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请认栽》

作者：简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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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衰！

倒霉！

今年冲太岁、犯白虎星、煞到晦气，哎哟，总之运气就是……背到了极点！

苏千帆孤零零地坐在A大旧体育馆门口，脚边站着个皮箱，她所有的家当——除了身上那套洗白洗薄了的衬衫、牛仔裤，与覆盖在乌丝上的杂牌运动帽外，全部都塞在那里边了。

可是皮箱提起来还是轻得可以。

她打开掌心，看着掌中仅有的五十元硬币，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唉！她现在可是一个标准的“无家可归的小孩”，提着皮箱，不知何去何从。

盛夏里的一股阴风吹得她寒毛竖起，斑驳的铁门被吹出一些异响，三两片黄叶还被卷吹了起来，在苏千帆身边打转、打转，更平添凄凉的气息……

唉唉唉，她的人生今天甫从一个黑暗期，进入了另一个崭新的深度黑暗期，从此伸手不见五指。苏千帆真想抬头向老天爷咆哮：今天究竟是什么鬼日子？为什么所有的坏事都发生在今天？

不幸的起头，是她在图书馆的工读机会莫名其妙被停掉，无端少了一笔收入。

接着，住在学校宿舍里的黑户身份被查获了！天晓得她昨晚才捧着六张簇新的千元大钞给原床位的主人，向她订下这学期的床位使用权而已，结果，今天一早连人带行李被踢出女舍大门，六千元自然也就报销了。

最后，最悲惨最致命的一击，就是收到南部家里寄来的邮包！

苏千帆抓着手中破破烂烂的牛皮纸袋，上头的收件人姓名因为纸袋重复使用，而有多次被涂改的痕迹，“苏千帆”三个字可怜巴巴地被挤在一边。倒过袋子摇一摇，里面掉出近三个月的水电帐单，还有税金单。

苏千帆第三十遍默念字条：

姊：

又到了播种的时节，可是老爸还是醉在酒国、老妈依然泡在牌桌；家里大小事，没人可理！

随字条附上的帐单再不缴，咱们一家就要缺水断粮，所以还是得靠你了。拜托你，有空去缴一缴吧！

弟千叶字

有空去缴一缴？

哈！真幽默。苏千帆挤出勉强的笑容。他们一穷二白的苏家之所以不去缴钱，难道还会是因为“没空”吗？抱歉得很，他们是“没钱”。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苏千帆揉掉纸条，想起家里的情况。她的老家位在南部乡下，一直都是以农耕为业，本来家里也十分和乐，但是连着几季收成时的不顺，一下子天灾、一下子虫害，辛苦付出却得不到丰硕成果，爸妈泄气了，一个逃逸到赌界、一个遁身到酒国，干脆以具体行动拒绝接受现实。

她是家中的长女，刚开始时，理所当然地扛下家中重担。千帆可不是个有事就哎哎叫的女生，她甚至称得上任劳任怨，可是就连她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因为自己太会忍耐、太会佯装坚强能干了，所以父母便忽略他们的责任为何，而理所当然怠惰下去、而习惯性地把自己的责任往她身上推……

为此，她很累。但她相信父母的逃避只是暂时的，他们的本质还是庄稼人家的勤劳朴实，只是一时被迷惑住了。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从酒与赌的迷梦中醒来，苏家的日子还是会快快乐乐地过下去。

因为相信远方有着幸福的出口，所以她对眼前的疲惫心甘情愿。

但是……

千帆垂头丧气地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指甲，这就是整个暑假打工维持家计的后果。不过，看看眼前的一大叠帐单，明摆着的事实似乎证明了：她愈是努力挣钱，家里的经济情况就愈差……

所以，结论是：她得更努力去赚钱！

开玩笑，卖力赚、不要命地赚都穷成这样了；要是再偷懒下去，他们一家连西北风也没得喝，直接饿死算了！

苏千帆提起里面至少有一半是空的的皮箱，有气无力地往宿舍交谊厅走去，喂！舍监妈妈，借张免费的报纸来看看，找完了征人求才的广告就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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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红色讯号灯一闪，电脑防卫侦测系统开始运作，将停在程家大门口，分别为富豪、法拉利、保时捷、捷豹等四部名贵跑车一一扫瞄之后，才缓缓地将大门开启，放行入内。

进了第一道门，车子还得行经长达一百公尺、植满林荫的坡道，方能来到程家主屋。这时，车子已停置好，从四个正驾驶座上下来了四位风采各异的男女。

他们是程氏四杰，正是商圈里最著名的黄金单身汉与钻石单身女郎。

老大——程冀，是程家的嫡长子，也是未来皇达地产的总裁。他的长相斯文，有个极为条理分明、善于协调大小事务的脑袋；硕长的身材与优雅的五官线条，赋予他与智力同样完美的外在。

老二——程蓝，是程达夫的掌上明珠，为二夫人所出。她有着艳丽无双的外貌，个性鲜明爽朗有如夏阳。

老三——程律，与程冀是同胞兄弟，亦传自母系的俊美，使他自然而然散发出似男似女的魅惑力。他总是披着及肩的长发，戴着细细的金边眼镜，一双似有情、若无意的眼神足以横扫千万芳心，而他的脑中也载满了知识与在商场上出奇制胜的计策，堪称一绝。

老四——程驿，为程蓝的同胞小弟，年仅二十五岁。他有一头有点乱，又不算太乱的卷发，刚好把他不羁的性格表现得恰到好处。明明是性感阳刚得可以，但程蓝总是喜欢戏称它是被程驿的火气烫卷的，更让本来修养就欠佳的程驿火大不已。

他拥有一身健康的古铜肌肤，黄金比例的身材，而最让人为之疯狂的是他紧实的臀部下，那双又直又挺的长腿，使得他不管是着休闲服或作正式打扮，都比走在伸展台上的男模特儿更为出色。

不过，程氏四杰讨厌外人老把注意力贯注在这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上，他们宁可世人的眼光多重视他们的脑容量一些、多侧重他们的商业手段一点，也不愿卖弄着宛如孔雀羽毛的长相，哗众取宠。

四人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高超，但发展得如何就因人而异了。虽然他们已各有各的住所，但每周还是会选择固定一天，做为他们的家庭聚会。

“二姐，法拉利456GTA，最新车种哦！”程律吹了声口哨。

“很拉风吧。”程蓝弹了弹爱车的挡风玻璃。名车美人，相得益彰。“也只有法拉利跑车才配得上美女——我啊。”“这是上回谈成了加拿大那个度假中心的case，老爸送给你的礼物吧！”程冀面露浅浅的微笑，真心为二妹的本事而高兴。“你台湾、加拿大两地奔波十几趟，终于把这个case谈成了。听说跟你接洽的Mr。White很难缠，对吧？”“没错。”程蓝爽脆地答，笑脸中洋溢着自信。“不过我成功摆平他了。”

“哼！”老幺程驿仅以短短的一哼作结。

三位兄姐看到他露出那种不屑却又不胜钦羡的表情，不禁又笑了。

程蓝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说：“乖，大展鸿图的机会，迟早会轮到你的，别心急。”

“迟早、迟早，到底是迟还是早？”眼看着三位兄姐都顺利上路了，他却还在原地踏步，心就烦。唉！程驿坏脾气地拨开程蓝的玉手，他最讨厌人家把他当小孩子摸头拉手的。

偏偏很不幸的，他就是程家的老幺，谁都有资格拿他当孩子看待。

“进去吧，别让爸爸久等。”眼看着火爆脾气的程驿要发怒了，老成持重的程冀连忙出来打和局。

于是一行人踏入玄关，来到客厅，在老管家的指示之下往二楼书房里去。程达夫已经在里头等着他四个出色的儿女了。

其实，不说程冀、程蓝、程律、程驿，程达夫本身就是一个出色的男人。

如果他不够出色，他就不会只手创造属于程氏的地产王国——皇达地产。

“皇达地产”在台湾是首屈一指的大集团，举凡与地产相关的企业，它均插上一脚。从买卖地皮、营建房屋到销售，皇达地产都有办法一手包办；甚至在建材买卖、房屋仲介，也少不了皇达地产的踪迹。

皇达地产在台湾宛如一个小型的商业王国，而程达夫就是坐镇在这个王国中的头头，程氏四杰正像四根巨柱支撑住王国的天幕——

呃，其实事实并没有想像中这么完美，天幕的某一角常言行事尚且成熟不足的程驿，而弄得要塌不塌的……

“坐。”程达夫威严地坐在书案后，扬起一双鹰目看着他的四个孩子。“这回，冀儿在北京炒热的‘拱云山庄”，所有的户数全部销售一空，供不应求，做得很好。”

“谢谢爸的夸奖。”程冀不慌不忙地接受赞扬。

“蓝儿在法国南部收购几户农场的成果也不错。”他依序点名下去。

程蓝高兴地颔首。

“律儿，你手上那个‘离岛度假别墅’开发的case，做得怎么样？”

“不但正按照计划进行，进度甚至有超前的倾向，届时一定可以顺利完成的。”程律扬起漂亮的笑波道。

“好、好！”程达夫对这三个孩子的办事效率，简直满意得不得了。当他将眼神一转，望向程驿时，脸色就微微变了。“驿儿，收购台中滨海土地的计划……”

“没了。”程驿很率性地手一摊，自己招了。

“没了？”程达夫快要晕倒了。他拿下眼镜，疲惫地揉揉鼻梁。

程冀、程蓝、程律看到父亲隐隐发青又万分头痛的脸，就忍不住想笑。可是又不能笑。

“怎么没的？”

“……总之，就是在最后要签约定案的时候，地主突然反口说不卖了，除非提高百分之十五的售价。”程驿毫不掩饰地说出实情。“然后，我叫那个臭龟公去死一死算了。”

“驿儿。”程达夫头痛地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派你去做这种吃力又不讨好的掮客工作？”

“知道。”程驿咕哝，他那副有志难伸、龙困浅滩的模样，真是教人想气又想笑。

平心而论，程家的四个孩子都各有千秋，老大程冀为人厚道，适合当家；程蓝精灵，应变能力高，加上有些工作非得女人出面比较讨好，她的存在就更吃香了；程律的心机较沉，用心思、用计谋多，是策略型的人物；那程驿呢？

论才气，他有；论脑筋，他不输人；唯一的吃亏之处，就在于他的交际手腕着实不高，性子又急又暴烈，常常是一件事部署了长达半年至一年之久，结果却因为不愿在最后关头稍加管束自己的脾气与口舌，而功亏一篑。

正因为如此，程达夫还不让程驿正式进入皇达地产做事，只让他在外围地带游走。开玩笑！他这种僵固的臭脾气进来皇达还得了，不用两天就把所有的合作对象与员工得罪光了。

因此程驿被程达夫安排去组一人小组，极具机动性，专门去把皇达地产有兴趣，或受到委托的土地买到手。

这些土地每块动辄数百顷，常常分属于不同的地主，程驿的任务就像在玩拼图一样，一户户去说服地主出让，然后把这些小土地拼凑起来，成为一片足堪使用的大地方。中途如果出了差错，比如说突然有地主抬高了土地售价，这时担任掮客的人若不能按捺自己的不悦，重新安抚人心，一句粗话顶撞下来，之前的功夫与苦心，就算是白费了。

这份工作需要的，是对地产有渊博的法律知识，还要有灵活的交际手腕，怎奈程驿学也学不会。他总是太冲了！

“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程达夫重重地强调。“我就是要你去学学这个。一个成功的地产商人是全能的，他可以在宴会跟上等人一起喝威士忌、抽雪茄；也可以戴着简陋的安全帽，踩鹰架上去视察工地进度；更可以为了生意到地主家去，陪人家喝米酒头、抽新乐园，好把生意谈成。”

“是是是，我知道了。”程驿不耐地漫应着，其他三个人都笑了。

“知道了为什么还做不到？”

“一时气不过。”他们以为独独他一人搞砸手边的事，这种感觉很有趣吗？

“你再气不过的话，你就不要进皇达地产！”程达夫难得如此严厉，说出决绝的话。

“爸爸！”程冀、程蓝、程律同时出声。

不能进皇达地产对程家人而言是件很惨的事，程家人从小被教导对家族事业要有强烈的使命感，能够进皇达地产才代表父亲对他们的肯定。

面对如此严厉的警告，程驿只是撇一撇嘴。

“你有空自己想想看，你大哥、二姐、三哥都在二十三岁之前，顺利完成了第一笔交易；而你，年出二十五岁，还进不了皇达地产的大门，连我交给你的工作都做得七零八落的，你要好自为之了。”

“是。”程驿虽不满，但还是应道。

早知道今天会被刮得那么惨，他就不回来了。

程驿抑郁地听着父亲的数落，瞪着桌上那只象征“皇达地产”的金钱豹纸镇，呕得说不出话来。

※※※

千帆到女舍去借报纸，在旧体育馆铁门边，一一用红色签字笔圈勾出目前最符合她情况的打工机会。

她被一则“征杂务助理，待遇从优，条件可议，工时有弹性”的广告所吸引。累积不少打工经验的千帆，心知这种好工作，不抢恐怕就没机会了，她马上提起家当，不假思索来到归雁别墅。

“请问——”苏千帆以询问的口气，透过镂花钢门，探向坐在归雁别墅门内庭院乘凉的那个老妇人。“我看报纸的广告，说这里在征杂务助理……”

欢姨从凉椅上起身，靠过来，奇怪地看了这个女孩一眼。归雁别墅位在半山腰上，这个女孩提着个皮箱，满脸汗湿，嘿咻嘿咻地徒步到这里来，是来应征的吗？

带着行李来应征工作的“天才”，她欢姨活了六十年，这还是首次见到。

她抬起肥胖的身子，摇着蒲扇说道：“那幅广告巳是上上个礼拜的事啦！”

咦？那舍监妈妈好心送给她的一大叠分类广告，岂不都是旧报纸了？

早该知道捡便宜、没好货。苏千帆立即垮下脸。“是吗？谢谢你。”

为了省一块钱的公共电话费，她辛辛苦苦地拖着行李亲自来询问应征之事，没想到居然得到这种答案。千帆自认时运不济，打道回A大吧。

“小姐，你来应征？”看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老妇人突然心生不忍。“征人启事虽然是上上礼拜的事，可是我们直到现在还缺人。”

“是吗？”千帆的双眼瞬间点亮。“请问……所谓的杂务助理是指什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进屋再谈。”欢姨打开归雁别墅的侧门，招她进来。

“好。”千帆提起行李，二话不说便走了进来。

欢姨看她这么阿沙力就有意见。“你这个女孩怎么半点防人之心都没有？我叫你走你就跟我走。”

“婆婆，你是坏人吗？”

“我叫欢姨，我不是坏人。”

“那就对了。你是欢姨，你不是坏人，那我为什么不可以跟你走？”千帆困惑地反问道。

欢姨一时语塞。“总之，女孩子那么好拐就不对。进来吧！”

千帆不敢再有任何意见地走进侧门。

展现在她眼前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漂亮庭院。千帆在离乡背井到这个城市来读A大以前，都是在南部民风纯朴、没有任何华宅建筑的乡下地方度过；后来来到以美丽校园闻名遐迩的A大，每次看到盛开花朵的花圃与修剪整齐的树木，少见多怪的她就以为那是天底下最雅致的人工景致，没想到归雁别墅竟又别有一番清幽！

千帆目瞪口呆。

归雁别墅的庭院几乎都被池塘占据了！除了刚入大门之处有块平地，就是欢姨的凉椅摆置的地方外，其余直到正屋的门前三公尺，都是池塘。池水一片碧绿，几朵荷花半合半绽，远远的又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循声望去，那头竟是个瀑布！流动的水源带来生命力，水中小鱼儿悠游自在……

“看归看，脚下也要小心。”欢姨领她走过嘎吱作响的竹桥，好意地提点她。

“是。”她忙不迭地应道，收起了骨碌猛转的眼神，不敢再乱看。

可是过了桥，来到正屋，欢姨打开门，又是个新的视觉震撼冲击着千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金碧辉煌的客厅，差点闪盲双眼。一直以为宫廷式的沙发、水晶吊灯、意大利的古典家具，只会出现在电视上连续剧里那些“董事长”的家里，而现在……她敲敲自己的头，呵，搞不好她现在就已经闯到某个“董事长”的家啦！

长了见识，这一趟再辛苦都值得！千帆兴奋地左顾右盼。

“你先把行李搁那边吧。”欢姨下巴一抬，又将她从惊讶中喊醒。“坐。”

千帆努力克制住想跪下来轻抚沙发真皮表面赞叹的冲动，依言照做。

她的柔顺让欢姨很满意。“所谓杂务助理，就是：只要是少爷吩咐的事，你都要去做。”

“哦。”千帆点点头，但眼中却写满了迷惘两个字。

“听不懂就要问。”欢姨瞄她一眼，就知道她还是不清楚“杂务助理”要做什么，所以进一步解释道：“我是程驿少爷小时候的保姆，他搬出来住的时候，我也搬来照顾他。可是我只会煮菜跟整理家务；其他细一点的活儿，我就不会了。所以，杂务助理就是负责来做这些事的。”

“比如说？”千帆从善如流，马上抓住自己不懂的问题来问。

欢姨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比如说帮少爷整理他工作上的资料，还有他的衣物等等。”

闻言，千帆眼睛一亮。“我正好是收纳高手，整理东西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困难！”

“那就更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千帆。”

“几岁？”

“二十一岁，现在就读A大三年级。”

工读生？欢姨自言自语：“工读生……其实也还可以。”

眼看着欢姨并没有不想用她的意思，千帆顺势问道：“我看广告上写“条件可议’，那么……这里可以提供食宿吗？”

欢姨抬头望向一、二楼成排的房间。“如果你想住下来的话，也不是问题。”

千帆为自己的好运道高兴。“欢姨，老实说我很需要这份工作，请你务必要雇用我！”

“你不想再考虑一下吗？”这女孩年纪轻轻，想必脸皮也薄，欢姨想起少爷发脾气时的恶行恶状，虽然急于找个杂务助理，也不禁要劝她再想一想。

“不了，我迫切需要一份工作与落脚的地点。”宿舍床位没了、工读机会飞了、目前爸妈也还没有开工的意思，所以家人都等着她寄钱回去……有这么多问题扛在她身上，她哪里还有考虑的机会？“求求你，拜托你！”

“可是……”欢姨反而以复杂的眼色看着她。

“欢姨，她是谁？”一个傲慢的男声突然在千帆的背后响起，加入她们。

千帆反射性地转头一看。哇！好帅的男人，他就是欢姨口中的少爷吗？

千帆正想含笑向他打声招呼，却被他扬着高张气焰的眼神给定住了。他看起来很不悦，双腿分开的昂立姿态充满敌意，浓眉发怒似地拧起，宛如一只领域被闯入的猛狮，正待发作。

千帆不禁惧怕地缩了缩，一个男人怎能长得这么眉目清朗、长得这么英俊帅挺，连卷发看起来都如此性感有型，可却有双令人望之生畏的眼神呢？

他的眼神真的好可怕，比她老爸喝醉酒时的疯狂眼神更可怕一百倍。他眼中燃烧的是货真价实的怒气，仿佛把人看得扁扁的；千帆忍不住顺着他不悦的眼神，心虚地瞄了自己一下，继而垂下头偷偷地逃开了他的眼神。

刚刚才被父亲的一句“你不要进皇达地产”而弄得老大不爽的程驿，看到这个不知从哪里滚出来的小土蛋竟然胆敢不看他，实在火大。

他可是程家第四子，从小到大，只有他看别人不爽的份，哪有人敢一见到他就把头低下、“不屑”看他的？

程驿原本就属大男孩心性，较不定性，加上心情又不好，所以，千帆的举动，无疑是火上添火。

“她是……”他轻蔑地开口，在心里为眼前畏畏缩缩的女孩打分数。

女孩子没有女孩子样！他在心里给千帆下了个恶毒的评语。她身上连一点女性窈窕的线条都没有，又干又瘦，五官不出色，皮肤也不够白皙，只有一双会转的眼睛还说得过去。唉，她完全不像女人，倒像是餐桌上那盘干扁四季豆，看了就难以喜欢！

欢姨还来不及解释清楚，他就冷冷地一哼。“是欢姨的外孙女啊！我说过，我最讨厌人家穿着毫无品味的牛仔裤，你怎么还让她穿成这样到我家里来？”

“她不是我的外孙女！”欢姨反驳。

程驿难看的脸色更狰狞上几分，恶霸地问：“那她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谁准她来的？”

虽然千帆觉得壮硕的欢姨不可能会被这个凶少爷唬倒，但她还觉得自己有义务出声澄清。

她傻呼呼地开口道：“我……我是看了报纸的分类广告，前来应征杂务助理的……

程驿想不到这个小女生不但有胆藐视他，更有胆顶回他的话，不禁道：“我有叫你讲话吗？你闭嘴！欢姨，我叫你找杂务助理，是叫你找个年纪大一点、成熟稳重的职业妇女，不是叫你找这种小娃娃来越帮越忙！”

欢姨看他从程家回来后，情绪已经很差，现在又借题发挥乱骂人，气得抬出程驿小时候管教他的威风。“我以前也帮你办过大规模的征人活动，找个符合要求的杂务助理，可是你哪次不是事情不顺、牵怒别人，把人都给骂跑了？”欢姨一发威，程驿很自然地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挨骂的模样，气势立刻变弱。“是她们工作做得不好……”

“人家做得不好，你嫌人家，我没有话说。但是你连续骂跑三十七个杂务助理，难道这三十七个人连一点本事都没有吗？”

“她们……”程驿的脾气，遇上欢姨总是会降下几分。没办法，他自小就是由欢姨带大的，与她情同母子，又有微妙的主仆关系，两人常常没大没小地吵着。

“你一个礼拜骂走三个，弄得附近没有人敢来应征这个工作，管我薪水调得再高，就是没有人肯来——”

薪水高？千帆忍不住插嘴道：“请问，所谓薪水很高，是指多少？”

欢姨随口说了一个让她心动不已的数字。

千帆随即激狂地大喊：“我要做、我要做！”

她一定要争取到这份工作！

因为这里工资之高，不但可以弥补她莫名其妙被停掉的图书馆工读，还可以抵过她所有的兼差所得。这么一来，要负担家计、要缴掉那一袋可怕的帐单就不是难事；更甚者，她还能把其他兼差推掉，稍微感受一下久久未尝的悠闲滋味呢！

千帆当下喜滋滋地盘算起来。

“你闭嘴！”程驿看到这种没气质兼没品味、满口满脑都是钱的女人就生气。“要是没有人敢来应征，干脆就算了。”

“算了？怎么算了？”欢姨往前一站，咄咄逼人。“放弃再找个人，然后让我欢姨每天笨手笨脚去帮你把文件归错档，再让你骂个痛快是吧？我不干！”

程驿把千帆抓进他们之间。“那也不该找个小娃娃来呀。”到时候，是谁来照顾谁就很难说了！

“我不是小娃娃！”她已经大学三年级了，千帆神情非常认真地抗议。“先生，我是个收纳高手，我非常会收拾东西！而且不管你交给我什么工作，我一定可以把它们办好的。”

“你闭嘴！”程驿俯首又对她吼。大人讲话，她吵什么吵？

“听到没有？”欢姨得意地将手搭在千帆肩上。“人家对你说，她是‘收纳高手’。”

“她说你就信？”程驿环臂一哼，嗤之以鼻。

“我从不说谎的！”千帆立在两人之间，握起粉拳，老实正经地反驳着。

“我当然信！”欢姨脸色一变，笑得甜蜜蜜地道。“如果我不信的话，你的书房与衣物间又要我去收拾了，我怎么能不信呢？我劝你最好也相信这位小姐的话，这样你明天早上要出门的时候，才可能有合适的衣服可穿、有正确的文件可以带出去。”

“哼！”心情恶劣到极点的程驿，看情况也只能屈服在这一点之下了，谁教他不会收拾东西，偏偏又极注重门面打点的功夫；出门要是得穿着西装、打领带，那么就算找不到区区的领带夹，他也绝不踏出门。

打扮合宜是基本礼貌——程驿振振有词地为自己的吹毛求疵辩驳。

程驿再瞪一眼千帆，心想要是她没有表现出她自称“收纳高手”的本事，那就不要怪他炒她鱿鱼炒得无情了。程驿忿忿不满地走上楼梯。

“请问——”盘算过后，决定死也要抓住这从天而降的幸运机会的千帆，犹疑地问：“我……被录取了吗？”

“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又打败少爷一次！欢姨得意地转过头来问道。

“随时都可以。”要是不好好把握，这么好的工作机会溜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走了怎么办？千帆赶紧保证道。

“那我就先带你去你的房间，一切安顿下来再开始吧。”欢姨主动帮她提起皮箱，步上楼梯领路。

“欢姨，你们有没有‘试用期”？”如果有的话，在这段期间之内她得加倍努力才是。

“试用期？”欢姨忽然重重一叹，望着千帆。之前来应征的杂务助理，一个礼拜跑掉三个，能有什么试用期？期限未到人早已跑光了！其实这次改为任用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她也不是很有信心。“看你能做多久是多久喽！”

那她一定要撑很久、很久！千帆暗暗发誓，这里的一份工抵得过外面的十份兼差，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赚钱！

苏家的吃穿用度，包括皮箱里那只塞满帐单的烂牛皮纸袋，从今以后，都要靠她赖给这里付钱用她的老大了！

加油啊！苏千帆。她在心里给自己气势十足、雄心万丈的打气与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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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事实证明：一分工钱，一分工作困难度！

烈日当空，千帆伸手擦汗，喘吁吁地爬在通往归雁别墅的山路上。

自从得到归雁别墅的工作后，她每早起床就得先打点程驿吩咐的事，然后飞奔下山去A大上课，下了课再飞奔上山回归雁别墅打工，可忙得很，一点也没有当初想像的轻松。

所以其他的兼差，在金钱充裕、时间体力不足的情况下，她都辞掉了。

通往A大最近的公车站在山脚下，千帆每天爬上爬下，累得像只狗似的；可是，只要想到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再累都是值得的。

千帆泛起了满足的微笑。

归雁别墅当真什么都好。欢姨的嘴巴偶尔利了些，性子也颇古怪，但不失为一位亲切的老人家。拨给她住的房间，在她看来已经宛如天堂般的美仑美奂，而每天都有丰盛的食物可以吃，月薪也通情理地改为周薪，让她能解决迫切的钱荒。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老是爱找她麻烦的雇主——程驿。

千帆叹口气。

她已经很尽力去做好一个杂务助理所能做的事，无奈他还是处处刁难她。

千帆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抑或哪一点让他看不顺眼，总之程驿从一开始就反对她当杂务助理，到现在不时劝她早点离职，都让她深觉莫名其妙。

但是看在钱的份上，她说什么也不会轻易退缩的！千帆暗暗发誓。

也许因为家境不同，所造成的性格气度就完全迥异吧！程驿的个性十分自我，行事从不考量到别人的立场与情况。他想笑的时候便大笑，想生气的时候就大声咆哮，不喜欢她当他的杂务助理，也从不拐弯抹角的暗示，他总是明说。

他爱恶分明且心口如一，绝不掩饰他真实的感觉。

他们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相对于程驿的坦率，她就闭塞多了。

千帆不会放纵自己的情绪，面对家人、朋友、雇主的要求，她就算咬着牙也会去完成。当然，除了程驿要她离开这个工作岗位以外，不过那是因为她需要钱！

千帆想起弟弟千叶前两天寄来的家书中，主旨还是同一个：家里缺钱用！就更肯定地告诉自己：不管程驿再用暴怒或揶揄的语气劝她离职时，她还是要以不变应万变，说什么都要赖住这个工作机会！

千帆抬头看看归雁别墅的方位，估计一下还有多远的路要走，所幸接下来的路程两旁都有大树，绿荫可以为她遮去大部分的阳光，带给她清凉，否则这一路走上去，不死也剩半条命了。

“叭、叭——”

千帆从思绪中抬起头，脚下仍不稍停，斜眼瞥见身边缓缓跟着一辆价值不菲的汽车，她不认得这是什么牌子的名车，但她认得这车的主人是哪一位。

她板起脸，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情绪地面对雇主，尤其是一个老是希望她早点离开的雇主。

车内的驾驶员伸出手来摇一摇，不容她不理似地打招呼：“嗨！苏千帆。”

“程先生。”她凝肃面容，不冷不热地回应着。

“下课了？”程驿瞅着要笑不笑的眉眼，盯着低头直走的千帆。

“是的。”

千帆专心赶路。她知道，程先生慢下车速当然不会是因为好心想搭载她一程。

“早跟你说过了，不要到归雁别墅来工作，你偏不听。”程驿边跟千帆心战喊话，边让车子维持跟她一样的速度。“你看，现在要爬山很辛苦吧？”

千帆没答话。

“其实，你要是想离开归雁别墅，我可以送你一程。怎样？”他提出自认为很棒的诱惑方案，但还是没有意思现在就好心地让她跳上车。

“……”

程驿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拼命赶路，不肯理会他的态度，就火气大发。打从初次见到她起，心中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悦，她的瘦小、她褪色的牛仔裤与衬衫，还有她一听到钱很多就闪闪发亮的眼睛，都让他看不顺眼。

女人要不就像他母亲一样，温柔又妩媚；要不就像他姐姐程蓝，充满朝气、热情又美艳，偏偏苏千帆半点也够不上边。

她常常没有表情，可是一双骨碌碌转动的眼睛总透露她有思想、她有意见。有意见就开口啊，不然嘴巴生来何用？

程驿不喜欢自己总是注意到她有话不说的情况，不喜欢自己莫名其妙地花时间在注意这种小角色上头，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会忍不住注意这小杂务助理，愈看她就愈想欺负她。

尤其是当她摆出一脸不服输的模样时，他就更想探探她忍受的底限在哪里。

也许苏千帆开口一求，他就会龙心大悦地送她回归雁别墅，可是她从来不肯求他，就算是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也不肯。

她真这么有骨气？

“不必你送，我就快走到归雁别墅了。”千帆抬头望着前方，目不斜视。

“那你就别怪我没让你搭顺风车！”程驿看她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顿时火气大发。他是何等人物，还得看一个小角色的脸色？

程驿油门一踩便加速离去。

千帆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影，叹口气，还是认命地爬山。

回到归雁别墅后，相处了几日、待她愈来愈好的欢姨立即迎了上来。

“回来啦？”欢姨疑惑地道：“少爷刚刚也回来了，怎么，他在山路上没遇到你吗？”

通往归雁别墅的山路就只有那么一千零一条，没有理由一个开车一个走路、一前一后踏进家门，时间间隔三十分钟的两人没遇上。这段山路可不算短呢！

“有。”千帆据实回答。

“少爷没顺道载你上来？”

千帆拿出手帕擦汗，淡笑道：“我跟他说不用了。”

“千帆，你别怪少爷……”这年头好帮手难请，欢姨赶紧好声好气地开导她。

“我没怪他呀。”千帆的眼中一片澄澈。

“少爷人不是不好，他只是生活环境比一般人好，加上又是家里的老幺，个性难免比较骄傲又执拗。其实他这人没什么心机，要笑就笑、心里讨厌就说讨厌……”欢姨看了兀自擦汗的千帆一眼。“有时想一想，这么率直的个性还满可爱的，是不是？”

“……”千帆无言。

欢姨自动把她的沉默解读成“不敢苟同”。唉，她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件事是程驿不肯举手之劳帮个忙而已，她真不知道程驿明明需要一个像千帆这样做事有条有理的杂务助理，却又一副很希望她快点离开的态度，究竟在搞什么。“少爷真是……”

她还没抱怨完，听到千帆进门声的程驿就站在二楼楼梯间大喊：“苏千帆，你给我上来！我昨天交给你的档案夹呢？”

又来找碴了！千帆抱歉地朝着欢姨笑了笑。“我先忙去了。”

“嗯。”

欢姨目送着千帆上楼。原先她还不看好千帆的能耐，可是事实证明，这个小姑娘真是了得，虽然少爷的刁难比以前多上好几倍，可是千帆已经面不改色地做足了十天，但愿这个杂务助理能熬上很久。

但愿！

※※※

晚上有个世伯的生日宴会，程驿在衣物间里打点门面。

他的杂务助理，苏千帆，在一旁伺候着。

因为上流社会讲究穿着，穿着代表着身份地位，所以程驿一换再换，却老是换不到一套中意的衣服。

千帆只得辛辛苦苦地拉出一长排的衣架，一件一件地伺候他换装。

嘴坏的程驿见时间还多着，索性坐在一边找她的碴，这已经成为他最新的娱乐。“苏千帆，你的名字真是差劲！”“哦。”她忙着把成柜的衣服塞回原位，再拉出另一柜衣服。

“我记得有一句话说‘过尽千帆皆不是’。你看，你这个“千帆”什么都不是……”

那句话不是这样解释的！千帆按捺下想翻白眼的冲动。

“有意见你就说，不要在心里偷偷反驳我。”

“我没有。”

“你每次那副忍着不说话的模样，都让我觉得火大。”程驿阴霾地道。

“哦。”反正花钱是大爷，千帆之前在不少地方打过工，再多的苦头也吃过，像程驿这样用言语打击她，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又没有反应了！程驿感觉无趣，霍然起身。“拿那条变形虫领带来给我试试。”

千帆马上递上。

程驿走到连身镜前比划一下，不满意，又扯下，往地上一丢。

“拿领结过来。”

千帆又立刻递上。

程驿再试，还是不满意地把它丢在地上。

“换件衬衫给我，这一件白得像死人脸一样。”他抱怨着。

千帆递过有条纹的衬衫，式样正是程驿心中所想要的。

程驿惊叹道：“你的手脚很快嘛。”

“谢谢夸奖。”千帆耸耸肩。

“而且所有的东西你都记得放哪里了，真是厉害！”程驿转身一圈，看看条理分明的斗室，非常大方明言赞美几句。

“那是因为我重新整理过这个衣物间了，所以很清楚东西摆置的位置。”千帆不自夸亦不自谦地说道。

“看来你自称‘收纳高手’，还真是半点没有虚假。”

“谢谢。”知道就好，以后请不要跟她的饭碗过不去，老是要她辞职。

“可是我还是不喜欢你待在这里。”

“为什么？”千帆忍不住仰起头来问。

程驿一时被她问住了。

是呀，为什么？为什么他老是要苏千帆走？

“我想知道，你是对我的工作能力有不满，才请我走路，还是为反对我而反对？”千帆撤下几天来温婉柔顺的态度，以澄澈的双眼直视程驿。

欢姨口口声声地说，程驿这人不坏。相处几日下来，她也觉得程驿除了脾气大、嘴巴坏之外，并非不能论理的人，一直要她滚出归雁别墅似乎是他做过最无理可循的事，到底为什么？

“我自认工作用心，虽然不是十全十美，可是起码在工作上并没有犯过要命的大错误。为什么你老是要赶我走？”

“……”程驿无言。

因为上次回程家被老爸骂，他余怒未消，所以心情欠佳。

因为苏千帆宛如一个滥好人，不管他怎么挑剔她，她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态度，让个性一向透明化的他，忍不住想看看她的底限在哪里？

因为苏千帆乍看是个干扁型的丑女孩，却不知为何，让他愈看愈顺眼。

在他的心目中，美女应该像程蓝一样，一见就让人目不转睛、一看就让人神魂颠倒……

可是，苏千帆太特别了，她乍看不美，不过她耐看；每看她一次，就会发现她身上有新的特质引人注意。

这几天以来，他已经从她那具干扁四季豆似的身材上，找出她虽然曲线不丰润，但是比例匀称，该有的都有，且绝不夸张惹火的优点。他发现她的双眼灵动，温顺表面下的波动都掩匿在那之中；她的鼻梁挺直而可爱，还有她的双唇，太丰满、太性感了，跟她不相称。

程驿发现自己该死地在注意她、该死地在挖掘她的优点、该死地将不欣赏她的情绪渐渐消灭掉！

苏千帆就像一颗蜂蜜饴，打从她进来归雁别墅之后，慢慢在他的脑海里融出甜甜的糖味，弄得他好像愈来愈受她的吸引似的。

危险！

想到此，程驿的心情蓦然大坏！

“为什么要叫你走？这又关你什么事？”程驿拎起苏千帆，抓到面前与他眼对眼、鼻对鼻。天哪，他原意只是吓吓她，可是那张性感的小嘴却近在眼前诱惑着，如果靠近它、吞噬它，感觉一定像天堂……

千帆倒抽口气，抵着程驿的整张脸蛋莫名其妙地红了。

他的炯炯双眼，为什么泛着深沉的色彩，直盯着她的双唇不放？

“程先生……”

千帆的低喃唤起了闪神片刻的程驿。

“总之，我就是喜欢叫你走，如果你能在今晚离开，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为了掩饰出轨的遐思，程驿迅速放下千帆，嘴坏地道。

千帆呆呆地看着他抿紧的唇，怎么突然说变脸就变脸了？

“就这件好了。”程驿扣上扣子，心烦意乱地吩咐：“我今晚会很晚回来，你明天帮我准备一套高尔夫球衣，顺便把我放在书房的纸袋跟球具放在一起，我要用。”

千帆忽然有想笑的冲动。

程先生一下子叫她今晚走，一下子叫她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可见他口口声声要她走，也许是意气用事。

欢姨不是说过好几次了，程先生不是心肠毒，只是他嘴巴坏，爱损人，是他天生的优渥环境宠出来的，所以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别理他！

千帆一想到程驿的吩咐，宛如变相地认定她明天合该继续在这里工作，便漾出小小的笑靥。

程驿一怔，看傻了眼。

这女人……怪怪的，他凶的时候，她仿佛也很高兴似的，笑得那么开心……程驿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地在注意千帆……唉，真是被这个心不在焉的自己给气死了！

他一定要赶走害他失常的苏千帆，否则她还会不停地渗入他心里！

光用想的，就知道那很不妙了！

※※※

“欢姨，我有一份报告要打字，可不可以借用程先生书房里的电脑？”千帆趁程驿出门后，偷偷地问欢姨。

欢姨很难拒绝她眼中满满的祈求神色。

“好吧，不过你最好趁少爷还没回来之前，把你的报告打完，然后把一切弄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然我可不知道少爷回来会怎么说。”

“是。”千帆高兴地蹦蹦跳跳地进了程驿的书房。

她不好意思告诉欢姨，除了自己的报告以外，她还要负责替其他五位同学的报告打字，一份打字排版是两百元，打完之后她还有一千块的外快可领。

虽然现在在归雁别墅当程先生的杂务助理，收入已经很丰足了，不但够她吃穿，连家里人的用度也足够了。可是面对以前“主顾”的拜托，她当然不可以硬生生把送上门的MONEY往外推嘛，是不？

以往的合作关系，总得想办法继续合作下去，所以她把主意打到程先生的电脑上。

可是，欢姨与千帆不知道的是，程驿的电脑比较特别，它会自动记录上一次的使用时间，然后在下一次启用时告诉使用者。

所以当程驿半夜回来，打开电脑调阅档案审看他的工作计划表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不在家这段时间，有人动过他的电脑。

会这么大胆的，是欢姨吗？

他不这么认为。

程驿调出电脑控制系统，将所有自动备份的档案看一遍，发现多了六个档案，都是学生的报告作业。姓名栏上除了“苏千帆”三个字以外，其他五个档案中都署名其他人的姓名。

苏千帆吃他的、用他的，居然还利用他的电脑当好人！

程驿打从下午差点有吃掉她的冲动，又见过她那抹无意中迷惑他的浅笑之后，惊恐地意识到千帆对他的影响力正在快速增强当中；而他，为此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让千帆在他心版上兴风作浪，要干脆请她走路，把这股怪异的影响力扫除得一干二净。

现在手中刚好握着个把柄，为何不用？

半夜三点，他叫醒了千帆，也吵醒了欢姨。

“苏千帆，你到书房来！”他到她的房门口去敲门。

千帆应声开门，揉揉惺忪的睡眼就跟着他走。

程驿扫了她一眼。奇怪，她是不是很爱穿那种乱没格调的牛仔裤，不然为什么连半夜也要穿着睡觉？

“少爷，怎么回事？”欢姨老人浅眠，被吵醒后，也跟在他们之后进了书房。

“你今天是不是动过我的电脑？”程驿满脸风暴地问她。

千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程先生，我……”她右眼直跳灾。

“不要否认、不准说谎！”他先扣个罪名给她。“我的电脑会自动备份，监视使用者！”

“是，我是用过了你的电脑，那是因为我用来打我的报告。”千帆坦白承认。

“那其他这五份打上别人的名字的报告又是怎么回事？”程驿指着电脑萤幕问道。

“那是……”

“自己的报告打不够，还要当滥好人，帮人家打报告，是不是？”程驿不容情地问。

千帆在忖度着要怎么告诉他，那是她在赚外快啊！没有雇主喜欢听到雇员还私下兼别的差吧？“我……”

“不要说了，我最讨厌人家不经我的许可、乱动我的东西，更何况是电脑这种塞满我们‘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皇达地产”商业机密的东西！”程驿面无表情地道：“你触犯我的大忌，欢姨，把工钱算给她，请她走！”

“什么——”千帆不知事态这么严重，霎时倒抽口凉气，呆住了！

程先生开除她？现在……是半夜三点耶！

欢姨也看出来程驿是在借题发挥。“等一等，千帆用你的电脑，也是经过我同意的。”

“那么欢姨，你以后不要再随便让人动我的电脑。”程驿故意省略她话中替千帆辩驳的话。

“我下次不会了，千帆下次一定也不敢了，你不要逼她走，难得她可以把这个工作做到你没话可说。”欢姨喜欢千帆，忍不住代她求情。

可是程驿的心意已决，他大踏步地欲离开书房，望着一旁还漆黑着的窗外，说道：“可以让她明天早上再走，但不可以不走。”

不走的话，他的心思都被她盘踞了，虽然他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程驿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乐意看到这种情形再延续下去。

程驿一心想甩掉让他反常的直接因素。

那就是——苏千帆！

欢姨还想再替千帆开口，可是千帆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口，摇摇头。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再说，程先生话都说绝了：不能不走。难道她还想厚颜赖着？只是……她压根儿没有料到程先生是那么可怕的人，他说要她走，不只是说说而已！

程驿让她心好寒！

千帆默默地走回房间，欢姨跟在她身后。她拉出皮箱，三两下就把少少的衣物收拾好了，坐在床边面无表情。

这下可好了。程先生炒她鱿鱼，她的生活马上又陷入困顿。老问题又重新兜回来了，她没地方可住，最惨的是之前为了当归雁别墅的杂务助理，她还把所有的兼差工作都给辞了，现在上哪儿去一一找回来？她的后头可有一家子等着吃饭呐！现在全都要喝西北风了……

不过，事情也不一定惨成那样啊。

千帆想起这几天自己努力的成果，把程先生原先乱糟糟的档案柜与衣物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她相信她的高超工作能力，程先生不可能看不见，更不可能不倚重。也许她走了之后，他反而会觉得她的工作效能很好，再把她找回来呢……

她对程先生的人格脾气没信心，但对自己的收纳技术有信心！

“千帆……”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处境虽然窘迫，但是欢姨却一副比她更委屈的样子。

她柔声地劝慰道：“欢姨，你不要这样嘛。”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欢姨深知千帆是个很乖的女孩，从她的言谈间无意中流露出来的话语中得知，她的家境很差，还要靠她赚钱寄回家去。这下离开了归雁别墅，千帆连落脚处都没有了，她不禁难过起来。

可是程驿那个臭脾气、拗个性，到死都那么顽固了，怎么改变他的心意？

千帆凝视着胖胖的老妇人。“欢姨，谢谢你这几天这么照顾我。”让她虽然人在异乡，还是觉得被人关怀很幸福。

“千帆，你怎么还可以那么镇定？”欢姨不喜欢柔顺的千帆被程驿欺负，也不喜欢从明天开始，她又得继续到报纸分类广告版去登广告，可是程驿少爷有时就是这么难搞定，她也没辙。

“欢姨，你放心。如果好运的话，我也许会再回来的。”千帆难得露出有自信的笑容。“I’llbeback！”她夸张逗趣地搬出那句“魔鬼终结者”主角常用的台词，想逗笑欢姨。

欢姨笑不出来，不敢像她一样，抱着那么大的信心。

千帆不了解少爷，才笑得出来。她要是知道少爷拗起脾气来，说的话绝不打折扣，像个蛮子一样，那她就会晓得这其实是她能待在归雁别墅的最后一晚了。

她会再回来的？唉！难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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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千帆离开归雁别墅的两天后，程驿就尝到苦头了。

“欢姨，我的领带呢？”他十万火急地从衣物间冲出来，站在卧室门口扯大嗓门往楼下喊道。

“我怎么会知道？”欢姨施施然地出现在楼梯口，笑睨他诸事不顺的模样。

看吧，这就是乱辞人手的下场！欢姨还在为千帆被程驿藉词解雇的事生气，对他现在的窘况毫不同情，反而凉凉地作壁上观。

“该死！”他气极咒骂。

程驿瞪着墙上的时钟，离中午的饭局时间愈来愈近了，他身上还是只有一条斜条纹四角裤与一件白衬衫。衣衫不整、不伦不类，惯于维持雅痞品味的他，绝对不走出去见人，以免有害礼节，可是偏偏这个饭局又重要得很，怎么办？

他再冲进去衣帽间，把所有的收纳柜、衣柜都拉出来，原本千帆折叠好、分门别类收好的衣服全被他翻找成一堆小山。

圆领衫、针织衫、POLO衫……什么都有，就是找不到他要的那一款。谁说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男人也一样，因为需要的那一件永远找不到！

找不到、找不到！

程驿蹲在衣服堆里挥动双臂猛扒，他要的找不到，不要的偏偏在他面前碍眼。苏千帆好样儿的，果然是收纳高手，把东西收藏得那么秘密，大概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收的、收到哪里去。程驿不想太轻易放弃寻找动作，那样做，感觉是在向苏千帆投降。

他用力地扒过卷发，脑门急得发烫，烦死人了！

“尝到苦头了吧？”欢姨端着一杯花茶，一副你活该的模样踅过来嘲弄他。

程驿好面子，只好抓出唯一找到的“毛料”西装裤。救命啊！天气这么热，穿这种毛料的裤子绝对会热晕的！

但是欢姨在一旁讪笑着，程驿只好硬着头皮套上。他知道，他要千帆离开，让欢姨很不高兴，不过如果她想藉此机会嘲弄他，门儿都没有！

裤子好不容易解决了，程驿抓过触目所及的一大把花领带，一条一条往脖子上比试，发现没一条打得出去的。这也奇怪，他明明有很多中规中矩、适合正式社交场合的领带呀，前两天还在的，怎么一下子统统都不见了？

算了，没时间研究了。他拣了一条视觉效果最不突兀，但仍然很诡异的领带，随手打上。

OK！领带是解决了，但领带夹呢？袜子呢？

程驿想起前天千帆还在归雁别墅的时候，伺候他穿衣服的情景，就觉得烦不胜烦。当时他每开口要一样东西，千帆就立即找出来奉上，她找得那么顺手，跟他今天翻箱倒柜的狼狈完全不同，唉，怎么会这样呢？

现在找不到东西事小，在新的杂务助理还没出现以前，他得自己动手整理乱成一团的衣物间事大。

他不禁想：如果苏千帆还在，没被他赶走，该有多好啊！

不、不好！

程驿用力拍拍脑袋，逼自己收起不该有的想望。千帆如果还待在归雁别墅，只会让他不自觉地把心思全盘搁在她身上，他不想变成那样！

欢姨哪里知道溜转在程驿心里的烦思？她幸灾乐祸地道：“后悔把千帆辞掉了吧？”

“我有吗？”程驿当然有！一想到今天会以怪怪的造型出门去谈生意，就觉得头皮发麻。“欢姨，你别净站在那里看我忙，快过来帮我找袜子。”

欢姨把花茶搁在一边，一脚踩进“衣山衣海”，像电视台抽中奖明信片一样，随便拨了两下。“好像找不到，千帆把东西收得太好了。”

千帆、千帆、千帆，都是苏千帆的错！

程驿终于受不了了！“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欢姨瞪大眼睛。她有没有听错啊？程驿少爷人很绝，说话从来不出尔反尔，而刚刚……他说要把千帆找回来？“找她回来做什么？”吊起来打吗？欢姨狐疑地问。

程驿又扒过卷发。喊出那句话，他的心情竟莫名的放松几许。

“找她回来为这一堆东西负责。”他往地上的“衣山衣”一指。

“负责多久？”可不要是一天两天，那太没诚意了！

“当然是负责到底！”程驿吼道。

负责到底？那就意指长期聘用千帆喽？

“你现在说找就找啊？”失策失策！早知道程驿会这样，前天就叫千帆别走远。欢姨懊恼地欺近他。“人海茫茫，你教我怎么找？”

“现在的年轻人，身上总有Call机或手机吧？”要找人还不容易？

欢姨嗤之以鼻。“千帆家里穷得很，全家人的日常用度都还要靠她赚呢，她哪有闲钱去买这个？”

“她家里很穷吗？”程驿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打从她离开之后，他的情绪就一直处在焦躁的情况下。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是辞了个杂务助理罢了，之前他也辞退过三十七个，早该驾轻就熟了。

“千帆家如果不穷，就不会来打这种受气多多的工了。你没见她每天都穿白得不能再白的褪色牛仔裤、T恤？人家不是为了要惹你讨厌才穿，是真的没钱装扮。啐，你还嫌人家碍眼，也不想想除了你以外，天底下多的是缺钱用的人！”欢姨逮住机会发飙。

程驿听得怔住了。

她很需要这份工作、她很缺钱用，那她干么都不说？有话就憋着，他还一直以为是她乱没格调又贪钱呢。

“总有办法可以找到她吧。”程驿掩饰着心里的紊乱，巴不得马上把千帆找回来平息内心的焦躁。“她总有留下些蛛丝马迹，让你循线追踪吧？”

“唉，被你烦死了。”欢姨捂着耳朵离开。“我打电话到A大、千帆的系上问问，看能不能联络得上她。”

程驿低头看着自己不伦不类的衣着，再看着糟成一团的衣物间，根深柢固的坏脾气令他不禁又咆哮起来。“不是“看能不能联络得上她”，而是命令她马上给我回来！”

欢姨气他的脾气收敛不到三秒钟又发作了，立即尖刻地回嘴：“人家还不一定肯拖着行李再走上山一遍呢！”

程驿想起几次把千帆抛在山路上，自己开着车子回来，心里忽然对自己感冒得要命。“那就叫她搭计程车上来，车钱我付。这样总行了吧？”他赌气地问欢姨，也问自己受到苛责的良心。

“行！怎么不行？”欢姨犹如得到圣旨般，高高兴兴地下楼去找A大的电话号码。

※※※

衡量过在千帆亲自回来处理之前，绝对找不到一套完整而合适的衣服出门去赴约之后，程驿只好先挂个电话去将重要的饭局改至晚上时段。

换回了原本穿在身上的家居服，程驿坐在客厅里，竖耳倾听别墅外的动静，一阵呼啸而过的车声，甚至是风声，都让他的心脏不自觉地重撞胸膛。

欢姨告诉他，她已经跟正在A大上课的千帆联络过了，千帆上完课后会直接回到归雁别墅。

程驿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了，等待的滋味难受死了！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赶不赶得上饭局而心急，还是因为想见苏千帆、不确定她会不会回归雁别墅而心慌。

也许她电话中是一口答应了，事后却想到他恶劣的种种，临时反悔了……

程驿不断猜想各种可能性，想来想去都觉得以前自己亏待了苏千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唇愈抿愈紧，唉！她是不可能回来了……忽然间，他好像听到有汽车开到别墅前门的声音。

不等欢姨上前去一探究竟，程驿已经自动跳上前去开门。

“咦，程驿这么高兴见到你老姐啊？”不速之客程蓝将她心爱的法拉利45GTA停妥之后，顶着夏阳般的笑容走过竹桥，进入别墅内。

“是你。”程驿悻悻然地回到原座坐下。

连欢姨看到程蓝也泄气。

“怎么了，你们在等谁吗？”程蓝好奇的间。

“没有。”程驿不是很有精神的回应她。“有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知道的。”程蓝看归雁别墅一少一老、一主一仆的两个人都不太热心地招呼自己，心想反正是亲弟弟家，也不必太客气，便自己斟茶、落座。“老爸那边又有两个case要交给你去办，我刚好有空，就自告奋勇送过来了，省得他再传召你一次，又害你被训一次。”

“哦。”

程蓝奇怪地看着他。“喂，你是怎么了？以前你一听说有工作做，就会浑身充满干劲，怎么现在好像一只懒虫似的？”

程驿马上试着打起精神。是啊，以前他一听到老爸指派的任务就干劲十足，一想到要为“皇达地产”做事，就觉得身为程家人的热血在体内沸腾，像今天这样懒得管事，倒是很反常，难道……又是因为苏千帆？

当然不是！他否决掉这个可能性。他只是有点担心而已，可不是把胸膛里的那颗心都悬在她身上。

“什么样的工作，说来听听吧。”他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老爸这次派你去收购两个地方的地皮。一是台中美术馆附近，面积广达十二甲的土地，这是欧氏集团委托，预计要办主题乐园；另一是收购台南的土地，目前用途不明。”打开公事包，程蓝拿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里面有case的相关资料。“拿去吧。”

程驿置若罔闻，也没伸手去接。他侧头的姿势是在倾听没错，但不像在听她讲话。

“程——驿！”程蓝把手指圈成喇叭状，附在嘴边喊他。

“我在听。”程驿猛然回过神。

“你振作精神！这两个case都是重量级的，尤其是欧氏集团委托、台中美术馆附近的主题乐园case，如果你成功收购土地的话，保证让老爸及所有的人刮目相看。”程蓝眉心微蹙，仍不减美女风采。“上次回家，你不是对何时才有大展鸿图的机会而心烦吗？现在出头的机会来了，你可要好好把握！”

程驿拿出书面资料，心不在焉地翻弄着，完全没有以往兴致勃勃的神情。

程蓝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起疑。

今早她到“皇达地产”总部上班的时候，从老爸手中接过这两个热腾腾的case，还很替程驿欣喜。程驿老是不满老爸给他的出线机会太少太苛，让他空有才华，却英雄少有用武之地。

以前这位英雄有用武之地时，常常“凸槌”，每次不外乎是用三言两语，便把辛苦求来的合作对象骂跑。这可是大忌啊！商场上尔虞我诈，要是等到哪天遭人封杀、联合抵制，才想起是当初说话没有节制，已经太迟了！

所以老爸积极想磨圆程驿的脾气。

是，上次家庭聚会的时候，老爸叫程驿干脆不要进“皇达地产”的话是说重了些，但是从这次他交给程驿负责的case来说，还是看得出来他很期待程驿的表现。

只是，程驿不知哪根筋接错了，面对如此挑战，居然没有提起程家招牌的奋战精神！

难道老爸那句话真的说得太重了？

“喂！”程蓝扬手往程驿一推。

涮、啪——门外传来煞车与甩车门的声音。

程驿迅速弹起身，飞奔到玄关，双臂大张，迫不及待地打开门。

果然是在等人！程蓝很想知道什么人能让她老弟如此恭迎，结果门一开，答案揭晓，是个年轻、清瘦的女孩，怯怯地站在门口，一脸愕然而微惊地看着程驿。

程蓝注意到程驿暗地里吁了口气，僵硬耸高的肩膀垂下，脸部线条也明显放松了。

“程先生……”提着皮箱的千帆，没想到再到归雁别墅，为她开门的会是程驿本人，本来没准备受此惊吓的她，心跳因而漏了一拍。“我……”

“进来吧。”程驿后退一步，让她进门。

“千帆！”欢姨欣喜地跑过去拥住她。“你回来了！”

是的，是“回来”，而不是“来”，这种归属性的字眼，程驿听了觉得心安。

他拿皮夹到大门口去付计程车资后，又走进来时，欢姨已经先拉着千帆到她之前住的房间去安顿东西了。

程驿回到原座坐下，刚好对上程蓝要笑不笑、充满兴味的表情。

“胡思乱想！”程驿知道老姐人灵活，脑子动得快，不知联想到哪里去了，粗声粗气地想要阻止她。

“我还以为你在心神不宁些什么，原来是个小女生。”程蓝笑声如银铃。

程驿生气了。“不是你想得那样。”

“我想的又是怎样？”程蓝贼溜地反问回去，程驿脸都红了。“没关系，到了你这个年纪，有个情人也是正常的，只是老姐没想到您喜欢的女人是这种类型。”

“什么类型？”像千帆这样，哪一点不好了？程驿凶巴巴地问。

“哎呀，没事，你喜欢就好。”程蓝一见他的激烈反应，掩口而笑。

喜欢就好？

程驿周身突然窜过一阵高压电流。什么叫做喜欢就好？程蓝又是从哪里看出他喜欢千帆了？

不对不对，问题的起始点是……他喜欢千帆吗？

程驿的理智不想探究这种蠢呆呆的问题，但是脑子却像会自动接龙一样，一环一环地往下深想。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千帆？他不了解她、跟她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就算之前曾经讲过话，也都是命令句、酸言酸语；再说她貌难惊人、又干又瘦——

不对！经他观察，她不干也不瘦，别有韵致。而且谁说喜欢一个人，就得跟她说过很多话、相处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程驿用力甩头。天啊，他在瞎想些什么？停止！

他那副迷惘的模样，令程蓝不禁对被欢姨拥进去的女孩产生莫大的兴趣。能够让欢姨与程驿都坐立难安的她，除了惊鸿一瞥的粗浅印象外，还有着什么样的魅力呢？

她真的很想知道。

※※※

“千帆，你吃饭了没？我做点东西给你吃。”欢姨把千帆拉进房间放好东西后，立刻带她到厨房，系上围裙、到冷藏柜前去翻出食材，打算一展厨艺。

瞧瞧千帆，才离开两天，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可见她根本没好好吃顿饭。

千帆被欢姨安顿在料理台边等饭吃，不许过去帮忙。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深呼吸。嗯，本来以为自己再也呼吸不到归雁别墅有别于市区的清新空气了，没想到才过两天，她又被十万火急地催回来了。

“欢姨，程先生怎么会要你叫我回来呢？”她开口问道。像这种问题，即使是．有关程驿的意愿，问他本人比较清楚，可她还是没有想过直接去问他。

程驿，少跟他打交道比较好——这是她在前天被他从夜里喊起床开除，所得到的结论。

欢姨面有得色地拿着菜铲子。“哎呀，说到这件事就好笑。”

“怎样怎样？”千帆一看到她乐得呵呵笑，更想知道了。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厨房门外，有个人影正伫足倾听她们的谈话。

欢姨俐落地煎好一块牛排，弄好简单而美味的生菜沙拉，端上桌让千帆大快朵颐之后，才笑吟吟地比手划脚地演出程驿早晨的举动。

“少爷啊，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的裤子，把衣物间翻得四处都是，才终于找到一条毛料的西装裤。哎唷，毛料的耶！我一看到他穿就觉得热得要命！”

“呵——”欢姨胖胖的身子模仿身段修长的程驿，看起来格外滑稽。

“明明是去赴很正式的饭局，却找了一条花不溜丢的领带，怪里怪气的！”

“哈——”

归雁别墅的屋檐下，唯有在欢姨面前，千帆才能这样开怀的大笑，表现自己真正的情绪。

千帆笑着笑着，眼角突然瞥见厨房外有个影儿晃动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

程驿知道她会这样是因为看到自己了，也知道现身的时候到了。

他缓缓地踱步进去。若不是躲在外面偷听，他永远也想像不到千帆有这样开怀大笑的一刻，她总是在他面前绷着个脸。

像现在，一看到他出现，嘴角弧线就从上扬变成下垂。

欢姨察觉气氛一瞬间变得凝重，马上扯开话题。“少爷，二小姐回去了？”

“嗯。”他回答欢姨，双眼却看着千帆。

“刚刚忙着等千帆、迎接千帆，倒是把泡个茶接待她的事情给忘了。”欢姨为时已晚的嘀嘀咕咕。

“我想二姐也没怪你。她自己动手来，还比较顺心一点。”程驿湛黑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千帆，一瞬也不瞬。她该死的微微颤抖！“我今天中午的饭局不是取消，而是挪到晚上，等你吃完饭后，就先到衣物间去找出我要穿的衣服：一套正式的西装——但不要毛料的裤子，一条中规中矩的领带，还有，把那些花不溜丢的领带全给我打包丢掉！”他一脸酷相，难得展现他独特的幽默，说着。

千帆却以为他拐着弯在骂她背着雇主说闲话，他的脸色的确很像是这样。

“是。”她诚惶诚恐。“还是我马上去做？”

虽然欢姨刚才说了不少程先生在她离开后，好像很挂念她、很需要她的好话，但她只要想到程驿讨厌她，抓到她的把柄，就算三更半夜也要把她叫起床开除，就觉得对他有着无边恐惧。

而现在，他又冷沉得可怕，黑得不见底的眼珠盯着她不放。

“那倒不必，你先坐下来把肚子填饱。”程驿恼火，她居然在听了他的话之后，身体绷得更紧了。

在程驿炯炯的注视下，欢姨精心调理的饮食就在千帆食不知味的情形下，全扫进肚子了。

千帆不敢怠慢，才刚放下叉子，就急匆匆地上楼到附设在程驿卧室中的衣物间去。程驿尾随她之后上楼。

千帆打开衣物间的门，看到地上堆满程驿所有的衣物，有些甚至还被他气极丢到壁柜顶、挂在吊扇上，整个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衣海呈现出一幅壮观的景象，再想到欢姨活灵活现的描述，她忍不住笑了出声。

“千帆。”程驿站在她身后，轻声地唤了她。

笑声中止。

千帆缓缓地转过身子，垂下眼睛，必恭必敬。“我马上就去……”

“你闭嘴。”程驿懊恼地打断她，才想这句话的语意与语气都不符合他要表现的客气态度，猛然又低咒几声。

“程先生，对不起，我……”千帆以为他骂的人是她。

“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程驿粗声粗气地截断她的话。“对、不、起！

千帆惊讶地瞠大眼睛。程先生他……他说“对不起”？

她有没有听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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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千帆没有听错。

“对不起。”程驿又说了一遍。

千帆突然感觉有些偏头痛。这里……是归雁别墅吗？

眼前的人是之前逼她离职的恶雇主程驿吗？

她不确定！

屋外的太阳还没下山，清风凉凉地吹，窗户旁的大树轻轻摇曳着它的枝桠，发出沙沙声响，四周弥漫着归雁别墅特有的气息，所以，这里应是归雁别墅没错。

而他们的所在地——衣物间，依然乱成一团。

地球还在转动，他们也都在他们该在的地方，这是现实，却……怎么好像是场梦？

啊！是因为程驿一反以往的态度、匪夷所思的言语。

千帆对他突如其来的道歉惊得不知所措。她已经忘记在程驿面前要保持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一个劲儿地睁着杏眼、嘴唇微启地瞪着程驿看。

她困惑而受惊的表情，让程驿的自尊很受伤。

他讷讷地道：“我指的是把你赶走的事。我承认几天前我心情很差，所以……还有，我不知道你是因为家境不好，才出来打工，我以为你是因为爱钱……”

千帆觉得这太像梦了，所以不答腔，想看看他还会掰出什么怪话来。

“说话啊！”程驿为了千帆才按捺下的烈性子压抑不到五分钟，一点硝烟味又泄出来了。“我已经说几句话了？你不会回应吗？”

“程先生，我……”请问你是程驿程先生吗？千帆硬生生地压下差点跳出口的话。

她该说什么？“没关系”，还是“你又在变什么把戏了？”

“程驿。”他突然说。

“耶？”他干么叫他自己的名字？看来程先生的脑子真的“爬带爬带”了。

再不然，就是——他不是程驿本尊。

千帆很不给面子地拒绝相信他之前道歉的话，执拗地认为那全是鬼话连篇。

但是，在他眼中浓浓的愧疚情绪，又代表什么？千帆不安地想。

可是……程先生会道歉？千帆依以前对他的印象，直觉否认。哈！她八成从接到欢姨的电话，说要她回归雁别墅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白日梦，现在正出任新版“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女主角。

“叫我程驿。”他有力地道。千帆的表情不断变换，一下子质疑，一下子讥刺，偶尔出现试着想相信他的表情，却又马上推翻，真损人！“我们的岁数相差不多，我看你直呼我的名字，别叫我程先生了。”

之前，他不让千帆跟着欢姨唤他“少爷”，是因为他讨厌千帆、抗拒千帆，不想让她变成像欢姨一样，照顾他大半辈子，几乎变成程家的一份子；现在，要她直接叫他程驿，减去“先生”那两个字，是因为他们年龄很相近、因为在家里还有人“先生、先生”地叫着，怪别扭的、因为他想跟千帆距离近一点、因为……

奇怪了，叫他名字还需要理由吗？

其实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突然好想听千帆出声叫他，所以要她直接喊“程驿”这名字。这样不行吗？他自问一度慌张想找藉口的自己。

“这样不好吧，程先生。”光是向她道歉，她就已经承受不起了；现在还喊他的名字，怕不又犯了他的“大忌”？千帆小心眼地想起偷用电脑事件后，程驿说过的话。

管他好是不好，他就是想听。程驿霸气地道：“跟着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我念：“程——驿。”

“程……”惧于他的气势，千帆怯怯地开了口，却唤不下去。

“驿。他像教鹦鹉讲话，难得有耐心，接下她未完的字。

“……驿。”千帆迟疑地跟着念。

嗯，单一个字念起来竟然更顺耳。程驿荒谬地陶醉在其中。

忽然，他神色一正。

“言归正传。我为以前的事郑重地道歉。”程驿虽然嘴巴坏，脾气差，但还不至于是个明知自己有错，却死不认错的大烂人。“其实我想过了，你的工作能力真的很好，无可挑剔，所以请你以后继续在这里工作。”

千帆怔住了。程驿是说出了在她离开前预期听到的话，但是隐隐约约的，又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是什么呢？她绞尽脑汁苦思。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浸在思潮中的千帆很自然地脱口而出。漫不经心的口气，让程驿觉得这可比必恭必敬的答话好多了。

“继续在这里工作。”等半天等不到答案，程驿很快又略感不耐地问。

千帆惊醒。“……好的，程先生。”

“程驿。”他纠正她，但是没刻意要她再喊一遍。“不过，首先我们有些事必须谈清楚。第一，我希望你以后看到我时，不要再板着脸，我不喜欢对木头人说话；第二，我希望你有话就说，不要憋着不讲。”

“……为什么？”她来当杂务助理的，不是吗？跟木头人憋话有何关系？

“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程驿定定地说。

千帆听了他的话，看起来有点难以消化、惊吓过度。

今天的程驿跟往常的程驿大不相同。她不敢立即说好，因为她怕纪录不良的程驿，这样的要求是有阴谋的；可是他眼中求和的欲望，又让她难以忽视。

唉！谁来告诉她，为何她才离开两天，归雁别墅的主人就变了模样呢？

程驿看到她不胜困扰的神色，不禁懊恼。

忽然，他心生一计。既然他们之中，一人喜欢发号施令，说话常用命令句，另一人又难以接受他变得和气的模样，显然已经习惯他凶恶的样子，那干脆……

“苏千帆，我命令你！从现在开始，有意见都得说，而且要有表情、要流露真实的情绪，不得隐瞒！”他提声大喊。“是！”脑中对程驿的命令已经形成的刻板反应，让千帆马上慌张答应。

看到她那副模样，程驿真不晓得该为计策奏效而高兴，还是该为自己所造成的后遗症而无奈。

“现在，我命令你：笑一个！”

这是什么怪命令？想看她笑话吗？千帆反而扁嘴。

“笑！”他边催促边示范。

千帆看着程驿认真地拉咧嘴巴做示范，也跟着轻轻地扯动嘴角。

程驿笑起来很好看！

眉是弯弯、眼也弯弯，整个脸部刚毅的线条都柔化了，咧开的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真教人难以相信板起脸来像恶魔的他，笑起来居然百分之百是个阳光男孩！

千帆不自觉地染上笑意，与程驿相视而笑。

奇也怪哉！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在程驿面前真心微笑一点也不困难？

温暖的气氛在交流，某种深层的感觉缓缓地在两人内心里滋生。程驿的眼角不小心往墙上的挂钟一瞥，才猛然发现，重要的饭局时间快到了！

“快快快，我又快要迟到了！”程驿收敛笑容，又变得有些凶霸。“快拿套衣服给我穿。”

千帆没被他的脸色吓着。她知道，程驿其实不坏，也还算可以相处。

她转身蹲在衣山衣海之前，光用双眼扫视，就精确地找出程驿需要的衣服。

“你光用看的就知道？”程驿不可思议地问。

同样的一堆衣服，他早上在那里翻来覆去大半天，怎么找也找不到他需要的；而千帆光用目视，就知道该拿哪一件衣服！

“我以前在服饰店、服饰大盘商那边打过工，累积下不少经验。”她淡淡地说道。

程驿听了，心又拧了一下。“你过得很辛苦，嗯？”

“习惯就好。”

“你的家境很差吗？”程驿小心地问。

“嗯……”她沉吟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爸妈很坏，从你小的时候就派你去电影院门口卖玉兰花，卖不完就不准你回家？”对穷人的真实生活所知有限的程驿，半打趣、半根据报纸上的片段报导推测着。

“乱讲！”千帆突然大声反驳，满脸胀红。“我父母才不是这种人。也许他们现在都耽溺在不好的娱乐当中，但是我相信他们还是很快就会站起来！”

千帆说完，脸色立即转为灰白。

惨了！她才刚获得“特赦”，回到归雁别墅来做这份高薪的工作，没想到自己却不识好歹地反驳程驿……这下事情恐怕又难以收拾了！

谁知程驿虽被她激动的态度吓了一跳，却不计较地伸手拂开千帆额上的细发，俊朗的五官尽是迷人的温柔。“我想我把话讲得太过分了。”

“哪里，是我反应过度了。”千帆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却不想躲开程驿的大手。

“看样子，无论如何，你都很护着你的家人，即使他们有错？”程驿依照那句“父母耽溺在不好的娱乐中”的语意揣摩探问着。

“没错！”千帆斩钉截铁。

“难怪你会为了他们跟我反驳。”程驿看着她瘦瘦小小的模样，看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了了，怎么还有余力护着别人呢？

他实在很好奇，正想问的时候，千帆就拿出他所需要的其他衣物，交给他。

“快换吧，不然你真的会迟到！”

他接过千帆递过来的衣服，转过身去换，伺候过他几次更衣的千帆，也很有默契地背着他。程驿换好之后，再转过身时，动作迅速的千帆已经摺好不少衣服，还简单地分类一下，程驿愣愣地看着。

她到底怎么收衣服的啊？怎么就是有本事收得又快又好，又让人找不到？

千帆察觉到他观察的目光，俏皮地说：“别偷看了，这是我独门的工夫。在武侠小说里面，要是有人偷看了别门别派在练功，是很有可能会被戳瞎眼睛的。”

“你也想戳我的眼睛吗？”他愈来愈逼进千帆，直到她笑着躲开为止。

哗！着全套西装的程驿看起来好、帅、呀！千帆偷偷欣赏。

程驿不服气地道：“我总得看仔细，万一下次你不在时，我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我的衣服。”

“唉，我会这么笨，随便你说看就看吗？”千帆发现在程驿面前自在说话，真的比以前容易许多了。“我再将它们放上橱柜后，看起来的样子就会不一样了。而且我每隔两个礼拜就会把衣服重新移位一次，所以你现在看了也等于白看。”

程驿佯装生气顿足。

“哇，不过这次你弄得那么乱，要全部收好可能要花很久的时间了。”千帆开玩笑。“这个月应该再追加你工钱才对。

“可以啊。”程驿阿沙力的态度让千帆吓了一跳。

“糟了，我的时间来不及了！”程驿倏地爆吼一声，拉开门便往外冲，突然又倒退回来。

“命令你，继续保持笑容！”又冲出去了。

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程驿的脸红了？

“是的，程先生。”她喃喃应道。

门啪地一声又被打开。

“程驿！”他大吼，然后人又不见了，数分钟后，汽车引擎声隆隆地响起。

好个爆冲的程驿！千帆忍不住笑开来。

想不到，她真的想不到。

原本得知程驿找她回来的时候，她觉得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高薪的机会始终还是她的，忧的是她又得面对程驿那个爱找她麻烦的人了。

没想到程驿的态度居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而她竟也跟着他一起疯！

千帆摇摇头。她是穷人，跟富人一向没有交集。程驿是她第一个认识的有钱人，可是他以前那副阴阳怪气、老要叫她走的模样，让她觉得有钱人似乎都很难接近，甚至没有正常的情绪，她以为只有穷人才有喜怒哀乐。她现在发现，有钱人也有如此有人性的一面。原来，如果程驿亲切一点，也不难相处。

这不会是梦吧？千帆有些担忧地用力一掐脸颊。

哎唷，好痛哦！

真的不是梦！

※※※

程驿应酬完，回到归雁别墅，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了。

他锁好车，抬头往别墅望，发现他卧室的灯还亮着，直觉地知道千帆在里面。

他快步进屋，回到房间，果然看见千帆还在衣物间里忙着，且正捂着嘴猛打呵欠。

“千帆，还没睡？”

“你回来啦？程……驿。”千帆一看到他，先习惯性地紧张一下，然后看到他依然没变的柔和表情，才心头稍松。“咦，你还没收好啊。”他把脱下的西装外套、领带，都交给千帆。“依你刚才的速度，你应该早就收拾好了才对。怎么，我出门的时候，你偷懒啊？”

“没有。”千帆连忙摇手否认。“因为刚才吃过晚饭后，欢姨拉着我看电视，所以……我现在马上收拾！”

“不急，明天再做也一样。先给我睡衣。”他要去冲澡。

千帆走到另一个柜子前，迅速地准备他要用的所有东西，交给他。“程……驿，你下午说，要把那些花领带打包丢掉，是不是真的？”

“是啊。”程驿也打了个呵欠。折腾一天，他也累了。“我每季都会有一批新的衣服购进，不分批处理掉，难道要把家里堆成仓库？”

“那你可不可以……”千帆紧绞着手，说出想了一个晚上的话。“把它们都给我？”

“你要男人的领带做什么？进贡给男朋友？”他不敢相信，他的话里居然有酸味！

“不是的。我有个弟弟，他的体格跟你差不多，已经专五了。他都这么大了，一定也会想要打扮打扮；所以我想你丢掉也是丢掉，不如给他用……”千帆愈说愈小声，一想到程驿曾为了她动他电脑的事而大发雷霆，就觉得他不太可能会答应。

但是，将好好的东西丢了，岂不可惜？再说，千叶从没见过这么棒的东西，他一定会喜欢的……

“好。”也许是因为她说不是给男朋友吧，才让他龙心大悦。

千帆愕了一下，随即漾起笑颜。“谢谢你，我等会儿就把它们带走了。”

“等一下。”程驿气定神闲地叫住她。“我还有些衣服要顺便淘汰，过两天再让你清出来带回去。”

“谢谢。”千帆开心不巳。

程驿看了喜孜孜的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悠闲愉快地吹着口哨，往浴室去。千帆整个心情都松懈了。幸好，程驿的态度是真的改变了，她本来还有点担心下午他的温和态度只是雾花一现，晚上就又翻脸无情，结果没有；也幸好，他一口就爽快地答应让她把打算丢弃的领带带回去给弟弟，还提议要给她更多。

两件事都同样让她开心！然而，她有些分不清，到底心里莫名的雀跃是来自前者还是后者？

废话！对于穷人的她来说，当然是有得赚又有得拿让她高兴啦！

是这样吗？

千帆迷惘地想，心里怎么反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是为了程驿一直挂着的笑容而雀跃呢？

算了，高兴就高兴，雀跃就雀跃，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千帆再打个大呵欠，决定加速把工作完成，然后回房睡觉。

※※※

程驿与千帆，果然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一段日子。

程驿伸出两指，撑开百叶窗的窗叶，站在二楼书房往下望。千帆正在庭院里，拿着面包屑与饲料喂池塘中的鱼儿。

他无言而暗喜地观察着。

他得承认，自从千帆回到归雁别墅之后，他的心情舒坦多了。噢，这么说还不够贴切，但没有任何形容词可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他只知道，像这样有她的日子，他希望一直过下去。

这种想法很难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打从他踏入社会以后，正式接触到地产业，没有一天不希望能早日进入“皇达地产”。他游走在地主与地产收购公司之间，不断接case、不断失败，高昂的自尊心与爆烈的脾气，当然令他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但是身为程家人，哪能如此轻易就判自己出局？因此，他的所有重心都放在能否开创一番局面，顺利进入“皇达地产”。

他期盼着每一日的朝阳，因为日子往前移动一天，他也进步一些，理想也一点一点的靠近。

苏千帆，却让他第一次有了停滞的念头。他希望这样的日子不要变动，永远持续下去……不！他怎么可以安于现状？他在心里大声疾呼着。实在很想对自己发脾气，可是千帆的影子一闯进心里，什么火气都烟消云散了。

从窗叶间射进来的阳光晒痛了他的脸，程驿暂时缩回手，踅到桌前，翻一翻搁置在桌上的“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的卷宗。这个即将兴建为主题乐园的土地收购案在他前一阵子的努力之下，已经谈得差不多。

他百无聊赖地合上它，又踅回窗边，继续观察千帆。

程驿已不再抗拒心里对她的好感与怜惜，也不再抗拒自己的目光总是被她吸引着。这到底是不是程蓝所说的“喜欢”，他可不知道，也暂时拒绝想得太清楚。他只知道他不想去限制自己的心，那样太累，也总是徒劳无功。

“少爷，我给你泡了一壶乌龙茶，提神又醒脑。”欢姨敲了敲门进来。“奇怪，窗外有什么好看的？我刚才来收垃圾的时候，你就站在那里，我现在送茶进来，你还是站在那里。”

少爷不是一直都站在那里吧？从她进来收垃圾到现在，已经足足有一个钟头了耶。归雁别墅就算地处甚高，也没那么多景好赏吧？都看了三年，早该看腻了。

再说……“既然要赏景，为什么不把百叶窗整个拉开呢？”欢姨放下托盘，先替他斟了杯茶，然后走到窗边去。“你不是不知道要怎么弄吧？我来替你拉开。”

“别！”程驿猛喝。

“干么？”拉开百叶窗而已嘛，何必那么紧张？

“现在这时候阳光正往这边晒，我不想弄得整间书房热烘烘。”程驿抢过百叶窗的调整绳阻止她，并下意识地找藉口，掩饰他一直都在偷看千帆的事。

“既然怕太阳晒，你又何必站在这里受罪？”欢姨拗起来，可也不是三言两语打发得过去的。她就着程驿的手，猛一扯，书房里突然大放光明！

程驿立刻松手，转身回到书桌前，抓起文件读，端着一脸酷相。

欢姨试着从他刚才的角度望下去，她看到了……千帆？

这就是少爷站在窗边的原因？欢姨马上转过头去，笑意十足地盯着程驿看。

她早就觉得奇怪了，少爷怎会无端端地对千帆好了起来？不但准她回来，每天千帆去上课时，他还常“顺道”载她下山，下午再“顺道”接她回来。她就说嘛，哪来那么多的“顺道”？原来……嗯，这一切如果都是因为那个理由，那就说得通了。

她再瞥一眼，庭院的千帆与小鱼儿玩耍得正开心，根本没注意到楼上的动静。

“其实，千帆这个女孩子真的不错。”欢姨慢条斯理地拉下百叶窗，忍着笑意说。

“哦。”程驿抓起桌上的笔，出了好大的力气在纸上猛写字。“欢姨，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赶快出去，我好忙。”欢姨偷看一下他在写些什么，然后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了。”

程驿等欢姨离开后才抬起头。该死，欢姨干么揶揄他？他随便看看都不行吗？程驿仔细一瞧他在纸上写些什么字之后，颓然往椅背一靠。

千帆、千帆、千帆、千帆、千帆……

随便看看？呵，他想骗谁啊？

程驿撕了那张纸，他不想太早去思索对千帆的感觉，那么来思索“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怎么样？他强迫自己定下心来研究卷宗。

振作，振作！这个case经过他连月来的部署，最后的收网阶段已经来临。能不能一举成功，关键就在这几天，这时他需要的是毅力、耐性、好脾气与运气，最不需要的就是心不在焉和绮思遐想。

可是……他再扫一眼窗子，像是着魔似地走过去，撑开窗叶，再往庭园看。

假装离去的奸诈欢姨悄悄地打开一条门缝，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看来，归雁别墅里，有人深陷情海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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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为了“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程驿下足了功夫。这是个重量级的case，成就了它，进入“皇达地产”绝对有望——程蓝的话回荡在他耳边。

所以，一直到即将定案之际，他还搬出书柜里一大堆工具书出来研究，从档案柜里挖出更大一堆的卷宗夹，想让自己的把握更多几成。整个书房，被他搞得像战场一样，凌乱的程度，可直追千帆离开那两天的衣物间。

然而，整理它、搞定它，就是杂务助理的神圣任务。

所以，千帆正在书房里忙得一塌糊涂。

也因为有她的陪伴，程驿更专心、更耐得下性子，待在书房里奋斗。

终于，他搁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伸伸懒腰。

千帆意识到他的动静，转过头去，刚好看到他起身双手上举、全身撑直的模样。老实说，程驿的体格真好，拥有一身好看又不过分发达的肌肉，潜伏在贴身却不紧身衣料底下，每一丝肌肉起伏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长腿，又长又直，看了连女人都羡慕。

千帆记起有一次，她在厨房里帮欢姨拣菜，程驿不知何故，也进来加入她们。他随手就拖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后，然后两条腿豪放地张开、伸展，几乎将坐在前面的她包住。千帆知道自己不该乱想，但是那种袭人的热度——也许是出自她的想像也说不定，就是让她双颊燥红、坐立难安。

突然间，伸完懒腰的程驿转过身来，对上她。

千帆觉得热气慢慢地从脖子往上冲，她慌乱地垂下眼。

很奇怪，自从她发现程驿笑起来很好看之后，就变得很爱看他，而且每次见到他时，都让她有种安全感。有时候工作做到一半，她总是会不自觉抬起头来寻找他的身影，找着了才觉得心安了下来。

程驿不是没看见千帆泛红的脸颊，但他选择了假装没看见；他也不是没注意到千帆最近的眼神老爱绕着他转，他之所以假装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晓得该怎么办。

该死！他不想承认自己这么无能，但他就是拿她没辙。

程驿的底限是承认自己喜欢看千帆、很注意她，他是不想束缚自己受她影响的心，但他不认为这能构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情。

而千帆，那就更扯了，她只是找他、看他、追逐他，她的眼神纯洁得可以，想必她没想过他们之间能产生如何轰轰烈烈的火花。

所以，该怎么办？

任何行动都是为了因应某事而生。问题是，他们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该为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形做些什么？

“如果一时整理不完的话，明天再做也没差。”程驿打破变得绷紧的沉默气氛。“我的工作已经告一个段落了。”“哦。”千帆收拾着手中的资料。“程驿，你是做什么工作，为什么几乎每天都在家？”

“我是做地产的。‘皇达地产’听过吧？”程驿见她点点头，满意不已。千帆连他的跑车是大名鼎鼎的“捷豹”都认不出来了，居然知道皇达地产，可见程家事业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我是‘皇达地产’主席程达夫的第四子。”

原来他的家世背景这么优秀，怪不得住这么棒的好房子。千帆想起初来乍到时，面对着归雁别墅那种惊诧的心情，当时她猜自己闯进一位董事长家，虽不中，亦不远矣。

“哦。”她没对程驿的背景表示任何意见，仍勤快地将散乱的活页资料夹进档案夹里。

“我现在担任地产中间人的工作，帮皇达地产收购地皮。”

“什么是中间人？”

见她还是不懂，程驿再解释。“举例来说，有时候要收购的土地面积太大，分属许多拥有人，中间人的工作就是一一造访这些人，提供合理的价格，劝服他们把土地卖给皇达地产。”

“这件事很难吗？”千帆问。为他工作的这些日子以来，看他时时浓眉紧蹙，有时一天的饭局就多达早餐、上午茶、午餐、下午茶、晚餐、消夜六顿，就直觉这工作不是口头说说那么简单。

“不是很难，但障碍频多。”他分析道：“有时候收购面积广达数甲，这块地皮有些部分是位居核心或关键位置，也许少了那一块，整块地皮就没有利用价值。所以通常那个地点的主人，会把他的价格开得很高，或者临到交易之际，才反口要更多的钱。”

“那就等到把其他的地皮都搞定了，再回来对付他嘛。”千帆涉世未深，想法天真地道。

“到那个时候，他就更有理由飙涨价钱了。”程驿的脸色有些阴郁。

他在这一点上，可是栽过不少次啊。

“对了。”千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既然为皇达地产做事，为什么没到那里去上班，要待在家里呢？”

千帆此言，真的是问到程驿的痛处了。

谁说他不去？他是不能去啊！

程驿想起老爸老是把他当作是皇达地产的洪水猛兽，他一去皇达本部好像就会搞垮皇达地产似的，就不禁气恼。其实，他也很有运筹帷幄的本事啊，只是每次他出马，都刚好遇上一些不肖卖主，老是想哄抬价格，他若不拒绝，难道还任他们予取予求、当他是冤大头不成？

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要讲给千帆听，还挺耗时的。程驿张口欲答时，书房的电话突然响了。

程驿顺手接了过来。“我是程驿。”

“啊你好，偶素台中美术馆那边的王太太啦。”电话那头传来台湾国语，不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时客气地嘿嘿笑。

“你好。”程驿满脸风暴，他几乎可以猜到她这时打电话来所为何事，他已经有过太多次经验了。

王太太，也是他这次收购行动的地主之一。她的土地，正好就位在收购的十二甲土地的边角地带，面积不大，不过少了那一块，根据法律规定，主题乐园是不能动工的。

程驿先发制人。“王太太，你没忘记明天下午要签约吧？”

“啊，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我的那块地，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用再多一点的钱来买？”王太太贪心地说。“刚才‘广俪地产’的人来过，跟我们说，如果我们把地卖给他，他可以给我们每户多一百万的钱……”

该死的广俪地产，老是跟皇达地产抢生意！

程驿眉心一蹙，就要发作，可是一看到千帆两眼发直地瞪着他猛烈起伏的胸膛，露出害怕的模样，便努力按下怒气。

他不想吓着小不隆咚的她！

他用尽生平最和气的语气，对这个该死一百遍的贪心妇人道：“王太太，请你不要凡事往钱看。在我们的交易中，还包括了皇达地产会帮你们一家找到适合居住的房子，再将房价压低两成，你得到的优惠可不只一百万。”

这个王太太，说什么要学孟母三迁，让她儿子耳濡目染，硬是要找位在台中一中附近的房子，之前还差点让他忙翻了。

现在几乎大事底定，房子也找到了，她才在那里乱吼乱叫，推三阻四，这教他如何能不生气。

“啊这个我知道。我没老公，我儿子又没爸爸，我们很可怜，难免想要多一点钱在身边……”

“要钱可以，除非你不要那个房子！”程驿的语气开始转为强硬。

“我可不可以钱也要、房子也要？”电话那头，王太太涎着脸问。

“不可以！”他说一不二，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我可能暂时不能签约了。”王太太故意恐吓一下程驿，看他会不会“知错能改”。

程家人哪会随便任人摆布？

哼，门儿都没有！

“随便你，死八婆，都拿去卖给广俪地产好了！”程驿对着电话狂吼，然后使劲摔下话筒。

千帆差点被这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给吓昏了。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整座归雁别墅都是程驿愤怒的回音？“程先生……”虽然喊“程驿”已经喊惯了，但是每次程驿一发怒，千帆还是会紧张不已，胃部微微抽痛，直觉地喊他“程先生”。

程驿愤怒地踩重脚步，回到书桌后重重坐下，头微仰，瞪住天花板，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

为什么有些人就是这么讨厌，特别是穷人？

为什么给了穷人一块钱，他们就会开始贪求起另一块钱，而不顾之前的承诺？

每次都是这样，把自己的土地想得多么重要，拿要卖不卖来当作要胁他的条件，从不想想市价、不想想他开出来的条件已经很优渥，更没有一点商业道德，就只会向钱看齐！

还有，该死的广俪地产，为何老是跟皇达地产过不去？皇达地产相准哪块地，他们就来抢，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在商场上，要赚钱就要抢客户、抢资源没错，但他们干么三番两次找他当上皇达地产的替死鬼？倒霉死了！

程驿愈想愈气，整个人散发出腾腾的杀气。

千帆看他这样，全身肌肉偾起，额上青筋爆跳，好像随时要一掌拍碎桌子，就想躲开，但心中却有个更强烈的声音，要她上前去安抚程驿。她直觉地知道，程驿需要的不是旁人畏畏缩缩地逃走，而是了解的劝慰。

千帆走上前去，朝程驿伸出一只抚慰的温暖小手。她的动作，让程驿胸臆之间的熊熊烈火缓缓地熄灭，他将仰着的头转正，认真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吞没千帆，慢慢地递出他的巨掌，迎接千帆传递过来的关心。

两手相握的一刹那，炙烫的交接处起了微妙的化学变化，程驿与千帆的心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悸动。程驿正想将千帆拢进怀抱中，填补空虚时——

“千帆！”欢姨没敲门，突然走了进来，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程驿率先放掉了千帆的手，却在千帆的眼中看到一丝受伤的神色。

欢姨没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汹涌暗流。她只知道，整个归雁别墅都听得到程驿方才的狂吼，后来虽没声音了，她却担心少爷是不是把千帆当作出气筒，揍个半死。

其实愈到土地收购定不定案的这几日，蒙程蓝二小姐的提点，她就格外注意程驿的动静，免得他做出什么害人害己的傻事。

“楼下有你家人的长途电话，是你弟弟打来的。”她告诉千帆。

千帆诧异，家里怎么会突然来电？她心中依依的情感告诉她，她不想在这时候离开程驿，但是长途电话每耽搁一秒都是钱哪！钱钱钱，苏家哪有那么多钱让她边犹豫边败钱呢？

再说，若不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千叶是绝对不可能打长途电话上来找她的。

千帆挣扎了一秒，终于放弃安抚程驿心情的举动，转身欲走。

程驿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如他所想，千帆对他，只在于眼神的追逐，再多的，只怕是没有了。他用力将椅子一转，背对着她们，兀自生闷气。

千帆行经欢姨的身边时，听到欢姨突然压低声音道：“接完电话之后，你就回房里去。少爷的心情，就属今天最不好，你别来惹他，以免被骂。”欢姨是好心，却不自知她撞门而入的刹那，打断了什么。

是吗？她不可以理程驿吗？

千帆若有所失地回头看着那怒火高张的人影，他转过身去了，椅背遮住了他倔强的身影，宛如在拒绝她的关心，千帆看了就难受，但……

欢姨恳求似地朝她点个头。

千帆莫可奈何，也只好下楼去接电话了。

※※※

千帆离开程驿的书房，走到楼下客厅时，果然看见小茶几上的电话讯号灯正亮着。

她走上前去，拿起话筒、按下按钮。“千叶？”

回应她的是嘟嘟嘟的声音，想来是千叶等太久，径自断了线。千帆想了想，迟疑地拨号回台南老家。

“千叶吗？”

“大姐，是我。”千叶四平八稳的声音透露着不安。

“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千帆急急地问。

“你寄回来的钱，妈跟爸嫌不够，都说钱被对方藏起来了。下午他们还吵得要拿菜刀互砍，结果被村长伯劝下来了。”

千帆听得心惊胆跳，不自觉地抓紧话筒、放大声音。“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

“不晓得。”千叶也才十七岁，恐怕也被吓呆了。“可能是爸爸多喝了两杯酒……”

“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

“妈回娘家，我想暂时没事了吧？”

“哦，那就好。”她稍微安了安心。

“不过我担心明天她回来，又跟爸拼起来。”千叶被吓得连一点安全感都没有，马上又补述道：“大姐，你亲自回来一趟好不好？要不然他们出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千帆一颗心马上又被吊高。“好，我尽量。但是在我回去之前，爸跟妈就要多多麻烦你了。”

挂上电话后，千帆眼泪直掉。之前一直觉得父母还是保有庄稼人家的纯真朴实，突然听闻千叶说父母要拿刀互砍，怎能不叫她震惊？

千帆泪汪汪地滑坐在地上。不——爸妈虽然一个迷上赌、一个酗了酒，但依他们的天性，绝对不可能做出拿刀互相伤害的事，但是千叶却又这么向她报备……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烦，心里真的好乱！

千帆，你还好吧？”欢姨下了楼，看到她蹲在小茶几旁哭泣，立刻将她拉起来，拥入怀抱中。“告诉欢姨，怎么了？”“爸爸跟妈妈……在家里吵架……好像还有拿刀……”千帆抽抽噎噎。

“怎么会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弟弟叫我回家去看看。”

“那就回家去呀。”欢姨抚摸着她的秀发。

“嗯，我明天早点到火车站买票。”

欢姨的怀抱好舒服哦，千帆不由得想多赖一下。因为母亲一头栽入赌博中，已经很久不曾给她如此温暖的拥抱。她记得在母亲还没卷入赌博漩涡前，她总是一有什么委屈都往她怀里钻，曾几何时，那已经是个梦想了。

她被逼着长大、撑起整个家，流泪与被爱成为奢侈的事。欢姨胖胖的身子拥着她，让她感到自己仿佛是艘暴风雨中的小船，驶进了避风港。

可是，欢姨的怀抱虽然温暖，千帆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对，欢姨的怀里好像还少了什么……

对了，是安全感，就是安全感！

这么久以来，唯一能带给她安全感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程驿。

所以，她想……钻进程驿的怀里哭？

想起几次程驿更衣时，她不经意扫到的坚实胸肌，千帆蓦然脸一红。拜托！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拭去泪痕，轻轻退出欢姨的怀抱。

“欢姨，少爷呢？”她顺着欢姨的叫法称呼程驿，以免失礼。

“还在书房里。”欢姨边答边仔细观察千帆的表情，发现她还挺关心程驿的。

这是程驿第一次在收购土地失败之后，没有大肆发泄怒气，这是因为千帆在的关系吗？欢姨心里挺高兴的，程驿少爷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现在他情窦开了，她当然欣慰，昔日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会爱人的俊小子了。

“他还好吗？”千帆难掩忧心地问。

“唉，就某些方面来说，他很糟。”她看得出千帆也很关心程驿少爷，可见郎有情，妹也有意。“你刚在书房里也听见了，每次当土地收购一到这关键的时刻，总是会出些状况，让事情功败垂成，次数多了，都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少爷运气差。”

千帆泛着泪光的眼眸往二楼一望。

不上楼去看看他……这样好吗？

千帆几乎已经打算绕过欢姨，径自上楼去了。就算不是为了安慰程驿，当作是抚平自己那颗为老家的情况而担惊受怕的心也好。

岂料欢姨竟反手推她回房，催促着：“你不是明天要回家一趟吗？赶快到房里去打包行李吧。”

千帆硬生生地收起迈向程驿的步伐，在欢姨的指示下，回自己的房里。

谁知，没见到程驿，不安的感觉却愈来愈沉重、泪愈掉愈凶，最后竟然一夜无眠。

※※※

确定失去了“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的程驿，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之后，隔天才打开门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楼下去找千帆。

“欢姨。”他遍寻不着千帆的影子，只好踏进厨房，去问正在削胡萝卜皮的欢姨。“千帆呢？她去上课了吗？现在的大学生不都是周休二日？”而今天刚好是星期六。

欢姨忙得没空抬头看他，双手继续工作。“她去火车站买车票了。”

“她要去哪里？”程驿心慌了一下。

“千帆家里出了点事，所以她要回台南一趟。”

那么巧？

程驿下楼来找千帆，就是要她帮忙整理行李。既然“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不成，他还有台南的一块地要收购，他打算在二姐程蓝收到消息、找上门来骂他坏事之前，先到下一个目标去视察。

“千帆的家在哪？”

“台南宁远村。”

宁远村？真的是无巧不成书。“叫她把票退了。”

“怎么，你不准假？”欢姨以为一次土地收购失败，又把程驿的坏脾气召回来了，波及到千帆，便凶巴巴地道：“都跟你说了，千帆是因为家里有事情才……”

程驿慢条斯理地道：“欢姨，这几天劳烦你看家了，我要到台南去考察一块土地，今天坐飞机下去，我会顺道多订一张千帆的机票，让她跟我一起南下。”

耶？好诡异！

欢姨直起身，盯着程驿看。嘿嘿，欢姨偷笑，一个回家、一个视察土地，这样也能“顺道”，可见这两人还真不是普通的有缘。

程驿也觉得巧，千帆的家乡与他接下来的目标居然是同一处。

台南宁远村，全村的土地，包括苏千帆的家，就是程驿下个收购地皮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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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阵亡的事，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程驿，在生了一晚上的闷气后，便理智地想到，以程家最迅捷的传递情报网路，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送到皇达地产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他的二姐程蓝那边。

所以，他打算趁她前来兴师问罪之前，赶快溜之大吉。

这个case是二姐亲手交给他的，也亲口叮咛了他好几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现在他失败了，还怕没有挨刮的份吗？

程驿的脾气虽然不好，一旦发起怒来，可能任何人的帐他都不买，然而对于程蓝，他却不敢如此放肆。姑且不说他们的妈是同一个，他又刚好排在人家后面当弟弟，其实就本事上来说，他对漂亮又聪颖的二姐可是又敬又畏。

所以，现在搞成这样，虽然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但还是——能避就避吧！

程驿订了两张机票，直飞高雄。宁远村就在台南与高雄间的交界地带，届时，他打算到那边租辆汽车代步。

他整理好一皮箱的文件，是要带去实地考察的，在准备好了之后，便到千帆的房外去敲门。

“千帆，你弄好了吗？”

门啪一声被打开，千帆走了出来，提着两只行李袋。

她的脸色很差，也许一认错夜没睡，还哭了吧。双眼微微浮肿，挂着两轮明显的黑眼圈，脸上有让人心疼的脆弱。近来几乎看惯她轻松笑脸的程驿，差点一把把她拥入怀里疼。

程驿从欢姨那边听说千帆家出了点事，但不是很清楚发生什么事。因为千帆归心似箭的关系，时间紧促，他想等一会儿再问她也不迟。

“要带回家的行李就这两袋？”程驿很清楚里面装了什么东西，都是些千帆向他要的衣服饰品，是要带回去给她弟弟穿的。“我来帮你提出去。”

“不用了。”千帆声音异常沙哑。“我自己来。”

程驿霸道地阻止她伸出去的手，不让她提。看她这么憔悴，他于心不忍。

“你去大门口等我。我把行李提出去以后，直接开车绕到前门去接你。”

说完，程驿拉着她到玄关，示意她穿上鞋子，照他的话去做。

千帆无言地照做。

自从昨天听到千叶说起家里的情况，她的心就乱了。她一向视家人为第一，就算是父亲“有些”贪杯、母亲“略微”嗜赌，造成家计大事都落在她头上，但她依然相信他们不是故意要沉迷下去的，他们只是因为无奈，他们终有一天将醒来——只要她咬着牙，多赚点钱陪大家一起熬过这一关。

所以她爱家的心丝毫不改，昨天一听到这事，她恨不得立刻插翅就飞回去。

可惜她不能飞。担惊之余，又不能跟在能让她安下心的程驿身边，她无法镇定，甚至连躺在床上，都不能好好睡上一觉，只能一个人害怕地掉眼泪，慌得紧。

也许泪掉得凶，人也特别累吧？她觉得头脑昏茫，程驿说什么就是什么，连他为什么要出机票钱、跟她一起回老家……她也懒得想了。

千帆走出门，上午十一点的阳光正强，照得她一双眼睛又酸又涩、睁不开来，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站在路中央了。

“嘎——”猛锐的煞车声霎时响起。

千帆猛然清醒。她瞪大眼睛，看着一辆看起来挺眼熟的豪华跑车。

程蓝没想到归雁别墅门口会出现一条宛如游魂飘荡的人影，她也被吓了一跳。等她睁大眼睛看清楚以后，才发现那是上次来归雁别墅时，让她老弟紧张兮兮的女孩。

程蓝心里早就对她充满好奇。什么样的女孩竟能让程驿会坐立不安、让欢姨欢喜相迎？她立即从车上跳下来，暂时把找程驿的目的搁在一边，想先与这个女孩聊一聊。

“嗨！”程蓝发出友善的招呼。

已经退到一边，背靠着墙的千帆，眼睛轻轻眨了眨。这位是……

她吃力地想起上次欢姨对她的称呼。“二小姐。”

“不用客气，直接叫我程蓝就好了。”程蓝漾起灿烂的笑容，波浪卷的长发与色彩鲜艳的套装，使她展现又俐落又妩媚的风情。“你叫什么名字？”

“苏千帆，苏轼的苏，千万的千，帆船的帆。”

程蓝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

“很差”已经是程蓝能用的最客气的形容词了，她本来想说“难看”的。

“程驿欺负你吗？”程蓝不拐弯地问道。就她所知，女人神色不对劲，大半原因是男人，特别是可恶的男人。

“他对我很好。”千帆连忙说。

程蓝豪爽地拍拍千帆的肩。“如果程驿欺负你，你来告诉我。我那边有个女人国，随时可以替你出口气。”

出口气？“不不不，二小姐，程先生对我真的很好。”千帆辩道。

程蓝觉得她不像是在隐瞒。她想起上次老弟为了这个姑娘紧张的模样，便笑道：“我也相信程驿不会随便欺负人。我这个弟弟真的不错，除了脾气大、嘴巴坏、常冲动以外，他人其实挺好的。如果他真的对你不错的话，你也要对他好一点，相敬如宾，感情才能细水长流。”

“哦，我会的。”千帆不是很懂程蓝说这番话的用意，但还是应道。相敬如宾？细水长流？这都是形容男女感情的词耶，二小姐怎么会用在她跟程驿身上？

虽然听到她把他们说在一起，心里有许小小的雀跃……但，他们不是那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关系呀。

这时，程驿驾着他的捷豹绕到前门来了。

程蓝扬着万千风情，朝他招招手。

程驿一踩煞车。该死，想早早南下，就是为了要避开二姐，谁知道她这么快就来堵人了。

要是换作以往，他也许就将方向盘一转、油门一踩，逃到天涯海角去了。可是当他看到千帆站在二姐身旁，一强一弱、一艳一柔，憔悴的千帆完全被二姐的光芒掩盖，看起来既弱势又可怜，程驿的心里马上漾起泛滥成灾的怜惜。

他开门下车，难得恭敬地喊：“二姐。”

“小弟。”程蓝笑得非常亲切。

程驿一看到她的笑容，就知道这一关不好捱了。二姐平时都直呼他的名字，如果她按照排序叫他小弟，又笑得和蔼可亲，大事就不妙了。

因为谁都知道，美女没事是不会乱笑的。看来，他今晨才刚结束对“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功败垂成的火气，而程蓝的怒火，却正要点燃而已。

千帆的气色不好，程驿体贴地道：“你精神很差，先上车去小睡片刻。我跟二姐说几句话之后，就出发了。

千帆没有意见地钻进车里。事实上，她真的累了。

程驿转过来对程蓝坦承道：“我把‘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给搞砸了。”

程蓝颔首。“我收到消息了。”她状似无心地敲了敲程驿的车顶。“你们要出门？”

“嗯，去台南。”

“不会是因为想躲我，所以才赶着出发吧？”

“不是。”程驿赶紧义正词严地否认。

“那件case是怎么搞砸的？”

“老情形，又有人事前反悔。”程驿愈说愈气。经过一晚，好不容易才消下来的火气又酝酿。“我之前又是忙着帮地主找新居、又答应给他们贷屋折扣，把他们伺候得好好的。结果呢？他们还不是又反了？还有那个可恶的广俪地产，都是他们煽动那块土地上的居民。我真搞不懂，广俪地产为什么老是要跟我作对？”

“广俪地产那边，不关你的事。”程蓝淡淡地说道。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他们已经毁了我很多次机会了。”如果恨一个人，钉木娃娃诅咒他有效的话，他会如法炮制，做一个广俪地产的公司模型，然后进行咒术！程驿恶毒地想着。

看他那么不爽，程蓝只好坦白告之：“广俪地产的梁子，是程律结下的。”

“三哥？”程驿愕住。“怎么会是他？”

“不是他，难道会是你吗？”程蓝扫了程驿一眼，有些嘲弄。“他睡了人家的大小姐，所以广俪地产现在发动全面攻击来对付皇达地产。”

这太荒谬了！他的猎艳好手三哥，居然也会玩出问题。不过……“那就更奇怪了，人又不是我睡的，干么次次都波及到我？”

“所以说，你要好好珍惜台南的收购计划，这大概是你最后一个机会了。我私下去跟广俪地产协调过，他们保证绝不抢那块地。”

程驿重燃的火气并没有因而消退。“哼，之前还害我平白无故砸了那么多次机会。”

“你不是平白无故砸的！你的脾气是真的很坏，坏到人家就算没有更好的买主，也不想把地卖给你。”程蓝一语戳破程驿的罩门。“老爸对这次的事件很失望。你呀，不要再搞砸了。”

“好啦好啦。”程驿没好气地应道。他帮三哥背黑锅，还让老爸对他失望，当老幺真倒霉。“我现在要去赶飞机，到台南实地去勘察那块地。”

“带着她？”程蓝下巴微微一抬，指向在副驾驶座上睡晕了的千帆，她微微张开的粉色红唇，纯洁诱人。“真像情人度假，好享受。”

程驿走回车边，脱下外套覆在她身上后，才又踱步回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脾气突然转移到程蓝身上，谁教她老是用暧昧眼神看着他与千帆。“千帆家刚好住在台南宁远村，也是我们这次收购的对象之一。”

“那就更不能搞砸了！”程蓝意有所指地道。“当心这一砸，连你的姻缘都没了！”

“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程驿瞪了二姐一眼。

可是，他心中却一凛。对呀，万一他又直截了当地骂人家一句“死八婆”、“臭龟公”之类的话，那他跟千帆不就over了……

程驿摇摇头。不想那么多了，都还没开始，何来结束之说？

“不懂没关系，总之你这次嘴巴乖一点，可不要吓坏身边的小妹妹了，嗯？”程蓝在程驿的颊上啵一声，印了个颊吻，轻盈地跳上她的法拉利456GTA，扬长而去。

程驿这才想到，二姐这次居然……没发怒？

※※※

因为程蓝到归雁别墅来堵人，耽搁了一些时间，程驿与千帆最后是以搏命的速度赶到机场、迅速登机。

小睡片刻之后，千帆的脸色还是不好。程驿在她身边，发挥了他总是让她有安全感的功用，但是她总不能一直望着他吧？程驿不觉得不自在，她自己也会觉得拿着一双泡泡眼去盯着他，很没礼貌，而且很……难看。

千帆深吸口气。一移开视线，烦人的事就袭上心来，家里的情形怎么样了？父亲跟母亲是不是已经拿着刀子……

千帆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

程驿安置好一切之后，总算能坐定。他转过头来，看到千帆焦灼不安的神色，便问道：“怎么了？”

千帆紧紧咬着下唇。这是第一次坐飞机，她又担心家里的情况，所以心情很紧张。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向程驿说明。

“欢姨说你家里出了点事，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他的手很自然地爬上千帆的额头，把她轻垂在侧的发丝拨到后面去，拢了拢。

千帆坐直了身。“我……”

机身猛烈的震动，令千帆的话突然打住，瞠大眼睛。

飞机好像遇上乱流了，乘客都被震得东倒西歪，程驿为千帆拨发的巨掌，猝然扣住她脑后，顺势将她的螓首往他怀里带，千帆就这么一头撞进他的胸膛。

好不容易机身稳住了，程驿才发觉他们几乎是紧拥在一起。他一低头，千帆馨香的秀发便迎上他的嘴唇。他不想把头转开，因为那种馨香、那种温柔的触感，让他不住地垂下头去，以唇摩掌。

周围的其他旅客纷纷恢复原来的坐姿后，沉醉在千帆乌丝中的程驿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千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千帆，是不是撞疼了？”糟了，他一向都有上健身房练肌肉的习惯，以一身铜皮铁肌为骄傲。千帆这猛一撞，难保没有问题！

程驿想拉开她来看看她的情形，却发现千帆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不放。

“千帆？”他困惑地轻唤她。

她闭上双眼，听着程驿温柔的叫唤，埋首在程驿怀中。是的，她想要的就是这种令人心安的感觉，被暖暖的热意包围住……

千帆固执地不肯抬起头，恐惧不安的泪水流了出来。“程驿，我好怕……”

“怕什么？”他问。

“我爸跟我妈在家里吵架，我怕他们会出事……”千帆像个孩子似地轻啜。“听弟弟说，他们吵得很凶，还差一点要……”

“打起架？”程驿凭直觉接下去说。

“嗯……”千帆闷在他胸前说道：“我好担心，真的好担心，我很爱他们，我可以更努力去赚钱负担家计，只要他们别这样，为了一点小事就吵起来……”

也许是因为脾气不好，所以程驿一直以来都没有亲密的女性朋友。他的胸膛，从来不是某个女人伤心落泪的避风港，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程驿慌了，那滚烫的泪水渗进他的衣服内，忠实地传达它的热度与千帆的心情，如此贴近，他该怎么安慰她？

程驿的手在空中犹疑地比了一下之后，才叹了口气，轻轻地搁在千帆的头上，一放上去，手就自然而然地轻梳起来，仿佛它对这个工作多么熟练似的。

“不要怕，他们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担心。”程驿低声地安慰她，很自然地在她额角轻吻。“而且，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他低沉的嗓音，有股奇异的魅力，让人忍不住去相信他的话，也让人特别有在他怀里崩溃的想望。

程驿会……保护她？千帆莫名地心安。

“对不起，借我哭一下。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我好想哭。”千帆晓得即使程驿对她再好，他们还是有雇佣之别，但是……就让她任性这一次吧，她可以任性的机会并不多，她现在只想好好地哭一场——在程驿的怀里。

“嗯。”程驿无言地拥紧她，在她耳边温柔地轻喃，如情人絮语。“不要担心，好好的哭一场，哭完之后，让我成为你的依靠，嗯？”

千帆往他怀中更深处钻去。

看她哭得那么伤心，程驿心疼不已。

坐在飞往台湾南部的小飞机上，怀中蜷着个奇Qīsuū.сom书泪流满面的小女生，程驿除了怜惜不舍之外，只想知道千帆的家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好，让她如此地珍爱他们、努力赚钱、一听到出了事就着急成这样，恨不得马上回去调解。

在程家，老爸有两个老婆，以前争宠时，也曾闹过要跳楼上吊的把戏，兄弟姐妹四人虽然向心力很强，也都很支持自己的母亲，但对于这种家务事，都一律装作不知道、懒得管。

所以，一通电话，就能让千帆一夜不成眠、频频掉泪，这应该是个温暖而和乐的家庭吧？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个家庭一点问题都没有，怎么可能双亲突然间吵架吵得很凶，还让一个大三的女孩子在外头努力赚钱、寄回家去当家用？

程驿还想起了千帆说过：父母耽溺在不好的娱乐当中……这又是怎么回事？

心疼地搂着千帆，程驿觉得这个家，一定有些不对劲。

※※※

台南宁远村，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村子。

这里地处偏僻，少有商业开发，所以整个村落的景致非常朴实，触目所及都是农田、小沟、平房。村中有一条较繁荣的街道，卖些吃的、用的，还有每隔四十五分钟便发一班车的公车，整体看起来还不错，只是平凡普通了些。

程驿开了好一阵子的车，才来到这里，沿途车速虽快，但他从第一印象中，已经大致了解宁远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程驿按照千帆的指点，把租来的汽车停靠在一条马路边，然后他们一起下车步行至千帆家。

这时，还不到傍晚时分。也许是村子很小、大家都彼此认识吧，有不少人向千帆打招呼，也有人用探究好奇的眼光观察程驿。

穿过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小径，提着两大袋行李，还要苦苦追着千帆脚步的程驿，有些累了。

“千帆，你家在哪里？还要走多久？”照她那种不要命地碎步跑法，他脚步一慢就跟丢了，为了跟上她，就得拼命跟着跑，好累！如果还有段距离，也许他们可以停下来歇个脚，让他把那两个行李袋先放下来喘口气，再继续往前走。

“在前面，就快到了。”千帆头也不回地说道，彻底打灭程驿的希望。

程驿只好再赶路。

离家门愈近，千帆的脚步就愈走愈快。终于，家已在望，她抛下程驿，一鼓作气跑到家门口，停下来用力吸口气、定定神，才战战兢兢地推开家门。

她一看到屋里的情景，人突然愕住了。

“千帆，你回来了？”苏母抬起头来高声吆喝着，又忙着低下头去了。

这就是所谓父母持刀相向的火爆场面吗？

客厅里开了两台麻将桌，八个长辈级的男女正在厮杀。抽烟的抽烟、嚼槟榔的嚼槟榔，满室烟雾袅袅，麻将声不绝，沙发上躺着个发出酒臭的老男人。

“苏太太，你好命喽，孝顺女儿送钱回来给你花了。”旁人起哄着。

“千帆，你怎么忽然回来，你不用读书吗？”苏母一边看着牌，一边问道：“身上有没有钱？快掏出来给阿母翻本！”千帆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是该为父母亲平安没事而感到欣慰，还是该为眼前靡烂的景象而伤心？

这时，提着两大袋行李的程驿也来到苏家了。之前没听到千帆的惨叫声，他知道苏家不会有事，不过他看到自己预期中的和乐家庭竟然是这副模样，也愕住了。

接着，一簇火苗在他胸臆间燃起。

程驿把行李重重地放在地上，老实不客气地问千帆：“你所爱的家人，平时就是这样过日子？你努力赚的钱，就是为了供这些人在牌桌上花费？”

“他们不像你所见的这样。”千帆虚弱地反驳。

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

“那他们应该是什么样子？”程驿不悦地反问道。他相信眼见为凭。

千帆咬了咬下唇。她不想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原来这个家跟她离去之前一样，一点都没变，爸妈还是没想过要振作。

“请问令堂大人是哪一位？”程驿语气不善地问。

“在那边，穿着碎花洋装的那一位。”千帆为他介绍。

程驿脸更沉一分。苏母长得肥肥胖胖，在牌桌上搓牌搓得脸都油答答了，可是看看他身边的千帆，瘦不啦叽。这个妈怎么当的？等女儿拿钱回来供养她，结果肥了自己，瘦了千帆。

“令尊呢？”

“在沙发上睡觉的那位就是。”千帆突然觉得好羞愧，程驿来到她家，看到的居然是她最耻于被人看穿的一面，也许他现在对她的印象，又退回一开始最恶劣的程度。

程驿不屑苟同地看看那个烂醉如泥的老男人。这种家庭，居然能让千帆劳心又劳力，他实在为千帆不值，想起她在他怀中落下的伤心泪，他更是心里一把火。

要不是看在千帆的面子上，他会马上跳起来踢馆。

“穷人真讨厌！”程驿轻蔑地把以前的经验与眼前的景况作出连结，下个结论。“贪钱又不知上进，实在有够讨厌的！”

千帆的心蓦然一凉。她也是穷人，所以她也惹人讨厌……

“大姐，你回来了。”从二楼走下来一个抱着“数学速解一百”的书呆子，如释重负地奔向千帆。“你终于回来了。”“是啊，我回来了。”千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随即紧张地抓着千叶的肩膀。“你在电话中告诉我，妈跟爸差点拿刀杀起来了……”

“你不要听千叶乱讲！”苏母耳尖，马上辟谣。“我哪会拿刀要跟你阿爸打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千帆紧张得都快窒息了，程驿不着痕迹地搂着她的腰，给她支持的力量。

“哎唷，我们一开始是有为钱吵架啦，我想说你寄回来的钱怎么一下子就空了？不过后来陈太太送来一盘炸好的香肠，我说要切斜片，你阿爸说要剖半片，一人拿一把菜刀抢着切，啊讲话大声一点听起来就像吵架嘛！根本没事，都是千叶看不清楚就跑出去跟村长伯说，硬把我拉回娘家，还打电话去跟你乱讲！”

切……香肠？

拿刀……互砍跟拿刀……切香肠？

两者之间，相差何其远？

千帆觉得两腿一软，从程驿的手臂中往地上滑坐下去。

“千帆……”程驿赶紧蹲下来扶住她。

“姐，对不起……”千叶推推如酒瓶底般厚的眼镜说道。

“真的只是因为切香肠，没有别的？”千帆已被折磨得有气无力。

“他们是这样说的。”

千帆爬不起身。天哪，她哭了一个晚上，居然是为了这么乌龙的事！

程驿额边青筋已经微微在颤动。事情如此简单可笑，那么之前千帆掉的泪又算什么、又值什么？

千叶解释道：“不过后来村长伯真的曾过来调解他们。”

切香肠有什么好调解的？干脆不用切就直接抓过来吃不是比较快？程驿撇撇嘴想。

“怎么调解法？”他之前看过宁远村的相关资料，程驿记得档案照片中，村长伯是个看起来不怎么有智慧的老先生，他怀疑他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调解家庭纠纷。

千叶对着千帆作交代。“村长伯拿了三千元，给爸买酒喝、让妈上麻将桌，他说他们有事情做，自然就不会找对方的麻烦了。我想想也对，所以……可是妈刚刚好像又输了九千元……”

三千加九千，等于一万二！千帆脑中突然被这往上追加的债务吓得一片空白。

程驿从一进苏家大门，不满就不停地在累积，现在澄清的这个乌龙事件更让他心中火气大增。他想，他就要破口大骂了。

可是，能骂吗？

他微倾头看着娇小的千帆，她似乎不生气，脸上只有认命与包容，看着家人的眼神中有着爱意与微笑，还有深深的信任。

干么？她嫌被这个乌龙事件整不够啊？

“这是什么啊？”千叶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两袋行李上。“要不要我帮你提上楼？”

嗯，目前为止，看来苏家除了千帆以外，只有她弟弟还可以，程驿想着。

“呃，这是要给你的。”千帆回过神来。“这些是我这位雇主程先生的旧衣服，质料跟样式都很不错，也满新的，所以我向他要回来给你穿……”

“哦，旧的。”千叶不忧亦不喜地重复，慢条斯理地收下。

千帆知道千叶不是故意嫌弃，但还是习惯性地安抚道：“将就一下吧，等我们家的情况好一点再买新的。”

程驿听到千帆的嗫嚅，对苏家连最后一丝好感也消失了，他决定再也不要按捺他的火气！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一家人？

老子醉酒、老娘爱赌钱，还有一个只会捧着本书、眼睛却像被什么糊住的大男生，父母持刀，剁的是砧板上的炸香肠，还是活生生的人肉都分不清楚，一通电话就搞得千帆鸡飞狗跳，这算什么？

程驿无视千帆为事情真相大白、没发生憾事而柔和下来的脸部线条，只是一心一意决定——他看不顺眼，所以他要发飙了！

程驿站起来将行李袋从千叶手中抢下，往外一丢，然后冲上前去，一脚踹翻了两张麻将桌，顺手拿起在一边的冰水泼醒酒醉的男人。

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啊，我差一把就糊了！”苏母尖叫。

“我这辈子难得摸到一把那么好的牌耶！”一位老公公颤巍巍地吼。

“发、发生什么事了？谁用水泼我？为什么突然凉了一下？”苏父弹跳起身。

“程驿！”千帆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站了起来。“你干什么？”

她连忙跑进浴室里，先抽条毛巾让父亲擦擦脸，然后去帮忙把牌桌重新架好。

“千帆，过来！不准你去帮他们的忙。”程驿换个对象，怒气冲天地骂着一屋子瞪着他看的老老少少。“告诉你们，我受够了，你们叫千帆回来，说什么一家子吵翻天，害她哭了一整晚还赶了回来，目的就是要让她看你们怎么败她赚回来的钱是不是？”

千叶站得离程驿最近、事情又是因为他这双不中用的近视眼引起的，他不禁害怕地看着程驿，缩了缩。

“你、你是哪里来的土匪啊？敢来我家大吼大……”苏父的回嘴，在程驿变得阴沉的视线下萎缩成气音。

看到程驿大喷怒焰，千帆昏昏的脑子才清楚忆起，程驿昨晚还为了“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搞砸的事而不悦，他今天是打算把气带到这里来发吗？

千帆恳求：“程驿，不要对他们大发脾气，你会吓到我的家人！”

程驿想不到他为千帆出气，千帆却为她的家人讲话。“你呢？他们用这种方式欢迎你，你就不生气吗？”

“他们是我的家人，而且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在她的心里面，这句话可以解释一切。

“家人、家人，就是因为是“家人”，才不可以这样糟蹋你。”

苏母拍着刚架起、还摇摇欲坠的牌桌。“你是谁？你说我们哪里糟蹋她了？”

“要她拼命去赚钱回来给你们打牌、喝酒，这还不算糟蹋？”程驿瞪大眼睛。

“千帆也没说过她赚得很累、很辛苦！”她又没听女儿这样抱怨过，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外人，干么把她说得像奴役女儿的坏妈妈？“我也不过是有空的时候，手痒……玩几把而已！”

“苏太太，那你未免太有空、手也太痒了吧！”程驿恶劣地嘲讽，牌桌像附和他的话似地应声而塌。

“小伙子，你干么这样骂我老婆？”苏父酒醒后，甩开毛巾，也加入战局。

“苏先生，你喝得醉茫茫，难不成一赌一酒，就是千帆曾跟我提过‘父母耽溺在不好的娱乐’当中的“娱乐活动”？”程驿没见到千帆即将哭出来的脸色，也没意识到她一直在拉他的袖子，仍继续大骂她的家人。

“你！”苏父指着他的鼻子，这小伙子干么把他们夫妇说得那么糟？什么叫做耽溺？“我是有空才喝两杯耶！”

“老话一句，你们夫妇俩都太闲了！”程驿把千帆抓到他胸前。“才让她这么辛苦、这么瘦？”

“千帆！”苏氏夫妇一起惊叫出声。

“你很累吗？”

“你很忙吗？”

“赚钱真的很辛苦吗？”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跟我们说？”

苏父与苏母都争相询问千帆。他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因为千帆寄钱、寄家书回来，总是报喜不报忧，从不说自己身边的钱够不够用、只问家用还够不够花。

“我没事、我很好、我不忙、不辛苦、不累……”千帆忙着安抚父母。

程驿听不下去了。她明明是又累又忙又苦，干么瞒着家里人？真弄不懂她的心态究竟为何。

“走！”程驿拉着千帆的手往外走去。

“走去哪里？”她甩不开他的手。

“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鸟地方！”

“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千帆已经很气程驿跑到她家来胡言乱语，现在更气他强行要将她拉走。

程驿才不管她的拒绝，二话不说，直接扛起千帆，在满屋子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启口的众人面前，像个蛮子一样，抓走了千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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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程驿，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被程驿意外扛上肩的千帆，惊慌失措地倒挂在他肩上大叫。

程驿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他实在太生气了！哪有人家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伸手向她拿钱，还让她伤心不已？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千帆光从口头上不小心溜出“我在服饰店打过工”、“我在披萨店当过外送员”之类的话，就不知有几十句。有一回，他好奇地问她，以前一天最多兼过几份工，她居然回答五个。五个！这种为钱变身成拼命三郎的程度，他听了差点晕倒。

千帆太苛待自己了，他无法忍受！

就算因为她爱护家人，肯任劳任怨为他们赚赌资与酒钱，甘愿作牛作马，他也绝不坐视她蠢到这种地步。

程驿扛着双脚乱踢的千帆，走出苏家后，决定回到马路上开车子，先离开这里再说。

可是刚走出苏家时，他还找得到正确的路来走，但当第二个三岔路出现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对这里复杂的小径没辙了。

他停下脚步，东张西望，想找出之前的印象。

“程驿——”被他倒挂着的千帆，面对着他的壮背大叫。“这里的路很乱，你认不得的，放我下来，我才能告诉你该怎么走。”

“你保证，不再跑回你那个乌烟瘴气的家？”程驿深知这种可能性高得离谱。

“我家并不乌烟瘴气！”千帆大声的抗议。

“我们不必在路边争论你家到底是怎么样的，我只需要你的保证，你不再跑回去？”

“……我保证。”千帆迟疑了一下。

“以人格保证。”

“走啦。”千帆觉得血液都往头部集中，难受死了。

程驿想了想，这样倒挂的姿势，她也不舒服；再说已近傍晚，万一在这堆小路中迷失，那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了。

他轻轻地将千帆放下。

头晕晕的千帆被放下来之后，脚都还没站稳，就回头准备往苏家跑去。

程驿一把抓住她的手。“喂！小姐，你的人格保证呢？”

千帆心里还牵挂着那笔一万二的新债务。老实说，她要是有“人格保证”的话，也早就拿到当铺去换钱了。

千帆求他：“我想回家去，我要更进一步了解情况才能安心。”

“刚才的情况已经很明了，很够让人放心了。”程驿道。他很清楚，赌鬼与酒鬼，有着人世间最懦弱的性格，要叫他们真干起架来搏命，那是不可能的事。

再说，这两个老赌鬼与老酒鬼刚才都已经承认了，他们没事，只是对切香肠的刀法有点意见不合而已。

而香肠呢？只怕早就吃光光了！

“你那么担心做什么？”程驿很不高兴。

“他们不是你的家人，难怪你会这么淡然，我没办法像你一样，说走就走。”千帆使力想挣开他的手。

“如果我不放手，你是绝对不可能跑得掉的。”程驿蛮横地说。本来已经够生气了，现在为了面前这一头顽固的驴子，他更生气。“别乱动，当心把手扭伤。我说不准回去就是不准！”

“程驿，你好可恶！”千帆也被他惹得理智全失，难得大吼。“到这里之前，你很理性、容易沟通，就算生气也让人觉得情有可原。怎么到了村里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不也一样？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孝顺、乐于分担家里的负担，怎么知道原来你是择“恶”固执，还自任苦情女主角，有苦有泪自己吞？”程驿讽刺地道。“针对双重人格这一点，咱们俩是彼此彼此！”

“我没你那么离谱，我只是想回家看看情况，看完了、觉得没事，我自然就安心了。”

“是吗？我赌你这一回头，不但会更难过，还会被剥掉一层皮去还钱。”他之所以拉她走，就是因为不想见到她落难、惨兮兮的模样，她到底懂不懂啊？

“那是我的事。”千帆撇开脸。

程驿被她气死了，甩开她的手，咆哮道：“我终于知道，在你的心里面，“家”是占着如何重要的地位了。去去去，去抱着你的家人。你喜欢当苦情女主角、喜欢看着自己辛苦赚来的钱被糟蹋，那你就去，反正那不关我的事。去啊！”千帆揉着发红的手腕，程驿一不阻止她，她反而犹豫了。

程驿的反应是过度了些，但他也没有错！

虽然明知父母不晓得她打工赚钱的辛苦、虽然明知父母的逃避只因为还处在情绪低潮期、虽然明知他们总有一天会振作起来，但是……看着自己赚的辛苦钱被输掉、喝掉，那种感觉还是很糟糕！

不过，程驿何必这么生气？心痛的人又不是他，是她啊！

千帆满腔想跑回家的冲动突然被心痛的感觉打消了。她一转身，熟悉地窜进一条岔路，她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理一理乱纷纷的思绪。

她跑过几条巷子，来到小池塘边。这里人烟较少，周围又有半人高的草堆挡着，很隐密，以前她还没考上A大、还未离开宁远村的时候，一有不开心的事，总是一个人跑到这边来哭泣、发呆。

她站在小池塘边，发现自己跟几年前一样，还在为同样的事烦心，依然感觉孤单、依然没有倚靠，她的生活好像是静止的水，一直都没往前流动过。

“千帆！”程驿很快便追了过来。

千帆没转过身来，也无言。

程驿急了。“我说过，要是你有意见的话，不准埋在心里，要老实告诉我！”

千帆转过头来，神情仿佛在控诉他多大的罪行。“我不喜欢你对我家人的态度，他们都是朴实的庄脚人，哪里胜得过你的咄咄逼人？”

“难道你就喜欢看到你辛苦赚的钱，让他们这样挥霍完吗？”程驿死咬着这点不放。

“……”

“还有，你那个是什么鬼弟弟？眼睛脱窗不说，看到你大老远给他带了衣服回来，还在一边嫌“旧的”……”

“千叶那不是在嫌你！”千帆用力反驳，千叶的确不是贪慕虚荣的人！

“是，他不是在嫌我，但我听了就是不爽！”程驿冷哼道，觉得不只是千帆，连他的好意都被糟蹋了。

“……”千帆含着泪眸看他。

“有意见就说啊！”

“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不会有错，起码在我眼中是这样。”

程驿翻了个白眼。“就因为是家人，所以才不能不把你的付出当作一回事。”

千帆护家心切。“你不要说得好像我的家人都在奴役我。”

“我本来不觉得，但是到宁远村这儿来开过眼界后，我现在是这么感觉了。”

“你怎么感觉是你的事，总之我自己相信，总有一天他们都会从现在深陷的泥沼中爬出来。”千帆依然信心满满地说。

这个女人！他为她大动肝火，她居然视而不见地说“你怎么感觉是你的事”，程驿差点气绝身亡！

他步步进逼地问：“那你觉得“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千帆充满自信的脸突然像泄了气的气球般。“你不要再问、不要再说了，好吗？”

“为什么不能说？他们的确有可议之处！”

“可是我不喜欢听。”

“你是不喜欢听，还是害怕听到我这样说？”程驿突然发现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事实上，你口头上说：他们不会有错，但你心里明白他们是不对的，也明白他们对钱的需求是个无底洞，是不是？可是你情愿选择忽略，告诉你自己，只要赚得到钱、寄回家，所有的问题就不成问题！”

千帆拼命摇头。“我才不是这样想！”

“你是，而且你在纵容他们更依赖你！”

“好吧，就算我是这样好了，但那也不关你的事！”除了失望与伤心，她都无所谓了，他干么气成这个样子？

“怎么不关我的事？”程驿激动不已。千帆实在太迟钝了，如果不关他的事，他怎会一路气到底？程驿微倾上身，用力地吼：“我在为你心疼啊！”

程驿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啊？”千帆心脏霎时飞跳。

程驿这才发现，他用一句很贴切的话，完整地形容了他今天一天面对千帆的心情，尤其是到过苏家以后。

他定定地再重复道：“我说，我在为你心疼。”

“为什么会为……为我心疼？”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怪，似乎染上私密告白的色彩。千帆局促不安地低下头。“这本来就是我私人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心疼。”

程驿轻轻抬起她的螓首，笃定地望进千帆的水瞳中，发现一件更震撼的事——

是了，不会有错。他之所以觉得苏家人可恶、不可饶恕，为千帆心疼个半死，还为了她大发脾气，不断挞伐她的家人，归根究底，是因为他……喜欢上千帆了。

独一无二的“喜欢”——一个明明是爱，却不想把这么露骨的字眼挂在嘴边的男人用的代用词。

喜欢千帆！听起来不像很久以前乍闻初想时，那么教人抗拒了，程驿甚至是没有任何异议就接受了。

“你真的不懂“我为你心疼”这句话的意思吗？”他凑近千帆，火气烟消云散，眼中漾着诡谲的波光。

“懂什么？”他的靠近，让千帆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程驿突然俯下头，印上她的唇，轻轻吸吮。

千帆呆住了。天哪，一个吻，一个她跟程驿之间的吻！

程驿浅啄数下，便离开她。看到千帆眼睛一直都瞪得大大的，紧盯着近在眼前的他，眼珠子都快盯成斗鸡眼，不禁笑了。

“千帆，接吻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哦。”她慌乱地把眼睛合上，彻底顺从他的指令。

程驿本来打算浅尝即止，就此打住，但是见到她无言的邀请，忍不住又凑了上去。

千帆的粉瓣柔柔的，别有一股清新的味道，有些荏弱、有些无助，让人既想浅尝，又想紧搂着、狂掬她的纯净清甜。

试过了蜻蜓点水，这次程驿毫不犹豫地选择掠夺。

他展露出想要就毫不客气的本色，轻易地突破千帆的防线，在她的芳唇内登堂入室、兴风作浪。程驿过往经验是不多，但吻自己喜欢的女人宛如是种本能，凭着热情与本能，他火辣辣地探索千帆口中每一个未曾开发过的角落，予以烙印。

千帆被他的大胆吓住了，程驿不安分的舌头在她嘴里……动来动去，这太刺激，也太让人羞赧了。然而程驿的风暴绝不容她退缩，千帆很快就抛开这一切，唇舌不自觉地与程驿嬉戏共舞了起来。

两人都陶醉在热吻中，连身旁的草丛中有沙沙异响，都没有发现。

稍稍餍足之后，程驿松开了千帆，轻拥着平缓心跳，才分开彼此。

“你……”千帆哭了一天，眼睛鼻子早就红通通了，经过这一吻，嘴唇双颊也红成一片。“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程驿不隐瞒，坦承表白，也不怕吓到千帆。

“喜欢我？”千帆觉得心脏快要爆炸了。程驿说喜欢她？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

千般疑问最后变成了一句：“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程驿对这个问题感到好笑，他以一派的理直气壮说道：“喜欢就是喜欢啊！”

不是喜欢，是讨厌吧？“可我是穷人……”

程驿觉得莫名其妙。“喜欢你跟穷人有什么关系？”

“你刚刚在我家时才说过，你讨厌穷人，贪钱又不知上进……”听了就教人难过。

“我那样说，是在说别人，又不关你的事，你别抢着认罪名好不好？”程驿哑然失笑，根本不把千帆记在心里的话当成一回事，他三言两语就撇开了。“总之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管你是谁，我都喜欢。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哭了，当心把眼睛哭瞎！”

半晌，千帆才从程驿迷人的告白中清醒。一阵和风吹来，两颊凉凉的，她伸手一摸，发觉自己又挂了两行清泪。这是受宠若惊、不敢置信的泪水吧？不过眼睛是真的开始刺痛了。

程驿替千帆抹掉泪。“走吧。”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去哪里？”

“天快黑了，我们开车到市区去找间饭店，先住一晚吧。从昨天折腾到今天，你不累，我都累死了，有事明天再过来处理。”

千帆立即摇头。饭店？又是一笔开销哪！“我不要住饭店，我回家里睡就好了。”

“然后一整个晚上都被麻将声吵得睡不着觉，甚至还得被挖起床来做宵夜，是吧？”程驿坚决地摇头，在这件事情上头，他打算独断独行到底！“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反正你家已经没事了，我也保证凭你父母懦弱的个性，绝不敢真闹出什么事来。你继续留在这里，只是会被榨得更干而已。不如等睡饱了，明天再来对付他们也不迟。”

“我的家人绝对不会“榨干”我，而我也没有必要“对付”他们。”千帆仍执着“家人至上”的论调，慷慨陈词：“程驿，不许你这样说我的家人！”

“不说也行，那就跟我走吧。”程驿迈步开走。

他在千帆身上学到一个宝贵的经验：不要跟女人争论她们执拗的事，顺着她，然后积极进行自己的行动就好了。

千帆还在犹豫，双脚踩在地上，不情不愿地拖延着。

“走吧！”程驿一把拉走她。

※※※

也许是因为确知了家里没事，千帆在甜甜的梦乡里，逗留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之久。

第二天中午，太阳已在帘幕外放射出万丈金光，千帆才醒来。她先在床上打了个很不淑女的呵欠，像只小猫般伸伸懒腰后起身，然后砰一声，又倒了回去。

这声震响，引来了房里另外一个人的注意。

“早！”愉悦的男声向她打声招呼。

“早。”千帆反射地回应。

等一下！她蓦然睁大双眼、弹跳起身。男人，她的房里有男人？

“怎么了，你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啦？”程驿突然闯进她的视界，由上而下俯视她，眼中有戏谑的色彩。“我们在台南，记得吗？”

记起来了！

千帆满脸红云地把靠过来的程驿推远一点。

她想起昨天程驿与她下南部、回宁远村去看过她父母的情形，然后他们来投宿饭店，偏偏房间被某学术研讨会议的会员瓜分得只剩下一间套房而已，同样一夜没睡又折腾一天的两人只好将就点，凑合着住。然后，她自愿睡沙发、把床让给程驿……她睡沙发？

“我怎么会在床上？”千帆坐起。躺在床上懒懒地跟程驿说话，气氛似乎太暖昧了。

“昨晚你才躺下没多久，就咚一声从沙发摔到地上，不把床让给你睡行吗？”程驿本来就想趁千帆睡着时，偷偷把她移到床上来，她跌下沙发只是提前了他的行动而已。

“那你……”千帆吞吞吐吐，不好意思问出口。

“我睡沙发。”程驿答得很爽快，其实内心不然。

他昨晚发现，千帆的睡姿很可爱、睡颜很美，他忍不住想搂着她睡觉。但想起光是一个吻就把她吓呆了，这下要是同床共枕，就算他们什么都没做过，千帆发现后，大概也会当场吓成木头人吧？

程驿一哂。其实她刚起床傻呆呆的模样，已经很像木头人了。

他拧了千帆的脸颊一把。“先去刷牙洗脸！”

千帆闻言照做，一会儿走了出来，这时程驿已经在书桌上操作起特地带下来的笔记型电脑了。

“程驿。”

“嗯？”

好好睡过一觉之后，千帆神清气爽，已能好好思考。针对这次南下的事，现在她可有精神，也觉得有必要跟程驿谈一谈了。

“程驿，谢谢你带我坐飞机赶回来。如果你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办的话，你先走一步，我可以自己搭车回宁远村。”千帆脑子一清醒，思绪就面面俱到。“关于杂务助理的工作，我想先跟你告假两天，迟点再回北部。谢谢你这么好心，陪我回来。”

程驿的双手快速地在笔记型电脑的键盘上跃动，还不时参考着旁边搜集的书面资料。

千帆以为他没听见，正想再重复一遍的时候，程驿突然停下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下千帆的脸一啄。

上次被吻的记忆重现，千帆的脸蛋热辣辣地烧着。

程驿见了很有满足感，继续埋头工作。“谁告诉你，我是专程陪你下来的？”

千帆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吓住了。

“我跟你一起到宁远村来，纯属巧合。程驿重重往键盘上的ENTER键一敲，所有的工作暂告一个段落。

他站起身，冲着千帆笑。

千帆往后一避，怕他又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

程驿对于她的逃避，露出“如果我想要，你根本挡不住我”的轻视笑容。

“我这次来，主要是皇达地产有个收购计划，要收购宁远村整村的土地。”

“嗄？”千帆惊讶地嘴一张。程驿轻易地弯身又偷到一个吻。“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有！千帆，如果说皇达地产要收购你家的土地，你愿不愿意？”程驿参考她的意见。“价钱保证公道，而且能让你现在的负担减轻许多。”

“你问我？我的意见做不得准。”她只负责经济负担，决策大小事可没有她的分o

“只是做个意见调查而已。”他想知道那儿的居民心里大概是怎么想的。

“我想……应该会吧。”千帆有些肯定地说道。

光是可以减轻负担这一点，千帆就觉得很令她心动了。

想起程驿昨天的态度，虽然她对程驿向她的家人发脾气的事很不高兴，但她晓得自己多少是有此护短心态在作祟。事实上，程驿说得没错，她明知不管是谁沾酒狂赌都不对，但她总是在纵容，以为满足了家人就没事。

如他所言，她心里的确有个隐忧，怕不管再怎么努力赚钱，还是填不满家里这个需索无度的耗钱坑。也许程驿所提的收购计划，会是一个解决方法也说不定。

总之，她很心动！

“既然你都这样表示，那我想，等会儿送你过去时，就去找村长伯谈谈。”程驿说道。

千帆想起几天前他曾对一位王太太又吼又叫、狂发脾气，使得“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功败垂成，不禁担心地道：“你对村长伯说话要客气点，千万不要跟他吵架！”

程驿对于千帆忽然忧心忡忡地蹦出这句话，有点讶异。

他双臂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说？”

“因为……村长伯是我的邻居、长辈，我不喜欢你对他们太凶。”

类似的语气句型，他这两天不知已经听过多少遍！

不满猛然爆上程驿的心，他恢复昨天在谈苏家人的刻薄尖酸。“哦，你的家庭爱已经扩大成乡村爱、邻里爱啦？”“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千帆再傻也听得出程驿的心情变差了。

程驿沉默下来。到过宁远村后，他才深深发觉千帆有很严重的保护欲！他不喜欢她总是像只母鸡似的，拍张着脆弱的翅膀，一下子护着这个、一下子护着那个。

她，其实应该躲在他壮硕的羽翼之下才对！

才想着，程驿弯下腰来封住她的唇，用行动来宣告他的想法。自从第一次吻千帆之后，他似乎吻上瘾了，千帆的身上有股纯洁清新的味道，始终吸引着他。

长吻过后，千帆差点喘不过气来。她嘶哑地说：“程驿，你可不可以别动不动就吻我？”

她一直以为，吻是很亲密的行为，代表相属的情意、无言的承诺。可是程驿对她……可能吗？千帆怀疑又怀疑。“当然不可以。”程驿予以不能拒绝的“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而且我知道，你也喜欢我。”这还需要怀疑吗？程驿理所当然地道：“要吻你，有这个理由就够了。”

千帆惊愕地瞠大眼睛。她的怀疑，怎会如此轻易地就被程驿“想当然耳”的态度给击溃了？

程驿漾起自信满满的笑容，挑高单边眉毛，看起来像个深具魅力的大男孩。

他知道，她也喜欢他？

天哪！这是什么论调？该不会是因为他太有自信的态度，让她也觉得喜欢程驿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了吧？

喜欢程驿……这主意听起来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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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夕阳西下，晚霞紫得清艳、红得明亮，挂在天边成为远方景物的最佳背景色。

这时，宁远村的庄稼汉都已下工了，主妇也忙完了一天的家事，乘着天还没黑、又有点清风，便在外头散散步，顺便说点东家西家的闲话。

苏家门口的小空地，今天就聚集了十几二十个交换八卦消息的村民。

“村长伯，你是不是看错啦？苏家女儿怎么会在池塘边跟男人亲嘴呢？是跟个什么样的男人啊？”李家少妇一脸兴奋地问。嗯，花前“日”下，多浪漫啊！

“没看错、没看错，我还听他们说，要上饭店开房间……”村长伯摇头晃脑地似乎是在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过发根稀疏的脑勺摇起来有点可笑。

“啧，看不出千帆这么大胆。苏太太，恭喜恭喜，我看你家没多久就要办喜事了。”

终于爬下牌桌的苏母，面对村子里飞散的闲言闲语，再想起昨天女儿被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硬扛出家门的样子，还有那名汉子说的话……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开始反省自己。

她跟老公真的混到让千帆有苦说不出吗？唉，她今早丢了所有的麻将牌，顺便也清掉了老公的酒瓶，两夫妇打算从此振作，总不能让千帆一直这么肩负重任下去吧？

“苏太太，我们在跟你恭喜呢。”

“呃……哪里哪里。”她茫然无措地回答。

苏母这一回应，众人仿佛得到了鼓励，更加肆无忌惮地发挥起来，不管认不认识话题男主角、知不知道他长得是圆是扁，总之一张嘴加油添醋就没错。

大伙儿讲得热闹、掰得精采，却没注意到他们身后已站着脸色很难看的一男一女。千帆整张脸热辣辣的狂烧，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再也不要出来见人；而程驿，脾气已经在失控边缘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无聊？吃饱没事干，净嚼人家的舌根！

程驿老大不高兴。不只是他们徒步到苏家，发现门口挤满了人，都在谈论他们的八卦，其实这一路上，他们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下午开车来到宁远村，把汽车停在昨天停靠的位置上时，凡是跟他们错身而过的村民，都对他们投以相当暧昧的眼光。

刚开始，千帆还以为她家出了事，然而程驿却不这么认为。

现在，他们站定在人群外围，听到八卦的内容以后，终于知道整个宁远村今天在古怪什么劲儿，原来是村长伯昨天目赌了他们的拥吻，还拿出来说嘴。

千帆的脸愈胀愈红，而程驿，则是一把怒火猛往上冲。

那是他跟千帆纯洁的第一吻，他珍惜宝贝得很，为老不修的村长伯看了就算了，他竟把它说得像什么似的。

程驿咽不下这口气，他用力拨开人群，猛奇Qīsuū.сom书往前走。

“程驿！”千帆紧张地追上去。

糟了，看样子他要去扁村长伯了！

她这一喊，四周嗡嗡的人声倏然静止。

“千帆来了！”大家都认得她的嗓音。“快溜！”

可惜现在才想也来不及了。程驿已经来到八卦的核心区，杀气腾腾地往村长伯面前一站，村长伯看到他不善的神色，立刻识相地闭上嘴。

千帆追了上来，拉拉他的手。“我拜托过你的事，不要忘了！对大家和气一点。”

她的宽大为怀与不计较，差点让程驿抓她来当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不成！没有人会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板着凶巴巴的脸，程驿很勉强地按捺自己的火气，尽可能“和气”，可是他发现周围的人已经被吓得退离三尺。

干么怕成这样？他是头上长角，还是手上提着刀？程驿不悦地抿紧唇线。

到这里之前，他原本打算陪千帆回苏家处理事情后，再由千帆带着他去找村长伯，谈谈土地收购的事，没想到这些庄脚人却因为它们的八卦而齐聚苏家。

这样也好，省得他再一家一家去找人。

程驿不发怒，却摆着一脸凶相转向村长伯，单挑道：“我有事要跟你谈！”

“有、有什么好谈的？”刚才口若悬河的村长，马上缩成一只乌龟。

“我代表皇达地产，跟你谈一笔交易的可能性。”

“交易？”村长伯没听过皇达地产这个响当当的名号。他颤颤地指着苏家夫妇。“我不卖女孩子的，你要买苏家女儿，直接跟她父母谈吧。”

这什么话？程驿听了差点喷火。他程驿得用钱买东买西，就是不必用钱去买女人！

偏偏千帆的父母没有跳出来痛责村长伯的口不择言，只是傻呆呆地站着看他，像是被吓呆，又像“有钱好谈、价钱可议”的模样，他看了实在很不爽。

“你们……”他正想发作。

“程驿！”千帆虽然觉得被指指点点很丢脸，但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着想，还是拉着程驿的手臂哀求：“拜托，你不要随便骂人！他们都是我的村人。”

O。K．她都开了金口，不骂就不骂。

程驿忍着气，走到村长伯身旁，尽可能和和气气地揽着他的肩。

“借一步说话。”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轻巧”地把村长伯请到附近的小竹林去。

“我是皇达地产的代表。”程驿取出一个工作识别证。“皇达地产想要收购宁远村整村的土地，目前只是个计划。我想知道，就你所知，有没有村民有意思要卖土地？”

村长伯眨眨眼，半天才弄懂他所谓的交易是指什么。

“我想有吧。现在的年轻人在农村待不住，像我们这种老一辈的都想把地卖掉，然后让他们往都市去发展。”

“嗯。”程驿拿笔记在记事本上。

“你们打算用什么价格来买？”村长伯不愧为村长伯，马上很现实地为村民的福利发问。

“你有什么高见？”程驿广纳民意。

“当然是希望你能看在“千帆”的份上，给我们愈多愈好了！”村长伯深谙图利就得攀亲带故的道理。

程驿看他那副“少年耶，我早就知道了，免假仙”的神色，就知道村长伯一定把他与千帆的关系想得很歪。程驿本来想直接奉送他一拳，后来想想他也够老了，捱一拳只怕要一命归阴，只好予以口头警告。“如果你想要我看在千帆的面子上，让大家都有更多钱可赚，那你刚才就万万不该乱嚼舌根！”换句话说，舌根既然嚼了，钱也就飞了！

程驿看着村长伯大受刺激的表情，终于扬起一丝快感地大踏步离去。这样够客气了吧，千帆？

他回到苏家，发现刚才在门前的小空地上谈论八卦的人都散去了。他径自走进苏家，看见千帆正拖着苏母的手臂不放，絮絮叨叨地不知在念些什么。

“那些不够啦！”千帆拿出小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在苏母的手掌中。“再加上这些，算算看够不够……”

“你自己留着用。”苏母被女儿带回来的那个男人一语惊醒梦中人，终于良心发现，把女儿猛塞给她的钱推回去。“我跟你爸可以从下一季开始播种。”

“可是你们也得先买种子跟一些日用品呀。”千帆再把钱推回去。

“那些东西，我们会想办法，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多点钱总是好的……”苏母坚决不收，铜板洒了一地。

程驿看到这副情景，误以为苏母又在向千帆要钱，才刚消去的火焰又重燃了！

他上前去把千帆从苏母的勾握中拉出来。“走，我们该回北部去了！”

“等一下——”她的话还没说完，她还要交代家人省着点花钱、交代他们赶紧振作起来、交代……

来不及了，她又被扛上肩。这一次记性不错的程驿左弯右拐，很快就绕到他们停车的地方，把她丢上车去。

不用说，程驿扛着她走的举动，为才刚结束的八卦又掀起另一波高潮！

“程驿，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在跟我妈说话，还没讲完呢……”

程驿不搭腔。

他在生气，真真正正地动起怒来，千帆还在这儿不停嘀咕着对她妈还有些事没交代清楚，但是苏母呢？程驿临走前瞥了她一眼，千帆才刚被他扛上肩，她就迫不及待地低下身子去捡掉在地上的铜板！

他不以为千帆会想看到这个情景，所以他走得特别快，不给她回头的机会。

回归雁别墅吧，起码那里没有向千帆满口要钱的人。程驿拧紧眉头，发动汽车，飞快地往机场驰去。

但是他不知道，苏母捡起那些铜板，小心地用纸包好，正准备交给千帆时，千帆已经被他带走了。

※※※

在程驿的坚持之下，他们一离开宁远村，就立刻赶回归雁别墅。

抵达时，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谁啊？”欢姨人很警醒，一听到开锁声，连忙跑到玄关。“少爷、千帆，你们回来啦？”

两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地朝欢姨点点头，各自换了室内拖鞋，走进客厅。

“千帆，家里没事吧？”欢姨边锁大门，边回过头来问。

“还好，谢谢你，欢姨。”千帆的口气闷闷的。

“少爷，台南的土地视察得怎么样？”欢姨跟上来又问道。

“还可以。”程驿口气冒出一些些火药味。

“那台南好不好玩？”

“不好玩！”两人异口同声。

“怎么了？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欢姨终于注意到他们瞥都不瞥对方的异状。

这就奇怪了，平时少爷与千帆都会跟她有说有笑；而且在出发之前，两人相处得正融洽，怎么才出了一趟门，事情就变样了？

“是她不对劲，不是我不对劲！”程驿脾气大，撂下话后便率先上楼去。

欢姨赶紧凑近千帆。“怎么了？”

千帆摇摇头。“其实是他自己不对劲，根本不关我的事。”

她实在是很气程驿。离开之前，她真的觉得程驿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可是在宁远村，他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尤其是最后她在掏钱给母亲，正想叮咛她省着点花钱的时候，程驿不知哪根神经线接错了，居然扛起她就走，害她连一句“妈，你保重”都来不及说。

程驿实在太不懂尊重之道了！

而且，在他们回归雁别墅的途中，他还不停批评穷人有多糟糕、多不好。

早在程驿说喜欢她的时候，她就声明过了，她也是个穷人，正是他最讨厌的那一种人。可是当时程驿不当那是一回事，这次也是，当她再次声明自己也是穷人之”时，程驿只是转头给她一个吻，草草撇下一句：我不是在说你！

这种莫名其妙、前后不一的态度，千帆拒绝再妥协了！

她当场拉下脸，不理会他，连程驿那让她感觉甜蜜的轻吻，也抵死反抗到底。

程驿察觉到她的坚决，态度也冷了下来。他说她不对劲，其实依她看，不对劲的人恐怕是他才对吧！

难得与人闹得那么僵，千帆的心情沉重得不得了，连常常上扬的嘴角也垮了下来。

欢姨一心想再撮合他们俩，想想便说道：“千帆，欢姨给少爷泡壶茶，你送上去，一起喝杯热茶歇一歇，再回房去睡好吗？”

千帆根本不想面对程驿。“抱歉，欢姨。我想不了，我累得想马上回房去睡觉

她都这么说了，欢姨只好让千帆回房，自己一个人到厨房边张罗、边纳闷着：谁不对劲？

唉，她倒是觉得，这两个人都很不对劲！

※※※

程驿驾驶着捷豹，回到程家，正在大门口等待电脑防卫侦测系统的扫瞄。

他反覆想了几天，也与千帆刻意地互相漠视了几天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如果他跟千帆得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闹得相见不欢，那么事情其实很简单，把那些因素去除不就得了？！

所以，他回程宅来，想请老爸为宁远村土地收购案物色另一位负责人。虽然这个case没有广俪地产的干扰，看似容易完成，但是有个护家进而护村的千帆干扰，整件事其实更难缠。

而且，如程蓝之前所言，万一搞砸了，那岂不是连他的姻缘也……

大门开启超过三十秒，程驿的捷豹迟迟没有驶入，侦测系统开始响起哔哔的警示鸣笛，程驿才从思绪中惊醒。他赶紧踩着油门，滑进车道，然后在管家的通报之下，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程达夫已经坐在那里等他到来，甚至连程蓝都在。

“怎么回事？”程达夫把玩着金钱豹纸镇。“难得你有空想回来看我！”

“老爸，我回来是想来告诉你，台南宁远村的case，你请别人做好了。”他把整份资料搁在程达夫的书桌上，表示放弃。

“程驿……”程蓝惊讶地低呼。

“你真是愈来愈退步，以前还知道要上进、要努力，现在居然学会不战而败了！”程达夫目光炯炯地瞪着老是给他出纰漏的小儿子。“给我一个好理由！”

“我有个……朋友夹在这块地的买卖之间，我不想她为难，也不想令自己为难，更不想跟她撕破感情。”

“她是个什么样的朋友？”程达夫对小儿子的这个“朋友”是男是女、分量是轻是重，听他几句话，心中就有数。

“不想告诉你。”程驿无意说明。

在家人面前，他向来很率性，讲话连基本修饰都没有。

程蓝自然清楚他指的是谁，但她并没有急匆匆地喳呼起来，只是深深瞅了程驿一眼。难得哦，以前程驿办事情，可是连天皇老子来也不理的，苏千帆能让他自愿放弃，足见她的面子够大。

“不想说就算了，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前几天，我曾到那个地方去视察过，跟当地的村民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所以我觉得我的立场已经不够客观，所以干脆不做。”

“就这样？”程达夫颇为惊讶地问他。

“就这样。”不然你还想怎样？光是这两点，他跟千帆就已经冷战好久了！

程达夫把资料推回到他面前。“要求驳回！你还是得去完成这个case，这是我的命令下！”

程驿没想到父亲会驳回他的要求，一脸愕然。“你以前说过不逼我们的！”

“我是这样说过没错，但我觉得你提出的理由，丝毫不具说服力。”程达夫这次铁了心，非让这块老是“突槌”的顽铁炼成钢不可！“驿儿，做地产并不像做教材书的习题，呆板又没有变化，现实中的case，每个状况都不单纯，不能因为一点干扰就丢给别人去做。要是这case跟你朋友有冲突，你就去协调；要是已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那就试着去撇开它，然后秉持客观把事情做成。能够在层层条件限制之下完成工作的人，才是皇达地产要的人才！”

程驿被程达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回去吧，你还得再加点油！”

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程驿只好硬着头皮领命去做。

他拿着资料离开父亲的书房后，程蓝随即追了出来。

“怎么了？跟千帆闹得不愉快？”程蓝与他并肩一起走出程宅。

“嗯。”他不是很想承认是怎么回事。

“那就哄哄她，女孩子都是需要人哄的。”

“知道了。”哄人？也得看看他拉不拉得下脸、千帆让不让他哄才行呀！

“对了，宁远村那块地的用途，大哥已经告诉我们了，他打算把“皇达”的触角伸到各个层面去，所以那块地他打算拿来投资美容旅馆。”程蓝贼兮兮地道：“既然是自己企业要用的地，那就方便多了。如果价格压不下来，买贵一点也没关系，到时候成本就多摊几年喽。

“哦。”程驿不是答得很起劲。这种投机的方法，他不想试！

“还有，你去跟地主接洽时，记得要客气一点，不然……”

“小心坏了我的姻缘，是吧？”程驿已有默契地接下去说。

“哇，臭小子，你现在可懂了。”程蓝暗中调侃他上次装作听不懂的模样。

程驿酷酷地说：“蒙你启发，我早就懂了！”

就是因为太懂这之间的关系，今天他才来向老爸推辞宁远村的case，没想到推辞被驳回也就算了，还顺便被训了一顿。

正头痛万分地想着时，程蓝已经跳上她的法拉利456GTA，轻快地滑出车道。

“加油哦，程驿！”她明朗爽脆的嗓音，随着车子的移动渐行渐远。“对了，你介不介意我去找你的小女朋友聊一聊？

“我非常介意！”程驿虎吼。

“那你就慢慢在这儿介意吧！程蓝银铃般的笑声在法拉利滑出程家大门之前，充盈了程家庭园的每个角落。“拜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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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A大校园。

千帆手中捏着两张通知单，神情茫然地从系办公室走了出来，一路走到旧体育馆门口，习惯性地坐在她以前常来的老位置上。

荒谬，她觉得事情好荒谬！

刚刚她被班代通知到系办去。原因之一，是她连续抽签抽了三年的宿舍候补序位，突然在这个学期抽中了；原因之二，是她在图书馆的工读工作又回来了。

原来上次她并不是莫名其妙地被馆长FlRE，而是电脑系统出现问题，在排给流班表时，才将她漏掉，而且独独只漏掉她一个人。

事情明朗化后，宿舍与图书馆各自发出紧急通知函给系办，一方要她尽快到女生宿舍办手续、缴住宿费，她可以带着行李立时迁入；另一方则催她回图书馆报到，无论如何都要让疏忽的人事处表达一下他们的歉意，并且请她务必再接受工读的机会。

千帆面对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扯的事！

身后的铁门被风吹起了异响，勾起千帆上次坐在这里发愁的记忆。她记得，那时她带着一只皮箱、坐在这里思索着何去何从的自己好惨，在宿舍的黑户身份被查获，图书馆又莫名其妙把她的工作停掉，那天根本就是她毕生最倒霉的一天。

这么说来，失而复得的今天，应该就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一天喽？

唉！千帆看着手里那两张快要被她捏烂的通知单，突然叹起气来。

自从她到归雁别墅工作后，一份工作的所得胜过好几份工加起来的总和，令她每次想起最倒霉那天的遭遇，都觉得是老天爷在暗中帮忙，让她因祸得福，她是多么感谢老天爷悉心的安排！

可是，现在手上的这两张通知单，来得也真巧，正好挑在她与程驿的意见闹得最凶的时候出现。

千帆不得不把它视作为老天爷在劝告她离开归雁别墅的预兆！

问题是……她离得开吗？

人真是宠不得！以前一天兼几份差，她还负荷得来，但自从到归雁别墅工作后，因为薪水已足够花费，她便辞掉其他的兼职，结果造成现在人在归雁别墅里养尊处优惯了，光是想到以前那种赶进赶出的生活，她就累趴了。

但这些都只是藉口、藉口！

真正的原因是：她放不下程驿！

千帆又重重地叹口气。跟程驿斗气到现在，她仍然认为程驿在宁远村所做的错事远多过于对的，但是有件事，他倒是完完全全地说对了，那就是……她也喜欢程驿！

她喜欢程驿，这一点千帆很确定，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就无从考据了。

要不是她这几天与程驿冷战、要不是程驿那客气生疏却总是少了热度的微笑，让她的心发痛，她也许还不会发现她在乎程驿这个事实！

之前，他们总是有说有笑，就算彼此都工作得很认真，无暇搭理对方，气氛也总是融洽的。千帆曾以为那是很自然的事，认为只要是一男一女当朋友之后，不管是谁，都会相处得如此愉快。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原来除了程驿之外，谁都做不到！

不过，由于在宁远村不愉快的种种，就算他们再在一起待在书房里，也只是各忙各的事，除了简单的对答以外，绝不多讲句废话。千帆是还在气他那天的态度，但是程驿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自己生气归生气，可是还是很想念程驿以前的笑容，还有他……突如其来的偷吻。然而见到程驿最近冷峻的神色，想来那些细细碎碎的吻，对他大概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千帆难过地想着。

搞成这样，已经够教她心灰意冷了，而那两张通知她住宿舍、回图书馆工读的单子又来得这么巧，仿佛是为僵局开辟的另一条新路径。唉，她是不是该适时抽身而退……

“嗨！”一道细长的黑影遮去千帆面前的阳光。

千帆迅速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来人。“二小姐！”

“叫我程蓝。”

“你怎么也刚好到这儿来？”千帆下意识地把两张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不是刚好，是特别来找你的。”程蓝笑吟吟地望着千帆，不在乎一身名牌的昂贵服饰，转个身就在千帆身旁，学她席地而坐。“不必讶异，我没有千里眼的功夫，我只是问你班上的同学，看他们知不知道你在哪里而已。他们告诉我，曾有几次看到你坐在这里发呆，建议我可以过来找找看。”

“哦。找我有什么事吗？”千帆局促不安地问。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找到她，想必不会是为了小事而来。

“没事，想跟你聊聊罢了。”程蓝表示没什么地一挥手。在来找千帆之前，她已经从欢姨那边问到千帆的资料，与她跟程驿近来的情形。“咱们来聊聊你与程驿，好吗？”

“我不知道这个话题有什么好聊的。”千帆诚实地叙述道，不带一丝赌气的意味。“程先生是我的雇主，最近为了一些事，我们闹得并不愉快，大致情形就是这样。”

“你们闹意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请你告诉我，你们在台南发生什么事好吗？”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谁也不晓得他们到底为什么弄到互不理睬的地步。

程蓝的要求中有种让人服从的力量，于是千帆便将从下飞机到宁远村的第一刻、程驿在苏家大闹，直到回归雁别墅前的最后一刻、程驿硬是将她从家里扛出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程蓝听。

过程中，程驿说喜欢她、吻她的那些片段，自然是被她略过不提。

千帆虽然觉得程蓝人很亲切、不摆千金小姐架子，但既然她挑明是来谈她与程驿，那么程蓝的来意，千帆大约也明了了，她应该是来劝她别缠着程驿的。

所以她不想把这些亲密行为说给人听、徒兴风浪，而且她也觉得没有必要让人分享藏在心中的甜蜜秘密，即使它很快便走味成酸的、苦的。

不过，她实在没料到程蓝会边听边笑，几乎从头笑到尾。

叙述完毕，千帆看着笑得差点直不起腰的程蓝，有些困惑，又有些生气地道：“二小姐，这些事很好笑吗？”

“抱歉，我实在忍不住……”程蓝乱没形象地半捣着脸。

千帆被她笑得有些闷。“我不晓得程驿拿冰水泼我父亲、踢翻麻将桌、把我扛着走，完全不顾我个人意见的事迹有什么好笑的！”

程蓝轻擦眼角的泪水。“你不觉得好笑，是因为你没有完全了解程驿个性的缘故。”

“我只知道他不尊重别人，就是他不对，这跟他的个性没有关系。”千帆依然生气、执拗而僵硬地说道。

唉，爱上这种看似柔顺、骨子里却坚守自己一套原则的女孩，程驿的苦头可多喽！

程蓝止住笑，轻柔地解释道：“程驿是我们家的老幺，从小脾气就很差，不过他从不对不关他的事滥发脾气；可是你刚刚说的“程驿”，却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的。如你所说，在宁远村根本没人真正犯到他，他却做出种种愤怒的举动，甚至失控，让你不悦。也许你从他的愤怒中，看到了“无理取闹”四个字，而我却看到了他的‘在乎’。”

“在乎？程驿在乎我？”千帆喃喃地重复一遍，全身一凛。她突然双眼圆睁、盯着程蓝不放。“咦，你不是来劝我远离程先生吗？”

程蓝回她一记莫测高深的笑容。

“你不妨再听听他为你做的另一件事。”程蓝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宁远村的土地收购计划，是我父亲交给程驿负责的。可是，今早程驿却到我父亲那里，亲自交出了所有的资料，表示放弃。”

“为什么？”从台南回来后，程驿不是还很专心地研究这个计划吗？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即将放弃的样子。

千帆虽然不理会程驿，但私底下还是很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当然是为了你。我希望你试着去了解，程家人对家庭有着很强的向心力，尤其是程驿。即使他为皇达地产完成的交易最少、立的功也最小，可是他付出的努力永远不比别人少，他抓住每一个机会求表现。所以他放弃这个CASE，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完全是你的缘故。”

“我的缘故？”千帆震惊得只能重复程蓝的话语。

“是的。因为他知道在这整个收购行动中，势必会有一些事无法使你认同，所以他才想干脆放弃这整个CASE，交由别人来做，那你们之间就不会有问题了。”

“放弃并不会把我们两个人想法上的差异抹杀掉。”千帆虽然觉得程驿忍痛牺牲令她很感动，却没有因此而昏了头，她仍然坚持地道：“这些差异本来就存在了，所以不管他是不是放弃了这个计划，我们之间的问题都不会消失。”

程蓝差点被她的执拗弄晕。亏她讲了半天，千帆根本就连百分之一的语意都没有接收到。

“千帆，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但我是程驿的亲姐姐，我了解他。他脾气很差、嘴巴很坏，当他发脾气的时候，就连我妈都想捏死他。可是你是我看过程驿最在乎、最善待的女孩，他这辈子还不曾对哪个女孩子这么好过。”

程蓝重重地强调：“我认为想法上再大的差异，都可以经过沟通而配合的，重要的是他的心，程驿的心是为你而跳动、为你而在乎、为你在着想。”

“二小姐……”千帆被她的话一震。

程驿真如程蓝所言，这么在乎她？

千帆突然很想回归雁别墅去弄个明白。

“我知道这样跟你说，也许你会吓到，但是我是程驿的姐姐，我觉得自己有义务让你更了解程驿一点。”程蓝见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个执拗的小女生软化了。

“谢谢你。”千帆霍然站起身，打算马上就赶回去见程驿。

“要我送你一程吗？”程蓝高兴地问。“送你回归雁别墅。”

“嗯。”千帆重重地点头，敞开心扉。“麻烦你了！”

※※※

千帆刚回到归雁别墅，就看到欢姨泡了一壶普洱茶、端着托盘要上楼。

“千帆，你回来啦？”欢姨看了一下时钟。“今天好像晚了点哦。”

“嗯，有点事耽搁了。”千帆匆匆回房放下书本，然后又跑了出来。“欢姨，程驿在书房吗？”

“嗯，少爷在书房里工作。因为你还没回来，又……还没跟他和好，所以他干脆自己动手找资料、做事情了。”欢姨用眼角偷看千帆的反应。

“欢姨，我帮你送茶上去吧。”千帆只想赶快见到程驿。

欢姨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托盘被人接走，开始怀疑这两个年轻人又有什么不对劲。

千帆来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而后进入。

程驿抬起头来，看见进门的是她，不禁呆住了。从早上放弃宁远村CASE的要求被拒之后，他心里已有了另一番想法，也准备了好些话想告诉千帆，可是这一呆……全部都忘记了。

他惊讶地望着脸上已经没有冷战迹象的千帆。奇怪了，他什么话都还没说，她怎么就表现出一副平和的模样？千帆把托盘放下，靠了过来。“程驿，你在忙宁远村的收购计划吗？”

“嗯，在想怎么样才能付给你父母最低的价钱，让他们的赌性酒瘾没有太多机会可以发挥。”程驿才刚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听听他说了什么话？千帆平静的脸恐怕很快就会罩上一层寒霜！

千帆笑了笑。要是换作昨天以前，她肯定自己一定会被这句话气哭，可是……听过程蓝剖析程驿的一番话，她愿意相信程驿是在乎她、关心她。所以她相信，程驿说这句话，一定有他话中有话的意思。

她试着解读程驿要表达的事。一是他很专注于眼前这个CASE，正在研究资料，另一则是他希望她父母的陋习能改一改吧？

“哦，要不要我帮忙找资料？”千帆耸了耸肩。

程驿为她没有及时弹出一句“你不要这样骂我的家人”而吃惊。

“千帆……你不生气？”

看着程驿小心、抱歉的表情，千帆更加相信程蓝的话没有错。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柔柔地反问。

“千帆！”程驿把紧握在手中的笔放下，离开座位，来到她的面前，低头凝视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气你的。”“我知道。”

“你知道？”程驿的表情突然出现一丝怒气，不过不是针对千帆。“是二姐跑去跟你嚼舌根的，是不是？”

“才不是嚼舌根呢，她讲了好多你的事，都是我不知道的呢！”就是因为程蓝的启发，所以她才能马上对程驿释怀。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可以了，我可以自己告诉你。”该死的二姐，他早该知道，她说要去找千帆，不只是说说而已。

程驿低头瞅着千帆柔婉的笑脸，不禁心中一动，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要吻要搂，可以等一下再吻个过瘾、搂个痛快。他现在有些话要对千帆说，不说的话，他们的僵局永远打不开。

“千帆，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想，也许我在宁远村时，对待你及别人的态度都过分了点。”其实他到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但是千帆的家庭意识非常强烈，为了得到她的原谅，他也只好顺着她了。“关于宁远村土地收购的事，我本来想把它推掉，可是我父亲不允许。”

“你不用为了我而放弃……”

程驿举起右手，示意她静静听他说。

“现在既然推不掉，那我会小心去做。当然了，你知道我对那边的人都不是很认同，不过……我想，我会试着对你的家人、村人好一点。”虽然很难！

千帆看着老是扬着头、有些骄傲的他，这会儿竟低眉敛目地说话，不禁有种想捉弄他的念头。

“你保证，不随便开口骂人？”她以严肃非常的口吻问他。

“嗯。”他不情不愿地应着。

“不随便踢翻麻将桌？”

“只要他们不是用你赚的钱当赌金。”

“其实千叶来信说，我爸跟我妈已经戒掉酒瘾跟赌瘾，正投入下一季的播种工作当中。”千帆愉快地宣布。

程驿看到千帆嘴角扬起调皮的笑容，才知道她是故意问他的。这抹轻松的微笑，他可是等了够久够久了！

“不过，虽然我父母已经戒酒戒赌了，可是我们乡下人却很难戒得掉八卦的习惯。”千帆为了再一次确定，认真地问：“你知道的，我们在离开之前……制造了很大的话题，所以不管以后他们说出什么让你生气的话，你真的可以不对他们发脾气？”

“我会试着控制自己。”程驿无奈地回答。

他想过了，既然千帆重视家人、村人的感受胜过于他的，那他也只好认了。

因为他绝对不忍心见千帆再次失望与难过，所以他不愿告诉眼前渐渐笑开的她，说他依然不苟同苏父苏母以前的赌性与酒瘾、不苟同宁远村村民爱说八卦的习性、不苟同……

他在干么？还谈他那么多不苟同的事干么？他既然知道千帆的世界中有许多不美好，那么喜欢千帆的他就应该为她挡掉那些事，而不是再次强化那些不美好，用自己的坏脾气去增加她心里的负担。

“你怎么突然开窍了？”千帆好奇地问。指的是他的脾气与想法。

“因为我不要你持续跟我冷战，这样我受不了。”

“不是只有我在跟你冷战，你同样也在跟我冷战。”千帆抱怨。

那是因为当时他还没想通，还在一古脑儿地气她干么老是护着家里人，他们有什么好的？可是，他现在就想通了呀！这不是笑眯眯地在跟她说话了吗？

程驿坦白地道：“没有男人会乐意跟自己喜欢的女人冷战，尤其是我！”

千帆听到他再一次的告白，不禁羞涩地垂下头。

呵，其实也没有女人乐意跟自己喜欢的男人冷战，尤其是她……

“不过，口头协定了这么多“不平等条约”，不管再怎么喜欢你，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委屈……”看到千帆的脸一板，程驿马上又改口。“但是有了你的微笑，我又觉得委屈似乎不翼而飞了。”

“程驿……”他的话、他的改变，都让千帆觉得好感动。她闭上双眼，做了生平最大胆的一件事——主动投入程驿的怀中。“我、我也……喜欢……你。”

程驿将千帆拉开，勾起她的下巴，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突然讲起这句话呢？”

千帆的粉脸胀成一片亮红。“人家想让你知道嘛！”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讲。”程驿空有一肚子过度旺盛的自信，却乱没情调地驳回她的纯情告白，害千帆差点晕倒。

他的眼神由千帆的水眸往下移，直抵她丰润甜美的芳唇，程驿毫不犹豫地覆上，以深吻解除这几日紧紧压抑的思念与欲望。

一吻之后，两人额头相抵，程驿重重地喘气道：“千帆哪千帆，我猜打从我一遇上你，就预知了有认栽的这一天。”所以他那时才会下意识地作困兽之斗，想尽办法要千帆离开，因为——谁都不想轻易认栽，不是吗？

“那？”千帆也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的自己有多潦倒，没地方可住、提着皮箱来应征杂务助理，箱里还有个塞满帐单的牛皮纸袋。“我也想起来了，那时欢姨说可以聘用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里的主人那么有钱、开给杂务助理的薪水又那么高，我以后一定要努力把自己身上的重担赖给他。”

“结果你赖定我、然后我认栽？”程驿作态考虑了一下。“好像我比较吃亏哦？”

“程驿！”千帆有些发急。“你明明已经……”

“停！”程驿打断她的话。“我又没说要反悔。不过你不觉得有求于人，嘴巴就应该甜一点、态度应该好一点，这样我会认得比较心甘情愿吗？”

“嗯。”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千帆认真的思考。

“来，试着求我一次。”程驿玩兴大起。

“……好吧。”看在他的确比较吃亏的分上。千帆皱皱眉，别扭地道：程驿，你就认了吧！”

“客气一点，你好像是来讨债的！”他作技术指导。

“程驿，请你认栽。”够客气了吧。

“听起来好像有点生疏。”程驿还是不怎么满意。你可以再甜一点！

“亲爱的，请认栽！”千帆整张脸红得像苹果一样。

“绝对绝对没有问题。”程驿笑着吻上千帆。

千帆的手，偷偷地伸进自己的口袋中，抽出那两张宿舍与图书馆捎来的通知单，悄悄拿到身后撕掉。

她知道，赖定了程驿，它们就再也没有用了。

抛掉纸片，千帆全心投入程驿的热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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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自从程驿与千帆言归于好之后，千帆才渐渐从程驿口中得知，宁远村土地收购计划的成败，事关程驿进不进得了皇达地产去当差。

“要是再失败一次的话，老爸大概会对我这个冲儿子失望奇Qīsuū.сom书透顶，我可能因此与皇达地产绝缘。”程驿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道。

千帆不相信事态如他的口气般轻微。如果无关紧要的话，程驿想推却这个CASE时，程蓝何必专程到A大去找她谈谈呢？

果然，她再次与程蓝联络后，才知道能不能进入皇达地产，代表程达夫对子女的肯定与否；再说，程家的子女都以为家族企业卖力而感到自豪，如果程驿真的与皇达地产绝缘，他一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了解到这件CASE事关重大以后，千帆也开始感到压力非常沉重，她与程驿两人搬出许多的参考书籍、相关案例，一有时间就好好地研究，并与宁远村的居民作沟通。

由于千帆对程驿的脾气还是不敢太过高估，所以他们一致决定：大家在电话中谈谈就好了。免得见了面，一言不合，拳头又不长眼睛，搞成暴动就大事不妙了。

于是，分别在宁远村的村民活动中心与程的书房里，各设一台收讯超级敏感的电话机，两方人马就用免持听筒的方式，展开长距离的谈判。

不过，这样的谈判方式虽然很轻松，但在进度上却一点也不顺利。

也许是正如村长伯所说，现代农村青年不断涌入都市，加上台湾经济已经转型，不再靠农产支撑大计，农地渐渐在荒废当中，所以宁远村村民的卖地意愿都很高，期望能用地换来一笔钱，然后到繁荣的地方过过舒服日子。

可是，坏就坏在这一季的秧苗已经播种下去，他们有的是一段时间跟程驿耗，所以村民们便肆无忌惮地抬高价钱，天天打电话来跟程驿“开讲”。反正电话机已经装设好了，大家就当程驿与千帆打电话来讨论价格的时间，就是他们的八卦大会召开时间。

每次电话讨论时，程驿总会被一些话气得差点当场翻脸，可是他随即记起已经答应过千帆，绝对不会随便骂人发怒，所以憋着憋着，他觉得自己都快憋出内伤来了。

幸好千帆很体贴，在他身边陪着他，当程驿的神色一有不对，便马上握住他的手，就像现在一样。

两地的电话接通，程驿与千帆在书房里。

虽然只有他们两人，但是利用免持听筒的方式，感觉所有宁远村的居民仿佛都移尊就驾到归雁别墅来吱吱喳喳。

程驿坐不住，不停地踱来踱去，千帆随着他走。

“程先生，我希望你看在我们千帆跟着你的份上，好歹多给我们一点钱。”村长伯被程驿口头警示过一次之后，依然死性不改，老是爱当抢钱部队的头号先锋。

“什么叫做“千帆跟着我”？”程驿的嗓音提高了一些，但随即又被千帆温柔的抚触压下来。“我只是雇请她来当杂务助理……”

“麦搁假了啦，你们在池塘边亲嘴，有被村长伯看到哦！”

“对啊，听说还亲很久矣！”

“亲完还有抱一下才走喔！”

“然后就去台南那边的饭店开房间了啦！”

一时之间，电话放音器传来嘈杂的讨论声，程驿的书房里充满了台湾国语式的八卦新闻，宁远村的村民好像把他们两个当空气一样，陷入了热烈的讨论之中。

“等一等！没有你们讲得那么夸张……”程驿、千帆的嗓门再大，遇到人海战术的音量掩埋，也只能举白旗投降。

SHIT！程驿只能偷偷在心里骂脏话，以免千帆又说他乱骂人。

可是，他真的很不爽！他们第一次接吻明明就是别具纪念意义，值得收藏在记忆中慢慢回味，结果……居然像电影里的经典镜头，不但没被世人遗忘，还常常被拿出来研究讨论一番，怎能教程驿不火气大发呢？

“总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宁远村那边纷乱的意见终于由村长伯统一完毕，代表发言。“皇达地产是大企业，别说是“小小开”要讨媳妇了，就算是养情妇，也得花笔大钱。我们现在只是想请你看在千帆在你身边的份上，给我们一点好日子过。”

程驿已经反驳得无力了！

“我希望你们搞清楚，我们真的不是像你们所想的那种暧昧关系。”拜托，他们两个到目前为止，都还爱得很纯情耶。“如果你们想靠这个来哄抬土地价格，那……我们明天再谈好了！”

“等一下！”一阵女高音突然爆发了出来，及时阻止程驿按掉通话钮的动作。“我们现在要跟千帆讲，不要跟你讲了！”

程驿无言踱到一边去。电话沟通的这几次，他已经学乖了，总之村民们用裙带关系跟他谈不拢，马上就掉头找千帆去，要她多施展一些媚术，好让他摔进温柔乡中，乖乖把钱掏出来、掏出愈多愈好。

唉，真是异想天开！

“千帆哪，你有没有对程先生“体贴”一点哪？“体贴”的意思就是把身体贴在……”

“村长伯，你别这样乱讲话……”千帆会被这些露骨的话吓死。

“千帆，阿母告诉你，男人不管是哪一个，都喜欢“那件事”啦！你在枕头边就要多费点心思，知道吗？”苏母终于轧上一脚，尾音伴随着麻将声响起。

“我……”千帆的耳朵灵敏地听到一个声音，大声惊呼：“妈，你不是说你不赌博了吗？”

“哎唷，现在闲闲无代志做，大家摸两把嘛，又不赌钱，输的人只要负责煮晚餐给人家吃就好了……”

“千帆，听我说，为了我们整村人的福利，你一定要不惜色诱……”

程驿实在听不下去了，伸出中指按掉通话钮，表示无声的抗议。

千帆被村民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弄得很不好意思，满脸艳霞地看着地上。

刚开始听到宁远村村民这样的讲话方式，程驿本来很生气。但是一次、两次、三次……他开始觉得好笑。原本以为他们无理至极、可恶透顶，后来发现其实庄脚人什么不会，就只有喳呼喳呼最厉害。你一言、我一语，把人家的私事摊开来讨论，也许并没有太大的恶意，可是听在当事人的耳里，实在很难不当成一回事。

不过，老实说，他已经渐渐习惯这种疲劳轰炸，也开始预期未来他也有可能变成这些轰炸机里的一员。

“千帆，照他们的口气听来，似乎已经把你卖给我了。”程驿抓住千帆纤瘦的身子，眼色加深，不断往千帆靠近。“他们要你对我多施展一点媚术……”

程驿的手指轻轻搔向千帆的胳肢窝。

千帆笑着躲开来。

“还叫你要在枕头边多费一点心思……”他逗她玩、呵她痒。

千帆左右闪躲，一个不小心，扑跌到地毯上，程驿也跟着重心不稳，往她身侧一跌，随后俐落地把她抱上身，让她跨坐在他身上。

千帆瞪大眼睛，这个姿势，还有卡在他们之间一个怪怪的硬东西……天哪，刚才村民们那些阿里不达的“建言”，该不会就这样误打误撞地实现吧？

程驿不容她思考，环在她背上的双臂立即施压，让她的唇贴上他的，程驿两腿往她一夹，缓缓地转过身变成男上女下的暧昧姿势。

千帆紧张个半死。天哪，如果他们真的要“做”什么的话，也不能在大白天、书房的地板上做吧？

“程驿，不可以在这里！”千帆趁程驿的唇游移到她的粉颈上时，立即大叫。

“别管那么多！”程驿含糊的嗓音移到她胸前。

怎么可以不管呢？万一欢姨还是谁闯进来的话，那就……

铃——铃声大作。

“电话、电话、快接电话！”千帆手忙脚乱地推开压在她身上的程驿。

被打断好事的程驿郁卒地起身，将通话钮一按，宁远村居民的台湾国语马上又充斥他的书房。

“程先生，你刚刚把电话切掉，这样很没礼貌哦。”村长伯表达严正的抗议。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不算骂人吧？程驿颇不悦地说道。

“我们经过刚才的一番讨论，最后还是决定要把地卖给你。”村长伯大声宣布道。

“我必须说，我实在很荣幸。”刚才才提到一个屁字，千帆的眉头就皱了皱，程驿只好马上以恭敬十倍有余的口气回答村长伯。

“我们还决定了，我们卖地的价格是你开出来的数目，每一户再多加二十万。”村长伯不知死活地说道。

千帆紧张地望着程驿。上次台中美术馆那个case之所以失败，好像就是打电话来的王太太用类似的口气、内容逼得程驿火气大发。

这一次，他会重蹈覆辙吗？

千帆看着程驿缓缓的张开嘴——“凭什么每一户要多给二十万，才肯把地卖给我？”

程驿的口气出奇得轻柔，千帆一颗心差点被自己的多虑给震碎。

“程先生，年轻人不要计较那么多嘛！”村长伯投下一句比原子弹威力更猛烈十倍的话。“我们刚刚一致决定，你多付出来的那笔钱，就当作是你预付日后娶千帆的聘金，怎么样，划算吧？”

村长伯的尾音消失后，书房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宁远村那边，正在等待程驿的消息，所以全体村民衔枚静默。

千帆没想到村民会用这种方式“出卖”她，她惊讶地从地上坐起来，偷觑程驿的表情，看他是不是要大发雷霆了。

程驿几乎凝成一尊塑像，不动不言。

他的心里响起了程蓝上次对他说过的话：既然是自己企业要用的地，那就方便多了。如果价格压不下来，买贵一点也没关系，到时候成本就多摊几年喽……

可是，他也曾想过：他程驿得用钱买东买西，就是不必用钱买女人！

……买贵一点也没关系……

……他不必花钱买女人……

……就当作日后迎娶千帆的聘金……

程驿紧紧一咬牙。

“成交！”他的口气再次轻柔得让千帆差点晕倒。“不过，不许你们过两天又反悔！”

“放心啦，我们庄脚人最守信用了——”

程驿不等那边的村民欢呼完，又一指按掉了通话钮，顺便把插头扯了下来。

“这样满意吗？”他低头问终于沁出笑容的千帆。“我可是连一句话都没有骂哦。”

“你看，你不是控制不了你的脾气嘛！”千帆觉得程驿的进步可比村民们的欢呼还要让她高兴。

“是呀，是控制得了，可是我现在积了满肚子火，怎么办？”程驿好委屈地诉苦，意有所指地望着她。

千帆踮起脚尖，主动而热烈地献上一个生涩的吻。

程驿顺势将她捞进怀抱中，快步地走出书房，回到房间。

激狂的旖旎情人梦，才正要展开——

尾声

“程驿那小子呢？叫他给我滚出来！”

鸟鸣啾啾，夜露未蒸，天才刚蒙蒙亮，程达夫就率着爱女程蓝往程驿的归雁别墅杀过来了！

“老爷，您怎么来了？”欢姨正在浇花，看到他难得怒气冲冲地来归雁别墅，连忙上二楼去把一宿好眠的程驿与千帆喊起。

不一会儿，两人已经站在书房里，接受程达夫的审讯。

而妆扮仪容永远都那么整齐明艳的程蓝，则立在他身旁。

“驿儿，你是怎么搞的？宁远村的土地，最后你居然用了超过最高预算的百分之五去购买！”天色还早，程达夫洪亮的嗓音吼得两人耳朵嗡嗡作响。“还有，你跟我交代公事，居然把睡在你身边的女人也给带过来了，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爸，你干什么……”程驿有起床气，一开口火药味便十足。

千帆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程驿的火气竟然奇异地消降，口气温驯有礼了起来。

“爸，你早！”

程达夫被他骤变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又噼哩啪啦地教训儿子。“少给我打哈哈，就算你是为了进皇达地产去做事，也不该使这种手段！”

“我哪有……”千帆的小手手一动，程驿狰狞的线条又缓和了下来。“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程蓝把千帆与程驿之间的“动手动脚”看在眼里，便觉得老爸冲天的怒火格外好笑。

程驿知道自己非给父亲一个交代不可，不过他实在不想在他自己衣衫不整、千帆慌乱中被他套上他的睡衣的时候，为父亲引见未来儿媳妇。

不过，看来不引见也不行了。

程驿硬硬着头皮道：“爸，其实宁远村那块土地多花下的收购费，是当作您未来四媳妇过门时的聘金。”

“哪家的女儿这么贵？”程达夫吹胡子瞪眼地吼道。

“就是她。”程驿把千帆推到自己的胸前。

千帆朝程达夫漾开一个真诚可爱，却有些忐忑的笑容。

“就凭她？”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了不起嘛！

“爸，我不准你瞧不起千帆……”程驿准备咆哮！

千帆马上抓住程驿睡衣的下摆。真是的，叫他别逞口舌之快，他老是不听！

程驿立即收了口，服从千帆的驾驭。

“爸，你知道千帆凭的是什么吗？”沉默的程蓝忽然出声，荡开一个娇媚的笑容。她指着千帆拉住程驿睡衣下摆的细白小手。“就凭那双手。每次这个火爆小子想发脾气，谁挡得住？你是程驿的爹、我是他姐姐；用打的、用骂的、用威胁他不准进皇达地产都不见他收敛过一丝一毫的脾气。现在，光是一双小手抓着他的衣服，不必出声劝他，火气自然就消了。你说，千万聘金换来这个小媳妇，值不值？”

程达夫闻言，利眼往千帆的脸上逡巡过几次之后，终于叹口气，起身离开。正当他要走出门的时候，忽然顿了顿，道：“驿儿，你今天下午就到皇达地产总部报到，你过关了。”他快步走出书房，离开归雁别墅。

“YA！我可以进皇达地产了！”程驿高兴地拦腰抱起千帆，冲出书房，视若无睹地把姐姐程蓝丢在书房里。

“程驿，放下我，我要到衣物间去为你的报到做准备，我还要把你的白衬衫熨一熨……”

“报到是下午的事，我们先回房去做……”

“先到衣物间去，我是杂务助理，听我的……”

“我是你的雇主，当然得听我的，不过如果你想在衣物间里做也行……”

两人的对话声渐渐隐去，程蓝相信，那些多余又※唆的对话已经化作喘息与呢喃，在归雁别墅的某处回荡不已——

“欢姨。”程蓝笑着从书房里出来，到庭园里与欢姨一起呼吸新鲜空气。

“少爷与千帆回房啦？”

“不知道？”程蓝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回房，还是在衣物间……“不过我肯定他们俩是在一起的。”

欢姨淘气地眨眨眼。“欢姨我呀，早就知道他们两个一定会在一起了。”

“哦？”程蓝偏过姣好的侧脸。“为什么？”

“因为少爷上次把千帆赶走，后来要我找她回来的时候，曾说过一句‘千帆要对他负责到底’。”欢姨指着抬首可见的二楼主卧室。“那时我听了就很有感觉，没想到他们现在真的互相‘负责到底’了。”

程蓝弯下腰，对着庭园里几株植在墙边的玫瑰轻笑。“这叫姻缘天注定。”

“二小姐，你呢？”欢姨迫不及待地问。

“我什么？”嗯，这玫瑰的气味好浓郁。

“你的姻缘哪。”

“我呀，还早呢！”程蓝浅笑着一语带过，玫瑰花刺竟然不慎刺伤了她的小指头。

欢姨笑看程蓝把指尖放入口中吸吮。

相传若在夜露未蒸的清晨，被玫瑰花刺扎伤小指的女人，其命定情人将翩然来临。

欢姨深深相信这个传说。

因此，她知道——程蓝的爱情，也不远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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