火龙堂,看能否早日在迷雾中拨云见日,查出事实真相。 终究花飘紫还是没来,来的是着急万分的绣梅。 “萧公子,我家小姐让我煮了药给你,还有拿这一瓶外伤药给你。” 萧左大失所望。“绣梅,紫小姐呢?她说她要亲自送药过来的。” “迟爷来找我们家小姐,所以她要我帮她送药过来。”绣梅的小脑袋对着萧左的身子前后瞧着。“萧公子,你伤在哪儿?要不要我帮你擦药?” 他人伤重在此,她却可以为了张迟而放下他,看来他还是比不上张迟。谁让一个是好色之徒,一个是青梅竹马,他只好暂时认栽。 “我伤在这。”他比了比自己的心窝处,叹了口气。“绣梅呀,你跟花旦不一样,你若见了我的身子,可是要跟我一辈子的。”他有意捉弄这个小姑娘。 绣梅平常跟着花飘紫,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虽然她见多了形形色色的男人,但被萧左这么一说,她还是忍不住双颊似火烧的艳红。 “那……萧公子还是自己擦吧。”绣梅羞怯的将药瓶递给萧左。 似是看出绣梅的心思,他收起勾魂眼,正经道:“绣梅,在风月场所流连的都不是好男人,也包括我在内。你年纪还小,该找个可以让自己托付终身的好男人,可千万别委屈自己。” 绣梅盈盈笑着,不是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我跟定了紫小姐,没想过终身大事的问题。” “那就好。绣梅,你去告诉紫儿,她若不来,我就不喝药也不擦药。”他偏就是要威胁花飘紫,看这会是谁重要。 “紫儿?公子叫小姐紫儿?”绣梅瞠目结舌! “是呀,她准我这样唤她的。”嘿嘿!可别怪他破坏她的名声,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公子和小姐……” “那日你也看到了,紫儿让我紧紧的抱在怀里,我这会儿可是思念她思念得紧呢。”话说得柔柔慢慢,更彰显着那不明不白的暧昧。 绣梅胀红脸的反驳:“不可能的,小姐讨厌男人,否则她也不会吐得你一身。” “我会慢慢治好她呕吐的毛病,你看她刚刚就没有吐我一身。” “萧公子,你别欺负我家小姐,否则绣梅第一个不依。”绣梅又摆出了小小茶壶姿势。 “我怎么敢欺负她,她不要欺负我就好了,我身上的这一掌,还是紫儿打的。”他一副哀怨可怜样,整张俊脸皱在一起,嘴角还适时流出一丝鲜血。 绣梅信了他的话,气呼呼地。“小姐怎能这样!我去找小姐来!”在弄春院里,有时她会被无理的客人给占便宜,就只有萧公子尊重她,更不会趁机调戏她。 萧左一笑足以颠倒绣梅的心,只见绣梅急匆匆的跑出房。 他走到窗台边,暮色黄昏中,池塘边并没有花飘紫的身影,他的眼神巡了紫轩一圈,日照反射下,在紫轩二楼的纱帐后,似乎有人影在走动。 这么私密的二楼连张迟都上得去?他心里头有着极不舒服的酸味,低眸一瞧,只见绣梅快跑过庭园、小桥,然后进入紫轩。 她会来看他吗? 如果她对他还有那么一丁点情意的话,她就会来。 如果她冷淡得就像第一次救他时,她就不会来。 唉!他这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只盼着一个姑娘能来看他?尤其还是个嫌弃他的姑娘! 萧左呀萧左,你真是白活了二十二个年头! 坐立难安下,他干脆巴在窗户边,寸步不移的凝望着紫轩。 一刻钟过去了,就在他快要失望时,花飘紫清丽的身影总算步出了紫轩。 这些日子以来,他从不曾像这一刻这么开心,比赌赢了一把还令他兴奋难耐。他快速奔回床上躺平,又回复到奄奄一息的病样。 来人的速度很快,一下子,他的房门就被踹开。 “我来了,你可以把药喝下了吧?!”花飘紫明亮的嗓音夹带着极度不悦。 “紫儿,你不过来扶我,我怎么起得了身?”他在床上挣扎了两下,抬起的手又无力的垂下。 她是不想弄春院里闹出人命,可不是受了他的要胁。 “绣梅,你进来!”花飘紫喊着绣梅。 萧左原本热切的心,在看到绣梅后又冷到谷底。 “你去服侍萧公子喝药!”看见萧左的失望,花飘紫突然有扳回一城的快感。 绣梅走近床边。“萧公子,我扶你起来。” 萧左故意放沉身子,心里算计着,如果绣梅扶不动他,那花飘紫就非得来帮忙不可。 “绣梅,麻烦你了。” “不麻烦。”绣梅先将他头下的枕头拿开,然后她短小的手臂穿过他的肩膀下,力气一使,便将他上半身扶起,再拿枕头为他垫在背上。 萧左知道自己小觑了绣梅。原来弄春院里到处卧虎藏龙,看来绣梅也是有三两下功夫的。 花飘紫站在房门边冷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绣梅拿过药汤,坐上床沿,将药碗放在他嘴边。“萧公子,请喝药。” 萧左虚弱中抬起微抖的手覆在绣梅拿药的手背上,半敛的眼睫却飘睐着花飘紫。 绣梅惊呼,因为萧左温热的掌心让她手中的药碗差点摔下。 “绣梅,发什么楞?不是要喂我喝药?”他有力的大手包裹住绣梅的小手。 绣梅脑子乱哄哄的,僵硬的手只好随着他移动。 他亲密的捧着绣梅的手,一口一口的喝着药。 花飘紫忍着不去看他,偏偏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该死的好色之徒!竟连绣梅也欺负! 她走向前,一把拨开药碗,也拨开了他握住绣梅的手。 绣梅傻眼。萧左似笑非笑。花飘紫眼里全是憎恶。 五、窈窕淑女想入非非 萧左虚软无力的斜靠在枕头上,嘴里早受着花飘紫一匙一匙喂着的汤药,桃花眼里充满着炽热的火焰。 凝望着她清丽的侧脸,他很想一亲芳泽,只可惜他现在正受着重伤,不能、也无法做这件事。 自从昨儿个被她不小心打伤了之后,今儿个她就没让绣梅再送药过来,而是亲自端着汤药走进他房里。 虽然仍板着脸,还紧惩着气息,但想到她肯亲自来喂他喝药,他心里就乐爽极了,更对她产生心痒难耐的情欲。 原以为她会弃他于不顾,看来她心下其实是舍不得他的。 “紫儿,我身上的气味真有这么难闻吗?”他看着她渐渐憋红的脸色。 她不说话,怕一说话又惹得自己胃里翻搅,只好加快手里喂药的动作。 得不到答案,他只得又说:“紫儿,药好苦,你喂慢一点。”他像小孩似的拧眉耍赖。 “那就不要喝!”她转身想将药碗端离他嘴边,但他出手更快,将手掌包覆上她端碗的右手。 “喝,我喝!就算你要我喝毒药,我也会喝。” “放手!”怕将药汤洒了,她根本不敢用力。 “不放。”明知她没看他,他的唇瓣仍是扬起最迷人的风情。 “再不放手,我就将药洒在你脸上!”即使感觉到他灼灼的眼神,她还是极力忽视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 她常常威胁他,却也常常下不了手;她的面冷心善,他该早就猜透了。 “那你就把药洒在我脸上吧。”他等着,等着慢慢一层层拨开她防卫过当的心防。 胸口因为憋气太久而有了痛意,花飘紫只能撇开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太浓的粉香味呛进她的鼻里,让她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从小闻到大的胭脂味,就连娘亲、霜霜姑娘身上也有这种花香味,她从来都不会觉得恶心,为何一在他身上闻到这样的粉味,就会令她翻天覆地的作呕? 看见她的不舒服,他立即坐起身,轻轻将她拉入他怀里。 他拍抚着她的背,柔声哄着:“你到底是闻到什么味道?我早上才让绣梅帮我换上一身新衣衫,不该还有怪味道的呀。” 他抽丝剥茧的想着她之所以会呕吐的原因,也许是嫌弃他的风流韵事,也许是对他身上的味道过敏,也许是讨厌他这个人,种种的也许,但是不管原因是什么,他都得一一试试,才能找到解决之道;他可不想她每次见到他,每次都避得远远地。 他怀里反而有种干净的气息,那是她从来不曾感觉到的,竟可以舒缓她不舒服的呕吐感。 “怎么了?怎么了?还是难过吗?”见她不说话,又看不清她的表情,他有些心焦的问。 声音唤回她的理智,她怎能有这种心安的感觉?! 一扬手,她站了起来,墨黑的药汤全洒上了他的上半身。 他没有跳开,好整以暇的斜睨着。 “一遇上你,不是吐得我满身,就是泼了我满身,看样子,下次我应该不要穿衣衫见你比较好。” 她错愕着,一向冷静的性子,一碰上他,三番两次连最基本的自持力都消失无踪。她,竟会让自己变得如此反复无常的毛躁! “你这个龌龊、下流、卑鄙、无耻、骯脏的小人!”她搁下药碗,倒退的走到房门边。 他把她当成花旦了吗?竟敢对她说出这样无礼的话!就算骂出再多的恶言恶语也无法形容她此刻愤怒的心情。 “骂得好。”他下了床,脚步颠簸的朝她靠近。“像我这种龌龊、下流、卑鄙、无耻、骯脏的小人,就不用顾虑什么礼义廉耻了。”他迅雷不及掩耳的扣住她的手腕。 她不是没有反应,而是来不及反应,怎么想都想不到,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竟还能够以这么快的速度走来轻薄她。 她抡起拳头,威吓:“你别老是动手动脚的,否则我真的会下手不留情。” 他不顾她的威胁,上半身倾上前,邪魅的丹凤眼里流动着对她赤裸裸的欲求。 “紫儿……”闻着她颈间清淡的体香,看着那葱白似的颈子,忍不住唇齿轻啮她颈项间的凝脂。“你把我的花旦们全打发走了,我不但不走,还要拿你来偿还。” “啊!”战栗沿着颈项而下,直达心窝处,幻化成一圈圈无止境的悸动,抡起的拳头无法挥出去,她脑子变成空白一片。 他的唇缓缓往上移,柔柔的来到她颊边,没有张狂,只有深情,逃逗着她埋藏多年的情感。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会连动都无法动?她该出手教训他的轻薄的,却……该死的眷恋这种又酸又苦的滋味! 他的唇齿继而咬上她圆润的耳垂,轻轻吸吮着。走遍大江南北,尝过多少红粉佳丽,从没有哪个姑娘家可以让他如此心猿意马。他清楚这不再是逢场作戏,而是情不自禁下的深情。 这样的爱抚极具魅惑,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娘亲说的男女欢爱就是这么回事吗?为何她虚软得无法将他推开? 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一手抚上她的后脑,他痴迷的丹凤眼对上她迷雾无边的大眼,一记勾魂浅笑,他的唇终于吻上日思夜想的芳唇。 当他热切的唇含吻上她冰冷的唇时,她的理智终于被唇上的灼烫给惊醒。 他在做什么?!她又在做什么?! 她微启贝齿咬上他唇瓣,他嘴上的缠绵硬生生被突来的痛意给打断。她仓皇出拳,直击他胸口,拳头力道却薄弱得没有丝毫杀伤力。 她的手摀上自己的嘴,唇瓣颤抖得犹如秋风落叶。想到自己就这么让他给吻了去,除了难堪,还有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用舌尖舔舐着已经出血的唇瓣。“紫儿……”唇上的血腥是奖赏还是惩罚? 接着,一声声的干呕伴着她快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看着她无措的逃离,舔尝着残留的吻痕,他却狂笑出声。 夜的迷幻才要开始。弄春院里热闹喧哗,正在上演着日复一日的激情戏码。 寻芳客们左拥右抱着姑娘们、喝着小酒、看着台前的表演,为的就是等待夜深之后,能够在温柔乡里翻云覆雨。 萧左也是厅上的贵客,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云兰和冉香。 台上则是芷菱和玉恩在表演彩带舞。 她们将金红两色的长彩带各挂在臂膀上,彩带沿着双手垂直而下,迤逦在地。 她们身上穿着粉紫粉绿的大圆纱裙,双手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舞动彩带,就像是粉蝶儿在翩翩飞舞的嬉闹飞翔。 舞到热烈处,只见彩带化为千重山、万重水,气势磅礴一如能旋转乾坤。 萧左随着一群客人们鼓掌大声叫好。 “萧公子,你可千万别喊得太大声,你的内伤还没好呢!”冉香关心的轻偎在他怀里。 “看到你,我的伤就好了一大半,不碍事的。”他晶璨的眼瞳直盯着怀里美人的香肩。 云兰还想撒娇说话,这时陈金带来了一个客人。 陈金恭敬的道:“萧公子,这位大爷说要找您。” 萧左一看来人,笑了出来。“你怎么来了?”他立刻将男子拉往云兰旁边坐下。 陈金退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 “萧三,我就知道你一进了烟花窟,连魂都没了,搞不好连自个儿姓啥名谁都忘得一乾二净。我是特地来提醒你办正事的。”男子与萧左有着相似的外表,只是少了萧左的温文儒雅,多了份粗犷豪迈。 “我姓萧名左,我可记得很清楚。”他不因来人而坏了酒兴,继续优雅的浅酌美酒。 “哈!你叫萧左,那我不就叫萧右了。”自称萧右的男子嫌酒杯太小,干脆以酒壶就口,大口大口的灌喝。 “你是我兄弟,如果你想叫萧右,我也不反对。” “敢情这位也是萧公子?”云兰立即发挥本事,偎上自称萧右的男子身上。 萧右将云兰的娇躯先扶正后才说:“这位姑娘,我不是萧左,不用对我施展媚功,我吃不下这套,我会怕怕的。”他还当真的拍了拍胸口,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 云兰不依的咕哝:“萧公子,你看啦!这位萧公子欺负人家。” “他就是这个样子,有福不会享,你别理他,也不用招呼他,把他晾在一旁凉快就行。”萧左揽过云兰的纤肩,安抚着美人的情绪。 “萧公子,这个萧公子为何喊您萧三呀?”冉香水汪汪的眼睛看着萧左,根本不想离开萧左怀抱。 “我在家排行第三,所以小名叫萧三。”萧左解释。 冉香轻点颔首。“原来是这样呀!” “两位都是萧公子,这谁喊谁不就全弄不清楚了吗?”云兰看看身旁两个各有千秋的俊公子。 “一个喊左公子、一个喊右公子好了。”萧左在冉香颊畔偷得一个香吻。 “喂喂喂!什么左公子右公子的,难听死了!”萧右打了一个冷颤,大口吃起桌上的鱼肉。。 “不然,你认为该怎么称呼?”萧左啜饮美酒、怀抱美人,显得轻松又惬意。 “怎么喊都可以,就是别公子长公子短的,我是个粗人,可不懂这套繁文缛节。” “右爷,奴婢是云兰,以后请右爷多多指教。”云兰反应机灵。既然萧左被冉香给霸占了,她也只好从萧右身上下工夫。 “你叫我爷呀?!”萧右习惯性的又大笑。“我喜欢!来来来,多喊两声来听听!” “萧四,别这样欺负云兰。”萧左浅笑制止。 “你这样都不算在欺负姑娘了,我这样哪算在欺负姑娘?”萧右不服气。 “原来右爷排行第四,想必萧家一定是多子多孙的大户人家。”云兰娇俏的对着萧右说。 萧右没回答云兰的问题,却站起了身。 “别一看到姑娘连魂都没了,走走走!我们进你房里谈事情。”萧右硬将萧左从冉香怀里拉起来。 “台前的表演正热着呢,你不留下来看看?”萧左的眼光停在芷菱和玉恩飞跃的舞步上。 “有什么好看?你若想看,以后有的是机会。”萧右对美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半拉半扯萧左的手臂,才将萧左暂时拖离温柔乡。 “萧三?”花飘紫敛眉凝思。 “是呀,那个萧右是这样喊萧左的。”云兰坐在花飘紫身侧,陈述着所见所闻。 “他们人呢?”一听就知道萧右这名字根本是假的,难道连萧左的名字也是假的? “萧右拉着萧左回房,说是有正事要谈。”萧家兄弟一离开大厅后,云兰就迫不及待上紫轩来。为免打草惊蛇,冉香依然留在大厅上。 “四大花旦旁敲侧击许多次,也探不出萧左的底细,这个萧左心思贼得很。”只要三杯黄汤下肚,从来没有男人可以逃得过四大花旦的轻言软语,总能轻易的从这些被美色迷昏头的男人口中探知所想要的消息。花飘紫不解,为何独独萧左的嘴巴像被缝过似的,一点口风都没透露。 “萧左看似风流,其实对姑娘们好得不得了。他不像一般的王孙公子,被花旦们一哄,就忘了祖宗八代,家中的底细全拿出来炫耀。”云兰是成熟的精明,很有花娘年轻时的影子。 又听见有人称赞萧左的好,花飘紫脸色不悦。“他到底哪里好?为何你们这么称赞他?” “尊重我们,把我们当人看。”云兰露出一丝苦笑。“像我们这种花旦,十成十是被瞧不起、甚至被唾弃的;但萧左不会为难我们,这一点起码比其他恩客要好上几十倍。” 花飘紫想反驳,可她又如何开得了口!想起他对她所做的轻薄举止,想起唇瓣曾被他占有,她胸腹间就胀满恨意。 他对她的所做所为,不但称不上好,根本就是可恶至极! 他对她不可能是喜欢的情意,分明把她当成烟花女子。 “小姐,你怎么了?”云兰看花飘紫不说话,脸上还露出咬牙切齿的气愤神情。向来总是恬淡的小姐,一提到萧公子,怎么连表情都变了? 听见云兰的叫唤,花飘紫赶紧回神。“云兰,你帮我去问问玉恩和芷菱,长安城内有哪个名门大户是姓萧的。”花飘紫下定决心要好好调查萧左,她不能让他为所欲为下去,管他是什么来历,她一定得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好,紫小姐,你要不要去问问迟爷,看看江湖上有没有萧三这号人物?” “嗯,我会多方面打听的。” 见花飘紫无心再问,云兰便起身告退。 每个来弄春院的姑娘,背后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苦楚,花飘紫知道娘亲从来不逼不迫,她们全是心甘情愿。 正因为如此,她从没有怪过娘亲让她在这种不正常的环境下成长,也没有怪过娘亲让她遭受许多是非不分的指指点点。 像芷菱和玉恩,从小就是失去双亲的孤儿,两人先后被江湖卖艺的师父收留,跟着师父到处行走卖艺,常常餐风宿露,直到来到弄春院表演,才有了遮风挡雨的安定之处。 秋水是死了丈夫的寡妇,还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夏荷的丈夫天天在酒海里醉死,以打骂她和孩子为乐;冬雪因为无法生育,以七出之罪被丈夫离休;春艳则是从大户人家逃出的小妾。 她们四人被花娘收留时,正是身心俱伤,甚至萌生一死了之的意念,幸而花娘的安抚,还有弄春院这个大家庭的照顾,不管她们是什么原因而甘愿以肉体换取金钱,至少她们的所作所为是一个软弱无依女子唯一的求生本领。 而小翠、绣梅、巧敏,全都是家里养不起的女儿,只好被爹娘卖入弄春院当丫鬟。 云兰和冉香则是因为北方洪水泛滥,她们沿路行乞逃至长安,在弄春院后院乞食时,被厨房的杨叔给收留。 沈霜霜十五岁那年,父亲因急病过世,她身为家中的长女,上头有个年迈的婆婆和一个只守着半分田的娘亲,底下还有五个年幼的弟妹,不得已,她只好在街头卖身葬父。 她的柔弱可怜、过人姿色,当时有许多大户的老爷抢着要买她回府,幸好花娘以慈善之心出手救了她。 点点滴滴的故事,这二十年来在烟花地里不断的上演着。大部份的姑娘都把弄春院当成暂时的庇护之地,她们在寻得好人家时,或者赚足了银两后,就会离开弄春院。 每个可怜人背后的故事也许都不一样,但是没有人愿意自甘堕落。她们各凭本事的努力生活和养育年幼的子女或弟妹,也难怪遇上一个懂得尊重她们的客人时,无论是花魁或花旦,甚至丫鬟们,她们的心都一致的靠向了最温柔体贴的深处。 “三哥,你在这美人堆里也享受得够久了,到底查出什么线索没?”萧右大口喝着酒,还将二郎腿高挂在圆桌上。 “我义爹让你来的?”萧左收起轻佻,言词正经。 “没人像你这么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还故意让自己的肚皮划上一刀。”萧右没来得及阻止萧左疯狂的行为,虽然他相信萧左的能耐,但毕竟刀锋不长眼。要是他早知道,肯定不同意让亲兄弟冒这个险。 “老四,我为了让那群宵小对我动手,可说是煞费苦心,这刀要划得分毫不差,事情要做得漂亮,不能露出破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肚腹上的伤口对萧左而言根本不关痛痒。为了让自己受伤,他可说是借刀使刀,不但事先锁定地方上的地痞,还在前一晚故意露财,为的就是故意刺激贼人,好让他们亮刀动手。 “当巴子说你用苦肉计时,害我差点连眼珠子都掉下来。怎么大名顶顶的萧左鹤需要用到这种不入流的招数!”萧右毫不客气的损着自己的三哥。 “小心隔墙有耳,别把我的名字喊得这么大声,弄春院可是卧虎藏龙之地。”萧左嘘了老四一声。 萧左的本名为萧左鹤,是萧家堡的三公子。人如其名,总是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要不是因为神偷的事情闹得太大,他的义爹对神偷又束手无策,他也不会答应义爹扛下调查的重责。幸好在长达一年的追踪下,他失了自由,却来到温柔乡中,这对爱好美人的他来说,真是管对了闲事。 “看你还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虽说你的功夫了不得,也用不着玩这种把戏,万一弄春院里没人救你呢?”三哥做事一向不按牌理出牌,没人猜得到他的心思,只要他想做的事,更是没人拦得了。 “你难道不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况且,凭我这张脸皮,肯定会有很多姑娘抢着照顾我。”除了她——那个孤傲又冷情的花飘紫——不把他当一回事外,弄春院里的每个姑娘哪个不是对他死心塌地! “我就不信你这张脸皮有多好用,你靠的还不是油嘴滑舌的花言巧语。要是男子汉就该用男子汉的方法,别老是在姑娘身上打转,总有一天,你一定会遇上一个把你治得死死的姑娘。”萧右和萧左只差一岁,两人同母所生,从小兄弟情深,根本没有大小之分。 “风流有什么不好?只要不下流就行。你是来找碴的?还是来助我一臂之力?”萧左睐着自己的弟弟。 “我是受你义爹之托来提醒你,入了虎穴,就得捉到虎子。要是这一次许文义的宝物再被窃走,你义爹就等着被那些苦主围剿。消息要是传上京城,到时可能连他的官位都不保。” 地方不平静,县令没办法捉到来无影去无踪的神偷,贵族大户就改向长安知府施压,要求在期限内抓到神偷,取回被窃的宝物,还给大家一个安宁的日子。 长安城的知府大人即是萧左的义爹。 知府大人陆台厚本可动用官差查办,但又怕官差明目张胆办案,会打草惊蛇;更何况当时连个线索都没有,要办也无从办起。就在焦头烂额之际,陆台厚只好请托义子萧左鹤协助调查神偷之事。 与其说萧左是萧家堡里唯一不务正业的浪荡子,倒不如说他是行走江湖的侠客,更是陆台厚的私人探子。 破不了的案、捉不了的抢匪、判不了的罪名,通常都可以借助萧左游走在江湖上黑白两道的人脉和势力来解决。 “这一次若神偷再从我眼里逃走,我就拿萧家堡来诱敌。”萧左的眼底有着认真的刚毅。 没道理神偷这么厉害,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去无踪。一开始他是好奇心驱使,让自己接手调查此案,后来演变成不服输的想一较高低。 在谢府时,他前一天夜里还暗暗巡视过整个府第,没想到隔天,明月珍珠不见的消息就已经沸沸扬扬的传了开来。这无疑给了他重重的一巴掌,更让他觉得难堪到极点。是他太低估了神偷的能耐。 接下来的丁府,在漫长的一个月中,他几乎夜夜在丁府视野最佳的大树上守夜,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绝对逃不过他的耳力和眼力。 而这次终于让他在丁府的西侧发现了神偷的身影,一路追踪下,在长安城棋盘似的街弄中飞来绕去,却始终近不了神偷的身,最后在弄春院附近他跟丢了神偷。 他可以肯定神偷的武功顶多和他在伯仲之间,神偷之所以能灵巧的闪过他的追踪,全仗势着对地理环境的熟悉。 当战帖又出现在林府时,知府陆台厚已经怒火高张。神偷敢公然藐视王法,就是在向公权力挑战。陆台厚在明处布下官差层层守护,暗里要萧左无论如何得捉拿到神偷。若无法将神偷绳之以法,陆台厚对上对下都将无法交代。 萧左这次打算寸步不离的守在林府里,结果翡翠玉珠还是被窃,只不过他终于看清神偷轻巧的身影。在极力的追踪下,神偷依然在弄春院附近失了踪迹。 加上这些老爷们都有个共通之点,就是都曾是弄春院的座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上宾。既然守着宝物也无法吓阻神偷,萧左只有主动出击,混入弄春院探个究竟。 “要是娘知道你不但在弄春院里磨蹭这么久,还拿萧家堡来当诱饵,我想,她老人家绝对不会饶恕你的。”拿娘亲出来压制三哥,就不信他还能继续逍遥下去。 “只要你不去多舌,她老人家不会知道的。况且,非不得已,我也不想用到最后一招。” “三哥,你该不会连一点线索都没有吧?” “线索全在我脑子里,你这张嘴一点都不牢靠,我可不想事迹败露。”萧左反讽着萧右。 萧右阳刚的脸上有些赧意。“那是我的真性情,做人坦荡荡的,谁像你一条肠子拐十八个弯。那你认为神偷这次会偷走何物?”他是没有推敲悬案的本领,可是在生意的算计上,他的脑袋可比三哥灵光许多。 “青瓷剑。”萧左自信满满。 “为何?许文义的宝物少说也有上百成千的,为何你断定神偷会窃走青瓷剑?” “根据以往的经验,愈难偷的东西,愈会是神偷下手的目标。”这点更是让萧左不服气。明明重兵看守,偏偏连个影都没让人发现。 “原来是这样。对了,娘要我转告你,她最近在替你物色对象,她老人家希望你最近安分点,别再混迹风月场所,不然那些名门闺秀可是没有一个敢嫁给好色之徒的。”萧右代替娘亲警告兄长。 “右鹏呀!”他邪媚的眼往上飘,尾音缓缓的往上扬,喊着萧右的全名。 萧右全身颤抖,一个不稳,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三哥!拜托你别这样叫我,你这一叫我魂都没了!”每当三哥这样软绵绵的喊他名字时,肯定没好事。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就是别让娘帮我定下亲事。”萧左凉凉的将难题丢回给四弟。 “我……”萧右整张脸皱成一团。“娘的火爆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分明是让我去送死。” “你若不想送死,那就四处去说,说萧三公子是个性好渔色之人,处处有红粉知己、花魁歌伎,谁要是嫁了他,谁就得独守空闺一辈子。”他就不信还有哪个名门望族敢把闺女嫁给一个登徒子。 他还有大好的逍遥日子要过,况且他现在根本舍不得离开弄春院。为的是什么?其实他对自己的心意已经一清二楚了。 六、夕阳余晖金光点点 花飘紫走进张迟居住的院落,还没走到门边,就听见沈霜霜的盈盈浅笑声从屋内传了出来。 原本是想找张迟商量许文义的事,顺便询问关于萧左的一切,现在她的脚步在屋外踌躇着——该进屋打扰他们吗? “端午我会回家一趟。”那是沈霜霜略带羞意的声音。 “我让杨叔准备一些吃食甜点,让你带回去给弟妹们吃。”这是张迟宏亮愉悦的声音。 接着她听见沈霜霜轻轻嗯了声,没有拒绝,应该是接受了张迟的好意。 花飘紫唇上泛着淡淡的笑意。或许,不需要她的任何帮助,张迟就能以自己的方式打动沈霜霜的心。 经过这些日子的沈淀,她的心已不再像之前那样被挖空了似。她和他只是兄妹般的情感,他对她从来就只是兄妹之情,她已经接受这样的事实。或许因为还没真正喜欢上,所以并没有心痛的难过,反而是心头落了实。 拨云见日后,她和张迟间的相处更加的自在融洽。没有了非分的想象,她也就不再因为许多的不确定而让自己忸怩不安。 现在事情并没有急到非此刻商量不可,看来她还是不要进门打扰他们难得的独处。 张迟和沈霜霜是璧人一对,她真的希望他们能有圆满的未来,那至少表示在弄春院这种没有真情真意的污秽地方,还能够成就一段令人称羡的佳缘。 走离张迟的住所,她转身沿着池畔想回紫轩,远远地,就见到小小的桥头倚站着一具颀长的身影。 僧恶的人就在眼前,她守了十八年的清白之身,如今却让他给占尽了便宜。她痛恨自己多过痛恨他,明明可以出手制止他的,为何当时没有狠狠的将他推开? 旬日以来,白天夜里,他邪气的模样,不时盘旋在她脑海里。想到他对她做的事,她就没有勇气再踏入弄春院一步。 躲开他并不是怕他,而是不想再见到他,更怕自己坠入那双无时不勾人心魂的桃花眼中。 娘亲说得对,她该冷情寡义,不该对感情抱存一丝希望;她该认命知命,她出身弄春院,只有被玩弄的份。她不该步娘亲的后尘。 不打算和他面对面,管他伤势有多严重,管他是否要在弄春院长住下来,反正没有她的命令、没有花日一陪他过夜,她就不信他能忍受多久没有女人的日子,到时他若觉得无趣,自然就会离去。 可是站在桥头的男子并不打算如她的意。他快步追着她的背影,嘴里并高声的喊着:“紫儿!紫儿!等等我,你别走那么快呀!”他不怕难为情,明知有好几双好奇的眼在远处打量他,他还是故意喊得全弄春院的人都听见。 那一声声的紫儿,她听起来是这样的刺耳。她煞住步伐,猛然回头。 初夏晚风中,落日映红她冰冷的脸色。 她想喊绣梅,可是喊来这个吃里扒外的丫头有什么用?!绣梅的心早被这个登徒子给收买了去。不只是绣梅,厨房的杨叔、守在大门口的陈金陈土、大厅里的小翠,连徐总管这个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被他欺哄得开心不已。 看来全弄春院里的人除了她之以外,几乎每个人都被这个据说是彬彬有礼、气宇非凡、待人真诚的伪君子给骗了去。 “站住!你别再走过来。”在他和她隔着至少十步的距离时,她出言吓阻他的前进。 “我又没有走进紫轩,为何连这条池畔的路也不能走?”他淡笑着,惯常的邪魅更加张扬。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有着令姑娘家怦然心动的举止仪表,可是她却恨透了那张好看的脸皮。 “池畔之路属于紫轩,只要是弄春院的客人就该留在弄春院里,从弄春院的大门进出,这里不是寻芳客该来之处。” “花娘说过,这弄春院四周方圆之地,随我行走。”他嘴里说着,脚下更是朝她走近。他若是这么轻易就被她的三言两语给打发,他就不叫萧左了。 “你不走,我走!”她得逃离他,她不能再跟他有任何接触,她害怕那种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暧昧情况。 她转身拔腿就跑。紫轩回不去,弄春院她不愿去,离她最近之处就是张迟的住所,她只好往那里跑去。 看着她的落荒而逃,萧左还是不疾不徐之态。许多姑娘巴不得粘着他不放,而她却弃他如敝屣。她愈躲他,他的心意就愈坚定!他定要捉紧她不放,让她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他。 她急慌慌的将张迟住处的大门一推,厅上的两个人同时回头,脸上都有着疑惑和怔楞。 “紫儿?”自从上次张迟开口喊她紫儿后,两人间的情谊又回复到孩童时候,他不再拘谨的喊她小姐。 “紫小姐!”沈霜霜连忙站起身,不安的绞着葱白十指,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会惹人非议的。 花飘紫将大门关上,还落上门闩,看着两人有些忸怩的神情,她不自觉的也尴尬着。“对不住,打扰你们了。” 张迟待花飘紫犹如自己的妹子,他一下子就从微赧里恢复成阳光般的笑容。“怎么这么说。我和霜霜姑娘只是随便闲聊。” “紫小姐来找迟爷想必有要事要谈,霜霜这就告退。”沈霜霜躬了身,没想到会让花飘紫撞见她在张迟这里,她娇羞的脸庞嫣红一成片。 “我没事……”花飘紫摇着头,舌头差点打结:“不不不……我有事!” 张迟明白花飘紫定是有急事才会这样闯入,否则以她冷静的个性,怎么也不会没了分寸。 “霜霜姑娘,你待会要到大厅唱小曲,就先让小翠帮你梳妆准备,我和紫儿有事要谈。你上台之前,我会回大厅上保护你的。”张迟在面对沈霜霜时,总有一股赧然的憨意,那是在心爱姑娘面前的一种不知所措。 “嗯,我知道了。你和紫小姐慢慢谈。”沈霜霜再一次对着花飘紫颔首致意。自从上次花飘紫为她仗义执言后,她对这个一向在距离外的小姐,有了亲切的感觉。 “霜霜,你别走!”这一出去不是正巧碰上萧左吗? 沈霜霜不明白,楞在大门前。 张迟也不懂。“紫儿,你不是有事要谈?” “我……”她本来是有事,可现下有沈霜霜在,有事也要变成没事。可是若说没事,她要如何解释冲进张迟的屋里?“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陪霜霜一起去大厅,我改天再和你谈。” “是吗?可是我看你很急的样子。”害他以为是神偷的事露了馅。 没说过谎,没想到一时要编出谎言,花飘紫竟然说不出话来。 不过不用等她想出理由,咚咚咚的敲门声已经让三人对着门板面面相觑,最后张迟笑了出声。“今儿个我这里真热闹,这会又是谁?”他走到大门前,准备拉开门闩。 “等等……”花飘紫紧张的阻止张迟的动作。 “怎么了?”张迟的手停在门闩上。他怎么觉得紫儿的举止好像有那么一点怪异? “我……”这个下三滥的无赖,竟敢追到这里来!她咬紧下唇,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板又被敲得喀喀响亮,等不到花飘紫的下文,张迟只好拉开门闩。 门缓缓被打开,萧左英挺的丰采在橘黄的光影下出现在花飘紫眼前。 “萧公子?”张迟讶异。自从将萧左安顿在弄春院中静养后,萧左就再也没有上门找过他;现在大厅上正热闹着,萧左怎么没有流连在美人窝里,反倒往他这里跑? 花飘紫连连倒退,直到身子抵到墙边的屏风上。 原来紫儿会跑进他屋内,说起话来还支吾其词是因为萧左!张迟总算明白了她的异状所为何来。 “萧公子!”沈霜霜粉脸浅笑,福身行礼。 “我看见紫儿来找张迟,想想有好久没有跟张兄弟聊聊了,所以也就跟了过来。”萧左的丹凤眼凝视着一脸惨白的花飘紫。他有这么可怕吗?见到他怎么像见到鬼一样? 张迟看着紫儿嫌恶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以他和紫儿从小到大的交情,也能猜出七分的实情来。 萧左虽然左拥右抱弄春院里的花日一,但是据他侧面了解,萧左虽然风流,却不会下流无品,对待姑娘们更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紫儿对男子一向没有好感,甚至无法忍受陌生男子的接近,他一心想打开她的心结,才会在先前故意制造她去弄春院的机会,看来情况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愈来愈严重。 “萧公子,霜霜姑娘待会就要上大厅表演,我也得上大厅看着,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和萧公子多聊。” “没关系,只要紫儿有空陪我闲聊就行。”萧左慢慢的踱向花飘紫。 全弄春院上下都知道,现在萧左开口闭口全是紫儿。那种甜腻腻的喊法,正如他喊弄春院里的每一个姑娘般,大家也就不以为意;反正爱好美色的萧左看似对每个姑娘都好,其实从来没有对哪个姑娘认真过。 “张迟,我跟你一起走。”花飘紫不愿落单,看到萧左接近,立即闪身从一旁绕开,来到张迟身边。 萧左眼睛眯成一直线,俊俏的脸上有着嘲讽。“紫儿,原以为全天下的男人你都怕,不过,我看你倒是和张迟相处得很好。你见到张迟可是笑脸盈盈,既不会吐,也不会恶心的,看来你是比较喜欢像张迟这样的男子。” “萧左,你别胡说!”花飘紫看着沈霜霜僵住的表情,急急摇头否认。她不能让沈霜霜有丝毫误会,好不容易沈霜霜和张迟才有那么一点点的进展,好事绝不能坏在萧左手上! 张迟倒是自在,还咧嘴笑着。“萧公子,我和紫儿从小一起长大,我待她如妹,她敬我如兄,她看到我就像看到家人一样,当然不会想吐、恶心的。” 沈霜霜因为张迟的解释,丽质娇容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 花飘紫点头附和,大眼里凝聚着怒意。这个萧左赶也赶不走,打也打不走,她究竟该拿他怎么办? “张迟,我也知道你和紫儿有青梅竹马的交情,可是我嫉妒你呀,好歹我也是个堂堂大男人,紫儿跟你有说有笑,见了我却是又吐又呕,还出手伤我;现在远远见到我,更是转身就跑,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伤了我男人的自尊。”他一副哀怨样,眼眸半垂,话语诚恳又实在,深深激起张迟和沈霜霜的同情。 花飘紫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左说的是事实,却也不是事实,然而她竟无能为力作说明。她的机智反应在遇上这个色胚时,就像完全被大石头给压住,一点思考能力都没有。 “萧公子,紫儿因为花娘的管束,少有机会跟陌生男子接触,再加上听多、看多了弄春院里形形色色男子的丑态,所以她对任何男子都有畏意,不是针对萧公子你一人,还请萧公子多多包涵。”别说萧左是弄春院的贵客,单凭院里的每个人都对萧左赞不绝口,张迟就觉得自己有必要替花飘紫解释。若换成一般的寻芳客,他理都不理。 “这么说,我该和紫儿多多接触,让她习惯我,就如同她习惯你一样,这样她就不会老是对我有敌意?” “萧公子,紫儿毕竟是姑娘家,不比弄春院里的花旦,紫儿守礼守节是应该的,还请萧公子见谅。”张迟从小在弄春院里混到大,什么样的人没应付过,萧左为人虽不错,但终究还是个客人,他当然得维护自家妹子了。 说到底,张迟和花娘同个心思,都觉得他配不起花飘紫,不该去招惹花飘紫。萧左唇上含笑,扬起勾魂眼,假装听不懂张迟的话。 “紫儿,那你可不要见了我就躲,有张迟和霜霜作证,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多认识认识。” 花飘紫忽视萧左眼里的炽热。“我根本不想和你认识,你离我愈远愈好。”少了一贯的怒气,她的语调忽然变得幽忽忽地。 穿过张迟和沈霜霜,花飘紫跨出门槛离去。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与他纠缠,不能再纠缠,再纠缠下去,她的心将遗落在无法回生的十八层地狱。 花飘紫换上一身夜行衣,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除了那双澄净无波的大眼外,她全身上下被与天色同样的墨黑所包裹。 没有烛火的房里,她的眼神依旧清亮。再一次检视着自己,她不能让任务有分毫差池,必须如同每一次的完美。 走出卧房,她来到后院的栏杆边,身子轻盈的从二楼直翻而下。 张迟与她同样的装扮,早就立在围墙边等候。 两人眼神交会。她盈盈大眼有着相知的笑意,他沈稳中有着调皮的慧黠,一切的默契,早在多年的合作无间上,不用多说一句话。两人一同跃出围墙,同时没入黑夜里。 她的轻功灵巧,他的内力扎实,来到许文义的大宅,两人熟悉得犹如在自家的弄春院。避开重兵镇守之地,来到一处屋檐之上。 张迟原本步步顿地的足下,此时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凭着先前四大花旦在许文义身上下的工夫,再加上芷菱和玉恩曾受邀至许府表演祝寿宴,六人凭记忆绘制出许府的地形图,这让她更在先前三番两次如入无人之境的探勘许府地形。 今夜是向许文义发出战帖的半个月之后,会选择在今夜动手,只是想速战速决。她和张迟一向不按照规矩行事。 谁会料到神偷会在十五月圆之夜下手行窃? 天空高挂着如璀璨珍珠般的明月,将大地照得隔外透亮。她心中并不轻松,有的只是沉痛。 神偷这个响当当的名号,根本是被神化了。只有弄春院中的一帮人知道,这个名号受之有愧;就算神偷的武功已经练到出神入化,靠的还是天助的运气。 一开始会选择对何府下手,是因为何老爷在弄春院大摆筵席,酒酣耳热之际,大肆宣扬着自己的财富,还对花娘有不敬之语。 “紫儿,想不想试试这几年苦练的身手?” 当时花娘这样问着她,她没有反对,因为她也痛恨那些流连在勾栏院里的男人。若没有男人的风流,娘亲不会吃苦受罪,她也就不会成为没有爹亲的私生儿。 于是一场偷窃之行就这么展开。 送了信函,何府不以为意,以为是哪个无聊人士故意捉弄;况且以何府家大业大,偷儿哪有这么容易得手。 直到玉麒麟神不知鬼不觉被偷,何府才惊觉事态严重。而她会得手的关键在于出其不意。 两个多月后,她再上李府窃走白玉瓷盘。这次李府虽然广邀英雄好手,但英雄无用武之地,期限虽明为一个月,但在李府还未准备妥当之际,她便在送了战帖的第三日即下手行窃,再次攻其不备。 接下来是谢府的明月珍珠。她用了声东击西的方式和张迟分两头行事,用张迟去转移重兵的注意,而她则趁机下手偷走了明月珍珠。 这次过程虽然顺利,但已比前两次惊险许多,毕竟已经惊动地方县令,官爷一旦插手,事情就无法简单。娘亲要她收手别做,可是她却无法停手,因为县令若无力解决,那知府陆台厚想必会出面办案。 原先只是想教训那些财大气粗的老爷们,顺便宣泄娘亲和她对父亲的恨意,没想到却引来官府的捉拿,这是她始料未及之事。 但,如果这样做可以和陆台厚一较长短,她怎能半途而废? 接下来的丁府,据花旦们从丁老爷嘴里打探来的消息,知道陆台厚已经出面插手此事,这正中她的心意,她就是要扰得陆台厚官位不保。 一如每一次的勘察地形,这次还是先靠着花旦们口述所绘出的地形图,她和张迟才分别进行实地探查。 在她两次的查探下,都发现有人镇守在丁府最佳的地理位置上,于是她放弃一贯飞檐走壁的模式,改以在庭园小径间穿梭。 原本想偷七彩宝瓶,那是丁府力守的宝物,最后她以自己去偷七彩宝瓶诱敌,却也让张迟下手偷八骏图。 七彩宝瓶她还没得手,就被一个黑衣人给跟上;这个黑衣人武功高强,要不是她有上乘的轻功,加上对长安城的了若指掌,恐怕早被黑影人擒获。 有了这次的惊心动魄,花娘和张叔都下令不准她再行窃。 反正陆台厚一日捉不到神偷,就一日无法对朝廷和各老爷们交代,他的官位迟早不保,她也就不用再拿自己的安危贸然行事。 然而此时却传来连府收到神偷的战帖。究竟是谁假借神偷之名?弄春院的众人在不解之时,她正好接获师妹的来信,才知晓,原来是师妹女扮男装混入连府,并假借她之名,欲向连老爷讨回公道。 师妹挟持了连府大小姐,并窃走九转夜明珠,这件事在长安城内闹得沸沸扬扬。 为了洗清师妹小石头的罪名,她只好不顾娘亲的反对,再一次下战帖给林府,并在小石头和冷非云的大喜之日,上林府窃走翡翠玉珠。 这次她知道黑衣人仍在林府等着她,但为了同门之谊,她只能义无反顾。 累积了前几次行窃的经验,在对方无所知的情况下,翡翠玉珠轻易到手了,但就在她飞上屋脊准备离开时,却让黑衣人给正面遇上。 她从来不去硬碰硬。不等黑衣人发动攻势,她已经放足狂奔。以她的眼力,这个黑衣人和上次在丁府中追捕她的,绝对是同一个。 上次已经领教过黑衣人的本领,她不敢再轻敌,仗恃着自身的耐力,在长安城内迂回绕跑。 俯瞰许文义的府第,北方是楼阁,东边有池水,南面是庭园,西侧则是门户,这次要不是为了沈霜霜和张迟,她绝不会再让娘亲担心而冒险行窃。 按照常理判断,宝物在哪,重兵就在哪,当她和张迟看到满屋子的官差时,就知道自己的胜算不大。 耳听、眼看,不急躁、有耐性,这是当一个偷儿的基本功。张迟和花飘紫对看一眼,按照先前所计画,张迟点了一个小厮的穴道,并换穿上小厮的粗布衣衫。 张迟正大光明的在许府内走动察看情势,若无法顺利将青瓷剑偷走,他和她也不会强势而为,反正一个月的时间还长得很,总有适当的机会可以下手。 谁知守备的人看似很多,实则每个人都很散漫。也许站岗的时日久了,又不知道神偷哪一天才会到,无论是许文义请来的江湖人士,还是陆台厚派来的官差,个个慵懒的立在墙边或靠在柱子上打盹。 夜深人静,夏风暖暖,正是好睡的时机。明月亮晃晃,再怎么笨的偷儿也不会选择今夜下手,每个人都如是想,自是松懈了防备。 张迟在府里绕了一圈,又换回一身的夜行衣,回到和花飘紫分手的屋顶上,一个眼神告诉花飘紫:没有问题。 纵身沿着背光的墙面而下,她和他分道而行。 青瓷剑原本被呈放在许府的大厅之上,以彰显许府无人可比的气派。但是自从她下了战帖之后,青瓷剑立即被收进了许文义房里。 许文义仗着自己虎背熊腰,加上他出身绿林,练过几年的拳脚功夫,于是不假他人之手,足不出户的看守青瓷剑。 花飘紫闪过几个官差,再以爬墙之功上了许文义居住的屋顶,算准方位,她十指运功使劲,灵巧的搬开一片屋瓦。 趴下身子观看屋内的动静,却听见女子娇喘淫叫之声不停的由下方传来;她在弄春院长大,当然知道下头正在做着什么样的事。 她掩嘴忍住反呕的不适,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她的目标是青瓷剑,许文义这个色老头,专心的做云雨之欢吧,那她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带走青瓷剑。 再搬开两片瓦片,直到洞口可以容得下她的身子。 她双脚轻点屋梁,慢慢放开攀附在屋瓦上的双手,然后沿着横梁行走,直到墙边才翻身沿着墙面而下。 昏黄的烛火下,映照纱帐内交缠的两具身躯,又一个呕意,让她连忙摀住唇瓣。 不能功亏一篑!她得抛开污秽的念头,忍住胃里的难受。 察看房内的一切,却不见青瓷剑的踪影,难道青瓷剑不在这? 不可能呀,经过她和张迟多日的查证,青瓷剑明明就在许文义的房内,不可能有错呀! 才这么想,薄薄的纱帐突地被掀开,她连忙隐身于屏风后,却瞥视到青瓷剑高高挂在许文义的床头上。 下床的女子全身不着一物,虽然烛火暗淡,但以她的眼力,还是让她看清女子裸露的姿态。 她无法呼吸,无法呕吐,胸口闷着难过,极力以内力调节混乱的气息。 女子边穿亵衣边嗲声嗲气的说:“老爷,你真的不留人家过夜?” “回你房里去,还啰嗦个什么劲,已经销魂两次,我也累了。”许文义毫不怜香惜玉的拒绝。 女子满脸不情愿,却也不敢顶嘴,只能加快手上穿衣的动作,然后撇嘴的离开许文义的房间。 该进纱帐内吗?还是改日再来? 不行,今晚的绝佳机会若错过了,改日不一定有这般的好运气。 不去想骯脏的事,她耐心等到许文义的鼾声响起,才吹熄快燃尽的蜡烛,接着步步为营的掀开纱帐。 “啊!”许文义是睡得跟猪没两样,可那一丝不挂的丑陋身子,连被子都没盖,这让她不受控制的翻肠倒胃,连连干呕。 “谁?!”许文义听见呕吐声,从床上惊醒。 她的身手飞快,许文义还没来得及起身,她已经夺下床头的青瓷剑,然后纵身跃上屋梁。 “来人呀!快来人呀!有人抢走青瓷剑!”黑暗中,许文义虽然什么人影都没见着,但凭着头顶上剑身所发出的声响,让他不顾没着衣物的身子,大声喊着守在房门外的护卫。 她不伤人,从来也没有伤过人;她只是窃,不是抢,今夜的行迹会败露,实在是因为没料到会看见男人不堪入目的身子呀! 七、如梦初醒夜风飒飒 花飘紫单手持剑,另只手则用力捣住自己的嘴;在奔窜上屋顶时,熟悉的黑衣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 黑衣人来得还真快,此时她和黑衣人相距不到五步之遥,显然黑衣人早已在附近守候。 两抹黑背着月光,相互对峙着。 许府一时之间人声鼎沸、灯火通明,处处都可听见高喊的狂呼声。 她大眼凝看着黑衣人的动静。 丹凤眼里有着天地不惧的正气,看似熟悉却又陌生,这样的一双眼她究竟在哪里见过? 黑衣人同样注视着她的举动。 看着那澄清中有着些许慌乱的瞳眸,不用掀开脸罩,光看那纤细的身影,还有那掩嘴的动作,他就能断定神偷的真实身分。 她转身欲从另一个方向逃离,黑衣人似乎猜出她的心意,双腿一跃,凌空翻了几个筋斗,又落在她面前。 惯常的邪魅挑起,眼眸半垂着沉思。他该拿她怎么办? 她轻噫一声,周遭流动的是令她怨念极深的气息,她怎能忘记这样的一双桃花眼!早该猜到是这个好色之徒。 “紫儿,留下青瓷剑,一切好谈。”他一点都不想隐藏,故意暴露自己的身分,也暴露她的身分。若不是知晓她的耳力,他这几乎含在嘴里的话根本是随风飘散了。 “那就免谈。”换成别人,她还有可能弃剑而逃,因为剑本来就不是她的,她没必要为了护剑而被捕。可是现在,就凭她和他之间的纠缠与瓜葛,她怎么样都不会将剑交给他。 “你究竟在许文义房里看见了什么?竟会让你冷静的性子走了样?”话依旧轻柔,他可不想还没知道真相前,就引来一堆看热闹的人。 提到那淫秽的许文义,本来已经止住的干呕又让她忍不住涌上阵阵难受。 见她不好受,他赶紧说:“好了,我不问了,你也别想了。”就算她不说,他也能查到是怎么回事。 不能多想,一想心就乱,她握紧的拳,急出一掌,辅以剑柄连环向前攻去。她不想再逃,一心只想让他尝到她剑下的苦头。 他只挡不攻,却被她击得节节败退。没想到她的武功这么好,他倒是错估了她的实力。 他险险闪过青瓷剑柄。“紫儿,你手下留情。虽然我宁愿花下死,但也不愿你背负杀人的罪名,许府里可是有上百名的官差正在等着你。” “我不会杀人,我也不会将青瓷剑交给你,我只想让你得到应有的教训!”反正身分已经被揭穿,她就没有再掩饰武功的必要。她积累许久的怨气,全换成掌上的虎虎生风。 他从布巾里轻呵笑出。“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忍心教训我呢?”他的脚已经退到了屋檐边,为了不让自己跌下屋顶,他长臂一格,与她对起掌来。 “你……你这个无赖!”她不顾自己正深陷在许文义的府第,义气用事的与他卯上。 怕会伤了她,他只用了七分功力,交手几回合下来,她的心浮气躁大大减弱了她出手的章法;他气定神闲的以招接招,反而略胜她一筹。 只见屋瓦上两具身影忽东忽西的追逐格斗,直到一阵阵的喧哗声从下方传了上来,才使花飘紫停止攻势。 “大家快看!屋顶上有两个黑衣人!”下方火把亮晃,照出一圈又一圈围观的人群。 她从没有实战经验,在还在跟他对打的当时,竟分心观看下方的动静。趁她分心之际,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臂一伸,点了她的周身大穴。 她全身一僵,无法动弹,只剩黑白分明的大眼,恨溜溜的转动。 “紫儿,反正你一定不会将青瓷剑交给我,而我也无法看着你就这么被官差捉走,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萧左拦腰抱起她,劲足狂奔。 这时已有许多武功较高的江湖人士窜飞上屋顶。青瓷剑可是名震江湖的兵器,若有青瓷剑护身,相等于增加三成功力,将来定可在江湖上占一席之位。 此时又有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另一头的屋顶上。 “大家快看,那边还有一个黑衣人!”有个护卫大声嚷叫。 这个黑衣人正是张迟。当许文义的高喊声划破天际时,以他对花飘紫的了解,认为她早就逃之夭夭,没想到在相约的地方等不到她,张迟这才又返回许府,极力找寻她的下落。 被许文义请来的人,有的去追赶萧左和花飘紫,因为眼尖的人早就发现花飘紫手上拿着青瓷剑;而没发现青瓷剑的,却往张迟这个方向追来。 张迟看见花飘紫被另一个黑衣人抱着逃开,本想转往黑衣人逃跑的方向追去,可是无论黑衣人是好人是坏人,他现在都无力再管花飘紫的安危,因为他已经被眼前这群碍事的人给团团围住。 萧左虽然怀抱着花飘紫,却丝毫没有减弱脚下的速度。他在长安城的巷弄中奔飞着,不到一灶香的时间,他已经甩开了后头的追兵,几个跳跃,在确定后头无追兵之后,直接跃进紫轩上了二楼,在没有惊动绣梅的情况下,大大方方进了她的闺房。 轻轻将花飘紫放在柔软的床铺上,萧左毫不避嫌的挨着她的身子坐上床沿。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他揭开自己的面罩,露出难得凝重的表情。 她无力抵抗他的亲密,只能用水盈盈的大眼表达内心的怒意。 “别这么生气,至少我没有将你送官,还救了你一命,你应该要感谢我才是。”他的大手覆上她的面巾,轻柔的替她揭去脸上的遮掩。 他知道她对男人没有任何的善意,也知道要她接受他,短期内是不可能的。可就是无法忍受她对他厌恶的态度,究竟要如何才能化开她对他的心结? 看着他修长的五指抚过自己的脸颊,她急急的运用内力想冲破被点住的穴道,不管是否会伤害自己,她不能再让这个色胚得逞。 趁他拧眉伤神之际,在冲破穴道的剎那,她用尽全力,往他的肚腹上猛击一掌。 他吃痛的跌下床铺,完全没想到她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行解开被封住的穴道。 虽然穴道被封住的时间不长,但由于她急于挣脱他的箝制,因此不顾自己体内的经脉,硬是以内力冲破穴道,造成她才一出拳,却也在反作用力之下,让自己身受重伤。 “紫儿,你怎么这么狠心?亏我刚刚才救了你。”他勉强扬起笑容,这一拳下手很重,幸好他的底子扎实,不过不死也半条命了。 她从床上挣扎爬起,看着抚肚倒地的他。“萧三公子,你真的想救我?还是想抓我领赏?” “看来,你也摸清我的身分了。”萧左慢慢的站起,嘴角正汨汨流出鲜红血丝,但他仍然不怕死的走近她,站定在她面前。 “萧家堡的萧左鹤,不但是长安知府陆台厚的义子,还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侠客,专办破不了的案,专抓抓不了的大盗。”她还无法站起来,所有的力气全用在刚刚的那一拳上,气血逆冲之下,让她现在虚弱得不堪一击。 她知道他是敌人,可是她不能够在此刻惊扰弄春院的其他人,要抓也只能抓她一个,她不能累及弄春院的其他无辜。 看透她防备的心,萧左知道现下他在她眼中不只是登徒子,还是要捉拿她的对头,难怪她刚刚那一拳几乎要了他的命。 “紫儿!”他幽幽一叹,既深情又无奈。“我若想抓你,刚刚在许府时就可以将你送官法办,何必这么辛苦的将你救回紫轩?”他又呕了一口鲜血。这次没有演戏,任何血肉之躯都会承受不住那蓄意的一拳,尤其在没有任何防备之下。 她唇角轻哼了声。“你负伤混进弄春院,大把大把银子的讨好弄春院里的每个人,你为的是什么?千万不要告诉我,你有银子没处花,特来救济弄春院的大大小小。”右手顶住胸口,她说出的话连一丝力道都没有。 三日前,当张迟将探听来的消息告知她时,她竟有种无法形容的痛心。 接着她又收到小石头寄来的信函,信上说萧家堡的萧三爷让属下巴子上火龙堂打听神偷的下落,请她务必要小心留意。 当时,她一颗心就如同被大水给淹没,死沉到极点。 原来这就是萧左留在弄春院里真正的目的。 她要张迟别泄露萧左的真实身分,免得打草惊蛇,或者造成弄春院上下不安。倘若去向萧左兴师问罪,那她不就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是神偷?况且事情不能闹开,她还得上许府偷青瓷剑。 原本张迟不肯让她涉险,她却坚决不肯罢手;不再只是为了沈霜霜,她心里清楚明白是为了陆台厚,更是为了被陆台厚派来卧底的萧左。 没想到因为一个丑陋的许文义而让她前功尽弃。 萧左又在床沿坐下。“我承认,我是为了神偷的事而混入弄春院,我只想调查事情的真相,究竟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够来无影去无踪?” 看着他的亲近,她却无力推开他。“现在你知道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别再说话了,快点调养气息,再这样下去,你连奇经八脉都会受损。”看着她额心泌出的汗滴,他知道她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你别再假好心了,我不会再受你的影响。” 曾以为他至少有一丝丝是为了那份暧昧不明的感情;曾以为他对她那种属于夫妻间的亲密举止,多少带有一些情意。 每当午夜梦回,她对他的怒意,总是会被姑娘家的情怀所取代。 原来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为何她还看不破他那狡诈的手段?! “明知伤了我,你自己也会受重伤,你这是何苦呢?”她伤他,他不怪她,她心头的气他能明白,只是她连自己也伤,这是存心想让他更难过吗? “你点了我的大穴,又揭去我的面罩,谁知道你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他从腰际拿出一罐雪白的瓷瓶,拔开药塞,倒出两粒黑色药丸于掌上。 “别再生气了。这是我大哥炼制的丹药,对受损的经脉很有疗效,你快点吃下吧。” 她头一撇,不接受他的好意。“谁知道那会不会是毒药!”明知他要杀她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用到下毒这种招数,可她还是忍不住冲口而出。 他没多做辩解,也不需要为自己辩解,将掌心的药丸丢进自己嘴里。 “要死,我会陪着你一起死。”他将气虚的她拥进怀里,只手抚上她的脑后,清冽无畏的眼,沉稳自若。 她根本无力反抗这样的柔情蜜语,眼睁睁看着他的唇覆上自己的。 他冰冷的唇含吻上她冰冷的唇,低垂的眼睫没有挑逗,只有真情,她只能被动的让他的舌尖慢慢挑开禁锢的齿缝。 当她尝到苦药的滋味时,才恍然明白他的用意。这药真的很苦,她缩紧眉头,将药丸拒绝在贝齿之外。 不让她退缩,他加深了这个吻;她想推开他,却被他牢牢的抱紧,她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任凭他的唇舌与自己的唇舌交缠。 她承受不住没有呼吸的胸口,终于吞下他嘴里的两颗丹药。 见她喉头滚动,他才离开已经温热的薄唇。 枕靠在他的怀里,嘴里混合着丹药的苦味、鲜血的腥味,还有属有他的气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为何她会这般又苦又涩、又恼又气、又憎又爱? “这丹药是用十种珍贵的药材提炼而成,是练武人的极佳盛品,我那大哥非常小气,就只肯给我两颗。”他淡笑着,声音愈来愈弱。 “两颗?那不就没丹药了?!”她吃惊的想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他却按着她小小的头颅,不让她如愿。 一股清新的气流从丹田而上,扩散至她的胸肺,刚刚被大石压住般的不适,奇异的缓缓舒解开来。 “没关系,我死不了的。”他沉沉闭上眼睛,享受着怀里的暖意。 死不了?那为什么她几乎听不到他的心跳声?她一慌!动了动身子,想看清他的状况,毕竟是她伤了他。 “紫儿,别动,这样抱着你很舒服。”他气若游丝,刚刚为了让她顺利服下药丸,又费了他不少内力。 “可是,你……”她竟开始心慌。 “紫儿,你有没有发现,你从刚才让我抱到现在,一点都没有恶心想吐……”再也支撑不住天旋地转的昏眩,他语未完,就软软的倒向床铺内侧。 感觉到他的双手从自己的臂膀滑开。“萧左……”依靠落了空,她一转身,看见的是脸上毫无血色的他。 如果他就此死去,那天底下就没有人知道神偷的秘密了,她就可以一消心头之恨。可是,为什么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 “萧左……”她伸手探着他的鼻息,幸好,还有微弱的气息,她哽咽着泪水。在他耳边又唤了声:“萧左……” 她不是真的要致他于死地,那一掌实在是因为一时失去理智,向来她连鸡鸭都下不了手,何况是他呀! 床上的他犹如失去魂魄的躯壳,任凭她叫唤,他仍是一动也不动。 正当她心头大乱时,门外传来了张迟的叫唤声。 “紫儿,你在吗?”张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如果紫儿没回紫轩,他可能要敲锣打鼓的唤醒所有弄春院的人了。 花飘紫如同遇到救星,不顾仍气虚的身子,赶忙的打开房门。“张迟!” 一见到安然无恙的花飘紫,张迟悬吊的心才稍稍放下,可是她那惨绿的小脸,还有颊畔的泪珠,让他着急万分的问:“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进来再说!”她拖着无力的步伐,带着张迟进入她房内。 “我看见你被一个黑衣人抓走,心里急得要命,却被许文义府里那群人给围住,我真怕你有个万一,那我要怎么跟花娘交代……”张迟的话蓦然停在萧左死沉的脸上。 “萧左?!他怎么了?!” “他就是抱我离开许府的黑衣人……”花飘紫喘着气,又坐回床上,从头细说,只是略过萧左以吻喂药之事。不是她想欺瞒张迟,而是她无法启口这样羞愧的事。 “这么说,萧左他在许府救了你,还拿丹药护住你的心脉?!” 她点头,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子。“我不明白,他不是陆台厚派来要抓我的人吗?为什么他要救我?为什么要将仅存的丹药给我?”她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想不透这前因和后果。 “他要抓的人是神偷,不是妳。” 她无心和张迟讨论这个问题,心里着急着萧左的伤势。 “先想办法救救他,其它的再说吧。” 张迟把着萧左的手脉。虽然他不是大夫,但对医理却略有涉猎,只见他浓眉拱起一座小山。“紫儿,你这一掌未免也打得太重了。” “那怎么办?!”她无措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泪水蓄成汪汪湖水。她一点都不想他死。 “长大后,我从没看你哭过,没想到你会为了萧左而掉泪。” 说她坚强,倒不如说她冷情,她总是淡漠的看待世间的一切。 张迟这一提,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她用手背轻轻拭去泪水。“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自己的失手而难过。” 明明就是为了萧左。张迟也不跟她争辩。“你别担心,他只是一时昏厥过去,我先帮他运功调息,然后再去城里请老大夫过来。”张迟动手脱下萧左的黑衣衫。 “请大夫来,那不就弄得人尽皆知了?”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出手伤他,这弄春院老老少少谁不知道萧左开口闭口,总是把你挂在嘴边,明知你不好招惹,他偏又不怕死的爱来招惹你。” 花飘紫垂低眼眸,竟无法看着张迟坦率的表情。早该猜到有绣梅这张大嘴巴在,根本没有守得住的秘密,原来风声早传遍了整座弄春院。 “要不要先将他移回你房里?”毕竟她还是未出嫁的闺女,放个大男人在房里,还是有违礼教。 张迟将萧左从床上扶起,自己也坐上床铺。 “看他这情形,还是不要移动的好。你放心,我会留下来照顾他的。”张迟双臂打直抵在萧左的后背上,缓缓的将真气贯通他的五脏六腑。 一炷香后,萧左精壮的身躯泌出点点滴滴的汗珠。张迟收了掌,让萧左在床上躺平,再拿布巾将萧左全身擦拭干净。 “怎么样?他还好吗?”她忧心忡忡。 “我只是输入真气,让他的气血平顺些,看来暂时无碍,我这就去找老大夫过来瞧瞧。” 她凝眸深处,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失了血色的俊脸。“嗯,这样就好。” 张迟原本走到房门边的脚步又踱回床边。 “萧左一开始并不知道你就是神偷。” “所以?” “我想萧左是心仪着你,才会冒险救你。” 张迟的话如五雷轰顶,让她急急摇头。“不可能!” “他对你的特别,弄春院的大伙全知道,就你一人不知道。” “特别爱捉弄我?戏弄我?”她反问。 为她这一句话,张迟笑了出声。“不然他为何会不顾自己的性命而救你?” “他可以负伤混进弄春院,当然也可以负伤赢得我的信任。” “别忘了,他的伤可是你下的手,况且他为何要赢得你的信任?” “他想得知其它宝物的下落。”她找着理由说服自己,也说服张迟。 “他人赃俱获将你逮捕,只要将你往官府一送,不但可以在陆台厚面前领功交差,更不怕你不交出那些宝物。”张迟句句针针见血。 “像他这种爱好美色的人,怎么可能会心仪我!”她姿色平庸,比起花旦们可是万万不及。 “萧左看似享尽美人恩,可是据四大花旦的说法,萧左没有碰过她们其中一人。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让花旦在他房内过夜。” “不可能!”她再次摇头。那对勾魂眼、那唇畔的如媚生春,怎么可能不勾引出任何的风花雪月?! “妳自己好好想想。如果他不喜欢你,为何还要把你带回紫轩?为何还要以自己的命救你的命?”没想到他自己对感情的难题是一筹莫展,还要靠她来排解,现在论起她的感情,却头头是道。真是门里门外,两样心情。 张迟在离开她的闺房时,又叮咛了句:“紫儿,你自己也要小心,千万不要再运气动怒,待会也让大夫替你把把脉。” 听见关门声,她的心沉沉的,犹如坠入五里雾中。 她该拿他怎么办? 老大夫来过又走,开了两帖药单。 天才蒙蒙亮,张迟已经抓药回来,并吩咐着绣梅: “左边这帖药是给萧公子的,五碗水煮成一碗;右边这帖药是给小姐的,三碗半的水煮成一碗;要小心火候,别让药给烧光了。” 绣梅左右手各接过张迟手里的药包。“萧公子怎么又受伤了?他怎么会在小姐的房里?” “别问这么多,快去煮药,这么大的人了,只长嘴巴不长脑袋,凡事眼睛多看、耳朵多听,就是嘴巴少说。”张迟这个好脾气难得板起脸孔训诫。 “迟爷,是霜霜姑娘不理你了吗?不然一大早的,你火气这么大?”绣梅不怕张迟的严肃,还嘻皮笑脸的揭他痛处。 张迟想气却气不出来。他脸上一向藏不住心事,看来他喜欢沈霜霜的事,已是众人皆知。 一提到沈霜霜,他脸色微赧。“你这张小嘴哪来这么多话,还不快去煮药!” 被骂了,绣梅还是笑嘻嘻的,蹦蹦跳跳的拎着药,往弄春院的厨房走去。 张迟回到花飘紫的房里。在没有移动萧左的情况下,萧左仍睡在花飘紫的床上,而花飘紫则暂时睡到隔邻的书房。 卧房与书房有内门相通,原是方便花飘紫书读累了可以直接回房休息,现在倒是方便张迟和绣梅的照顾。 看着萧左仍在昏迷当中。不过老大夫说,虽然暂时无生命之忧,但是腹部受到强大的外力所致,导致腹内积水、内脏破损,必需要好好吃药休养,否则若病况加重,还是会有生命危险。 而另一头的花飘紫也因为折腾了一个晚上,终于不支躺下。老大夫说,紫儿的经脉受损、内力受创,幸好有奇丹灵药护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迟走出卧房来到内室稍作休息。事情发展怎会变成如此?他直到现在都还没那个胆子去通知花娘和老爹。他老爹若是知道紫儿差点被抓,甚至差点小命就不保,他就算有十条命都不够给老爹家法处置。 幸好平常除了他和绣梅,这座紫轩就少有人进出,只要管得住绣梅那张大嘴巴,短时间内事情还不会有外泄之虞。 绣梅先煎了萧左的药,喂着萧左喝下后,又赶忙去煮花飘紫的药。 来来回回,绣梅忙进忙出,一天就过去了。 明月照地,花飘紫才幽幽醒转,吃下些清淡的食物后,她来探望仍在昏迷中的萧左。 她站定在距离床头五步远处,看着那俊杰脸上的苍白,想起他在昏厥前的那句话。其实她自己也纳闷,为何跟他这样的亲近,却没有胃翻搅的不适? “萧公子,喝药了。”绣梅唤了声,先将躺在床上的萧左扶起靠在枕头上,然后一手端药一手拿着汤匙,汤匙还没碰上萧左嘴边,她手里捧着的药碗,竟不听使唤的滑下手。 花飘紫一个箭步。“小心!”在药碗落地前,她弯身接个正着。 “怎么会这样!”绣梅眨动着眼,不相信自己竟粗心到这种地步。 “我来吧。”花飘紫没有怪绣梅,心想绣梅也该累了。 “可是小姐,你人也不舒服,怎能让你服侍萧公子?” “没关系,我没事了,你先下去休息,晚点再来照顾萧公子。”花飘紫坐上床畔。 绣梅也不再坚持,应了声,然后就退出房间。 他是个合作的病人,昏迷中像是自有意识,喊他张嘴他便张嘴,不像她老是嫌药苦,总是要绣梅三催四请才肯将药喝下。 三两下他便喝完一碗药。她看着他发怔。难道那丹药也将她胃酸的不适给治好了?为何这样看着他,却没有反胃的异状? 看着看着,张迟的话不停的在脑海里回荡,她的心茫然了。 唉!无言叹了一口气。心头为何会纠结得如此难受? “看你这样难过,我心里比你更难过。” 她从离魂中回神,凝眸眼底,他那半垂的眼睫下满溢着不舍的忧郁。 八、梦里佳人情深切切 花飘紫一闪身,迅速离开床畔,萧左伸出的手颓然在空中抓了个空。 “我没有难过!”她急急退到圆桌旁,与他保持着距离。 “你还是这么怕我?”醒来的第一眼,是她秀丽雅致的闺房,他心里有着愉悦的庆幸。再入他眼底的,却是那张惨淡的容颜,明明在为他忧伤担心,为何性子还要倔成这样? “谁怕你了?”她全身绷紧,警戒着。 “不怕我,为何要躲这么远?” “不是躲,是不想再失手伤你。” “过来。你明知道,我不怕你伤我的。”好不容易才让她习惯他,他怎能放任她又离他远远的。 避开他眸底的专注。“你好些了吗?我让张迟带你回弄春院静养。” 他扬起苦笑。“我还虚弱得很,你就这么狠心,急着赶我走?” “你到底想怎么样?!” “紫儿!”他作势要下床,左脚已经跨出了床治。 “你做什么?!”她嘴里虽急,脚下依旧没动。 “你不过来,那只好我过去了。” “你别动!你的伤势还很严重!”她心急的跨出一步,又蓦然缩回脚步。 看尽她的失措,他如何才能解开她那过于防卫的心结? “嘴巴苦涩涩的,我想要喝茶。” 明知这是他的借口,她却无法坐视不理。她一向不是心软的性子,尤其对于这种不怀好意的男子,她更是下手不会留情,现在……她都不懂自己了。 执起茶壶,倒了杯茶,她慢慢走近他,隔着些许距离,伸长手臂的将茶杯递给他。 “我没有力气拿茶杯,你喂我喝。”他缓缓的吐着话,显得气虚无力。 “爱喝不喝随便你!”她与他僵持着,有着忧虑,却也不愿妥协。 “看在我受伤的份上,你就别折磨我了。” “那你大可离开,别留在弄春院让我折磨!” “我若要走,早就可以走。我不走,还不是为了你。”茶杯被悬在两人之间,他等着她的心软。 之前对于他,她胃里总有呕吐的不适;如今对于他的话,她却无力招架。 “是啊,为了要捉拿我,你还没达成目的,怎能离开?!”不出两三语,又意气用事的与他杠上。 他浓眉微蹙,病榻上的他虽然气虚,依旧好看得让人无法忽视。 见他沉思,她却不安。“你怎么了?” “我拿萧家堡当诱饵。”他突然蹦出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内窃走萧家堡的凤凰双刀,从此以后我便不再纠缠你,也不再进弄春院一步。” “如果我失手呢?” 他邪挑起一抹魅笑。“如果你失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手,相反地,你就得让我纠缠一辈子。” “那陆台厚呢?你怎么向官府交代?” “我不是官府的人,不用向谁交代,顶多被我义爹责骂一顿。无论你是否能顺利窃走凤凰双刀,我都不会替知府捉拿你,还会永远守住神偷的秘密。” 她不解,他为何要出此计策。 看着她的疑惑,他伸出手包裹住她端茶杯的手。 她没有挣脱,就怕会伤了他,眼底少了嫌恶,多了分窘态。 “你为什么这么好心?”她再问。 “我话还没说完。”他大口大口喘着气,为的是搏取她的同情心。“如果你窃不走凤凰双刀,那你得把过往所偷窃的宝物全数交给我,至少让知府可以对那些富豪大户有个交代。”破釜沈舟,他要的是她的真心、她的心甘情愿,他等她自己做出决定。 “你说话得算话!”眸与眸相望,她望进那深不可测的眼底。 他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缓缓移到唇边,一口仰尽她杯里的茶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后,他仍是不舍她手里的温度,缩紧手中的力道,深怕小手就此溜走。 “萧左或许是个好色之徒,但绝对不是个背信之人。” 她若执意窃走凤凰双刀,以她的能力,他是绝对拦不住她的,这样的孤注一掷,风险会不会太大了? 纠缠一辈子呀!她咀嚼着他话里的用意。 “如果我败在你手中,那我认了,所有价值连城的宝物我都可以归还,就只有青瓷剑不能。” “为何?”关于昨晚她的仓皇,这是他急于想知道的答案。 “因为……”想起了许文义丑陋的男子之身,她腹中一阵搅动,翻天覆地的胃液漫漫地涌上她喉头。 “你怎么了?”他急切切的问。 “许文义……”她连忙摀住嘴巴,却抵挡不住胃液的酸苦,一个呕吐,再一个呕吐,嘴里涌出了阵阵的辛辣。不是不会恶心了吗?为何一提到那个淫秽的人,她那翻搅的难过就来得如此又凶又猛? 许文义?!看来答案就在那个满脸横肉、为富不仁的老头身上。 他不顾自己的伤势,没让她有机会逃开,手劲一扯,将她拥入怀里。 “没事了。”依旧轻拍抚着她的背。“我答应你,若你失手,我绝不会追回青瓷剑。” 他得让巴子去探探,昨晚她究竟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 偎入他怀里,他的胸膛有着练武人的厚实,以往的脂粉味被苦药味所取代,周遭洋溢着干净的气息,她一口一口呼吸着那安心的味道,不适的感觉奇异的被抒解开来。 她不能眷恋上这样的依赖,她一点都不想步入娘亲的后尘,她该排拒他的,可是呀,她竟无法推开他。是怕又伤了他?还是会伤了自己? 弄春院的朱红大门上,大红灯笼一字排开,迎风飘摇。 陈金、陈土恭敬的立在大门边,迎来送往的招呼每个客人。 “丘大爷,您慢走!”徐总管弯身哈腰的送出一位肥肚滚滚的大老爷。 丘大爷露出两排黄橙橙的牙。“徐总管,明晚我再来,你得将冬雪儿留给我。” “没问题。冬雪会静候丘大爷的光临。”徐总管拍胸脯保证。 “好!好!好!”丘大爷笑得乐不可支,满足的跨出门槛。 “陈金、陈土,送客!”徐总管拉高尾音呼喊着。 不愧是兄弟档,两人很有默契的左右护驾,齐声说着:“丘大爷,您慢走!”直将丘大爷送上马车,两兄弟才又回到门边站岗。 这时又有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在弄春院大门口,两兄弟又立即恭迎上去。 坐在车夫旁的小厮,一等马车停妥,就率先跳下车,来到车门边态度恭敬的说:“老爷,弄春院到了。” “揭帘子吧!”中年男子威武的嗓音从马车内传出。 “是的,老爷。”小厮掀开帘幕,站立在一旁。 首先跨下马车的是武人装束的萧右,然后跟着下马车的是文人装扮的陆台厚。 “这不是萧公子吗?”陈金眼利,对于来来往往的大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小兄弟,好记性呀!”萧右咧嘴称赞。 “请问这位老爷是?”陈土看着眼前贵气逼人、不怒而威的客人,心头突然碰碰碰跳了三下。 “这位老爷姓陆,我们是来找萧左的。”萧右简单的说明来意。 “请进、请进!欢迎陆老爷、萧公子光临弄春院。”陈金左手比出了个请式。 陆台厚看着那大红灯笼一眼,心中有着淡淡酸楚,回忆着美丽又残酷的往事。十八年来他没有再踏进勾拦院一步。想当初的怡红院也是在这条热闹的朱雀大街上,只不过灯红酒绿的规模,似乎没有这座弄春院来得繁华。 随着萧右的步伐,陆台厚威仪的走进与他格格不入的豪华大厅。 徐总管一看就知道陆老爷的来头不小,一边让小翠去禀报花娘,一边让陈金去知会萧左。 夜已深,大厅上已经没有表演可看,所有的客人都在上房里饮酒作乐、消受美人恩,酒酣耳热之际,划拳声、狂笑声、淫欲声,不断的从各个角落传出来。 “陆老爷、萧公子,请上二楼的清静上房稍候,我马上让人送上好酒好菜。”徐总管亲自在前头带路。 陈金在萧左房里找不到萧左的人,正以为萧左不在弄春院时,正巧遇上四处巡视的张迟。 “我知道萧公子人在哪,我去告诉他便可,你去忙你的吧。”张迟这样对着陈金说,陈金这才放心的回大厅上。 萧左还在紫轩里养伤,幸好让张迟给遇上陈金,否则紫轩里收留一个大男人过夜,光是花娘那就无法交代。 上房里,丫鬟们陆续送上一桌子的美食佳肴,小翠在通报过花娘后,又回到上房内侍奉贵客们用餐。 只要是初来乍到的贵客,花娘一定会亲自出面寒暄招待,毕竟弄春院做的是人的生意,尤其这些有钱有势的大爷,还是要尽心的交际应酬。 “老爷,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萧右问着一脸发怔的陆台厚。 陆台厚手拿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喝酒,就这么看着晃动在杯缘的酒光,神色恍惚。 “老爷!”萧右再唤了一声。 陆台厚有些歉然的回神。“萧四,干杯。” “干杯?”萧右傻了,知府大人从来不找他喝酒,还时常劝戒他酒少喝一些,免得误事,这会…… 一仰头,陆台厚将苦酒入喉,小翠赶紧再斟满酒。 萧右见状,慢吞吞的干了杯里的酒。知府大人的样子怪怪的,他得多加留意留意。 几天前,许文义的青瓷剑被神偷夺走,当晚许多人都曾目睹有三个黑衣人在屋檐上高来高去,其中一个黑衣人还被另一个黑衣人给挟持住。 照理说,在如此惊天动地的情况下,凭萧左一身的好武功,应该是能护青瓷剑的周全,不然也可以和神偷周旋到底,可是,萧左不但没有捉到神偷,还失去了踪影。 在大家都不知道神偷的底细下,一伙人担忧着萧左的安危,直到萧左派人通知巴子,要巴子查出当晚许文义房内发生的事情时,大家才放下悬吊的心。原来萧左还安然的在弄春院里逍遥。 陆台厚不相信自己一向倚重的义子会有如此失常的行为,不但没将神偷缉拿归案,还在烟花酒肆里流连,他差巴子唤萧左回府,萧左还拒巴子于弄春院外。 过往萧左虽然爱好美色,但都有其分寸,如今看来萧左已经沉迷于女色当中,早知如此,就算神偷是弄春院里的人,他也不该放任萧左进入弄春院探查线索。他若不亲自出马问个明白,恐怕无人能将萧左带出弄春院,那萧左的前程定会被花旦所害,不得已,他只好打破自己不进勾栏院的誓言。 陆台厚接连喝下三杯酒,看得萧右目瞪口呆。 “老爷,您慢慢喝,别一下子就把我的酒给喝光了。” 陆台厚也没想到自己的情绪会因为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而有些失控,他放下酒杯,恢复惯有的沉稳。 花娘在巧敏的陪同下进入上房内,她没有贵气逼人的珠光宝气,只有亲和的笑脸盈盈。 “我是这里的花娘,陆老爷、萧公子,欢迎你们二位的大驾光临。”她裙襬摇摇,荡漾出一湖美丽的湖水,然后在陆台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从花娘走进上房后,陆台厚的一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她身上。随着花娘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回忆排山倒海而来。 花娘恭维的话才说完,精明的眸就因为眼前那张威仪的脸而转变成满满的激动。 十八年了!他的样子倒没变多少,只是从温文儒雅的书生变成刚正不阿的知府大人。花娘无法置信眼前的人竟敢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刚落坐,又从椅面上弹跳起来。 她只是少了几分清秀、多了几分精明干练,依旧是那样的艳光四射,陆台厚全身如遭雷击,启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 萧右来回看着花娘和陆台厚。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阴霾气氛? “花娘,我是萧左的四弟,你唤我萧右便可。”萧右咧嘴笑说,欲打断凝结的气氛。 “徐总管,送客!弄春院招待不起这样的大人物!”花娘挥动袖襬,扬声下令,无视一屋子的人错愕的表情。 “水莲!”陆台厚站起身,情急的喊住欲转身离去的花娘。 花娘回头,精锐的目光中有着一丝怨怒。“你凭什么唤我的闺名?!你以为你是谁?知府大人就了不起吗?”花娘几乎是咬着牙缝说话。 “水莲,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陆台厚不因花娘的咄咄逼人而气愤,心里反而有着熟悉的愉悦。他太了解她那温柔外表下,是倔强不认输的性子。 “我是弄春院的花娘,不是什么水莲,陆老爷您认错人了!”花娘美目一凛,管陆台厚现在是什么身分地位,她丝毫不留面子给他。 “不会错的!就算再过十八年,我还是不会错认你的!”总算碰面了,积压了十八年的疑问,他是否该问个水落石出? “能被知府大人牢牢的记住,花娘真是三生有幸,不知今晚陆大人想钦点哪一位花旦作陪过夜?花娘包准让大人满意又快活!”花娘一个箭步欺近陆台厚。这哪是在招待贵客,根本就是母老虎在发威! 徐总管认识花娘至少二十个年头,她的性子是刚烈了些,可是从来重情重义、是非分明,原来这个陆老爷就是陆台厚,难怪会让花娘不顾礼教。徐总管总算明白花娘发狠劲的原因了。 怕花娘会控制不住脾气,徐总管一个眼神将巧敏唤到身边,在巧敏耳边细语交代,要巧敏快去知会花飘紫到来。 萧右呆楞楞地,不知道这中间的玄机,更听不明白花娘和陆台厚之间的对话,只怕不懂武功的陆台厚吃亏,他身形一挪,护在陆台厚右前方。 “水莲,往事已矣,你何苦这样挖苦我?当初……”碍于有外人在场,陆台厚有苦难言。 “你这个狼心狗肺、见异思迁的男人!凭什么跟我提当初!?” “喂喂喂!你可别口无遮拦,不说我们来者是客,就算是不认识的路人,你也不能这样有损口德的乱骂人。况且你还明知老爷是知府大人,知法犯法下,你不怕依罪论处?!”萧右浓眉横竖,指责花娘的不是。 “萧四,别这样!”陆台厚拦着萧右,真怕萧右对花娘不敬。 “我就是知法犯法,你把我关进大牢呀!”仇恨当前,花娘完全失去理智。 “老爷,人家可是欺到你头顶上了,你怎能还无动于衷?!”萧右大老粗的脾气就是气不过。 陆台厚苦笑中还是有着非凡的气魄。“萧四,我和花娘算是旧识,十几年没见了,她说我狼心狗肺、见异思迁,我想这中间一定有着很深的误会。”他话是说给萧右听,眼底的尽处却是花娘。 “误会?好呀!那我们就来说说到底是哪里误会着?!”虽然鼻头已酸,花娘依旧用强悍的言词来掩饰自己脆弱的一面。 “这个疑问也在我心底尘封了十八年,是该谈清楚了。” “徐总管,把所有人都带出去,我要和陆大人好好的算算这十八年的恩怨。” “我不出去。”萧右捍卫在陆台厚身边。 “怎么?怕我把你家大人拆吃入腹?”花娘挑动柳眉反讽。 “萧四,我不会有事,你出去吧,让我和水莲好好谈谈。”陆台厚的话威严有份量,让萧右无从抗拒。 萧右不得已只好走出上房。这个三哥到底死到哪个花旦的怀里,竟到这个时候还没现身?万一老爷有个三长两短,那他该怎办? 直到上房都无旁人在,相对视的两人,终于有机会将过往云烟的点点滴滴诉说分明。 花飘紫和萧左及张迟连袂来到上房外。 “我娘呢?”花飘紫问得心急如焚。 “陆老爷呢?”萧左的伤势在经过几日的休养后,身体已复原八成,剩下的二成,是他留在紫轩的借口。 “花娘和陆大人都在房间里面。”徐总管回答花飘紫的问话。 花飘紫一听到娘和陆台厚单独在房里,一个起步就要冲进去,却让萧右身形一挡。“老爷有下令,不准任何人进去打扰。” “萧四,她是花娘的女儿,不得无礼。”萧左紧偎在花飘紫身边,深怕莽撞的四弟会出手不逊。 张迟也守候在花飘紫另一边,就是不准有人动手欺负她。 花飘紫狠狠瞪视着萧左。是他透露了消息,才会引来陆台厚? 光她一个眼神,萧左就能知道她在气愤些什么,他赶紧说分明:“别误会,我什么都没说,陆大人绝不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况且,我不是个食言之人。” “最好如此!”她自己被抓没关系,但是绝不能连累弄春院里无辜的老老少少。 “萧三,你在打什么哑谜?”萧右完全在状况外。 “以后你会明白的。”萧左无法多做解释。 “让开,否则我不客气!”花飘紫厌恶以对,不因为萧右是萧左的兄弟,就给这个陌生男子好脸色。 “不让!我又不是萧三,我不会被美色所惑。”萧右彻底执行陆台厚的命令。 不知道陆台厚的来意为何,虽然萧左保证陆台厚不会知道神偷之事,但是花飘紫还是非常担心娘亲的安危。 “萧左,请你四弟让开。”她的话又冷又硬。 一边是自己的兄弟,一边是心爱的女子,萧左飘睐着各自坚持的两人。“老四,让紫小姐过去。” “萧三,老爷要不是为了你,今日怎么会亲自上弄春院来,还被花娘无端的羞辱一番,你只顾着美人儿,连大事都抛弃不顾,你……”萧右的义正辞严止在萧左缓缓的叫唤声中。 “右鹏呀!”萧左上扬的尾音中,显示出他的忍耐极限。 这三哥平常不喊他的名字,一喊就代表没好事,萧右全身紧绷着。说到底,他心底还是敬畏着这个三哥。 “三哥,是你错在先,可别怪我不听你的话。”萧右壮起胆子,只是眼神有些怯懦,反正此刻有陆老爷当靠山,他是豁出去了。 “紫儿,别冲动,你娘说要单独和陆大人说话的。”徐总管出面缓颊。 她不能再让娘亲受到任何的委屈!看着不肯让开的萧右,她右手一扬,打算对萧右出手。 “紫儿!”萧左见状急喊。“你伤才初愈,千万不可动手,万一气血攻心,那可不好。”毕竟她内力受过重创,若再强行出手,恐怕会再伤及筋脉,为了不让他们发生冲突,他横插入她和萧右之间。 “紫儿不行,我行!”张迟雄赳赳的向前一步。 此刻上房的门被缓缓打开。“大家有话好说。”陆台厚跨出上房,后头跟着神情落寞的花娘。 “娘!”花飘紫连看也不看陆台厚,直奔花娘身边。 “义爹!”看见他们走出来,萧左着实松了一口气。 “紫儿,陪娘回房。”瞳眸里的血丝、哽咽的音调,明白显示花娘刚刚的伤心难过。 “娘,是不是他欺负你了?我替你讨回公道!” 这些年来花娘所受的苦,只有花飘紫最清楚。虽然花娘嘴上不说,可是那份辛酸更让花飘紫痛进心坎。花娘一个女人家,在世俗异样眼光中,不畏艰难的生下女儿,不但要撑起弄春院这一大家子,还要面对三教九流、土豪劣绅,若不是有坚强的意志、韧性,早就被命运所击倒。 “该讨回的我们都已经讨回了,从此我们和陆台厚恩怨两绝,不再有任何瓜葛。”花娘沉重的说。 “水莲!我们还没谈完……”陆台厚有些着急,失去了原有的沉着。 他和水莲的话才说一半,就因为门外吵得厉害,他若不现身,双方可能会打起来,不得已,他只好暂时中断和水莲的谈话。 “再怎么谈也不会回到当初。陆大人,你不是来找萧左的吗?现在我把萧左交还给你,请你好好教导你的义子,别让他再上弄春院一步。”花娘忍着泪水,抬步欲走。 “花娘!”萧左情急的拦下花娘。“意思是弄春院再也不欢迎我这个客人?” “萧公子,弄春院你也待了大半年了,是该离开的时候,况且你是陆大人的义子,想必前程似锦,何必留在弄春院中坏你名声呢?”花娘话里客气,赶人的意图却很明显。 萧左凝视着花飘紫,花飘紫半覆着眼睫,不敢回视他的炽热。 “花娘,我只是个游走江湖的浪荡子,承蒙义爹看得起,收我为义子,我无才无能,哪有什么前程。花娘呀,你可千万别赶我走。”萧左无法就此离开弄春院,若这一走,那他千辛万苦对花飘紫所投注的感情,岂不前功尽弃?! “要走不走随你,只是今后你不准再踏入紫轩一步,也不准再去打扰我女儿,否则别怪花娘不客气!”花娘撂下狠话后,就拉着紫儿离开上房。 紫轩的一举一动花娘怎会不清楚?就算绣梅的大嘴巴不来嘴碎,那也还有四大花旦、芷菱玉恩和云兰冉香会来告知。 花娘是不清楚萧左受伤的过程,不过她可以确定紫儿已经对他动了真情,否则依紫儿对男子厌弃的态度,绝不会让弄春院里的客人住进紫轩里。 从小到大对紫儿的耳提面命、谆谆告诫,她这个娘亲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守护女儿一辈子,她不揭穿紫儿收留萧左的事实,是想让紫儿自己去看清楚想明白。 况且她相信紫儿一身的好武功,除非紫儿自愿,否则任何人都动不了她一根寒毛。 但是就在刚刚和陆台厚的对话中,花娘才知道萧左真正的身分,那一切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不说萧左是陆台厚的义子,就说萧左入弄春院是为了捉捕神偷,那他将紫儿的感情置于何地? 别人瞧不出紫儿的心思,她这个做娘的太明白女儿一举手一投足的变化,一切就到此为止,至少还来得及阻止悲剧发生。 花飘紫随着娘亲离开上房,心头沉甸甸的难受。不是因为她终于见着了知府大人,而是娘亲那一番警告萧左的话。 萧左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眼前了吗?为何她心头会有满溢的苦涩? 九、前尘往事回首遥遥 “他说怡红院突然关门,他在长安城四处找我,费尽心血却始终找不着我的下落。”花娘手中捧着杯盘,却一口茶也没喝。 花飘紫明白娘嘴里的“他”指的便是陆台厚。 “我说怡红院的老鸭过世,于是我和众姐妹只好另觅他处谋生,经营起弄春院的生意。”花娘神情幽远,有着小姑娘的赧意。 看着娘亲发呆已久,花飘紫不得不出声询问:“然后?” 花娘回神继续说:“我告诉他,我让丫鬟去陆府通知他,却被大夫人恶意的赶出来,说我这种下贱之身凭什么走进陆府的大门,陆大爷只是玩玩,要我日后别再纠缠不清。”时日已久,原以为该伤心该难过的,早该痛到无所知觉,没想到今夜再见他,她仍犹如被万箭穿心。 “那他怎么说?”从花飘紫懂事后,娘亲就从来不隐瞒她的身世,说她的亲爹是如何恩断义绝的抛弃她们母女,要她长大后无论如何也要去讨回公道。 “他很吃惊,说他根本不知道我有让人去找过他。” “娘,妳信他?”恨了这么多年,这样的理由,花飘紫根本无法接受。 花娘苦笑。“我又告诉他,我原以为是大夫人使出的阻挠手段,于是让丫鬟找机会送信给他的贴身侍卫,结果他的侍卫送来了他的亲笔信函。”那封绝情绝义的信,才是花娘伤心欲绝的主因。 “这下他无话可说了吧?” “他还是不承认,说他从来没有写过什么信函给我。” “娘,那你拿信跟他对质呀,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你和萧右在外头吵得凶,我们怎能再谈下去?况且事情真相是什么已不重要了。我们也扰得他日子不好过,现在他的官位不知还能不能保得住,一切就到此为止。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危险。” “娘……”花飘紫有些欲言又止。 花娘明白女儿要问什么。“我没有告诉他,关于你的事。” 花飘紫有些怅然若失,却又松了口气。亲生父亲在眼前,却是相见不相识,天底下的悲哀莫过于失去天伦之乐,虽然她恨了他十八年,此刻心头的滋味却百般复杂。 见女儿不语,花娘问说:“还是你希望我告诉他?” “不!”花飘紫连连摇头。“这样就好,我和娘这样就好。” 花娘将冷茶入喉,忍受着苦涩淹满心头。 “你早知道萧左是他的义子?” 花飘紫微点颔首。“我怕打草惊蛇,也怕累及无辜,所以这件事只有我和张迟知道。” “萧左知道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是你偷的吗?” 花飘紫经过短暂的思虑后才开口:“不知道。”这是她和萧左之间的事,她可以自己解决,娘已经有太多操烦的事,她不能再让娘亲担心。 花娘眼眸深处尽是忧心。“尽管萧左对弄春院上上下下都很好,但这只能说他是个好人,若要和他厮守终身,他不会是个好丈夫,相信娘,离他远一点,他不适合你。” 说到底,娘是看轻了她?还是看轻萧左? 她出身勾栏院,本就没有正经的男子会喜欢她,更别提会有媒人上门提亲;像萧左这样扑朔迷离的男子,连她都不懂了,为何娘可以下定论? 自幼娘亲不因为她是花娘之女就让她沦入风尘、弃她于不顾,无论四书五经、妇德教养样样都严谨,更在她八岁那年,铁下心肠送她离开弄春院。 那时娘亲是这么对她说:“是娘对不起你,让你错生了环境,你得靠自己努力向上,抬头挺胸做人,习武学艺是件吃苦受罪的事,但这是为了你自己好,也是为娘争一口气。” 她不负娘的期许,苦练成一身好本领,也替娘争了一口气,让陆台厚的官位岌岌可危。可是,这究竟能代表什么? 在她内心看不见之处,她还是渴望有人关心、有人疼爱。 萧左能以性命相救,她难道不能用真心待他吗? 深更半夜的紫轩飞来个不速之客。 二楼的栏杆内,花飘紫动作敏捷的挡住萧左欲进房门的身形。 “你复原得还真快。”她虽然挡住他的去路,却依旧与他保持着五步远的距离。 “多亏你日夜无眠的悉心照料。”丹凤眼中飘睐着迷人的风情。 “我娘不准你再踏进紫轩一步。”见他轻功已能使用自如,她有着淡淡的喜悦,脸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我若这么听话,我就不是萧左了。”眼波流转,他顺势跨进一步。 “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月之限。”病榻上,晨昏相处的那数日,他多次借机与她肢体相缠,想到曾与他有过的亲密,她一贯的冷言冷语不觉软了几分。 “说好了,要等到我们功力都恢复才开始计日。”他又向前一步。 “你已经恢复了。”看着他的向前,她不慌不乱,悄悄后退一步。 他实在不喜欢她对他这样的视若无睹,明明她对他是有感觉、有情意的,为何还可以装出那份冷然? “相思无尽,紫儿,你要体谅我,我已经四日没见到你了。” “你不怕我高呼来人?”这四日以来,弄春院里外风平浪静,没有官差登门捉人,也没有从市井间传出流言,她相信了他的承诺,他真的没有将神偷的秘密泄露出去。 “为了你,你早该知道我不怕的。”她那刀子嘴,总是威胁他的时候多,他早就习惯了。再往前一步,他已经闻到她身上清新的气息。 花飘紫转身,背对着他。 他以为她又再次抗拒她,没想到她却是大开房门。 她走进房内,等着他的进屋。 他双眼眯成一条细缝,猜不透她此刻的心思,跟着她的身影进房,然后轻轻掩上房门。 “我出身弄春院,没有人会真心喜欢这种是非之地的姑娘。”她依旧背对着他。 娘亲的否定及再三告诫,就算她是在意气用事、就算她会沦入万劫不复之地,她是否该赌上一赌?究竟自己和眼前的男子会走到什么样的地步? 难道她注定要步入娘亲的后尘?注定要一生孤苦无依? “你常骂我是个好色之徒,我想也没有姑娘会真心喜欢像我这样的浪荡公子。.他开心多于讶异,没想到她会对他说出心里的话。 听到他承认自己的好色,她难得的笑了,只是他仍看不见她的笑颜。 “一个月的时间,我会好好的想想。” “我真心的希望,凤凰双刀能留在萧家成为萧家世世代代的传家之宝。” 他话里的意思这么明白,她却无法应允,因为她还无法厘清自己真正的心意。 “有些事,总是无法尽如人意,,事情没有走到最后,没有人可以预知结果会是什么。” 他双手轻搭上她肩头,总算明白她这样宿命的观点从何而来。“我义爹对我详述了他与花娘相识的经过。” 花娘的倾城丽颜、明事理、重情义,让义爹动了心,不顾已是堂堂县令的身分,和花娘勾起翻云覆雨。本该是美事一桩,奈何阴错阳差下,棒打鸳鸯两分离。 “我娘说一切都过去了,她不想再追究。” “你为何会专对富豪大户下手?”紫儿是花娘的女儿,那紫儿的亲爹会是谁?照义爹的说法,花娘当年是洁身自爱的好姑娘,依紫儿的年纪往回推算,正巧是义爹和花娘相恋的时日,拨开层层蛛丝马迹,他心中有着深深的疑问。 花飘紫警戒的回身,双手一拨,却无法拨开他搭在她肩上的大手。 “你替陆大人来查案的?” “你别这么紧张。”他修长的手指轻拂过她纠结的柳眉。“我若要帮义爹捉你,早就让官差查封弄春院了,你要学着相信我。” “我娘说男人的话都不可信。” 他摇头,深邃的桃花眼眸里有着疼惜的怜爱。“我知道,全是我义爹害的。不过这中间似乎有误会。” “你来当说客?” “紫儿,看着我。”她的眼里一向冷情,从来没有将他看入心里。“我要你认认真真的看着我。” 她知道自己总是忽略他的热切与欲望,即便看着他,也是嫌恶憎恨时居多。此刻他温柔的话蛊惑着她的心智,眼睫颤颤抬起,他狭长的丹凤眼底,有着自己怯生生的影子。 “我是陆大人的义子,你是花娘的女儿,不管上一辈的恩怨如何,都是宜解不宜结。我不要你一辈子背负着这样的恩怨过日子,只有找出事情的真相,我们才能真正的幸福。” 看着他,不解他为何有这么大的不同?初次救他时,他是一派的沉稳;再次见他时,他是色欲熏心的纨褲子弟;现在看着他,他却有着誓死的真情。 哪一个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他如春风般的笑,荡漾着她的心神,听着他缓缓又说:“我义爹说,他是用真心对待花娘。当年他的确不知我义娘对花娘做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花娘所指的信函是什么,他很想弄明白,不想抱憾终身。” “他的贴身侍卫拿着他的亲笔信函,信里要我娘认清身分,别再跟他纠缠不清,说他只是一时误入灯红酒绿之地,希望我娘不要害得他身败名裂。” “如何确定是我义爹的亲笔?” “他曾赠予我娘亲笔所绘之画,落款和侍卫送来的信函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紫儿,我会调查清楚事情的始末。” “不用了,事情过去了,我和我娘都不会在意了。” “真的过去了吗?若不查清楚,我岂不是要替我义爹背负着这十八年的怨怼?” 是呀,因为她的亲爹,影响了她十八年来的人生观;她害怕受伤,从来冷淡以对,不敢付出真心,也不敢接受真爱,事情若能水落石出,是不是也能了了她心头的一大疑问? “紫儿,我义爹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直接肯定自己的怀疑。 见她有着愤慨的讶异,看来他是猜对了。 “不是。”她嘴里否认,语意却显得薄弱。他不想和她争论,决定趁她此刻已打开心房,问出他积压许久的疑惑。 “为什么你师妹小石头总是喊你师兄?害我一开始就忙错了方向。” “师父本是连府的护卫,小石头本是连老爷的千金,因为江湖术士之言,说小石头是克父克母的冲煞命,因此才刚出生未久的小石头,便让连老爷交给我师父扶养。我师父带着小石头,被安排居住在城外。因为我娘和师父是旧识,便在我八岁那年,让我离开弄春院跟着师父习武,师父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女娃总是不便,因此让我和小石头换穿上男衫,从此以师兄弟相称。” “原来如此。难怪小石头也是以男装混入连宅当下人。”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聪敏的反问。 他摇头,一抹笑缓缓勾起。病榻上的日子,他总想一亲芳泽,却苦无机会,怀念着她柔美唇瓣的滋味,想得他都快要发疯了。 他低头覆上那张欲启的唇。 “啊!”她没想到在发生这么多事情后,他竟还敢在此深夜如此张狂。 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想吻出她心中的缠绵,更想吻尽他的朝暮思念。 她双手抵住他胸口,本想挥拳推开他,却顾虑到他的伤势。她已经伤了他两次,不能再伤他…… “放开我。”闷闷的声音,从被他覆紧的嘴中趁隙说出。 “不放。”他依然我行我素。 威胁没用,伤他没有,那她只有…… “哎唷!”她捧着胸口低喊出声。 “怎么了?!”他离开唇上的暖意,来回巡视她身体有无任何异状。 她脸上绽放嫣红如霞,悄悄往房门边退,稍稍平复紊乱的心绪后,她才说:“于礼不合,你别再碰我了。” “不可能,那比要了我的命还惨!” “你……”她一旋身,夺门而出,直接飞跃上栏杆。 “紫儿!”虽然相信她有一身好轻功,但她迎风飘摇之姿,还是让他捏了一把冷汗。 他不敢硬碰硬相追,不是怕她伤了他,而是怕她不小心伤了自己。 “你回萧家堡去,我会如期赴约的——,” 在她赴约之前,他必须先解决义爹和花娘的事,否则岂不毫无胜算?! 见他蠢蠢欲动的想向前一步,她急说: “别过来!我知道我再也伤不了你,但是我可以伤了我自己。” “别……”这个聪明女子,这么快就抓住了他的弱点。“我答应你,我回萧家堡。” 迎着月光,她的笑容里有着心满意足的羞赧。 裙也飘飘,发也飘飘,他终于看见了她真心迷人的笑靥。 萧家堡座落于长安城郊,是一处幅员辽阔的庄园。 整座庄园坐北朝南,位于半山丘之上。庄园后方有着绵绵山峦,前方则有清清溪河;左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右方是一狭长形的山谷,山色水色连接成蓝天碧波的美丽奇景。 万籁俱寂的深夜,夜空让星月点缀得闪闪发亮。 站在一棵树荫蔽日的巨木上,一身黑的黑衣人,远眺着四周的地形。 不用火把,就凭那双精锐的眼睛,花飘紫就能在黑暗中轻易视物。 没有四大花旦的口述地图,也没有芷菱玉恩的小道消息,一切都只能凭自己亲身进行查探。 萧家堡之大,实在超乎她的想象之外。 天然地理屏障的守护,让平坦的草原成为唯一的出入口。 屋宇、田地、鸡舍、马厩、织坊、染场,就像一座小小的城镇,不但可以自给自足,还可以将生意范围拓展到长安城南北。 幸亏萧左给了她方向,否则大海捞针下,就算给她一年的时间,也未必可以探知凤凰双刀的下落。 萧左说凤凰双刀就在他的鹤园里,就等着她的到来。 萧家堡里除了萧左的鹤园、萧右的鹏园,尚有鹰园、鸢园、凤园……及大大小小十多处的院落。 天大地大,鹤园到底在哪? 继续毫无头绪待着也不是办法,她拿不出个计量,只好先回弄春院再说。 身影一转,她纵身飞下巨木。 黑漆的夜,草原上伸手不见五指,稍不留意,便会迷失在茫茫的翠绿中。抬眼找出北斗七星之位,她顺着来时的方向而去。 山谷里旋起阵阵和风,吹动草原上一波波的浪海,为炎炎夏日带来丝丝的凉意。 不看回头路,她专注眼前的景象,以绝佳的轻功在草原上飞跃而去。 翌日,花飘紫再次夜探萧家堡。她还是选择隐身在昨晚的那棵巨木之上,她在粗壮的树干上找个舒服的位置落坐。 巨木枝叶茂盛,层层迭迭,她可以窥视下方的一切,而下头的人却看不见大树上的玄机,这就是她偏爱躲在树上的原因。 揭下套在脸上的面巾,因为燠热,她脸上已经微微泌出汗珠;再着手脱下一身的黑衣衫,瞬间整个人凉快不少。 在月夜下,她那一袭粗布浅蓝的下人衣衫,隐隐约约布满光华。 该不该偷走凤凰双刀?她终于明白萧左给她的难题了。 据张迟打听来的消息,当萧家男子弱冠及女子及笄之后,萧家堡主便会相赠稀世珍宝,要每位子女传子传孙,世世代代的传承下去,是延续香火的意义,更是萧家命脉的永传。 而凤凰双刀就是萧左的父亲,也就是萧家堡主赠与萧左的稀世兵器。 这个狡狯的萧左,分明是逼她跳下他所设的陷阱里;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偷也不是,不偷也不是。 她若窃走凤凰双刀,这双刀是萧左成亲的信物,那他不就一辈子成不了亲?他还成了萧家的罪人;她若不窃走凤凰双刀,依他说到做到的个性,他誓必与她纠缠一辈子。 若她窃走凤凰双刀,是不是从此和他天涯两隔?永无相见之日?若不窃走凤凰双刀,这个好色之徒能带给她幸福吗?娘亲会同意吗? 她既不愿他时时来与她耳鬓厮磨,也不愿与他就此分离,这矛盾的心情呀,她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反反复覆伤神,仔仔细细斟酌,直到鸡啼天明,她还是拿不定主意。 近处已有炊烟升起,原本寂寥的泥土地上,也有了人走动的声响。她俯瞰地面,直到确定四周都没有人影,才纵身跳落。 她没有让张迟参与这次行动,因为这次关键因素在于她自己,并没有成败及风险的问题。 张迟只是如兄长般的对她说; “萧左在江湖上享有盛名,是个能让恶徒闻之色变的侠士,也是个能让美人痴恋的英雄人物,要不要错过萧左,你要自己考量清楚。” 是不是侠士她不知道,倒是萧左的风流韵事她时时听闻;可是,弄春院里的花旦们都称赞他是好人,甚至还为他争风吃醋。要不是她下令不准花旦再去陪伴他,恐怕那群姐妹们迟早会为了萧左而翻脸。 她脑子里想着萧左,眼睛却还是机灵的往炊烟袅袅之处走去。这么大的一座庄园,来来去去的仆役、杂工少说也有百人以上,根本没有人会认出她是个冒牌丫鬟。 在接近厨房前,她恭谨的拦下一位端着一盆热水的丫鬟。 “这位姐姐,请问鹤园要怎么走?指迫地方好大,我一下子就迷路了。” 被她称作姐姐的丫鬟,有张像面皮一般的扁圆大脸。大脸丫鬟疑惑的打量着她。“你刚来这,是吧?” “是呀!才来没几天。”花飘紫笑容里有些许尴尬。 “难怪你面生得很。” 花飘紫头垂得低低的,一副窘迫样。这招在过去几次的行动中也使用过,只不过都是张迟去假扮奴仆,由她亲自乔装还是头一遭。 这招本就是险招,得有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万一不小心露出破绽,可能就会坏了大事。 “别紧张。我刚来时也是这样,东南西北老是搞不清楚。”大脸丫鬟见她怯懦的模样,又亲切的问了句:“你叫什么名?是哪个园子里的丫鬟?” 糟了!这丫鬟又是哪个园子的?万一刚好说中这丫鬟做事的园子,岂不惨了?! “我叫绣梅,我是刚到鹤园做事的丫鬟。”她只熟识萧左,看来也只能这么说了。 “你在三爷那边做事?!”大圆脸上有着兴奋的惊喜。 “嗯。”她点点头,很担心自己说错了什么。 “能跟在三爷身边做事,你运气真好呀!” “为什么?”她假装看不懂大脸丫鬟一提到萧左时那种欲语还休的模样。 “三爷是个好人。在这萧家堡里就属他最没有主子的架子,还常常打赏给下人,对下人又亲切又和善。”大饼脸上满是羡慕。 “看来我是跟对主子了。” “很多丫鬟想进鹤园做事,可是三爷不喜欢太多人服侍,奇怪了,你怎么能进去呀?”大脸丫鬟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正想着说词,大脸丫鬟却惊呼了出声。 “糟了!我光顾着和你聊天,这盆水都已经冷了,待会我一定会被大爷给骂惨了!”大脸丫鬟转身就要跑回厨房。 “喂!你还没告诉我鹤园该怎么走!” 大脸丫鬟急急回头。“这里是西边,鹤园在东边,靠近山谷的地方。”说着,人影冲进了厨房里。 东边。花飘紫笑了。 十、深情缠绵情意绵绵 顺着日出的方向,花飘紫一路上眼光低垂,谨守做下人的本分,脚步轻而快的向前走去。 一日之计在于晨,堡里人来人往忙碌着,没人会注意到这样眼生的丫鬟。迎面若没人来时,她才会四处张望。看多了像弄春院那样富丽堂皇的大门深户,难得这里全是纯朴的山水风貌,她深深被这幅大自然美景所吸引。 接近山谷边有两座屋宇相邻着,听着不远处的淙淙流水声,哪一座才是萧左的鹤园呢? 花飘紫拿不定主意,见左右前后无人,于是她快步一蹬,往山谷的方向奔去。 她的轻功了得,在山谷岸边的大石上几个起落,三两下便置身在一处视野良好的大石上。 溪涧迎风拂面,薄阳暖暖照耀,树叶沙沙作响,她伸展着四肢。除了跟着师父习武那几年,她已经不曾有机会这样贴近山水的呼吸。 萧家堡真是个世外桃源! 从这里往下看,可以看见那两座屋宇进出的情况,也许可以探出一些端倪。 这时,踩断树枝的声响在下方的谷边响起,她警戒的往后一退,趴低身子,躲藏在谷边的草丛里。 她从树叶缝隙间往下望去。是他!三日不见的萧左。 他不是都要日上三竿才起床?今日为何起得这么早? 她观看着他的动静,只见他在潭水边站定。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脱下长靴?就在她不解之时,却见他卸下系在腰间的长带子,接着脱下衣衫,当她终于明白他的用意时,萧左已经裸露出一身精壮的上半身。 这个登徒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宽衣沐浴?! 她不敢再看,紧闭上双眸。男子丑陋的身子,又从记忆里浮现出来。 想甩掉不堪入目的影像,偏偏影子像已根植似的,害她胃底又开始蠢蠢欲动的翻搅。 她连忙摀住嘴巴。天呀!她千万不能再败在这个心病上。 一只大手轻柔的拍抚她的背脊,如同每一次她不舒服时。 “你还是这样没用!” 她一惊,睁开的眼里看见的是萧左温柔不舍的眼神。 “你……”在看清是他后,她随即恢愎镇定。“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如果不知道你在这,那萧家堡岂不让人来去自如,早让盗匪给掀了?”他说的满嘴大话,事实上以她无声无息的轻功,他根本不知道她是何时进入萧家堡。只不过,她太小觑了萧家堡内的丫鬟小厮,她这一问路,也把自己行藏露了馅。 想到他的裸露之身,她的眼睛没敢往脖子以下瞧;就是他脱衣的动作,才会害得她警觉心全失。 “你离我远一点,快点去把衣服穿上!”她自以为冷静,可是微颤的音调还是泄露了她的慌张。 “你该看看我英雄少年的强壮身体,才会忘了许文义那个糟老头的猪肠猪脑样,以后你就不会这般难过想吐了。”他可是有着翩翩丰采的精壮身躯,说不定她还会爱上他不穿衣衫的模样。 他丹凤眼里流转着暧昧。自从那要命的一掌后,她已经不曾见他如此的邪魅。 她又紧闭上眼睛。“不看不看!这么难看的东西!”她不想害自己又吐又呕的。 “你这样子我会很难过伤心的,你看过许文义的,却不肯看我的,哎!”他加重语气的叹了口气,邪魅的眼,又转为无奈的可怜。 “你……你在胡说什么……我是不小心见着的,你竟说出这样下流的话!”想吐的不适让她干呕连连,使得她只能摀紧嘴巴说话,原来他已经知道那晚她在许府发生的事情。 “本来是想用我自己来帮你治好心病,看来你并不领情。也许我得替你除去许文义这个祸害,或者干脆把许文义去势,这样才能泄你心头之恨。”他说得很是扼腕,大手却还是在她的后背替她平顺她的不适。 她急急睁开眼。“别……”她也很想杀了许文义,可是她不能,她只是窃,不是抢,更不是夺。“我已经拿走了他的青瓷剑,就等于要他的命了。” “那你肯看我喽?不然你会一辈子活在许文义的阴影当中。”其实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有把握的。 “不!”她惊喊出口。 “看你吓的。你放心,该让你看的,会等到我们洞房之夜,,不该让你看的,你现在什么也看不到。”她一向都没把他看在眼里,连这件事他都输了那个色老头一着,叫他怎不气闷呢?他一向在姑娘堆里如鱼得水,怎么一遇到她,就连连吃败战。 “你……你别再胡说八道!什么洞房之夜?!”她是又气又恼又羞又赧。 他霍然站了起来,也顺势执起她的手。 她被他的突然之举牵引而不得不看着他,心头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他虽然还是裸露上半身,不过衫裤却完整。 “你故意吓我?!”她不依,有着娇羞的红艳。 “我哪有吓你?我是真的很想让你看我一丝不挂的样子,我是绝对不会输给许文义的。” “你别再提那个骯脏的名字,我不想听!” “好,不说,都依你!”他柔情似水的看着她,从没想到自己会爱上这样的姑娘,可能是老天爷故意给他的惩罚,才会让他在感情路上多尝些苦头。 她被他的火热狂烧着,只好垂低眼睫,却瞥见他正握住自己的手;她手心翻转,不愿让他继续这样的亲密。他五指再一挪动,又握住她的手,见招拆招,两人在指掌间转眼较劲了好几回。 她不愿伤他,他怕伤到她,一切恰似在嬉闹调戏般,更增添感情的温度。 “萧左,别乱来!” “那你乖乖让我牵手。” “不行!我不是那些花旦。”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花旦,你是你,我是因为喜爱上你,才会想要抱你、亲你,你早该知道。” “就算我早知道,你也不能踰矩。” “在弄春院我都不怕了,何况这里是我的地盘。” 她也不想再说什么威胁的话,反正一点用也没有。其实她心里也有着甜蜜蜜的喜悦,只是她出身在弄春院那样的地方,言行稍有不慎,总是要惹人非议,愈是欢喜,她更是要懂得自律,不能让他人给看轻了。 “被别人看到了,总是不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好。”她幽幽地说。 “没有别人的。”就算有,也早被他赶出了鹤园。“我们走。” “去哪儿?” “你忙了一整晚也该累了,我带你去吃早饭。”他执意握紧的小手还是没能松开他的箝制。 “我是来窃走凤凰双刀的。” “我知道,吃饱才有力气呀!” 有这么大方要请偷儿吃饭的苦主吗? 他在潭水边将自己的衣衫穿妥,接着带她来到他所居住的院落。 穿过奇花异草的庭院,大厅上已经摆满一桌的吃食,看来她的形迹早就被他给发现。 “我不饿。”这样的情形很奇怪,花飘紫坚持站在门边不肯进门。 “你该尝尝萧家堡自种的野菜、自养的山鸡,最重要的还有我在溪涧里刚抓到的大鱼,这是在弄春院里绝对吃不到的美味菜色。” 她被他说得食指大动,可是还是坚持着。“我不想吃。” “那我先带你去看凤凰双刀,看完了你再来吃。”他笑眼看着她的矜持。 “你不怕我偷走凤凰双刀?” “怕。” “那为何……” “就算我不告诉你凤凰双刀在哪,凭你神偷的名号,你还是能轻易的查出来,那我何不大大方方的带你去看,也省得你老是半夜爬墙。” 他说得冠冕堂皇,她却觉得疑云重重。 出了主屋,他带她走过一处回廊,经过一排的正房,来到右边的厢房。 “这……”她伫立在厢房口,不肯进房。 “紫儿,这是我的卧房。” “我不能进去。”男女授受不亲,于礼不合。 “如果你不进去,那你要怎么偷凤凰双刀?”他戏谑的看着她。 被他这样一激,她压下不该有的心猿意马,随着他走进房内。 是呀!她是偷儿,而且还是在弄春院长大的,这些道德规范,她或许不该执意遵守。 说是卧房,倒不如说是书房比较恰当。看着三面墙上满是字画和书籍,她倒没想到萧左也是个饱读诗书之人。 她在一排字画前慢慢欣赏,最后目光停在一幅“将进酒”的字帖上。 “那是我八岁那年,我义爹收我为义子时赠予我的礼物。” 她知道,因为落款写着陆台厚三个楷字。 娘手里的那封信函和这幅李白的将进酒,除了落款陆台厚那三个字相似之外,其余的根本是出自两个不同人的手笔。 泛黄的纸质显示年代已久远,在日影长年照射下,照成字体阴亮深浅不一,这幅字不可能是假造的,那娘手里的信函…… 她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一旋身飞上高墙,迅速拿下卷轴再飘然落地。 “这幅字画借我,我会归还的。”她卷动卷轴。 “紫儿,这幅字画有问题吗?”这就是他带她到这里的目的,他要让她自己发现事实的真相,而不是透过他嘴里说出。 “我不知道,我得找我娘问问。”她收好卷轴后,内力一施,冲出了鹤园,见萧左也快步追来,她停步说: “你别追来,这是我和我娘的事!” 萧左微眯着眼看着她愈走愈远。 该不该去通知义爹呢? 花飘紫一路奔回弄春院,也不管弄春院在日夜颠倒下,花娘还在睡梦中,就直接闯进了花娘房里。 “娘,娘。”她在床畔轻轻摇晃着娘的身侧。 花娘柳眉一皱,虽然好梦被无端打扰,但还是很快的清醒起身。 女儿从来不曾这样失措过,就算有天大的事,女儿也不会这样没分寸。 “怎么了?看妳急的。” 花飘紫将手中的卷轴打开。“娘,你看,你仔细的看!” 卷轴长长拖地,花娘一时睡眼蒙眬,还看不出个什么端倪。 “紫儿,你要娘看什么呀?” “娘,你瞧那落款,这是他的亲手字迹。” 花娘眼光垂低,才在地上找到那个害她这一生跌得爬不起身的名字。“陆台厚?你拿他的字画做什么?” “娘,你仔细瞧这首将进酒的字,是不是跟他写给你的绝情信不一样?” 花娘不用拿出信函,就能认出上头的字,因为这十八年来那封信里的字,早就烙印她心中。 “你确定这是他亲笔写的?”花娘这下整个人都惊醒了。 “嗯。”花飘紫点头。“娘,这中间是不是真的有误会?” 花娘敛眉沉思,久久后才缓缓启口:“以前我很恨他,恨他薄情寡意,所以我记仇似的让你姓花,想让这个姓氏永远的提醒我们母女俩。这该算是对他一种最严重的侮辱,其实娘本姓郭。” 娘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关于姓氏的事,只是她从来也不问。小时候是因为不懂,长大后是因为认命。 花娘的利眼蒙上一层阴影。“娘对你很抱歉,在那样仇恨的心态下生下你、把你养大,更让你生活在这样不名誉的地方。” 花飘紫摇着头。“娘,你别这样说,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花娘欣慰的笑着。女儿从小就懂事,不哭不闹,只是长久压抑下的性格,不知对女儿是好是不好。 “紫儿,卷轴收起来,我们上陆府去。” “娘,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事情若不问个明白,别说娘哪日下了黄泉会不瞑目,就是对你或对他而言也是件不公平的事。” 萧左说过只有找出事情的真相,才能拥有真正的幸福。“娘,我看还是先让徐总管送拜帖到陆府,邀他来弄春院一叙。如果他愿意来的话,我们再详谈;如果他不愿意来……”花飘紫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静静的看着娘亲的愁容。 假如他并非负心之人,那么世上的男子或许没有她想象中的可恶,那萧左对她的喜欢,她是否就可以真心接受? “自从上次他来到弄春院,娘跟他谈过之后,我对他的憎恨,在不知不觉中竟少了许多。如果没有那封绝情信,娘若嫁进陆府,依娘的烈性子,也未必能跟他的夫人好好相处,或许会更不快乐也说不定。” “娘……” “就让徐总管去送拜帖吧。”是非对错,就让它摊开来吧。 傍晚,徐总管才要持拜帖出门,陆台厚和萧左就连袂来到了弄春院。 清幽雅静的上房内,花娘、花飘紫及陆台厚和萧左围着圆桌而坐。 一场误会,十八年后终于水落石出。 原来当年的护卫在陆夫人的游说之下,自以为精忠护主,怕主子的功名前程会毁在一个花魁手里,因此才会模仿陆台厚的笔迹,假造了那封绝情信。 陆台厚以为水莲是无情无义的花魁娘子,一定是有了新欢才会遗忘他这个旧爱,他虽没有痛恨花娘,却也对花娘有着深深的怨怼,从此对情爱死了心。 两人温言软语的叙旧,往事重提下总令人不胜唏嘘。陆台厚感叹着年轻时的爱恋岁月,如今岁月不饶人,他也已两鬓斑白。 原来当年自己并没有看错人。花娘泪潸潸,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关于神偷的事……”话题在花娘的刻意下回到正事上头。 直到此刻,花娘还是无意说出女儿的身世。谁会相信一个花魁的贞操?说出了真相会不会自讨没趣,反遭羞辱,以为她想带着女儿攀上枝头当凤凰? “娘……”花飘紫欲阻止娘亲的说词。 “紫儿,听我把话说完。”见女儿勉强点头,花娘才又继续对着陆台厚说:“我若扰得长安城纷乱,那些大户必会向你施压,消息若传上京城,你又无力破案,到时你知府的官位一定不保。” 既然没有相恨的理由,该让陆台厚明白的事就得跟他说清楚,况且萧左能查到弄春院来,相信陆台厚应也对神偷的事了若指掌,即使不说还是瞒不过,倒不如大大方方先说清楚。 “不,我才是神偷,不关我娘的事!”她怎能让娘亲顶罪? 陆台厚没有吃惊,只有满脸了然。“当初,左鹤就是觉得弄春院有很大的嫌疑,才会负伤住进弄春院。那日在许府中,左鹤明明可以捉到神偷,最后他不但没有捉到神偷,还流连在弄春院里不归,当时我本气极了,才会亲自上弄春院打算把左鹤给逮回家,没想到却遇上你。后来左鹤跟我说,他心爱的姑娘在弄春院里,他是宁愿为了心爱的姑娘也要背弃我这个义爹,那时我心里就已经有底了,却也不愿为难左鹤。他是个有作为的男子,我相信他一定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 萧左真的如此对他义爹说吗?,花飘紫偷瞄了萧左一眼,没想到正好与他灼热的视线相遇。她赶忙收回目光。萧左不但没有出卖她,还宁愿为了她而背弃陆台厚,她心里着实有说不出的感动。 “既然你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你打算怎么办?”花娘询问,神情坦荡。 “真的很令我为难。案子不能不破,否则我无法对朝庭和那些失主交代。” “义爹,如果交出了赃物,是不是对朝庭就有了交代?”萧左问。 陆台厚回答:“当然。世上没有绝对能破的案,如果只能追回失物,我顶多会落个办案不力,相信朝庭也不会再问罪下来。”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抓人了?”花娘不怕深陷囹圄,怕只怕让女儿吃苦受罪。 以陆台厚公正廉明的清誉,要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很难。“水莲,你自首有功,又肯供出赃物的下落,是可以功过相抵,相信我,顶多是两三年的牢狱之灾,不会有多严重的审判。” 花娘轰的一声站了起来。“意思是你要抓人了?!” “娘……”花飘紫握住娘亲的手臂,希望她不要意气用事。 “水莲。”陆台厚惯常的威仪中,难得有了缕缕温情。“我有我的苦衷,我知道若没有当初的因,就没有现在的果。我愿意尽我最大的能力补偿你,但是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不逮捕犯人,那我如何对得起黎民百姓?如何对得起朝庭对我的栽培?” “我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可能会是高来高去的神偷!我才是神偷,要抓就来抓我!”面对亲爹,花飘紫不敢奢望迟来的亲情,但她也满心不愿父女反目成仇。 “我自己认罪并不是怕了你,而是不想让你因神偷之事而丢官位,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不会让你捉走紫儿!”误会初释的浓情蜜意转眼成空,花娘还以为陆台厚肯为了她而放弃追捕神偷,没想到她大错特错,她应该早就了解他那忠心爱国的节操。 “水莲,自首者可以减轻刑责,你得三思,若让府衙发出通缉令,那可就不是两三年的牢狱可以解决的。” “义爹,”萧左从原本在陆台厚身侧,走到了花飘紫的身边。“你不能捉走她们。” 陆台厚问:“为什么?” “紫儿是我心爱的姑娘,花娘是紫儿的娘,也就等于是我的娘,所以你不能捉走她们。”萧左肃穆的表态,一点玩笑的成分也没。 “左鹤,这是与匪同谋、窝藏人犯,你也会被牵连进去。” “义爹可能不知道,我连为紫儿死都不怕了,更何况是这样一丁点的罪名。” “紫小姐当真对你这么重要?” “义爹,紫儿就是我的命,你说重不重要?” “我若执意要捉她们呢?” “这个简单。一来义爹没有证据,别说人证,就连物证也没,因为义爹连赃物都还没有查出来。” 陆台厚点头表示赞同。 “二来,我会带着弄春院的老老少少、上上下下溜之大吉,凭萧家堡的势力,凭我和紫儿、张迟的功夫,义爹就算撒下天罗地网也捉不到我们。” “左鹤,你在威胁我?”陆台厚刚毅的扬眉询问。 “义爹,孩儿不敢。只是也请义爹三思,律法之外不外乎人情,紫儿并没有杀人放火十恶不赦,她只是欲向义爹讨回从小被遗弃的公道,这是义爹欠她们母女俩的,就算义爹的前程会被毁也是应该的。” 花飘紫微侧的脸看尽萧左的意气风发,这个男子,是连死都不怕了,她真心的折服在他的深情之下。 “萧左,没想到你这么好样的,前两日我才听绣梅说,你白白挨了紫儿一掌,差点魂归离恨天,而你不但不记仇,还不顾自身之危,将仅剩的丹药先救了紫儿,看来你对我家紫儿是动了真心了。” “花娘,我对紫儿是绝无二心,否则会遭天打雷劈的。” 他的誓言很老套,对花飘紫而言却很受用。她虽少了父爱,却有了另一个男子的疼爱,她想,此生已足矣。 陆台厚还震惊于萧左刚刚的那一番言词。“左鹤,你说清楚,这是我和水莲的事,为什么紫小姐要向我讨回从小被遗弃的公道?” 萧左看着花飘紫和花娘,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事情的真相。 花娘不语,瞅着陆台厚。 花飘紫也不语,眼眸中有着明显的抗拒。 “义爹,很多事不该由我来说,如果她们想让你知道,迟早你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看着紫儿形于外的冷淡,陆台厚从初见她开始,就有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他心中猜测着萧左的话。依年龄推断,难道紫儿会是他的亲生女儿吗? 如果紫儿真是他的女儿,那他亏欠她们母女俩的,就算用一辈子还也还不清,他怎能还执意抓人?!他细细斟酌萧左的一番话,权衡着得失。若萧左有心要袒护,他就算派出所有官差,也未必能抓到人,现在至少还有赃物可以追回,也可以对失主们有个交代。 陆台厚经过沉思后,才说:“好吧,人我可以不捉,但赃物得全数交出。” “所有的赃物都可以归还,就只有青瓷剑不能,这是我答应紫儿的。”萧左谈了条件。 “为什么?”花娘不解。 “萧三,把话说清楚。”陆台厚威声询问。 “许文义是个无恶不作之徒,有了青瓷剑护身,只会让他恶上加恶,取了他的青瓷剑只是要给他一个教训。”反正他萧左不受官府约束,他不在乎是否会被陆台厚论处。 一提到许文义三个字,花飘紫的脸色凝结,苍白的唇瓣让她连连干呕出声。 “她怎么了?”陆台厚从没看过花飘紫这样的心病,他紧张的关心着。 “没事,只是提了不该提的色胚子。”花娘眼波一瞪,没好气的。 “花娘,义爹,你们聊聊,我带紫儿先出去。”萧左拍抚着花飘紫,在长辈面前,他尚不敢有太亲密的行为。 “这样好吗?”花飘紫不安,毕竟陆台厚先前还扬言要抓人。 “放心,我义爹和我一样说话算话,他既答应了,就绝不会食言。” 听萧左这么说,花飘紫这才放心的跟他离开上房。 上房内十八年的恩怨总算解决。花娘和陆台厚相看两无言,许多话就算用一辈子的时间,也诉不尽曾经离别的愁痛。 明月亮晃,树静风止。 花飘紫一身夜行衣,依约在期限将届前,再次造访萧家堡。 一路从西边的平原落地无声的直闯东边的山谷。 她决定速战速决,一个起落便上了鹤园的屋顶。 在屋瓦上的斜角行走,她依然点足轻盈,算准方位来到卧房之上,她用纤纤十指搬开屋瓦,探头察看。 室内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幸好她辨识地形的能力极佳,几个翻滚,她落在书柜前的空地上。 凤凰双刀就摆放在书柜后所隔出的卧房内。 她耳贴柜面,屏气凝神,确定了里头静悄悄一片,她才摸黑转进。 凤凰双刀为鸳鸯刀的一种,两把刀共用一刀鞘,刀鞘为银白色,鞘身上凤凰飞舞,刀身为重铁炼制,其刀把呈半圆形,两刀刀把还可以合成一圆月。 晕黄的月影下,辉映着凤凰双刀的独特银白。 她本想见了刀就窃、窃了就跑,可是就在此时,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从纱帐后飘散出来。 那是萧左独特的体味加上汗水味。也就是这样的气息,总是平复了她身体反应的不适;她在凤凰双刀前顿了顿。如果她窃走了凤凰双刀,他会拿她怎么办? 故意忽略萧左的存在,她一掌握住刀柄。 他的气息来得很快,已经在她近身之处。 “紫儿,你执意要窃走凤凰双刀?”他几乎是咬上她的耳朵说话。 “没错,除非你有办法拦下我。”她退一步,隔开距离,怕自己靠他太近而心悸得无法呼吸。 “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他再次贴近她,眼波流转着苦恼。 “目前还没出嫁的打算。”她多了调皮的娇羞。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嫁给我?”她退,他则进,上演着重复的老戏码。 “等我想把凤凰双刀还给你时。”反正没了凤凰双刀,他根本无法娶亲,所以将凤凰双刀放在自己身边是最安全不过的事。她早该想通这层道理,也就不会被他所设的计谋困得死死的。 “你若不还,那我不就永远成不了亲?”他再进一步,身子几乎要贴上已经靠在墙面的她。 “算你聪明!”眼与眼凝望,她已经较能习惯他这种赤裸裸的情欲了。 “你就可怜可怜我,留下凤凰双刀吧。”花娘已经不让他踏入弄春院一步,怕花旦们情不自禁的陷入他的桃花眼中;而紫儿也不让他进入紫轩四周,说尚未成亲之前,礼俗约束不能相见。 哪来这么多规矩和礼仪!害他什么都不能做。今儿个好不容易她自己送上门来,焉有放走她的道理?手臂一伸,揽上她的柳腰,将她整个人卷入他怀里。 落入他怀里,她才发现他身上竟空无一物。“你……你没穿衣衫?”她吃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夜太黑,他又一直靠她太近,让她只能专注于他那张好看的脸皮,完全没发现原来他早已使出这等诡计。 “没办法,你天不怕地不怕,来无影去无踪,为了能留下凤凰双刀,我只好使出美男计,直接从你这个弱点下手。”这样的软玉温香抱在怀里,男人的欲望呀,让他血脉贲张。 她的眼不敢斜视,手也不知该往哪儿摆,就怕碰到他发烫的肌肤。 他趁着她羞得不知所措时,轻而易举的将她手上的凤凰双刀取走,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凤凰双刀扔上床铺。 惊觉手上的双刀被夺,花飘紫跺脚。“你怎能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男子汉,就该用光明正大的方式。” 闷闷的笑从他嘴里逸出。“我偏就是卑鄙无耻,而你更是注定要让我纠缠一辈子!” “你怎么知道我今夜会来?”没道理呀,她不致露了破绽。 “我不知道你今夜会来,我是用最笨的方法,天天守在这儿,早晚你都会来的。” 原来是守株待兔!难怪他那么好心,要将凤凰双刀的藏身之处告诉她。“放开我!”她扭动身体,想脱离这样的亲密。 “答应嫁给我,我就放!”他忍受体内窜升的热度。天呀!她千万不要再挣扎了,否则他的自持力会被她的娇躯给全面瓦解。 “哪有人用这种方式求亲的!,”她不依,这根本是抢亲嘛! 他哈哈大笑,笑声迥荡在鹤园寂静的四周。没办法,他实在太开心了,也不管现在是半夜三更。 她静静的看着他的狂笑。 “紫儿,是我不对,我明日就请我爹娘上弄春院向花娘正式提亲。” “萧左……”她原已垂低的头颅,此时垂得更低了。 “嗯?”他等着她的问话。 “你是堂堂萧家堡的三公子,你不怕你的声誉受损吗?” “你嫁给一个好色之徒,你不怕你的名节受损吗?” “你爹娘会答应吗?”她再问。 “花娘会同意吗?”他也问。 所有的不安,让他短短的话给抚平了。 “萧左……”她轻唤。 “嗯?” 她踮起脚尖,轻吻着他爱笑的薄唇。 她终于想通了吗?懂得他涨满满的欲望吗?他太惊喜于她的主动,像是个初尝亲吻滋味的小男孩,根本忘了要反应。 没料到自己还有几分勾引的本领,趁他痴迷于暧昧的氛围,她双掌一推,力道恰好的推离他的怀抱,一个俐落跳跃,双足还未落地,她已经拿起了床铺上的凤凰双刀,再一个翻身,直接破窗而出。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停顿,萧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拿走凤凰双刀。 “神偷不能再失手了,不然就太对不起神偷这个名号。凤凰双刀我先带回弄春院,等到我归还凤凰双刀时,你再让你爹娘来提亲……” 乘着风,她的话语消失在鹤园之外。 萧左怔楞,他自以为的完美之计——以裸身相诱——没想到她棋高一着,这个赌注,到底谁赢谁输? 早知道他就该一丝不挂,直接让她神魂颠倒,干什么还顾忌什么礼仪分寸嘛! 眼睁睁看着到手的新娘飞了,如今他可是懊悔不已呀!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