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想爱你》 作者:简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台中是台湾中部的第一都会,繁华程度不亚于台北,尤其当九月最后的折扣高潮来临时,街头巷尾都挤满了购物人潮。 包季鸣刚从台北祖屋回到台中,准备开始大学生活的第三年。 也许是秋老虎余威犹存吧,今晚他突然觉得待在家里很闷,于是开着车直奔市区,在商店街附近将车子停定,没有目的地加入闲逛的行列。 今天以前,他从未“脚踏实地”亲临这片土地。虽然在台中就学两年有余,但是包季鸣身为立万财团的少爷,生活中总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什么就有什么,啥都不缺让他对购物与逛街兴趣缺缺,因此来台中两年多,他从未想过要往又挤又吵的闹区跑。托天热的福,今晚是个例外中的例外——他手插在口袋中,闲适地在人群中晃着。说起“立万财团”在台湾的地位,当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在各行各业广布触角,大胆行事的风格为它在商场掠得一席之地。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创办人包立万先生出身并不优,但是经营起来的财团却比那些皇亲国戚的祖传家业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此,说他实现了“万丈高楼平地起,英雄不怕出身低”的名言,绝对恰如其分。这段用血汗打下江山的故事,曾经是包季鸣童年时的床头故事、少年期的励志寓言;而今天,他已经长成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怀着满腔遗传的创业者热血,他立志要追随爷爷当年的步伐,一切从零干起。 他这一番雄心壮志……呃……在他的外表上,很难看出端倪。 出生在优渥的家庭,受过英才教育,使包季鸣一站出来就不同凡响。当然,这一部分得归因于他有张贵气的俊容与颀长的身量,使他看起来就是贵公子的标准版本。见过他的人,必定很难把他从记忆中剔除。他的外表优雅俊逸;眉毛细长,色深如墨;他的鼻子高挺,像雕像一样完美;他的招牌表情是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每当季鸣微微咧嘴,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面容就洋溢着孩子气,把他那双深邃而犀利的眸光给掩饰住,使他看起来几乎是彻底的无害。 几乎——这两个字代表无限种可能。 在其他堂兄弟姊妹乖乖接受家人的安排,自小远赴海外求学时,季鸣已经学会微笑,但坚持不从的艺术;当同辈渐渐了解“立万财团”继承权的重要性,开始你争我夺的时候,他却置身事外,不当一回事,一步步实践了他“坚持”不要祖产,靠双拳打天下的理想。他的“坚持”,永远在笑容下进行;他的雄心壮志,常常在嬉皮笑脸中被其他人忽略。能看穿他的,向来只有包家大老——包立万,他看重季鸣更甚于其他孙儿,这小子潜藏在笑容下一意志比金刚石更硬,吊儿郎当的外壳不啻是最佳保护色。 第一次来到人挤人、挤死人的地方,包季鸣跟着人群往前走,商店门口强劲的冷气流与未消的暑气忽冷忽热夹攻着他,令他有些恍惚,直到一声女高音霍然响起。“小偷!”就像连锁反应似的,嘈杂的气氛静止不到一秒,惊呼声立即不绝于耳。 “唉,听说有小偷那……” “在哪里,在哪里?” “应该跑掉了吧……” “哎哟喂呀!”一声低呼倏地响起。“好痛!” 他的心声,怎么会被一个女人的声音咬牙切齿地叫出来? 包季鸣摸摸被撞麻的下巴,定睛一看,面前有个黑鸦鸦的小人影儿正失速地撞向地表。他闪电似的伸出手,环着她的腰部,刚好在她差点折断腰之前捞起她。 “你还好吧?”他展露优雅的绅士风度。 “不好!”还站不住脚,软软的身躯背靠在他胸膛,她马上大叫。“快放开我!”“容我说一句,这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包季鸣低下头,调侃的笑容在他脸上扩展。“你不怕我手一松,你人就往后倒下去吗?” “我想我不用怕。”她闪着灵眸,看大踏步走来的老板娘和那只早就往前伸出的大掌,意有所指道。 “还敢逃?”圆胖的老板娘揪住她的衣领吼道。“把你袋子里的东西通通倒出来。”分贝极高的女高音震得季鸣晕了一下,他回过神,发现……原来那个被喊打喊抓的小偷,就是她! 包季鸣盯着在他面前拉拉扯扯的两个女人,如果要他说句良心话,他绝不会用“逃”这个字来形容她的动作。一个有心“落跑”的小贼再笨也知道要使尽吃奶的力气往外跑,怎么会像她一样,蹩脚地往后倒退,直到掉进别人怀里? 他放开她已站稳的身子,看着两方摆出开骂的阵式,直觉眼前的事应该颇有意思。“我注意你很久了,你不买东西也就算了,居然还敢顺手牵羊?”老板娘尖着嗓子喊,周遭立刻围上一群看热闹的群众。 “我也注意你很久了,你对客人不礼貌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诬蔑我顺手牵羊?”她对答如流。 “你还敢打马虎眼?”老板娘眼一瞪。 “你不是也在转移视线?”她不疾不徐地反驳回去。 若不是怜惜她势单力薄,包季鸣一定会笑出来,她的口吻分明是在挑衅,老板娘气得蹦蹦跳只是平添这场闹剧的笑料,他逛街逛得很无聊的情绪立刻被看戏的好奇心给打消了。包季鸣摸摸下巴,深陷的酒窝旋出坏坏的笑容。决定了,他要留下来观察后续发展,顺便瞧瞧有什么可以让他参一脚。 “你!”老板娘加重手劲。 “对,我怎么样?”她愈见吃力地还嘴。“我天真可爱又活泼,你小心点,当心掐断我的脖子。” 那涨红的粉脸与短促的喘息让包季鸣漾起不忍的情绪。“老板娘,你先放开她,有话慢慢说,要是闹出人命可就不好了。” 人命?有那么严重吗? 对上一双坚定的眼眸,老板娘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靠在那女孩颈侧的两只手顺势将她往包季鸣的怀里一推,吆喝来两个伙计,当下就大剌剌地将纸袋中的物品倒出。不得了!包季鸣咋舌。这女孩买的东西可真多,而且又……“耸”。那些花色款式跟路边随便一个女孩的行头没啥两样,就“流行”两个字便可概括。他不自觉地环拥着个儿小小的她,由上而下审视她的妆扮。 不好!他攒起眉峰,若她不是以这意外之姿撞上他跟前,他敢打包票,这辈子他永远不会注意到这个埋没在人群中的女孩。 她的双眼晶莹灿亮,却被当红的紫色眼影给破坏了;她的脸型弧线优美,喷上发胶硬做造型的长发却糟蹋了难得的自然美;脚下一短靴是塑胶皮制,看起来又硬又重;连身洋装质料更差,一眼就可看出衣料上起了多少小毛球。 总括一句,这些行头都很摩登,但和舒适高雅一点关系也没有,反而让她看起来跟路边的女孩一模一样;看在信奉“衣着代表个性”的包季鸣眼中,她等于没有个人风格,活像别人的复本似的。他皱了皱眉,心想有机会的话,他要好好地说她两句。 “给我仔细检查,她一定带走了什么。”老板娘信誓旦旦地说道。“她在店里鬼鬼祟祟了半个钟头,如果不是图个‘收获’,她是不会待那么久的。” “你的意思是:你店里的货色差到让顾客连一分钟也待不住吗?”她挑衅地问道。人群哄笑出声。 “臭丫头,你欠扁!”辱蒙耻笑的老板娘冲了过来。 包季鸣马上利落地转身,挡在女孩跟前。“卖我个面子,别跟她计较。” 老板娘悻悻然地甩下手,出气似的朝伙计吼:“你们俩给我搜彻底一点。” “喂,你很帅哦!”她躲在季鸣的身后低声赞道。“没想到你除了会乘机抱女生之外,还有英雄救美的情操。” 英雄之名,他当之无愧;美之于她……包季鸣看着她差劲的妆扮,很难昧着良心同意。“交个朋友吧!我叫Theresa,你呢?”也不知她是难得糊涂还是怎地,居然在大难临头时结交盟友。 “你想交我这个朋友,就得报上中文‘真’名。”他强调重点字眼。 “你该知足了,老兄。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英文名字的人那。”她巧笑着,仿佛被盘查的人不是她。 “你不是想告诉我,Theresa是你一分钟前才编好一名字吧?” “正是。”她露出被识破小把戏的腼腆笑容。“Tom、Joe,你也随便选一个吧” “包季鸣。”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这是真名吗?”在他点点头之后,Theresa很得意地道:“包、季、鸣。我记住了。”乍闻她喊出跟随他二十几年的名字,包季鸣震动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曾听过这么动听的叫唤,隐约间有股魔力在孳长、在蔓延…… 他甩甩头,撇开这不受控制的遐思。“你难道不担心吗?” 她鄙夷地看着蹲在地上乱翻乱找的三个人,知道他指的是被控偷窃的事。“我又没做亏心事,干么担心?” “既然你没有,为何要引起人家怀疑?”看她对店员找不到“赃物”的懊恼模样兀自洋洋得意,一个想法进入包季鸣的脑中。“难不成……你是故意的吗?” 她压低声音,叽哩呱啦地解释道。 “太小声了,听不懂啦!” “我说:你没事快离开,别待在这个暴风圈里。”她哑着声音低语。“我等一下要跟老板娘‘对决’,你别杵在这里碍事。” 两个女人的对决?包季鸣这辈子都还没碰过这么好玩的事! “谁叫她平时趾高气昂,襥得跟什么似的。我上次买一件牛仔裤,托她改短一点,她还要加收三百元工本费,简直是坑人嘛!像这种不肖商人,我一定要给她好看。”包季鸣同情地把头转回去。 “老板娘,我这边找不到任何从店里带出来的商品。”店员甲怯怯地报告。“我这边也是。”店员乙附议。 “怎么可能?”老板娘辛苦地站起来,气喘吁吁地道。“我不信,我亲眼看见……” “嗟!你看到了什么?”Theresa一改与包季鸣说话的讨巧神情,道。“我不过是在你的店里多逗留了一会儿,就被你指说是个|奇*_*书^_^网|贼,贵店的待客之道还真不是普通的客气呀。”“这……”明明是她在店里拿东西偷偷往袋子里塞,被她看得一清二楚,怎么现在做贼的反而先喊冤?“小姐,你可不要胡说八道哦。” “胡说八道的人是你,不是我。我一个清白的女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你羞辱,又是骂人、又是搜袋子,只差没搜身了……”她说风就是雨,可怜兮兮的声调博人同情,将路人同情弱女子的情绪带到最高点。“再不合理的事,能配合的我都尽量配合了,你对我还有什么意见?” “这……”老板娘一时词穷,只赫然发现围观者都站到她那边去了,连两个伙计也睁大眼睛,看她是不是在无理取闹。 Theresa要的就是她瞠目结舌的表情与说不出话来的困窘。“要不要拿刚刚我到各店消费的发票让你一一核对,以证明我的清白?” 她边说边掏出口袋里的一大堆纸条,往老板娘面前送,表现高度的合作精神。那踊跃的姿态,惟恐人家掀底掀得不够透彻,还把发票奉送出去以兹证明……老板娘恍然大悟,她踢到铁板啦!这丫头是有备而来,专程来找碴的。 她什么时候得罪她了?搔搔头,她也想不起来。糟糕,她一开始喊得那么大声,威风地招来路人看免费的“警匪秀”,现在要怎么收尾?如果要叫她道歉,那可是免谈……“怎么样啊?”Theresa见她迟迟没接下,机灵地笑了笑,把手举得更高。“我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慢慢的查。” 这时,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掌突然按下她。 谁这么多管闲事?Theresa狐疑地挑起眉头。 包季鸣低下头给她安抚的一笑,这一刻,他的顽皮神经发作了。“别得理不饶人。”总算有人出来说句人话了!老板娘感激涕零地望着他。 Theresa气得差点没踩扁他的脚。这家伙跟她凑什么热闹?“你、你……”“我必须要站出来说个公道话。”要是包青天还在世,那他那张公正廉明、大义凛然的尊容大概就是包季鸣这副模样。“把那些发票都收起来吧,你以为你在干什么?”Theresa牙根蓦然抽紧,老板娘的眉间又宽舒了一分。他还好意思问她在干什么?她不是说过了,她在报复连蝇头小利都要乱赚一通的老板娘,听不懂是不是? Theresa狠狠地瞪了包季鸣一眼,如果识相的话,他最好滚远一点,否则——收到她杀人似的目光,包季鸣安抚地朝她眨眨眼,继续滔滔不绝地往下讲。“你以为这种小伎俩可以让你避免掉嫌疑吗?你以为你在店里一举动会被这个小小的证据给澄清吗?你以为你现在随便做点事就可以弥补老板娘在这几分钟内损失的金钱与名誉吗?”唔,说得实在太好了!老板娘的头差点赞同到点到地上去。 “你错了!”他摇摇食指,憋着脸努嘴否决。老板娘狐疑地抬起脸。 “看看老板娘,她像是会被你扳倒一样子吗?当然不像!人家说‘相由心生’,她那么胖、表情那么狰拧,心地一定不好,怎么可能因为这一点点小证据就认定你没有错,甚至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嘎?老板娘的动作定格在俯角四十五度。“年轻人,你系讲对还是不对?”包季鸣紧抓住Theresa的臂膀,眼中饱含藏不住的笑意与诡诈。“快溜!不然要被扁了!”“等一等,我的东西还没捡!”被夹在包季鸣腋下的Theresa大声惊呼。 来不及了,他一阵风似的卷走她。可恶,她的宝贝新衣、叮咚挂饰离她愈来愈远了!突破重围不知多远之后,她才发现自己一脚又踏回柏油路上。 “呼呼呼。”她喘气,不是因为剧烈运动,而是因为愤怒与惊慌。“谁叫你多管闲事的?现在可好了,我的东西都丢在那家店门口。‘对决’不成功不打紧,免费奉送新行头才要命。” 包季鸣垂下来看着她,笑得非常孩子气;那黝黑晶亮的眼眸与深深的酒窝充满迷人气息。“你不觉得很好玩吗?看到老板娘那张又青又白的脸,什么深仇大恨都报了。”“是呀是呀,好好玩哪,好玩到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插腰生气地说。 “别生气嘛!你买的那些东西都是些通俗玩意儿,穿戴起来又不能展现你个人的独特风格,有什么好心疼的?不要也罢。” 独特?“独特”不就等于“与众不同”? Theresa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这种与同侪之间的差异让她备受歧视了好多年……一缕旧时的阴暗回忆遮蔽了她的理智,Theresa不假思索地握紧拳头,欺近他大喊:“我就是不要独特,我就是喜欢跟别人打扮得一样,那样做让我觉得我跟别人是同一国的,我被别人接受,我很有安全感……” “安全感?怎么扯到这里来了?”包季鸣疑惑地望着她突然变得阴霾的表情。Theresa警觉地往后退一步。不能说的话、不敢回想的事,为什么在这素不相识的男人面前毫无戒心地溜出来了?她恼羞成怒道:“我跟你扯这么多做什么,反正你什么都不懂!”她左右观看方向,决定离他远远的。嗯,她打算拉下脸去领回今晚血拼的成果,反正那些不中听的话又不是她说的,把它推得一干二净就好了。 她迈开步伐。“告辞!” 才刚转身,她就听到一阵不掩饰的笑声,奇怪的是她只觉得很自然,好像这夸张的捧腹大笑本来就洋溢在她身边。Theresa甩甩头,强迫自己记起包季鸣只是个陌生人,而且是个惹她不悦的陌生人,虽然他长得很……很俊美。 她诧异在别开脸后的第三十秒,包季鸣还在脑海中对她微笑,她通常在一转身后就忘了刚刚站在眼前的人的长相,可是他的朗眉清目却让她怎么也忘不了。 他的性格不大可能是死硬派。光看他的轮廓就知道,他不常皱眉、不常咬着牙关、也不常抽紧下巴,所以他没有一张棱角分明的性格脸,不够酷劲。不过Theresa正好对臭着屎脸的异性非常感冒,所以笑纹明显、有两个酒窝的包季鸣长得并不讨人厌。 怪了,这家伙怎么值得她观察得如此清楚,还将一些小特征刻画在心上?Theresa偷偷潜去捡回被抛在骑楼旁的袋子。还好东西没被怎么样。 她松口气地继续走下去,意兴阑珊地在地摊前停下,随手翻翻摊上的东西。抬起头,她的眼角忽然瞥见了一条人影。包季鸣一个人站在她的不远处,看起来对四周的环境有些茫然,他的眼神直直地注视着她,仿佛她是大海中的一根浮木。 在Theresa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她的双脚已经主动地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她怎么会主动跑过来跟这家伙讲话?“嗨!”包季鸣对她打声招呼。她终于注意到他了,不枉他跟在她身后兜了半天。包季鸣笑了笑,反正他一路逛下来也没有目的地,Theresa又挺有意思的,他忍不住想多认识她一点,于是就一路跟着她走了。“好巧,又遇见你了。” 她翻了个白眼。“别死充面子了,包季鸣。你不会是一直跟在我后面走吧?”他傻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刚才听你笑得还挺得意的,怎么现在却像个可怜虫,在我背后亦步亦趋?”她打量着他虽略显局促但仍十分贵气的神情。“‘大少爷’,其实你从来没来过这附近,对不对?”“你怎么知道?”他不答反问。 “因为你表现的就是一副‘我迷路了,你们谁来救救我’的蠢样。”她十分有自信地推测着。本来想报一箭之仇,不过听到他干笑,再毒的话也说不出口。“算了,我带你走出去好了。” “可是来到有这么多小吃的夜市不大吃一顿,会有种入宝山却空手而回的感觉那。”他舔舔嘴唇,眼睛瞄瞄四周。“我既然是第一次来,当然想……”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真不该看到他一个大个儿杵在路边发愣,怪凄凉的,就忘了他曾经坏事而滥发同情心。“你搞清楚,我刚才为了捡东西,已经回到原来与你相遇的地方去一趟了,你不把握机会离开;现在我肯再带你走一遍,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那你还要继续逛下去吗?”见她不耐烦地点点头,他又问:“那我继续跟着你走好了,我也想逛逛。” “嘎?”他那副与生俱来的贵公子气息,不把逛街当成微服出巡才怪,她可没有兴趣在一旁当个“答应”。“不好。” “不好吗?”他好可怜地反问。 唉!包季鸣眼巴巴的模样就像个怕被人抛下的小孩,骨碌碌的眼珠跟求宠的小狗没什么两样。十五分钟前他根本不是这副死模样,神采飞扬都不足以形容那时的他……Theresa发现自己难以拒绝一个年纪看起来比她大,表情比她幼稚的大男孩。“好吧,今晚我就权充你的导游。除了跟我走之外,你还有没有什么是特别想逛的?”他摸摸肚子,有点扁。“我想去吃点东西。” “好。”她叹气。小吃几乎是第一次来逛夜市的人优先选择。“我们从这里一路吃过去吧。” 她很快地转过身,没看到一刹那间包季鸣眸心亮起的一抹短暂胜利。 季鸣跟上前去,可怜兮兮的神态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们去吃蚵仔煎好不好?” “这一家的不够好吃,等会儿再吃。现在你给我坐在这个摊位上。”她朝忙得不得了的老板大呼:“老板,来两碗咸圆仔。” 他被她一叫吓得跳了一下。哪有人点菜点得像拼命?“你吼得好大声。”“在这里点菜学闺女轻声细语,就别想吃到东西。”没常识的土包子、深闺大少爷!她才说着,一双黝黑粗壮的手同时端着四个碗,在经过他们时飞快地放下两碗之后就走了。包季鸣瞠大眼睛看着还在剧烈摇荡的汤水。“哇,好厉害!” “少见多怪。”Theresa舀起一颗汤圆就往嘴里送,吹也不吹,烫得呼呼叫。“怎么了?怎么了?”他赶紧掏出手帕给她,心惊胆跳地看着她又烫又舍不得吐出圆仔的模样。 “你……呼呼……快吃你自己的……看我干什么……”她含糊地说道。 这里的人好像都是这样吃东西的,讲求过瘾、爽快。包季鸣环顾周遭,右前方有个肚子比水桶更大的老男人只穿着一件汗衫,呼噜呼噜地大口喝汤,一喝完,就塞了根牙签到嘴边,撑着腰站起来,一脸满足的神情。 包季鸣如法炮制,心里暗想:若爸、妈与家人们要是看到他现在的吃相,不惊得打跌才怪。他们这些包家发迹后才衔着金汤匙出生的子孙,哪个敢随便蹲在路边摊填肚子?姑且不论合不合餐桌礼仪,光想食物是不是安全可靠就够他们哇哇叫。 尤其是七岁才领养进门的妹妹李侬,她一定不肯到这种地方来…… “你发么什呆?”Theresa看一眼墙上的钟。“快吃快吃。” 她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卯足了力拼命吃,把二十年来的礼仪训练全抛到脑后。跟着她东绕西绕,尝试不同以往的各种小吃。 他融入环境的速度快得让Theresa惊讶。吃过第三摊之后,他便反客为主,主动拉着她出击。她看人的眼光从不出错,包季鸣不属于此地,却有如变色龙般随着背景改变颜色;他的适应力一定很强,否则不会在短短二十分钟之内,打破藩篱,彻底融入与他无关的圈子。小吃街的食物物美价廉,刚开始Theresa还挺乐意地陪他一一品尝,往人群里钻,等逛到第十二摊的时候,她抚着饱胀的肚皮,宣告投降。 “不行了,我再也吃不下了。” 包季鸣意犹未尽地砸砸嘴。“可是前面还有米粉炒、盐酥鸡……好多好多。”“你可以下回再来吃,摊贩不会自己长脚跑掉。” “但是你会,导游小姐。” “你仔细看,我的腿不是现在才长出来的,是老早以前就有了,所以我会跑掉也不奇怪。”她打个呵欠,懒洋洋地反驳他。 既然暗示她故作不知,那他就挑明说好了。“Theresa,明天再来陪我逛逛好吗?”“免谈!我一开始就说过了,我只当你今晚的导游,从明天开始,你再到这附近来,也不会那么巧的再遇上我,你自求多福吧!” “Theresa……”跟她在一起的感觉真的很好,她有点任性,但不过分;她有点聪明,却不狡猾。最让他感兴趣的是他才刚发现的——她,是个谜团。 包季鸣不晓得这种感觉为什么会在喧哗中突兀地升起,但他就是感受到了。她大剌剌的说话动作都像是障眼法,他的眼睛可以直直地看向她心里的某个点,充满迷雾。这种超矛盾的外表内在引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兴趣,他一定要再见到她。 一定、一定!他对自己发誓。 叫Theresa再打一个呵欠。奇怪,今晚怎么特别早爱困?“现在几点了?”“十一点半。” “十一点半?!”她两眼发直。“完了,只剩半个钟头了。” “怎么了?”他看她神色有异。“你赶时间?” “是呀,我的宿舍有门禁,十二点一到门锁上就进不去了。”她惊慌失措得像午夜过后就会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再见,后会无期。” 说着,她人就冲了出去。 “喂,Theresa!让我送你。” 在他誓言抓紧最后一线相逢机会、热切地自告奋勇下,Theresa总算止住脚步,接受他的好意。但是过了十分钟之后,她就发现这是全天底下最烂的提议、最恶毒的好心。这个商业区路痴,他居然忘记把车停在什么地方了! 第二章 包季鸣离开台北祖屋到中部求学居住的处所,是离市区有段距离的高级公寓。这一带的住户都是颇有身价的白领级人物,为了迎合这些人的需求,屋子的外观高雅、警卫森严,连道路上的噪音都慑于它的威严而不敢放肆钻入。 刚才看到了包季鸣把车子开进这么高档的建筑物内,Theresa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深夜两点,的确很适合做梦;要不是她用力捏痛脸颊,她真的以为自己在梦游。Theresa边用一条她从没见过的超柔软浴巾擦干头发,边打量这间客房的摆设。一片片桧木板在地上拼出复杂的图案,暗红色泽有股令人心定的力量,酸枝木桌雕工繁丽,她轻轻拉开木椅坐了上去,托着下巴发呆。 席梦丝名床、按摩浴缸、水晶吊灯……哇!要是她也有这么漂亮的住处,打开窗子还可以俯瞰有假山流水的中庭花园,她大概也不会想把夜市当后花园逛吧! 谁叫她那三块豆腐大的小房间跟人家没得比,到头来只能往外发展? 将毛巾挂回浴室,她在抽屉里找出吹风机,插上电,将热风往拢开的秀发吹送。虽然刚刚在路边陪包季鸣找车时,嘴上骂个半死,可是她不免也感激在分秒必争的最后一刻,包季鸣找不到他的车,害她及时赶回宿舍的心愿破灭。 要是没有这急转直下的发展,加上他好心提出暂住一宿的提议,她怎么有机会大开眼界,见识到她自小到大都不敢妄想拥有的家呢? 家?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黯然…… “Theresa!”包季鸣在叩完门,得到她轻哼似的回应后,便走了进来。 在对上她的眼的刹那间,震惊,不,应该说是“惊艳”就贯穿了整个胸膛。美女! 他傻住了。洗掉化妆品与发胶的她,皮肤水嫩水嫩,仿佛一掐就会出水,睫毛长长地复在明眸上,桃红色的樱桃小嘴微微噘着,乌黑亮丽的秀发披在肩上,像上好的丝缎诱人去抚摸、去碰触。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纯洁无瑕的天使娃娃,裸着玉足,不小心踏入人间。卸去装扮的她好清纯、好甜美,那个人工塑造的Theresa跟眼前的她简直无法相提并论,更别说要人相信她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了。 “喂,包季鸣。”几乎是习惯性的,她迅速从情绪低点中跳脱,不客气地点点他的胸膛。“你干么看着我流口水?” 他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的失态。“我哪有!我是过来问你,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没有,你这里实在是太好了,应有尽有。”Theresa满意地拍拍柔软的枕头,睡意又悄悄蔓延了。 包季鸣看着她惺忪的睡眼,知道她困了。“那就好,你早点休息吧!” 他起身,再看一眼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模样。Theresa双眸紧闭的脸庞在光的投射下,居然呈现出半透明的脆弱。他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浑然忘了深夜里孤男寡女不宜共处一室,胸中有一种看不清、摸不着的感觉……是莫名的心疼吗? 有什么好心疼的?他反问自己。 她整个晚上活蹦乱跳,也不过只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有些荏弱而已……季鸣告诉自己,但心口就是有股热浪不断地涌现出来,Theresa的荏弱让人多么想去保护她…… “晚安,包季鸣。”她委婉地下逐客令。 包季鸣回过神来。哎呀,他怎么会一直杵在这里发愣? “晚安。”他命令自己走出房门,顺手将门边的大灯开关按熄。 “啊——啊——” 灯光一灭,Theresa突然从床上弹起来尖叫。“把灯打开!快把灯打开!”“怎么了?”没有料到她反应如此激烈,他反射性地再将按钮扳回去。 午夜两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划破了宁静,僻僻啪啪拉开窗户的声音伴随着咒骂声,附近邻居显然被吵醒了。 她搞什么鬼?包季鸣阴郁地转过头去,他试过,这种吓人的恶作剧在大白天还挺好玩的,不过在夜深人静时候哇呀呀地鬼叫,连他听了都想揍人。 “你鬼叫什么?”他低吼。 Teresa直挺挺地坐在床上,双手紧紧抓着被缘,身子微微颤抖着,两眼空洞地看向前方,那种困滞的表情让包季鸣第一个联想到……灵魂出窍。 她不对劲! 包季鸣冲回床边,俯看Theresa茫然的表情,瞳孔散发着死亡气息。他在她眼前挥着五根手指,她毫无反应,连他差点打到她鼻尖,眼睛还是眨也不眨,空洞依旧。这是怎么回事? 汗水一滴滴淌下包季鸣的额头,他用力抓住她的肩膀猛摇她。 “Theresa!Theresa!”该死!她对这个名字根本没有反应,可见这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化名罢了。他没辙地猛拍她的脸颊,一遍一遍地喊:“喂,你醒醒!你醒醒!”突然间,Theresa的四肢像是解冻了一样,慢慢地在他的抓握下软瘫。她用力地眨眨眼后,一副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你抓着我做什么呀,包季鸣?” “你……”他盯着她看,想从她脸上找出茫然的残迹。“你刚刚……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下子又吼又叫,一下子又像失去神智……” 包季鸣边说着,边观察她的表情。Theresa闻之先是一愣,然后耸耸肩,包季鸣怀疑这是对她自己见怪不怪的表示。 “安啦,我没事。”她扯出了一个无所谓的笑容,企图安抚这位收容她的新朋友。是吗? 季鸣隐约之间,还是觉得她乍然“离魂”又“回魂”有些古怪。看她的样子不像开玩笑,但是……刚刚她看起来就像个没有动力来源的人形娃娃,静得诡异。 然而,Theresa却不给他深究的机会。她重新躺好,拉上被子。“你也快回去睡觉吧,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对不……你不介意我开着大灯睡觉吧?” “你怕黑吗?”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我不是‘怕’黑。”她郑重地回答。差之毫里,失之千里,这个字眼一定要特别讲清楚才行。“我是‘恨’黑。” 恨黑?这种怪异的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的名堂还真多,Theresa。” 见她闭上了双眼表明了不想透露更多,能屈能伸的韧性阻止包季鸣进一步追问。他带上门,任客房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他无法克制心中更迷惑、更不解的疑问。Theresa引起他的兴趣了。包季鸣靠在客房门外,回想从认识的第一刻到现在,她真是个古怪的女人;跟随流行说是为了安全感,关了灯会哇哇大叫,不关灯却推说是因为恨黑……才认识短短一晚,她就有这么多耐人寻味的谜题等待解答。 包季鸣从不曾被任何女人勾起如此浓厚的好奇心。到底在Theresa的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使她变得谜团重重? 他就像刚翻到连载漫画的最后一页,对标上问号的“待续”两个字充满期待。为了想出让Theresa继续与他联络的办法,季鸣在她寄住一宿的那夜几乎不成眠。后来他才发现,那晚动的脑筋全是白做工。因为,虽然隔天一早Theresa就潇潇洒洒地莎哟娜啦,但是那天傍晚她又自动来到他门前,邀他一起去——逛街。 包季鸣可以指天发誓,Theresa是全世界最爱购物逛街的女人,这是他认识她以来的观察所得。每次她来揿门铃,都是为了找一个上街的伴而来。 包季鸣大叹一口气,要不是她身上有种令他着迷的特质,他不可能会对Theresa有求必应,即使是在他走得累、逛得很腻的时候,就像现在——“我的小姐,你还要逛到什么时候?” Theresa睨他一眼。“你不是很喜欢缠着我东逛西逛吗?你不是很期望我当你的导游吗?怎么了,腻啦?” “拜托,那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包季鸣没好气地回答。 热闹滚滚的街还在发烧,五颜六色的灯泡把夜晚照得比白天更灿烂,一堆笃信“认真的女人最美丽”的傻女人在收银机旁不停的刷刷刷……这个城市乱恐怖一把的,就像患了严重的失眠症。 最恐怖的是他身旁这个女人,她比谁都来劲。 “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饮料,歇歇腿吧。”再走下去,他都要疯了。“我的伙食预算已经在刚认识你的那个晚上,陪你吃光喝光了,现在皮包里只剩下置装预算。” “我、请、你,这总可以吧?”包季鸣二话不说,拖着她走进巷子里的小咖啡馆。女人都是爱美的、女人都是相信“世界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这些季鸣都懂,可是他就是无法想象世界上怎么会有像Theresa这么疯狂的女人,白天不上课,光是打工、打工、打工,然后把大部分的钱都投入在衣服饰品上。 要是她的品味超然卓绝也就罢了,偏偏她……唉! Theresa花钱如流水,可是她感受到那种痛痛快快洒钞票的快感了吗?每一次她抓起新衣裳、每一次掏出大钞来付账,表情总有十秒的空白,双眼那么茫然、那么空洞,季鸣在一旁看着,“恨黑”的记忆都会不自觉地搭上线来。 如果将Theresa比喻成谜,那么这些零碎的疑问就是解读谜题的线索。 “还在想我叫什么名字、住什么地方、读什么学校、芳龄几岁跟家中排行啊?”看着他纠结的眉头,Theresa打趣道。 “你肯说了吗?” “当然不。”他愈有想知道的欲望,她就愈不想太早公布答案。 “那我也不说我就读的学校科系,保持点神秘感。”他阴郁地扒过头发,做消极挣扎。Theresa吸着七彩果汁,笑歪了。“我已经知道你的姓名、你的电话还有你的住处,比较起来,你现在全力保密的那两项简直微不足道。” “嗯哼。”他不太满意地哼出声。 “不过话说回来,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学生。”他比较像初出茅庐的白领阶级,眉宇间有一股隐然的成熟气息,不过常常露面的酒窝倒是平衡了这一点。 包季鸣耸耸肩,把玩手中的钥匙圈。“可能是因为我常常跷课的缘故吧。”“那我们是同一国的喽?”Theresa的眼中迸出“同是天涯逃课人”的火光。“别扯上我,我跟你不一样的。”他从鼻子重重地哼出声。“我之所以不去学校,是因为我觉得在那里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我宁可回家自己翻书来看;可不像某人跷课是为了打工。” Theresa瞪着他泄得要命的模样。奇怪了,逃课就逃课嘛!干么还依原因来分类,真无聊!好像读书就比打工高一级似的。她朝着包季鸣激亢地问:“打工有罪吗?”打工没有罪,但如果在咖啡厅里讲话讲得太大声,吵到其他喁喁私语的人,那可就罪过了。季鸣飞快地反掌捂住她的嘴巴,还是晚了一步。她理直气壮地反问穿刺悠扬的小提琴乐曲,送入每个人耳中。 一名服务生立刻踏着优雅的步伐踅过来。“小姐,加水吗?” “嗯……”她羞得一张脸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给小姐一大杯的温开水,她需要润润嗓子。”不愧是从小被拱到大的富家公子爷,包季鸣好整以暇地下令。 本来想要过来警告他们轻声细语的服务生,不禁被这番柔中带劲的吩咐给制住,不由自主地照着他的话张罗,一杯热腾腾的开水马上被送了上来。 虽然早就料到会这样,但Theresa眼中还是露出不以为然。看吧,像他这种男人出街,一定摆脱不了微服出巡的影子。颐指气使却不会让人反感的威严|奇*_*书^_^网|是与生俱来,学也学不会的,那种强势的气魄会在无形中驯服周遭的人,虽然人人生而平等,但他这种人就是有本事让别人跪下来喊“喳”! 她绝对不要做他身边的小小“答应”。只要能刁难他的,她都不放过;包季鸣以前过得太惬意了,八成很少被人刁过。从现在起,这个让他认清“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八九”的重责大任,她是担定了。 Theresa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表情,缓和了季鸣逛街逛到翻脸的线条。她不停地变换神情,不以为然的、气怒的、窃喜的、贼笑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比空茫来得让他松口气。包季鸣不敢相信,他居然会怕……怕一切皆空的漠然会占领她的脸庞,成为永久的注记。他的手里只有一条关于她的线索,就是“Theresa”这不代表任何涵义的化名,若是有一天,她不主动打电话给他、不主动来见他了,那么他们之间就等于断得一干二净,连他最后采取主动的权利都没有了。 伸出双手,才发现自己所掌握得竟然少得可怜,包季鸣不禁惊出一身冷汗。由惧怕生出力量,让他想不择手段抓住她的一切! 这种近乎疯狂的心情使他不由得猜测: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那种对人对事可有可无、若即若离的调调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遇上Theresa就乱掉了? 包季鸣猛然伸手贴住她的左颊,心里有阵狂乱的感觉激荡着:他不能让她消失,不能——“你怎么了?”他灼烫的指掌贴在她的肌肤上,居然会传导麻酥酥的电流。Theresa忸怩不安地推开他的手。“突然变得好奇怪哦。” “没什么。”他镇定地收回手,回到之前的话题。Theresa不透露私人资料,他可以试着去反问她。“打工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很好奇,为什么打工来的钱都要马上花掉?”“因为我怕钱放在口袋里太久会发臭发酸。”她半开玩笑地回避他的问题。“既然这样,那何必每一次都买这些‘流行’的小玩意?你怕钱发臭发酸,难道不怕它们过时落伍?” “过时的、落伍的,就扔掉嘛。”她满不在乎地掩饰着。这次她可不能再蠢蠢地说出什么安全感之类的真心话了,否则包季鸣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再买新的就有了。”她敷衍的口气,引燃包季鸣的火气。跟Theresa讲话真的会被气死、累死!她讲的话迂回曲折、真真假假,让人弄不清。包季鸣有些烦躁,Theresa是道谜,这谜题刚出现的时候,他心里充满不服输的情绪、跃跃欲试;但是当他一再努力去破解、却始终一无所获时,耐性也就愈磨愈少了。 照Theresa的说法,他不知道他何时会被划归成“发臭发酸”或“过时落伍”的一类,但他起码知道,得到愈多Theresa的背景资料,他失去她的机率就愈少。 他不想等也不想猜了,有些事他想在今晚就弄明白。 “那你干么不跟你父母拿钱?缴了学费之后不去上课,花时间去赚另一笔开销,这样很不孝哦。”他抚着咖啡杯手工上釉与镀金的花纹,尽量让语气活泼起来。 包季鸣能伪装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所以他头垂得低低的,不去看Theresa,不然他的眼睛一定会泄漏过多执着与探询。 Theresa的手轻震一下,喝空的水杯在桌上摇晃了难熬的十秒钟,终于停止。她紧紧抓着裙面——父?母? 谩骂、血液、哀嚎冲进了她的脑海,一时之间,她的眼前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然后……世界亮了……然后……一切都不在了…… 本能将神智震回她体内;她迅速地面对眼前的情况,超速的复苏是十几年来经验的累积。那十秒的空白,就连坐在她对面包季鸣都没有察觉到异状。 “你这样‘阳奉阴违’,他们知道吗?” “知道是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她的眼睛根本不看他,在他身侧打转。Theresa还是在回避,这一点让他很不悦。 包季鸣径自打开了她的购物袋,倒出她一个晚上买的东西。粉红色的蝴蝶结、有小熊图案的发圈、弯勾月的耳环散了一桌子都是。“我一直觉得这些东西都是了解你的蛛丝马迹,它们告诉我的事会比Theresa这个名字多更多;可是,我始终参不透。” “你参不透是正常的。”她的手心微微出汗、颤抖着。“它们的确不能帮你看穿我这个人,只能帮你识破女人的虚荣。女人都是这样的,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买一个……”“我不在乎‘她们’,我在乎的人是‘你’。”他有力地再将话题主角扳正。Theresa怔住。 明明坐得端正舒服,为什么听见他低声愤吼,她还是会觉得双腿发软,身子不由得往下溜?她把眼光移开,不敢看他,季鸣话中把她从世界上其他的女性人口中独立出来,这代表什么?她是独一无二的? 别傻了,她当然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在季鸣心中,Theresa还是七个英文字母的神秘组合、在夜市里认识的怪女郎而已呀。她如是告诉自己,悄悄地抬起头,想偷看他是不是还在研究咖啡杯。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她毫无诚意的打发激怒了他,第一次,Theresa看到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包季鸣,他不再促狭,不再微笑,墨黑的眼睛里精光尽现——危险! 他不知道,其实他有很强的透析力,可以看透人厚重的伪装,但差就差在最后一步,当他直觉很灵的时候,真相就像被毛玻璃遮住了,他只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可当他完完全全看清真相的时候,也就是她全盘沦陷、恶魔又出手夺走她一切的时候了……Theresa心悸地认清这一点。 不,她什么都不能说,她不要沦陷在他手里,不要再经历一次得而复失的痛苦……“我再问你一次,除了真正的答案,其他的我一律不想听。你叫什么名字?”她别开脸。“名字叫阿花阿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这里……” 青筋悄悄地浮暴上包季鸣的额头,他的拳头死命地握紧。“好,就阿花阿狗吧,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住哪里?读什么学校?你总不会是平空冒出来的吧?” “这些很重要吗?” “起码代表你的诚意。” “那你就当我没有诚意吧。” 哐啷——包季鸣一拳捶在桌子上,玻璃垫应声而裂。“没有诚意?那你那天说完‘后会无期’之后,在我家住了一夜之后,又是为了什么自动找上门的?” Theresa惊骇地看着满桌的玻璃碎片,和涔涔从他肘边滑落的血滴。这样的他好恐怖,仿佛也能一拳击裂她的人。她能接受的包季鸣是开朗的,如煦阳和风般温存的,认真起来的他带给她难以承受的压力。 她只想反抗! “因……因为很好玩。”Theresa持稳声音说。咖啡厅静得连小提琴独奏曲都停止了,人声不复。“我就是觉得很好玩,你人不错,爽朗又没有城府……就这样而已。”好玩?包季鸣紧紧闭上眼睛。曾有人说,像他这样衔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儿不曾吃过苦,所以眼里的世界都是玫瑰色的,但是他知道,就算以前的世界真的是那样,也从这一秒开始起变化了。 有个女人因为“好玩”而一再地接近他,这算哪门子的原因,哪门子的回答?最讽刺的是“好玩”也是当初促使他去认识Theresa的原动力,这下他算不算是棋逢对手?“你、你先去医院包扎伤口好不好?”刺眼的鲜红色在她的面前晃成过去的魅影。“你怕血?没关系,就让它一直流吧。如果我受伤太重、失血过多,医院要你签诊治同意书,你肯不肯在上头签下真名?”他抓住机会逼问道。 Theresa疑未答。“你、你别逼我……我们不可以只安于现在这样的朋友关系吗?”“现在是什么样的朋友关系?” “……就是我偶尔去找找你,一起说笑谈天,就像刚认识时一样快乐……”“你可以,我不行。”季鸣决绝地回答。“你以为这样我算什么?你有空就来逗逗我,当我的朋友;没空或心情欠佳就把我甩在一边。” 看情形,他今晚是打算跟她卯到底了。 Theresa的心情逐渐向下沉。 其实从第一眼看到包季鸣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他够聪明,可以看穿她的外在;这个男人外表散散的,但他不是让人容易打混的那种人。 只是……也许是人的性格里也有飞蛾扑火的倾向吧。明知如此,她却还是受他的吸引。她常望着他感叹:怎么会有人活得这么开心、笑容这么灿烂?如果和他在一起,他的生命热度是不是就会分一些给她? Theresa觉悟,她早该消失了,但就是舍不得。每回一打定主意不再见他,心房就像要崩裂了……这代表什么?喜欢吗?她惊恐地摇头,不是的,她没有“喜欢”任何人。Theresa,回答我。”包季鸣的话乍然灌进她的耳朵里,她惊跳了起来。“你究竟以为我算什么?” 在她面前放大的脸孔,即使剑眉紧蹙、咄咄逼人,她还是很难移开视线……不、不!老天爷,她真的真的没有“喜欢”任何人,别夺走、别加害于他,她屈服就是了……“我、我不是说过了吗?你就当我没有诚意,就像在耍那家服饰店的老板娘一样耍你,把你搞得团团转,目的就是要让你出丑。”快!把话说绝一点。事到如今,要再做朋友是不可能了,反正她本来就是孤单一人,趁现在断个一干二净不好吗?省得一天到晚有人想探她的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地说:”哈,我很厉害吧,故意不告诉你我的名字,只给你Theresa七个英文字母,算是从头到尾的处心积虑。你有本事就去查呀,查得出来算我输你!” Theresa弹起身,欲冲向门口。包季鸣已经不是夜市里偶遇的那个童心大男孩,而她也不能再恒保神秘自若的身份,平衡的状况被打破,她无力抗拒,只有落荒而逃一途。包季鸣看出她的意图,马上用左手撑住椅垫,飞身跃过后面的一张桌子,扑向她,引来客人的惊叫连连。而包季鸣无暇顾及其他,眼中只有一个目标,伸手奋力一搭,总算在Theresa逃跑之际握住她的手。 “不准你走!”他霸道地喊。 “你管不着我!”手被他握住的地方又湿又黏,是……他的血!“到此为止,我说到此为止。从今天起,我们各走各的路,就当不曾相识过,我也不会再主动出现在你面前了。”语毕,她横了心往他插满玻璃碎片的伤口使劲一槌! 包季鸣痛得跪了下来,Theresa顺势将他推倒在地上。不放手,他还是不放手,伤口看得出已一片血肉模糊,他的黑瞳中竟然还是顽强的意志……天,她惹上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放手!”最后一击,她用胳臂顶开他,成功地让他松了手,她望着季鸣,不往后倒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快点去医院,否则血会一直流…… Theresa转身冲出咖啡厅,泪水顺着风滑落。她怎么会把事情搞成这样?她怎么会这么伤心,就算跑得再快也不能把梗在胸中的硬块甩掉? 那双最后深深睇着她、仿佛不敢置信她会重重挫伤他的眼神,就是她痛苦的原因。Theresa停下来,抱着黯淡发光的路灯嚎啕大哭。 断了线了…… 第三章 斜雨细细地飘,飘过好些日子了。 就包季鸣印象所及,从与Theresa不欢而散之后,窗外的天空就没有一天放晴过。陆续过境的热带低气压带来绵绵不绝的雨丝,往往在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可以直视公寓出入口的窗边,不知发愣了多少时间。 Theresa真狠,说一句“各走各的路”,就真的再也没见过她的影子了。 季鸣叹了口气,顿觉自己沧桑不少,不过就是少了个“朋友”,他居然长吁短叹到这种地步。没志气!他用没受伤的另一只手劈上墙壁。 “少爷。”丁伯无声地来到他身后,蹙着眉。“你早餐没吃、午餐也没吃,这样对身体不好,尤其是你伤口还没完全复原。这样吧,让丁伯去帮你准备一点吃的好不好?”“我已经两餐没吃了,居然不饿?”他自言自语。 丁伯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知少爷为何郁郁寡欢;是为了前阵子他说上街逛逛,最后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吗? 不管是或不是,他都不晓得该怎么把少爷的近况向最疼少爷的老太爷回报。三年前他收拾行囊随少爷南下的时候,老太爷就对他说过,季鸣少爷除了促狭好玩之外,总是表现出诸事无所谓的态度。他不是不争,而是觉得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切不值得争。老太爷与他密谈许久,都怕他的情感爱恶会像埋在冰山下的炸药难以点燃,甚至永远冰封,所以要他特别注意,一旦季鸣少爷有什么在乎的,立即回报消息。 老主子的考量,也就是他看着季鸣少爷长大的隐忧,他当然乐于遵从。 问题是,现在这情形教他怎么回报?老虽老,但还懂得察言观色。那天少爷带回来的女孩最近没再出现,少爷也沉闷了不少。如果少爷有心要去找她,动用包家广大的人脉与财力,要找那个丫头还不简单吗? 他之所以还不行动,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不想。丁伯不想逾矩代劳或上报,让老主子派人去查;他想,主见极强的少爷是不会希望别人代他这么做的。 “丁伯,还是请你去帮我准备一点吃的吧。”包季鸣不觉得饿,但不能让垂垂老矣的丁伯替他操心。“简单一点就好……” 电话铃声倏地响起——包季鸣的话戛然而止,他警戒地瞪着电话机,仿佛那是一件古怪的发光体。“少爷,我先去给你弄吃的了。”丁伯应了一声,随即退下。也许是那个姑娘打来的呢,少爷一定有很多话要跟她说,他松口气地想着。 丁伯离开后,包季鸣还是一动也不动。单单提起话筒的动作,却比徒手搬石狮子还困难,然而电话还是锲而不舍地响,不等到他有回应就不罢休似的。 每一阵铃响,都是他深切的渴望,与他心中“是她吗?是她吗?”的疑问相呼应。不行!要是他不赶快接起来,谁知道心思多变的她会不会临阵退缩。 包季鸣很急地抓起了话筒后却很缓慢地将它往耳边靠,心脏扑通扑通的。“喂!”“原来是你。”浑身挡不住的瘫软让他靠着桌脚蹲坐了下来。“言镇,有事吗?”言镇是包季鸣的大学同学。他打电话来,通常只为了两件事,不是期中考快到了,就是期末考来临了,邀他“斗阵”到学校参加考试。 说起来言镇也是个很少在课堂上露脸的自负家伙,两个人之所以会惺惺相惜,是因为跷课堂数太多,一并被宣到系办去跟系主任“恳谈”才搭上的。 照言镇的说法,上大学就是找一个自己摸索的方向,混到一张好看的文凭。书,他自己会念,而且念得吓吓叫;课,倒是可以免了,他还是多用点时间去赚钱,张罗学费、生活费及创业基金,谁有空陪学校那些LKK教授朗诵课文? 这话说得深得包季鸣的心。从言镇充满睿智光芒的眼中,他看得出他是真的有料,不是草包吹牛,当下两人就结为莫逆。 H大盘据在山坡地上,校地很广,除了建筑物之外,到处都是值得寻幽访胜的好地方。管理学院东侧有一条小路,每到六月凤凰花开的时候,朱红色的花瓣铺在地上,走在上面的滋味,就像踏着教堂的红地毯,那种飘飘然的感觉真不是盖的。 可惜现在不是夏天,考完今天的三个科目,寒假就开始了,踩在脚下的尽是干掉的落叶,脆裂的声音有如心碎。 “这里真冷清。”包季鸣说道,虽然是上坡地段,他的每一步仍用力踩在枯叶上,像是赌气发泄似的。 “冷清是相对于人的心境而言的。”言镇一针见血。“你的心里寂寞,看到的世界就是冷清单调的;你的心情开朗,世界就是缤纷多彩的。” 他早就觉得奇怪了。包季鸣虽然每学期只有两个星期出现在学校,但是人缘还不错,除了在系上排名总是名列前茅,人又高又帅这些原因外,每次他一出现,总是会伴随着小小的惊奇或大大的玩笑,让大伙儿笑得东倒西歪;因此他会出现的日子,也是大家心跳怦怦等着下一秒惊奇的时候。 不过,这一回他们显然失望了。 一直到缴完最后一科考卷的最后一刻,还是有人朝包季鸣瞟呀瞟,期待一眨眼他会从背包里拉出一只兔子,或是变出两只白鸽什么的……当时言镇追了出去,只见包季鸣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等他,冬阳洒落在他的发上、肩上,就像与阳光共融在天地间,他眉宇间的落寞,是认识他以来未曾见过的。 “寒假有什么打算?”包季鸣假装没听见他别有涵义的对答,问道。 “赚钱。”言镇简明扼要地说出“不二解”。 顺着小径爬到一定的坡度,包季鸣停下脚步转过身,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H大,人小如蚁,大家忙得不可开交,学期结束了,不少学生忙着整理行囊回家过年。 言镇站在他身边。“他们真好,有家可回。” “你不是也要回你姊姊那边去?”略知他家庭情况的包季鸣接口。言镇的父母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因车祸去世了,从此家不成家,靠两姊弟相依为命苦撑着。 “不了,赚钱要紧。”听言镇说话,三句不离钱,但他就是有种雍容的气魄,虽然满口钱钱钱,却没有一丝汲汲营营的猥琐。“我在这边找到一份不错的短期工,跟我未来的理想相契合。” “是什么?” “杂志社,我以后想搞经济杂志。” “如果以后你要创业,记得找我合伙,社长可以让你做。”包季鸣认真地说。“你别开玩笑了。”也许言镇的潜意识里也在等候包季鸣什么时候会出其不意来个玩笑吧,所以把他的认真当说笑。“你一进家族企业,只要开口,起码可以当个经理。”“问题是我不想啊!”当现成的经理、管现成的员工实在很无趣。 包季鸣旋过身,继续往上爬,人烟稀少的小径上开始出现其他的人影,朝着他们往下坡走。突然,他明天要去拆线的右手伤口抽了一下——“怎么了,要不要我帮你拿东西?”言镇关心地问。 “不用了,不用……”他的话倏然停止,沉默。 眼前正朝着他们走下来的那个女孩子毛衣花色好眼熟,他好像陪某人去买过……他眨眨眼,再看得更仔细一点。也许只是个幻影,他想。一路上和言镇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他一直压抑着避免多想,其实言镇与某人之间有个相似之处,就是他们跷课的目的都是不要命地打工…… 别多想了,他拍拍额头,正成功地把她逐出脑子之际,那个女孩子走着走着,低头看路的脸扬了起来。 Theresa! “季鸣。”言镇发现他原本黯淡的瞳孔刹那间亮了起来。 包季鸣恍若未闻。他急切地想再多确定一点,毕竟她离他还有一段距离。Theresa感受到逼人的注视,周围的气氛骤然起了变化,压力似乎节节高升,就像那晚在咖啡屋一样。从以前到现在,能在她身边造成这么危险又引她投入的热流,只有一个人——虽然一再告诉自己不会那么巧,但她还是警觉地四下望一望。 在那里!心脏差点从她胸口破膛而出,她用力捂住嘴,硬生生地压下尖叫。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又浮了上来……他们谈得不愉快,她想走,他阻挡,然后她用力往他的伤处一槌……她猛然站定,不敢再往下走;包季鸣跟另一个男生就站在那里望定了她,如果她走过他的身边,他会怎么做? 揪住她、质问她,或者……仁慈地放她走? 最后一种可能她连想都不敢想! 既然不能保证自己的运气好不好,不如往回走吧,至少不会正面冲突,毕竟她是理亏的那一方。打定主意,还没转身,一声急喘似的呼唤就从她身后传过来。 “凌、采、瞳,停在那里不要动,等等我,老师有话交代我跟你说!”好像是班代的声音。妈呀!她在心里暗叫一声,班代干么早不来、晚不来,偏选在这时候出现?如果她继续在这里不动或者往回走,不就等于认了Theresa是凌采瞳?班代的声音音频辽阔,恐怕上至山顶、下至山脚的每个人都耳闻她的芳名了,她可不以为包季鸣会没听见;可是如果她往下走,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怎么办?她只有往上或往下两条选择,总不能叫她往路边的树堆草丛跳吧?躲人也不是这种躲法。 她不自主地朝着包季鸣一觑,即使隔得那么远,她仍然可以感觉到他的唇际泛起兴味的笑容,跟第一次见面一样…… 不对不对,她还杵在这边乱想什么? 不再多想,她埋着头急急往下走。只要她速度够快,也许班代吠一吠得不到回应,就懒得理她了;也许包季鸣刚好扑个空,让她顺利穿越死亡线,逃出生天;也许……“喂!凌采瞳,我不是叫你不要跑了吗?”一只大掌搭上她的肩膀,差点把她梗在喉咙的心脏拍出来。追得气喘吁吁的班代拉住她,话锋突然一转,越过她的头顶,不知在对她面前的谁热情地打招呼。“啊,学长,好久不见。” 班代口中的“学长”不会刚好是包季鸣吧?她拒绝相信这恐怖的可能性。她慢慢地把头抬起来面对现实,自己可能、也许、大概已经冲过包季鸣那一关,对吧? 就在正前方的促狭笑容否决她的最后一线希望,那一张坏得不得了、坏得让人想捶扁揍扁的俊脸正笑得春风得意! 凌采瞳不敢相信她的坏运气,她忙转头左看右看,这条小径上就只有他们三方人马:她、包季鸣与他的朋友,还有看着包季鸣一脸恭敬崇拜的班代。 夹在高头大马的三个男生中间,她想逃也逃不掉了。凌采瞳垂头丧气,只敢偷看包季鸣有什么反应,一边在心里哀叫:神啊!您为什么不多给我一点好运气呢? “学长好。”班代两眼发直地看着系上的传奇天才学长,听说他们两个从不来上课,考试照样考得顶呱呱。他梦想跟他们说几句话已经好久好久了。 凌采瞳死命瞪着这个流口水的笨班代,拼命诅咒他等一下走路跌倒、吃饭噎着……她不知道她那几乎要咬断牙根的模样,已经引起包季鸣一丝捉弄的念头。好久不见了,Theresa,这回看你往哪儿躲?季鸣清清喉咙。“学弟,这位也是你们班上的同学吗?” “是的是的。”班代叠声回答偶像的问题。 “她叫……‘林采彤’是吗?可不可以告诉我怎么写?”包季鸣深谙利用人心的手段,笑道。 可恶!凌采瞳只能跳脚,却拿他没辙。 “当然可以。”班代慷慨出借掌心,一笔一画写给他看。“就这样。” 这下可好了,以前不让他知道的,以后他通通都会知道了! “原来是凌晨的凌、丰采的采、瞳孔的瞳,好名字。”包季鸣意味深长的一笑。“对了,她也算是我的学妹了,怎么从来没看过她?” 你明知故问!凌采瞳认命地等待接下来势必会发生的一连串奚落。 “嘿嘿,大概是因为她常常跷课吧。” “哦!”包季鸣贼笑得像个道地的痞子。“真巧,我们也是!那今天真可以说是难得的‘巧遇’……你们在这里慢慢谈吧,我们要先走了。” 就这样?就这样? 凌采瞳望着包季鸣就那么潇洒地挥手就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有种不是滋味的感觉。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面火爆得很,很多他非常想知道的事,她都没交代清楚,还恶毒地捶了他的伤口一记。这些恶行,他都能接受? 凌采瞳被他忽而难缠、忽而潇洒的反应给弄糊涂了,她呆望着包季鸣离去的方向。他的后脑勺仿佛多长了一对眼睛,知道她正注视着他。包季鸣回过头,突然咧开了笑脸,朝她大喊:“咱们后、会、有、期!” “哇,学长对我说后会有期耶!” 凌采瞳没空理班代乐陶陶的发癫。她知道,包季鸣喊这句话的对象其实是她;点醒她,有了名字好办事!她怔了一会儿,总算理解他为什么会轻易放过她了。 追根究底,包季鸣现在根本不怕找不到她! 唉……虽然这不是她当初躲开他所预设的结局,但是出乎意外的发展却让她觉得有种欣喜的感受。凌采瞳敲敲自己的头,她怎么会有高兴与释然的感觉? 她一定是疯了! “老板娘,我先走了。” 凌采瞳将掉落在地上废弃的花材收一收,换下围裙,到衣物柜前拿出背包。八点整,夜市里正热闹得强强滚,今年冬天有一款新流行的皮靴她还没买,到夜市去看看价钱公不公道,老板肯不肯让她杀价,再决定要不要在今天把它们搬回家吧。 可是……好累呀! 走出打工的花店,她揉揉酸疼的颈子。真要命,才刚考完期末考,老板娘就乘机给她排了十二小时的超长班,也不管她昨晚睡得好不好,考试有没有写到手抽筋,一通电话就要她马上来报到,真是的,当她是外送披萨,随传随到啊? 偏偏她拿人钱财,替人当差,不合理也要听人号令。 眼皮的酸涩沉重,提醒她昨晚彻夜未眠的记忆。都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包季鸣,她几乎要说服自己把他给忘了,谁知道狭路相逢,他居然会是她的学长……采瞳想起昨天他那猫逮耗子的笑容、别有深意的话语,还有他装作彼此完全没有过节的模样,一派潇洒地跟她说“后会有期”……天哪!她为此失眠了一夜。 她以为逃开了就没事,可是这一局“无巧不成书”彻底粉碎她的希望,她还能逃开吗?看过包季鸣欲擒故纵的表情,凌采瞳不敢下定论。 刺骨的风在她耳边呼啸,醒目的红色号志灯禁止她继续往前走,采瞳站在人行道上等着过马路,摇曳的车尾灯在她面前晃呀晃的,她差点累倒下去。 她不行了,她要回家睡觉,新上市的鞋子还是过几天再去买好了。她的头又重又晕,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 突然间,她往前踉跄几步,后脑被袭击了一记——“我的球球!”稚嫩的声音霎时嚷起。 采瞳浑身一颤,猛然清醒过来,抬头看见一颗小孩子玩的皮球从她头上弹起来,跃向大马路上,有个小男孩正高高地仰起头,用眼神追逐着他的玩具,从她身后跑了出去……发生的一切在她眼中都像是慢动作的镜头回顾……同样的情景,在她的记忆里不知演映过几百几千回……每一次午夜梦魇重演,她都在梦境与现实夹杂的煎熬中告诉自己:把握机会,救人就在那一瞬间,再迟就来不及了! 但是,她的脚为什么还是移不动?为什么她还是眼睁睁地再一次看悲剧发生?五十公尺外,车灯警告性地一闪——“采毅,小心!”她霍然从梗住的喉咙迸出尖叫声。 随着这一喊,她的双腿忽然能动了,采瞳不敢稍再迟疑,立刻冲到马路上,天这么黑,怎么还有小朋友在这里玩球?四周都是不可思议的惊喘声,她用力一跃,追上站在快车道、搂着球的小男孩。 快!她抱起他,正要退回人行道时,才发现来往的车辆已经把他们孤立在那里,右手边强光一闪,她反射性地抬起手臂遮挡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光大亮、太刺眼了……就在她以为她会被撞死前,一个人影突然用力地把她跟小男孩扯回去对岸的路边。“叭——”好大的喇叭声在她耳后呼啸而过,她心悸地回头发现那是……砂石车,而她刚刚差点命丧在它轮下! “凌采瞳,你找死啊?”一个熟悉的男人声音在她耳边气喘吁吁地吼。 采瞳瑟瑟发抖,整个人被扑倒在地上,过度的惊吓让她失神,接近死亡的感觉竟然是一片茫然,如果刚才没有那个人冲上来把他们救走,也许她就死得一干二净了。“我的天!原来‘他’是在这种恐惧中死掉的。”她捂着脸喃喃自语。 “他还没有死!倒是你这个自作主张跑去救人的笨女人看起来比他更糟糕。”“包季鸣?”采瞳惊讶地放下手,看着他烦躁的脸庞。“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到附近的医院去拆线。”他拿着面纸压在手肘上,染成一片血红,神色凶霸。“该死,伤口才刚刚愈合,马上又受伤了,遇到你真没好事。” “我?难不成……是你救了我?” “对,有意见吗?”再用力的吼叫都无法消除看到凌采瞳在砂石车前不知闪避的恐惧,她差点成了车下亡魂!这个事实差点逼疯季鸣。“你跟人家充什么英雄?学螳臂挡车啊?要救人也得量力而为,像你这种动不动就发呆,连危难当头都不知道要躲开的笨女人,还是安分的待在一边好了。” 救人?她捕捉到季鸣口中的字句,迟疑地问:“那……那个小孩呢?” “他妈妈带他回去了。”季鸣火气骤降,看着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心中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语气缓和了下来。“走吧。” 采瞳惊魂未定,愣愣地跟他走;见她的模样,包季鸣也气不了了。她不是故意的,他知道,但是死神不会因为她无心的疏失就放弃接收她的权利。 他头疼地拍拍额头,其实他自己的惊慌也还没完全静止下来。回想方才,他刚走出医院侧门,就看见凌采瞳往快车道冲,他一急,也跟着飞奔出去了。 他不晓得如何形容那瞬间胸口抽紧的感觉,恐惧、慌乱,他想破口大骂她很蠢、很笨、很不自量力……可是,前提是:|奇*_*书^_^网|她必须要活着让他骂才过瘾,于是他马上飙出去抓起她跟小男孩没命地往前冲砂石车就在身后半公尺刷地一声飞驰过去的刺激,真的会让人减短五年阳寿!“你的伤……还好吗?”采瞳愧疚地看着他的旧创新伤。旧伤,是她有意的伤害才弄得更严重;新伤,也是因为她才造成的。果然如包季鸣所说,遇到她真没好事。“你是指哪个伤?是心灵的创伤,还是肉体的?”包季鸣的区分方法显然与她不同。“形诸于外的伤口擦擦药就没事了,但是心灵的伤可没有那么简单。” 采瞳差点迷失在他愈来愈柔的口吻中。她发现,自从故意从他身边逃开后,包季鸣在她心里的地位与影响力就渐渐超过“朋友”的界线,往一种更深入的阶段拓展下去。她甩甩头,告诉自己:别乱想,不然不幸的事又要发生了…… “什么是心灵的伤?”她集中精神问。 “就是我喜欢的女孩子不能跟我坦然相对,连一个全世界的人都唾手可得的名字也不肯告诉我。” 喜欢的女孩子?是她吗?采瞳心跳怦然。她回视季鸣,他一脸正经严肃,她几乎要为他的话而兴奋不已,但……“喜欢”? 这字眼马上击醒了她。哈哈哈,她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会有人“喜欢”她呢?不可能嘛!她是灾难、是祸水……恍惚间,她觉得身体缩小了,耳边萦绕着爸爸的斥责:你该死,你真是个天生的扫把星!就是有你这个祸水,你妈才会跟别的男人跑了,你嫌害一个不够,就克死你弟弟。你这么狠,人见人恨,就算你是我的骨肉,我也不会喜欢你。祸水!妈妈不喜欢她,所以离家去当别人的妈妈;爸爸不喜欢她,所以他只当弟弟是宝;她喜欢妈妈、也喜欢爸爸,更喜欢弟弟,可是有个屁用?“祸水”的感情反而害死了他们……可见“喜欢”是一种多么愚蠢、危险、不祥又无用的感情! “你没有话要说吗?”包季鸣热切地凝视着她。 “你、你是在开玩笑的吧?”她脸色苍白的勉强地吐出这一句之后,僵硬的笑脸突兀地露了出来。“一定是的,对不对?你最喜欢开玩笑了,服饰店的老板、卖香肠的阿伯,哪一个你没耍过?好诈哦,现在居然耍到我身上来了。” 不对,不是这样!季鸣在心底狂呼。 他很清楚自己的感觉与感情。为什么凌采瞳一消失,他就觉得苦恼难当?为什么她重新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惊喜莫名?为什么一看到她有危险,他就奋不顾身想去护她?如果心中不是对她怀有情愫,依他的个性,他才懒得对一个人付出那么多心思,更别提像被她制约似的,老是在家里等候她的消息。 季鸣正想开口反驳,采瞳咬着下唇的模样揪痛了他的心,她的眼底有深沉的哀求——否认它!否认你说过的话。 他试着不为所动,但是……唉,她为何有那么多秘密、那么多讲不出口的事?“是,我开玩笑的。”他不忍心让她的脸继续发青,只好如了她的愿,心口不一。采瞳吁了口气,但是一阵刺穿灵魂的剧痛也晕开了,他……是开玩笑的,她蓦然想笑又想哭。真是的,季鸣已经照着期望说出她想听的话,她还想怎么样?“哈哈,我就知道,你最爱耍着别人玩了。” 季鸣望着她嬉笑的样子,苦笑不答,看来有些话也只能往心里藏了,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否认并不会抹煞它的存在,他只是在求采瞳的心安罢了。 他拐个弯,领着采瞳往他停车的地方走去。“对了,采毅是谁?”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她收住笑脸,一僵。 “你刚才在跑出去之前喊的。”他原先以为这是那个小男孩的名字,后来发现人家叫小庭,不叫采毅。 跑出去之前喊的?她非常不愿意旧事重提,也不想重温噩梦,因此,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凌采毅是我弟弟。” “哦,你有弟弟?他现在人在哪里?”季鸣站在车门边开锁,随口一问。“你不是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吗?到系办查一查学生资料,你想知道的一切不就在你面前一目了然了?”她赌气地告诉他追查自己的捷径。 她的情绪多变而复杂,但是包季鸣听得出她的话中有反话。若两个人再以这种尖锐的方式相处下去,在咖啡屋发生的那件事可能又要重演了。 他以能屈能伸的韧性着称,没有理由面对凌采瞳时,就拿出他最顽固的一面来硬碰硬,他可不想逼走她,他最想的还是留住她。 在亲眼目睹采瞳差点没命之后,季鸣想通了,不管她是兴之所至才想找他,还是有所求才来见他,只要她好好的、他能继续见到她,什么样的理由他都能接受。 季鸣打开车门,示意她坐进去。 “采瞳,其实你的心里有很多秘密对不对?”他弯下腰,竖起一根手指点着她的胸口,像魔法般镇住她不能动。“我现在有你的名字,要查你的电话、地址、芳龄、家中排行都轻而易举……” 采瞳倒抽口气。他接受她的建议了吗? “但是我不会主动去查的。”他无视于她的怒火、惶乱,以一抹她声称最想见到的顽皮笑容冲着她。“除非你自己愿意告诉我,否则我宁可一无所知,也不会再逼你说出任何一个你不想说的字。” 采瞳倏地头一扬,凝视着他。他怎么转变得那么快?之前他不是这样说的。季鸣的玄秘黑瞳中充满信心、痞子味的笑意。与其全盘失去她的踪影,他宁可是让一步,以确保继续与她有交往。 前一阵子季鸣想了很多,终于领悟到怀有很多秘密的采瞳不可能在他面前全盘松懈,但是他要让她知道,他是无害的;在他的面前,采瞳可以尽情做她想做的事,也可以尽情隐瞒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只要她在他身边。 刚刚那场差点夺走她生命的危难发生后,他更坚定他的想法。 他轻柔地道:“这一场男女游戏就照你的方式来玩,游戏规则随你订,看你高兴让我知道什么、瞒我什么,我都无所谓,反正我奉陪到底。” “我不要玩什么游戏!”她想面对包季鸣的惟一一面,居然危险得让她心惊。“你要!”他越权替她下决定。“因为如果你赢了,奖品是我。” “我才不要你!”她别过脸,明知自己口是心非地说。 “你会要的,相信我。游戏从这一秒开始,直到分出胜负为止,我希望你有心理准备,这场游戏可能会进行到这辈子结束。”季鸣反指住自己的太阳穴,笑得轻松无比。“我的这里有直觉,不需要我出动,你将会自己来找我。” 根本没有她置喙的余地,包季鸣就帮她决定了参加权……采瞳悚然地看着他边抛钥匙边绕回驾驶座的潇洒样,要是他没有胜出的把握,他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吗? 现在这一比较,她又宁愿回去面对凶神恶煞般的包季鸣了……但她心里清楚,要让他再失控一次,只怕比登天还难。 惟今之计,也只能尽她所能不去靠近他了;如此一来,明言游戏规则随她订的包季鸣就拿她没辙了,不是吗? 采瞳沉默地让他送自己回宿舍附近,某一条大马路边。她坚定地告诉自己:这是能让包季鸣知情的最底限了,她可不想让包季鸣知道她的小窝的正确位置,好让他有随时上门来逮住她的机会。 第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包季鸣果然如自己所预料般,一点凌采瞳的消息都没有。不过他并不气馁。在采瞳的性格中,虽有积极挑战的一面,但消极逃避还是占大部分;也许她本来不是这样的,而是因为某些过往而造成她退缩的个性。季鸣很清楚,现在她不过是试图从他们的小游戏中挣扎逃脱来抗拒心中对他的好感。 她不可能成功的,季鸣对自己的影响力很有自信,所以他不想去干涉采瞳这段时间的心路历程;他像个有耐心的猎人守候着,等她主动投入他的怀抱中。 男人的耐性都不会好到哪里去,他也不例外;不过当对手是凌采瞳时,他能屈能伸的性格就可以大大地发挥了。 寒流来袭的夜里,季鸣穿着一件米白色、长及膝部的风衣,颀长的身量被衬得更帅劲,他站在一栋老旧的宿舍前,双手插着口袋,由下往上看。这种景象还真不是普通的诡异,整栋四层楼高的建筑完全陷于黑暗之中,在明亮的街道中像被恶魔吞噬了,留下一道阴暗的缺口。原因不明的供电中断。 采瞳“恨”黑! 两者搭在一起,或可解释失踪数日的采瞳突然打电话给他,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出一个地址,要他赶来的原因了。 包季鸣深吸口气。她可终于想通了,他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走了进去。 穿过摇摇欲坠的铁门,他拿出预先准备的手电筒,直奔四楼。手电筒的光环有限,但已够他窥看这栋楼的真面目。楼梯扶手锈的锈、断的断,有比没有更危险;台阶高低不平,他尽量走靠墙边,免得怎么跌死的自己都不知道;门户又破又烂,听说一到晚上十二点房东就用把陈年大锁把大门锁上。天哪!季鸣这辈子没见过比这里更困难的房子。 上了四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上,传来每个房里各式各样的声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有点像鬼城。他一间间凑近去看门牌号码,终于在楼梯旁第三间找到采瞳要他来的地方。他不假思索地举手叩门。 “谁?”细若蚊鸣的声音从门缝传出。 “开门吧,我是季鸣。”他将手电筒往门缝一照。 “你……你带了手电筒来?” “是呀,你说这里停电嘛。”他理所当然地回答。“除了这个,我还带了电池和几组蜡烛过来给你备用。” 他的心思很细腻,但采瞳全然不领情道:“把它关掉!” “这样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我说,把、它、关、掉!”她的声音异常坚决,也异常……脆弱。 季鸣只好听她的话,按掉开关,边嘀咕。“你真不是普通的奇怪。我们刚认识的那个晚上,我帮你把大灯关掉,你马上就跳起来,直嚷着要我开灯,反应吓死人,事后还问能不能开着灯睡觉,说你‘恨’黑;现在停电,到处乌漆抹黑一片,你反而要我连这仅存的灯光都熄掉……” 他愈说愈觉得不对劲,日与夜、白与黑、光与暗对采瞳似乎都有不可思议的影响,会在一瞬间将她变得极不寻常。最莫名其妙的是,他人明明已经来了,采瞳也站在门边,为什么不开门请他进去呢? “……那、那情况不一样。”她微弱地辩解。 “OK,你说是就是。”但这一定是个问题点,季鸣暗暗记下来,他会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既然要我把灯关了,那你能不能快点把门打开?这么晚要我到这里来,总不会是叫我来罚站的吧?” 听到她讲话还算正常,料想现在的采瞳应该不是像上次失魂呆滞的情况下,包季鸣总算放下悬念的心,颇有心情打趣道。苦候了几天,采瞳最后还是按照他的预期,主动跟他联络了,包季鸣的心饱胀着愉悦。 门锁喀嗒一声,在黑漆漆的夜里十分清晰。 “你还要再等一下哦。”采瞳急急地说,深怕他不听她的劝。 “又怎么了?” “我的门有……一点问题……所以开的时候有一点慢。” 锁都弹开了,门怎么会打不开?季鸣怀疑地歪着头,不过也无从打量些什么,或许是这栋宿舍太破旧了吧,连开个门都有问题。 “要不要我帮你撞开?” “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这样!”她起先激烈地反对,然后抱歉地解释道:“撞门的声音太大了,万一吵到隔壁的人就不好了。” “那你快点弄吧。” “我已经在弄了。你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 马上就好?可是他没有听到任何摸索扳撬的声响啊,季鸣忖道,为什么他有种采瞳在拖时间似的感觉?他愈想愈不对劲,采瞳的声音怪怪的、态度也怪怪的,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她,难不成……她是在耍他? 应该不是,采瞳“黑恨”的苍白哆嗦模样还记忆犹新,季鸣随即否认她耍他的可能。采瞳不傻,耍他的代价是暴露出她不让他知情的秘密,这么划不来的事,她哪会试?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寒地冻的,他从温暖的家里出来,就为了站在这里纳凉?季鸣低头看手表的冷光表面,差一刻十二点,花月良宵,他居然就站在人家门口大啖闭门羹! “采瞳。”他轻轻一唤。 “嘎?”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克制些……恐惧或什么的,如暗藏波涛的江水。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近,有个走在走廊上的人一头撞上包季鸣。“啊!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要不是采瞳先前阻止他用手电筒,这个皮厚骨粗的小伙子就不会撞上他了。季鸣咬着牙,用力推揉被撞疼的右肩。 “唉呀,我的眼镜呢?掉到哪里去了?” 乌漆抹黑的,还戴什么眼镜?多此一举!季鸣也跟着蹲下。“我来帮你找。”“不用了,我摸到了,在这边。” 正当这小子要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又撞成一团。 这一撞,令包季鸣一头朝采瞳的房门栽去。很奇异的,她的门一碰就开,季鸣整个人跌扑到她房里,手电筒的开关也顺势扳开了。 光,就直接照射到采瞳惊惶的眼中。 “啊——啊——”凄厉的叫声再一次回荡在季鸣耳边。 突如其来的尖叫让他吓了一跳,左邻右舍纷纷拿着照明用具探出头来。 “搞什么鬼?妖精打架啊?” “安静一点!人家已经在睡觉了。” “拜托,停电就停电,不要装神弄鬼地吓人好不好!” 季鸣缩腿把门踢上,看清楚她也跌坐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源照出她的狂乱,他朝她匍匐前进,手掌扣住她的嘴,防止她继续吵到别人。 “呜呜……”一心想挣脱的她在包季鸣的箝制下仍不停扭动,挣扎磨蹭;黑暗里,除了视觉之外,其他感官能力直逼极限,他闻到她好香、身子好软…… 季鸣按下不应该在这个时候产生的燥热渴望,在她耳边轻声说:“采瞳,别怕,我是包季鸣。” “呜……放开我……我不要听坏消息,不、要、听,你们都别说了!”采瞳边挣扎,边伸手往他的嘴的方向塞去,神智陷入纷乱之中。“我叫你们闭嘴!不准说!”“好好好,我放开你,你别叫了行不行?”季鸣松开她的手,他已经受不了采瞳的软香暧昧地撩拨他的神经,让她离他远一点、远一点! 没想到采瞳还是扑了过来。他分不清楚采瞳是想抱住他,还是想戳瞎他的双眼,她的一双手不停地往他的面门乱攻! “你们都闭嘴,我不要听、一句话都不要听!”采瞳使足全身的力气发飙。“好好好,我什么都不要说。”季鸣为了自己的安全,只好花更多的力气抓住她的双手,这样反复安抚了几十遍之后,伏在他怀里的娇躯才渐渐停止挣扎。 终于!他放心地放松她,移开更多心思压住心头蠢动的欲念,去!都什么时候了,他的生理需求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挑动? 季鸣暗暗觉得自己可耻。他抚着采瞳的秀发,温柔地说:“我是包季鸣,包、季、鸣,你记得吗?” “你是季鸣?”采瞳的声音很迷茫,仿佛魂魄还未归来。“季鸣……是谁?”“季鸣就是……来救你、陪伴你的人。” “救我?陪伴我?”这些话像强大的吸灵力,把魂魄摄回她的体内,她哇一声哭出来。“包季鸣,你怎么现在才来?” 冤枉啊!大人,他不知在这个黑漆漆的地方待多久了。 “不要离开我,季鸣,永远都不要离开我!”采瞳主动将整个人贴上他,只想拥住她惟一的热源。她刚刚仿佛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她一个人在冷冰冰又黑暗的地方发抖,没有人来救她,没有! “采瞳,你先放手……”季鸣浓浊地哼一声。 真要命!他被她压在地板上,黑暗中,细细的抽气声、淡淡的女人香,令夜晚特别敏感的热力集散在他的下腹部,再来更多的肢体接触,他很可能会…… “不放不放!”她偎近他的颈窝,本能地在他光洁热烫的肌肤上印下吻痕。黑暗中,她什么都没有,她依稀记得有个人是她可以信赖,那个人就是季鸣。现在他就在她身边,是她能安心拥有的,她怎么可以放手、再让自己陷入黑暗中? 不放不放不放!她才不要放手,要怎么样留住他都可以,只要他不走! 这一刻,只有包季鸣才能救赎她离开噩梦的深渊! 颈侧传来湿湿的吸吮,采瞳的玲珑曲线直接偎在他身上,磨蹭他每个冲动易感的激情点,满腔滚烫的熔岩在他的体内流窜…… 不、他不能……现在的采瞳跟平时的她大相径庭,如果他做了,等于是乘人之危!“采瞳!”一只小手伸进他的毛衣里,他崩溃地喊:“马上离我远远的!”“不!我要跟你在一起。” 采瞳会这么说,代表她不够清醒。“你再靠我这么近,一定会出事……”“我离开你,才会出事。”她软语央求他。“我要怎么做才能留在你身边?告诉我,要我怎么做都可以!” 季鸣最后一丝理智轰然起火。他喜欢采瞳、他爱采瞳,她在身边轻诉着要他别离开时,他根本无法保持圣人的节操坐怀不乱,他只想点起一把火,彻底地焚烧彼此!…… 六年后岁月的飞逝看在人的眼中,可能是很快,也可能是很慢;有时一天如一年,有时一年恍若一秒,眨眼就消失。 虽熬岁月如梭,但该改变的事情还是一件不少。 凌采瞳从床上坐起身,披上外衣,无言地看着在她身旁假寐的包季鸣。 这些年来,只有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她轻轻用手指画过他的浓眉,光是看着这张俊逸的面容,就已让她觉得心痛了。 她曾经那么想逃避他,曾经那么严厉地警告自己不许再与他牵扯不休,但事实却证明:她虽然怕被他挖掘出不想为人所知的过往,但是他的体温还是炽热得让她忍不住要靠过去,季鸣身上有她缺乏的热度与生命力,救赎她免于在痛苦中继续沉沦。 但……过去的伤疤还是存在呵…… 采瞳下了床,往浴室走去。 自从大学时代那次“擦枪走火”的事件之后,他们之间就起了十分微妙的变化,她渐渐不再逃避他,不再觉得他有什么可怕,包季鸣也如他所言,从未再逼问她不想说的事,他们有志一同地避开地雷话题,又能像刚认识的时候一样自在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他那一身的贵气,来自他不凡的富商家庭。但是季鸣当完兵之后,没有回家族企业去效力,反而与他的好友言镇依照计划,合伙办了世界经济综观杂志,还把她拉去成为旗下的一员;他们的同居生活,就从那时候开始。 有时候她会非常自责,觉得是自己硬把季鸣从天生的优渥环境中拉出来,进入平民式的生活。他从六十坪大的高级公寓搬进三十坪小的中古公寓、他的宾士轿车变成喜美房车,他从家里提供的高档物质享受走入自食其力的次等生活……采瞳不敢想象季鸣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但是一定和自己巴着他不放有很大的关系。 不! 她会黏着他当然不是因为她“喜欢”季鸣,更不可能是“爱”这种不祥的感情,她只是需要他强烈不息的生命力,只要季鸣愿意分她一点,她就能活得很温暖、很踏实。事实上,采瞳很怕家大业大的包氏财团会来将季鸣要回去,可是那边的人对她的存在、季鸣的不归似乎一点意见也没有,久而久之她才安下了心。 她调好水温,拿起莲蓬头往身上冲,每一寸肌肤都有季鸣的味道,深刻得不是水流能轻易洗去的,她冲掉黏腻的汗水后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被季鸣关掉的灯。他倏地睁开眼,饱览她胸口微露的春光,伸手将她拉回身畔,嘴角带着男性的餍足与渴望。“有我在你身边,你还‘黑怕’?” “你说错了。”采瞳纠正他有心的错误。“不是‘怕’,是‘恨’。” “黑暗有什么值得你恨?”他漫不经心地问,似乎解答为何不重要。 季鸣不住地吻着采瞳的唇,就爱看她这副不加雕饰的模样,惟有在夜里、惟有他一个观众,她才会卸下身上叮叮咚咚的装饰品,洗掉脸上的色彩,从一个俗女变回他的女人。逛街购物、把荷包里的钱花在流行衣物上依然是她的最爱,他已经试着不去跟那些女人的玩意儿争宠夺爱,而这也代表他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小游戏,只要采瞳不想说明的,他一律无条件接受。 “采瞳,你要知道,黑暗过去了就是光明……”他伏在她胸前,喃喃地说。“你说得不对。”她困难地在他的挑逗下呻吟出声。“黑暗过去了是毁灭才对……”“是吗?”他邪气地看着她娇慵的模样,闪电似的熄掉大灯,拉掉了她身上的浴袍。“如果你坚持,那我也不反对,不过……既然这样,就让我来‘毁灭’你吧!”说罢,季鸣在她全身肌肤烙下专属于他的爱的记号,对,他是要“毁灭”采瞳,但是“毁灭”她生命中的阴暗;采瞳晕乱地承受他的热情,有他在的地方,黑暗其实不是那么恐怖阴冷;只要他留在她身边,分她一点热度…… 不过,这非关爱情!在完全失去理智前,她再一次对自己说。 也许是基于自己是包家逃子、逃孙的愧疚吧,每次包季鸣一收到来自祖屋的电话留言,不管工作多忙,他都会立即驱车回祖屋去见老人家。 小喜美缓缓开入镂花钢铸门,驶上三十公尺长的车道,难得回家一趟的包季鸣受到家里所有下人的热烈欢迎,一一寒暄之后,他才得以脱身,来到庭院。 “爷爷。”他恭恭敬敬地站在老人家面前。 “你可回来啦?”包立万坐在水池边,含笑招呼他。“过来坐,让爷爷看看你。”他看着季鸣器宇轩昂的模样,不禁欣慰不已。这小子离开了家里的庇荫,显然过得比原来的生活还惬意。 “你跟朋友合伙的那个杂志办得怎么样了?” “不错呀。”其实办得如何,爷爷会不知道吗?丁伯偷偷告诉他,爷爷每一期出刊时都会待在书房里仔细阅读;跟商场上几位老友聊起来时,也对他赞不绝口。 他紧握住那双永远支持他的手,诧异爷爷也会有衰老的一天。 包立万瞧出他心里的感触,问:“你还是没有打算回来帮家里的忙?” 季鸣想了想,坚定地摇摇头。“家里能为‘立万企业’披挂上阵的人太多了,不缺我一个。” “好吧,你要这样想,我也拿你没辙。”他拿起一小撮饲料往池里抛,鱼儿马上围过来抢食。 鱼是贪婪的小东西,不管它饿或不饿,只要有饲料,它便要凑过来跟同类争夺;这一点人跟鱼很相似,他不能说所有接近“立万企业”的子孙都怀有独占的私心,但如果那个人是才干高的包季鸣,包立万想,自己会很乐意宣布新一代的当家人选是他。 偏偏这个孙子却不如他所愿,季鸣认为值得争的从来不是家业,而是……“对了,凌小姐最近过得好吗?” 坐在他身侧的季鸣僵了一下。 包立万低笑。“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最在乎的,还是这个女人。” “爷爷,你……”他说不出话来。他早就晓得爷爷不可能不知道采瞳的存在,但是把她搬到台面上来谈,这还是头一遭。 他跟采瞳之间的事,不打算给任何人插手置喙的余地,就算那个人是他的至亲长上也不例外。季鸣警戒地看着爷爷。 “安啦安啦,不过是问一声而已,你干么这么紧张?我又不是拆散鸳鸯的老顽固。”包立万感慨地说。“你呀,以前连什么叫‘执着’都不懂,我一直在等你开窍,设法让你知道能争取到整个包氏财团是多么风光得意的一件事,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装傻,居然把这些全不看在眼里,只有对她……” “采瞳是特别的。” “如果她不是特别的,还值得你为她神魂颠倒、倾心不已吗?”包立万为孙子着急的模样轻笑。“你为了她,甘愿住在小房子里,开着小车子,爷爷只要一想到你手长脚长地缩在那种小地方,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爷爷,我不是为她放弃在家里的地位的。” “你是我亲手养大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还会不知道吗?是,你们年轻人有志气,喜欢赤手空拳去打天下,这种心情我也有过,所以你现在不管家族企业的事务,一个劲儿去办杂志、当总编辑,爷爷都不怪你。不过,你千万别忘了,你仍然是包家的一份子,这个家需要你的时候,你还是得回来。” “我知道。”爷爷一番开明的话,讲得让季鸣更内疚。 “至于凌小姐……” “爷爷,你在查她?”话锋一转回采瞳身上,他马上又警悟过来。 “我是很想,不过你丁伯劝我不要这么做。”包立万沉吟着。老丁是当初被他派去照顾季鸣起居的人,这两年他也退休了,不过还是待在包家养老。 说起这个多年的老兄弟也真不好意思,他一直到退休后才提起季鸣跟凌采瞳的牵扯,知情不报也就算了,他还拿出多年的情分来求他,别去追查凌小姐的过往。 这对爱孙心切的他来说,是个很不容易接受的要求,不过包立万不得不承认,他是很了解孙子,却远不如老丁清楚两个年轻人的情况。听他说,季鸣从不去调查凌采瞳的过去,好像是为了等她自己说出口,他们这些旁观者没有资格比当事人更早一步看清真相……这话说得该死的有道理! 有一次包立万在老丁的陪同下,偷偷出门去窥看凌采瞳后,也就打消了调查她的意图。他这一生阅人无数,是好是坏,只消一眼他就明白,这姑娘……除了梳妆打扮有点俗气外;从她清澈的眼中可知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女人,不过偶尔一问而逝的忧郁说明了她有一段坎坷的成长过程……这倒无妨,好女人就是好女人,家世背景也不会为她减分。“这个星期日带她回来吧。” “这个星期日?”季鸣愕然。“家里有什么事吗?” “咦?没有人跟你提过吗?”包立万愉快地说。“季侬要从美国回来了。”季侬是十几年前由爷爷做主,领养在包兆阳名下的小孤女,名义上是季鸣的妹妹。他们一起相处过两年的时光,然后季侬就被安排到国外去读书;这些年来,季鸣都没有再见过她,对她的印象还是停留在羞怯小女孩的阶段。 或许他这么说很残忍,但是没有血缘关系联系,一旦这个“妹妹”消失在他眼前,他对她的牵挂与记忆就淡薄得像白开水,这么多年来他也很少想起她。 “季侬很懂事,才刚拿到MBA,就说要马上回国进公司做事,帮我分忧解愁。”“嗯。” “所以我打算这个星期日在家里给她举行一个洗尘宴,庆祝她学成归国,并把她重新介绍给家里及社交圈的人。届时,你带凌小姐一起回来参加吧!” 季鸣没有给爷爷正面的答复。一直到他离开祖屋,钻进小喜美后,他还在想采瞳可能会有的反应。 相识六年,他从没见过有任何亲友来找过采瞳;逢年过节他回祖屋团聚的时候,无亲可探的采瞳总是严厉拒绝与他一起回去,却也不见她“回家”或是去见谁,好像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无亲无戚似的,也好像她不想跟他的家人有瓜葛似的。 当他第三度发现她清明节都会消失一整天之后,他的心里已经有个底了。采瞳接受他,却抗拒走进他的家族生活,爷爷这一回明言邀[奇+书+网]请,她会破例买账吗?“我要以什么身份跟你去?” 季鸣回到杂志社,已经接近下班时分。他在休息室里找到正在补妆的采瞳,果然得到她意兴阑珊的回答。 “未婚妻。”他半开玩笑地说。 “你还没有跟我求过婚,记得吗?” “是不是我马上求婚,你就会像清芬闪电嫁给言镇一样嫁给我?!”他眼睛突然一亮。“当然不是。”她白他一眼,拿出蜜粉来。“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只要采瞳点头,他随时愿意将她娶进门……季鸣按下了第一千零一次失望的感觉,他一定等得到她愿意的那天,他还是有满满的信心。“或者情人?”她在脸颊上扑上蜜粉,不看他。“我们之间还没有演变到那么可悲的关系。”“情人并不可悲。”他突然对她敷衍的态度感到气怒。 “对我而言,那两个字是很可怕的。”她掏出唇膏,在镜子前噘起了双唇。季鸣倏地将她背对的身子旋过来,重重地吻住她的唇,探索她的甜蜜柔软,也掠夺她所有隐藏在皮下的感觉。每个晚上她都倚偎在他身侧汲取温暖;即使她不愿意正视,但她还是在他激狂的爱里过活。 是的,他爱采瞳,爱她好久好久了! 他可以不问她的过往、不触碰她的旧伤痕,可是他没有允许采瞳轻忽他决堤而出的感情,她得睁开眼睛看清楚,他们就是情人,而情人并不可悲! “啧啧啧,可惜了一支资生堂叛逆风骚的新唇膏。”揶揄的声音打断了包季鸣激烈的索求。采瞳脸红似火地挣开他的怀抱,不好意思地看着倚在门边的袁清芬。 “清芬,你、你再等我一下。”她被季鸣突如其来的澎湃情潮弄得乱七八糟。“没关系,你慢慢来。” “我擦个口红就好了……咦,我的口红呢?” 季鸣阴郁地拾起倒插在地板上、整支全毁的唇膏递给她。“你们两个要去哪里?”“去逛街买东西。”清芬代答,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采瞳瞪着口红拗折的模样。“不用再擦了啦,反正你阿娜答已经把你的小嘴吻得娇艳欲滴啦!” 她凑近季鸣身边,低声对他道:“今天我们两个小女人不开伙,就当放你跟言镇一晚单身假,你好好去跟他讨教如何拐女人上礼堂吧,亲爱的总编大人。” 袁清芬甜甜蜜蜜地说完,就拉着采瞳出门了。嗟!听言镇说,总编跟采瞳的感情起步甚早,可是过了六年还是处在胶着状态,可见包季鸣一张嘴虽然比言镇甜得多、个性也较圆滑,但还是不如她那标榜速战速决的亲亲老公。 她瞟过采瞳失神的脸庞,原本开朗的心情也替包总编黯然;为了采瞳时阴时晴的拗个性……看样子他们两个人还有得磨呢! -第五章 “立万财团”在台湾的地位,可从这衣香鬓影、富客云集的华宴中一窥端倪。聘自五星级饭店的宴会筹备小组花了一天的工夫,将整个包家祖屋布置起来;由于包家大厅里字画骨董处处摆,中国味十足,所以负责人员干脆古典到底,席开三张大圆桌,开筵听曲儿,让老一派人物在中国的团圆气氛中轻松开讲。 花园的摆置就是纯西式了。弦乐四重奏在游泳池旁演奏出悠扬的乐曲,灯光投映在水上,潋滟惊人,欧式自助餐在一旁供人取用,几乎业界举足轻重的小辈都集中在这里了。今晚的主题不过是介绍一个新加入“立万企业”的家族成员,政经人士就买账买成这副德性,“立万财团”的威力便不难想象了。季鸣独自在花房里,轻轻摇动酒杯,往外看着那些忙于寒暄的人们。 “包总编,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 他一回头,言镇夫妇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他露出淡淡的酒窝,笑道:“Whisky不算烈酒。” “那世界上称得上是烈酒的饮料,还真是不多啊!”袁清芬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采瞳呢?” “她留在家里没有来。” “她平时满爱凑热闹的,有这么酷的场合,她怎么会不来?” “这就得要问你了,言太太。”包季鸣一饮而尽,笑看好友的老婆。“记得吗?前几天我正在说服她出席的时候,你就闯进休息室来打断我们的话题。” 清芬斜眼睨他,言镇则一脸微笑地纵容她兴风作浪。“喂!你要搞清楚,我那天打断的是一个激情的拥吻哦!我哪知道那是你‘说服’她的方式。” “谢谢你提醒我,让我想起你是多么的‘罪不可赦’。”季鸣拎着酒杯,摇摇食指。“你要小心呵——坏人姻缘者,要牵三代的猪。” “老公,他诅咒我去牵猪。”清芬气鼓鼓地扭头说。 “放心吧,如果你真的得去牵猪的话,身边一定少不了我。”言镇笑着安抚。幸福中人! 季鸣转过身,不想看他们甜蜜的模样,他拿起放在花台的酒瓶,再斟一杯。此地觥筹交错、笙歌处处闻,在他们小公寓里的采瞳正在做什么?也在想他吗?她占据他的全部思绪,尤其在看到言镇与清芬相倚偎之后,更让不得不出席这场宴会的季鸣感到惆怅。他几乎要捏碎水晶杯;想起每次要采瞳跟他一起回家的情形,她总是敷衍着,不是忙年度的劲爆彩妆,就是忙着试穿新衣服;她从来不曾好好坐下来听他说,甚至不曾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直视他的双眸…… 该死,他不是在气采瞳的心不在焉,而是心疼她不由自主的逃避。 是的,逃避。他比以往更确定这一点,偏偏他重然诺,六年前说过的话让他不能采取更有效的行动,逼她坦承已经存在的情愫。季鸣抑郁地想起昨晚的对话——“你真的不跟我回去?”他再一次以痞痞的笑容开启这个话题。 “就跟我先前说的一样,我用什么身份跟你一起回去?”采瞳坐在梳妆台前,边用发卷卷起前额的刘海边答。 “什么都可以。”坐在床边的他放宽要求,不再专指“未婚妻”或“情人”。“既然什么都可以,那你找别人去吧!”她轻声一哼。 季鸣跳起来,笑容有点挂不住,哪有人说话像她这样迂回曲折地绕?他双手撑在她身侧,炯炯目光直视着镜中一映影。采瞳的眼神飘来飘去,她不看他,甚至不去看她自己。季鸣决定换个方式谈。“告诉我,采瞳,你爱我吗?”他抵着她的肩头温柔低吟。“我……”她的脸色蓦然刷白。“不谈‘爱’的。” “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怎么回应我?” “我不想回答这种假设性的问题。”她索性撇开头。 “有道理,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他明白地将心意吐露。“我爱你。”采瞳震动了一下,眼睛猛然一亮,然后又渐渐黯淡下去。 “注意哦——这已经不再是假设性的问题了,而是一个肯定句。”季鸣假装没看见她的反应,耍赖似的追加一句。要不是他很在乎她的答案,超乎寻常地在乎,他会笑得比这一刻更自然。 “你这是干么?”采瞳勉强漾开一抹僵硬的笑容。“哪有人一示完爱,就像个土匪似的问人家‘你意下如何’?又不是抢劫讨债。” 季鸣定定地望着镜中的她,偎近的距离让他察觉凌采瞳的肢体语言其实是在说“别逼我”,她的呼吸也在那一刻停止了。过了许久,她脸也涨红了…… Damnit!她又赢了一次。他再次输给那句砸脚的承诺,他该死的不能逼她!顽皮的笑容重现在他脸上,笑意却无法传到他的眼睛。“你说的很对,我又不是在讨债,也不是在催钱。” 采瞳如释重负。“对呀对呀,你明白就好。” 看见她大大喘了口气的模样,季鸣更觉得沉重。他的微笑只维持到转身背对采瞳的刹那,他清楚地听见采瞳的呢喃。 “我不认真,你也别认真,咱们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关系了。你……还是不要爱我,对你最好。” 像针扎似的,他蹙拢眉心,爱情怎能像她说的要放就放?他的爱送出去就是一辈子的事,他不容许采瞳不收,更不容许她听了告白后,如此不欢,好像他的爱对她而言是个负担。季鸣有点恼火,但他随即想起不能把采瞳跟其他女人并为一谈。她不同,她的背后有好多故事;他知道采瞳心底也是爱他的,但是“承认”仿佛是个禁忌,她非常畏惧这禁忌。让采瞳敢放心依赖他、把自己全部交给他,却在无形中勒令她不准把爱说出口的禁忌,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鸣受够了这横互在他们之间的障碍! 可恨!他本来可以想办法解决的,但是六年前,他为了向采瞳证实他的存在无害,她能够安心依赖他而自动放弃追根究底的权利了。 现在想起来,他真蠢!被自己说过的话活活困死。 一想到老是处在无从使力的局面,季鸣不禁心烦气躁。他飞快地回过身去狂吻住怔忡的采瞳,紧拥着她,扯掉她的睡衣;他只有一个方法能霸住采瞳,那是宣告一个女人彻底属于他的原始方法,在她的身上烙下他的记号,然后……让她永远忘不了他! …… 虽然明知是自欺欺人,但他还是在心底大声对自己说:搂紧采瞳,就不必怕她不见了……“季鸣少爷,老太爷在牌桌上跟人玩得正愉快,他要我过来请你出去代他招呼宾客……”忽然出声的丁伯打断他的思绪。 包季鸣很快回过神,发现花房里多了个人,他笑说:“丁伯,你不是退休了?是不是爷爷叫你出来‘重操旧业’?难得看你穿一次西装,今天你很帅哦。” “不要开玩笑了,少爷。”与其说老来怕羞,不如说跟在季鸣少爷身边几年,已经看透那嬉皮笑脸下的真实个性;其实他执着认真,怪不得老太爷对他格外看重。“对了,凌小姐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说到采瞳,我才想起要跟你老人家算账。”他一只手臂靠在丁伯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你怎么这么不讲义气,把我跟她的事告诉爷爷?” “哎呀,早要说、晚也要说。你都拿凌小姐没办法了,刚好老大爷问起来,我就照实说了。你放心,我已经拜托大老爷绝对不可以派人去翻她的底了。”他慌忙地把食指往嘴唇上一比,做出噤声的手势。 言镇、清芬都笑了,觉得这个老人好有趣,不过,倒是季鸣因为那句“你都拿凌小姐没办法了”而恻然。说得真对啊,他就是拿采瞳没办法,今天才进退维谷。 “你还是快出去吧。”丁伯催促着。满屋宾客不招待,难道就当放牛吃草?清芬促狭地挤挤眼。她就说嘛,哪有世家子弟逃得过家业的责任? 季鸣立刻推得一干二净。“不了,今天的主角是季侬,让她去周旋就行了。”躲到花房偷闲的他何尝不明白爷爷的心意?虽然嘴上说无所谓,但依然希望他能为包家出面。丁伯苦口婆心地继续劝道:“少爷,这是你的家,你不能不帮着打点,起码也该过去见见老太爷的朋友……” “Hi!你是季鸣哥哥?好久不见。” 一声大方的招呼在他们后方响起,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 丁伯马上闭上嘴,眉一敛,道:“季侬小姐。” “季侬?”季鸣实在太惊讶了,以致无暇注意丁伯突然紧绷的脸部线条。推门进来的女人有张完美的脸蛋与好身材,配上完美的妆扮,让人的感觉只能化成惊叹号从口边溜出。她那头俏丽的短发呈现波浪型,几缕发丝挑染成艳蓝色,与身上的小礼服相衬;她散发着阴冷气息,却从口中吐出最亲切的问候,眼中尽是撒娇依赖,形成强烈的不协调。言镇与袁清芬互看一眼,这么热烈的表情令人生疑,如果他们事先不知道季鸣和季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面,八成会以为包季侬天天跟在季鸣身边,并且……爱恋着他。“还记得我吗?我是季侬啊!”她以热切的眼光盯着季鸣,来到他身边,硬把丁伯挤到一边去。“你忘记我了对不对?” “当然没有。”季鸣口是心非地回答。他望着被季侬拉住的右手,讶异她女大十八变,也讶异十多年不见,季侬居然还跟七岁被领养进包家时一样,黏他黏得很紧,仿佛岁月飞逝不算什么,她可以马上把阔别的空白填满,然后将过去的兄妹情谊串连起来。不晓得为什么,他就是唤不回那种感觉。季鸣不着痕迹地挣开她的手。“欢迎回来。”“就这样?这么生疏?”季侬一嗔,仿佛没察觉到他刻意拉开的距离,又紧靠过去。“季侬小姐,自己人可以等以后再叙,你今天是女主人,还是不要冷落客人吧!”“你管我!我就是要……”季侬忽然失控地朝丁伯大喝,又忽然停止,她眼神一锐,瞪向进言的丁伯。 “听丁伯的话,季侬。”奇怪,她的声音也不是嗲得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但是,季鸣就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那你跟我一起去。”季侬暂且放过丁伯,向季鸣耍赖。 “少爷还有事跟这位先生谈,一时走不开。”丁伯率先挡了下来。 季鸣惊异地看着丁伯,刚刚催他出花房的人是他,现在不要他出去的人也是他。季鸣没问为什么,心里却松了口气,他的确不想陪季侬与其他不相干的人虚与委蛇一整晚。他耐着性子听季侬拖拖拉拉地问他住址跟电话,听她问了好几遍“你确定我真的可以去找你”之类的话后,她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丁伯出去了。 一直都像隐形人似的言镇夫妇这才出声。“要不要听我们一句话?” “有话直说。”季鸣的耐心已被季侬磨得只剩一点点了,他怀疑自己还能静下来在这里待多久,因为他的心早已插翅飞回采瞳的身边。 “那个女孩子……季侬,她对你的态度很不寻常,你注意到了吗?”善于看穿人心的言镇有些凝重地开口。“她的眼神中有崇拜,她的态度超乎一般的热络。” 季鸣注意到了,但他并不认为这有多么不可理解,他没有心情多想采瞳以外的事,也懒得管她以外的人。“那是因为我是她哥哥,她崇拜我也不算奇怪。” “但是她的‘崇拜’里,有大多狂热与占有欲。从她对你跟对丁伯两种截然不同一态度看来,她有很严重的双重性格,这通常是危险产生的先兆,我们认为你不应该轻忽。”清芬忧心忡忡地接着说,从包季侬的言语谈吐中,她嗅到莫名的危险气息。 “你们太多心了。”他皱眉,口气很不耐烦,采瞳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愈来愈清晰。“包总编……”清芬不太识相地想再说更多。 “别说了!我已经够烦了,不必再给我添上另一桩烦心事。”他蓦然爆发似的怒吼。见鬼的星期日、见鬼的宴会!要是没有它,他人不会在这里,不会被这些阿里不答的事团团围住,他只会待在有采瞳的地方,听她婉转低吟、拥她柔软身子,用最实际的行动消除他内心的种种不安。 他一拳捶裂了水晶杯,酒瓶也咚咚咚咚地滚下平台,在他脚边碎裂,季鸣看都不看一眼,大跨步走出去。既然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人在又有何用? 所以他决定提早离席,回去守住他的采瞳。 清芬与言镇看着他离去,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他们知道,季鸣的个性再无所谓,终究是个爱上女人的男人;照他愈来愈容易失控的情绪看来,采瞳与季鸣六年来相爱却不说爱的感情,已经渐渐看得出岌岌可危的命运。 但愿这个时候,不要再有任何可怕的外力介入,譬如……看起来不是很正常的包季侬。清芬默默为他们祈祷。 午夜之前,所有的宾客都在恭送之下离去,为包季侬初出社交界画下完美的句点。仆佣训练有素、寂静无声地整理宴会后的残局,丁伯四处巡视一回,对工作人叮咛几句之后,就走出大厅准备回佣人房休息。 “丁伯,你等一下。”靠在墙边冷眼旁观一屋子人忙来忙去的包季侬,以冰点的声调开口。“我要你去吩咐司机,过几天我要用车。” “小姐,我已经是个退休的人了,很多事我不方便帮你代劳……”丁伯僵硬地说。她打断他。“我是要去找季鸣哥,这也不关你的事?” 丁伯背脊一挺,她是故意把他叫住问这种问题的;因为这里就只有他对季鸣少爷的近况最了解,也最吝于把消息告诉她,所以她不爽、她找碴。丁伯嘴一撇,如果季侬只基于兄妹情谊才问的,他乐意奉告;但她明明别有所图,他就不会傻得把什么事都告诉她。“这的确不关我的事。”他决定把话挑明,反正这几天不停来挑衅的人是她。“但是,如果你是有心要接近季鸣少爷,那我要以下犯上劝你一句:你已经是包家名下的子孙,登记为季鸣少爷的妹妹,你不该再对他痴心妄想。” “暗地里搞了几天的小动作,你终于懂得反击了,老家伙。”季侬一嗤,粉脸更冷。“虽然你是包家忠心耿耿的一条老狗,但若我把你说的话告诉爷爷,你猜他会怎么样?”“我不觉得老太爷会怎么样。”丁伯笃定地说。 包季侬心一惊,坚定的信念开始动摇。为什么丁伯损她,还有把握不会被爷爷骂?他不过是个下人,怎么敢惹未来的女主人? 是的,她就是季鸣哥未过门的准妻子;这是爷爷当年领养她进门的时候,亲口跟她说的,他说:侬丫头,你要快点长大,变得儿漂亮又聪明,爷爷让季鸣娶你当媳妇儿。商场大老包立万的一句话,谁敢不从?她回国就是抱着嫁定包季鸣的心情。如今丁伯对她不敬,还要她别妄想当包季鸣的新娘……哼,去他的!她嗤之以鼻。 慢着——季侬灵活的脑筋一转。有没有可能说……爷爷的决定改变了,丁伯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警告”她?她不理会径自离去的丁伯,仔细往下推敲:如果说爷爷改变主意,不让她嫁给季鸣哥,那会是为了什么? 她灵光乍现,分别这么久,说不定……季鸣哥早已忘了她,而有了让爷爷也满意的意中人?没错,一定是这样,她记起他刚见到她的时候,眼中流露出的感觉,叫做“陌生”。季鸣哥忘了她,早在她的意料之内,但她却不曾设想有个可能存在的情敌。是谁那么大胆跟她包季侬抢男人? 从小到大,为了爷爷一句话,她那么努力地充实自己,十几年来不曾偷懒,忙得连台湾都没时间回来,为的是什么?就是要与季鸣哥结合、辅助他得到整个“立万财团”的操纵权,然后她就可以以女主人的身份永远留在包家享福。 这就是她的如意算盘,而她所下的决心,是绝不许任何人破坏的! 因此她回台湾来,第一个该去拜访的对象也许不是季鸣哥,而是……征信社。他们一定能完完整整告诉她,她在美国为包家力争上游的这几年,季鸣哥到底做了哪些事。还有,到底是谁想偷走她的女主人宝座;她倒是要仔细看看这个卑鄙小偷的真面目,当然,她也想试试此人的能耐……想到这里,季侬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恶魔噬血的邪笑。自从包家宴会那天之后,采瞳嗅到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气息。 她停下在键盘上弹跳的手指,心不在焉地停止办公。季鸣最近常常凝视着她沉思,眼神中也有复杂难解的讯息,他变得沉默寡言,不说话则已,一说话便得罪人,幽默感也似乎不见了,整个人好像一颗水银炸弹,只要碰他一下,他就会把人炸得四分五裂。“大嫂,我求求你不要跟大哥闹别扭了好不好?”一个刚受委屈的小职员躲在卷宗后面跟她咬耳朵。 “我才没跟他闹别扭。”采瞳回以轻音,他心情一差,她人也飞扬不起来,显得有点无精打采。采瞳拿起原子笔往那人头一敲。“还有,不准叫我大嫂。” “你们都同居了,还不准叫你大嫂?”小职员嘀嘀咕咕地躲开经过他们身边、往茶水间走去的包季鸣。“一定是你晚上没让他‘满足’,所以他火气才会那么大。”满足?她蓦地脸一红,幸好被今年度最劲爆的冻伤妆给掩饰住了。 他怎会不满足?最近的夜里,他是最热情的情人,无止无尽的需求几乎要让她吃不消。她隐约知道,季鸣对她没有安全感,老是怕她什么时候会跑掉,所以拥抱愈紧、吻愈炽热。其实,只要季鸣一直遵守不逼她谈过去、许未来的诺言,他大可不必担心那么多有的没有……唉!因为她恐怕也离不开他了,她再一次承认这种没有他就不行的无力感;季鸣总是在她又冷又怕的时候,为她驱走属于过去的黑暗梦魇——所以,除非情况有变,否则她绝不会平空消失。或许,她该把这道游戏规则再提醒季鸣一遍,让他安心;不然老让办公室同仁无端受罪也不是办法。 “我过去跟他谈谈。”她交代一声,离座往茶水间去。 季鸣正坐在里面啜饮咖啡,她顺手把门关上。 “嗨!”他只有在面对采瞳时,才会这么温柔。 “嗨!”采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喝着黑咖啡的他,明明眉宇间藏着很多心事,却什么都不讲,只是笑出两个淡淡的酒窝让她安心。季鸣有心事一定与她有关,他才会不跟她提起,怕她多心。 从他们认识以来,采瞳第一次发现自己满身“不能讲的过去”让季鸣如此介意却又如此辛苦地假装他不在意。她坐在他旁边,心疼地抬起手抚平他蹙起的眉。 揉不开?她惊讶地发现他眉峰再怎么推揉还是一样地拧起。天!她到底把自己肩上多少的不快乐过继给他?她从来从来都不曾发现! 采瞳一直以为他们现在的生活最幸福,拥有彼此的陪伴,却没有婚姻与爱情可怕的束缚;可是她这才知道,原来幸福的人只有她,被救赎的人也只有她,而季鸣却被她“立万财团”的少爷地位拖下地狱去了! 她的罪孽多深重啊!她在六年前那个停电的夜晚加入了季鸣设计的游戏,从此任性地照自己的规矩玩;她要季鸣陪她、给她十足的护卫、享受他全心全意的宠爱,却把所有的烦恼不安都抛给季鸣……她多自私、多可恶! 采瞳痛苦地捂住脸。即便看清楚真相,但不想说的事,她还是不想说;不能承认的感情,她还是不敢承认呵…… 或许他们的游戏根本是个错误,也或许季鸣心里早就有了悔意……想到这儿,采瞳不禁战栗。他会吗?他是吗?他想吗?她不敢想象那种可能性,一想到就要崩溃,但……也不能永远自私、不能永远窃据他的幸福,对吗? 也许,今天意外的发现,就是上帝在告诉她,分道扬镳、让季鸣自由的日子到了。季鸣平静地拭去她没有预兆便滑落的泪。“别哭,静静坐着陪我一会儿。” 也许,他也感受到上帝的旨意了吧?!才会变得与往常不同。 采瞳听他的话,忍着不掉泪,但情绪似乎已经绷到饱和点,愈是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哭的,泪却愈掉愈凶。她是进来跟他谈谈的呀,怎么话都没说就先哭晕头了?采瞳脸上的冻伤妆糊成一片,擦眼泪的面纸揩下颊边的粉底与腮红,丑死了。 她试着放轻松,扭开收音机,来点轻音乐调剂一下。季鸣静静地盯着她走到洗碗台旁,用沾水面纸擦去脸上的残妆,不禁自问:他们是怎么了?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日子过得好好的,两人的情绪却不断反常。 她很少哭的,却流泪了;他很少沉默不欢的,却笑不出来了,过去六年未曾如此,最近他们陷入愈来愈低迷的僵局,就像要喘不过气似的…… 季鸣走到她身后,拥着她娇软的身躯,额头亲昵地抵在她的肩上。“别哭了,什么事都没有,一切都很平静。” 就是平静,才觉得暗涛惊人;就是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才觉得可怕。采瞳从来不在白天主动偎入他的怀里,她只在无助的黑暗中这么做,今天却破例地往他怀里钻去。“你会陪我一辈子吗?”抵着她脂粉尽褪的额头,季鸣叹息地问。 “只要你……” “去他妈的条件论!”采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从上俯冲而下的热吻截断。季鸣灼热的舌头熟悉地钻入她的樱唇中。他不要再听到任何一句“只要你……我就……”之类的话,起码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他不想再温习一遍。 季鸣一手扶住她的柳腰,一手固定在她的脑后,挑逗性地吻她。他灵活地含住采瞳的舌尖,轻轻吸吮,她润泽艳红的丁香舌仿佛化为一个秘密通道,不知不觉将她的热情输出,与季鸣高涨的欲望交流融合,汇成一发不可收拾的火焰。 正当他们气喘吁吁,堆积满身的情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时,门突然一开,清芬探进一颗头颅来,采瞳刹那惊醒的表情像是被泼了一身冰水。 清芬尴尬地笑了笑。“哦哦,看来我又来的不是时候。” 季鸣用力抓过前额的头发。“你知道就好,为何你每次都……” 虽然世界经济综观杂志是言镇与包季鸣的合伙事业,但是上班亲热被另一位合伙人的老婆抓到,面子还是挺挂不住的。 为了不让季鸣再说出更离谱的话,采瞳赶紧放开搂在他颈项上的玉臂,勉强振作地问:“清芬,有、有事吗?” “你的电话。”清芬指着拿在手中的无线电话,向一脸阴霾的季鸣解释。“这次是它的错,不关我的事。”她从门后跑出来把它递给采瞳,又赶紧跑出去,把门关上。采瞳转身接听,不敢接触季鸣火热的目光,怕自己会再度陷入。“你好,我是凌采瞳。”喀嚓!电话那端在听到她的声音后,马上挂断了。 采瞳莫名其妙地按掉通话键,这也是最近不寻常的事之一。这几天她的电话特别多,每一通都是在她亲自接过线之后,才像是把话筒甩回去电话主机上地断线,次数已经多得让她感到不安。 不安什么?她也说不上来,感觉好像噩运一步步朝她逼进,令她全身发凉……“是谁打来的?”季鸣转过她的身子,让她看清楚他被打断好事的火大神情,问道。“不知道,我接起来的时候,就挂断了……” 季鸣不以为意,他走到门边,把门落了锁。他不要在再亲热时,又有大煞风景的人跑进来打扰。正当他刚贴上采瞳的唇时,电话突然又响了。 采瞳的第一个感觉是刚刚那个人又打来了,她忙不迭地推开季鸣,接起电话。她要知道是什么人最近常打骚扰电话给她,即使心里发毛她也要弄清楚。“喂?” “说话啊!”她对着话筒用力大喊,不耐地拨开季鸣在她身上四处游移的手与唇。“你……就是凌采瞳?” “是,我是。”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回应,让她大起胆子质问这个说话洋腔洋味的女声。“刚才是不是你打来的?还有,昨天、前天……那些不说话就挂断的电话是不是也是你?”“啊哈哈哈哈——” 采瞳惊悸地听着传来的笑声,感觉背上的寒毛一根根竖立起来。她从来没听过这么恐怖的笑声,像是从最底层的地狱传上来的。她鼓起最后的勇气问:“你、你到底是谁?”喀嚓! 又是这样的回答;采瞳无奈地放下话筒,但不可否认,这一声干脆的“喀嚓”让紧绷的神经全盘松懈,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这回又是谁?”没发现电话有何不妥的季鸣不耐地将她的脸扳过来,才发现——“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有吗?”她很自然地摸上脸,手指剧烈地颤抖。 “有,你需要我给你热度。”季鸣握住她的指尖,深情地吻上她的唇。 采瞳默然地任他吞噬她的理智,这一刻,她不介意与季鸣温存一会儿,他的气息和体温向来是最有效的趋邪灵符,让她得到平静与安抚;在他的守护下,她什么都不用怕。唉!不久前她还在想要放季鸣自由,转眼间她又继续依赖季鸣的体热、挥霍他的柔情了……采瞳战栗了一下,这是她第一回在季鸣身边感到一缕寒气朝她扑来,她想起那个洋腔洋调的声音,吊诡得让人寒毛直竖……不晓得为什么,她居然把它跟季鸣联想在一起。她在心底暗笑自己傻,那个打电话来骚扰她的女人声音,分明是恶魔之音,怎能跟阳光般的季鸣相提并论?她强迫自己否认这种可怕的预感,专心去领略季鸣的轻吻。没事的!季鸣方才不也说过,一切都很平静、什么事也没有?她应该要相信他。采瞳努力了一会儿,还是感觉寒意逼人,她索性踮高脚尖,双手拉住季鸣的衣领,更大方地献上她的红唇。 没有理由她这样做,还会觉得冷,采瞳打了个寒颤,竭尽所能地往季鸣靠去。 第六章 喂?喂?” 清芬识相地踅到一边去,这是今晚第九次采瞳的手机响了。每响一次,就看见采瞳不停跟电话那边的人喊“喂”,然后神情陷入恍惚。她觉得有点不耐烦,采瞳本来是约她一起出来逛街买衣服,可不是相约到大马路边来讲电话;早知道什么都没逛到、什么都没买到,她就不跟采瞳出来,留在家里陪老公还比较实在。清芬见采瞳再度放下手机,打起精神往她走过去。“讲完了吗?” “……嗯。”采瞳茫然地盯着街灯发呆。 又是那种一听到她的声音就挂断的电话,连续九次。她很难说服自己这是九通连续打错或手机收讯不良的电话,当然,那些恐怖的笑声都不曾再出现过,但是恢复寂静的无声反而更让人神经紧张,采瞳感觉背脊凉飕飕,好像有什么人在暗中监视她似的。她既惊且疑地随着清芬走,除了那些古怪的电话之外,她什么也无法思考。 清芬看见路边有一家不错的流行服饰店,率先走进去。 “到这一家来看看吧。” 采瞳也跟着进去,已经不复以往一看到新衣裳的兴奋。 清芬见她蹙眉想心事的模样,与店里其他青春正盛的少女顾客一比,更显示出二十五岁女人的成熟风华,在她看来这是岁月赋与的韵味,值得好好运用,采瞳实在不适合再用那些小女生追求的流行服饰包装自己,她可以穿得更独特、更有个人风味。 不过话说回来,她会在衣服上有这种执着也是挺奇怪的。清芬想到就问:“采瞳,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买流行的东西?你应该已过了盲目追求流行感的年纪了。” 采瞳被问得一愣。上一个提起这个话题的人是包季鸣,时间在六年前;六年是一段何其漫长的光阴,改变她不少,再次面对这类问题,她不再那么防卫过重,她想了一下。“因为……我觉得穿得跟街上其他人一样的衣服,有种被接纳的感觉,好像大家都是同一个族群,能够互相认同,所以……这应该算是安全感吧?!” “安全感?”清芬对她的说法感到滑稽,她还以为采瞳会说出什么更特别的原因哩。“这种玩意儿不应该是包总编给你的吗?” 采瞳一听黯然。季鸣是给了她很多安全感,为她驱走了不知多少盘踞在心头的恶魔;可是,也就因为他这么厉害,在她的生命中占据过重的位置,才让她愈来愈惶恐。万一季鸣离开她怎么办? 采瞳的心里反复盘旋着这句话。在她认知到季鸣跟她在一起不会快乐后,让他离去就成为她心中的既定事实,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罢了。 可能是明天、后天,也可能是今晚——她时时刻刻都在提心吊胆,这种害怕失去他的惶恐,就算季鸣再神通广大,也照样无能为力;所以她需要其他慰藉,否则这道镇住黑暗的结界一旦松动,她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承受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苦,那势必比当初失去家人的孤寂更无助千倍万倍…… 铃——她的手机又响了。 “我的天啊,怎么响不完?”清芬一拍额,又闪到一边去,让采瞳专心去讲,她心里其实已经老大不爽。 采瞳忙不迭地把手机接起来。这一次,她要问清楚,对方究竟想干什么。“凌、采、瞳。”打破沉默,那个洋腔的女人声音乍然响起。 “我是,你先不要挂电话,我、我要跟你谈谈。”采瞳鼓起勇气说。 “跟我谈谈?”声音中的冷笑,让人遍体生寒。“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说要跟我谈谈?哼!凭你的身份,你连替我舔鞋子都不够格。” “既然我不够格帮你舔鞋子,又怎能让你降格打电话来给我?”采瞳忍下屈辱、拿出勇气。好不容易逮到跟恶魔谈判的机会,不能一开始就被自己的怯懦打败。 这一回,她不要再顺着命运、苟延残喘,她要把噩运扭转过来。 “很好,还懂得反击,证明你不是一个呆子。”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在这个问题之前,你不觉得应该先问我,我是谁才对吗?” “你想作自我介绍吗?”采瞳不认为她想。如果她肯坦白,就不会打这么多通神秘电话来了。 “何必多此一举?反正我们就快面对面了。对了,你跟言夫人逛街逛得还愉快吗?”“关你什么……”采瞳突然住口。她怎么知道她正在跟清芬逛街?难道恶魔就埋伏在一边监视她?采瞳马上往四周环视一圈,会是谁?“你在跟踪我?” “我不必跟踪你,也可以对你了若指掌,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手掌心。”她兴奋地狂笑。“怎么样?处在劣势的滋味不好受吧,谁叫你要偷走属于我的东西。”偷东西?“我哪有?” “你就有!不过……我已经慢慢把网收起来,属于我的东西就要回笼了。”听着对方的呓语,采瞳仔细回想过去;她从来没偷过任何东西,连一支铅笔也没有偷过,为什么这个女人会用这么怀恨的口气指控她? 唉,等等……东西她没偷过,但男人她倒是偷了一个。采瞳想起季鸣,他不正是她从包家偷来的吗? 难道这个女人指的“东西”就是季鸣? “通了几天的电话,好像也到了该见面的时候了。”又是一阵刺耳难听的笑声。“我们……就约在你家碰头好了。” “我家?”她跟季鸣的家?采瞳忽然一阵晕眩,不安的预感似乎料中了……“没错。不过,为了不让你事后喊不公平,我还是先跟你预告两件事好了。第一,你贸然出现在‘正妻’的面前,是一件很丢脸的事;第二,如果你赶回来的话,情势对你绝对吃力不讨好,所以你不必赶来跟我见面也没关系——” 啪——采瞳心急地将通话钮按掉。 恶魔约她在家里见面?采瞳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会会她,管她是什么“正漆”也好、多丢脸也无所谓,她都要问清楚,她凭什么来恐吓她? 她要揪出恶魔的真面目! “采瞳!”清芬百无聊赖地转过头看她讲完电话没时,赫然发现采瞳已经走到门口。“喂,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掉了?你要去哪里?” 采瞳的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人、也看不到街景,只有回家的路在她面前延伸。她毫不迟疑地踏出脚步。从以前到现在,恶魔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夺走大多她的幸福;这一次,恶魔下战帖,她一定要站出来对抗,她不要再像小时候被掠夺了一切,却只敢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呜咽。 “采瞳!”清芬追上去拉住她。“你到底想去哪里啦?” “我要回家去见恶魔。”她斩钉截铁地说。 清芬听得一头雾水。回家去……见恶魔? 啊!她全都明白了。清芬摸摸后脑勺,她真是愈来愈笨了;事情其实很简单,为什么采瞳一整晚心神不宁?就是因为她跟包总编吵架,然后就一直用手机沟通嘛,不管沟通的结果怎么样,反正采瞳就是决定要回家去跟包总编当面谈。 至于恶魔……她笑了笑,情人间总有些奇奇怪怪的喏称,搞不好恶魔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就像是honey一样甜蜜也说不定。清芬看着采瞳迅速地朝回家的路走去,更加肯定她的推想没有错,本来想打电话给包总编,要他注意采瞳异状的想法也取消了。 希望明天再见到采瞳时,她已经跟包总编和好如初了。清芬拿出手机,call言镇来接她回去。 季鸣吃完晚餐之后,就坐在沙发上看书。今晚他恐怕要一个人消磨掉无聊的时光了,因为采瞳跟清芬去逛街,不到十一点她是不会回来的。 他还来不及无聊,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原来是丁伯。 “季鸣少爷,季侬小姐趁着我不注意的时候跑掉了……” 他有点好笑地听着丁伯急喘的声音,好像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丁伯,我还以为你是为了什么事才打电话来呢,原来是季侬的事。你就随她去嘛,她可能想去找朋友或什么的……” “不是的,少爷,她有可能往你那边去了。” 是吗?季侬过来了?季鸣被自己突然紧绷的情绪吓了一跳。 他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排斥季侬的反应? 其实在欢迎她回国、加入“立万企业”的宴会之后,季鸣也曾经想过,觉得那晚他对季侬的态度实在太冷淡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兄妹,兄妹之间应该要融洽相处才对,而他那晚却摆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还提早退席,现在想起来实在太不礼貌了。以前季侬刚被领养到包家,那种冷漠疏离的模样慢慢回到季鸣脑海中。他一叹,爷爷当初会领养她进门,是因为见她可怜,需要被好好呵护;可是他久别再见季侬,居然摆出一副不想与她多谈的架子,季侬的心里一定很难过,丁伯一定也看不过去,才会紧张地先挂通电话来说项。 他语气柔和地安抚丁伯。“季侬到我这里来,你可以放心,我会好好招待她的。”“不是的,是她居心不——”丁伯忙不迭要解释清楚。 “你等等,对讲机在响,我过去接一下。”他将电话按下保留键,走到门边接对讲机。季侬的声音传了过来。“季鸣哥,我现在在你家楼下,我可以上去找你吗?”“好啊,你上来吧。” 他忘了丁伯还在电话那边等着,心里有丝遗憾,可惜今晚采瞳不在家;如果她在的话,他可以用很自然的方式把她介绍给季侬——他的妹妹。这么一来,就算采瞳不想跟他回祖屋、抗拒认识他的家人,也不得不走入他的家族生活了。 门铃响起,季鸣过去开门,门外的季侬一身十分雅致的打扮,她笑容可掬,很难让季鸣联想到她就是十多年前一脸倔强神情来到包家的小女孩。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开始觉得头皮有些发麻,似乎季侬一接近他就会产生这种不舒服的症状,季鸣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兄长式的笑容。 “没有事先通知就来拜访你,你不介意吧?”季侬挂着奇异的笑容踏进门槛。“不会。”他笑着请她入座,到冰箱前去拿两瓶冻饮。“不过你要出来之前,最好跟丁伯报备一声,他年纪大了,难免会为一些小事操心;他刚刚还打过电话来……啊!”他这时才想起那通还没讲完的电话,可是丁伯已经断线了。 “是吗?丁伯真‘关心’我。”说到底,这个老家伙还不是想碍她的事?季侬咬咬牙。“嗯。”季鸣懊恼地把电话挂好。“你自己过来的吗?这里会不会很难找?”“不会。不过我刚到的时候,倒是很惊讶。爷爷怎么买这种房子给你住?”季侬不屑的口气,让季鸣总算有了一些往日重现的熟悉感。对了,季侬以前也是这样;她成了包家养女之后,样样都很好,就是变得太养尊处优、嫌贫爱富,这多少是因为她是养女的自卑感在作祟吧。季鸣温和地说:“这不是爷爷买的,是我租的。” “哦。”季侬漫应。其实季鸣哥会屈居这肮脏狭窄的公寓,还不是为了那个贱女人。她藏起鄙夷的情绪,假装欣赏的眼光打量室内,明知故问。“这里的装潢很不错,是你自己布置的?” “不是,是我女朋友弄的,我们住在一起。” 季侬露出一抹很奇怪的微笑。她就知道,季鸣哥果然忘记了他们的婚约,但这不是他的错,如果没有一只骚狐狸在作怪,她的季鸣哥怎么会变心呢? 多亏征信社的神通广大,她已经从厚厚的一叠报告书中得知凌采瞳缠上季鸣哥的始末。恨哪!当初她之所以努力在美国攻读MBA、一毕业就回到台湾“立万企业”来工作,是因为她相信以季鸣哥的实力,一定可以让爷爷擢升他为“立万企业”的新领导人,她只要专心充电就足,胜任他的贤内助。结果呢? 凌采瞳的出现,不但抢走季鸣哥的人,也一并把他的志气夺走了。看看他甘于平淡的模样,她就呕!一个理当擒下整个“立万财团”的优秀男人,居然朝九晚五地在杂志社当总编辑,住在这叫人呼吸困难的小房子里,只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 她看着季鸣哥走到橱柜前,深情不移地看着银架相框,那里面有个令她作呕的女人身影。季侬凑上前去,几乎整个身子都靠到他身侧去,跟他一起入神地看着。 这个女人有什么好?长得不漂亮,又拙于打扮,出身应该也挺寒酸的;虽然她跟季鸣哥一样出自台湾名校,却还比她包季侬的学历还矮上一截。可是,季鸣哥为了选择她,竟宁可放弃在包家的地位与权利…… 她怎么可以不恨凌采瞳?就是她这个烂女人把身上的穷酸味传染给季鸣哥,偷盗他的人、腐败他的心,她恨死凌采瞳了! 在季鸣哥完全被腐化之前,她要打败凌采瞳,让他的人生重现光明。季鸣哥是上流子弟,就应该过上流生活,不该被平民同化成废物! 这时,大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了。 季鸣从凝视采瞳情影的沉思中惊醒,并没有注意到季侬把螓首轻靠他肩上,一双玉手扯着他腰部以下的裤管,手上艳桃色的寇丹在深色布料上显得特别暧昧。 他惊喜地看到提早返家的采瞳。 采瞳气喘吁吁地瞪着眼前两个人瞧,尤其是那个女人的妖媚神态与挑衅目光。她满脸不敢置信,她之所以一路冲回家,不是要证明用电话骚扰她的女人的存在,而是要证明她并没有法力无边到连季鸣都能轻易蛊惑。 可是……看看她的手现在摆在哪里!采瞳差点要咬碎牙根。 “采瞳,你回来的正好,我来帮你们介绍。”季鸣转过头愉快地对季侬说,她的手飞快地抽回去,季鸣什么也没察觉。“这位是我的女朋友,也就是你的准嫂嫂——凌采瞳。”“凌、采、瞳,是吗?”季侬吐气如兰,嘴边噙着邪笑。 听到略带洋腔的国语,采瞳百分之百确定就是她没错!她就是最近出现的那个恶魔。凌采瞳发过誓,她绝不再让恶魔威胁一次。她可以自己把幸福往门外推,但绝不容许任何人来抢;因为恶魔的掠夺,她已失去家人,所以无论恶魔化身的是男是女,他都休想再夺走另一个她身边的人! 她不等季鸣介绍完,立刻冲到季侬面前,扬起手,毫不客气地甩她一巴掌。“啊!”季侬大声呼痛,手中的冰奶茶拿不稳,往一套七万三的套装上滚了下去。“采瞳!”季鸣惊讶地抓住采瞳打算再甩一记的纤手,在她眼中看到愤恨。“你怎么打我妹妹?” “你妹妹?是玩的那种‘美眉’,还是你爸妈生的亲妹妹?”采瞳气得口不择言。这个女人让她寝食难安了好几天,只打她一巴掌太客气了,她无法泄恨! 季鸣第一次看到采瞳那么失控。季侬只是好好地站着跟她打招呼,并没有做出什么事,为什么采瞳的反应如此剧烈? 难道说……她看到他与季侬孤男寡女的待在屋里,起了捻酸吃醋之心? 采瞳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他的男性自尊也被满足了,但是,怎么说都不该拿季侬开刀啊!季鸣在采瞳颊上飞快啄了一下,低声安抚道:“你别胡思乱想了。我除了你以外,根本没去招惹别的‘美眉’,她真的是我妹妹啦,叫做包季侬,刚从美国回来不久。记得吗?我上次就是回去参加欢迎她的宴会。” “……是吗?”采瞳无神地盯着发红的右手掌。 “这只是一场误会,谈开了就没事。季侬,你不要生你准嫂嫂的气。”季鸣打圆场。季侬看他护着采瞳的模样,暗恨在心里,表面上仍强装出无所谓。“没关系啦。”这真的是一场误会吗?采瞳自问。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一样的洋腔发音、吻合的见面时间与地点…… “季侬,桌上有面纸,你先稍微清理一下衣服,我进去拿拖把过来擦一擦地板。”季鸣交代。 她的季鸣哥要……擦地板?季侬震怒地瞪着兀自站在一边发愣的凌采瞳。这里该去做那些粗活的人,应该是她;只有凌采瞳来自低下阶级,应该当仆人伺候他们;她跟季鸣哥都是“立万财团”的小姐少爷,哪能弄脏一双天生富贵的嫩手? 她听到后面阳台传来一阵哗啦水声,确定季鸣哥正在搞定拖把跟水桶的时候,决定开始下一场戏。 “准嫂嫂?我哪有准嫂嫂?” 她的声音成功地让采瞳转回注意力。那有点咬字不清的国语发音,采瞳记得很清楚,可是她想不通,打电话骚扰她的人怎么会是季鸣的妹妹,她没有理由说季鸣是属于她的东西……“嗄?” “虽然季鸣现在是我的哥哥,但是等我嫁给他,你这个‘准嫂嫂’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她要……嫁给季鸣?采瞳惊跳起来。 “你怎么可以嫁给他?你不是他的妹妹吗?”采瞳颤抖地问。她捂着心口,不敢相信那里竟传来一阵紧缩的疼痛。她以前不都是潇洒地宣称,只要季鸣有对象,她会含笑祝福他?为什么一听到包季侬自许是季鸣未来的老婆,她会觉得不堪忍受?“法律上兄妹是不能通婚的。” “看来,你也不是全然不介意嘛。”季侬疯狂的笑容像是以击碎她的心为乐。“不过,很抱歉要让你绝望了,我跟季鸣哥并不是真正的兄妹。至于我们俩的婚事,早在我刚被领养进门的时候,就让爷爷亲口订下的。” 他们不是亲兄妹?采瞳站不住脚,差点晕了过去。 “所以,你偷走的东西该还回来了。”季侬妖冶的脸蛋朝她靠近,散发噬血的光芒。恶魔、这是恶魔的脸! 采瞳昏沉沉地看着季侬的脸在她面前放大,然后变形——变成妈妈哭泣的脸庞、变成撞死弟弟的司机的脸庞、变成爸爸气得涨红的脸庞,汇聚成一道极阴极冷的暗流,把她吸进痛苦的黑洞里…… 采瞳只想挣扎、只想逃开、只想远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拼命往前抓、摔、打,只要是她碰得到的,她都要捣毁,不让它们伤害她…… 季鸣听到一阵阵凄厉的尖叫声后,奔回客厅,看到的就是失去控制的采瞳不断痛捶季侬的一幕。 “季鸣哥!”季侬眼尖地看到季鸣出现,马上奔到他身后瑟瑟发抖。 “采瞳,你在做什么?”季鸣用手臂紧箍住采瞳,用全身的力量制住她。采瞳狂乱的情形跟六年前停电的那一夜有点类似……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大吼:“采瞳!” 躲在他身后寻求保护的季侬,看见他只顾抱着不住乱打的采瞳,简直要气疯了。看来利用凌采瞳的恐惧设下的苦肉计还不够狠绝;要拆散他们,让季鸣哥转而向她,必须用更有力的手段才行。 她从季鸣的身后走出来。“季鸣哥,她好像有点不对劲,我帮你扶她回房休息。”“季侬?”她不出声,忙着跟采瞳缠斗的他几乎忘了有她的存在。 看到季侬这么宽容的态度,更让季鸣为采瞳的失控感到难以释怀。他是可以把采瞳整个人像扛面粉袋似的扛上肩回房,但是拒绝季侬的一片好心似乎不是个好决定,反而容易让她感觉受伤害。 他点了点头。 季侬勤快地撑起采瞳右臂,趁季鸣不注意之际,俯近她耳边,小声而阴森地道:“小偷!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讨回我的所有物——” 才刚安静下来的采瞳经她一刺激,双手又马上乱挥起来。这一次,季侬没有躲开,结结实实地被抓出三道血痕。 季鸣再一味地偏袒采瞳,也无法再替她说任何好话了。那三条沁着血的指痕,就像在控诉他刚才容许采瞳伤害季侬的作为。他大喝一声。“采瞳,你到底在胡闹些什么?”采瞳晃了晃身子,抬起头来,露出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神,缓缓地凝聚。“我……在干什么?” 她茫然的模样,让季鸣揪痛了心。她或许不是故意乱来的,但是……他能了解采瞳在受到某些刺激时会霎时失控,季侬却不了解;他不能奢望季侬这个局外人谅解采瞳的行为,所以薄斥采瞳是让季侬心里稍微好过的方法。 他抱歉地看着季侬吓得嘤嘤哭泣的模样。“采瞳,向季侬道歉。” 采瞳这时已经恢复清醒,她注视包季侬挂着两行泪而唇角却志得意满地勾起的脸。“为什么我要道歉?” “你还敢这样问?”他已经在想办法解决这场乱局了,没想到采瞳却不停止破坏。他用更严厉的眼光瞪着她。“你把季侬的脸抓伤了,立刻道歉!” 季侬停止啜泣声,好整以暇地看季鸣哥如何为她站台;她不介意让采瞳看到她诡笑的真面目,追根究底,这还有助于她计谋的成功,她随口说两句:“还是不要吧,季鸣哥……”“做错事了就要道歉。”季鸣头也不回地驳回季侬。“采瞳,照我说的话去做。”采瞳倔强地别过脸去。她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季侬说出让人不堪忍受的话、做出让她又恨又怕的表情,然后……她就站在这里被季鸣骂了。 既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那她为什么要道歉? “算了啦,算了啦!”季侬叫嚷着,火爆的情势一触即发,只待她最后一击。“既然嫂嫂不说话,那就当没事发生好了,免得日后她心里对我有个疙瘩。季鸣哥,我早知道我不该随便跑来找你叙旧,毕竟你们也有你们的生活,我来打扰就是我不对;我看……我还是先走一步好了。” 她说完,就往大门冲出去。 “现在追出去道歉还来得及。”听季侬说成那样,季鸣的眼神逐渐冰冷,打量着采瞳。“我为什么要道歉?”她还是那句老话。 “就算是为了我行不行?”季鸣气得逼近她大吼。“我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你却不懂得珍惜。道歉其实只是一件小事,‘对不起’也不过就那么三个字,我最主要还是希望你不要跟我的亲人交恶,你们总有一天会是一家人,你为什么就是不懂我的用意?”“她……她根本不是你的亲人!”采瞳一愣。她怎么把话说成那样?其实她想说的是:包季侬根本不把他当兄长看待。 “是,季侬的确不是我的亲妹妹,但是我爷爷领养她进门,她就等于是我的亲手足了。”季鸣足足错愕了三十秒。“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样说,采瞳,很显然地是你的采毅弟弟太早离开你了,所以你才不懂手足之情是怎么回事,是吗?” 季鸣的前半段话把和包季侬的兄妹情谊说得一清二楚,让采瞳心一喜;但是后半句话扯出采毅却让她觉得胸口被狠狠一撞。比起他,她对他的话更震惊! 季鸣怎么能把采毅拿来当攻讦她的利器,他怎么能? 采瞳发不出任何声音叫住话说完便往外冲的季鸣,她愣愣地靠着墙角蹲下,蜷起身子,把头埋在膝盖上,这是她孤立自己的姿势,用双臂把自己围起来、自给一点温暖,在没有人愿意关怀她的时候…… 她努力回想,还是想不起来她对季侬做了什么,她只记得季侬不断狞笑的表情,让她好想毁掉那些让她紧张无措的人与事,她也许做得很过分,但她绝不是存心的……季鸣说的话回荡在她耳边,她的脑筋一分一分地清醒,感觉灵魂一块一块被撕裂。采瞳一直以为他们能甜蜜相处六年,代表季鸣多少有点懂她。可是这时她才发现他不是懂她,而是误解她;说什么……她不懂得手足之情是怎么一回事? 笑话!她若是不懂,她怎么会不敢、不想、不愿去面对童年发生过的事?一幕影像突然劈进她的脑海中。卡车、小男孩与滚动的皮球,尖锐的煞车声、哀嚎声与责骂声,还有流不完的鲜血……采瞳抱着头尖叫,这幕属于童年的场景已经很久不曾在她脑中上演了,那是她坎坷命运的开始,之后她不断地失去、再失去……直到一无所有!她狂乱地想着,这个回忆再度出现,伴随着最近种种不对劲的细节,直指一个方向;她就算不愿相信,也得认了,因为——剥夺她幸福的恶魔,已经来到门口了。 第七章 在不是“爱”,也不是“喜欢”的前提之下,如果她没有比自己想象中更在乎季鸣,那她不会在每次想起他的话之后,感到一阵无法扼止的伤心。 下了班,在街上孤单地晃到夜深,采瞳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 采瞳打开家里所有的电灯,确定空荡荡的屋子里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之后,消沉地跌坐在地板上发呆。从那一天起了争执,季鸣跑出门之后,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回到公寓来,想必他是回那又大又豪华的祖屋去过少爷生活了吧? 惟一没变的,大概就是季鸣每天还是照常到杂志社上班。 但,听清芬不小心说溜嘴的话,言镇提过,季鸣也许会考虑回“立万财团”去。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谣传”……采瞳苦笑地想起清芬在看到她的脸色后,摇着双手努力替季鸣否认的模样。 她不知道为此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大哭一场。这一场男女游戏由他开始,也从他那里嗅到分道扬镳的味道。她安慰地告诉自己:由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再说,她根本不恨季鸣,即使他残忍地把采毅早天拿来批评她不懂手足伦理,她还是恨不了他!因为,相对于季鸣的给予,她愿意付出的实在太少了,甚至连她的出生地,她的过去都无法与他分享,所以他的误解其实情有可原,采瞳怎么能恨他?她又有什么资格责难他?采瞳勉强站起身来,走到卧室去,坐在梳妆台前端视自己,强迫自己笑,她的纤指抚在苍白的颊上。哎呀,她怎么变丑了?笑容这么黯淡、眼圈这么明显,害她每天早上都得用更多的粉来遮住憔悴的神色,穿更新的行头来转移大家对她日渐消瘦的注意力……不知道季鸣要是注意到这样的她,他会怎么说? 采瞳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虽然她跟季鸣很久没说过话了,但他们还是在杂志社里天天碰面,如果季鸣在乎她的话,如果季鸣留意她的话,怎么会保持缄默? 一个可能的解释是:他腻了…… 采瞳胡思乱想地坐着顾影自怜,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镜子里有个颀长熟悉的映影,才惊讶地回过神。 是季鸣,他回来了! “你在想什么?”他粗鲁地问。这女人!他少盯她一刻都不行,看她脸色差成什么鬼样子。采瞳吐出憋在胸口的气,这是这些天来她惟一觉得好过的一刻,她的唇畔泛起柔波,季鸣肯主动开口说话,她心中的大石终于可以落下。“没在想什么。” “为什么最近都不跟我说话?” “我以为不想说话的人是你。”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主动来找你?”季鸣的脸上尽是失望。 每回有意见分歧的事,最先低头的人一定是他。他不是不满率先示弱的人总是自己,而是……他不晓得在采瞳心里,“包季鸣”到底算什么?他的失踪、他的离开对她来说,似乎无关紧要,采瞳永远不会为这段感情做任何的牺牲或委屈自己。 她永远忠于自我!“采瞳,为什么你总是不肯先低个头?” 采瞳懂他的语意,却装作不懂。她僵硬地笑了。“啊?我以为男人先低头是一种绅士风度耶。” 季鸣低声诅咒,心知她是故意弄拧他的意思。他颓丧地走向床边,面对着采瞳的背影坐下,他几次抬起头来想辩解一番,却在看到镜中反射出采瞳“不要逼我谈”的眸光而作罢。采瞳端坐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着他无奈地垂下头,把他的挣扎全看进眼里。她,不曾如此震撼过! 原来呵原来,她就是用这种眼神逼季鸣就范;她一直不自觉使用的武器就是“别逼我”三个字。她利用季鸣曾经许下的诺言、利用操纵游戏规则的权利、利用她自以为悲情到家、拒绝再受伤的怯弱眼神,来逼季鸣屈服于他一无所知却得不断付出的陷阱里。他说过,如果她赢了这场男女游戏,奖品将会是他;可是……战局未了、战果未明,她却用尽旁门左道来享受季鸣的纵容,用最卑劣的手段践踏季鸣的自尊…… 是镜子,是这面诚实的梳妆镜让她看清楚自己是个多么卑鄙无耻的女人!采瞳痛苦地瞪着镜中自己的影子,难为季鸣就像当初他自己说过的一样,不逼她、耐心地等待她,他是个重承诺的好男人,但他怎么忍受得了她?”他怎么能为这么可恶的凌采瞳抛下包家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自甘受苦。他怎么能? 这么一想,采瞳才发现,原来这几年来她一直活在季鸣为她创下的假相中,他试图让她以为他过得很好、他不稀罕少爷生活、他拥有她就已心满意足、别无所求。结果呢?事实是:季鸣被她困在这狭小的鬼地方,被压榨出他所有的温柔情意;她摆明了自己不会付出“爱”,却自私地用季鸣表现出来的爱意牵绊他的未来。 天哪!如果说不知者无罪,那么现在真相大白了,她怎能若无其事地继续残忍下去?说吧,就说一句分手吧……采瞳将手覆在桌上,不住地抖动,赫然发觉她挤不出分手的勇气。怎么会?采瞳手指冰凉。她不是很潇洒的吗?六年前,她可以为了逃避季鸣的追问,而克制住拼命想去找他的念头;现在只是云淡风清的三个字,当真这么难开口吗?“关于季侬……” 他突然低沉地开口,让采瞳惊跳起来,手一推,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倒了,空气中迅速散布保养品的甜香,像是在讽刺,又像哀悼她心中反复咀嚼的三个字。 季鸣看她又柔顺地坐定下来,继续往下说:“我知道那天我不应该把话说得那么重,我也不是故意要把采毅拿出来伤害你的,我只是……也许该说是心急,我希望你初次跟我的家人见面,能给彼此留下不错的印象,所以我……” 他还是不死心地想把她带入他的家庭呵……采瞳默然,心下决定把季侬打电话来骚扰她的事深埋心底;既然已决定跟季鸣恩断义绝,若再把季侬矢志夺回他的事拿来说嘴,她嫌太无聊了。 “采瞳,我知道我的失言让你很难受,但请你……”季鸣见她没有动静,有些慌张。采瞳知道季鸣想说什么,他想说“请你原谅我”,可是她并不想听他道歉,因为犯错的人从来都不是他。她把心一横,闭目绝然道:“分手吧!” “什么?”季鸣愕然。 “我们分手吧!”采瞳感觉心再被捣碎一次,她忍着不让泪流下。“我们之间是一个太无聊的错误,早该结束了,不如就从今天开始路归路、桥归桥,互不相干吧!”世界在季鸣的脚底下崩裂,化成瓦砾残骸。 “你怎么……”他温柔的语气在看到她不嗔不怨、无忧无惧的漠然之后,蓦地一转。“shit!我不相信这就是你要讲的话。” 季鸣欺身上前,硬是把她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他;采瞳的螓首低垂,他看不到她眼中蓄积的泪水。他快要疯了! 之前的抱怨通通不算数!他可以先低头、可以不再逼采瞳面对他的家人,什么道歉低头的鬼问题通通去死吧,和采瞳相比;一切微不足道! 季鸣的双臂箍住她,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一辈子离不开她。“我不准你随便说‘分手’这两个字!” “我不是随便说的。”她在他怀里猛掉泪。 “总之不准、不准、不准!”他受不了她有远离他的念头。 “你还记得游戏规则是掌握在我手上吧?”见他不肯接受事实,采瞳使出最后、也是最狠绝的方法——季鸣会守诺的,他会照他说过的话去做的。 意识到她的打算,季鸣背脊一凉,惊恐地捂住采瞳的小嘴。千万不能让她说,一旦她说出口,他就得去做。“我不准你拿这个来逼我就范,我不准你说,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采瞳死命扭动着,用娇弱的身躯自不量力地撞击季鸣,她的决心前所未有地增强,就算撞破头、流干血,她都要他自由;因为她不知道错过今天,她还有没有勇气要他走……她用力放倒自己的身子,季鸣怕她受伤,赶紧拥着她护住她,两人重心不稳地往床上倒去。那一刹那,季鸣的手松开了…… 采瞳的声音挣扎而出。“我说,从明天开始……这个游戏结束!” 她说了! 采瞳松了一口气,失落感也随之袭上,强烈得几乎让她的灵魂脱离身躯而去。整个房间突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是葬送爱情的坟场……采瞳几乎停止心跳地望着定住的季鸣,男人是不流泪的,但她听到的是谁的心在低回呜咽?为什么他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愁郁会让她的心如此作痛? 为什么?分手是对他最好的抉择啊! 季鸣缓缓地回到现实,他被采瞳的话劈得满心是伤,可她何尝不也是如此?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情路会走得如此辛苦,爱得浑身是伤却始终无法相属一生?为什么她总是若即若离、想走就走? 他不要让她轻易如愿! 季鸣反身压住采瞳,撕扯她的衣服。她用了狠招,他亦不愿示弱。如果分手就是她真心所要,那他绝不让她在未来的日子好过。如果游戏结束在明朝,那他要在最后一夜焚掉所有的绝望与情爱,他要在采瞳美丽的身子烙下他专属的记号,就算她离开、逃到了天涯海角,也永远忘不了他…… 季鸣狠狠地撞上她的双唇,尝到她唇内血腥的味道,他不复以往的温柔,一心只想掠夺,发烫的魔指在她的娇躯上游移,点燃熊熊烈火;他用唇舌尝遍了她的每一寸肌肤,确定他的气息深入采瞳的肉体与灵魂,水洗不去、风吹不散后,才深深地攫获了她。采瞳无言地承受季鸣发狂似的热情,与他在激情的漩涡中挣扎、沉沦、终至灭顶……欢爱过后,房间中又是恼人的静——季鸣坐靠在床上,露出精壮的胸膛。伤口依然疼痛,他无法直视伏在床单下的采瞳,低沉地问:“你……是真的想分手?” 汗湿的长发披盖在采瞳脸上,遮住了她的落寞。她希望季鸣别再考验她的决心了,她感觉刚才那股谁来都撼不动的决心已经渐渐垮了。“当然是……真的。” 痛下决心不容易,季鸣沉默良久、良久,才死心道:“那就……如你所愿。”“谢谢你终于放了我,终于给了我最想要的自由。”采瞳躲在棉被里佯装开心地说。季鸣的不愿与挣扎,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她必须让他以为,她是多么高兴听到他的这句话,即使她必须逼自己把新涌上的眼泪往肚子里吞。 幸好季鸣真信了她的话,他立刻下了床、穿好衣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曾经属于他们俩的小屋。 采瞳的泪水,终于等到了宣泄的机会…… 路归路、桥归桥的感觉,原来是冰冷而麻木的。 季鸣站在祖屋的窗台旁,右手拿着手机垂在身侧,左手抚着下巴。他刚刚跟言镇通完电话,与其说他这个合伙人关心杂志社的动向,不如说在那里有个他每分每秒都牵挂着的女人。今后若想知道采瞳的情况,恐怕都得从言镇与清芬那边打探消息了。 季鸣叹了口气。短期之内,他不打算回杂志社。一旦重新规划人生,他或许会到英国念书、到美国创业,永远都不回去当包总编了……或许! 他捏紧手机,包季鸣可不是胆小鬼,绝不是因为心死而无法再面对采瞳,也不是软弱地想离开伤心地疗伤。他之所以有远赴异乡的打算,全是采瞳坚决的眼神告诉他:没有你的日子,我会过得更好! 他从来不相信这种屁话;如果世界上有人能让凌采瞳幸福,肯定非他莫属!给采瞳幸福,是他来到这个世上惟一的任务,也是他最有自信达成的一件事;他比谁都了解,但是采瞳却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她也拒绝去相信。 于是,她一遇到事情就想缩回自己的壳,自以为那是全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季鸣可以硬把她从壳中拖出来,但那样做势必会让她更受伤;所以他决定放她一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等她开窍,了解世界上只有包季鸣能给她幸福…… 单靠他的口头保证一点用都没有,采瞳必须自己去领会;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耐下性子等! 因此,在他们“分手”的当晚,他什么都没带走,只开着车子回祖屋去。可是,万一……采瞳永远都开不了窍呢? 一个可怕的疑问掩去季鸣眼前的光明,他心里不免有些阴暗。采瞳从以前到现在都不曾真正开窍过,他把一生的筹码全赌在这一把上面……会有胜算吗? “少爷。”丁伯站在他身后,轻轻喊他。 他迅速换上笑脸,然后转过身。“有事吗?” 看到少爷强撑起的笑容,丁伯忧心忡忡却又踌躇。“你这几天怎么都回到祖屋来睡?放采瞳小姐一个人住公寓那边好吗?” “没什么不好。”他故作无所谓。“小别胜新婚嘛,偶尔也要给对方一点空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才会更懂得珍惜彼此相处的时光。我们没事,安啦!” 丁伯迟疑了一会儿,知道季鸣少爷又在故作轻松,他看在眼里、惜在心底,一不小心把藏在心里的话溜出口。“我全知道了,少爷。” “嗄?”季鸣一愣。“知道什么?” “你和凌小姐分手的事。”丁伯的语气略显激动,额上的青筋猛现。这两天,他受够了季侬在他耳边冷嘲热讽的胜利口气。“我还知道那都是季侬小姐搞的鬼,她故意制造你跟凌小姐的冲突——” “不是这样的。”季鸣冷静地打断他。他发现只要一扯到季侬,丁伯的情绪就很不稳。他本来以为丁伯是关心季侬,后来觉得那不是关心,而是针对。“别把事情怪到季侬头上,不关她的事。既然你说你知道我跟采瞳是怎么回事,你就应该能理解,要不是我们本身已有了问题,我跟她之间的关系不会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是的,是季侬不对,都是她的错!我亲耳听到她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丁伯,你趁我不在,又在乱嚼什么舌根?” 冷言冷语从他们不注意的角落传来,丁伯一僵,侧头看见季侬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那里。“季侬,你没去上班?”季鸣跟她打个招呼。 她的笑容在季鸣看来没什么不妥,反正他已经渐渐习惯只要季侬出现,他的头就开始发痛的感觉,倒是丁伯的神情看起来却像撞了鬼似的。 季侬趁侧过身的时候,狠瞪了丁伯一眼。“我想,季鸣哥的心情已经够乱的了,丁伯,你不该再拿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来烦他。” 季侬以洞悉一切的口吻说他心情够乱?季鸣烦躁地想,若连回国不久的季侬都知道他在烦些什么,那这个家里,恐怕没人不晓得他跟采瞳的点点滴滴了。 “这、这才不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丁伯辩得面红耳赤。“我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所以我一直很留心你,前几天我亲耳听到你打电话给采瞳小姐……” 丁伯转向季鸣,要在他面前揭穿季侬的真面目。但是在看见季鸣皱眉的模样后,忽然住了嘴。季鸣少爷跟凌小姐分开,不管他有多么不甘心季侬从中动手脚;但不容否认的是:最伤心失意的人毕见还是季鸣少爷;虽然他依然挂着微笑,眼底的落寞却诚实地暴露出心口的伤痕,他不替季鸣少爷分忧解劳也就算了,怎么忍心再往他伤口洒盐? 丁伯这一失神,倒给了季侬机会。 “季鸣哥,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转而巴着包季鸣不放。 “我今天可能没空……” 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推辞,季侬飞快地否定他盘算的借口。“你怎么会没空呢?你不是辞掉杂志社的工作、又跟采瞳姊分手了吗?你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都是空闲的……”说完,她马上警觉地捣着嘴。“对……对不起,我失言了。” 季鸣猛一回神,看见季侬噤若寒蝉的模样,有丝抱歉。他自己情场不得意,居然难为全家人在他身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他故作轻快地说:“没关系。这样吧,反正你回台湾来也没出去好好玩过,今天我就陪你出去玩吧。” “少爷!”丁伯惊呼。他才退让一寸,季侬小姐就进逼一尺,这怎么得了!“哇,太好了!”季侬兴奋地大呼小叫,盖过了丁伯的抗议。“有好多地方我都想去,比如说到植物园去散散步啦、去淡水看日落啦,还有至善园、北投温泉、宜兰的冬山河畔和罗东公园也不可以错过……” 季侬兴高采烈地每数一样,季鸣的心就越下沉一分。 他不知道季侬怎么点得那么巧,那些景点都是往日他与采瞳足迹遍踏的地方,旧地重游,伊人不在,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忍受蚀骨摧心的思念与惆怅…… “季鸣哥,你怎么了?”季侬推推他的手臂。 “没什么,你说好就好。”季鸣收起黯然,给妹妹一个宠溺的微笑。“对了,爷爷说你回国是要帮他分担[奇+书+网]工作的,你怎么反而偷起懒来?” “我是要工作呀。可是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为了以后的日子着想,我想爷爷不会跟我计较这些的。”季侬别有用意地说,努力笑出最纯真的笑靥。“季鸣哥,不如这样吧,我们一起去旅行休息,然后再一起回‘立万财团’上班,你看怎么样?” 季侬的话,无形中再扎了季鸣一下。 他懒得辩解了!到现在还是有很多人误解他不进入家族企业是因为采瞳的缘故,其实不然。在季鸣的心里,只是想向祖父看齐,靠自己的双手打下一片天;当然,采瞳的存在不无影响,她的确加深了他离家的决心。 如今从表面上看来,他们似乎断得一干二净,而他也回到祖屋居住,于是开始有人像季侬这样,游说或刺探他回“立万企业”的可能。更有人冷眼盯着,怕他是回来夺权争产的。事实上,他从未考虑过把自己拴在包氏;因为他永远相信,他的未来将与采瞳一起创造,即使他们现在弄成这样…… 季鸣蹙着眉的俊脸落入季侬的观察中。果然!他还是忘不了凌采瞳。季侬的指甲戳入掌心,可见她努力得还不够,所以那女人才会在他心底依然残留痕迹。 她不容许有这样的事发生! 包季侬想起今晨才送到面前的调查报告。报告书里写得十分详尽,把季鸣哥与凌采瞳以前交往的点点滴滴全记上去,包括凌采瞳狐媚惑人的卑鄙手段、他们相识的地点以及一起出游过的地方。 看完报告,她怒火狂烧。她要夺回完整的季鸣哥,而且要剥掉凌采瞳的魅影。她打算拉着季鸣哥一一走访那些地方,用他们全新的记忆取代他跟凌采瞳的。虽然再走这一遭季鸣哥会很难受,但是为了让她更快更彻底地取代凌采瞳的位置,这是惟一而必须的手段!“走嘛走嘛,季鸣哥,赶快回房间换件外出服。”她拉着他的手离开。 “少爷——”丁伯无力地叫着。他老了,连呼喊都像呢喃,试图阻止却始终力不从心。“顺便拿点简便的行李,我们到你就读大学的台中玩一玩。”她更用力地扯走季鸣哥。“少爷——”可惜他脚程不够快、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季侬如愿以偿。看着少爷被她强拉着离去的背影,丁伯不禁担心,季侬小动作频频,诡计又多,她抢夺季鸣少爷的心会不会也这么强悍蛮霸?最糟糕的是季鸣少爷连一点警觉心都没有!他是不是该换个方向着手,以便防止季侬破坏成功? 丁伯在近乎绝望的情况下,想到了采瞳。 挥别季鸣温暖的怀抱,要想不掉入颓丧的深渊,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也许是以往六年,采瞳也心甘情愿地当一只从不抬头的鸵鸟吧,她隐约晓得如果季鸣离开她,她将会很难过很难过,却不曾认真逼自己去想象难过有多深…… 采瞳抬头遥望天际,深呼吸一口气,胸口依然梗着硬块,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她的身侧少了个人,体内却仿佛连心都遗失了。 寂寞如影随形,孤单片刻相随。 当整个灵魂空虚得几乎枯萎,当她伸手再也抓不到那具温热的躯体,意志一天天地消沉,采瞳告诉自己;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既然上帝安排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时,都是孤零零的来,又怎么可能会有克服不了的寂寞与孤单?人,本来就是独立的个体啊!为了恢复独立的天性,她发了狂似的投入工作,想用超重的工作量麻痹自己的感觉、填满每一分可能想起季鸣的时间。所以,当她听到言镇提起有个极具挑战性的case,必须离开台北几天时,采瞳毫不考虑就替自己报上了名;她强烈需要工作,也强烈想要离开台北透透气。熟料,当卷宗送到她跟前,她才晓得原来自己一心争取的出差机会,是在——台中。台中呵台中,这个地名将她陷入六年前的回忆中。采瞳原本想借着出差的机会让自己更忙碌、更没有空去回想接二连三发生在身上的事;没想到这一离开,却又来到让她感触良多的老地方,该说是阴错阳差,还是情劫难逃? 办完了正事,采瞳站在台中市的街头,不知何去何从,只好随便走走。她想起出发前,清芬悄悄地拉住她的一段对话——“采瞳,你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叫言镇换个人替你去?”清芬似乎很怕她撑不住,时时刻刻都在关心她的动向。 “不用了,我很好。” “不然我陪你一起去?”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一个人搞定这个case,顺便出去走一走、静一静。”她也有她想独自舔舐伤口的坚持。 清芬迟疑地问:“是不是因为包总编跟你吵架、还没有和好,所以你这么想出走?”她耐心地解释道:“我跟他并没有吵架,我们是在很平和的情况下分手的。”“采瞳,算我多嘴问一句……你们分手跟包季侬有关系吗?”清芬紧张地看见采瞳僵了一下,她跟言镇早在第一次见到包季侬时,就料想她也许会有所行动,难道她真的……“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采瞳耸耸肩,作出淡漠的表情。“她……根本没跟我接触过。” 清芬这才吁了口气。采瞳向她道别了以后,就离开杂志社,往台中来了。她撒了谎,采瞳站在熟悉的街道上苦笑。 包季侬怎么会没跟她接触过?在一段不算短的时间里,她天天生活在恐惧中,听到电话铃声就发抖,只因为季侬的恶意骚扰。采瞳强迫自己别去回想,多想只是更难受;何况当初她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季鸣,就同时决定要将它埋藏心里,永远不跟任何人提起。采瞳不晓得清芬为何会用那么忧心的口吻问她季侬的事,她也没有兴趣知道。她只是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奇怪,自从与季鸣分手后,那股空虚感与急欲填补的欲望几乎让她无暇顾及其他的事,包括恶魔化身的包季侬;她一向都很忌惮恶魔的,为什么她现在会麻木到就算是被恶魔吞噬也无所谓的地步? 仿佛……失去了季鸣已是最凄惨的命运,再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下场? 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在耳边响起,把她从空想中揪回现实。采瞳定睛一看,这里是……天哪,她这一路上边走边想事情,居然无意识地逛到这个地方来了。这里不就是六年前她与季鸣邂逅的商店街吗?一个她怕自己触景伤情、却不自觉走到的老地方。采瞳按捺满腔的激动与怀念,虽然怕痛彻心扉、却又忍不住想追寻往日的足迹,她忐忑地继续前行。这条街几乎没有变化,入了夜跟六年前一样人声鼎沸,老字号商店仍然屹立不摇,连当初她跟老板娘吵架的那家服饰店也还在,采瞳站定在那家店的骑楼外,感觉死去的心又有了热度…… 失神的刹那间,她仿佛从这个时空,看到了另一个时间里发生的事。她的眼前好朦胧,泪的堆积中出现了两条影子与清脆的对答——交个朋友吧!我叫Theresa,你呢? 你想交我这个朋友,就得报上中文“真”名。 你该知足了,老兄。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英文名字的人耶。 你不是想告诉我,Theresa是你一分钟前才编好的名字吧? 正是。Tom、Joe,你也随便选一个吧。 包季鸣。 这是真名吗?包、季、鸣!我记住了。 她含泪带笑地回想许久以前的那一幕,清晰得仿佛是昨天的事,那是他们相处最愉快的一次,也是她这一生中最美的相遇。采瞳纵容自己沉溺在回忆里,允许自己暂时别醒来面对残酷的现实。这条街里,不只是有邂逅的回忆,之后还有他们手牵着手来逛街的片段,她环顾四周,迷的眼里看到好多个季鸣带着笑朝她走来,可是泪一眨掉、魔法消失,季鸣也跟着不见了,空虚感更甚以往! 采瞳心悸地发觉,原来她是多么多么地想念季鸣、在乎季鸣。不!这不只是单纯的“在乎”,而是……“爱”啊! 这就是爱!采瞳胸口一缩,她虽然惊讶,却不再排斥这个跃上心头的字。在景物依旧、人事全非的感伤情潮下,她无法继续粉饰太平,对自己否认那就是爱情! 她爱季鸣、她爱季鸣!采瞳想大声喊出这份悸动,可是……她为什么觉悟得那么慢?如果她早两年看清自己的心、弃绝她不敢言爱的忌讳,她一定可以让季鸣幸福,也就不用走到今天非把他逼回包家不可的地步! 她对自己又恼又恨,事情已然无可挽回,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采瞳疲惫地全身无力,她想回旅馆去好好整顿她狼狈的情绪与外表,正当她旋过身之际,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修长有度的身影。 她的泪,再度无声无息地落下…… 该怎么形容她现在又想大哭又想笑、迈不开步伐却想冲进他怀里的心境呢?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八章 “季鸣!” 在采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她已经迈开步伐往前冲,心中有股暖暖的热流在翻涌、奔腾,她不假思索地朝季鸣飞奔而去。 她一面跑,一面发现身子变轻盈了,许多不开心的事都跟不上她的脚步,硬是被她抛在身后,采瞳看着季鸣的身影在眼前渐渐放大,脸上的红晕也越来越深,她带着笑,原来心无芥蒂地奔向他怀抱的感觉这么好! 季鸣在她差点冲过头的时候,伸开双臂拥住她。他惊喜道:“采瞳?” 采瞳靠在他的怀抱中拼命喘气,她紧紧圈住季鸣的腰干,把头埋在他胸前。呵……她想念他的气味、他的温暖。在季鸣的庇护之下,她可以不理会外在的风风雨雨,只专心做个小女人就好。 采瞳满足地偎近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曾把这么优雅的权利往外推? 季鸣却不容她躲起来。他硬是扳出采瞳的脸,梭巡她的五官。他想知道,那个爱情之赌……他胜了吗? “采瞳,你怎么知道要到这里来找我?是丁伯通知你的吗?”季鸣急切地问。“我才想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我到台中来出差?是言镇告诉你的吗?”她对答如流。采瞳说完,两人立即相拥大笑,时光仿佛倒回到六年前。 季鸣心满意足地拥着采瞳,不再感觉臂弯心房一片空寂。看采瞳那样惊天动地地冲过来,他感激老天爷待他不薄,总算在他苦苦等待之后,换得一个心甘情愿的女人,虽然整整拖了六年。 “你变瘦了。”季鸣抬起采瞳的下巴,看向她削尖的脸庞,与异常嫣红的俏颊。“不过看起来气色很好。” “你也是。” “我瘦了是因为你,现在看起来气色好也是因为你。”季鸣心悸地低语,无视于在他们周边熙来攘往的人群与车阵。“告诉我,你想我吗?” “想。”采瞳喟然,沉溺在久别的温柔中。 “有多想?” “很想很想。”采瞳晶眸灿亮地望着他的脸庞,突然想大声呐喊出她爱季鸣。一想到这里,她的秀颊不禁又染红几分。 季鸣看着她一个劲儿脸红,心中狐疑。“你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嗯。”采瞳用力一点头,傻傻地笑。“我刚刚领悟到一件很棒的事。”“什么事?” 就是我爱你!话到嘴边溜一圈,她突然羞怯起来。“这个,我……那个……”“怎么样?”季鸣很少见到她吞吞吐吐的模样,不禁开始猜想她是不是有难以启齿的事。“快说呀!” 哪有人催成这样的!采瞳闭紧双眼,感到勇气正在悄悄流失。怎么可以这样?她要勇敢把爱说出来,不管是一针见血的方法也好,迂回曲折的也罢…… 她定了定心神,感觉自己从头发末梢红到脚趾头去,为了健康着想,她决定在表白前,先扯点别的事。“这个,我发现我们两个分手真是分对了,因为……” “原来是你,凌小姐。” 恶魔的招呼从采瞳背后传来,她火热的心猝然以十段变温速度冷却到冰点。是季侬!采瞳僵直着背脊,瞪向前方,无法思考。 分手分对了?季鸣兴奋不已的情绪也跌到谷底。 “我从那边走过来,就在想:这夜市真是龙蛇混杂的地方,连女人都不检点,看到路边有男人就想搭讪!”一串讥讽暗骂自季侬唇边不屑地吐露出来。 采瞳瑟瑟地看着季鸣,开始发抖,她不是怕季侬,而是……季鸣与季侬同出共游让她感觉挨了一记闷拳,她慢慢想起铁一般的事实;她,已经跟季鸣分手了。 分手!代表路归路、桥归桥;代表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采瞳紧缩了一下,既然她这么清楚分手的定义,还不顾羞耻,没有理智地冲到季鸣面前,像什么鬼样子? 季鸣皱了皱眉,心思依然放在那句“分手分对了”,但他仍发觉季侬的话说得太过分,她怎么能暗讽采瞳不检点?他警告性地低语:“季侬!” 季侬从采瞳身后小跑步到他身边,俏皮地伸出舌头,亲喏地挽住他的手。“对不起啦,我乱说的。” “讲话要有分寸,不然很伤人的。”季鸣不忍采瞳被说得那么难听,所以念了她几句。“知道了啦,罗嗦!”季侬甜甜蜜蜜地往他手臂上靠。 采瞳见到他们打情骂俏的模样,不禁涩然。 原来……缅怀过去的只有她,惦着往日情的也只有她。季鸣果然如她所料,没有她更快乐。采瞳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实在可笑,扑进季鸣怀里更可笑;她抱着一颗示爱的心,傻傻地跑过来献丑,谁知她自以为至高无价的爱情,看在人家眼里已经不稀罕哩! 采瞳的红晕迅速消褪,脸色转为青白。 “好巧,你怎么也刚好到这附近来?”季侬很疑惑,采瞳似乎不怎么怕她了。“我……来出差。” “我们是专程来玩的。季鸣哥这几天带我去玩过好多地方哦。”季侬扳起指头一处处数给她听,采瞳越听心越冷,原来季鸣就这么把她逐出脑海,一有新欢就马上带她来充满他俩回忆的地方,想把她的记忆cover掉。“怎么样?他对我很好吧?” “是……很好。”采瞳忍住胸口翻搅的苦痛说。 “咦?你的脸色不太好。” 季鸣比季侬还早发现,他看着采瞳的脸色一寸寸泛白,难道……她又像上次一样对季侬心存芥蒂,或……为他吃醋?这么一想,季鸣觉得心情好过了点,也许采瞳方才被打断的那句话,话中有话也说不定,他想。 “我脸色不好吗?”采瞳伸手摸脸,指尖冷冰冰地直颤抖。 “难看得要死!你该不会是……”季侬看着他俩心事重重的模样,心眼特多的她迅速想了个计策,她假装关心又胆怯地说:“该不会是你对季鸣哥还旧情难了,所以听到我说的话,觉得很不是滋味吧?” “……”原本想叫她别再罗哩叭嗦的季鸣突然定了格。 采瞳的脸比哭还难看,她瞟了一眼季鸣,低下头去。在季鸣与季侬甜蜜出游的时候,叫她这个前任女友如何回答这问题? “我猜得没错吧。刚刚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好像很兴奋,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真像要去跟初恋情人告白的小女生……你不会是来到这里,才发现你一直爱着季鸣哥吧?”听到季侬的猜测,季鸣的希望越鼓越大。真的是这样吗?采瞳真的是怀着示爱的心冲过来的吗?现在想想,她的话也满有道理,采瞳刚才的确是很兴奋。 “你倒是说说话呀!如果你真的还爱季鸣哥的话,我可以在这里‘退让’出去。”季侬语带讪笑。 采瞳不说话,心中连最后一把勇气的火炬也熄灭了。为什么?她才领悟到她的爱情,她的爱情才刚萌芽,就被满脸轻蔑的季侬说得像二流剧本?被她这样嚷嚷似的讲出来,一切都不再美好了,连把它放在记忆里都嫌有她这个大污点。 “说呀!”季侬的话里回荡着嘲笑。 采瞳闭紧双眼,心一横道:“不、不是这样的,我很高兴见到……见到‘老朋友’,不过我跟季鸣散了就是散了,永远……都没有复合的可能。” 她绝然的话,化成两把锋利的冰刀,一把插向自己,一把射入季鸣的心口。季鸣以为他的心脏会停止跳动,在短短的时间里,用希望换来绝望,他彻底心死了。 刹那间,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采瞳望着他蓦地抽紧的下巴,一阵心寒。她怎么说出如此没有转圜余地的话?就因为季侬话中的讥嘲?她等于在自断情路!季鸣会怎么想她?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终于摆脱她了吗?“既然是这样,那就好。”季侬满意地看着两人哭丧的表情,这一击,她自认做得非常成功,彻底斩断他们两个死灰复燃的希望,从现在起,她可以高枕无忧了。“哎呀,我们杵在这里做什么?前面有一家咸圆仔汤,我们过去喝一碗吧。” “我想先回饭店休息……”采瞳马上拒绝。 “季侬,你刚刚不是还肚子不舒服……”季鸣也想推拒。 听他开口闭口都是季侬,让采瞳痛苦到了极点。不过她能怨谁呢?不就是她自己把季鸣推向季侬的? “凌小姐,喝碗汤再回去会舒服一点。季鸣哥,我的肚子没事了,现在咕噜咕噜地喊饿呢!”她像小女孩似的挽住两人的手,讨巧的神情轻易瞒过心事重重的两个人。她的伎俩可不是只有这一招,后头还有得瞧呢。 被她硬拽着的季鸣与采瞳,走到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来吃的咸圆仔店,两个人的脸色都很差。“老板,来三碗咸圆仔。”季侬高声喊。 一样的老店、一样的座位,不同的是两人的心情,与从两个人变成心思各异的三个人的无奈。汤很快就被送上桌,采瞳无心取用,季侬秀秀气气地啜饮,季鸣习惯性大口吃掉它,想摆脱这可悲可笑的局面。 季侬见状,大惊小怪地嚷着,引来满屋子人的注视。“哎呀!季鸣哥,你的吃相怎么这么粗鲁?你要知道,我们跟这些粗鄙的平民是不一样的,好歹包家也是有头有脸、礼教周全的大家族,你要随时注意形象,别落得跟这些人一样。你说对不对呀,凌小姐?”旁边的人鼓噪起来。粗鄙的平民?一句话损了满屋子的人,她真敢说。 “……”采瞳无言地看着她拿起手绢往季鸣沾了汤汁的薄唇擦拭,心里一阵绞痛。“话说回来,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的确不是我们这种上等人该踏进来的,降低了我跟季鸣哥的格调,你说是吗,凌小姐?” “……”她默然。季侬说得有道理,都怪她把季鸣拖进了这原本不属于他的世界。“我想我跟季鸣还是先走一步,以免被污染,你留着慢慢用好了,可以吗,凌小姐?”“……”她理所当然被排斥在上等人之外。 这时,季鸣突然用力推开季侬,受不了似的冲出去。 他发誓他真的受够了!这些天季侬拖着他到处游玩,所到之处,早已印满了他与采瞳的足迹。对景怀人,他强烈思念采瞳,却总是被季侬的大呼小叫打断,因此他的情绪一直在紧绷边缘;季鸣不懂,既然她不喜欢平民化的地方,每到一处就要批评半天,那她何必硬缠着要他带她来这里? 季侬种种嫌恶的举止,反而让他回忆中采瞳的影像更鲜明;万般无奈中,他靠的是以往的回忆支撑他的笑脸。 可是现在,采瞳硬生生截断他的爱念也就算了,为什么她在季侬苛刻的批评中还要露出后悔的模样?她在后悔六年前与他相遇吗?她在后悔这个属于她的平民天地中有他错入时空、格格不入的踪迹吗? 哀莫大于心死! 望着包季鸣狂奔而去的背影,季侬总算满意地露出笑容。“看吧,都是因为你,所以他才一刻也待不住。” 采瞳望着她原形毕露的模样,无话可说。包季侬的话是很毒,却也让爱意初生的她再度了解她跟季鸣的差距有多大;这些差距她原本就知道,但差点被爱情冲得一丝不留。现在她的理智渐渐回笼,平民V·S豪富不就是天方夜谭吗? “老板,不用找了。”季侬神气地从香奈儿皮包中抽出一千块,往桌上一拍。“小姐,你的钱我才不想收!”老板把千元大钞丢回去还给她。“我们这种小店,伺候不了你这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小姐。” “是呀是呀,你既然看不起这种‘粗鄙的平民’来的小店,那你干么要来?”“你这种骄横的大小姐,就算地位再高、钱再多,也永远比不上这位小姐的柔顺可爱。”季侬闻言冷笑。“凌采瞳,看来你在这种地方还挺受欢迎的嘛,那也难怪啦,你们都一样低档。我现在要去追我的季鸣哥,你就留在这里,跟那些讲义气的低等人一起腐烂到死吧。记住,我们有钱人的世界没有你中途插进来的份,连边你都别妄想再沾一次!”采瞳恍惚地看着季侬尊贵如女皇般地走出去,觉得好累、好累,这一天她受够了,她什么都不愿再想了;反正她已经把自己的爱情画上休止符了,不是吗? 水气再度沾染上她的睫毛……停止!连她自己都受不了这么爱哭的自己;断了线就是断了线,不是泪水或是一千个后悔能弥补的…… “包小姐。”电话那头的男人恭敬道。 甫回到台北祖屋的季侬握着话筒,开炮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监视凌采瞳监视到连她南下台中你们都不知道?” “这是我们的疏忽……” “疏忽?你说得好简单,但你知不知道,这个疏忽差点毁掉我精心策划的一切?”她怒吼。“幸好我随机应变,硬把不利的情况扭转过来,否则我现在还有闲情听你们道歉吗?”“是是是,都是我们的错。不过,我们的疏忽是情有可原的。”征信人员突然压低嗓子,神秘兮兮地道:“我们挖出了凌采瞳最最惊爆的内幕消息,有了这一条消息,我敢向你保证,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将无往不利。” “说吧。”季侬轻蔑地命令。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已经把剪报资料快递给你。相信你看了,一定会很满意敝社的工作表现。” 哼!这些下等人就是喜欢故弄玄虚。要不是为了季鸣哥,她才懒得跟他们打交道。季侬不置可否,淡声道:“我等着。” 这一等,就等到当天下午。 当快递送来季侬要的资料后,她马上回房仔细阅读。果然惊爆!她越读心越乐,像这种有料的内幕消息,给征信社一千万的酬劳都嫌物超所值! 她马上拨通电话到征信社。“我看到你们的报告书了,你们做得非常好。”“哪里,你过奖了。” “酬劳明天会汇入你们的账户。不过我想知道,你们接不接受有‘风险’的委托。”“我们哪一次的任务没有风险?”征信人员了然地轻笑。“不知您这次想委托什么?”“事情很简单,我只要你们去破坏凌采瞳家的电力系统就好了。” “的确不难办到。我们其实还能帮您多做点事,比如说:剪了电话线、泼油漆等等。”“这倒不必,我不想把事情搞得人尽皆知。你们办事的时候,要干净利落,绝不可以被人发现,只要达到我的要求,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遵命!” 收线后,季侬满意地笑了笑。虽然台中之行逼出凌采瞳的不复合之说,让季鸣哥与凌采瞳几乎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但她还是不想让凌采瞳好过。是她罪该万死!谁叫她敢来抢她包季侬的男人,害她还得事倍功半抢回本来就属于她的一切。 喀嚓、喀嚓!季侬伸出右手作剪刀状,阴森森地发出剪断电线的声音。她现在才知道,原来电线可说是凌采瞳的生命线,灯光算她的护身符;毁了这两者,就等于毁了她整个人……季侬纵声大笑。办完这件事,如果凌采瞳还有命可活,那她会考虑要不要放她一马。问题是:凌采瞳有那么强韧的生命等她包大小姐考虑考虑吗?季侬冷笑,只怕凌采瞳接下她这一招,就是非死即疯了! 从台中出差回来,采瞳不但没有达到放松心情的目的,整个人反而萎靡得更厉害了。她如同行尸走肉,每天固定地上下班、固定地做经济分析、固定地吃饭喝水上厕所,一切如常;可是她的灵魂好像不在躯壳里了。就像现在,她机械化地在资料室找八五年的中美贸易记录,找得很卖力,心却不在这里。 因为她的心,已经在出差时被狠狠地凌迟至死了。 采瞳叹了口气,停下手边的工作,思绪飘回几天前。当时她怎么会说出永不复合的话?她想也想不通,难道就因为看到季鸣与季侬打情骂俏的模样,所以一时失控?她想起季鸣临走前的那一瞥,他的眼中清楚地映着血淋淋的心,他是不是也为她的失言而伤心?要是他真的因此伤心就好了,毕竟那代表季鸣在接纳新欢的心里,多少还残存着对她的一点情意…… 采瞳蹲着胡思乱想,感觉眼泪又快流出来。除了装作一派漠然、麻痹心魂以外,偶尔趁身旁无人时偷偷幻想季鸣还爱着她,是她让自己好过的办法。 采瞳当然知道沉溺在幻想中或是逼自己失去感觉是不健康的做法,但是如果不这么做,她要如何才不会让自己疯掉? 资料室的门突然被用力踹开,采瞳收不住满脸的清泪。 “采瞳!”清芬冲进来抓起她。“幸好你留下来加班。快!跟我走。” “去哪里?”清芬的力道之大,让她腾不出手擦拭满脸狼狈。 “去楼上。季鸣过来了,现在正在言镇的办公室里,我要你快点过去见他。”“见……季鸣?”采瞳愣愣地重述一遍。“他怎么来了?” 清芬抓起面纸,揩掉她脸上的泪痕。“他是来跟言镇谈拆伙的事,包总编他……要去英国了。” 去英国?季鸣要去英国? 采瞳脑中一片混乱,不用等清芬逼她上楼,她立刻挣脱她的手,往楼上狂奔。她从来没想过,季鸣会在哪一天飘洋过海到另一块陆地去,就算她逼他分手、逼他回包家,他还是会在台湾与她呼吸同一种空气。 现在,要她接受季鸣即将不与她踩在同一块土地上,她办不到!英国离她太远太远了;再说,出国这么一件大事,季鸣怎么能不事先告诉她,让别人来转达?在她发现自己爱他,又伤得遍体鳞伤之后,他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不行,她不接受这种被忽略的感觉,她要去质问季鸣,他得当面向她交代清楚才行!采瞳努力跑着,她的心已经四分五裂,再也承受不了任何打击…… “季鸣!” 采瞳一撞进“言镇·袁清芬联合办公室”,她那惊天动地的奔势立即引起里面两个男人的注意。 言镇坐在他的社长宝座上,非常无奈地看着季鸣;季鸣本来闲适的坐姿在看到采瞳后,猛然一绷。她僻哩啪啦地冲进来做什么? “采瞳,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劝劝这个家伙。”言镇为了求季鸣别走,差点把口水都求干了,还是行不通,现下只有采瞳拴得住季鸣的心。“他说他要去英国深造。”采瞳没看言镇一眼,她站在门内,定定地看着季鸣。 言镇一看他们俩都不说话,心里很清楚他们有话要私下谈,他二话不说马上出让办公室,只希望采瞳能把季鸣搞定。 “你来做什么?”季鸣淡漠地打破沉默。 采瞳看着他完全没有火光的双眸,依旧英挺却难掩忧郁的神态,讶异他居然变了那么多,她想问: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季鸣吗?为什么他连一丝热度都没有? 季鸣跟她一样冰冷!她颤巍巍地发现。 “我来……我听说……你要去英国?”采瞳走近他,反手把门关上。 “没错。” “怎么……之前没听说?”她勉强挤出比哭还丑的笑容。 “这是最近才决定的。” “我刚刚在楼下,听到清芬冲进来跟我说的时候,觉得好惊讶……” “嗯。” “为什么?”采瞳突然迸出泪来,用力地抓住季鸣的手臂,摇晃着他。“为什么要等第三者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包季鸣看着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表情依旧漠然。采瞳中止哭泣,脸一怔。 “采瞳,是你自己说我们要分手的,也是你自己说我们永无复合的希望的,不是吗?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季鸣幽幽地说。 对于采瞳,他是真的连最后一线希望都不抱了。愿赌服输、愿赌服输!多少个夜晚他孤枕难眠,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带来的锥心之痛! 天意如此,他只好接受他跟采瞳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 “我……”采瞳愣愣地看着他。“我有什么资格?” “对,当你说出‘路归路、桥归桥’这句话的时候,你早该想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才对。”“可是……你真的能这么无所谓吗?”采瞳睁着泪眸喊。 “如果不能,又怎么样?”季鸣耸耸肩。“其实我选在下班时段来,就是不打算见你。我是过来跟言镇讨论是要拆伙,还是请他全权代理我的职务比较好,至于去英国的事,本来也打算要请他代为转达。” 原来……他连见她最后一面都不肯…… “不过,既然见到你了,那我们把话当面说清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季鸣勉力地笑一笑,酒窝仿佛也失去了生气,但他尽可能愉快地说:“我很抱歉日后不能守护你了。不过话说回来,长久以来,我的守护也只是徒增你的困扰,让你更难受而已。” “季鸣,你不要这样说,其实你真的对我很好,我也真的很——” 分别在即,他不想再听她说一遍永不复合之类的话,就让他带着破碎的残梦飘洋过海去寻求新生吧。季鸣打断她的话。“别说这么多没有意义的话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有机会找个好男人嫁了。” 采瞳心碎。 季鸣无所谓地道:“我想我可能不会回来了,但是我会永远祝福你的。”采瞳气极、悲极。他怎么可以像在聊天似的,祝她好运,要她嫁给别人?她真真正正爱的人是他呀! 采瞳哆嗦地凑近他身前,仰起头。“你真的这么想走?”她的脸一寸寸地靠近他。“你就这么放心我留在台湾,把我交给其他男人,自己去英国?” 不想走、不放心又能怎么样?不想复合、绝不复合的人是她呀! 见季鸣没有动静,采瞳更是难过。“既然这样,那让我跟你吻别吧,就当是临别赠礼。”语毕,采瞳冰冷的双唇便凑了上去。 刚开始的时候,季鸣一点反应都没有,让采瞳好失望,原来他不只是想离开,连临别的亲吻都不想要了。正当她要退缩之际,季鸣突然化被动为主动,他深深吻住采瞳的唇,一如以往的温柔深情,仿佛要把在体内所有化不开的浓情灌注到她口中。 季鸣本来不想见她、也不想重温往日缠绵,他怕自己走不了,但是……去他的!他难道不能制造一点回忆在异乡聊慰自己吗? 胶合的四瓣唇分开后,采瞳草草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冲出办公室、冲出杂志社。她在街上拼命跑着,皮包没拿、外套也没穿,因为她没有勇气去看季鸣的眼睛,他那“铁定要走”的绝然让她好惶恐、好无助,她怎么留得住他?怎么可能? 采瞳一路匆忙地跑着,泪水一串串从她颊上滴落,她越跑越快,就像要把烦恼甩在身后,永远追不上她似的。她最后跑回家,额头抵在门板上喘气。 她将手往口袋一摸,还好,整串的钥匙都在口袋里,不然她就得回杂志社去拿了。采瞳不介意再走回去一趟,可是她就是不想看到季鸣冷然到底的脸庞。 采瞳打开了门,习惯性地先摸上门边的电灯开关。突然间,有个人将她往门内一推,采瞳心一急,啪啪啪啪地拍着电灯开关…… 怎么会这样,灯没有一盏亮得起来? 黑暗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她惊恐地几乎要尖叫;但是这一次,当尖叫声几乎要从喉咙中迸出时,她却硬生生地将它吞咽下去。 一无所有的人,早已丧失恐惧的权利! 采瞳如棉絮般滑坐到地上,意识全盘崩离。她就这样静静地瘫坐着,无视于某个人用力地把门踢上,无感于窗户上多了好几片厚重的布帘。 她,就像化石一样,一动也不动,等待被黑暗与往事——掠夺生命! 第九章 夜已深,丁伯虽然因为年老而卸下包家总管的职务,但每个夜里他还是要起身到主屋去巡视一趟,才能放心就寝。 提了一盏小灯穿越长廊,从季鸣房门口经过,他伫足了一会儿,从没阖上的门缝中看到季鸣少爷正站在书桌旁斟酒喝。丁伯叹了口气,知道少爷是为了什么事在烦心,却不知道如何是好。 想必少爷今晚一定不好过,因为明日一早,他就要上飞机往英国去了。看见他孤灯一座,酒杯一只,酒瓶一罐罐地打开住肚子里灌,丁伯就心疼得不得了,偏偏刚从外面回来的他又没带回任何好消息。 这几天,丁伯常到少爷与凌小姐的公寓门口去等她,他要去告诉她少爷的一片痴心,告诉她季侬小姐的恶毒心肠,让凌小姐在少爷明天上飞机前拦下他、别让他走,奈何怎么也等不到她。 丁伯知道,只要凌小姐在家,屋子里一定灯火通明。可是最近几天她屋里一片黑暗,想必是不在家吧?他也曾经不死心地打电话到杂志社去,可是得到的回答却是;凌采瞳这几天没有来上班,不过前几天打过电话来请假——虽然声音怪得不像她本人。丁伯叹了口气。与其说她躲起来,还不如说她从人间蒸发了。 四处碰壁的丁伯虽着急,却不晓得该上哪儿去找她;他甚至遗憾地想,这就是所谓的有缘没分吧,也许老天爷不想让他们在一起,才做了这样叫人无奈的安排。 丁伯看了举瓶痛饮的季鸣少爷一眼,悄悄离去,独留他一个人伤心。在丁伯绕过转角离开之后,一抹邪恶的影子偷偷溜入季鸣的房里。 “季鸣哥,你在喝酒?”季侬站在他面前,暗数桌上的空酒瓶有三支,未开瓶的有七支。啧,他想醉死啊?她媚声道:“什么事这么想不开,非得要借酒浇愁不可?”季鸣睁着五六分醉的眼睛瞪着她看。季侬?为什么她的脸看起来诡计重重?“没……事,呃!” “是不是在为明早要去英国的事烦恼?”季侬以为他醉得不明人事,便放心地将真面目暴露出来。“放心,那个贱女人没有办法跟你去,但是你还有我啊!” 贱女人?谁呀?季鸣觉得他的头好痛。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已经订妥机票了,明天送你上飞机之后,我马上搭下一班飞机去跟你会合。” “会合?”季鸣重复她的话。 “是呀,你高不高兴?来,为了庆祝我们美好的英国之旅,我也来陪你喝一杯。”季侬看他灌了三瓶Whisky,觉得这种褐色的玩意儿似乎不错,也给自己倒了整整一杯,一口气灌下去,马上头昏眼花。“哇,哈哈,这酒怎么一喝下去头就晕了?” “呃,你喝太多了啦。”季鸣抢回酒瓶,看着她摔在地上的糗态。“奇怪,呃,你在美国没喝过酒吗?不然怎么一喝就倒?” 这一问就问到季侬的伤心处,她呜呜地哭了起来。“这……还不都要问你。”“呃,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我为了你,在美国什么都没玩到。”季侬醉语连连又哭又跺脚。“以前爷爷说要我长大后当你的新娘,我为了配得上你,所以在美国拼命读书,放假不回台湾也不出去玩,一直在屋子里捧着书努力读,连迪斯尼乐园都没去玩过……” “可怜的孩子,辛苦你了。”季鸣滑下身子,也坐在地板上,第一次他如此真心真意地用厚掌揉揉季侬的头。 “谁知道我一回到台湾来,呃,就听到你移情别恋的消息。” “你一定很伤心。”大概都是因为爱情不如意吧,他听到季侬这么说反而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我何止伤心,呃,我简直震怒。”季侬再为自己倒了半杯酒,吞了下去,这下头昏眼花得更严重。“我一直在想,是哪里来的骚狐狸、贱女人敢来跟我抢走你?后来我呀,派人去查,呃,才知道她是凌采瞳。” “凌采瞳”这三个字撞进季鸣的脑中,他的酒马上醒一大半。 慢着,让他想想季侬刚才说了些什么话,季鸣捧着作痛的头,她说……骚狐狸、贱女人……派人去查她? 这是季侬说的话?季鸣全醒了,他马上跳起身,抓起地上烂醉如泥的季侬。“你去查采瞳?”他从牙缝中迸出一丝火药味。 “是呀,呃,她的过去很精彩哦。”季侬早已醉昏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怎么个精彩法?”季鸣突然觉得有股怒气冉冉而升,季侬到底是在说真的还是假的?若是真的,他绝不让她好过,因为——采瞳最憎恶别人去查她。 “就是……哎呀,很复杂啦……反正他们家的人都死光光了,呃,只剩下她一个人而已……她哦,克父克母又克她弟弟,简直是个大煞星,呃,所以我从中破坏你们,还真是做对了,免得你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季侬……破坏他们?季鸣伟岸的身子颠踬了一下。 “我呀,先去闹她,呃……再设计让她跟你反目……最后呀,再让她知道想高攀上你……难哦,所以季鸣哥今天才会在我身边呀……呃……” 季鸣气急攻心,他一手挥掉桌上所有的酒瓶。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事先被设计好的,他顿悟,恐怕从季侬套问住址电话的那晚,他就踩进陷阱里了。季鸣脑中掠过一串画面,季侬登门拜访、被采瞳抓伤,一直到她“巧合”地要求他带她到哪些地方去玩,都是陷阱的一部分。 季鸣用力扯住头发。他怎么会那么大意,一点都没察觉?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季鸣气得咬牙切齿。 “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我抢、抢回你有什么不对?”季侬醉得把实话通通说出来。“呃,我自从知道凌采瞳的底之后……就很清楚她的弱点在哪里哦……所以我派人专挑她的……弱点找她麻烦,呃,我想……现在她一定一个人在那里怕……怕得要死!”“你对采瞳怎么样了?你快给我起来说清楚!” “哎呀……别吵啦……人家想睡……觉啦……”季侬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不清。季鸣毫不客气地把她拽起来。“季侬,你起来,你说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呃,真的啦……别吵了,让人家睡觉嘛……你、你要是不信的话,就去看……看人家的衣柜里……有调……查报告书跟……收据啦……” 季鸣粗暴地丢下她,迅速地奔出房间,所有的酒意全消散光,现在他的脑筋清醒无比。该死!如果季侬说的是真话,那……采瞳现在会在什么地方、承受什么非人的遭遇?他冲进季侬的房里,掀开衣柜左翻右找,找出一只可疑的手提箱,他颤巍巍地掀开箱盖,把最上层一张往英国的单程机票与护照丢开,赫然发现三份扎实厚重的卷宗。卷宗一:凌采瞳与包季鸣的相识经过。 卷宗二:凌采瞳的跟踪记录。 卷宗三:凌采瞳的童年记录。 季鸣内心交战不已地握着第三份卷宗,只要他一翻开封面就可一窥采瞳的过去;但是……他答应采瞳不去查她的,在这节骨眼上,他到底还要不要信守诺言? 季鸣一咬牙。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讲狗屁不通的君子风度?酒后吐真言,照季侬的醉语判断,她一定派人对采瞳不利,采瞳的弱点就是从这叠资料里找出来;所以,如果他想救采瞳,就得先从这卷宗里找出蛛丝马迹才行。 季鸣强迫自己定下心来,翻开第一页——一张放大的照片影本呈现他眼前,从无神的双瞳中,他轻易看出这是采瞳的童年照。季鸣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赫然发现这是张剪报,仿血迹的墨印与粗黑的标题不停在他眼前放大扭曲。季鸣勉强定下心神,往下读:凌宅血案夫妻同赴黄泉路疑系口角所致受困三日甫见天日父母亡可怜稚女何辜【本报讯】西螺昨日惊传役人命案,警方获报复赶到凶案现场勘验,除了寻获两具尸体外,还救出一名生还者。初步研判为夫妻口角酿成的悲剧,全案正由西螺警方全力侦办中。根据调查,死者凌重绅〈男,三十七岁〉、黄容芬〈女,三十六岁〉本为夫妇,已分居数年,尚未办理离婚手续,其中黄女为登记有案的失踪人口。警方调查,凌重绅素有酗酒恶习,与黄容芬感情不睦已久,一年前黄女疑因不堪同居虐待,与林姓男子私奔,凌重绅于今年年初向警方报案列为失踪人口。十日前,凌某与黄女的稚儿凌×毅〈男,五岁〉车祸身亡,警方怀疑黄女得知消息后,因丧子之痛才回凌家处理丧事,因细故与凌重绅发生口角,两人混乱中拿起水果刀,在抢夺中失手将对方刺死。 警方获报复,两人已气绝多时;经地毯式搜查后,警方在凌宅一间黑暗不见天日的储藏室里发现一名生还者凌×瞳〈女,八岁,凌氏长女〉,显然已受困多日。凌×瞳脱困后,迟迟无法接受父死母亡亲弟早夭的残酷现实;对于命案细节亦无法提供进一步的资料,经侦讯后,目前已将她移送到社会局接受心理辅导…… 季鸣看到这里,已经没办法把相关报导看下去。为什么采瞳提都不提她的过去,此时已有了最残酷的解答;冷冷的字句化作剐掉心头肉的利刃,凌迟着他。 季鸣双手抖着,这篇报导勾勒出小女孩当年的悲惨遭遇,而那小女孩……就是采瞳!他浑身一震,眼前浮出采瞳向来平静无俦的容颜,那之下,竟隐藏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季鸣心中沮丧不堪,又悔又怒。他气,气的是采瞳背负这么大的包袱,却从来没要他帮忙承担。六年来他是她惟一亲密的人,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他绝对可以滴水不漏保护采瞳,使她不受任何伤害,包括过去的魅影。但采瞳却从来没试过让他站出来为她遮风蔽雨,这是否意味着采瞳根本没把他当作要依赖一辈子的男人? 这种想法让季鸣感到受伤,然而他更后悔,悔的是他什么都不知道,却什么都想知道。他总是刻意逼采瞳告诉他这些早该随着尸骨一起被埋葬的过往,逼她说、逼她回想……shit!他早该晓得她有苦衷,结果他却像个专揭疮疤的人,硬生生把采瞳推去面对这些事!季鸣打了个寒颤。如果这些事发生在他身上,他会情愿被洗脑,忘得一干二净,重新过日子;他绝对不会像采瞳一样,选择留在他身边饱受一再被提醒的痛楚。 采瞳呵采瞳,你真是……傻!你怎么这么不懂保护自己,明知道我无时无刻不在带给你伤害,还默默忍耐了六年。你的忍气吞声比断然与我分手更让我心疼,你知道吗?季鸣强压下胸中泛开的苦楚,与其让采瞳跟着他活在比死还不如的过去梦魇中,他情愿放她自由、然后逼自己心死!但在那之前,他要知道:为什么采瞳肯傻傻地任他折磨?她的傻,让他既不解、也不忍啊! 季鸣掂掂手中的重量,这只是文字叙述的第一页,之后还有厚厚一落,他不忍逐字去看采瞳受过的苦难,他迅速翻过,发烫的双眼捕捉好几段冰冷的文字叙述——强烈自责整个家庭悲剧都是她当时没有及时扑上去救凌采毅所导致…… 谣传此女克夫克母克手足,亲戚不愿认养,并受同侪排斥,以防灾难上身……接受社会局心理辅导后,仍无法接受黑暗密闭的空间;对于从黑暗的密室走到光明处,有无法矫正的恐惧感,推断是曾被锁在储藏室里连三天以上,之后即遭逢家破人亡的缘故……季鸣心如刀割,采瞳受了那么多苦,居然没有疯掉、没有自残生命……天哪!朝夕相对,他竟不知她的苦,要是早知道她的过去如此灰暗,他一定会对她更好千倍万倍……握住拳,季鸣停止自责,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蘑菇,采瞳还在某个角落等着他去救!想到这,他精神一振。他已看过这份报告书,可是季侬到底采取什么手法伤害采瞳,他却连个底都没有。季鸣烦乱地将报告书往上一抛,几张纸片缓缓地飘落到他身边。 他抓起来一看,是收据! 委托事由:用厚布盖住凌采瞳住家的窗户,破坏电力系统。 季鸣一见,内心了然;采瞳怕黑,季侬就用最狠的这招对付她。他眼尖地注意到委托日期是四天前;如果公寓的电力系统真的被破坏的话,那采瞳起码被困了三天以上。老天保佑,这是旧事重演啊! 季鸣这辈子从未有过这种想杀人的冲动。在他喝酒、自怨自艾、订机票整理行李的这几日,采瞳到底在什么样的炼狱里被孤单与恐惧啃噬?在黑暗中她一定连动都不敢动,经过断水缺粮的这几天,她……还活着吗? 季鸣把收据往地上一摔,回房找出钥匙往外冲,他要马上去救采瞳! 他发誓,万一采瞳有个三长两短,他会让这些家伙拿命来抵;就算采瞳没事,他们也休想躲过下地狱的命运。总之谁敢动采瞳,谁就要有受死的准备。 就算贵为包家养女的季侬,也不会是例外!季鸣的双瞳温度瞬间降为冰点。超车、闯红灯,只要能减少一秒到采瞳身边时间的任何动作,包季鸣全做了!他飞车赶到他与采瞳合租的公寓,随地将车一停,便狂猛地冲向公寓大门。在这短暂的十秒内他抬眼往上一望,果然!他们租下来的房间一片漆黑,但这更加深他的恐惧。他在飞越上楼梯的时候,住在楼下的王太太刚好要进屋子里。 “嗨,包先生,最近你和你太太去旅行对吗?”王太太胖胖的圆脸笑得非常可亲。“我从好几天前就发现你们不在了。前两天听对门的吴先生说,我们这栋公寓里有些闲杂人等出入,如果你们夫妻下次有远行,就先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好帮你看门。” 深夜里,她热心的瞎扯淡加重了季鸣的慌乱,他们的公寓真的好几天没人出入了?那不就等于采瞳真的被困住?还有,这地方有闲杂人等出入,指的是不是季侬花钱请来的那帮人?季鸣连应都没应,一个箭步冲上楼。 站在熟悉的门口,他颤巍巍地吸了口气。在打开门揭晓一切之前,他还可以抱着微弱的希望,以为采瞳没事;但是门推开后,采瞳是生是死就成为无法改变的事实了。他指尖僵硬地将钥匙插入锁孔中,在心里做了最坏最坏的打算,然后轻轻一旋——季鸣用力推开门,屋里化也化不开的黑暗让他一凛。采瞳呢? “啊——啊——”完全嘶哑的声音只能以微弱的气声在空气中飘荡;而空气,沉窒得可以。季鸣原本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他凝神谛听,才晓得那不是出自于幻觉。采瞳还活着、她还活着!季鸣心急地想看看她的状况,他赶紧将门完全踢开,让走廊上的灯光照射进来。 “采瞳!”他在脚边发现了双颊深陷、目光错乱的采瞳。他紧紧地搂住她,想从她的娇躯中再三证明她还活着。“采瞳、采瞳、采瞳!你怎么样?你好不好?” 采瞳得救并没有像他那么喜悦。她在季鸣的拥抱中不停扭动、挣脱,她举起自己的手,吃力地想捂住季鸣的唇。“不准说,我不准你说!” 采瞳以为他要说什么? 采瞳又在怕他说出些什么? 季鸣猛然想起卷宗里有这样一段话;令人闻之不免鼻酸的是,年仅八岁的小女孩方从黑暗走向光明,就得面对父死母亡亲弟早夭的噩梦…… 有这样的噩梦,难怪采瞳曾对他说过:黑暗过去了就是毁灭。她说得没错,因为对采瞳而言,那真的是一场毁灭性的浩劫啊! 季鸣一个不注意,差点被采瞳瘦了一圈的手指误掐入双眼。 “采瞳!”他惊骇地看着她凌厉的攻势。“采瞳,你在做什么?” 她只是一味地拿手往他脸的方向掩去,气声嘶嘶地道:“不准你再来跟我说出坏消息,不、准,听到没有?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弟弟,我甚至连‘他’都失去了,你不可以再剥夺我任何东西,不、可、以!” “‘他’是谁?” “他……”累、怕、渴、饿使采瞳变得迟钝,她想了一下。“他是……季鸣啊!”季鸣忙压下她的手,心痛地道:“采瞳,你看清楚,我就是季鸣啊!” 采瞳根本不听他解释,她变细的手臂使劲地挥着。“胡说,你才不是季鸣,季鸣已经坐着飞机咻一声地飞走了,他不在乎我了!” “我在乎你、我在乎你,采瞳!” 她停下手,置若罔闻地呓语。“为什么大家都要离开我?是不是因为我的‘喜欢’让他们不堪忍受,所以死的死、逃的逃?以前爸妈是这样,现在季鸣也是这样……”“我那不是逃啊!你不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自己身上,你会疯掉的。”采瞳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令人心酸的喃语。“季鸣……他逃得最厉害!一逃逃到英国去了。他还叮咛我,要我找个好男人嫁了……你知道吗?我是在台中遇到他的前不久才发现我爱他的,可是在我爱他时,他居然劝我嫁给别人!由此可知他是多么想摆脱我……”采瞳爱他?这个乍闻的事实差点让季鸣昏了头。 原来采瞳那时就已经开窍了,那她为何会说出“永不复合”那么决绝的话?季鸣仔细回想……是季侬搞的鬼!当时他的心绪纷乱,没注意到季侬说话的语气态度有何不对。他只对采瞳的回答充满渴望,而渴望却成了帮凶,让采瞳在季侬嘲讽下遍体鳞伤,不得不想办法自保…… 季鸣悔不当初,他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季侬就在他眼前伤害采瞳,他竟然眼拙心盲,什么都看不出来!季侬诡计得逞,他自己该负上一半的责任!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烂命一条,你要就把我的命夺走,否则就拉倒,我没有你可以抢走的东西了。”说着,采瞳又歇斯底里地大叫拍打起来。 哀莫大于心死,她挣扎得比刚才更厉害。 季鸣试着用全身的力量将她压住,但是她变弱的身子骨根本承受不了他的体重,季鸣看着她不断乱抓乱拍的双手,抵着她猛踢的双腿,只能消极地避着她;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采瞳已经被困了那么多天,体力几近耗竭,再任她这么耗尽心力地挣扎下去,他怕采瞳会虚脱。季鸣狠狠咬牙,心一横,力道恰好地往采瞳下巴挥出一拳,让她在怀里不省人事。然后,他火速送采瞳上医院急救。 季鸣悄悄地坐在采瞳的病床边,望着她苍白瘦削的脸颊。 自从半个月前送她进来医院急救之后,采瞳就再也没有清醒过,她就像一尊卧姿的雕像,在纯白的病榻上从清晨躺到黄昏,从月明星稀昏迷到旭日东升。 “包先生。”又到了医师巡视病房的时刻。 “医生你好。”季鸣神色黯然地起了身,让采瞳的主治医师靠到床边来帮她检查。白医师拿出几项检验工具,为不言不语、无动无静的采瞳做基本检查。他突然叹了口气。“看你对凌小姐一往情深,我实在很想帮你的忙,可是……” 季鸣默然。 “可是她并不是单纯病痛的问题。当然,你送她来医院的时候,她的身体的确非常虚弱,但是经过密切观察与营养补充,她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在她的潜意识中,她似乎很不愿意醒来……” “没关系,医生,我了解这是怎么回事。”季鸣漾出一个让人看了就心酸的浅笑。“反正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等待。” 习惯等待?天多无情!怎能让这英俊挺拔的男人把等待变成习惯?在旁的护士唏嘘不已,眼看他为了昏迷的人儿一天天消瘦,痴心等待她醒转的一刻,她们这些局外人的心不知悄悄拧痛多少回。 “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她会醒来的,也许就在下一刻。”白医师动容地说。“对她,我永远不会放弃任何希望的。”季鸣低语。 送走了束手无策的一干人等,季鸣再度沉入看护椅,靠近采瞳漠然的脸庞求她。“采瞳,醒过来好不好?” 她无言,不被他低声下气的恳求左右。 “我已经把去英国的机票撕掉了,我要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依归,没有你的地方就算是天堂,我也不去,所以……你睁开眼来看看我好不好?”她不语,几句甜言蜜语也无法哄她乖乖听话。 “你别害怕,季侬已经离开了,虽然我们都不知道她事迹败露之后逃到哪里去,但是我会一直守护在你身边,不再被她伤害好不好?” 采瞳仍然维持冷冷的姿势,仿佛对他的承诺不屑一顾。 看着她失去活动力的娇躯瘫平在床榻上,十五天来都是同一个姿势,不管是谁来唤她都一样不答,季鸣不禁挫败地捧住头,悔恨不已。 是,都是他的错,是他轻信季侬的诡计,让采瞳饱尝痛苦,所以她愤怒、她赌气,这些都是应该的;但她怎么忍心气他那么久,连区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不屑给他?“我知道我错了,采瞳,你要是想责怪我,就醒过来骂我好不好?” 采瞳不为所动,在他好说歹说之下,她居然无动于衷!这女人到底想这样惩罚他多久?季鸣无力地顿在她胸前的后脸,因强烈思念她的一颦一笑而滑下泪来。 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颊边滑落,悄悄湿透了采瞳的衣服,一滴滴渗入体肤。她徐缓的心脉,因而开始强而有力地跃动起来,沉睡的灵魂在体内翻转了一下,慢慢从虚无中苏醒过来,虽然肉体仿佛被铅压着无法动弹,但采瞳开始听得见季鸣的声音,为他悲怆的呜咽而心痛…… 他在哭,是为了什么?采瞳想举起手抚摸他,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然而季鸣却没有注意到这改变,面对采瞳的漠然,他已经无计可施了。他站起身,激动地摇晃采瞳的身躯。“听到没有,采瞳?我命令你,马上给我醒来,我命令你!”他粗暴的动作,竟奇迹似的把采瞳动不了的四肢全摇醒了;在季鸣流着泪气喘不休的同时,她的小指悄悄地弯勾、伸直,蒙蒙水气也沁出她的睫毛…… “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他摧心裂肺地狂吼,只想吼出他的痛苦。“你……你这么……凶……谁……有胆……敢不……理……理你……” 季鸣怔住,他倏地松开双手,不敢置信地盯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幽幽睁开双眼、看着她轻轻蠕动双唇、看着她清浅如波的笑容。 老天,哦,老天!这是梦吗? 采瞳见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像见到鬼似的瞪着她看,不禁苦笑道:“嗨……我好像……好久……没见到……你了,这里……是……哪里啊?” 季鸣见她挣扎起身,才相信自己真的不是眼花错看,他扑上前去,将采瞳压回床榻,额头抵着她的,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感谢老天爷,醒来就好、醒来就好!”他吻她的眉毛、她的小鼻子,感受重新拥有她的美好。“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多恐惧,以后不准你再这样吓我了!” “我怎样吓你了?还有,为什么我会在这……”采瞳还来不及想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也来不及把话问清楚之前,季鸣火热的唇已经俯冲下来。 他为什么会那么急躁、那么不安?采瞳在他甜蜜的侵袭下差点窒息。 然而季鸣却闪电似的松开箝制,倒退一步,在她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的时候,拉开门用力朝护理站喊:“医生,她醒了、她醒了!你们快点过来!” 杂乱的脚步声纷纷传来,采瞳张开迷茫的双眼,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与墙壁,还有一系列医疗器材。季鸣大叫“医生”,难道说……这里是医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她会躺在医院里呢? 经过白医师详细的检查,证实苏醒后的采瞳健康完全没有问题。 而在漫长的检查过程中,她一点一滴回想起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包括季鸣打算到英国与她被关在公寓里,心里酸涩交杂;但是对于昏迷多久、为什么她会被困在公寓里,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当其他人都退出病房之后,采瞳瞅着心情已经恢复平静的季鸣,心中依然为他不知何时启程到英国而难过。 季鸣拿起调查报告书,直直地递给她。 “这是什么?”采瞳接过来,看到封面上“凌采瞳的童年记录”字样时,脸色一变。“开诚布公的时候到了,采瞳。”季鸣沉稳地说道。“我不要我们之间像在捉迷藏,所以我们今天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谈开。” 采瞳用发颤的手指翻开第一页,瞄一眼后随即用力合上。“这些资料从哪里来的?你……都知道了?” “这是季侬找征信社调查你的报告;你被困在公寓,其实不是意外,是季侬从这里找出折磨你的灵感,然后派人去做的。但是,也因为托她的福,我才了解你的成长过程,知道你为什么‘黑恨’。”季鸣咬牙切齿。采瞳当然该恨,黑暗代表她曾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储藏室里,直到被解救出来承受家破人亡的悲剧。 “你知道了?”采瞳撇开头,没去想季侬的心机,只觉得自己没脸见季鸣。“没想到……我最不想让你知道的往事,最后还是让你知道了。季鸣,你开始看不起我了对不对?”“不对!采瞳,我没有看不起你,我是感到抱歉。这么不堪的记忆,我以前居然一再逼你告诉我。”季鸣激动不已。 采瞳幽幽一叹。“你不用抱歉,这不关你的事,好奇也不是你的错。” “但伤害你就是我不对。”他无法轻易原谅自己。“你知道吗?我看过了调查报告后,最心痛的是你竟然那么害怕黑暗。当我去救你时,发现你就坐在门边,可是你却怕得连站起来、打开门、冲出去都办不到……” 季鸣只要一想到采瞳连这么点的勇气都没有,就强烈感受到她童年那个事件造成的伤害有多深;连带的,也明白季侬的诡计有多狠! “其实,我那时不是怕,是哀莫大于心死;既然我什么都没有了,死一死岂不干脆?”“不,你不能这样想,万一你死了,我怎么办?”季鸣惶恐地把她纳入怀中。“我知道我有很多不对:我曾把采毅的死拿出来做文章,对不起……” “你知道采毅是怎么死的吗?”在季鸣怀中[奇+书+网],采瞳已经不再那么害怕,因为有他的力量支持着她,但她仍自责。“他是在我面前被卡车撞死的,为了捡他的小皮球。如果我留心一点、手脚快一点,在卡车撞上采毅之前及时去救他,他就不会死,爸爸妈妈就不会闹出凶杀案,双双死亡。那些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根本不用说对不起!” 季鸣看着她泪眼婆娑地怨自己,心更疼。“采瞳,我不要你为采毅的死跟你的家庭悲剧怀有愧疚,那不是你的错!你要知道,要是当年你扑上去,也许你会赔上一条命。”“赔上一条命又如何?”采瞳凄然一笑。“起码不会生出日后的风风雨雨,也不会拖累你。如果你的人生没有我的话,一定会过得更好。” 季鸣震惊地瞪着她看。原来采瞳如此轻视自己的存在!他斩钉截铁宣誓似的说:“绝对不会更好!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当时死了,我就会失去命定的另一半,我的人生不会完整。我知道你舍不得采毅,但是你就舍得我孤老一生吗?” “季鸣……”她被他的话震得说不出话来。 “你舍得吗?”季鸣发了狂似的问她。 “你别这样问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采瞳呜咽着。 “换做是我,我绝对舍不得!但是在出国前夕,我却叫你去嫁给别人。我真是个大傻瓜,我明明知道能给你幸福的人,就只有我而已,却还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伤你的心!现在我后悔了,那句话不能算数,我也不去英国了。采瞳,从今天起,我们要厮守一辈子,再也不分离!” 不,这不是她原先打算的。采瞳悚眎不已。“你不怕再跟我在一起会难逃厄运吗?”“我不怕。”季鸣展现前所未有的笃定,让采瞳感到踏实。“我一定会陪伴你一生一世,你别想拿克死父母这套无稽的理由来拒绝我,那根本不是你的缘故。” “季鸣……” “过几天我会正式脱离包家,像过去六年一样,去创造我们的人生。我有没有跟你提过,其实我最向往爷爷奶奶那一代,夫妻同心、白手起家、一切从零开始?” “你没提过……但你确定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住着小房子、开着二流的汽车,你想清楚,为了我放弃这些,你不觉得委屈吗?”采瞳不要他将来后悔。 季鸣望着她着慌的神情,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鬓边。“我不是为了你放弃的,我是为了我自己的理想。平淡如水的生活我安之若素,我需要你来跟我分享这种幸福的日子。”“我……可以吗?”采瞳喃喃地问着自己。 “不许你怀疑自己,你当然可以!”季鸣霸道地强迫她有自信。 看着采瞳的粉脸上渐渐浮现娇羞与期待的红晕,他不禁心一动,但想到自己差点失去她,又激动起来。“采瞳你记好,我不准你再不理我、不准你再逃开我、更不准你一个人躲起来伤心、害怕……” 在他的怀中被他感动得想流泪的采瞳,轻笑道:“什么都不准……那你准我什么?”“我准你嫁给我!”季鸣放开她,霸气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知道季鸣怕被拒绝的采瞳,感动地绽放一记眩目的微笑。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带给季鸣幸福,但她知道她爱季鸣,也辜负不了他的一片真情。“遵命!” 盼了六年、想了六年,就为了这一刻,等她心甘情愿地颔首! 季鸣的心底在歌唱,他再度拥住采瞳,难掩激荡在胸中的澎湃喜悦。此刻言语嫌多余,淡淡的日光照进来,也不忍惊醒这一对情人,静静地将两人相倚偎的影子投映在雪白的墙上…… 第十章 采瞳出院,到包家静养的消息,与即将与季鸣完婚的喜讯,在丁伯与包老大爷的强力放送下,成为亲朋好友间最炙手可热的新闻。 第一对赶来祝贺的,就是言镇与袁清芬夫妇。 采瞳在一屋子人的软硬兼施下,只好和衣半坐在床上。季鸣陪在她身边,像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丁伯与包立万在旁坐着看年轻人说话,不时笑着,呈现出一副合家欢乐的模样。清芬啧啧地打量季鸣在包家祖屋的房间。“哇噻,果然是有钱少爷才住得起的房间。”“清芬,你别说了。”季鸣脸色骤变,怕她的话让采瞳又想起什么该死的悬殊差异。“你别对我老婆凶。”言镇马上站起来替老婆挡话。 季鸣轻啤一口。“想在我面前演出夫妻情深?哼!现在我不稀罕了,人家我也快要有老婆疼了。” 采瞳不好意思地拉拉他的衣袖。“季鸣,你别这样。” “听到没有,你老婆叫你别太得意忘形啦。”言镇与清芬异口同声。 季鸣充耳不闻,他低下头,看见采瞳娇羞的神态,不禁心荡神摇,轻轻吻了她的鬓边。看他们和好如初的样子,清芬也替他高兴。当她看到采瞳的秀发不沾慕丝、随风飞扬,光滑的皮肤上也没有半点脂粉的痕迹,身上套得又是极普通的家常服装,不禁莞尔。“采瞳,还要不要我陪你上街去买最最‘流行’的衣服?” 采瞳清浅一笑,低头看着自己的穿着。“我想,我已经不需要了。” “采瞳?”以为她会高兴地跳起来,没料到却是这种答案的季鸣有些惊讶。采瞳在他与其他人的直视之下,缓缓地说明自己的心情。 “季鸣,既然你看过调查报告,你就一定知道,以前根本没有人想跟我做朋友,我周围的人只是喜欢嘲笑我而已,我从他们那边得不到任何认同感。”她轻轻一叹。“后来我发现,当我穿着流行服饰、画着流行彩妆的时候,即使我只是一个人,却还有满街跟我打扮雷同的人跟我是同一‘挂’的。这样说你们也许觉得不可思议,但在这种不是办法的办法中,我不但有被人接受的感觉,还有种隐匿在人群中的安全感;我不必怕这些不相识的人会嘲笑我,因为在显而易见的外表上,我们起码是彼此认同的。” “采瞳……”季鸣看着她撇开的眼神,无所谓地说出这番话的模样,心口微微发疼。采瞳勉强回他一笑。“在这种情况下,我既觉得自己被接受,又觉得彼此只是擦身而过的路人,他们不会知道、也不会嘲笑我的过去,我觉得自己很安全。还记得吗,季鸣?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打工来的钱都要马上花掉?” 季鸣颔首。“你回答我,你怕钱放在口袋里大久会发臭发酸。” “其实那只是搪塞你的理由。”采瞳一喟,强压住心中的凄楚。“真正的原因是,我宁可多赚点钱,去买我无法从相识的人身上得到的安全感与认同感!” 赚钱去……买? 季鸣与清芬闻言一震,对从小有人呵疼备至的他们而言,这些他们一出生就能得到的东西竟还有人“宁可”、“必须”花钱去买才能得到,多么不可思议、多么可悲!反而是言镇眼神一黯,父母早逝的他能切身体会那种无奈与悲哀。 季鸣哆嗦地抱住她。“采瞳,你再也不必花钱去追求那些不实际的感觉,我会永远在你身边,我会给你比你需要更多上一百倍的安全感与认同感!” 采瞳笑了,笑得恬淡且幸福。“我知道,所以我说我再也不需要清芬再陪我上街去买那些东西了。” 在一旁始终没说话的两个老人偷偷拭掉眼角的泪,突然搭腔。包立万带着鼻音说:“不行,瞳丫头,我看你还是跟清芬上一趟百货公司好了。” “包爷爷?”采瞳诧异。 “听你这些话,爷爷我好难受。为了不让你再受苦,我决定让你跟季鸣越快结婚越好。等一下你就跟清芬把结婚该采办的东西办一办。你没娘家,不过幸好清芬已经结婚了,女人家出嫁前该买什么东西,她有经验,请她赶快带你去买吧。” 听完这话,清芬与言镇惨兮兮地对望一眼。她哪有什么经验啊?她大学还没毕业,就被言镇堵在校门口抓去闪电结婚,别说办嫁妆,他们连提亲都省了;这回她能给采瞳帮上什么忙?清芬倒是很怀疑。 幸好言镇赶紧开口解危。“呃,这个……包爷爷,我们从进来到现在,都还没给您恭喜,您就要添上一个孙媳妇了。” 听到这声恭喜,包立万作势吹胡子瞪眼睛。“哪有什么好恭喜的?他们俩只是现在‘暂住’在这里,等他们在外头的新房装潢好了,就准备要提包袱走人了。” 采瞳见状心一慌。“对不起,都是我……” “爷爷,你不要吓采瞳。”季鸣马上出声制止。 “我都说了不好玩嘛!言镇,你还跟我恭什么喜,人家现在是老婆最大,爷爷殿后。”“爷爷,前几天你不是还跟我说过,你很感动我跟采瞳经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追了六年,眼看着就要没希望了,你的乖孙居然还能把人家哄上手,实在又惊险又难得,所以你再舍不得,也不会阻止我跟采瞳的任何计划吗?” 丁伯赶紧为老太爷搭腔。“季鸣少爷,老大爷是在跟你开玩笑的啦。” 季鸣岂会看不出来?他只是不想让采瞳操心罢了。他隐隐感觉采瞳虽然答应嫁给他,但她依然常流露出令他费解的表情;他知道,肯定还有什么事在困扰着她。 所以,他不要生活中出现任何令采瞳改变主意的变数,一点点他都不允许!“好啦好啦,反正现在是孙媳妇最大啦,我老太爷靠边站去好了。”包立万对采瞳促狭一笑,以前从没看过季鸣为哪个人如此紧张在意过,现在他一有空就想看个够。“瞳丫头,你该去准备准备啦,好跟清芬上街去买东西了。” 季鸣率先反对。“还是改天吧。今早我们才到她父母的坟前扫墓,采瞳很累,我怕她吃不消。” “我哪有那么娇弱!”采瞳抗议。 “少爷说得对,凌小姐才出院不久,还是多多休息的好。”丁伯也把她当病人看。清芬凑上来附和。“采瞳,你看现在有多少人疼你!我看我还是等明早再来找你一起去办‘嫁妆’吧。其实我也很想知道,真正的‘嫁妆’办起来是什么样子的。”说完,她娇媚地给言镇一瞥。 言镇当然知道,他那搞怪的老婆心里多少是在嗔他结婚的速度太闪电了。可是他就是喜欢在“经济”的大前提下办妥所有的事,包括讨老婆。“清芬,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告辞吧。” “我也要到庭院去晒晒太阳了。”包立万也起身。 清芬、言镇、包立万三人离开后,丁伯趋上前来说:“凌小姐,我去给你热一杯牛奶。”看着丁伯几天来总是细心呵护的模样,采瞳实在不忍心拒绝这个老人的好意,虽然她不认为自己的身份尊贵到需要退休的管家来服务,或身体虚弱到必须常常卧床休息、等着人家端牛奶来给她喝,但是丁伯的好意,她却无法推辞。 看他踩着蹒跚的步伐开门离去,采瞳想不透丁伯为什么对她那么照顾。这不是很奇怪吗?她当然不是第一天认识丁伯,可是以往的她,因为不想跟包家扯上大多关系,所以就连季鸣在台中读书时照顾他起居的丁伯,她都不大搭理。现在想起来,采瞳觉得自己实在太不懂敬老的道理。这样的她,为何丁伯还是照料有加呢? 季鸣凑过来扳过她的脸,给她深情的一吻后,说:“我到浴室去拧一条毛巾来给你擦擦脸。” “季鸣!”她大大的抗议,难不成连他都觉得她像一朵风吹就倒的小花吗?“好好好,我知道,你身体好得很,可以扛起一头牛去散步,可是我想宠你呀。”季鸣环住她的腰,抵在她的肩窝上微微地发抖。“我还没有从差点失去你的噩梦中完全清醒,惟有多宠你一些、多疼你一些,我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采瞳一叹。为了“能早点从噩梦中清醒”,这家伙已经连着一个礼拜把她当作毫无行动能力的废人,强行带回包家静养。更甚者,为了证明他还拥有她,从她清醒后留院观察的那几天,夜里他就开始“不规矩”了。真拿他没办法!“好吧,随便你。” 季鸣在她的唇上啄吻一记,便进入浴室。 采瞳拍松枕头,躺靠上去,有点心慌地品味这种幸福感。虽然她与季鸣已经决定共度今生,虽然她现在有好多人疼惜着,但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幸,还没完全成为过去!也许是因为这个家里,上至包爷爷,下至随便一个扫地女佣,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起某个人名吧,她想。 前几天,季鸣生平第一次动用包家权势斗倒那家害她差点没命的征信社时,包爷爷与丁伯还曾经明言赞许他做得对;如此一来,他们连提都没提起过那个逃逸在外的包家女子,岂不怪哉? 采瞳吐了一口气。事实上,这不完全是她不安的理由,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她还是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怀疑。在病榻上,她听到季鸣对她说的话,他的真心与绝不放手的决心,她的确很感动,却还是不免怀疑自己……真的能给他幸福吗? 唉,不想了,反正她都答应要嫁给季鸣了,或许船到桥头自然直也说不定!采瞳下了床,想先刷亮头发再休息。没想到她刚走到梳妆台前去拿起梳子时,一旁的大型衣橱突然响起一阵砰然巨响。 她好奇地走上前去,伸手正想打开门时,木门突然弹开,滚出一道人影。采瞳吓得退后一步,刚好给对方起身的空间与时间,只见银白锐芒一闪,一把匕首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好久不见!”来者亮出一记歹毒的笑容。 “……季、季侬?!”采瞳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她什么时候躲进衣橱里的?“没错,是我。”季侬站在她身前,匕首抵着她,逼得她节节倒退。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这是我的家,我回来有错吗?”季侬的目光狂乱,布满血丝。“反倒是你,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采瞳的脖子轻轻一转,被刀锋划出一道血痕,她痛得瑟缩了一下。“我来替你说吧,你恬不知耻,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所以巴着季鸣哥巴到家里来了是吧?我等着治你已经等很久了,从今天早上你出门,我就来等你了。你可真忙,早上先去替你那该死的父母扫墓,下午还有一堆人来串门子,哦?要是你以为你已经成功,那你就错了。”季侬一步步逼她抵在门旁的墙上。“你的命可真硬,被我耍到那种地步还能不死?不过今天你逃不掉了,因为我回来了,我来要回属于我的一切。” 她将刀尖往采瞳粉颈上的嫩肉轻轻一刺,血立刻流了下来,采瞳见她越来越阴森的脸庞,忍不住惊呼。“季鸣,救我!” 季鸣在浴室里一听见采瞳的求救声就立刻丢下毛巾冲出来。他一奔出浴室门口,就看到采瞳被一个有些熟悉的女人背影制住,令人心寒的银芒在采瞳的粉颈上闪耀着,他怒喝:“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她幽幽地转过头来,让包季鸣看清她瘦削的脸庞。“季鸣哥……” “季侬!”季鸣是真的大吃一惊。 动用包家的人际网路,他派了不少人员明查暗访季侬的下落,可是几十天过去了,却没有确实的消息回报;他以为季侬多少有点良知,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不敢出来见人。没想到,她不是因为悔意而躲起来。看着那把架在采瞳粉颈上的匕首,季鸣霎时明了季侬躲躲藏藏,其实是为了这一刻。 季鸣小心地往前走一步,试图不引起她更进一步的动作。 “是你,季侬。”他展开一抹轻松惬意的笑容,降低她的敌意。“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好久没见到你。” 季侬的手毫不放松,她警戒地道:“这一套对我没有用,季鸣哥。” “哪一套对你才有用,季侬?”季鸣看着采瞳受制于人、淌血痛苦的模样,心好痛。再忍耐一下,采瞳,再容我跟她周旋周旋吧……他默默地从眼神中传达痛苦的讯息。采瞳痛苦地闭上眼。该来的还是会来,她早知道,躲得过季侬一时,躲不了她一世。季侬没有放过他们两人交缠在眼中的情意。她冷声道:“我说了,你真的会照做吗?”“如果你不说说看,我怎么知道要不要照着做呢?”季鸣温柔地对神智不稳的季侬说。“很公平。”季侬喃喃。“首先,我要你跟这个女的解除婚约。” “然后呢?”季鸣不动声色地问。 “再向爷爷说你决定要入主‘立万企业’。我知道,你绝对有那个能力,而爷爷也绝对会答应你的。” “再来呢?”季鸣过分温柔的声音中有隐匿的危险。 “我要你娶我为妻,让我当包家的女主人。”季侬突然话锋一转,刀缘再度替采瞳添上另一道血痕。“如果你拒绝我的话,我马上杀了她。” “我不拒绝你。”季鸣平静地说。此时此刻,最忌讳的就是躁动。“但是我也没有办法马上答应你。我想问你一件事:“你爱我吗?” “爱?”季侬失神片刻,立即回神。“爱不爱有什么关系吗?” “结婚是一对男女因爱结合。我跟采瞳是相爱的,对你却只有兄妹之情,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娶采瞳而不娶你的原因。” “爱一斤值多少钱?”季侬嗤之以鼻。“季鸣哥,你知道吗?我就是看不惯你被这个女人以爱为名支配成一个软巴巴的男人;你现在浑身是穷酸气,都是给这个女人害的。如果你是包家其他男人,我不屑理你;可你是包季鸣,是爷爷从以前就冀望到现在的孙子,他最想把包家的主持棒子交到你手中。要不是他有这种心,要不是他从我小的时候就允诺我当你的新娘,现在你连我的边也别想沾上。” 事实上,我的确是连你的边都不想沾上!季鸣在心里说。 “季侬,你为什么一定要当包家的女主人?”看出她有发泄倾诉的倾向,季鸣一步步诱引她说,打算俟机接近风暴的核心,救出采瞳。 “因为我要一辈子享受荣华富贵、一辈子当上等人,我不要再回去育幼院当一个没有人要的小可怜,或是当穷菜贩的女儿。”季侬哀怜地陷入悲伤中说。“我从小就讨厌菜市场的鱼腥味、讨厌菜贩肉贩粗鄙的生活,我最向往你们这些穿得豪华、住得奢侈的上等人……”“嗯哼。”季鸣以极慢的速度踱到以季侬的姿势不容易注意到的另一方。“……你们的生活好高贵、好有气质,我好羡慕……幸好,五岁那年,我爸妈因为车祸去世了,过了一年,我从育幼院被接到包家来过大小姐的生活,才终于如愿以偿……”“嗯。”季鸣给她往下抒发的机会,他一步步接近采瞳,示意她不要慌张。“我那时就暗暗决定,既然我能进到上流社会来,爷爷又有心让我当他最宠爱孙子的妻子,那我死也要攀住这个机会不放手!所以这几年来我努力又努力,都是为了你、为了包家女主人的宝座,可是你说,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季侬恨声道,一回过神来,她发现季鸣正用双手握住匕首的刀锋试图移开它,她怒极使力一抽,想从他的箝握中拔出匕首。 “季鸣!”采瞳心一颤。 一道暗红色的血流从季鸣的手肘往下滴落,季鸣毫不松手,他咬紧牙关,趁季侬正专注于与他较劲的同时,一脚踢向她的小腿骨。 “哎唷!”季侬痛得身子一低,松开扣住采瞳的右手。 季鸣马上松开双手,满掌是血地拉住采瞳往后一退,喝道:“采瞳快走!”“你想得美!”季侬忍痛直起身子,在采瞳脱离危险范围的前一秒扯住她的头发。“啊!”采瞳走不了,匕首重新架上她的脖子,季侬挟持她靠在门边。“季鸣救我!”“采瞳!”季鸣被她痛苦的表情一震,不得不先松手。 “退回去,你想干什么?”季侬恼怒地扣住采瞳,乱挥着匕首。“如果你敢再接近一步,我就马上杀了她,你一定知道,我是说到做到的!” 季鸣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再退回去原来的地方。该死、该死、该死!采瞳在她的手中,他不能冒一分一毫的险。“你不要伤她,季侬!” “那得看你的表现和意愿了,季鸣哥。”季侬冷笑。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拍门声。是丁伯。“季鸣少爷、凌小姐,你们在里面怎么了?”季鸣不想再拖另一个无辜的人下水,他高声喊:“丁伯,你快走!” “是不是有事?我要撞门进来了哦。” “丁伯,我叫你快走啊——” 太迟了!察觉到状况不对的丁伯已经使劲撞门。门一被撞开,他扑扑跌跌地摔进来,正好撞散季侬与采瞳。 “你!”丁伯尚未从头昏眼花中清醒,就看见季侬手中举着带血的匕首,他赶忙稳住一把老骨头,退到采瞳的身旁。“你怎么会在这里?来人啊,快过来——” 看到丁伯,季侬红了眼。这一老一少的两个人,一个夺走她的幸福、抢走她的男人;一个从中破坏、至今仍不罢休,她不禁恨涌上心,握紧匕首、往前一冲。 “不要啊!季侬——”季鸣看到她的动作后,差点心脏麻痹! 可是这一声已经晚了,季鸣只见血溅一地,季侬握着匕首往后退,露出衣服上全是血的采瞳与丁伯。 季侬狂笑,把匕首一抛,冲出房间,扬长而去。季鸣冲到采瞳身旁,以为她中刀了,不料采瞳却颤巍巍地扶着丁伯矮下身子。 她哭喊:“丁伯、丁伯,你怎么样?” 不得不承认松了口气的季鸣随即心又一紧,帮忙她把丁伯扶躺下来,随着血液不断地外流、生命力一点一滴在消失,丁伯知道,但是他心有不甘,他不能就这样撒手人寰,他不能……无奈他的神智却渐渐在逸失。 看着丁伯昏死过去的模样,采瞳惶恐地站起身,边后退边喃喃自语道:“我又害死了一个人、我又害死了一个人、我又害死了一个人……” 季鸣喝斥她。“采瞳,你不要胡说!快来帮我按住丁伯的伤口,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采瞳双眼无神地摇着头。“不行!我不可以再靠近他,否则他真的会死、真的会死!”“采瞳!”季鸣想伸手抓住她,免得她又陷入自怨自艾的深渊,但是采瞳不理会,她死白着一张小脸,往门外飞奔而去。“采瞳,你回来!该死,不是你所想的那样!”采瞳充耳不闻,满脑子都是爸爸、妈妈、采毅、丁伯浴血的影像。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不管季鸣把话说得多好听、不管季鸣多爱她,她不祥的命运依然不会从她身上消失,反而会让她伤害到其他无辜的人。看!丁伯不正是最佳例证,他才跟她接触几天而已,就遭到这种厄运。 都是她的错! 采瞳全身剧烈颤抖着,狂乱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把自己藏着不被人发现,惟有这样做,其他的人才不会跟着遭殃…… 快、快、快!六神无主的采瞳加快步伐往包家林荫茂密的后院闯去。 将丁伯送往医院急救,顺便处理完手伤之后,季鸣在包家警卫的带领之下,找到了瑟缩在后院一角的采瞳。 她的目光呆滞,对四周的动静几无感应,只有当有人走近她的时候,她才往林荫深处更缩进去一点,好像很怕人发现她就躲在这里的样子。季鸣蹲下身子。“采瞳。”她把头藏在两膝之间。“不要叫我,你可不可以假装没有看到我?” “我明明就看得见你。”季鸣试着哄这只拼命自责的小鸵鸟出洞。“听我说,采瞳,丁伯已经动完手术了,他想见你。” “我不能去见他、不能去!”采瞳的话虽然小声,但十分坚定。季鸣知道怎么劝她都没有用,干脆使出蛮力硬把她扛上肩。在采瞳双腿乱蹬、季鸣刚缝好线的手伤差点裂开的火爆场面中,季鸣总算把她抓上医院。 站在病房门口,采瞳满脸都是泪痕,不停地发抖,迟迟跨不进去。季鸣干脆抱起她,送她进去。“别怕,医生已经把丁伯的伤口处理好了,他不会有事的。” “我不……不可以再去害人。”采瞳说来说去仍是这句,她胆怯的模样让季鸣心一紧。在病床上的丁伯听到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坐……凌小姐。” 采瞳不敢置信地看着丁伯吃力地睁开眼睛。“你、你还活着?” “我……暂时……死……不了……”他将插上点滴的右手缓缓伸向采瞳。“对不起,丁伯。”采瞳握住他的手,看见他还活着,心情猛然放松而痛哭失声。“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没有我,你就不会搞成这样了,对不起!” 季鸣浓眉一锁。她果然还没完全抛开那些顾虑;虽然这几日她眉间已经比以往宽舒,看似已不在乎,但是在她的心里或多或少还是介意着那些不必要的事。 “怎么……会是你的……错……凌小姐,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劫难,就跟你……父母、你弟……弟一样,都有……无法避……免的劫……数……” “不,这都是因为我。”采瞳像个孩子一样地抽抽噎噎。 丁伯辛苦地喘着气。他得把话说明白才是,否则容易钻牛角尖的凌小姐,又会开始令季鸣少爷也头痛地钻牛角尖。“你别……这样说……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一定的,会……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因为别……人而被……左右。” “才怪!我就会害到别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丁伯的手让她感觉像一个父亲的手,采瞳的语态不自觉流露出小女孩的无助与任性。 丁伯勉强一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吗?” “我不知道。” “因为……你……让我们家……少爷快乐……” 为了不让丁伯伤重还说太多话消耗元气,季鸣帮丁伯把前几天告诉过他的话说给采瞳听。“丁伯说过,在遇上你之前的我,虽然很爱笑,性子也开朗,但他从不觉得那是真正的快乐;直到遇见你之后,我才仿佛了解到真正的快乐是什么。” 采瞳突然止住泪,看向丁伯。“因为……我,所以季鸣……有了快乐?”丁伯想大力点头,无奈一动就抽痛伤口。“告诉……她我怎么……说的……少爷……”“丁伯说,表面上看来,你好像跟你身边的人的不幸有密切的关联,但那些其实都不是你的错,只是命运中该死的巧合而已;你应该算是个福星,因为你让我快乐、让我开朗,这才真正是你做的,而你却从来没注意到。” 丁伯接着补述。“这就是……我为什……么欣赏……你、要……救你帮你……的原因……”采瞳呆了半晌,才傻傻地道:“真的吗?我……是福星?” “没有错。”季鸣接口说。“你就是我的福星,你教会我珍惜所有,带我走向截然不同的生活。如果没有你,我虽然总想着要自立,最终可能还是个躲在家里受庇荫的纨※!子弟而已。是你把我的生活、感情全部开启了,如果说你不是我的福星,是什么呢?”“你……你难道不觉得我是在把你拖向地狱吗?”采瞳依旧不敢相信。 “采瞳小傻瓜,我倒觉得你给了我一把梯子,让我带着你通向天堂。” 季鸣眼中真挚的光芒,与丁伯切切的颔首,让采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从来没想过,她能带给某个人幸福,也没想过有人深深的期许着她能带给某人幸福。背着沉痛的往事近二十年,也被人指指点点了二十年,她就要相信自己真的是个害人不浅的祸水,只配一辈子背着往事继续在人群中寻求渺茫的认同与安全感…… 她没有想过,在她几乎无以为继的时候,她会被重新肯定了她的存在价值!采瞳激动地扑进季鸣的怀抱,迭声喊:“季鸣,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丁伯闻言一笑,他知道采瞳的心结终于全部打开了,也就放心地沉入梦乡。季鸣紧紧拥抱着采瞳,让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发泄所有压抑在心底的委屈,还有那强烈的、一直不被她允许松口的爱意。他听着采瞳激亢地喊出他最想听的一句话,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也爱你。”他炽烈地给她一吻,以为两心相许的回应。 尾声 “采瞳,快点快点,婚礼要开始喽!”清芬大煞风景地拉开休息室的门。“喂,你们两个够了!要亲热等今晚再说好不好?哪有新娘子婚前的最后一刻不是由要好的女伴陪着,而是躲在休息室里跟准老公打波儿的?” 听见清芬的呼叫声,采瞳红着脸把正在啃她胭脂的季鸣推开。“听到没有?婚礼快开始了,新郎倌!” “听到了啦。”季鸣皱皱眉。看着采瞳酡红的俏颊,他连一刻都舍不得离开了。“新娘子,我苦苦等了你六年多,将近七年了,今天将你拐上手后,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放过你了。”六年多,快七年了……这段时间好漫长,采瞳抚着他的脸想。难为了前六年季鸣总是对自己一再包容,也难为了前阵子他为了让她安心,将婚礼一延再延,直到——采瞳想起喧哗一时的豪门绯闻;季侬神智失常、持刀伤人的事件。季鸣怕他们的婚礼被渲染上任何灰暗的色彩,所以直到季侬的罪名处分被判决后,才重提婚事。尔后,丁伯在稳定的速度下渐渐康复,她也与这位亲切的老人家建立父女般的感情,在包爷爷的主张之下,她认丁伯为干爹,从此她有娘家、多个人疼后,季鸣才郑重其事地向干爹提亲。所有曾经远她而去的幸福,如今朝她席卷而来,只因她身旁这个锲而不舍的男人,包季鸣!“我爱你,季鸣。”她蓦然靠向他的胸膛低语。 “我知道,我也爱你。”季鸣摩挲着她的粉颊。“采瞳,你别再这样靠着我,否则我们就无法如期举行婚礼了。” “去,谁准你这么放肆的?”喜气洋洋的清芬很高兴他们俩终于要共结连理了,她揪起包季鸣的耳朵大叫,拉起小礼服的裙摆往季鸣作势一踢。“你快给我去教堂前面等着。”季鸣假装往采瞳身上一倒,悄悄伏在她耳边说:“等一下礼成之后,记得把花束抛给清芬。” “为什么?”采瞳好诧异。“她不是已经嫁给言镇了吗?” “没错,可是我要惩罚言镇没有好好管教他老婆,老是打断人家在亲热;所以只要你把花抛给清芬,她就一定会心有未甘地想到她的闪电婚礼,让她回去跟言镇吵着再补一个盛大的婚礼,把那个老是请求‘经济原则’的怪人烦死,这个惩罚铁定够他受,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放任老婆不管,老是破坏人家的好事。” “你哦!”采瞳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 “我怎么样?” “你让人不得不爱。”采瞳替他整领结,望着她这辈子看过最英俊的新郎。“季鸣!” “季鸣!” 第二个跟第三个来催新郎倌上场的人也急急地往这个方向走来。言镇伴着清芬架起季鸣就走,丁伯则站在采瞳面前,赞赏地看着她。 “嗯,我的女儿果然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 采瞳一脸幸福的笑容,挽住干爹的手,由他带领着走向礼堂。 教堂的风琴声缓缓奏出乐章,当他们来到教堂门口,当门扉轻轻开启,分坐走道两旁的宾客纷纷转头来一睹新娘的风采,都禁不住为她的娇艳美丽发出惊叹声。 采瞳在干爹的搀扶下,拖着长长的白纱,一小步、一小步地踏上通往幸福的红地毯。地毯的那一端,有她心爱的男人正耐心地等着她;不管她多执拗、不管她多无理,他永远都会带着耐心守护她。 隔着头纱,采瞳与站在神坛前等着与她誓约的季鸣相视一笑,那笑容眩成天地中最美的色彩——亲爱的,请等着!她将会怀着无比虔诚的心,走到他身边。 她将会许下衷心的承诺,陪他直到天荒地老。 即使过去的日子再坎坷难过,但是当幸福在她面前触手可及,只要她伸手就能牢牢握住时,她就不会再松手…… “我愿意。” “我愿意。”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