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请认栽》 作者:简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衰! 倒霉! 今年冲太岁、犯白虎星、煞到晦气,哎哟,总之运气就是……背到了极点! 苏千帆孤零零地坐在A大旧体育馆门口,脚边站着个皮箱,她所有的家当——除了身上那套洗白洗薄了的衬衫、牛仔裤,与覆盖在乌丝上的杂牌运动帽外,全部都塞在那里边了。 可是皮箱提起来还是轻得可以。 她打开掌心,看着掌中仅有的五十元硬币,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唉!她现在可是一个标准的“无家可归的小孩”,提着皮箱,不知何去何从。 盛夏里的一股阴风吹得她寒毛竖起,斑驳的铁门被吹出一些异响,三两片黄叶还被卷吹了起来,在苏千帆身边打转、打转,更平添凄凉的气息…… 唉唉唉,她的人生今天甫从一个黑暗期,进入了另一个崭新的深度黑暗期,从此伸手不见五指。苏千帆真想抬头向老天爷咆哮:今天究竟是什么鬼日子?为什么所有的坏事都发生在今天? 不幸的起头,是她在图书馆的工读机会莫名其妙被停掉,无端少了一笔收入。 接着,住在学校宿舍里的黑户身份被查获了!天晓得她昨晚才捧着六张簇新的千元大钞给原床位的主人,向她订下这学期的床位使用权而已,结果,今天一早连人带行李被踢出女舍大门,六千元自然也就报销了。 最后,最悲惨最致命的一击,就是收到南部家里寄来的邮包! 苏千帆抓着手中破破烂烂的牛皮纸袋,上头的收件人姓名因为纸袋重复使用,而有多次被涂改的痕迹,“苏千帆”三个字可怜巴巴地被挤在一边。倒过袋子摇一摇,里面掉出近三个月的水电帐单,还有税金单。 苏千帆第三十遍默念字条: 姊: 又到了播种的时节,可是老爸还是醉在酒国、老妈依然泡在牌桌;家里大小事,没人可理! 随字条附上的帐单再不缴,咱们一家就要缺水断粮,所以还是得靠你了。拜托你,有空去缴一缴吧! 弟千叶字 有空去缴一缴? 哈!真幽默。苏千帆挤出勉强的笑容。他们一穷二白的苏家之所以不去缴钱,难道还会是因为“没空”吗?抱歉得很,他们是“没钱”。一字之差,差之千里! 苏千帆揉掉纸条,想起家里的情况。她的老家位在南部乡下,一直都是以农耕为业,本来家里也十分和乐,但是连着几季收成时的不顺,一下子天灾、一下子虫害,辛苦付出却得不到丰硕成果,爸妈泄气了,一个逃逸到赌界、一个遁身到酒国,干脆以具体行动拒绝接受现实。 她是家中的长女,刚开始时,理所当然地扛下家中重担。千帆可不是个有事就哎哎叫的女生,她甚至称得上任劳任怨,可是就连她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因为自己太会忍耐、太会佯装坚强能干了,所以父母便忽略他们的责任为何,而理所当然怠惰下去、而习惯性地把自己的责任往她身上推…… 为此,她很累。但她相信父母的逃避只是暂时的,他们的本质还是庄稼人家的勤劳朴实,只是一时被迷惑住了。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从酒与赌的迷梦中醒来,苏家的日子还是会快快乐乐地过下去。 因为相信远方有着幸福的出口,所以她对眼前的疲惫心甘情愿。 但是…… 千帆垂头丧气地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指甲,这就是整个暑假打工维持家计的后果。不过,看看眼前的一大叠帐单,明摆着的事实似乎证明了:她愈是努力挣钱,家里的经济情况就愈差…… 所以,结论是:她得更努力去赚钱! 开玩笑,卖力赚、不要命地赚都穷成这样了;要是再偷懒下去,他们一家连西北风也没得喝,直接饿死算了! 苏千帆提起里面至少有一半是空的的皮箱,有气无力地往宿舍交谊厅走去,喂!舍监妈妈,借张免费的报纸来看看,找完了征人求才的广告就还你! 第一章 红色讯号灯一闪,电脑防卫侦测系统开始运作,将停在程家大门口,分别为富豪、法拉利、保时捷、捷豹等四部名贵跑车一一扫瞄之后,才缓缓地将大门开启,放行入内。 进了第一道门,车子还得行经长达一百公尺、植满林荫的坡道,方能来到程家主屋。这时,车子已停置好,从四个正驾驶座上下来了四位风采各异的男女。 他们是程氏四杰,正是商圈里最著名的黄金单身汉与钻石单身女郎。 老大——程冀,是程家的嫡长子,也是未来皇达地产的总裁。他的长相斯文,有个极为条理分明、善于协调大小事务的脑袋;硕长的身材与优雅的五官线条,赋予他与智力同样完美的外在。 老二——程蓝,是程达夫的掌上明珠,为二夫人所出。她有着艳丽无双的外貌,个性鲜明爽朗有如夏阳。 老三——程律,与程冀是同胞兄弟,亦传自母系的俊美,使他自然而然散发出似男似女的魅惑力。他总是披着及肩的长发,戴着细细的金边眼镜,一双似有情、若无意的眼神足以横扫千万芳心,而他的脑中也载满了知识与在商场上出奇制胜的计策,堪称一绝。 老四——程驿,为程蓝的同胞小弟,年仅二十五岁。他有一头有点乱,又不算太乱的卷发,刚好把他不羁的性格表现得恰到好处。明明是性感阳刚得可以,但程蓝总是喜欢戏称它是被程驿的火气烫卷的,更让本来修养就欠佳的程驿火大不已。 他拥有一身健康的古铜肌肤,黄金比例的身材,而最让人为之疯狂的是他紧实的臀部下,那双又直又挺的长腿,使得他不管是着休闲服或作正式打扮,都比走在伸展台上的男模特儿更为出色。 不过,程氏四杰讨厌外人老把注意力贯注在这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上,他们宁可世人的眼光多重视他们的脑容量一些、多侧重他们的商业手段一点,也不愿卖弄着宛如孔雀羽毛的长相,哗众取宠。 四人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高超,但发展得如何就因人而异了。虽然他们已各有各的住所,但每周还是会选择固定一天,做为他们的家庭聚会。 “二姐,法拉利456GTA,最新车种哦!”程律吹了声口哨。 “很拉风吧。”程蓝弹了弹爱车的挡风玻璃。名车美人,相得益彰。“也只有法拉利跑车才配得上美女——我啊。”“这是上回谈成了加拿大那个度假中心的case,老爸送给你的礼物吧!”程冀面露浅浅的微笑,真心为二妹的本事而高兴。“你台湾、加拿大两地奔波十几趟,终于把这个case谈成了。听说跟你接洽的Mr。White很难缠,对吧?”“没错。”程蓝爽脆地答,笑脸中洋溢着自信。“不过我成功摆平他了。” “哼!”老幺程驿仅以短短的一哼作结。 三位兄姐看到他露出那种不屑却又不胜钦羡的表情,不禁又笑了。 程蓝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说:“乖,大展鸿图的机会,迟早会轮到你的,别心急。” “迟早、迟早,到底是迟还是早?”眼看着三位兄姐都顺利上路了,他却还在原地踏步,心就烦。唉!程驿坏脾气地拨开程蓝的玉手,他最讨厌人家把他当小孩子摸头拉手的。 偏偏很不幸的,他就是程家的老幺,谁都有资格拿他当孩子看待。 “进去吧,别让爸爸久等。”眼看着火爆脾气的程驿要发怒了,老成持重的程冀连忙出来打和局。 于是一行人踏入玄关,来到客厅,在老管家的指示之下往二楼书房里去。程达夫已经在里头等着他四个出色的儿女了。 其实,不说程冀、程蓝、程律、程驿,程达夫本身就是一个出色的男人。 如果他不够出色,他就不会只手创造属于程氏的地产王国——皇达地产。 “皇达地产”在台湾是首屈一指的大集团,举凡与地产相关的企业,它均插上一脚。从买卖地皮、营建房屋到销售,皇达地产都有办法一手包办;甚至在建材买卖、房屋仲介,也少不了皇达地产的踪迹。 皇达地产在台湾宛如一个小型的商业王国,而程达夫就是坐镇在这个王国中的头头,程氏四杰正像四根巨柱支撑住王国的天幕—— 呃,其实事实并没有想像中这么完美,天幕的某一角常言行事尚且成熟不足的程驿,而弄得要塌不塌的…… “坐。”程达夫威严地坐在书案后,扬起一双鹰目看着他的四个孩子。“这回,冀儿在北京炒热的‘拱云山庄”,所有的户数全部销售一空,供不应求,做得很好。” “谢谢爸的夸奖。”程冀不慌不忙地接受赞扬。 “蓝儿在法国南部收购几户农场的成果也不错。”他依序点名下去。 程蓝高兴地颔首。 “律儿,你手上那个‘离岛度假别墅’开发的case,做得怎么样?” “不但正按照计划进行,进度甚至有超前的倾向,届时一定可以顺利完成的。”程律扬起漂亮的笑波道。 “好、好!”程达夫对这三个孩子的办事效率,简直满意得不得了。当他将眼神一转,望向程驿时,脸色就微微变了。“驿儿,收购台中滨海土地的计划……” “没了。”程驿很率性地手一摊,自己招了。 “没了?”程达夫快要晕倒了。他拿下眼镜,疲惫地揉揉鼻梁。 程冀、程蓝、程律看到父亲隐隐发青又万分头痛的脸,就忍不住想笑。可是又不能笑。 “怎么没的?” “……总之,就是在最后要签约定案的时候,地主突然反口说不卖了,除非提高百分之十五的售价。”程驿毫不掩饰地说出实情。“然后,我叫那个臭龟公去死一死算了。” “驿儿。”程达夫头痛地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派你去做这种吃力又不讨好的掮客工作?” “知道。”程驿咕哝,他那副有志难伸、龙困浅滩的模样,真是教人想气又想笑。 平心而论,程家的四个孩子都各有千秋,老大程冀为人厚道,适合当家;程蓝精灵,应变能力高,加上有些工作非得女人出面比较讨好,她的存在就更吃香了;程律的心机较沉,用心思、用计谋多,是策略型的人物;那程驿呢? 论才气,他有;论脑筋,他不输人;唯一的吃亏之处,就在于他的交际手腕着实不高,性子又急又暴烈,常常是一件事部署了长达半年至一年之久,结果却因为不愿在最后关头稍加管束自己的脾气与口舌,而功亏一篑。 正因为如此,程达夫还不让程驿正式进入皇达地产做事,只让他在外围地带游走。开玩笑!他这种僵固的臭脾气进来皇达还得了,不用两天就把所有的合作对象与员工得罪光了。 因此程驿被程达夫安排去组一人小组,极具机动性,专门去把皇达地产有兴趣,或受到委托的土地买到手。 这些土地每块动辄数百顷,常常分属于不同的地主,程驿的任务就像在玩拼图一样,一户户去说服地主出让,然后把这些小土地拼凑起来,成为一片足堪使用的大地方。中途如果出了差错,比如说突然有地主抬高了土地售价,这时担任掮客的人若不能按捺自己的不悦,重新安抚人心,一句粗话顶撞下来,之前的功夫与苦心,就算是白费了。 这份工作需要的,是对地产有渊博的法律知识,还要有灵活的交际手腕,怎奈程驿学也学不会。他总是太冲了! “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程达夫重重地强调。“我就是要你去学学这个。一个成功的地产商人是全能的,他可以在宴会跟上等人一起喝威士忌、抽雪茄;也可以戴着简陋的安全帽,踩鹰架上去视察工地进度;更可以为了生意到地主家去,陪人家喝米酒头、抽新乐园,好把生意谈成。” “是是是,我知道了。”程驿不耐地漫应着,其他三个人都笑了。 “知道了为什么还做不到?” “一时气不过。”他们以为独独他一人搞砸手边的事,这种感觉很有趣吗? “你再气不过的话,你就不要进皇达地产!”程达夫难得如此严厉,说出决绝的话。 “爸爸!”程冀、程蓝、程律同时出声。 不能进皇达地产对程家人而言是件很惨的事,程家人从小被教导对家族事业要有强烈的使命感,能够进皇达地产才代表父亲对他们的肯定。 面对如此严厉的警告,程驿只是撇一撇嘴。 “你有空自己想想看,你大哥、二姐、三哥都在二十三岁之前,顺利完成了第一笔交易;而你,年出二十五岁,还进不了皇达地产的大门,连我交给你的工作都做得七零八落的,你要好自为之了。” “是。”程驿虽不满,但还是应道。 早知道今天会被刮得那么惨,他就不回来了。 程驿抑郁地听着父亲的数落,瞪着桌上那只象征“皇达地产”的金钱豹纸镇,呕得说不出话来。 ※※※ 千帆到女舍去借报纸,在旧体育馆铁门边,一一用红色签字笔圈勾出目前最符合她情况的打工机会。 她被一则“征杂务助理,待遇从优,条件可议,工时有弹性”的广告所吸引。累积不少打工经验的千帆,心知这种好工作,不抢恐怕就没机会了,她马上提起家当,不假思索来到归雁别墅。 “请问——”苏千帆以询问的口气,透过镂花钢门,探向坐在归雁别墅门内庭院乘凉的那个老妇人。“我看报纸的广告,说这里在征杂务助理……” 欢姨从凉椅上起身,靠过来,奇怪地看了这个女孩一眼。归雁别墅位在半山腰上,这个女孩提着个皮箱,满脸汗湿,嘿咻嘿咻地徒步到这里来,是来应征的吗? 带着行李来应征工作的“天才”,她欢姨活了六十年,这还是首次见到。 她抬起肥胖的身子,摇着蒲扇说道:“那幅广告巳是上上个礼拜的事啦!” 咦?那舍监妈妈好心送给她的一大叠分类广告,岂不都是旧报纸了? 早该知道捡便宜、没好货。苏千帆立即垮下脸。“是吗?谢谢你。” 为了省一块钱的公共电话费,她辛辛苦苦地拖着行李亲自来询问应征之事,没想到居然得到这种答案。千帆自认时运不济,打道回A大吧。 “小姐,你来应征?”看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老妇人突然心生不忍。“征人启事虽然是上上礼拜的事,可是我们直到现在还缺人。” “是吗?”千帆的双眼瞬间点亮。“请问……所谓的杂务助理是指什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进屋再谈。”欢姨打开归雁别墅的侧门,招她进来。 “好。”千帆提起行李,二话不说便走了进来。 欢姨看她这么阿沙力就有意见。“你这个女孩怎么半点防人之心都没有?我叫你走你就跟我走。” “婆婆,你是坏人吗?” “我叫欢姨,我不是坏人。” “那就对了。你是欢姨,你不是坏人,那我为什么不可以跟你走?”千帆困惑地反问道。 欢姨一时语塞。“总之,女孩子那么好拐就不对。进来吧!” 千帆不敢再有任何意见地走进侧门。 展现在她眼前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漂亮庭院。千帆在离乡背井到这个城市来读A大以前,都是在南部民风纯朴、没有任何华宅建筑的乡下地方度过;后来来到以美丽校园闻名遐迩的A大,每次看到盛开花朵的花圃与修剪整齐的树木,少见多怪的她就以为那是天底下最雅致的人工景致,没想到归雁别墅竟又别有一番清幽! 千帆目瞪口呆。 归雁别墅的庭院几乎都被池塘占据了!除了刚入大门之处有块平地,就是欢姨的凉椅摆置的地方外,其余直到正屋的门前三公尺,都是池塘。池水一片碧绿,几朵荷花半合半绽,远远的又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循声望去,那头竟是个瀑布!流动的水源带来生命力,水中小鱼儿悠游自在…… “看归看,脚下也要小心。”欢姨领她走过嘎吱作响的竹桥,好意地提点她。 “是。”她忙不迭地应道,收起了骨碌猛转的眼神,不敢再乱看。 可是过了桥,来到正屋,欢姨打开门,又是个新的视觉震撼冲击着千帆!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金碧辉煌的客厅,差点闪盲双眼。一直以为宫廷式的沙发、水晶吊灯、意大利的古典家具,只会出现在电视上连续剧里那些“董事长”的家里,而现在……她敲敲自己的头,呵,搞不好她现在就已经闯到某个“董事长”的家啦! 长了见识,这一趟再辛苦都值得!千帆兴奋地左顾右盼。 “你先把行李搁那边吧。”欢姨下巴一抬,又将她从惊讶中喊醒。“坐。” 千帆努力克制住想跪下来轻抚沙发真皮表面赞叹的冲动,依言照做。 她的柔顺让欢姨很满意。“所谓杂务助理,就是:只要是少爷吩咐的事,你都要去做。” “哦。”千帆点点头,但眼中却写满了迷惘两个字。 “听不懂就要问。”欢姨瞄她一眼,就知道她还是不清楚“杂务助理”要做什么,所以进一步解释道:“我是程驿少爷小时候的保姆,他搬出来住的时候,我也搬来照顾他。可是我只会煮菜跟整理家务;其他细一点的活儿,我就不会了。所以,杂务助理就是负责来做这些事的。” “比如说?”千帆从善如流,马上抓住自己不懂的问题来问。 欢姨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比如说帮少爷整理他工作上的资料,还有他的衣物等等。” 闻言,千帆眼睛一亮。“我正好是收纳高手,整理东西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困难!” “那就更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千帆。” “几岁?” “二十一岁,现在就读A大三年级。” 工读生?欢姨自言自语:“工读生……其实也还可以。” 眼看着欢姨并没有不想用她的意思,千帆顺势问道:“我看广告上写“条件可议’,那么……这里可以提供食宿吗?” 欢姨抬头望向一、二楼成排的房间。“如果你想住下来的话,也不是问题。” 千帆为自己的好运道高兴。“欢姨,老实说我很需要这份工作,请你务必要雇用我!” “你不想再考虑一下吗?”这女孩年纪轻轻,想必脸皮也薄,欢姨想起少爷发脾气时的恶行恶状,虽然急于找个杂务助理,也不禁要劝她再想一想。 “不了,我迫切需要一份工作与落脚的地点。”宿舍床位没了、工读机会飞了、目前爸妈也还没有开工的意思,所以家人都等着她寄钱回去……有这么多问题扛在她身上,她哪里还有考虑的机会?“求求你,拜托你!” “可是……”欢姨反而以复杂的眼色看着她。 “欢姨,她是谁?”一个傲慢的男声突然在千帆的背后响起,加入她们。 千帆反射性地转头一看。哇!好帅的男人,他就是欢姨口中的少爷吗? 千帆正想含笑向他打声招呼,却被他扬着高张气焰的眼神给定住了。他看起来很不悦,双腿分开的昂立姿态充满敌意,浓眉发怒似地拧起,宛如一只领域被闯入的猛狮,正待发作。 千帆不禁惧怕地缩了缩,一个男人怎能长得这么眉目清朗、长得这么英俊帅挺,连卷发看起来都如此性感有型,可却有双令人望之生畏的眼神呢? 他的眼神真的好可怕,比她老爸喝醉酒时的疯狂眼神更可怕一百倍。他眼中燃烧的是货真价实的怒气,仿佛把人看得扁扁的;千帆忍不住顺着他不悦的眼神,心虚地瞄了自己一下,继而垂下头偷偷地逃开了他的眼神。 刚刚才被父亲的一句“你不要进皇达地产”而弄得老大不爽的程驿,看到这个不知从哪里滚出来的小土蛋竟然胆敢不看他,实在火大。 他可是程家第四子,从小到大,只有他看别人不爽的份,哪有人敢一见到他就把头低下、“不屑”看他的? 程驿原本就属大男孩心性,较不定性,加上心情又不好,所以,千帆的举动,无疑是火上添火。 “她是……”他轻蔑地开口,在心里为眼前畏畏缩缩的女孩打分数。 女孩子没有女孩子样!他在心里给千帆下了个恶毒的评语。她身上连一点女性窈窕的线条都没有,又干又瘦,五官不出色,皮肤也不够白皙,只有一双会转的眼睛还说得过去。唉,她完全不像女人,倒像是餐桌上那盘干扁四季豆,看了就难以喜欢! 欢姨还来不及解释清楚,他就冷冷地一哼。“是欢姨的外孙女啊!我说过,我最讨厌人家穿着毫无品味的牛仔裤,你怎么还让她穿成这样到我家里来?” “她不是我的外孙女!”欢姨反驳。 程驿难看的脸色更狰狞上几分,恶霸地问:“那她是谁?到这里来做什么?谁准她来的?” 虽然千帆觉得壮硕的欢姨不可能会被这个凶少爷唬倒,但她还觉得自己有义务出声澄清。 她傻呼呼地开口道:“我……我是看了报纸的分类广告,前来应征杂务助理的…… 程驿想不到这个小女生不但有胆藐视他,更有胆顶回他的话,不禁道:“我有叫你讲话吗?你闭嘴!欢姨,我叫你找杂务助理,是叫你找个年纪大一点、成熟稳重的职业妇女,不是叫你找这种小娃娃来越帮越忙!” 欢姨看他从程家回来后,情绪已经很差,现在又借题发挥乱骂人,气得抬出程驿小时候管教他的威风。“我以前也帮你办过大规模的征人活动,找个符合要求的杂务助理,可是你哪次不是事情不顺、牵怒别人,把人都给骂跑了?”欢姨一发威,程驿很自然地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挨骂的模样,气势立刻变弱。“是她们工作做得不好……” “人家做得不好,你嫌人家,我没有话说。但是你连续骂跑三十七个杂务助理,难道这三十七个人连一点本事都没有吗?” “她们……”程驿的脾气,遇上欢姨总是会降下几分。没办法,他自小就是由欢姨带大的,与她情同母子,又有微妙的主仆关系,两人常常没大没小地吵着。 “你一个礼拜骂走三个,弄得附近没有人敢来应征这个工作,管我薪水调得再高,就是没有人肯来——” 薪水高?千帆忍不住插嘴道:“请问,所谓薪水很高,是指多少?” 欢姨随口说了一个让她心动不已的数字。 千帆随即激狂地大喊:“我要做、我要做!” 她一定要争取到这份工作! 因为这里工资之高,不但可以弥补她莫名其妙被停掉的图书馆工读,还可以抵过她所有的兼差所得。这么一来,要负担家计、要缴掉那一袋可怕的帐单就不是难事;更甚者,她还能把其他兼差推掉,稍微感受一下久久未尝的悠闲滋味呢! 千帆当下喜滋滋地盘算起来。 “你闭嘴!”程驿看到这种没气质兼没品味、满口满脑都是钱的女人就生气。“要是没有人敢来应征,干脆就算了。” “算了?怎么算了?”欢姨往前一站,咄咄逼人。“放弃再找个人,然后让我欢姨每天笨手笨脚去帮你把文件归错档,再让你骂个痛快是吧?我不干!” 程驿把千帆抓进他们之间。“那也不该找个小娃娃来呀。”到时候,是谁来照顾谁就很难说了! “我不是小娃娃!”她已经大学三年级了,千帆神情非常认真地抗议。“先生,我是个收纳高手,我非常会收拾东西!而且不管你交给我什么工作,我一定可以把它们办好的。” “你闭嘴!”程驿俯首又对她吼。大人讲话,她吵什么吵? “听到没有?”欢姨得意地将手搭在千帆肩上。“人家对你说,她是‘收纳高手’。” “她说你就信?”程驿环臂一哼,嗤之以鼻。 “我从不说谎的!”千帆立在两人之间,握起粉拳,老实正经地反驳着。 “我当然信!”欢姨脸色一变,笑得甜蜜蜜地道。“如果我不信的话,你的书房与衣物间又要我去收拾了,我怎么能不信呢?我劝你最好也相信这位小姐的话,这样你明天早上要出门的时候,才可能有合适的衣服可穿、有正确的文件可以带出去。” “哼!”心情恶劣到极点的程驿,看情况也只能屈服在这一点之下了,谁教他不会收拾东西,偏偏又极注重门面打点的功夫;出门要是得穿着西装、打领带,那么就算找不到区区的领带夹,他也绝不踏出门。 打扮合宜是基本礼貌——程驿振振有词地为自己的吹毛求疵辩驳。 程驿再瞪一眼千帆,心想要是她没有表现出她自称“收纳高手”的本事,那就不要怪他炒她鱿鱼炒得无情了。程驿忿忿不满地走上楼梯。 “请问——”盘算过后,决定死也要抓住这从天而降的幸运机会的千帆,犹疑地问:“我……被录取了吗?” “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又打败少爷一次!欢姨得意地转过头来问道。 “随时都可以。”要是不好好把握,这么好的工作机会溜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走了怎么办?千帆赶紧保证道。 “那我就先带你去你的房间,一切安顿下来再开始吧。”欢姨主动帮她提起皮箱,步上楼梯领路。 “欢姨,你们有没有‘试用期”?”如果有的话,在这段期间之内她得加倍努力才是。 “试用期?”欢姨忽然重重一叹,望着千帆。之前来应征的杂务助理,一个礼拜跑掉三个,能有什么试用期?期限未到人早已跑光了!其实这次改为任用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她也不是很有信心。“看你能做多久是多久喽!” 那她一定要撑很久、很久!千帆暗暗发誓,这里的一份工抵得过外面的十份兼差,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赚钱! 苏家的吃穿用度,包括皮箱里那只塞满帐单的烂牛皮纸袋,从今以后,都要靠她赖给这里付钱用她的老大了! 加油啊!苏千帆。她在心里给自己气势十足、雄心万丈的打气与期许。 -第二章 事实证明:一分工钱,一分工作困难度! 烈日当空,千帆伸手擦汗,喘吁吁地爬在通往归雁别墅的山路上。 自从得到归雁别墅的工作后,她每早起床就得先打点程驿吩咐的事,然后飞奔下山去A大上课,下了课再飞奔上山回归雁别墅打工,可忙得很,一点也没有当初想像的轻松。 所以其他的兼差,在金钱充裕、时间体力不足的情况下,她都辞掉了。 通往A大最近的公车站在山脚下,千帆每天爬上爬下,累得像只狗似的;可是,只要想到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再累都是值得的。 千帆泛起了满足的微笑。 归雁别墅当真什么都好。欢姨的嘴巴偶尔利了些,性子也颇古怪,但不失为一位亲切的老人家。拨给她住的房间,在她看来已经宛如天堂般的美仑美奂,而每天都有丰盛的食物可以吃,月薪也通情理地改为周薪,让她能解决迫切的钱荒。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老是爱找她麻烦的雇主——程驿。 千帆叹口气。 她已经很尽力去做好一个杂务助理所能做的事,无奈他还是处处刁难她。 千帆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抑或哪一点让他看不顺眼,总之程驿从一开始就反对她当杂务助理,到现在不时劝她早点离职,都让她深觉莫名其妙。 但是看在钱的份上,她说什么也不会轻易退缩的!千帆暗暗发誓。 也许因为家境不同,所造成的性格气度就完全迥异吧!程驿的个性十分自我,行事从不考量到别人的立场与情况。他想笑的时候便大笑,想生气的时候就大声咆哮,不喜欢她当他的杂务助理,也从不拐弯抹角的暗示,他总是明说。 他爱恶分明且心口如一,绝不掩饰他真实的感觉。 他们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相对于程驿的坦率,她就闭塞多了。 千帆不会放纵自己的情绪,面对家人、朋友、雇主的要求,她就算咬着牙也会去完成。当然,除了程驿要她离开这个工作岗位以外,不过那是因为她需要钱! 千帆想起弟弟千叶前两天寄来的家书中,主旨还是同一个:家里缺钱用!就更肯定地告诉自己:不管程驿再用暴怒或揶揄的语气劝她离职时,她还是要以不变应万变,说什么都要赖住这个工作机会! 千帆抬头看看归雁别墅的方位,估计一下还有多远的路要走,所幸接下来的路程两旁都有大树,绿荫可以为她遮去大部分的阳光,带给她清凉,否则这一路走上去,不死也剩半条命了。 “叭、叭——” 千帆从思绪中抬起头,脚下仍不稍停,斜眼瞥见身边缓缓跟着一辆价值不菲的汽车,她不认得这是什么牌子的名车,但她认得这车的主人是哪一位。 她板起脸,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情绪地面对雇主,尤其是一个老是希望她早点离开的雇主。 车内的驾驶员伸出手来摇一摇,不容她不理似地打招呼:“嗨!苏千帆。” “程先生。”她凝肃面容,不冷不热地回应着。 “下课了?”程驿瞅着要笑不笑的眉眼,盯着低头直走的千帆。 “是的。” 千帆专心赶路。她知道,程先生慢下车速当然不会是因为好心想搭载她一程。 “早跟你说过了,不要到归雁别墅来工作,你偏不听。”程驿边跟千帆心战喊话,边让车子维持跟她一样的速度。“你看,现在要爬山很辛苦吧?” 千帆没答话。 “其实,你要是想离开归雁别墅,我可以送你一程。怎样?”他提出自认为很棒的诱惑方案,但还是没有意思现在就好心地让她跳上车。 “……” 程驿看着她纤瘦的身影拼命赶路,不肯理会他的态度,就火气大发。打从初次见到她起,心中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悦,她的瘦小、她褪色的牛仔裤与衬衫,还有她一听到钱很多就闪闪发亮的眼睛,都让他看不顺眼。 女人要不就像他母亲一样,温柔又妩媚;要不就像他姐姐程蓝,充满朝气、热情又美艳,偏偏苏千帆半点也够不上边。 她常常没有表情,可是一双骨碌碌转动的眼睛总透露她有思想、她有意见。有意见就开口啊,不然嘴巴生来何用? 程驿不喜欢自己总是注意到她有话不说的情况,不喜欢自己莫名其妙地花时间在注意这种小角色上头,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就是会忍不住注意这小杂务助理,愈看她就愈想欺负她。 尤其是当她摆出一脸不服输的模样时,他就更想探探她忍受的底限在哪里。 也许苏千帆开口一求,他就会龙心大悦地送她回归雁别墅,可是她从来不肯求他,就算是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也不肯。 她真这么有骨气? “不必你送,我就快走到归雁别墅了。”千帆抬头望着前方,目不斜视。 “那你就别怪我没让你搭顺风车!”程驿看她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顿时火气大发。他是何等人物,还得看一个小角色的脸色? 程驿油门一踩便加速离去。 千帆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影,叹口气,还是认命地爬山。 回到归雁别墅后,相处了几日、待她愈来愈好的欢姨立即迎了上来。 “回来啦?”欢姨疑惑地道:“少爷刚刚也回来了,怎么,他在山路上没遇到你吗?” 通往归雁别墅的山路就只有那么一千零一条,没有理由一个开车一个走路、一前一后踏进家门,时间间隔三十分钟的两人没遇上。这段山路可不算短呢! “有。”千帆据实回答。 “少爷没顺道载你上来?” 千帆拿出手帕擦汗,淡笑道:“我跟他说不用了。” “千帆,你别怪少爷……”这年头好帮手难请,欢姨赶紧好声好气地开导她。 “我没怪他呀。”千帆的眼中一片澄澈。 “少爷人不是不好,他只是生活环境比一般人好,加上又是家里的老幺,个性难免比较骄傲又执拗。其实他这人没什么心机,要笑就笑、心里讨厌就说讨厌……”欢姨看了兀自擦汗的千帆一眼。“有时想一想,这么率直的个性还满可爱的,是不是?” “……”千帆无言。 欢姨自动把她的沉默解读成“不敢苟同”。唉,她用膝盖想也知道,这件事是程驿不肯举手之劳帮个忙而已,她真不知道程驿明明需要一个像千帆这样做事有条有理的杂务助理,却又一副很希望她快点离开的态度,究竟在搞什么。“少爷真是……” 她还没抱怨完,听到千帆进门声的程驿就站在二楼楼梯间大喊:“苏千帆,你给我上来!我昨天交给你的档案夹呢?” 又来找碴了!千帆抱歉地朝着欢姨笑了笑。“我先忙去了。” “嗯。” 欢姨目送着千帆上楼。原先她还不看好千帆的能耐,可是事实证明,这个小姑娘真是了得,虽然少爷的刁难比以前多上好几倍,可是千帆已经面不改色地做足了十天,但愿这个杂务助理能熬上很久。 但愿! ※※※ 晚上有个世伯的生日宴会,程驿在衣物间里打点门面。 他的杂务助理,苏千帆,在一旁伺候着。 因为上流社会讲究穿着,穿着代表着身份地位,所以程驿一换再换,却老是换不到一套中意的衣服。 千帆只得辛辛苦苦地拉出一长排的衣架,一件一件地伺候他换装。 嘴坏的程驿见时间还多着,索性坐在一边找她的碴,这已经成为他最新的娱乐。“苏千帆,你的名字真是差劲!”“哦。”她忙着把成柜的衣服塞回原位,再拉出另一柜衣服。 “我记得有一句话说‘过尽千帆皆不是’。你看,你这个“千帆”什么都不是……” 那句话不是这样解释的!千帆按捺下想翻白眼的冲动。 “有意见你就说,不要在心里偷偷反驳我。” “我没有。” “你每次那副忍着不说话的模样,都让我觉得火大。”程驿阴霾地道。 “哦。”反正花钱是大爷,千帆之前在不少地方打过工,再多的苦头也吃过,像程驿这样用言语打击她,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又没有反应了!程驿感觉无趣,霍然起身。“拿那条变形虫领带来给我试试。” 千帆马上递上。 程驿走到连身镜前比划一下,不满意,又扯下,往地上一丢。 “拿领结过来。” 千帆又立刻递上。 程驿再试,还是不满意地把它丢在地上。 “换件衬衫给我,这一件白得像死人脸一样。”他抱怨着。 千帆递过有条纹的衬衫,式样正是程驿心中所想要的。 程驿惊叹道:“你的手脚很快嘛。” “谢谢夸奖。”千帆耸耸肩。 “而且所有的东西你都记得放哪里了,真是厉害!”程驿转身一圈,看看条理分明的斗室,非常大方明言赞美几句。 “那是因为我重新整理过这个衣物间了,所以很清楚东西摆置的位置。”千帆不自夸亦不自谦地说道。 “看来你自称‘收纳高手’,还真是半点没有虚假。” “谢谢。”知道就好,以后请不要跟她的饭碗过不去,老是要她辞职。 “可是我还是不喜欢你待在这里。” “为什么?”千帆忍不住仰起头来问。 程驿一时被她问住了。 是呀,为什么?为什么他老是要苏千帆走? “我想知道,你是对我的工作能力有不满,才请我走路,还是为反对我而反对?”千帆撤下几天来温婉柔顺的态度,以澄澈的双眼直视程驿。 欢姨口口声声地说,程驿这人不坏。相处几日下来,她也觉得程驿除了脾气大、嘴巴坏之外,并非不能论理的人,一直要她滚出归雁别墅似乎是他做过最无理可循的事,到底为什么? “我自认工作用心,虽然不是十全十美,可是起码在工作上并没有犯过要命的大错误。为什么你老是要赶我走?” “……”程驿无言。 因为上次回程家被老爸骂,他余怒未消,所以心情欠佳。 因为苏千帆宛如一个滥好人,不管他怎么挑剔她,她总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态度,让个性一向透明化的他,忍不住想看看她的底限在哪里? 因为苏千帆乍看是个干扁型的丑女孩,却不知为何,让他愈看愈顺眼。 在他的心目中,美女应该像程蓝一样,一见就让人目不转睛、一看就让人神魂颠倒…… 可是,苏千帆太特别了,她乍看不美,不过她耐看;每看她一次,就会发现她身上有新的特质引人注意。 这几天以来,他已经从她那具干扁四季豆似的身材上,找出她虽然曲线不丰润,但是比例匀称,该有的都有,且绝不夸张惹火的优点。他发现她的双眼灵动,温顺表面下的波动都掩匿在那之中;她的鼻梁挺直而可爱,还有她的双唇,太丰满、太性感了,跟她不相称。 程驿发现自己该死地在注意她、该死地在挖掘她的优点、该死地将不欣赏她的情绪渐渐消灭掉! 苏千帆就像一颗蜂蜜饴,打从她进来归雁别墅之后,慢慢在他的脑海里融出甜甜的糖味,弄得他好像愈来愈受她的吸引似的。 危险! 想到此,程驿的心情蓦然大坏! “为什么要叫你走?这又关你什么事?”程驿拎起苏千帆,抓到面前与他眼对眼、鼻对鼻。天哪,他原意只是吓吓她,可是那张性感的小嘴却近在眼前诱惑着,如果靠近它、吞噬它,感觉一定像天堂…… 千帆倒抽口气,抵着程驿的整张脸蛋莫名其妙地红了。 他的炯炯双眼,为什么泛着深沉的色彩,直盯着她的双唇不放? “程先生……” 千帆的低喃唤起了闪神片刻的程驿。 “总之,我就是喜欢叫你走,如果你能在今晚离开,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为了掩饰出轨的遐思,程驿迅速放下千帆,嘴坏地道。 千帆呆呆地看着他抿紧的唇,怎么突然说变脸就变脸了? “就这件好了。”程驿扣上扣子,心烦意乱地吩咐:“我今晚会很晚回来,你明天帮我准备一套高尔夫球衣,顺便把我放在书房的纸袋跟球具放在一起,我要用。” 千帆忽然有想笑的冲动。 程先生一下子叫她今晚走,一下子叫她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可见他口口声声要她走,也许是意气用事。 欢姨不是说过好几次了,程先生不是心肠毒,只是他嘴巴坏,爱损人,是他天生的优渥环境宠出来的,所以最好的应对方式是——别理他! 千帆一想到程驿的吩咐,宛如变相地认定她明天合该继续在这里工作,便漾出小小的笑靥。 程驿一怔,看傻了眼。 这女人……怪怪的,他凶的时候,她仿佛也很高兴似的,笑得那么开心……程驿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又不知不觉地在注意千帆……唉,真是被这个心不在焉的自己给气死了! 他一定要赶走害他失常的苏千帆,否则她还会不停地渗入他心里! 光用想的,就知道那很不妙了! ※※※ “欢姨,我有一份报告要打字,可不可以借用程先生书房里的电脑?”千帆趁程驿出门后,偷偷地问欢姨。 欢姨很难拒绝她眼中满满的祈求神色。 “好吧,不过你最好趁少爷还没回来之前,把你的报告打完,然后把一切弄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然我可不知道少爷回来会怎么说。” “是。”千帆高兴地蹦蹦跳跳地进了程驿的书房。 她不好意思告诉欢姨,除了自己的报告以外,她还要负责替其他五位同学的报告打字,一份打字排版是两百元,打完之后她还有一千块的外快可领。 虽然现在在归雁别墅当程先生的杂务助理,收入已经很丰足了,不但够她吃穿,连家里人的用度也足够了。可是面对以前“主顾”的拜托,她当然不可以硬生生把送上门的MONEY往外推嘛,是不? 以往的合作关系,总得想办法继续合作下去,所以她把主意打到程先生的电脑上。 可是,欢姨与千帆不知道的是,程驿的电脑比较特别,它会自动记录上一次的使用时间,然后在下一次启用时告诉使用者。 所以当程驿半夜回来,打开电脑调阅档案审看他的工作计划表的时候,就发现了他不在家这段时间,有人动过他的电脑。 会这么大胆的,是欢姨吗? 他不这么认为。 程驿调出电脑控制系统,将所有自动备份的档案看一遍,发现多了六个档案,都是学生的报告作业。姓名栏上除了“苏千帆”三个字以外,其他五个档案中都署名其他人的姓名。 苏千帆吃他的、用他的,居然还利用他的电脑当好人! 程驿打从下午差点有吃掉她的冲动,又见过她那抹无意中迷惑他的浅笑之后,惊恐地意识到千帆对他的影响力正在快速增强当中;而他,为此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让千帆在他心版上兴风作浪,要干脆请她走路,把这股怪异的影响力扫除得一干二净。 现在手中刚好握着个把柄,为何不用? 半夜三点,他叫醒了千帆,也吵醒了欢姨。 “苏千帆,你到书房来!”他到她的房门口去敲门。 千帆应声开门,揉揉惺忪的睡眼就跟着他走。 程驿扫了她一眼。奇怪,她是不是很爱穿那种乱没格调的牛仔裤,不然为什么连半夜也要穿着睡觉? “少爷,怎么回事?”欢姨老人浅眠,被吵醒后,也跟在他们之后进了书房。 “你今天是不是动过我的电脑?”程驿满脸风暴地问她。 千帆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程先生,我……”她右眼直跳灾。 “不要否认、不准说谎!”他先扣个罪名给她。“我的电脑会自动备份,监视使用者!” “是,我是用过了你的电脑,那是因为我用来打我的报告。”千帆坦白承认。 “那其他这五份打上别人的名字的报告又是怎么回事?”程驿指着电脑萤幕问道。 “那是……” “自己的报告打不够,还要当滥好人,帮人家打报告,是不是?”程驿不容情地问。 千帆在忖度着要怎么告诉他,那是她在赚外快啊!没有雇主喜欢听到雇员还私下兼别的差吧?“我……” “不要说了,我最讨厌人家不经我的许可、乱动我的东西,更何况是电脑这种塞满我们‘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皇达地产”商业机密的东西!”程驿面无表情地道:“你触犯我的大忌,欢姨,把工钱算给她,请她走!” “什么——”千帆不知事态这么严重,霎时倒抽口凉气,呆住了! 程先生开除她?现在……是半夜三点耶! 欢姨也看出来程驿是在借题发挥。“等一等,千帆用你的电脑,也是经过我同意的。” “那么欢姨,你以后不要再随便让人动我的电脑。”程驿故意省略她话中替千帆辩驳的话。 “我下次不会了,千帆下次一定也不敢了,你不要逼她走,难得她可以把这个工作做到你没话可说。”欢姨喜欢千帆,忍不住代她求情。 可是程驿的心意已决,他大踏步地欲离开书房,望着一旁还漆黑着的窗外,说道:“可以让她明天早上再走,但不可以不走。” 不走的话,他的心思都被她盘踞了,虽然他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程驿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乐意看到这种情形再延续下去。 程驿一心想甩掉让他反常的直接因素。 那就是——苏千帆! 欢姨还想再替千帆开口,可是千帆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口,摇摇头。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再说,程先生话都说绝了:不能不走。难道她还想厚颜赖着?只是……她压根儿没有料到程先生是那么可怕的人,他说要她走,不只是说说而已! 程驿让她心好寒! 千帆默默地走回房间,欢姨跟在她身后。她拉出皮箱,三两下就把少少的衣物收拾好了,坐在床边面无表情。 这下可好了。程先生炒她鱿鱼,她的生活马上又陷入困顿。老问题又重新兜回来了,她没地方可住,最惨的是之前为了当归雁别墅的杂务助理,她还把所有的兼差工作都给辞了,现在上哪儿去一一找回来?她的后头可有一家子等着吃饭呐!现在全都要喝西北风了…… 不过,事情也不一定惨成那样啊。 千帆想起这几天自己努力的成果,把程先生原先乱糟糟的档案柜与衣物间收拾得整整齐齐。她相信她的高超工作能力,程先生不可能看不见,更不可能不倚重。也许她走了之后,他反而会觉得她的工作效能很好,再把她找回来呢…… 她对程先生的人格脾气没信心,但对自己的收纳技术有信心! “千帆……”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处境虽然窘迫,但是欢姨却一副比她更委屈的样子。 她柔声地劝慰道:“欢姨,你不要这样嘛。”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欢姨深知千帆是个很乖的女孩,从她的言谈间无意中流露出来的话语中得知,她的家境很差,还要靠她赚钱寄回家去。这下离开了归雁别墅,千帆连落脚处都没有了,她不禁难过起来。 可是程驿那个臭脾气、拗个性,到死都那么顽固了,怎么改变他的心意? 千帆凝视着胖胖的老妇人。“欢姨,谢谢你这几天这么照顾我。”让她虽然人在异乡,还是觉得被人关怀很幸福。 “千帆,你怎么还可以那么镇定?”欢姨不喜欢柔顺的千帆被程驿欺负,也不喜欢从明天开始,她又得继续到报纸分类广告版去登广告,可是程驿少爷有时就是这么难搞定,她也没辙。 “欢姨,你放心。如果好运的话,我也许会再回来的。”千帆难得露出有自信的笑容。“I’llbeback!”她夸张逗趣地搬出那句“魔鬼终结者”主角常用的台词,想逗笑欢姨。 欢姨笑不出来,不敢像她一样,抱着那么大的信心。 千帆不了解少爷,才笑得出来。她要是知道少爷拗起脾气来,说的话绝不打折扣,像个蛮子一样,那她就会晓得这其实是她能待在归雁别墅的最后一晚了。 她会再回来的?唉!难喽。 第三章 千帆离开归雁别墅的两天后,程驿就尝到苦头了。 “欢姨,我的领带呢?”他十万火急地从衣物间冲出来,站在卧室门口扯大嗓门往楼下喊道。 “我怎么会知道?”欢姨施施然地出现在楼梯口,笑睨他诸事不顺的模样。 看吧,这就是乱辞人手的下场!欢姨还在为千帆被程驿藉词解雇的事生气,对他现在的窘况毫不同情,反而凉凉地作壁上观。 “该死!”他气极咒骂。 程驿瞪着墙上的时钟,离中午的饭局时间愈来愈近了,他身上还是只有一条斜条纹四角裤与一件白衬衫。衣衫不整、不伦不类,惯于维持雅痞品味的他,绝对不走出去见人,以免有害礼节,可是偏偏这个饭局又重要得很,怎么办? 他再冲进去衣帽间,把所有的收纳柜、衣柜都拉出来,原本千帆折叠好、分门别类收好的衣服全被他翻找成一堆小山。 圆领衫、针织衫、POLO衫……什么都有,就是找不到他要的那一款。谁说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衣服?男人也一样,因为需要的那一件永远找不到! 找不到、找不到! 程驿蹲在衣服堆里挥动双臂猛扒,他要的找不到,不要的偏偏在他面前碍眼。苏千帆好样儿的,果然是收纳高手,把东西收藏得那么秘密,大概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收的、收到哪里去。程驿不想太轻易放弃寻找动作,那样做,感觉是在向苏千帆投降。 他用力地扒过卷发,脑门急得发烫,烦死人了! “尝到苦头了吧?”欢姨端着一杯花茶,一副你活该的模样踅过来嘲弄他。 程驿好面子,只好抓出唯一找到的“毛料”西装裤。救命啊!天气这么热,穿这种毛料的裤子绝对会热晕的! 但是欢姨在一旁讪笑着,程驿只好硬着头皮套上。他知道,他要千帆离开,让欢姨很不高兴,不过如果她想藉此机会嘲弄他,门儿都没有! 裤子好不容易解决了,程驿抓过触目所及的一大把花领带,一条一条往脖子上比试,发现没一条打得出去的。这也奇怪,他明明有很多中规中矩、适合正式社交场合的领带呀,前两天还在的,怎么一下子统统都不见了? 算了,没时间研究了。他拣了一条视觉效果最不突兀,但仍然很诡异的领带,随手打上。 OK!领带是解决了,但领带夹呢?袜子呢? 程驿想起前天千帆还在归雁别墅的时候,伺候他穿衣服的情景,就觉得烦不胜烦。当时他每开口要一样东西,千帆就立即找出来奉上,她找得那么顺手,跟他今天翻箱倒柜的狼狈完全不同,唉,怎么会这样呢? 现在找不到东西事小,在新的杂务助理还没出现以前,他得自己动手整理乱成一团的衣物间事大。 他不禁想:如果苏千帆还在,没被他赶走,该有多好啊! 不、不好! 程驿用力拍拍脑袋,逼自己收起不该有的想望。千帆如果还待在归雁别墅,只会让他不自觉地把心思全盘搁在她身上,他不想变成那样! 欢姨哪里知道溜转在程驿心里的烦思?她幸灾乐祸地道:“后悔把千帆辞掉了吧?” “我有吗?”程驿当然有!一想到今天会以怪怪的造型出门去谈生意,就觉得头皮发麻。“欢姨,你别净站在那里看我忙,快过来帮我找袜子。” 欢姨把花茶搁在一边,一脚踩进“衣山衣海”,像电视台抽中奖明信片一样,随便拨了两下。“好像找不到,千帆把东西收得太好了。” 千帆、千帆、千帆,都是苏千帆的错! 程驿终于受不了了!“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欢姨瞪大眼睛。她有没有听错啊?程驿少爷人很绝,说话从来不出尔反尔,而刚刚……他说要把千帆找回来?“找她回来做什么?”吊起来打吗?欢姨狐疑地问。 程驿又扒过卷发。喊出那句话,他的心情竟莫名的放松几许。 “找她回来为这一堆东西负责。”他往地上的“衣山衣”一指。 “负责多久?”可不要是一天两天,那太没诚意了! “当然是负责到底!”程驿吼道。 负责到底?那就意指长期聘用千帆喽? “你现在说找就找啊?”失策失策!早知道程驿会这样,前天就叫千帆别走远。欢姨懊恼地欺近他。“人海茫茫,你教我怎么找?” “现在的年轻人,身上总有Call机或手机吧?”要找人还不容易? 欢姨嗤之以鼻。“千帆家里穷得很,全家人的日常用度都还要靠她赚呢,她哪有闲钱去买这个?” “她家里很穷吗?”程驿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打从她离开之后,他的情绪就一直处在焦躁的情况下。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是辞了个杂务助理罢了,之前他也辞退过三十七个,早该驾轻就熟了。 “千帆家如果不穷,就不会来打这种受气多多的工了。你没见她每天都穿白得不能再白的褪色牛仔裤、T恤?人家不是为了要惹你讨厌才穿,是真的没钱装扮。啐,你还嫌人家碍眼,也不想想除了你以外,天底下多的是缺钱用的人!”欢姨逮住机会发飙。 程驿听得怔住了。 她很需要这份工作、她很缺钱用,那她干么都不说?有话就憋着,他还一直以为是她乱没格调又贪钱呢。 “总有办法可以找到她吧。”程驿掩饰着心里的紊乱,巴不得马上把千帆找回来平息内心的焦躁。“她总有留下些蛛丝马迹,让你循线追踪吧?” “唉,被你烦死了。”欢姨捂着耳朵离开。“我打电话到A大、千帆的系上问问,看能不能联络得上她。” 程驿低头看着自己不伦不类的衣着,再看着糟成一团的衣物间,根深柢固的坏脾气令他不禁又咆哮起来。“不是“看能不能联络得上她”,而是命令她马上给我回来!” 欢姨气他的脾气收敛不到三秒钟又发作了,立即尖刻地回嘴:“人家还不一定肯拖着行李再走上山一遍呢!” 程驿想起几次把千帆抛在山路上,自己开着车子回来,心里忽然对自己感冒得要命。“那就叫她搭计程车上来,车钱我付。这样总行了吧?”他赌气地问欢姨,也问自己受到苛责的良心。 “行!怎么不行?”欢姨犹如得到圣旨般,高高兴兴地下楼去找A大的电话号码。 ※※※ 衡量过在千帆亲自回来处理之前,绝对找不到一套完整而合适的衣服出门去赴约之后,程驿只好先挂个电话去将重要的饭局改至晚上时段。 换回了原本穿在身上的家居服,程驿坐在客厅里,竖耳倾听别墅外的动静,一阵呼啸而过的车声,甚至是风声,都让他的心脏不自觉地重撞胸膛。 欢姨告诉他,她已经跟正在A大上课的千帆联络过了,千帆上完课后会直接回到归雁别墅。 程驿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心急如焚、如坐针毡了,等待的滋味难受死了!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赶不赶得上饭局而心急,还是因为想见苏千帆、不确定她会不会回归雁别墅而心慌。 也许她电话中是一口答应了,事后却想到他恶劣的种种,临时反悔了…… 程驿不断猜想各种可能性,想来想去都觉得以前自己亏待了苏千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唇愈抿愈紧,唉!她是不可能回来了……忽然间,他好像听到有汽车开到别墅前门的声音。 不等欢姨上前去一探究竟,程驿已经自动跳上前去开门。 “咦,程驿这么高兴见到你老姐啊?”不速之客程蓝将她心爱的法拉利45GTA停妥之后,顶着夏阳般的笑容走过竹桥,进入别墅内。 “是你。”程驿悻悻然地回到原座坐下。 连欢姨看到程蓝也泄气。 “怎么了,你们在等谁吗?”程蓝好奇的间。 “没有。”程驿不是很有精神的回应她。“有事吗?”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知道的。”程蓝看归雁别墅一少一老、一主一仆的两个人都不太热心地招呼自己,心想反正是亲弟弟家,也不必太客气,便自己斟茶、落座。“老爸那边又有两个case要交给你去办,我刚好有空,就自告奋勇送过来了,省得他再传召你一次,又害你被训一次。” “哦。” 程蓝奇怪地看着他。“喂,你是怎么了?以前你一听说有工作做,就会浑身充满干劲,怎么现在好像一只懒虫似的?” 程驿马上试着打起精神。是啊,以前他一听到老爸指派的任务就干劲十足,一想到要为“皇达地产”做事,就觉得身为程家人的热血在体内沸腾,像今天这样懒得管事,倒是很反常,难道……又是因为苏千帆? 当然不是!他否决掉这个可能性。他只是有点担心而已,可不是把胸膛里的那颗心都悬在她身上。 “什么样的工作,说来听听吧。”他装出很有兴趣的样子。 “老爸这次派你去收购两个地方的地皮。一是台中美术馆附近,面积广达十二甲的土地,这是欧氏集团委托,预计要办主题乐园;另一是收购台南的土地,目前用途不明。”打开公事包,程蓝拿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袋,里面有case的相关资料。“拿去吧。” 程驿置若罔闻,也没伸手去接。他侧头的姿势是在倾听没错,但不像在听她讲话。 “程——驿!”程蓝把手指圈成喇叭状,附在嘴边喊他。 “我在听。”程驿猛然回过神。 “你振作精神!这两个case都是重量级的,尤其是欧氏集团委托、台中美术馆附近的主题乐园case,如果你成功收购土地的话,保证让老爸及所有的人刮目相看。”程蓝眉心微蹙,仍不减美女风采。“上次回家,你不是对何时才有大展鸿图的机会而心烦吗?现在出头的机会来了,你可要好好把握!” 程驿拿出书面资料,心不在焉地翻弄着,完全没有以往兴致勃勃的神情。 程蓝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起疑。 今早她到“皇达地产”总部上班的时候,从老爸手中接过这两个热腾腾的case,还很替程驿欣喜。程驿老是不满老爸给他的出线机会太少太苛,让他空有才华,却英雄少有用武之地。 以前这位英雄有用武之地时,常常“凸槌”,每次不外乎是用三言两语,便把辛苦求来的合作对象骂跑。这可是大忌啊!商场上尔虞我诈,要是等到哪天遭人封杀、联合抵制,才想起是当初说话没有节制,已经太迟了! 所以老爸积极想磨圆程驿的脾气。 是,上次家庭聚会的时候,老爸叫程驿干脆不要进“皇达地产”的话是说重了些,但是从这次他交给程驿负责的case来说,还是看得出来他很期待程驿的表现。 只是,程驿不知哪根筋接错了,面对如此挑战,居然没有提起程家招牌的奋战精神! 难道老爸那句话真的说得太重了? “喂!”程蓝扬手往程驿一推。 涮、啪——门外传来煞车与甩车门的声音。 程驿迅速弹起身,飞奔到玄关,双臂大张,迫不及待地打开门。 果然是在等人!程蓝很想知道什么人能让她老弟如此恭迎,结果门一开,答案揭晓,是个年轻、清瘦的女孩,怯怯地站在门口,一脸愕然而微惊地看着程驿。 程蓝注意到程驿暗地里吁了口气,僵硬耸高的肩膀垂下,脸部线条也明显放松了。 “程先生……”提着皮箱的千帆,没想到再到归雁别墅,为她开门的会是程驿本人,本来没准备受此惊吓的她,心跳因而漏了一拍。“我……” “进来吧。”程驿后退一步,让她进门。 “千帆!”欢姨欣喜地跑过去拥住她。“你回来了!” 是的,是“回来”,而不是“来”,这种归属性的字眼,程驿听了觉得心安。 他拿皮夹到大门口去付计程车资后,又走进来时,欢姨已经先拉着千帆到她之前住的房间去安顿东西了。 程驿回到原座坐下,刚好对上程蓝要笑不笑、充满兴味的表情。 “胡思乱想!”程驿知道老姐人灵活,脑子动得快,不知联想到哪里去了,粗声粗气地想要阻止她。 “我还以为你在心神不宁些什么,原来是个小女生。”程蓝笑声如银铃。 程驿生气了。“不是你想得那样。” “我想的又是怎样?”程蓝贼溜地反问回去,程驿脸都红了。“没关系,到了你这个年纪,有个情人也是正常的,只是老姐没想到您喜欢的女人是这种类型。” “什么类型?”像千帆这样,哪一点不好了?程驿凶巴巴地问。 “哎呀,没事,你喜欢就好。”程蓝一见他的激烈反应,掩口而笑。 喜欢就好? 程驿周身突然窜过一阵高压电流。什么叫做喜欢就好?程蓝又是从哪里看出他喜欢千帆了? 不对不对,问题的起始点是……他喜欢千帆吗? 程驿的理智不想探究这种蠢呆呆的问题,但是脑子却像会自动接龙一样,一环一环地往下深想。 他怎么可能会喜欢千帆?他不了解她、跟她相处的时间也不长;就算之前曾经讲过话,也都是命令句、酸言酸语;再说她貌难惊人、又干又瘦—— 不对!经他观察,她不干也不瘦,别有韵致。而且谁说喜欢一个人,就得跟她说过很多话、相处过很长的一段时间? 程驿用力甩头。天啊,他在瞎想些什么?停止! 他那副迷惘的模样,令程蓝不禁对被欢姨拥进去的女孩产生莫大的兴趣。能够让欢姨与程驿都坐立难安的她,除了惊鸿一瞥的粗浅印象外,还有着什么样的魅力呢? 她真的很想知道。 ※※※ “千帆,你吃饭了没?我做点东西给你吃。”欢姨把千帆拉进房间放好东西后,立刻带她到厨房,系上围裙、到冷藏柜前去翻出食材,打算一展厨艺。 瞧瞧千帆,才离开两天,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可见她根本没好好吃顿饭。 千帆被欢姨安顿在料理台边等饭吃,不许过去帮忙。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深呼吸。嗯,本来以为自己再也呼吸不到归雁别墅有别于市区的清新空气了,没想到才过两天,她又被十万火急地催回来了。 “欢姨,程先生怎么会要你叫我回来呢?”她开口问道。像这种问题,即使是.有关程驿的意愿,问他本人比较清楚,可她还是没有想过直接去问他。 程驿,少跟他打交道比较好——这是她在前天被他从夜里喊起床开除,所得到的结论。 欢姨面有得色地拿着菜铲子。“哎呀,说到这件事就好笑。” “怎样怎样?”千帆一看到她乐得呵呵笑,更想知道了。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厨房门外,有个人影正伫足倾听她们的谈话。 欢姨俐落地煎好一块牛排,弄好简单而美味的生菜沙拉,端上桌让千帆大快朵颐之后,才笑吟吟地比手划脚地演出程驿早晨的举动。 “少爷啊,他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的裤子,把衣物间翻得四处都是,才终于找到一条毛料的西装裤。哎唷,毛料的耶!我一看到他穿就觉得热得要命!” “呵——”欢姨胖胖的身子模仿身段修长的程驿,看起来格外滑稽。 “明明是去赴很正式的饭局,却找了一条花不溜丢的领带,怪里怪气的!” “哈——” 归雁别墅的屋檐下,唯有在欢姨面前,千帆才能这样开怀的大笑,表现自己真正的情绪。 千帆笑着笑着,眼角突然瞥见厨房外有个影儿晃动了一下,笑声戛然而止。 程驿知道她会这样是因为看到自己了,也知道现身的时候到了。 他缓缓地踱步进去。若不是躲在外面偷听,他永远也想像不到千帆有这样开怀大笑的一刻,她总是在他面前绷着个脸。 像现在,一看到他出现,嘴角弧线就从上扬变成下垂。 欢姨察觉气氛一瞬间变得凝重,马上扯开话题。“少爷,二小姐回去了?” “嗯。”他回答欢姨,双眼却看着千帆。 “刚刚忙着等千帆、迎接千帆,倒是把泡个茶接待她的事情给忘了。”欢姨为时已晚的嘀嘀咕咕。 “我想二姐也没怪你。她自己动手来,还比较顺心一点。”程驿湛黑的眼珠直直地盯着千帆,一瞬也不瞬。她该死的微微颤抖!“我今天中午的饭局不是取消,而是挪到晚上,等你吃完饭后,就先到衣物间去找出我要穿的衣服:一套正式的西装——但不要毛料的裤子,一条中规中矩的领带,还有,把那些花不溜丢的领带全给我打包丢掉!”他一脸酷相,难得展现他独特的幽默,说着。 千帆却以为他拐着弯在骂她背着雇主说闲话,他的脸色的确很像是这样。 “是。”她诚惶诚恐。“还是我马上去做?” 虽然欢姨刚才说了不少程先生在她离开后,好像很挂念她、很需要她的好话,但她只要想到程驿讨厌她,抓到她的把柄,就算三更半夜也要把她叫起床开除,就觉得对他有着无边恐惧。 而现在,他又冷沉得可怕,黑得不见底的眼珠盯着她不放。 “那倒不必,你先坐下来把肚子填饱。”程驿恼火,她居然在听了他的话之后,身体绷得更紧了。 在程驿炯炯的注视下,欢姨精心调理的饮食就在千帆食不知味的情形下,全扫进肚子了。 千帆不敢怠慢,才刚放下叉子,就急匆匆地上楼到附设在程驿卧室中的衣物间去。程驿尾随她之后上楼。 千帆打开衣物间的门,看到地上堆满程驿所有的衣物,有些甚至还被他气极丢到壁柜顶、挂在吊扇上,整个房间里乱七八糟的衣海呈现出一幅壮观的景象,再想到欢姨活灵活现的描述,她忍不住笑了出声。 “千帆。”程驿站在她身后,轻声地唤了她。 笑声中止。 千帆缓缓地转过身子,垂下眼睛,必恭必敬。“我马上就去……” “你闭嘴。”程驿懊恼地打断她,才想这句话的语意与语气都不符合他要表现的客气态度,猛然又低咒几声。 “程先生,对不起,我……”千帆以为他骂的人是她。 “要说对不起的人是我。”程驿粗声粗气地截断她的话。“对、不、起! 千帆惊讶地瞠大眼睛。程先生他……他说“对不起”? 她有没有听错啊? 第四章 千帆没有听错。 “对不起。”程驿又说了一遍。 千帆突然感觉有些偏头痛。这里……是归雁别墅吗? 眼前的人是之前逼她离职的恶雇主程驿吗? 她不确定! 屋外的太阳还没下山,清风凉凉地吹,窗户旁的大树轻轻摇曳着它的枝桠,发出沙沙声响,四周弥漫着归雁别墅特有的气息,所以,这里应是归雁别墅没错。 而他们的所在地——衣物间,依然乱成一团。 地球还在转动,他们也都在他们该在的地方,这是现实,却……怎么好像是场梦? 啊!是因为程驿一反以往的态度、匪夷所思的言语。 千帆对他突如其来的道歉惊得不知所措。她已经忘记在程驿面前要保持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一个劲儿地睁着杏眼、嘴唇微启地瞪着程驿看。 她困惑而受惊的表情,让程驿的自尊很受伤。 他讷讷地道:“我指的是把你赶走的事。我承认几天前我心情很差,所以……还有,我不知道你是因为家境不好,才出来打工,我以为你是因为爱钱……” 千帆觉得这太像梦了,所以不答腔,想看看他还会掰出什么怪话来。 “说话啊!”程驿为了千帆才按捺下的烈性子压抑不到五分钟,一点硝烟味又泄出来了。“我已经说几句话了?你不会回应吗?” “程先生,我……”请问你是程驿程先生吗?千帆硬生生地压下差点跳出口的话。 她该说什么?“没关系”,还是“你又在变什么把戏了?” “程驿。”他突然说。 “耶?”他干么叫他自己的名字?看来程先生的脑子真的“爬带爬带”了。 再不然,就是——他不是程驿本尊。 千帆很不给面子地拒绝相信他之前道歉的话,执拗地认为那全是鬼话连篇。 但是,在他眼中浓浓的愧疚情绪,又代表什么?千帆不安地想。 可是……程先生会道歉?千帆依以前对他的印象,直觉否认。哈!她八成从接到欢姨的电话,说要她回归雁别墅的那一刻起,就掉进了白日梦,现在正出任新版“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女主角。 “叫我程驿。”他有力地道。千帆的表情不断变换,一下子质疑,一下子讥刺,偶尔出现试着想相信他的表情,却又马上推翻,真损人!“我们的岁数相差不多,我看你直呼我的名字,别叫我程先生了。” 之前,他不让千帆跟着欢姨唤他“少爷”,是因为他讨厌千帆、抗拒千帆,不想让她变成像欢姨一样,照顾他大半辈子,几乎变成程家的一份子;现在,要她直接叫他程驿,减去“先生”那两个字,是因为他们年龄很相近、因为在家里还有人“先生、先生”地叫着,怪别扭的、因为他想跟千帆距离近一点、因为…… 奇怪了,叫他名字还需要理由吗? 其实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突然好想听千帆出声叫他,所以要她直接喊“程驿”这名字。这样不行吗?他自问一度慌张想找藉口的自己。 “这样不好吧,程先生。”光是向她道歉,她就已经承受不起了;现在还喊他的名字,怕不又犯了他的“大忌”?千帆小心眼地想起偷用电脑事件后,程驿说过的话。 管他好是不好,他就是想听。程驿霸气地道:“跟着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我念:“程——驿。” “程……”惧于他的气势,千帆怯怯地开了口,却唤不下去。 “驿。他像教鹦鹉讲话,难得有耐心,接下她未完的字。 “……驿。”千帆迟疑地跟着念。 嗯,单一个字念起来竟然更顺耳。程驿荒谬地陶醉在其中。 忽然,他神色一正。 “言归正传。我为以前的事郑重地道歉。”程驿虽然嘴巴坏,脾气差,但还不至于是个明知自己有错,却死不认错的大烂人。“其实我想过了,你的工作能力真的很好,无可挑剔,所以请你以后继续在这里工作。” 千帆怔住了。程驿是说出了在她离开前预期听到的话,但是隐隐约约的,又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是什么呢?她绞尽脑汁苦思。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浸在思潮中的千帆很自然地脱口而出。漫不经心的口气,让程驿觉得这可比必恭必敬的答话好多了。 “继续在这里工作。”等半天等不到答案,程驿很快又略感不耐地问。 千帆惊醒。“……好的,程先生。” “程驿。”他纠正她,但是没刻意要她再喊一遍。“不过,首先我们有些事必须谈清楚。第一,我希望你以后看到我时,不要再板着脸,我不喜欢对木头人说话;第二,我希望你有话就说,不要憋着不讲。” “……为什么?”她来当杂务助理的,不是吗?跟木头人憋话有何关系? “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程驿定定地说。 千帆听了他的话,看起来有点难以消化、惊吓过度。 今天的程驿跟往常的程驿大不相同。她不敢立即说好,因为她怕纪录不良的程驿,这样的要求是有阴谋的;可是他眼中求和的欲望,又让她难以忽视。 唉!谁来告诉她,为何她才离开两天,归雁别墅的主人就变了模样呢? 程驿看到她不胜困扰的神色,不禁懊恼。 忽然,他心生一计。既然他们之中,一人喜欢发号施令,说话常用命令句,另一人又难以接受他变得和气的模样,显然已经习惯他凶恶的样子,那干脆…… “苏千帆,我命令你!从现在开始,有意见都得说,而且要有表情、要流露真实的情绪,不得隐瞒!”他提声大喊。“是!”脑中对程驿的命令已经形成的刻板反应,让千帆马上慌张答应。 看到她那副模样,程驿真不晓得该为计策奏效而高兴,还是该为自己所造成的后遗症而无奈。 “现在,我命令你:笑一个!” 这是什么怪命令?想看她笑话吗?千帆反而扁嘴。 “笑!”他边催促边示范。 千帆看着程驿认真地拉咧嘴巴做示范,也跟着轻轻地扯动嘴角。 程驿笑起来很好看! 眉是弯弯、眼也弯弯,整个脸部刚毅的线条都柔化了,咧开的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真教人难以相信板起脸来像恶魔的他,笑起来居然百分之百是个阳光男孩! 千帆不自觉地染上笑意,与程驿相视而笑。 奇也怪哉!她以前怎么没发现,在程驿面前真心微笑一点也不困难? 温暖的气氛在交流,某种深层的感觉缓缓地在两人内心里滋生。程驿的眼角不小心往墙上的挂钟一瞥,才猛然发现,重要的饭局时间快到了! “快快快,我又快要迟到了!”程驿收敛笑容,又变得有些凶霸。“快拿套衣服给我穿。” 千帆没被他的脸色吓着。她知道,程驿其实不坏,也还算可以相处。 她转身蹲在衣山衣海之前,光用双眼扫视,就精确地找出程驿需要的衣服。 “你光用看的就知道?”程驿不可思议地问。 同样的一堆衣服,他早上在那里翻来覆去大半天,怎么找也找不到他需要的;而千帆光用目视,就知道该拿哪一件衣服! “我以前在服饰店、服饰大盘商那边打过工,累积下不少经验。”她淡淡地说道。 程驿听了,心又拧了一下。“你过得很辛苦,嗯?” “习惯就好。” “你的家境很差吗?”程驿小心地问。 “嗯……”她沉吟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爸妈很坏,从你小的时候就派你去电影院门口卖玉兰花,卖不完就不准你回家?”对穷人的真实生活所知有限的程驿,半打趣、半根据报纸上的片段报导推测着。 “乱讲!”千帆突然大声反驳,满脸胀红。“我父母才不是这种人。也许他们现在都耽溺在不好的娱乐当中,但是我相信他们还是很快就会站起来!” 千帆说完,脸色立即转为灰白。 惨了!她才刚获得“特赦”,回到归雁别墅来做这份高薪的工作,没想到自己却不识好歹地反驳程驿……这下事情恐怕又难以收拾了! 谁知程驿虽被她激动的态度吓了一跳,却不计较地伸手拂开千帆额上的细发,俊朗的五官尽是迷人的温柔。“我想我把话讲得太过分了。” “哪里,是我反应过度了。”千帆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却不想躲开程驿的大手。 “看样子,无论如何,你都很护着你的家人,即使他们有错?”程驿依照那句“父母耽溺在不好的娱乐中”的语意揣摩探问着。 “没错!”千帆斩钉截铁。 “难怪你会为了他们跟我反驳。”程驿看着她瘦瘦小小的模样,看起来连自己都顾不了了,怎么还有余力护着别人呢? 他实在很好奇,正想问的时候,千帆就拿出他所需要的其他衣物,交给他。 “快换吧,不然你真的会迟到!” 他接过千帆递过来的衣服,转过身去换,伺候过他几次更衣的千帆,也很有默契地背着他。程驿换好之后,再转过身时,动作迅速的千帆已经摺好不少衣服,还简单地分类一下,程驿愣愣地看着。 她到底怎么收衣服的啊?怎么就是有本事收得又快又好,又让人找不到? 千帆察觉到他观察的目光,俏皮地说:“别偷看了,这是我独门的工夫。在武侠小说里面,要是有人偷看了别门别派在练功,是很有可能会被戳瞎眼睛的。” “你也想戳我的眼睛吗?”他愈来愈逼进千帆,直到她笑着躲开为止。 哗!着全套西装的程驿看起来好、帅、呀!千帆偷偷欣赏。 程驿不服气地道:“我总得看仔细,万一下次你不在时,我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我的衣服。” “唉,我会这么笨,随便你说看就看吗?”千帆发现在程驿面前自在说话,真的比以前容易许多了。“我再将它们放上橱柜后,看起来的样子就会不一样了。而且我每隔两个礼拜就会把衣服重新移位一次,所以你现在看了也等于白看。” 程驿佯装生气顿足。 “哇,不过这次你弄得那么乱,要全部收好可能要花很久的时间了。”千帆开玩笑。“这个月应该再追加你工钱才对。 “可以啊。”程驿阿沙力的态度让千帆吓了一跳。 “糟了,我的时间来不及了!”程驿倏地爆吼一声,拉开门便往外冲,突然又倒退回来。 “命令你,继续保持笑容!”又冲出去了。 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程驿的脸红了? “是的,程先生。”她喃喃应道。 门啪地一声又被打开。 “程驿!”他大吼,然后人又不见了,数分钟后,汽车引擎声隆隆地响起。 好个爆冲的程驿!千帆忍不住笑开来。 想不到,她真的想不到。 原本得知程驿找她回来的时候,她觉得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高薪的机会始终还是她的,忧的是她又得面对程驿那个爱找她麻烦的人了。 没想到程驿的态度居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而她竟也跟着他一起疯! 千帆摇摇头。她是穷人,跟富人一向没有交集。程驿是她第一个认识的有钱人,可是他以前那副阴阳怪气、老要叫她走的模样,让她觉得有钱人似乎都很难接近,甚至没有正常的情绪,她以为只有穷人才有喜怒哀乐。她现在发现,有钱人也有如此有人性的一面。原来,如果程驿亲切一点,也不难相处。 这不会是梦吧?千帆有些担忧地用力一掐脸颊。 哎唷,好痛哦! 真的不是梦! ※※※ 程驿应酬完,回到归雁别墅,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了。 他锁好车,抬头往别墅望,发现他卧室的灯还亮着,直觉地知道千帆在里面。 他快步进屋,回到房间,果然看见千帆还在衣物间里忙着,且正捂着嘴猛打呵欠。 “千帆,还没睡?” “你回来啦?程……驿。”千帆一看到他,先习惯性地紧张一下,然后看到他依然没变的柔和表情,才心头稍松。“咦,你还没收好啊。”他把脱下的西装外套、领带,都交给千帆。“依你刚才的速度,你应该早就收拾好了才对。怎么,我出门的时候,你偷懒啊?” “没有。”千帆连忙摇手否认。“因为刚才吃过晚饭后,欢姨拉着我看电视,所以……我现在马上收拾!” “不急,明天再做也一样。先给我睡衣。”他要去冲澡。 千帆走到另一个柜子前,迅速地准备他要用的所有东西,交给他。“程……驿,你下午说,要把那些花领带打包丢掉,是不是真的?” “是啊。”程驿也打了个呵欠。折腾一天,他也累了。“我每季都会有一批新的衣服购进,不分批处理掉,难道要把家里堆成仓库?” “那你可不可以……”千帆紧绞着手,说出想了一个晚上的话。“把它们都给我?” “你要男人的领带做什么?进贡给男朋友?”他不敢相信,他的话里居然有酸味! “不是的。我有个弟弟,他的体格跟你差不多,已经专五了。他都这么大了,一定也会想要打扮打扮;所以我想你丢掉也是丢掉,不如给他用……”千帆愈说愈小声,一想到程驿曾为了她动他电脑的事而大发雷霆,就觉得他不太可能会答应。 但是,将好好的东西丢了,岂不可惜?再说,千叶从没见过这么棒的东西,他一定会喜欢的…… “好。”也许是因为她说不是给男朋友吧,才让他龙心大悦。 千帆愕了一下,随即漾起笑颜。“谢谢你,我等会儿就把它们带走了。” “等一下。”程驿气定神闲地叫住她。“我还有些衣服要顺便淘汰,过两天再让你清出来带回去。” “谢谢。”千帆开心不巳。 程驿看了喜孜孜的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悠闲愉快地吹着口哨,往浴室去。千帆整个心情都松懈了。幸好,程驿的态度是真的改变了,她本来还有点担心下午他的温和态度只是雾花一现,晚上就又翻脸无情,结果没有;也幸好,他一口就爽快地答应让她把打算丢弃的领带带回去给弟弟,还提议要给她更多。 两件事都同样让她开心!然而,她有些分不清,到底心里莫名的雀跃是来自前者还是后者? 废话!对于穷人的她来说,当然是有得赚又有得拿让她高兴啦! 是这样吗? 千帆迷惘地想,心里怎么反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她是为了程驿一直挂着的笑容而雀跃呢? 算了,高兴就高兴,雀跃就雀跃,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千帆再打个大呵欠,决定加速把工作完成,然后回房睡觉。 ※※※ 程驿与千帆,果然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一段日子。 程驿伸出两指,撑开百叶窗的窗叶,站在二楼书房往下望。千帆正在庭院里,拿着面包屑与饲料喂池塘中的鱼儿。 他无言而暗喜地观察着。 他得承认,自从千帆回到归雁别墅之后,他的心情舒坦多了。噢,这么说还不够贴切,但没有任何形容词可以形容他现在的心情,他只知道,像这样有她的日子,他希望一直过下去。 这种想法很难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打从他踏入社会以后,正式接触到地产业,没有一天不希望能早日进入“皇达地产”。他游走在地主与地产收购公司之间,不断接case、不断失败,高昂的自尊心与爆烈的脾气,当然令他难以接受自己的失败,但是身为程家人,哪能如此轻易就判自己出局?因此,他的所有重心都放在能否开创一番局面,顺利进入“皇达地产”。 他期盼着每一日的朝阳,因为日子往前移动一天,他也进步一些,理想也一点一点的靠近。 苏千帆,却让他第一次有了停滞的念头。他希望这样的日子不要变动,永远持续下去……不!他怎么可以安于现状?他在心里大声疾呼着。实在很想对自己发脾气,可是千帆的影子一闯进心里,什么火气都烟消云散了。 从窗叶间射进来的阳光晒痛了他的脸,程驿暂时缩回手,踅到桌前,翻一翻搁置在桌上的“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的卷宗。这个即将兴建为主题乐园的土地收购案在他前一阵子的努力之下,已经谈得差不多。 他百无聊赖地合上它,又踅回窗边,继续观察千帆。 程驿已不再抗拒心里对她的好感与怜惜,也不再抗拒自己的目光总是被她吸引着。这到底是不是程蓝所说的“喜欢”,他可不知道,也暂时拒绝想得太清楚。他只知道他不想去限制自己的心,那样太累,也总是徒劳无功。 “少爷,我给你泡了一壶乌龙茶,提神又醒脑。”欢姨敲了敲门进来。“奇怪,窗外有什么好看的?我刚才来收垃圾的时候,你就站在那里,我现在送茶进来,你还是站在那里。” 少爷不是一直都站在那里吧?从她进来收垃圾到现在,已经足足有一个钟头了耶。归雁别墅就算地处甚高,也没那么多景好赏吧?都看了三年,早该看腻了。 再说……“既然要赏景,为什么不把百叶窗整个拉开呢?”欢姨放下托盘,先替他斟了杯茶,然后走到窗边去。“你不是不知道要怎么弄吧?我来替你拉开。” “别!”程驿猛喝。 “干么?”拉开百叶窗而已嘛,何必那么紧张? “现在这时候阳光正往这边晒,我不想弄得整间书房热烘烘。”程驿抢过百叶窗的调整绳阻止她,并下意识地找藉口,掩饰他一直都在偷看千帆的事。 “既然怕太阳晒,你又何必站在这里受罪?”欢姨拗起来,可也不是三言两语打发得过去的。她就着程驿的手,猛一扯,书房里突然大放光明! 程驿立刻松手,转身回到书桌前,抓起文件读,端着一脸酷相。 欢姨试着从他刚才的角度望下去,她看到了……千帆? 这就是少爷站在窗边的原因?欢姨马上转过头去,笑意十足地盯着程驿看。 她早就觉得奇怪了,少爷怎会无端端地对千帆好了起来?不但准她回来,每天千帆去上课时,他还常“顺道”载她下山,下午再“顺道”接她回来。她就说嘛,哪来那么多的“顺道”?原来……嗯,这一切如果都是因为那个理由,那就说得通了。 她再瞥一眼,庭院的千帆与小鱼儿玩耍得正开心,根本没注意到楼上的动静。 “其实,千帆这个女孩子真的不错。”欢姨慢条斯理地拉下百叶窗,忍着笑意说。 “哦。”程驿抓起桌上的笔,出了好大的力气在纸上猛写字。“欢姨,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赶快出去,我好忙。”欢姨偷看一下他在写些什么,然后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了。” 程驿等欢姨离开后才抬起头。该死,欢姨干么揶揄他?他随便看看都不行吗?程驿仔细一瞧他在纸上写些什么字之后,颓然往椅背一靠。 千帆、千帆、千帆、千帆、千帆…… 随便看看?呵,他想骗谁啊? 程驿撕了那张纸,他不想太早去思索对千帆的感觉,那么来思索“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怎么样?他强迫自己定下心来研究卷宗。 振作,振作!这个case经过他连月来的部署,最后的收网阶段已经来临。能不能一举成功,关键就在这几天,这时他需要的是毅力、耐性、好脾气与运气,最不需要的就是心不在焉和绮思遐想。 可是……他再扫一眼窗子,像是着魔似地走过去,撑开窗叶,再往庭园看。 假装离去的奸诈欢姨悄悄地打开一条门缝,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看来,归雁别墅里,有人深陷情海喽! 第五章 为了“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程驿下足了功夫。这是个重量级的case,成就了它,进入“皇达地产”绝对有望——程蓝的话回荡在他耳边。 所以,一直到即将定案之际,他还搬出书柜里一大堆工具书出来研究,从档案柜里挖出更大一堆的卷宗夹,想让自己的把握更多几成。整个书房,被他搞得像战场一样,凌乱的程度,可直追千帆离开那两天的衣物间。 然而,整理它、搞定它,就是杂务助理的神圣任务。 所以,千帆正在书房里忙得一塌糊涂。 也因为有她的陪伴,程驿更专心、更耐得下性子,待在书房里奋斗。 终于,他搁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伸伸懒腰。 千帆意识到他的动静,转过头去,刚好看到他起身双手上举、全身撑直的模样。老实说,程驿的体格真好,拥有一身好看又不过分发达的肌肉,潜伏在贴身却不紧身衣料底下,每一丝肌肉起伏的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长腿,又长又直,看了连女人都羡慕。 千帆记起有一次,她在厨房里帮欢姨拣菜,程驿不知何故,也进来加入她们。他随手就拖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后,然后两条腿豪放地张开、伸展,几乎将坐在前面的她包住。千帆知道自己不该乱想,但是那种袭人的热度——也许是出自她的想像也说不定,就是让她双颊燥红、坐立难安。 突然间,伸完懒腰的程驿转过身来,对上她。 千帆觉得热气慢慢地从脖子往上冲,她慌乱地垂下眼。 很奇怪,自从她发现程驿笑起来很好看之后,就变得很爱看他,而且每次见到他时,都让她有种安全感。有时候工作做到一半,她总是会不自觉抬起头来寻找他的身影,找着了才觉得心安了下来。 程驿不是没看见千帆泛红的脸颊,但他选择了假装没看见;他也不是没注意到千帆最近的眼神老爱绕着他转,他之所以假装不知道,是因为他不晓得该怎么办。 该死!他不想承认自己这么无能,但他就是拿她没辙。 程驿的底限是承认自己喜欢看千帆、很注意她,他是不想束缚自己受她影响的心,但他不认为这能构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感情。 而千帆,那就更扯了,她只是找他、看他、追逐他,她的眼神纯洁得可以,想必她没想过他们之间能产生如何轰轰烈烈的火花。 所以,该怎么办? 任何行动都是为了因应某事而生。问题是,他们现在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该为这种暧昧不明的情形做些什么? “如果一时整理不完的话,明天再做也没差。”程驿打破变得绷紧的沉默气氛。“我的工作已经告一个段落了。”“哦。”千帆收拾着手中的资料。“程驿,你是做什么工作,为什么几乎每天都在家?” “我是做地产的。‘皇达地产’听过吧?”程驿见她点点头,满意不已。千帆连他的跑车是大名鼎鼎的“捷豹”都认不出来了,居然知道皇达地产,可见程家事业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我是‘皇达地产’主席程达夫的第四子。” 原来他的家世背景这么优秀,怪不得住这么棒的好房子。千帆想起初来乍到时,面对着归雁别墅那种惊诧的心情,当时她猜自己闯进一位董事长家,虽不中,亦不远矣。 “哦。”她没对程驿的背景表示任何意见,仍勤快地将散乱的活页资料夹进档案夹里。 “我现在担任地产中间人的工作,帮皇达地产收购地皮。” “什么是中间人?” 见她还是不懂,程驿再解释。“举例来说,有时候要收购的土地面积太大,分属许多拥有人,中间人的工作就是一一造访这些人,提供合理的价格,劝服他们把土地卖给皇达地产。” “这件事很难吗?”千帆问。为他工作的这些日子以来,看他时时浓眉紧蹙,有时一天的饭局就多达早餐、上午茶、午餐、下午茶、晚餐、消夜六顿,就直觉这工作不是口头说说那么简单。 “不是很难,但障碍频多。”他分析道:“有时候收购面积广达数甲,这块地皮有些部分是位居核心或关键位置,也许少了那一块,整块地皮就没有利用价值。所以通常那个地点的主人,会把他的价格开得很高,或者临到交易之际,才反口要更多的钱。” “那就等到把其他的地皮都搞定了,再回来对付他嘛。”千帆涉世未深,想法天真地道。 “到那个时候,他就更有理由飙涨价钱了。”程驿的脸色有些阴郁。 他在这一点上,可是栽过不少次啊。 “对了。”千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既然为皇达地产做事,为什么没到那里去上班,要待在家里呢?” 千帆此言,真的是问到程驿的痛处了。 谁说他不去?他是不能去啊! 程驿想起老爸老是把他当作是皇达地产的洪水猛兽,他一去皇达本部好像就会搞垮皇达地产似的,就不禁气恼。其实,他也很有运筹帷幄的本事啊,只是每次他出马,都刚好遇上一些不肖卖主,老是想哄抬价格,他若不拒绝,难道还任他们予取予求、当他是冤大头不成? 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要讲给千帆听,还挺耗时的。程驿张口欲答时,书房的电话突然响了。 程驿顺手接了过来。“我是程驿。” “啊你好,偶素台中美术馆那边的王太太啦。”电话那头传来台湾国语,不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时客气地嘿嘿笑。 “你好。”程驿满脸风暴,他几乎可以猜到她这时打电话来所为何事,他已经有过太多次经验了。 王太太,也是他这次收购行动的地主之一。她的土地,正好就位在收购的十二甲土地的边角地带,面积不大,不过少了那一块,根据法律规定,主题乐园是不能动工的。 程驿先发制人。“王太太,你没忘记明天下午要签约吧?” “啊,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我的那块地,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用再多一点的钱来买?”王太太贪心地说。“刚才‘广俪地产’的人来过,跟我们说,如果我们把地卖给他,他可以给我们每户多一百万的钱……” 该死的广俪地产,老是跟皇达地产抢生意! 程驿眉心一蹙,就要发作,可是一看到千帆两眼发直地瞪着他猛烈起伏的胸膛,露出害怕的模样,便努力按下怒气。 他不想吓着小不隆咚的她! 他用尽生平最和气的语气,对这个该死一百遍的贪心妇人道:“王太太,请你不要凡事往钱看。在我们的交易中,还包括了皇达地产会帮你们一家找到适合居住的房子,再将房价压低两成,你得到的优惠可不只一百万。” 这个王太太,说什么要学孟母三迁,让她儿子耳濡目染,硬是要找位在台中一中附近的房子,之前还差点让他忙翻了。 现在几乎大事底定,房子也找到了,她才在那里乱吼乱叫,推三阻四,这教他如何能不生气。 “啊这个我知道。我没老公,我儿子又没爸爸,我们很可怜,难免想要多一点钱在身边……” “要钱可以,除非你不要那个房子!”程驿的语气开始转为强硬。 “我可不可以钱也要、房子也要?”电话那头,王太太涎着脸问。 “不可以!”他说一不二,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我可能暂时不能签约了。”王太太故意恐吓一下程驿,看他会不会“知错能改”。 程家人哪会随便任人摆布? 哼,门儿都没有! “随便你,死八婆,都拿去卖给广俪地产好了!”程驿对着电话狂吼,然后使劲摔下话筒。 千帆差点被这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给吓昏了。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整座归雁别墅都是程驿愤怒的回音?“程先生……”虽然喊“程驿”已经喊惯了,但是每次程驿一发怒,千帆还是会紧张不已,胃部微微抽痛,直觉地喊他“程先生”。 程驿愤怒地踩重脚步,回到书桌后重重坐下,头微仰,瞪住天花板,无法控制自己的怒气。 为什么有些人就是这么讨厌,特别是穷人? 为什么给了穷人一块钱,他们就会开始贪求起另一块钱,而不顾之前的承诺? 每次都是这样,把自己的土地想得多么重要,拿要卖不卖来当作要胁他的条件,从不想想市价、不想想他开出来的条件已经很优渥,更没有一点商业道德,就只会向钱看齐! 还有,该死的广俪地产,为何老是跟皇达地产过不去?皇达地产相准哪块地,他们就来抢,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在商场上,要赚钱就要抢客户、抢资源没错,但他们干么三番两次找他当上皇达地产的替死鬼?倒霉死了! 程驿愈想愈气,整个人散发出腾腾的杀气。 千帆看他这样,全身肌肉偾起,额上青筋爆跳,好像随时要一掌拍碎桌子,就想躲开,但心中却有个更强烈的声音,要她上前去安抚程驿。她直觉地知道,程驿需要的不是旁人畏畏缩缩地逃走,而是了解的劝慰。 千帆走上前去,朝程驿伸出一只抚慰的温暖小手。她的动作,让程驿胸臆之间的熊熊烈火缓缓地熄灭,他将仰着的头转正,认真的眼神一瞬也不瞬地吞没千帆,慢慢地递出他的巨掌,迎接千帆传递过来的关心。 两手相握的一刹那,炙烫的交接处起了微妙的化学变化,程驿与千帆的心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悸动。程驿正想将千帆拢进怀抱中,填补空虚时—— “千帆!”欢姨没敲门,突然走了进来,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程驿率先放掉了千帆的手,却在千帆的眼中看到一丝受伤的神色。 欢姨没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汹涌暗流。她只知道,整个归雁别墅都听得到程驿方才的狂吼,后来虽没声音了,她却担心少爷是不是把千帆当作出气筒,揍个半死。 其实愈到土地收购定不定案的这几日,蒙程蓝二小姐的提点,她就格外注意程驿的动静,免得他做出什么害人害己的傻事。 “楼下有你家人的长途电话,是你弟弟打来的。”她告诉千帆。 千帆诧异,家里怎么会突然来电?她心中依依的情感告诉她,她不想在这时候离开程驿,但是长途电话每耽搁一秒都是钱哪!钱钱钱,苏家哪有那么多钱让她边犹豫边败钱呢? 再说,若不是真有什么要紧的事,千叶是绝对不可能打长途电话上来找她的。 千帆挣扎了一秒,终于放弃安抚程驿心情的举动,转身欲走。 程驿的心,一下子跌到谷底。 如他所想,千帆对他,只在于眼神的追逐,再多的,只怕是没有了。他用力将椅子一转,背对着她们,兀自生闷气。 千帆行经欢姨的身边时,听到欢姨突然压低声音道:“接完电话之后,你就回房里去。少爷的心情,就属今天最不好,你别来惹他,以免被骂。”欢姨是好心,却不自知她撞门而入的刹那,打断了什么。 是吗?她不可以理程驿吗? 千帆若有所失地回头看着那怒火高张的人影,他转过身去了,椅背遮住了他倔强的身影,宛如在拒绝她的关心,千帆看了就难受,但…… 欢姨恳求似地朝她点个头。 千帆莫可奈何,也只好下楼去接电话了。 ※※※ 千帆离开程驿的书房,走到楼下客厅时,果然看见小茶几上的电话讯号灯正亮着。 她走上前去,拿起话筒、按下按钮。“千叶?” 回应她的是嘟嘟嘟的声音,想来是千叶等太久,径自断了线。千帆想了想,迟疑地拨号回台南老家。 “千叶吗?” “大姐,是我。”千叶四平八稳的声音透露着不安。 “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千帆急急地问。 “你寄回来的钱,妈跟爸嫌不够,都说钱被对方藏起来了。下午他们还吵得要拿菜刀互砍,结果被村长伯劝下来了。” 千帆听得心惊胆跳,不自觉地抓紧话筒、放大声音。“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呢?” “不晓得。”千叶也才十七岁,恐怕也被吓呆了。“可能是爸爸多喝了两杯酒……” “现在呢?现在怎么样了?” “妈回娘家,我想暂时没事了吧?” “哦,那就好。”她稍微安了安心。 “不过我担心明天她回来,又跟爸拼起来。”千叶被吓得连一点安全感都没有,马上又补述道:“大姐,你亲自回来一趟好不好?要不然他们出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千帆一颗心马上又被吊高。“好,我尽量。但是在我回去之前,爸跟妈就要多多麻烦你了。” 挂上电话后,千帆眼泪直掉。之前一直觉得父母还是保有庄稼人家的纯真朴实,突然听闻千叶说父母要拿刀互砍,怎能不叫她震惊? 千帆泪汪汪地滑坐在地上。不——爸妈虽然一个迷上赌、一个酗了酒,但依他们的天性,绝对不可能做出拿刀互相伤害的事,但是千叶却又这么向她报备……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好烦,心里真的好乱! 千帆,你还好吧?”欢姨下了楼,看到她蹲在小茶几旁哭泣,立刻将她拉起来,拥入怀抱中。“告诉欢姨,怎么了?”“爸爸跟妈妈……在家里吵架……好像还有拿刀……”千帆抽抽噎噎。 “怎么会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弟弟叫我回家去看看。” “那就回家去呀。”欢姨抚摸着她的秀发。 “嗯,我明天早点到火车站买票。” 欢姨的怀抱好舒服哦,千帆不由得想多赖一下。因为母亲一头栽入赌博中,已经很久不曾给她如此温暖的拥抱。她记得在母亲还没卷入赌博漩涡前,她总是一有什么委屈都往她怀里钻,曾几何时,那已经是个梦想了。 她被逼着长大、撑起整个家,流泪与被爱成为奢侈的事。欢姨胖胖的身子拥着她,让她感到自己仿佛是艘暴风雨中的小船,驶进了避风港。 可是,欢姨的怀抱虽然温暖,千帆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对,欢姨的怀里好像还少了什么…… 对了,是安全感,就是安全感! 这么久以来,唯一能带给她安全感的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程驿。 所以,她想……钻进程驿的怀里哭? 想起几次程驿更衣时,她不经意扫到的坚实胸肌,千帆蓦然脸一红。拜托!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拭去泪痕,轻轻退出欢姨的怀抱。 “欢姨,少爷呢?”她顺着欢姨的叫法称呼程驿,以免失礼。 “还在书房里。”欢姨边答边仔细观察千帆的表情,发现她还挺关心程驿的。 这是程驿第一次在收购土地失败之后,没有大肆发泄怒气,这是因为千帆在的关系吗?欢姨心里挺高兴的,程驿少爷是她从小看到大的,现在他情窦开了,她当然欣慰,昔日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会爱人的俊小子了。 “他还好吗?”千帆难掩忧心地问。 “唉,就某些方面来说,他很糟。”她看得出千帆也很关心程驿少爷,可见郎有情,妹也有意。“你刚在书房里也听见了,每次当土地收购一到这关键的时刻,总是会出些状况,让事情功败垂成,次数多了,都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少爷运气差。” 千帆泛着泪光的眼眸往二楼一望。 不上楼去看看他……这样好吗? 千帆几乎已经打算绕过欢姨,径自上楼去了。就算不是为了安慰程驿,当作是抚平自己那颗为老家的情况而担惊受怕的心也好。 岂料欢姨竟反手推她回房,催促着:“你不是明天要回家一趟吗?赶快到房里去打包行李吧。” 千帆硬生生地收起迈向程驿的步伐,在欢姨的指示下,回自己的房里。 谁知,没见到程驿,不安的感觉却愈来愈沉重、泪愈掉愈凶,最后竟然一夜无眠。 ※※※ 确定失去了“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的程驿,将自己关在书房一夜之后,隔天才打开门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楼下去找千帆。 “欢姨。”他遍寻不着千帆的影子,只好踏进厨房,去问正在削胡萝卜皮的欢姨。“千帆呢?她去上课了吗?现在的大学生不都是周休二日?”而今天刚好是星期六。 欢姨忙得没空抬头看他,双手继续工作。“她去火车站买车票了。” “她要去哪里?”程驿心慌了一下。 “千帆家里出了点事,所以她要回台南一趟。” 那么巧? 程驿下楼来找千帆,就是要她帮忙整理行李。既然“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不成,他还有台南的一块地要收购,他打算在二姐程蓝收到消息、找上门来骂他坏事之前,先到下一个目标去视察。 “千帆的家在哪?” “台南宁远村。” 宁远村?真的是无巧不成书。“叫她把票退了。” “怎么,你不准假?”欢姨以为一次土地收购失败,又把程驿的坏脾气召回来了,波及到千帆,便凶巴巴地道:“都跟你说了,千帆是因为家里有事情才……” 程驿慢条斯理地道:“欢姨,这几天劳烦你看家了,我要到台南去考察一块土地,今天坐飞机下去,我会顺道多订一张千帆的机票,让她跟我一起南下。” 耶?好诡异! 欢姨直起身,盯着程驿看。嘿嘿,欢姨偷笑,一个回家、一个视察土地,这样也能“顺道”,可见这两人还真不是普通的有缘。 程驿也觉得巧,千帆的家乡与他接下来的目标居然是同一处。 台南宁远村,全村的土地,包括苏千帆的家,就是程驿下个收购地皮的目标。 第六章 “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阵亡的事,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的程驿,在生了一晚上的闷气后,便理智地想到,以程家最迅捷的传递情报网路,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送到皇达地产的每一个角落,包括他的二姐程蓝那边。 所以,他打算趁她前来兴师问罪之前,赶快溜之大吉。 这个case是二姐亲手交给他的,也亲口叮咛了他好几遍: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现在他失败了,还怕没有挨刮的份吗? 程驿的脾气虽然不好,一旦发起怒来,可能任何人的帐他都不买,然而对于程蓝,他却不敢如此放肆。姑且不说他们的妈是同一个,他又刚好排在人家后面当弟弟,其实就本事上来说,他对漂亮又聪颖的二姐可是又敬又畏。 所以,现在搞成这样,虽然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错,但还是——能避就避吧! 程驿订了两张机票,直飞高雄。宁远村就在台南与高雄间的交界地带,届时,他打算到那边租辆汽车代步。 他整理好一皮箱的文件,是要带去实地考察的,在准备好了之后,便到千帆的房外去敲门。 “千帆,你弄好了吗?” 门啪一声被打开,千帆走了出来,提着两只行李袋。 她的脸色很差,也许一认错夜没睡,还哭了吧。双眼微微浮肿,挂着两轮明显的黑眼圈,脸上有让人心疼的脆弱。近来几乎看惯她轻松笑脸的程驿,差点一把把她拥入怀里疼。 程驿从欢姨那边听说千帆家出了点事,但不是很清楚发生什么事。因为千帆归心似箭的关系,时间紧促,他想等一会儿再问她也不迟。 “要带回家的行李就这两袋?”程驿很清楚里面装了什么东西,都是些千帆向他要的衣服饰品,是要带回去给她弟弟穿的。“我来帮你提出去。” “不用了。”千帆声音异常沙哑。“我自己来。” 程驿霸道地阻止她伸出去的手,不让她提。看她这么憔悴,他于心不忍。 “你去大门口等我。我把行李提出去以后,直接开车绕到前门去接你。” 说完,程驿拉着她到玄关,示意她穿上鞋子,照他的话去做。 千帆无言地照做。 自从昨天听到千叶说起家里的情况,她的心就乱了。她一向视家人为第一,就算是父亲“有些”贪杯、母亲“略微”嗜赌,造成家计大事都落在她头上,但她依然相信他们不是故意要沉迷下去的,他们只是因为无奈,他们终有一天将醒来——只要她咬着牙,多赚点钱陪大家一起熬过这一关。 所以她爱家的心丝毫不改,昨天一听到这事,她恨不得立刻插翅就飞回去。 可惜她不能飞。担惊之余,又不能跟在能让她安下心的程驿身边,她无法镇定,甚至连躺在床上,都不能好好睡上一觉,只能一个人害怕地掉眼泪,慌得紧。 也许泪掉得凶,人也特别累吧?她觉得头脑昏茫,程驿说什么就是什么,连他为什么要出机票钱、跟她一起回老家……她也懒得想了。 千帆走出门,上午十一点的阳光正强,照得她一双眼睛又酸又涩、睁不开来,浑然不觉自己已经站在路中央了。 “嘎——”猛锐的煞车声霎时响起。 千帆猛然清醒。她瞪大眼睛,看着一辆看起来挺眼熟的豪华跑车。 程蓝没想到归雁别墅门口会出现一条宛如游魂飘荡的人影,她也被吓了一跳。等她睁大眼睛看清楚以后,才发现那是上次来归雁别墅时,让她老弟紧张兮兮的女孩。 程蓝心里早就对她充满好奇。什么样的女孩竟能让程驿会坐立不安、让欢姨欢喜相迎?她立即从车上跳下来,暂时把找程驿的目的搁在一边,想先与这个女孩聊一聊。 “嗨!”程蓝发出友善的招呼。 已经退到一边,背靠着墙的千帆,眼睛轻轻眨了眨。这位是…… 她吃力地想起上次欢姨对她的称呼。“二小姐。” “不用客气,直接叫我程蓝就好了。”程蓝漾起灿烂的笑容,波浪卷的长发与色彩鲜艳的套装,使她展现又俐落又妩媚的风情。“你叫什么名字?” “苏千帆,苏轼的苏,千万的千,帆船的帆。” 程蓝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 “很差”已经是程蓝能用的最客气的形容词了,她本来想说“难看”的。 “程驿欺负你吗?”程蓝不拐弯地问道。就她所知,女人神色不对劲,大半原因是男人,特别是可恶的男人。 “他对我很好。”千帆连忙说。 程蓝豪爽地拍拍千帆的肩。“如果程驿欺负你,你来告诉我。我那边有个女人国,随时可以替你出口气。” 出口气?“不不不,二小姐,程先生对我真的很好。”千帆辩道。 程蓝觉得她不像是在隐瞒。她想起上次老弟为了这个姑娘紧张的模样,便笑道:“我也相信程驿不会随便欺负人。我这个弟弟真的不错,除了脾气大、嘴巴坏、常冲动以外,他人其实挺好的。如果他真的对你不错的话,你也要对他好一点,相敬如宾,感情才能细水长流。” “哦,我会的。”千帆不是很懂程蓝说这番话的用意,但还是应道。相敬如宾?细水长流?这都是形容男女感情的词耶,二小姐怎么会用在她跟程驿身上? 虽然听到她把他们说在一起,心里有许小小的雀跃……但,他们不是那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关系呀。 这时,程驿驾着他的捷豹绕到前门来了。 程蓝扬着万千风情,朝他招招手。 程驿一踩煞车。该死,想早早南下,就是为了要避开二姐,谁知道她这么快就来堵人了。 要是换作以往,他也许就将方向盘一转、油门一踩,逃到天涯海角去了。可是当他看到千帆站在二姐身旁,一强一弱、一艳一柔,憔悴的千帆完全被二姐的光芒掩盖,看起来既弱势又可怜,程驿的心里马上漾起泛滥成灾的怜惜。 他开门下车,难得恭敬地喊:“二姐。” “小弟。”程蓝笑得非常亲切。 程驿一看到她的笑容,就知道这一关不好捱了。二姐平时都直呼他的名字,如果她按照排序叫他小弟,又笑得和蔼可亲,大事就不妙了。 因为谁都知道,美女没事是不会乱笑的。看来,他今晨才刚结束对“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功败垂成的火气,而程蓝的怒火,却正要点燃而已。 千帆的气色不好,程驿体贴地道:“你精神很差,先上车去小睡片刻。我跟二姐说几句话之后,就出发了。 千帆没有意见地钻进车里。事实上,她真的累了。 程驿转过来对程蓝坦承道:“我把‘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给搞砸了。” 程蓝颔首。“我收到消息了。”她状似无心地敲了敲程驿的车顶。“你们要出门?” “嗯,去台南。” “不会是因为想躲我,所以才赶着出发吧?” “不是。”程驿赶紧义正词严地否认。 “那件case是怎么搞砸的?” “老情形,又有人事前反悔。”程驿愈说愈气。经过一晚,好不容易才消下来的火气又酝酿。“我之前又是忙着帮地主找新居、又答应给他们贷屋折扣,把他们伺候得好好的。结果呢?他们还不是又反了?还有那个可恶的广俪地产,都是他们煽动那块土地上的居民。我真搞不懂,广俪地产为什么老是要跟我作对?” “广俪地产那边,不关你的事。”程蓝淡淡地说道。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他们已经毁了我很多次机会了。”如果恨一个人,钉木娃娃诅咒他有效的话,他会如法炮制,做一个广俪地产的公司模型,然后进行咒术!程驿恶毒地想着。 看他那么不爽,程蓝只好坦白告之:“广俪地产的梁子,是程律结下的。” “三哥?”程驿愕住。“怎么会是他?” “不是他,难道会是你吗?”程蓝扫了程驿一眼,有些嘲弄。“他睡了人家的大小姐,所以广俪地产现在发动全面攻击来对付皇达地产。” 这太荒谬了!他的猎艳好手三哥,居然也会玩出问题。不过……“那就更奇怪了,人又不是我睡的,干么次次都波及到我?” “所以说,你要好好珍惜台南的收购计划,这大概是你最后一个机会了。我私下去跟广俪地产协调过,他们保证绝不抢那块地。” 程驿重燃的火气并没有因而消退。“哼,之前还害我平白无故砸了那么多次机会。” “你不是平白无故砸的!你的脾气是真的很坏,坏到人家就算没有更好的买主,也不想把地卖给你。”程蓝一语戳破程驿的罩门。“老爸对这次的事件很失望。你呀,不要再搞砸了。” “好啦好啦。”程驿没好气地应道。他帮三哥背黑锅,还让老爸对他失望,当老幺真倒霉。“我现在要去赶飞机,到台南实地去勘察那块地。” “带着她?”程蓝下巴微微一抬,指向在副驾驶座上睡晕了的千帆,她微微张开的粉色红唇,纯洁诱人。“真像情人度假,好享受。” 程驿走回车边,脱下外套覆在她身上后,才又踱步回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的脾气突然转移到程蓝身上,谁教她老是用暧昧眼神看着他与千帆。“千帆家刚好住在台南宁远村,也是我们这次收购的对象之一。” “那就更不能搞砸了!”程蓝意有所指地道。“当心这一砸,连你的姻缘都没了!” “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程驿瞪了二姐一眼。 可是,他心中却一凛。对呀,万一他又直截了当地骂人家一句“死八婆”、“臭龟公”之类的话,那他跟千帆不就over了…… 程驿摇摇头。不想那么多了,都还没开始,何来结束之说? “不懂没关系,总之你这次嘴巴乖一点,可不要吓坏身边的小妹妹了,嗯?”程蓝在程驿的颊上啵一声,印了个颊吻,轻盈地跳上她的法拉利456GTA,扬长而去。 程驿这才想到,二姐这次居然……没发怒? ※※※ 因为程蓝到归雁别墅来堵人,耽搁了一些时间,程驿与千帆最后是以搏命的速度赶到机场、迅速登机。 小睡片刻之后,千帆的脸色还是不好。程驿在她身边,发挥了他总是让她有安全感的功用,但是她总不能一直望着他吧?程驿不觉得不自在,她自己也会觉得拿着一双泡泡眼去盯着他,很没礼貌,而且很……难看。 千帆深吸口气。一移开视线,烦人的事就袭上心来,家里的情形怎么样了?父亲跟母亲是不是已经拿着刀子…… 千帆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 程驿安置好一切之后,总算能坐定。他转过头来,看到千帆焦灼不安的神色,便问道:“怎么了?” 千帆紧紧咬着下唇。这是第一次坐飞机,她又担心家里的情况,所以心情很紧张。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向程驿说明。 “欢姨说你家里出了点事,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他的手很自然地爬上千帆的额头,把她轻垂在侧的发丝拨到后面去,拢了拢。 千帆坐直了身。“我……” 机身猛烈的震动,令千帆的话突然打住,瞠大眼睛。 飞机好像遇上乱流了,乘客都被震得东倒西歪,程驿为千帆拨发的巨掌,猝然扣住她脑后,顺势将她的螓首往他怀里带,千帆就这么一头撞进他的胸膛。 好不容易机身稳住了,程驿才发觉他们几乎是紧拥在一起。他一低头,千帆馨香的秀发便迎上他的嘴唇。他不想把头转开,因为那种馨香、那种温柔的触感,让他不住地垂下头去,以唇摩掌。 周围的其他旅客纷纷恢复原来的坐姿后,沉醉在千帆乌丝中的程驿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千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千帆,是不是撞疼了?”糟了,他一向都有上健身房练肌肉的习惯,以一身铜皮铁肌为骄傲。千帆这猛一撞,难保没有问题! 程驿想拉开她来看看她的情形,却发现千帆两只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不放。 “千帆?”他困惑地轻唤她。 她闭上双眼,听着程驿温柔的叫唤,埋首在程驿怀中。是的,她想要的就是这种令人心安的感觉,被暖暖的热意包围住…… 千帆固执地不肯抬起头,恐惧不安的泪水流了出来。“程驿,我好怕……” “怕什么?”他问。 “我爸跟我妈在家里吵架,我怕他们会出事……”千帆像个孩子似地轻啜。“听弟弟说,他们吵得很凶,还差一点要……” “打起架?”程驿凭直觉接下去说。 “嗯……”千帆闷在他胸前说道:“我好担心,真的好担心,我很爱他们,我可以更努力去赚钱负担家计,只要他们别这样,为了一点小事就吵起来……” 也许是因为脾气不好,所以程驿一直以来都没有亲密的女性朋友。他的胸膛,从来不是某个女人伤心落泪的避风港,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程驿慌了,那滚烫的泪水渗进他的衣服内,忠实地传达它的热度与千帆的心情,如此贴近,他该怎么安慰她? 程驿的手在空中犹疑地比了一下之后,才叹了口气,轻轻地搁在千帆的头上,一放上去,手就自然而然地轻梳起来,仿佛它对这个工作多么熟练似的。 “不要怕,他们一定会没事的,你不要担心。”程驿低声地安慰她,很自然地在她额角轻吻。“而且,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他低沉的嗓音,有股奇异的魅力,让人忍不住去相信他的话,也让人特别有在他怀里崩溃的想望。 程驿会……保护她?千帆莫名地心安。 “对不起,借我哭一下。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我好想哭。”千帆晓得即使程驿对她再好,他们还是有雇佣之别,但是……就让她任性这一次吧,她可以任性的机会并不多,她现在只想好好地哭一场——在程驿的怀里。 “嗯。”程驿无言地拥紧她,在她耳边温柔地轻喃,如情人絮语。“不要担心,好好的哭一场,哭完之后,让我成为你的依靠,嗯?” 千帆往他怀中更深处钻去。 看她哭得那么伤心,程驿心疼不已。 坐在飞往台湾南部的小飞机上,怀中蜷着个奇Qīsuū.сom书泪流满面的小女生,程驿除了怜惜不舍之外,只想知道千帆的家人究竟是怎么样的好,让她如此地珍爱他们、努力赚钱、一听到出了事就着急成这样,恨不得马上回去调解。 在程家,老爸有两个老婆,以前争宠时,也曾闹过要跳楼上吊的把戏,兄弟姐妹四人虽然向心力很强,也都很支持自己的母亲,但对于这种家务事,都一律装作不知道、懒得管。 所以,一通电话,就能让千帆一夜不成眠、频频掉泪,这应该是个温暖而和乐的家庭吧?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个家庭一点问题都没有,怎么可能双亲突然间吵架吵得很凶,还让一个大三的女孩子在外头努力赚钱、寄回家去当家用? 程驿还想起了千帆说过:父母耽溺在不好的娱乐当中……这又是怎么回事? 心疼地搂着千帆,程驿觉得这个家,一定有些不对劲。 ※※※ 台南宁远村,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村子。 这里地处偏僻,少有商业开发,所以整个村落的景致非常朴实,触目所及都是农田、小沟、平房。村中有一条较繁荣的街道,卖些吃的、用的,还有每隔四十五分钟便发一班车的公车,整体看起来还不错,只是平凡普通了些。 程驿开了好一阵子的车,才来到这里,沿途车速虽快,但他从第一印象中,已经大致了解宁远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程驿按照千帆的指点,把租来的汽车停靠在一条马路边,然后他们一起下车步行至千帆家。 这时,还不到傍晚时分。也许是村子很小、大家都彼此认识吧,有不少人向千帆打招呼,也有人用探究好奇的眼光观察程驿。 穿过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小径,提着两大袋行李,还要苦苦追着千帆脚步的程驿,有些累了。 “千帆,你家在哪里?还要走多久?”照她那种不要命地碎步跑法,他脚步一慢就跟丢了,为了跟上她,就得拼命跟着跑,好累!如果还有段距离,也许他们可以停下来歇个脚,让他把那两个行李袋先放下来喘口气,再继续往前走。 “在前面,就快到了。”千帆头也不回地说道,彻底打灭程驿的希望。 程驿只好再赶路。 离家门愈近,千帆的脚步就愈走愈快。终于,家已在望,她抛下程驿,一鼓作气跑到家门口,停下来用力吸口气、定定神,才战战兢兢地推开家门。 她一看到屋里的情景,人突然愕住了。 “千帆,你回来了?”苏母抬起头来高声吆喝着,又忙着低下头去了。 这就是所谓父母持刀相向的火爆场面吗? 客厅里开了两台麻将桌,八个长辈级的男女正在厮杀。抽烟的抽烟、嚼槟榔的嚼槟榔,满室烟雾袅袅,麻将声不绝,沙发上躺着个发出酒臭的老男人。 “苏太太,你好命喽,孝顺女儿送钱回来给你花了。”旁人起哄着。 “千帆,你怎么忽然回来,你不用读书吗?”苏母一边看着牌,一边问道:“身上有没有钱?快掏出来给阿母翻本!”千帆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是该为父母亲平安没事而感到欣慰,还是该为眼前靡烂的景象而伤心? 这时,提着两大袋行李的程驿也来到苏家了。之前没听到千帆的惨叫声,他知道苏家不会有事,不过他看到自己预期中的和乐家庭竟然是这副模样,也愕住了。 接着,一簇火苗在他胸臆间燃起。 程驿把行李重重地放在地上,老实不客气地问千帆:“你所爱的家人,平时就是这样过日子?你努力赚的钱,就是为了供这些人在牌桌上花费?” “他们不像你所见的这样。”千帆虚弱地反驳。 谁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 “那他们应该是什么样子?”程驿不悦地反问道。他相信眼见为凭。 千帆咬了咬下唇。她不想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原来这个家跟她离去之前一样,一点都没变,爸妈还是没想过要振作。 “请问令堂大人是哪一位?”程驿语气不善地问。 “在那边,穿着碎花洋装的那一位。”千帆为他介绍。 程驿脸更沉一分。苏母长得肥肥胖胖,在牌桌上搓牌搓得脸都油答答了,可是看看他身边的千帆,瘦不啦叽。这个妈怎么当的?等女儿拿钱回来供养她,结果肥了自己,瘦了千帆。 “令尊呢?” “在沙发上睡觉的那位就是。”千帆突然觉得好羞愧,程驿来到她家,看到的居然是她最耻于被人看穿的一面,也许他现在对她的印象,又退回一开始最恶劣的程度。 程驿不屑苟同地看看那个烂醉如泥的老男人。这种家庭,居然能让千帆劳心又劳力,他实在为千帆不值,想起她在他怀中落下的伤心泪,他更是心里一把火。 要不是看在千帆的面子上,他会马上跳起来踢馆。 “穷人真讨厌!”程驿轻蔑地把以前的经验与眼前的景况作出连结,下个结论。“贪钱又不知上进,实在有够讨厌的!” 千帆的心蓦然一凉。她也是穷人,所以她也惹人讨厌…… “大姐,你回来了。”从二楼走下来一个抱着“数学速解一百”的书呆子,如释重负地奔向千帆。“你终于回来了。”“是啊,我回来了。”千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随即紧张地抓着千叶的肩膀。“你在电话中告诉我,妈跟爸差点拿刀杀起来了……” “你不要听千叶乱讲!”苏母耳尖,马上辟谣。“我哪会拿刀要跟你阿爸打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千帆紧张得都快窒息了,程驿不着痕迹地搂着她的腰,给她支持的力量。 “哎唷,我们一开始是有为钱吵架啦,我想说你寄回来的钱怎么一下子就空了?不过后来陈太太送来一盘炸好的香肠,我说要切斜片,你阿爸说要剖半片,一人拿一把菜刀抢着切,啊讲话大声一点听起来就像吵架嘛!根本没事,都是千叶看不清楚就跑出去跟村长伯说,硬把我拉回娘家,还打电话去跟你乱讲!” 切……香肠? 拿刀……互砍跟拿刀……切香肠? 两者之间,相差何其远? 千帆觉得两腿一软,从程驿的手臂中往地上滑坐下去。 “千帆……”程驿赶紧蹲下来扶住她。 “姐,对不起……”千叶推推如酒瓶底般厚的眼镜说道。 “真的只是因为切香肠,没有别的?”千帆已被折磨得有气无力。 “他们是这样说的。” 千帆爬不起身。天哪,她哭了一个晚上,居然是为了这么乌龙的事! 程驿额边青筋已经微微在颤动。事情如此简单可笑,那么之前千帆掉的泪又算什么、又值什么? 千叶解释道:“不过后来村长伯真的曾过来调解他们。” 切香肠有什么好调解的?干脆不用切就直接抓过来吃不是比较快?程驿撇撇嘴想。 “怎么调解法?”他之前看过宁远村的相关资料,程驿记得档案照片中,村长伯是个看起来不怎么有智慧的老先生,他怀疑他有什么好办法可以调解家庭纠纷。 千叶对着千帆作交代。“村长伯拿了三千元,给爸买酒喝、让妈上麻将桌,他说他们有事情做,自然就不会找对方的麻烦了。我想想也对,所以……可是妈刚刚好像又输了九千元……” 三千加九千,等于一万二!千帆脑中突然被这往上追加的债务吓得一片空白。 程驿从一进苏家大门,不满就不停地在累积,现在澄清的这个乌龙事件更让他心中火气大增。他想,他就要破口大骂了。 可是,能骂吗? 他微倾头看着娇小的千帆,她似乎不生气,脸上只有认命与包容,看着家人的眼神中有着爱意与微笑,还有深深的信任。 干么?她嫌被这个乌龙事件整不够啊? “这是什么啊?”千叶的注意力转移到那两袋行李上。“要不要我帮你提上楼?” 嗯,目前为止,看来苏家除了千帆以外,只有她弟弟还可以,程驿想着。 “呃,这是要给你的。”千帆回过神来。“这些是我这位雇主程先生的旧衣服,质料跟样式都很不错,也满新的,所以我向他要回来给你穿……” “哦,旧的。”千叶不忧亦不喜地重复,慢条斯理地收下。 千帆知道千叶不是故意嫌弃,但还是习惯性地安抚道:“将就一下吧,等我们家的情况好一点再买新的。” 程驿听到千帆的嗫嚅,对苏家连最后一丝好感也消失了,他决定再也不要按捺他的火气!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一家人? 老子醉酒、老娘爱赌钱,还有一个只会捧着本书、眼睛却像被什么糊住的大男生,父母持刀,剁的是砧板上的炸香肠,还是活生生的人肉都分不清楚,一通电话就搞得千帆鸡飞狗跳,这算什么? 程驿无视千帆为事情真相大白、没发生憾事而柔和下来的脸部线条,只是一心一意决定——他看不顺眼,所以他要发飙了! 程驿站起来将行李袋从千叶手中抢下,往外一丢,然后冲上前去,一脚踹翻了两张麻将桌,顺手拿起在一边的冰水泼醒酒醉的男人。 客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啊,我差一把就糊了!”苏母尖叫。 “我这辈子难得摸到一把那么好的牌耶!”一位老公公颤巍巍地吼。 “发、发生什么事了?谁用水泼我?为什么突然凉了一下?”苏父弹跳起身。 “程驿!”千帆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站了起来。“你干什么?” 她连忙跑进浴室里,先抽条毛巾让父亲擦擦脸,然后去帮忙把牌桌重新架好。 “千帆,过来!不准你去帮他们的忙。”程驿换个对象,怒气冲天地骂着一屋子瞪着他看的老老少少。“告诉你们,我受够了,你们叫千帆回来,说什么一家子吵翻天,害她哭了一整晚还赶了回来,目的就是要让她看你们怎么败她赚回来的钱是不是?” 千叶站得离程驿最近、事情又是因为他这双不中用的近视眼引起的,他不禁害怕地看着程驿,缩了缩。 “你、你是哪里来的土匪啊?敢来我家大吼大……”苏父的回嘴,在程驿变得阴沉的视线下萎缩成气音。 看到程驿大喷怒焰,千帆昏昏的脑子才清楚忆起,程驿昨晚还为了“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搞砸的事而不悦,他今天是打算把气带到这里来发吗? 千帆恳求:“程驿,不要对他们大发脾气,你会吓到我的家人!” 程驿想不到他为千帆出气,千帆却为她的家人讲话。“你呢?他们用这种方式欢迎你,你就不生气吗?” “他们是我的家人,而且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在她的心里面,这句话可以解释一切。 “家人、家人,就是因为是“家人”,才不可以这样糟蹋你。” 苏母拍着刚架起、还摇摇欲坠的牌桌。“你是谁?你说我们哪里糟蹋她了?” “要她拼命去赚钱回来给你们打牌、喝酒,这还不算糟蹋?”程驿瞪大眼睛。 “千帆也没说过她赚得很累、很辛苦!”她又没听女儿这样抱怨过,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外人,干么把她说得像奴役女儿的坏妈妈?“我也不过是有空的时候,手痒……玩几把而已!” “苏太太,那你未免太有空、手也太痒了吧!”程驿恶劣地嘲讽,牌桌像附和他的话似地应声而塌。 “小伙子,你干么这样骂我老婆?”苏父酒醒后,甩开毛巾,也加入战局。 “苏先生,你喝得醉茫茫,难不成一赌一酒,就是千帆曾跟我提过‘父母耽溺在不好的娱乐’当中的“娱乐活动”?”程驿没见到千帆即将哭出来的脸色,也没意识到她一直在拉他的袖子,仍继续大骂她的家人。 “你!”苏父指着他的鼻子,这小伙子干么把他们夫妇说得那么糟?什么叫做耽溺?“我是有空才喝两杯耶!” “老话一句,你们夫妇俩都太闲了!”程驿把千帆抓到他胸前。“才让她这么辛苦、这么瘦?” “千帆!”苏氏夫妇一起惊叫出声。 “你很累吗?” “你很忙吗?” “赚钱真的很辛苦吗?”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跟我们说?” 苏父与苏母都争相询问千帆。他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因为千帆寄钱、寄家书回来,总是报喜不报忧,从不说自己身边的钱够不够用、只问家用还够不够花。 “我没事、我很好、我不忙、不辛苦、不累……”千帆忙着安抚父母。 程驿听不下去了。她明明是又累又忙又苦,干么瞒着家里人?真弄不懂她的心态究竟为何。 “走!”程驿拉着千帆的手往外走去。 “走去哪里?”她甩不开他的手。 “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鸟地方!” “我不走,这里是我的家……”千帆已经很气程驿跑到她家来胡言乱语,现在更气他强行要将她拉走。 程驿才不管她的拒绝,二话不说,直接扛起千帆,在满屋子错愕得不知该如何启口的众人面前,像个蛮子一样,抓走了千帆。 第七章 “程驿,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被程驿意外扛上肩的千帆,惊慌失措地倒挂在他肩上大叫。 程驿不理会她,继续往前走。 他实在太生气了!哪有人家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伸手向她拿钱,还让她伤心不已?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千帆光从口头上不小心溜出“我在服饰店打过工”、“我在披萨店当过外送员”之类的话,就不知有几十句。有一回,他好奇地问她,以前一天最多兼过几份工,她居然回答五个。五个!这种为钱变身成拼命三郎的程度,他听了差点晕倒。 千帆太苛待自己了,他无法忍受! 就算因为她爱护家人,肯任劳任怨为他们赚赌资与酒钱,甘愿作牛作马,他也绝不坐视她蠢到这种地步。 程驿扛着双脚乱踢的千帆,走出苏家后,决定回到马路上开车子,先离开这里再说。 可是刚走出苏家时,他还找得到正确的路来走,但当第二个三岔路出现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对这里复杂的小径没辙了。 他停下脚步,东张西望,想找出之前的印象。 “程驿——”被他倒挂着的千帆,面对着他的壮背大叫。“这里的路很乱,你认不得的,放我下来,我才能告诉你该怎么走。” “你保证,不再跑回你那个乌烟瘴气的家?”程驿深知这种可能性高得离谱。 “我家并不乌烟瘴气!”千帆大声的抗议。 “我们不必在路边争论你家到底是怎么样的,我只需要你的保证,你不再跑回去?” “……我保证。”千帆迟疑了一下。 “以人格保证。” “走啦。”千帆觉得血液都往头部集中,难受死了。 程驿想了想,这样倒挂的姿势,她也不舒服;再说已近傍晚,万一在这堆小路中迷失,那就不是什么有趣的事了。 他轻轻地将千帆放下。 头晕晕的千帆被放下来之后,脚都还没站稳,就回头准备往苏家跑去。 程驿一把抓住她的手。“喂!小姐,你的人格保证呢?” 千帆心里还牵挂着那笔一万二的新债务。老实说,她要是有“人格保证”的话,也早就拿到当铺去换钱了。 千帆求他:“我想回家去,我要更进一步了解情况才能安心。” “刚才的情况已经很明了,很够让人放心了。”程驿道。他很清楚,赌鬼与酒鬼,有着人世间最懦弱的性格,要叫他们真干起架来搏命,那是不可能的事。 再说,这两个老赌鬼与老酒鬼刚才都已经承认了,他们没事,只是对切香肠的刀法有点意见不合而已。 而香肠呢?只怕早就吃光光了! “你那么担心做什么?”程驿很不高兴。 “他们不是你的家人,难怪你会这么淡然,我没办法像你一样,说走就走。”千帆使力想挣开他的手。 “如果我不放手,你是绝对不可能跑得掉的。”程驿蛮横地说。本来已经够生气了,现在为了面前这一头顽固的驴子,他更生气。“别乱动,当心把手扭伤。我说不准回去就是不准!” “程驿,你好可恶!”千帆也被他惹得理智全失,难得大吼。“到这里之前,你很理性、容易沟通,就算生气也让人觉得情有可原。怎么到了村里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不也一样?我本来以为你只是孝顺、乐于分担家里的负担,怎么知道原来你是择“恶”固执,还自任苦情女主角,有苦有泪自己吞?”程驿讽刺地道。“针对双重人格这一点,咱们俩是彼此彼此!” “我没你那么离谱,我只是想回家看看情况,看完了、觉得没事,我自然就安心了。” “是吗?我赌你这一回头,不但会更难过,还会被剥掉一层皮去还钱。”他之所以拉她走,就是因为不想见到她落难、惨兮兮的模样,她到底懂不懂啊? “那是我的事。”千帆撇开脸。 程驿被她气死了,甩开她的手,咆哮道:“我终于知道,在你的心里面,“家”是占着如何重要的地位了。去去去,去抱着你的家人。你喜欢当苦情女主角、喜欢看着自己辛苦赚来的钱被糟蹋,那你就去,反正那不关我的事。去啊!”千帆揉着发红的手腕,程驿一不阻止她,她反而犹豫了。 程驿的反应是过度了些,但他也没有错! 虽然明知父母不晓得她打工赚钱的辛苦、虽然明知父母的逃避只因为还处在情绪低潮期、虽然明知他们总有一天会振作起来,但是……看着自己赚的辛苦钱被输掉、喝掉,那种感觉还是很糟糕! 不过,程驿何必这么生气?心痛的人又不是他,是她啊! 千帆满腔想跑回家的冲动突然被心痛的感觉打消了。她一转身,熟悉地窜进一条岔路,她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理一理乱纷纷的思绪。 她跑过几条巷子,来到小池塘边。这里人烟较少,周围又有半人高的草堆挡着,很隐密,以前她还没考上A大、还未离开宁远村的时候,一有不开心的事,总是一个人跑到这边来哭泣、发呆。 她站在小池塘边,发现自己跟几年前一样,还在为同样的事烦心,依然感觉孤单、依然没有倚靠,她的生活好像是静止的水,一直都没往前流动过。 “千帆!”程驿很快便追了过来。 千帆没转过身来,也无言。 程驿急了。“我说过,要是你有意见的话,不准埋在心里,要老实告诉我!” 千帆转过头来,神情仿佛在控诉他多大的罪行。“我不喜欢你对我家人的态度,他们都是朴实的庄脚人,哪里胜得过你的咄咄逼人?” “难道你就喜欢看到你辛苦赚的钱,让他们这样挥霍完吗?”程驿死咬着这点不放。 “……” “还有,你那个是什么鬼弟弟?眼睛脱窗不说,看到你大老远给他带了衣服回来,还在一边嫌“旧的”……” “千叶那不是在嫌你!”千帆用力反驳,千叶的确不是贪慕虚荣的人! “是,他不是在嫌我,但我听了就是不爽!”程驿冷哼道,觉得不只是千帆,连他的好意都被糟蹋了。 “……”千帆含着泪眸看他。 “有意见就说啊!” “他们是我的家人,他们不会有错,起码在我眼中是这样。” 程驿翻了个白眼。“就因为是家人,所以才不能不把你的付出当作一回事。” 千帆护家心切。“你不要说得好像我的家人都在奴役我。” “我本来不觉得,但是到宁远村这儿来开过眼界后,我现在是这么感觉了。” “你怎么感觉是你的事,总之我自己相信,总有一天他们都会从现在深陷的泥沼中爬出来。”千帆依然信心满满地说。 这个女人!他为她大动肝火,她居然视而不见地说“你怎么感觉是你的事”,程驿差点气绝身亡! 他步步进逼地问:“那你觉得“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千帆充满自信的脸突然像泄了气的气球般。“你不要再问、不要再说了,好吗?” “为什么不能说?他们的确有可议之处!” “可是我不喜欢听。” “你是不喜欢听,还是害怕听到我这样说?”程驿突然发现问题的症结在哪里。“事实上,你口头上说:他们不会有错,但你心里明白他们是不对的,也明白他们对钱的需求是个无底洞,是不是?可是你情愿选择忽略,告诉你自己,只要赚得到钱、寄回家,所有的问题就不成问题!” 千帆拼命摇头。“我才不是这样想!” “你是,而且你在纵容他们更依赖你!” “好吧,就算我是这样好了,但那也不关你的事!”除了失望与伤心,她都无所谓了,他干么气成这个样子? “怎么不关我的事?”程驿激动不已。千帆实在太迟钝了,如果不关他的事,他怎会一路气到底?程驿微倾上身,用力地吼:“我在为你心疼啊!” 程驿此言一出,两人都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啊?”千帆心脏霎时飞跳。 程驿这才发现,他用一句很贴切的话,完整地形容了他今天一天面对千帆的心情,尤其是到过苏家以后。 他定定地再重复道:“我说,我在为你心疼。” “为什么会为……为我心疼?”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怪,似乎染上私密告白的色彩。千帆局促不安地低下头。“这本来就是我私人的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心疼。” 程驿轻轻抬起她的螓首,笃定地望进千帆的水瞳中,发现一件更震撼的事—— 是了,不会有错。他之所以觉得苏家人可恶、不可饶恕,为千帆心疼个半死,还为了她大发脾气,不断挞伐她的家人,归根究底,是因为他……喜欢上千帆了。 独一无二的“喜欢”——一个明明是爱,却不想把这么露骨的字眼挂在嘴边的男人用的代用词。 喜欢千帆!听起来不像很久以前乍闻初想时,那么教人抗拒了,程驿甚至是没有任何异议就接受了。 “你真的不懂“我为你心疼”这句话的意思吗?”他凑近千帆,火气烟消云散,眼中漾着诡谲的波光。 “懂什么?”他的靠近,让千帆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程驿突然俯下头,印上她的唇,轻轻吸吮。 千帆呆住了。天哪,一个吻,一个她跟程驿之间的吻! 程驿浅啄数下,便离开她。看到千帆眼睛一直都瞪得大大的,紧盯着近在眼前的他,眼珠子都快盯成斗鸡眼,不禁笑了。 “千帆,接吻的时候,要闭上眼睛!” “哦。”她慌乱地把眼睛合上,彻底顺从他的指令。 程驿本来打算浅尝即止,就此打住,但是见到她无言的邀请,忍不住又凑了上去。 千帆的粉瓣柔柔的,别有一股清新的味道,有些荏弱、有些无助,让人既想浅尝,又想紧搂着、狂掬她的纯净清甜。 试过了蜻蜓点水,这次程驿毫不犹豫地选择掠夺。 他展露出想要就毫不客气的本色,轻易地突破千帆的防线,在她的芳唇内登堂入室、兴风作浪。程驿过往经验是不多,但吻自己喜欢的女人宛如是种本能,凭着热情与本能,他火辣辣地探索千帆口中每一个未曾开发过的角落,予以烙印。 千帆被他的大胆吓住了,程驿不安分的舌头在她嘴里……动来动去,这太刺激,也太让人羞赧了。然而程驿的风暴绝不容她退缩,千帆很快就抛开这一切,唇舌不自觉地与程驿嬉戏共舞了起来。 两人都陶醉在热吻中,连身旁的草丛中有沙沙异响,都没有发现。 稍稍餍足之后,程驿松开了千帆,轻拥着平缓心跳,才分开彼此。 “你……”千帆哭了一天,眼睛鼻子早就红通通了,经过这一吻,嘴唇双颊也红成一片。“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程驿不隐瞒,坦承表白,也不怕吓到千帆。 “喜欢我?”千帆觉得心脏快要爆炸了。程驿说喜欢她?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 千般疑问最后变成了一句:“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程驿对这个问题感到好笑,他以一派的理直气壮说道:“喜欢就是喜欢啊!” 不是喜欢,是讨厌吧?“可我是穷人……” 程驿觉得莫名其妙。“喜欢你跟穷人有什么关系?” “你刚刚在我家时才说过,你讨厌穷人,贪钱又不知上进……”听了就教人难过。 “我那样说,是在说别人,又不关你的事,你别抢着认罪名好不好?”程驿哑然失笑,根本不把千帆记在心里的话当成一回事,他三言两语就撇开了。“总之喜欢你就是喜欢你,管你是谁,我都喜欢。好了,从现在开始,不要再哭了,当心把眼睛哭瞎!” 半晌,千帆才从程驿迷人的告白中清醒。一阵和风吹来,两颊凉凉的,她伸手一摸,发觉自己又挂了两行清泪。这是受宠若惊、不敢置信的泪水吧?不过眼睛是真的开始刺痛了。 程驿替千帆抹掉泪。“走吧。”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去哪里?” “天快黑了,我们开车到市区去找间饭店,先住一晚吧。从昨天折腾到今天,你不累,我都累死了,有事明天再过来处理。” 千帆立即摇头。饭店?又是一笔开销哪!“我不要住饭店,我回家里睡就好了。” “然后一整个晚上都被麻将声吵得睡不着觉,甚至还得被挖起床来做宵夜,是吧?”程驿坚决地摇头,在这件事情上头,他打算独断独行到底!“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反正你家已经没事了,我也保证凭你父母懦弱的个性,绝不敢真闹出什么事来。你继续留在这里,只是会被榨得更干而已。不如等睡饱了,明天再来对付他们也不迟。” “我的家人绝对不会“榨干”我,而我也没有必要“对付”他们。”千帆仍执着“家人至上”的论调,慷慨陈词:“程驿,不许你这样说我的家人!” “不说也行,那就跟我走吧。”程驿迈步开走。 他在千帆身上学到一个宝贵的经验:不要跟女人争论她们执拗的事,顺着她,然后积极进行自己的行动就好了。 千帆还在犹豫,双脚踩在地上,不情不愿地拖延着。 “走吧!”程驿一把拉走她。 ※※※ 也许是因为确知了家里没事,千帆在甜甜的梦乡里,逗留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之久。 第二天中午,太阳已在帘幕外放射出万丈金光,千帆才醒来。她先在床上打了个很不淑女的呵欠,像只小猫般伸伸懒腰后起身,然后砰一声,又倒了回去。 这声震响,引来了房里另外一个人的注意。 “早!”愉悦的男声向她打声招呼。 “早。”千帆反射地回应。 等一下!她蓦然睁大双眼、弹跳起身。男人,她的房里有男人? “怎么了,你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啦?”程驿突然闯进她的视界,由上而下俯视她,眼中有戏谑的色彩。“我们在台南,记得吗?” 记起来了! 千帆满脸红云地把靠过来的程驿推远一点。 她想起昨天程驿与她下南部、回宁远村去看过她父母的情形,然后他们来投宿饭店,偏偏房间被某学术研讨会议的会员瓜分得只剩下一间套房而已,同样一夜没睡又折腾一天的两人只好将就点,凑合着住。然后,她自愿睡沙发、把床让给程驿……她睡沙发? “我怎么会在床上?”千帆坐起。躺在床上懒懒地跟程驿说话,气氛似乎太暖昧了。 “昨晚你才躺下没多久,就咚一声从沙发摔到地上,不把床让给你睡行吗?”程驿本来就想趁千帆睡着时,偷偷把她移到床上来,她跌下沙发只是提前了他的行动而已。 “那你……”千帆吞吞吐吐,不好意思问出口。 “我睡沙发。”程驿答得很爽快,其实内心不然。 他昨晚发现,千帆的睡姿很可爱、睡颜很美,他忍不住想搂着她睡觉。但想起光是一个吻就把她吓呆了,这下要是同床共枕,就算他们什么都没做过,千帆发现后,大概也会当场吓成木头人吧? 程驿一哂。其实她刚起床傻呆呆的模样,已经很像木头人了。 他拧了千帆的脸颊一把。“先去刷牙洗脸!” 千帆闻言照做,一会儿走了出来,这时程驿已经在书桌上操作起特地带下来的笔记型电脑了。 “程驿。” “嗯?” 好好睡过一觉之后,千帆神清气爽,已能好好思考。针对这次南下的事,现在她可有精神,也觉得有必要跟程驿谈一谈了。 “程驿,谢谢你带我坐飞机赶回来。如果你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办的话,你先走一步,我可以自己搭车回宁远村。”千帆脑子一清醒,思绪就面面俱到。“关于杂务助理的工作,我想先跟你告假两天,迟点再回北部。谢谢你这么好心,陪我回来。” 程驿的双手快速地在笔记型电脑的键盘上跃动,还不时参考着旁边搜集的书面资料。 千帆以为他没听见,正想再重复一遍的时候,程驿突然停下动作,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拉下千帆的脸一啄。 上次被吻的记忆重现,千帆的脸蛋热辣辣地烧着。 程驿见了很有满足感,继续埋头工作。“谁告诉你,我是专程陪你下来的?” 千帆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吓住了。 “我跟你一起到宁远村来,纯属巧合。程驿重重往键盘上的ENTER键一敲,所有的工作暂告一个段落。 他站起身,冲着千帆笑。 千帆往后一避,怕他又做出惊世骇俗的举动。 程驿对于她的逃避,露出“如果我想要,你根本挡不住我”的轻视笑容。 “我这次来,主要是皇达地产有个收购计划,要收购宁远村整村的土地。” “嗄?”千帆惊讶地嘴一张。程驿轻易地弯身又偷到一个吻。“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有!千帆,如果说皇达地产要收购你家的土地,你愿不愿意?”程驿参考她的意见。“价钱保证公道,而且能让你现在的负担减轻许多。” “你问我?我的意见做不得准。”她只负责经济负担,决策大小事可没有她的分o “只是做个意见调查而已。”他想知道那儿的居民心里大概是怎么想的。 “我想……应该会吧。”千帆有些肯定地说道。 光是可以减轻负担这一点,千帆就觉得很令她心动了。 想起程驿昨天的态度,虽然她对程驿向她的家人发脾气的事很不高兴,但她晓得自己多少是有此护短心态在作祟。事实上,程驿说得没错,她明知不管是谁沾酒狂赌都不对,但她总是在纵容,以为满足了家人就没事。 如他所言,她心里的确有个隐忧,怕不管再怎么努力赚钱,还是填不满家里这个需索无度的耗钱坑。也许程驿所提的收购计划,会是一个解决方法也说不定。 总之,她很心动! “既然你都这样表示,那我想,等会儿送你过去时,就去找村长伯谈谈。”程驿说道。 千帆想起几天前他曾对一位王太太又吼又叫、狂发脾气,使得“台中美术馆土地收购案”功败垂成,不禁担心地道:“你对村长伯说话要客气点,千万不要跟他吵架!” 程驿对于千帆忽然忧心忡忡地蹦出这句话,有点讶异。 他双臂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问:“为什么对我这么说?” “因为……村长伯是我的邻居、长辈,我不喜欢你对他们太凶。” 类似的语气句型,他这两天不知已经听过多少遍! 不满猛然爆上程驿的心,他恢复昨天在谈苏家人的刻薄尖酸。“哦,你的家庭爱已经扩大成乡村爱、邻里爱啦?”“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千帆再傻也听得出程驿的心情变差了。 程驿沉默下来。到过宁远村后,他才深深发觉千帆有很严重的保护欲!他不喜欢她总是像只母鸡似的,拍张着脆弱的翅膀,一下子护着这个、一下子护着那个。 她,其实应该躲在他壮硕的羽翼之下才对! 才想着,程驿弯下腰来封住她的唇,用行动来宣告他的想法。自从第一次吻千帆之后,他似乎吻上瘾了,千帆的身上有股纯洁清新的味道,始终吸引着他。 长吻过后,千帆差点喘不过气来。她嘶哑地说:“程驿,你可不可以别动不动就吻我?” 她一直以为,吻是很亲密的行为,代表相属的情意、无言的承诺。可是程驿对她……可能吗?千帆怀疑又怀疑。“当然不可以。”程驿予以不能拒绝的“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而且我知道,你也喜欢我。”这还需要怀疑吗?程驿理所当然地道:“要吻你,有这个理由就够了。” 千帆惊愕地瞠大眼睛。她的怀疑,怎会如此轻易地就被程驿“想当然耳”的态度给击溃了? 程驿漾起自信满满的笑容,挑高单边眉毛,看起来像个深具魅力的大男孩。 他知道,她也喜欢他? 天哪!这是什么论调?该不会是因为他太有自信的态度,让她也觉得喜欢程驿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了吧? 喜欢程驿……这主意听起来真不错! 第八章 夕阳西下,晚霞紫得清艳、红得明亮,挂在天边成为远方景物的最佳背景色。 这时,宁远村的庄稼汉都已下工了,主妇也忙完了一天的家事,乘着天还没黑、又有点清风,便在外头散散步,顺便说点东家西家的闲话。 苏家门口的小空地,今天就聚集了十几二十个交换八卦消息的村民。 “村长伯,你是不是看错啦?苏家女儿怎么会在池塘边跟男人亲嘴呢?是跟个什么样的男人啊?”李家少妇一脸兴奋地问。嗯,花前“日”下,多浪漫啊! “没看错、没看错,我还听他们说,要上饭店开房间……”村长伯摇头晃脑地似乎是在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不过发根稀疏的脑勺摇起来有点可笑。 “啧,看不出千帆这么大胆。苏太太,恭喜恭喜,我看你家没多久就要办喜事了。” 终于爬下牌桌的苏母,面对村子里飞散的闲言闲语,再想起昨天女儿被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硬扛出家门的样子,还有那名汉子说的话……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开始反省自己。 她跟老公真的混到让千帆有苦说不出吗?唉,她今早丢了所有的麻将牌,顺便也清掉了老公的酒瓶,两夫妇打算从此振作,总不能让千帆一直这么肩负重任下去吧? “苏太太,我们在跟你恭喜呢。” “呃……哪里哪里。”她茫然无措地回答。 苏母这一回应,众人仿佛得到了鼓励,更加肆无忌惮地发挥起来,不管认不认识话题男主角、知不知道他长得是圆是扁,总之一张嘴加油添醋就没错。 大伙儿讲得热闹、掰得精采,却没注意到他们身后已站着脸色很难看的一男一女。千帆整张脸热辣辣的狂烧,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再也不要出来见人;而程驿,脾气已经在失控边缘了。 这些人怎么这么无聊?吃饱没事干,净嚼人家的舌根! 程驿老大不高兴。不只是他们徒步到苏家,发现门口挤满了人,都在谈论他们的八卦,其实这一路上,他们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下午开车来到宁远村,把汽车停在昨天停靠的位置上时,凡是跟他们错身而过的村民,都对他们投以相当暧昧的眼光。 刚开始,千帆还以为她家出了事,然而程驿却不这么认为。 现在,他们站定在人群外围,听到八卦的内容以后,终于知道整个宁远村今天在古怪什么劲儿,原来是村长伯昨天目赌了他们的拥吻,还拿出来说嘴。 千帆的脸愈胀愈红,而程驿,则是一把怒火猛往上冲。 那是他跟千帆纯洁的第一吻,他珍惜宝贝得很,为老不修的村长伯看了就算了,他竟把它说得像什么似的。 程驿咽不下这口气,他用力拨开人群,猛奇Qīsuū.сom书往前走。 “程驿!”千帆紧张地追上去。 糟了,看样子他要去扁村长伯了! 她这一喊,四周嗡嗡的人声倏然静止。 “千帆来了!”大家都认得她的嗓音。“快溜!” 可惜现在才想也来不及了。程驿已经来到八卦的核心区,杀气腾腾地往村长伯面前一站,村长伯看到他不善的神色,立刻识相地闭上嘴。 千帆追了上来,拉拉他的手。“我拜托过你的事,不要忘了!对大家和气一点。” 她的宽大为怀与不计较,差点让程驿抓她来当第一个开刀的对象。 不成!没有人会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板着凶巴巴的脸,程驿很勉强地按捺自己的火气,尽可能“和气”,可是他发现周围的人已经被吓得退离三尺。 干么怕成这样?他是头上长角,还是手上提着刀?程驿不悦地抿紧唇线。 到这里之前,他原本打算陪千帆回苏家处理事情后,再由千帆带着他去找村长伯,谈谈土地收购的事,没想到这些庄脚人却因为它们的八卦而齐聚苏家。 这样也好,省得他再一家一家去找人。 程驿不发怒,却摆着一脸凶相转向村长伯,单挑道:“我有事要跟你谈!” “有、有什么好谈的?”刚才口若悬河的村长,马上缩成一只乌龟。 “我代表皇达地产,跟你谈一笔交易的可能性。” “交易?”村长伯没听过皇达地产这个响当当的名号。他颤颤地指着苏家夫妇。“我不卖女孩子的,你要买苏家女儿,直接跟她父母谈吧。” 这什么话?程驿听了差点喷火。他程驿得用钱买东买西,就是不必用钱去买女人! 偏偏千帆的父母没有跳出来痛责村长伯的口不择言,只是傻呆呆地站着看他,像是被吓呆,又像“有钱好谈、价钱可议”的模样,他看了实在很不爽。 “你们……”他正想发作。 “程驿!”千帆虽然觉得被指指点点很丢脸,但为了大家的生命安全着想,还是拉着程驿的手臂哀求:“拜托,你不要随便骂人!他们都是我的村人。” O。K.她都开了金口,不骂就不骂。 程驿忍着气,走到村长伯身旁,尽可能和和气气地揽着他的肩。 “借一步说话。”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轻巧”地把村长伯请到附近的小竹林去。 “我是皇达地产的代表。”程驿取出一个工作识别证。“皇达地产想要收购宁远村整村的土地,目前只是个计划。我想知道,就你所知,有没有村民有意思要卖土地?” 村长伯眨眨眼,半天才弄懂他所谓的交易是指什么。 “我想有吧。现在的年轻人在农村待不住,像我们这种老一辈的都想把地卖掉,然后让他们往都市去发展。” “嗯。”程驿拿笔记在记事本上。 “你们打算用什么价格来买?”村长伯不愧为村长伯,马上很现实地为村民的福利发问。 “你有什么高见?”程驿广纳民意。 “当然是希望你能看在“千帆”的份上,给我们愈多愈好了!”村长伯深谙图利就得攀亲带故的道理。 程驿看他那副“少年耶,我早就知道了,免假仙”的神色,就知道村长伯一定把他与千帆的关系想得很歪。程驿本来想直接奉送他一拳,后来想想他也够老了,捱一拳只怕要一命归阴,只好予以口头警告。“如果你想要我看在千帆的面子上,让大家都有更多钱可赚,那你刚才就万万不该乱嚼舌根!”换句话说,舌根既然嚼了,钱也就飞了! 程驿看着村长伯大受刺激的表情,终于扬起一丝快感地大踏步离去。这样够客气了吧,千帆? 他回到苏家,发现刚才在门前的小空地上谈论八卦的人都散去了。他径自走进苏家,看见千帆正拖着苏母的手臂不放,絮絮叨叨地不知在念些什么。 “那些不够啦!”千帆拿出小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倒在苏母的手掌中。“再加上这些,算算看够不够……” “你自己留着用。”苏母被女儿带回来的那个男人一语惊醒梦中人,终于良心发现,把女儿猛塞给她的钱推回去。“我跟你爸可以从下一季开始播种。” “可是你们也得先买种子跟一些日用品呀。”千帆再把钱推回去。 “那些东西,我们会想办法,你一个人出门在外,多点钱总是好的……”苏母坚决不收,铜板洒了一地。 程驿看到这副情景,误以为苏母又在向千帆要钱,才刚消去的火焰又重燃了! 他上前去把千帆从苏母的勾握中拉出来。“走,我们该回北部去了!” “等一下——”她的话还没说完,她还要交代家人省着点花钱、交代他们赶紧振作起来、交代…… 来不及了,她又被扛上肩。这一次记性不错的程驿左弯右拐,很快就绕到他们停车的地方,把她丢上车去。 不用说,程驿扛着她走的举动,为才刚结束的八卦又掀起另一波高潮! “程驿,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在跟我妈说话,还没讲完呢……” 程驿不搭腔。 他在生气,真真正正地动起怒来,千帆还在这儿不停嘀咕着对她妈还有些事没交代清楚,但是苏母呢?程驿临走前瞥了她一眼,千帆才刚被他扛上肩,她就迫不及待地低下身子去捡掉在地上的铜板! 他不以为千帆会想看到这个情景,所以他走得特别快,不给她回头的机会。 回归雁别墅吧,起码那里没有向千帆满口要钱的人。程驿拧紧眉头,发动汽车,飞快地往机场驰去。 但是他不知道,苏母捡起那些铜板,小心地用纸包好,正准备交给千帆时,千帆已经被他带走了。 ※※※ 在程驿的坚持之下,他们一离开宁远村,就立刻赶回归雁别墅。 抵达时,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谁啊?”欢姨人很警醒,一听到开锁声,连忙跑到玄关。“少爷、千帆,你们回来啦?” 两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地朝欢姨点点头,各自换了室内拖鞋,走进客厅。 “千帆,家里没事吧?”欢姨边锁大门,边回过头来问。 “还好,谢谢你,欢姨。”千帆的口气闷闷的。 “少爷,台南的土地视察得怎么样?”欢姨跟上来又问道。 “还可以。”程驿口气冒出一些些火药味。 “那台南好不好玩?” “不好玩!”两人异口同声。 “怎么了?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欢姨终于注意到他们瞥都不瞥对方的异状。 这就奇怪了,平时少爷与千帆都会跟她有说有笑;而且在出发之前,两人相处得正融洽,怎么才出了一趟门,事情就变样了? “是她不对劲,不是我不对劲!”程驿脾气大,撂下话后便率先上楼去。 欢姨赶紧凑近千帆。“怎么了?” 千帆摇摇头。“其实是他自己不对劲,根本不关我的事。” 她实在是很气程驿。离开之前,她真的觉得程驿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可是在宁远村,他的态度就截然不同了。尤其是最后她在掏钱给母亲,正想叮咛她省着点花钱的时候,程驿不知哪根神经线接错了,居然扛起她就走,害她连一句“妈,你保重”都来不及说。 程驿实在太不懂尊重之道了! 而且,在他们回归雁别墅的途中,他还不停批评穷人有多糟糕、多不好。 早在程驿说喜欢她的时候,她就声明过了,她也是个穷人,正是他最讨厌的那一种人。可是当时程驿不当那是一回事,这次也是,当她再次声明自己也是穷人之”时,程驿只是转头给她一个吻,草草撇下一句:我不是在说你! 这种莫名其妙、前后不一的态度,千帆拒绝再妥协了! 她当场拉下脸,不理会他,连程驿那让她感觉甜蜜的轻吻,也抵死反抗到底。 程驿察觉到她的坚决,态度也冷了下来。他说她不对劲,其实依她看,不对劲的人恐怕是他才对吧! 难得与人闹得那么僵,千帆的心情沉重得不得了,连常常上扬的嘴角也垮了下来。 欢姨一心想再撮合他们俩,想想便说道:“千帆,欢姨给少爷泡壶茶,你送上去,一起喝杯热茶歇一歇,再回房去睡好吗?” 千帆根本不想面对程驿。“抱歉,欢姨。我想不了,我累得想马上回房去睡觉 她都这么说了,欢姨只好让千帆回房,自己一个人到厨房边张罗、边纳闷着:谁不对劲? 唉,她倒是觉得,这两个人都很不对劲! ※※※ 程驿驾驶着捷豹,回到程家,正在大门口等待电脑防卫侦测系统的扫瞄。 他反覆想了几天,也与千帆刻意地互相漠视了几天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如果他跟千帆得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事闹得相见不欢,那么事情其实很简单,把那些因素去除不就得了?! 所以,他回程宅来,想请老爸为宁远村土地收购案物色另一位负责人。虽然这个case没有广俪地产的干扰,看似容易完成,但是有个护家进而护村的千帆干扰,整件事其实更难缠。 而且,如程蓝之前所言,万一搞砸了,那岂不是连他的姻缘也…… 大门开启超过三十秒,程驿的捷豹迟迟没有驶入,侦测系统开始响起哔哔的警示鸣笛,程驿才从思绪中惊醒。他赶紧踩着油门,滑进车道,然后在管家的通报之下,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程达夫已经坐在那里等他到来,甚至连程蓝都在。 “怎么回事?”程达夫把玩着金钱豹纸镇。“难得你有空想回来看我!” “老爸,我回来是想来告诉你,台南宁远村的case,你请别人做好了。”他把整份资料搁在程达夫的书桌上,表示放弃。 “程驿……”程蓝惊讶地低呼。 “你真是愈来愈退步,以前还知道要上进、要努力,现在居然学会不战而败了!”程达夫目光炯炯地瞪着老是给他出纰漏的小儿子。“给我一个好理由!” “我有个……朋友夹在这块地的买卖之间,我不想她为难,也不想令自己为难,更不想跟她撕破感情。” “她是个什么样的朋友?”程达夫对小儿子的这个“朋友”是男是女、分量是轻是重,听他几句话,心中就有数。 “不想告诉你。”程驿无意说明。 在家人面前,他向来很率性,讲话连基本修饰都没有。 程蓝自然清楚他指的是谁,但她并没有急匆匆地喳呼起来,只是深深瞅了程驿一眼。难得哦,以前程驿办事情,可是连天皇老子来也不理的,苏千帆能让他自愿放弃,足见她的面子够大。 “不想说就算了,还有没有别的理由?” “前几天,我曾到那个地方去视察过,跟当地的村民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所以我觉得我的立场已经不够客观,所以干脆不做。” “就这样?”程达夫颇为惊讶地问他。 “就这样。”不然你还想怎样?光是这两点,他跟千帆就已经冷战好久了! 程达夫把资料推回到他面前。“要求驳回!你还是得去完成这个case,这是我的命令下!” 程驿没想到父亲会驳回他的要求,一脸愕然。“你以前说过不逼我们的!” “我是这样说过没错,但我觉得你提出的理由,丝毫不具说服力。”程达夫这次铁了心,非让这块老是“突槌”的顽铁炼成钢不可!“驿儿,做地产并不像做教材书的习题,呆板又没有变化,现实中的case,每个状况都不单纯,不能因为一点干扰就丢给别人去做。要是这case跟你朋友有冲突,你就去协调;要是已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那就试着去撇开它,然后秉持客观把事情做成。能够在层层条件限制之下完成工作的人,才是皇达地产要的人才!” 程驿被程达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回去吧,你还得再加点油!” 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程驿只好硬着头皮领命去做。 他拿着资料离开父亲的书房后,程蓝随即追了出来。 “怎么了?跟千帆闹得不愉快?”程蓝与他并肩一起走出程宅。 “嗯。”他不是很想承认是怎么回事。 “那就哄哄她,女孩子都是需要人哄的。” “知道了。”哄人?也得看看他拉不拉得下脸、千帆让不让他哄才行呀! “对了,宁远村那块地的用途,大哥已经告诉我们了,他打算把“皇达”的触角伸到各个层面去,所以那块地他打算拿来投资美容旅馆。”程蓝贼兮兮地道:“既然是自己企业要用的地,那就方便多了。如果价格压不下来,买贵一点也没关系,到时候成本就多摊几年喽。 “哦。”程驿不是答得很起劲。这种投机的方法,他不想试! “还有,你去跟地主接洽时,记得要客气一点,不然……” “小心坏了我的姻缘,是吧?”程驿已有默契地接下去说。 “哇,臭小子,你现在可懂了。”程蓝暗中调侃他上次装作听不懂的模样。 程驿酷酷地说:“蒙你启发,我早就懂了!” 就是因为太懂这之间的关系,今天他才来向老爸推辞宁远村的case,没想到推辞被驳回也就算了,还顺便被训了一顿。 正头痛万分地想着时,程蓝已经跳上她的法拉利456GTA,轻快地滑出车道。 “加油哦,程驿!”她明朗爽脆的嗓音,随着车子的移动渐行渐远。“对了,你介不介意我去找你的小女朋友聊一聊? “我非常介意!”程驿虎吼。 “那你就慢慢在这儿介意吧!程蓝银铃般的笑声在法拉利滑出程家大门之前,充盈了程家庭园的每个角落。“拜喽!” 第九章 A大校园。 千帆手中捏着两张通知单,神情茫然地从系办公室走了出来,一路走到旧体育馆门口,习惯性地坐在她以前常来的老位置上。 荒谬,她觉得事情好荒谬! 刚刚她被班代通知到系办去。原因之一,是她连续抽签抽了三年的宿舍候补序位,突然在这个学期抽中了;原因之二,是她在图书馆的工读工作又回来了。 原来上次她并不是莫名其妙地被馆长FlRE,而是电脑系统出现问题,在排给流班表时,才将她漏掉,而且独独只漏掉她一个人。 事情明朗化后,宿舍与图书馆各自发出紧急通知函给系办,一方要她尽快到女生宿舍办手续、缴住宿费,她可以带着行李立时迁入;另一方则催她回图书馆报到,无论如何都要让疏忽的人事处表达一下他们的歉意,并且请她务必再接受工读的机会。 千帆面对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扯的事! 身后的铁门被风吹起了异响,勾起千帆上次坐在这里发愁的记忆。她记得,那时她带着一只皮箱、坐在这里思索着何去何从的自己好惨,在宿舍的黑户身份被查获,图书馆又莫名其妙把她的工作停掉,那天根本就是她毕生最倒霉的一天。 这么说来,失而复得的今天,应该就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一天喽? 唉!千帆看着手里那两张快要被她捏烂的通知单,突然叹起气来。 自从她到归雁别墅工作后,一份工作的所得胜过好几份工加起来的总和,令她每次想起最倒霉那天的遭遇,都觉得是老天爷在暗中帮忙,让她因祸得福,她是多么感谢老天爷悉心的安排! 可是,现在手上的这两张通知单,来得也真巧,正好挑在她与程驿的意见闹得最凶的时候出现。 千帆不得不把它视作为老天爷在劝告她离开归雁别墅的预兆! 问题是……她离得开吗? 人真是宠不得!以前一天兼几份差,她还负荷得来,但自从到归雁别墅工作后,因为薪水已足够花费,她便辞掉其他的兼职,结果造成现在人在归雁别墅里养尊处优惯了,光是想到以前那种赶进赶出的生活,她就累趴了。 但这些都只是藉口、藉口! 真正的原因是:她放不下程驿! 千帆又重重地叹口气。跟程驿斗气到现在,她仍然认为程驿在宁远村所做的错事远多过于对的,但是有件事,他倒是完完全全地说对了,那就是……她也喜欢程驿! 她喜欢程驿,这一点千帆很确定,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就无从考据了。 要不是她这几天与程驿冷战、要不是程驿那客气生疏却总是少了热度的微笑,让她的心发痛,她也许还不会发现她在乎程驿这个事实! 之前,他们总是有说有笑,就算彼此都工作得很认真,无暇搭理对方,气氛也总是融洽的。千帆曾以为那是很自然的事,认为只要是一男一女当朋友之后,不管是谁,都会相处得如此愉快。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原来除了程驿之外,谁都做不到! 不过,由于在宁远村不愉快的种种,就算他们再在一起待在书房里,也只是各忙各的事,除了简单的对答以外,绝不多讲句废话。千帆是还在气他那天的态度,但是程驿到底在不高兴些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自己生气归生气,可是还是很想念程驿以前的笑容,还有他……突如其来的偷吻。然而见到程驿最近冷峻的神色,想来那些细细碎碎的吻,对他大概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千帆难过地想着。 搞成这样,已经够教她心灰意冷了,而那两张通知她住宿舍、回图书馆工读的单子又来得这么巧,仿佛是为僵局开辟的另一条新路径。唉,她是不是该适时抽身而退…… “嗨!”一道细长的黑影遮去千帆面前的阳光。 千帆迅速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来人。“二小姐!” “叫我程蓝。” “你怎么也刚好到这儿来?”千帆下意识地把两张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不是刚好,是特别来找你的。”程蓝笑吟吟地望着千帆,不在乎一身名牌的昂贵服饰,转个身就在千帆身旁,学她席地而坐。“不必讶异,我没有千里眼的功夫,我只是问你班上的同学,看他们知不知道你在哪里而已。他们告诉我,曾有几次看到你坐在这里发呆,建议我可以过来找找看。” “哦。找我有什么事吗?”千帆局促不安地问。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找到她,想必不会是为了小事而来。 “没事,想跟你聊聊罢了。”程蓝表示没什么地一挥手。在来找千帆之前,她已经从欢姨那边问到千帆的资料,与她跟程驿近来的情形。“咱们来聊聊你与程驿,好吗?” “我不知道这个话题有什么好聊的。”千帆诚实地叙述道,不带一丝赌气的意味。“程先生是我的雇主,最近为了一些事,我们闹得并不愉快,大致情形就是这样。” “你们闹意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想请你告诉我,你们在台南发生什么事好吗?”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谁也不晓得他们到底为什么弄到互不理睬的地步。 程蓝的要求中有种让人服从的力量,于是千帆便将从下飞机到宁远村的第一刻、程驿在苏家大闹,直到回归雁别墅前的最后一刻、程驿硬是将她从家里扛出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给程蓝听。 过程中,程驿说喜欢她、吻她的那些片段,自然是被她略过不提。 千帆虽然觉得程蓝人很亲切、不摆千金小姐架子,但既然她挑明是来谈她与程驿,那么程蓝的来意,千帆大约也明了了,她应该是来劝她别缠着程驿的。 所以她不想把这些亲密行为说给人听、徒兴风浪,而且她也觉得没有必要让人分享藏在心中的甜蜜秘密,即使它很快便走味成酸的、苦的。 不过,她实在没料到程蓝会边听边笑,几乎从头笑到尾。 叙述完毕,千帆看着笑得差点直不起腰的程蓝,有些困惑,又有些生气地道:“二小姐,这些事很好笑吗?” “抱歉,我实在忍不住……”程蓝乱没形象地半捣着脸。 千帆被她笑得有些闷。“我不晓得程驿拿冰水泼我父亲、踢翻麻将桌、把我扛着走,完全不顾我个人意见的事迹有什么好笑的!” 程蓝轻擦眼角的泪水。“你不觉得好笑,是因为你没有完全了解程驿个性的缘故。” “我只知道他不尊重别人,就是他不对,这跟他的个性没有关系。”千帆依然生气、执拗而僵硬地说道。 唉,爱上这种看似柔顺、骨子里却坚守自己一套原则的女孩,程驿的苦头可多喽! 程蓝止住笑,轻柔地解释道:“程驿是我们家的老幺,从小脾气就很差,不过他从不对不关他的事滥发脾气;可是你刚刚说的“程驿”,却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的。如你所说,在宁远村根本没人真正犯到他,他却做出种种愤怒的举动,甚至失控,让你不悦。也许你从他的愤怒中,看到了“无理取闹”四个字,而我却看到了他的‘在乎’。” “在乎?程驿在乎我?”千帆喃喃地重复一遍,全身一凛。她突然双眼圆睁、盯着程蓝不放。“咦,你不是来劝我远离程先生吗?” 程蓝回她一记莫测高深的笑容。 “你不妨再听听他为你做的另一件事。”程蓝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宁远村的土地收购计划,是我父亲交给程驿负责的。可是,今早程驿却到我父亲那里,亲自交出了所有的资料,表示放弃。” “为什么?”从台南回来后,程驿不是还很专心地研究这个计划吗?他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即将放弃的样子。 千帆虽然不理会程驿,但私底下还是很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当然是为了你。我希望你试着去了解,程家人对家庭有着很强的向心力,尤其是程驿。即使他为皇达地产完成的交易最少、立的功也最小,可是他付出的努力永远不比别人少,他抓住每一个机会求表现。所以他放弃这个CASE,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完全是你的缘故。” “我的缘故?”千帆震惊得只能重复程蓝的话语。 “是的。因为他知道在这整个收购行动中,势必会有一些事无法使你认同,所以他才想干脆放弃这整个CASE,交由别人来做,那你们之间就不会有问题了。” “放弃并不会把我们两个人想法上的差异抹杀掉。”千帆虽然觉得程驿忍痛牺牲令她很感动,却没有因此而昏了头,她仍然坚持地道:“这些差异本来就存在了,所以不管他是不是放弃了这个计划,我们之间的问题都不会消失。” 程蓝差点被她的执拗弄晕。亏她讲了半天,千帆根本就连百分之一的语意都没有接收到。 “千帆,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但我是程驿的亲姐姐,我了解他。他脾气很差、嘴巴很坏,当他发脾气的时候,就连我妈都想捏死他。可是你是我看过程驿最在乎、最善待的女孩,他这辈子还不曾对哪个女孩子这么好过。” 程蓝重重地强调:“我认为想法上再大的差异,都可以经过沟通而配合的,重要的是他的心,程驿的心是为你而跳动、为你而在乎、为你在着想。” “二小姐……”千帆被她的话一震。 程驿真如程蓝所言,这么在乎她? 千帆突然很想回归雁别墅去弄个明白。 “我知道这样跟你说,也许你会吓到,但是我是程驿的姐姐,我觉得自己有义务让你更了解程驿一点。”程蓝见她的表情,就知道这个执拗的小女生软化了。 “谢谢你。”千帆霍然站起身,打算马上就赶回去见程驿。 “要我送你一程吗?”程蓝高兴地问。“送你回归雁别墅。” “嗯。”千帆重重地点头,敞开心扉。“麻烦你了!” ※※※ 千帆刚回到归雁别墅,就看到欢姨泡了一壶普洱茶、端着托盘要上楼。 “千帆,你回来啦?”欢姨看了一下时钟。“今天好像晚了点哦。” “嗯,有点事耽搁了。”千帆匆匆回房放下书本,然后又跑了出来。“欢姨,程驿在书房吗?” “嗯,少爷在书房里工作。因为你还没回来,又……还没跟他和好,所以他干脆自己动手找资料、做事情了。”欢姨用眼角偷看千帆的反应。 “欢姨,我帮你送茶上去吧。”千帆只想赶快见到程驿。 欢姨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托盘被人接走,开始怀疑这两个年轻人又有什么不对劲。 千帆来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而后进入。 程驿抬起头来,看见进门的是她,不禁呆住了。从早上放弃宁远村CASE的要求被拒之后,他心里已有了另一番想法,也准备了好些话想告诉千帆,可是这一呆……全部都忘记了。 他惊讶地望着脸上已经没有冷战迹象的千帆。奇怪了,他什么话都还没说,她怎么就表现出一副平和的模样?千帆把托盘放下,靠了过来。“程驿,你在忙宁远村的收购计划吗?” “嗯,在想怎么样才能付给你父母最低的价钱,让他们的赌性酒瘾没有太多机会可以发挥。”程驿才刚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听听他说了什么话?千帆平静的脸恐怕很快就会罩上一层寒霜! 千帆笑了笑。要是换作昨天以前,她肯定自己一定会被这句话气哭,可是……听过程蓝剖析程驿的一番话,她愿意相信程驿是在乎她、关心她。所以她相信,程驿说这句话,一定有他话中有话的意思。 她试着解读程驿要表达的事。一是他很专注于眼前这个CASE,正在研究资料,另一则是他希望她父母的陋习能改一改吧? “哦,要不要我帮忙找资料?”千帆耸了耸肩。 程驿为她没有及时弹出一句“你不要这样骂我的家人”而吃惊。 “千帆……你不生气?” 看着程驿小心、抱歉的表情,千帆更加相信程蓝的话没有错。 “我为什么要生气?”她柔柔地反问。 “千帆!”程驿把紧握在手中的笔放下,离开座位,来到她的面前,低头凝视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气你的。”“我知道。” “你知道?”程驿的表情突然出现一丝怒气,不过不是针对千帆。“是二姐跑去跟你嚼舌根的,是不是?” “才不是嚼舌根呢,她讲了好多你的事,都是我不知道的呢!”就是因为程蓝的启发,所以她才能马上对程驿释怀。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可以了,我可以自己告诉你。”该死的二姐,他早该知道,她说要去找千帆,不只是说说而已。 程驿低头瞅着千帆柔婉的笑脸,不禁心中一动,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要吻要搂,可以等一下再吻个过瘾、搂个痛快。他现在有些话要对千帆说,不说的话,他们的僵局永远打不开。 “千帆,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想,也许我在宁远村时,对待你及别人的态度都过分了点。”其实他到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没什么错,但是千帆的家庭意识非常强烈,为了得到她的原谅,他也只好顺着她了。“关于宁远村土地收购的事,我本来想把它推掉,可是我父亲不允许。” “你不用为了我而放弃……” 程驿举起右手,示意她静静听他说。 “现在既然推不掉,那我会小心去做。当然了,你知道我对那边的人都不是很认同,不过……我想,我会试着对你的家人、村人好一点。”虽然很难! 千帆看着老是扬着头、有些骄傲的他,这会儿竟低眉敛目地说话,不禁有种想捉弄他的念头。 “你保证,不随便开口骂人?”她以严肃非常的口吻问他。 “嗯。”他不情不愿地应着。 “不随便踢翻麻将桌?” “只要他们不是用你赚的钱当赌金。” “其实千叶来信说,我爸跟我妈已经戒掉酒瘾跟赌瘾,正投入下一季的播种工作当中。”千帆愉快地宣布。 程驿看到千帆嘴角扬起调皮的笑容,才知道她是故意问他的。这抹轻松的微笑,他可是等了够久够久了! “不过,虽然我父母已经戒酒戒赌了,可是我们乡下人却很难戒得掉八卦的习惯。”千帆为了再一次确定,认真地问:“你知道的,我们在离开之前……制造了很大的话题,所以不管以后他们说出什么让你生气的话,你真的可以不对他们发脾气?” “我会试着控制自己。”程驿无奈地回答。 他想过了,既然千帆重视家人、村人的感受胜过于他的,那他也只好认了。 因为他绝对不忍心见千帆再次失望与难过,所以他不愿告诉眼前渐渐笑开的她,说他依然不苟同苏父苏母以前的赌性与酒瘾、不苟同宁远村村民爱说八卦的习性、不苟同…… 他在干么?还谈他那么多不苟同的事干么?他既然知道千帆的世界中有许多不美好,那么喜欢千帆的他就应该为她挡掉那些事,而不是再次强化那些不美好,用自己的坏脾气去增加她心里的负担。 “你怎么突然开窍了?”千帆好奇地问。指的是他的脾气与想法。 “因为我不要你持续跟我冷战,这样我受不了。” “不是只有我在跟你冷战,你同样也在跟我冷战。”千帆抱怨。 那是因为当时他还没想通,还在一古脑儿地气她干么老是护着家里人,他们有什么好的?可是,他现在就想通了呀!这不是笑眯眯地在跟她说话了吗? 程驿坦白地道:“没有男人会乐意跟自己喜欢的女人冷战,尤其是我!” 千帆听到他再一次的告白,不禁羞涩地垂下头。 呵,其实也没有女人乐意跟自己喜欢的男人冷战,尤其是她…… “不过,口头协定了这么多“不平等条约”,不管再怎么喜欢你,我还是觉得自己有点委屈……”看到千帆的脸一板,程驿马上又改口。“但是有了你的微笑,我又觉得委屈似乎不翼而飞了。” “程驿……”他的话、他的改变,都让千帆觉得好感动。她闭上双眼,做了生平最大胆的一件事——主动投入程驿的怀中。“我、我也……喜欢……你。” 程驿将千帆拉开,勾起她的下巴,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突然讲起这句话呢?” 千帆的粉脸胀成一片亮红。“人家想让你知道嘛!”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不用你讲。”程驿空有一肚子过度旺盛的自信,却乱没情调地驳回她的纯情告白,害千帆差点晕倒。 他的眼神由千帆的水眸往下移,直抵她丰润甜美的芳唇,程驿毫不犹豫地覆上,以深吻解除这几日紧紧压抑的思念与欲望。 一吻之后,两人额头相抵,程驿重重地喘气道:“千帆哪千帆,我猜打从我一遇上你,就预知了有认栽的这一天。”所以他那时才会下意识地作困兽之斗,想尽办法要千帆离开,因为——谁都不想轻易认栽,不是吗? “那?”千帆也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的自己有多潦倒,没地方可住、提着皮箱来应征杂务助理,箱里还有个塞满帐单的牛皮纸袋。“我也想起来了,那时欢姨说可以聘用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里的主人那么有钱、开给杂务助理的薪水又那么高,我以后一定要努力把自己身上的重担赖给他。” “结果你赖定我、然后我认栽?”程驿作态考虑了一下。“好像我比较吃亏哦?” “程驿!”千帆有些发急。“你明明已经……” “停!”程驿打断她的话。“我又没说要反悔。不过你不觉得有求于人,嘴巴就应该甜一点、态度应该好一点,这样我会认得比较心甘情愿吗?” “嗯。”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千帆认真的思考。 “来,试着求我一次。”程驿玩兴大起。 “……好吧。”看在他的确比较吃亏的分上。千帆皱皱眉,别扭地道:程驿,你就认了吧!” “客气一点,你好像是来讨债的!”他作技术指导。 “程驿,请你认栽。”够客气了吧。 “听起来好像有点生疏。”程驿还是不怎么满意。你可以再甜一点! “亲爱的,请认栽!”千帆整张脸红得像苹果一样。 “绝对绝对没有问题。”程驿笑着吻上千帆。 千帆的手,偷偷地伸进自己的口袋中,抽出那两张宿舍与图书馆捎来的通知单,悄悄拿到身后撕掉。 她知道,赖定了程驿,它们就再也没有用了。 抛掉纸片,千帆全心投入程驿的热吻之中。 第十章 自从程驿与千帆言归于好之后,千帆才渐渐从程驿口中得知,宁远村土地收购计划的成败,事关程驿进不进得了皇达地产去当差。 “要是再失败一次的话,老爸大概会对我这个冲儿子失望奇Qīsuū.сom书透顶,我可能因此与皇达地产绝缘。”程驿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道。 千帆不相信事态如他的口气般轻微。如果无关紧要的话,程驿想推却这个CASE时,程蓝何必专程到A大去找她谈谈呢? 果然,她再次与程蓝联络后,才知道能不能进入皇达地产,代表程达夫对子女的肯定与否;再说,程家的子女都以为家族企业卖力而感到自豪,如果程驿真的与皇达地产绝缘,他一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了解到这件CASE事关重大以后,千帆也开始感到压力非常沉重,她与程驿两人搬出许多的参考书籍、相关案例,一有时间就好好地研究,并与宁远村的居民作沟通。 由于千帆对程驿的脾气还是不敢太过高估,所以他们一致决定:大家在电话中谈谈就好了。免得见了面,一言不合,拳头又不长眼睛,搞成暴动就大事不妙了。 于是,分别在宁远村的村民活动中心与程的书房里,各设一台收讯超级敏感的电话机,两方人马就用免持听筒的方式,展开长距离的谈判。 不过,这样的谈判方式虽然很轻松,但在进度上却一点也不顺利。 也许是正如村长伯所说,现代农村青年不断涌入都市,加上台湾经济已经转型,不再靠农产支撑大计,农地渐渐在荒废当中,所以宁远村村民的卖地意愿都很高,期望能用地换来一笔钱,然后到繁荣的地方过过舒服日子。 可是,坏就坏在这一季的秧苗已经播种下去,他们有的是一段时间跟程驿耗,所以村民们便肆无忌惮地抬高价钱,天天打电话来跟程驿“开讲”。反正电话机已经装设好了,大家就当程驿与千帆打电话来讨论价格的时间,就是他们的八卦大会召开时间。 每次电话讨论时,程驿总会被一些话气得差点当场翻脸,可是他随即记起已经答应过千帆,绝对不会随便骂人发怒,所以憋着憋着,他觉得自己都快憋出内伤来了。 幸好千帆很体贴,在他身边陪着他,当程驿的神色一有不对,便马上握住他的手,就像现在一样。 两地的电话接通,程驿与千帆在书房里。 虽然只有他们两人,但是利用免持听筒的方式,感觉所有宁远村的居民仿佛都移尊就驾到归雁别墅来吱吱喳喳。 程驿坐不住,不停地踱来踱去,千帆随着他走。 “程先生,我希望你看在我们千帆跟着你的份上,好歹多给我们一点钱。”村长伯被程驿口头警示过一次之后,依然死性不改,老是爱当抢钱部队的头号先锋。 “什么叫做“千帆跟着我”?”程驿的嗓音提高了一些,但随即又被千帆温柔的抚触压下来。“我只是雇请她来当杂务助理……” “麦搁假了啦,你们在池塘边亲嘴,有被村长伯看到哦!” “对啊,听说还亲很久矣!” “亲完还有抱一下才走喔!” “然后就去台南那边的饭店开房间了啦!” 一时之间,电话放音器传来嘈杂的讨论声,程驿的书房里充满了台湾国语式的八卦新闻,宁远村的村民好像把他们两个当空气一样,陷入了热烈的讨论之中。 “等一等!没有你们讲得那么夸张……”程驿、千帆的嗓门再大,遇到人海战术的音量掩埋,也只能举白旗投降。 SHIT!程驿只能偷偷在心里骂脏话,以免千帆又说他乱骂人。 可是,他真的很不爽!他们第一次接吻明明就是别具纪念意义,值得收藏在记忆中慢慢回味,结果……居然像电影里的经典镜头,不但没被世人遗忘,还常常被拿出来研究讨论一番,怎能教程驿不火气大发呢? “总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宁远村那边纷乱的意见终于由村长伯统一完毕,代表发言。“皇达地产是大企业,别说是“小小开”要讨媳妇了,就算是养情妇,也得花笔大钱。我们现在只是想请你看在千帆在你身边的份上,给我们一点好日子过。” 程驿已经反驳得无力了! “我希望你们搞清楚,我们真的不是像你们所想的那种暧昧关系。”拜托,他们两个到目前为止,都还爱得很纯情耶。“如果你们想靠这个来哄抬土地价格,那……我们明天再谈好了!” “等一下!”一阵女高音突然爆发了出来,及时阻止程驿按掉通话钮的动作。“我们现在要跟千帆讲,不要跟你讲了!” 程驿无言踱到一边去。电话沟通的这几次,他已经学乖了,总之村民们用裙带关系跟他谈不拢,马上就掉头找千帆去,要她多施展一些媚术,好让他摔进温柔乡中,乖乖把钱掏出来、掏出愈多愈好。 唉,真是异想天开! “千帆哪,你有没有对程先生“体贴”一点哪?“体贴”的意思就是把身体贴在……” “村长伯,你别这样乱讲话……”千帆会被这些露骨的话吓死。 “千帆,阿母告诉你,男人不管是哪一个,都喜欢“那件事”啦!你在枕头边就要多费点心思,知道吗?”苏母终于轧上一脚,尾音伴随着麻将声响起。 “我……”千帆的耳朵灵敏地听到一个声音,大声惊呼:“妈,你不是说你不赌博了吗?” “哎唷,现在闲闲无代志做,大家摸两把嘛,又不赌钱,输的人只要负责煮晚餐给人家吃就好了……” “千帆,听我说,为了我们整村人的福利,你一定要不惜色诱……” 程驿实在听不下去了,伸出中指按掉通话钮,表示无声的抗议。 千帆被村民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弄得很不好意思,满脸艳霞地看着地上。 刚开始听到宁远村村民这样的讲话方式,程驿本来很生气。但是一次、两次、三次……他开始觉得好笑。原本以为他们无理至极、可恶透顶,后来发现其实庄脚人什么不会,就只有喳呼喳呼最厉害。你一言、我一语,把人家的私事摊开来讨论,也许并没有太大的恶意,可是听在当事人的耳里,实在很难不当成一回事。 不过,老实说,他已经渐渐习惯这种疲劳轰炸,也开始预期未来他也有可能变成这些轰炸机里的一员。 “千帆,照他们的口气听来,似乎已经把你卖给我了。”程驿抓住千帆纤瘦的身子,眼色加深,不断往千帆靠近。“他们要你对我多施展一点媚术……” 程驿的手指轻轻搔向千帆的胳肢窝。 千帆笑着躲开来。 “还叫你要在枕头边多费一点心思……”他逗她玩、呵她痒。 千帆左右闪躲,一个不小心,扑跌到地毯上,程驿也跟着重心不稳,往她身侧一跌,随后俐落地把她抱上身,让她跨坐在他身上。 千帆瞪大眼睛,这个姿势,还有卡在他们之间一个怪怪的硬东西……天哪,刚才村民们那些阿里不达的“建言”,该不会就这样误打误撞地实现吧? 程驿不容她思考,环在她背上的双臂立即施压,让她的唇贴上他的,程驿两腿往她一夹,缓缓地转过身变成男上女下的暧昧姿势。 千帆紧张个半死。天哪,如果他们真的要“做”什么的话,也不能在大白天、书房的地板上做吧? “程驿,不可以在这里!”千帆趁程驿的唇游移到她的粉颈上时,立即大叫。 “别管那么多!”程驿含糊的嗓音移到她胸前。 怎么可以不管呢?万一欢姨还是谁闯进来的话,那就…… 铃——铃声大作。 “电话、电话、快接电话!”千帆手忙脚乱地推开压在她身上的程驿。 被打断好事的程驿郁卒地起身,将通话钮一按,宁远村居民的台湾国语马上又充斥他的书房。 “程先生,你刚刚把电话切掉,这样很没礼貌哦。”村长伯表达严正的抗议。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这不算骂人吧?程驿颇不悦地说道。 “我们经过刚才的一番讨论,最后还是决定要把地卖给你。”村长伯大声宣布道。 “我必须说,我实在很荣幸。”刚才才提到一个屁字,千帆的眉头就皱了皱,程驿只好马上以恭敬十倍有余的口气回答村长伯。 “我们还决定了,我们卖地的价格是你开出来的数目,每一户再多加二十万。”村长伯不知死活地说道。 千帆紧张地望着程驿。上次台中美术馆那个case之所以失败,好像就是打电话来的王太太用类似的口气、内容逼得程驿火气大发。 这一次,他会重蹈覆辙吗? 千帆看着程驿缓缓的张开嘴——“凭什么每一户要多给二十万,才肯把地卖给我?” 程驿的口气出奇得轻柔,千帆一颗心差点被自己的多虑给震碎。 “程先生,年轻人不要计较那么多嘛!”村长伯投下一句比原子弹威力更猛烈十倍的话。“我们刚刚一致决定,你多付出来的那笔钱,就当作是你预付日后娶千帆的聘金,怎么样,划算吧?” 村长伯的尾音消失后,书房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宁远村那边,正在等待程驿的消息,所以全体村民衔枚静默。 千帆没想到村民会用这种方式“出卖”她,她惊讶地从地上坐起来,偷觑程驿的表情,看他是不是要大发雷霆了。 程驿几乎凝成一尊塑像,不动不言。 他的心里响起了程蓝上次对他说过的话:既然是自己企业要用的地,那就方便多了。如果价格压不下来,买贵一点也没关系,到时候成本就多摊几年喽…… 可是,他也曾想过:他程驿得用钱买东买西,就是不必用钱买女人! ……买贵一点也没关系…… ……他不必花钱买女人…… ……就当作日后迎娶千帆的聘金…… 程驿紧紧一咬牙。 “成交!”他的口气再次轻柔得让千帆差点晕倒。“不过,不许你们过两天又反悔!” “放心啦,我们庄脚人最守信用了——” 程驿不等那边的村民欢呼完,又一指按掉了通话钮,顺便把插头扯了下来。 “这样满意吗?”他低头问终于沁出笑容的千帆。“我可是连一句话都没有骂哦。” “你看,你不是控制不了你的脾气嘛!”千帆觉得程驿的进步可比村民们的欢呼还要让她高兴。 “是呀,是控制得了,可是我现在积了满肚子火,怎么办?”程驿好委屈地诉苦,意有所指地望着她。 千帆踮起脚尖,主动而热烈地献上一个生涩的吻。 程驿顺势将她捞进怀抱中,快步地走出书房,回到房间。 激狂的旖旎情人梦,才正要展开—— 尾声 “程驿那小子呢?叫他给我滚出来!” 鸟鸣啾啾,夜露未蒸,天才刚蒙蒙亮,程达夫就率着爱女程蓝往程驿的归雁别墅杀过来了! “老爷,您怎么来了?”欢姨正在浇花,看到他难得怒气冲冲地来归雁别墅,连忙上二楼去把一宿好眠的程驿与千帆喊起。 不一会儿,两人已经站在书房里,接受程达夫的审讯。 而妆扮仪容永远都那么整齐明艳的程蓝,则立在他身旁。 “驿儿,你是怎么搞的?宁远村的土地,最后你居然用了超过最高预算的百分之五去购买!”天色还早,程达夫洪亮的嗓音吼得两人耳朵嗡嗡作响。“还有,你跟我交代公事,居然把睡在你身边的女人也给带过来了,不像话,真是不像话!” “爸,你干什么……”程驿有起床气,一开口火药味便十足。 千帆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程驿的火气竟然奇异地消降,口气温驯有礼了起来。 “爸,你早!” 程达夫被他骤变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又噼哩啪啦地教训儿子。“少给我打哈哈,就算你是为了进皇达地产去做事,也不该使这种手段!” “我哪有……”千帆的小手手一动,程驿狰狞的线条又缓和了下来。“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程蓝把千帆与程驿之间的“动手动脚”看在眼里,便觉得老爸冲天的怒火格外好笑。 程驿知道自己非给父亲一个交代不可,不过他实在不想在他自己衣衫不整、千帆慌乱中被他套上他的睡衣的时候,为父亲引见未来儿媳妇。 不过,看来不引见也不行了。 程驿硬硬着头皮道:“爸,其实宁远村那块土地多花下的收购费,是当作您未来四媳妇过门时的聘金。” “哪家的女儿这么贵?”程达夫吹胡子瞪眼地吼道。 “就是她。”程驿把千帆推到自己的胸前。 千帆朝程达夫漾开一个真诚可爱,却有些忐忑的笑容。 “就凭她?”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了不起嘛! “爸,我不准你瞧不起千帆……”程驿准备咆哮! 千帆马上抓住程驿睡衣的下摆。真是的,叫他别逞口舌之快,他老是不听! 程驿立即收了口,服从千帆的驾驭。 “爸,你知道千帆凭的是什么吗?”沉默的程蓝忽然出声,荡开一个娇媚的笑容。她指着千帆拉住程驿睡衣下摆的细白小手。“就凭那双手。每次这个火爆小子想发脾气,谁挡得住?你是程驿的爹、我是他姐姐;用打的、用骂的、用威胁他不准进皇达地产都不见他收敛过一丝一毫的脾气。现在,光是一双小手抓着他的衣服,不必出声劝他,火气自然就消了。你说,千万聘金换来这个小媳妇,值不值?” 程达夫闻言,利眼往千帆的脸上逡巡过几次之后,终于叹口气,起身离开。正当他要走出门的时候,忽然顿了顿,道:“驿儿,你今天下午就到皇达地产总部报到,你过关了。”他快步走出书房,离开归雁别墅。 “YA!我可以进皇达地产了!”程驿高兴地拦腰抱起千帆,冲出书房,视若无睹地把姐姐程蓝丢在书房里。 “程驿,放下我,我要到衣物间去为你的报到做准备,我还要把你的白衬衫熨一熨……” “报到是下午的事,我们先回房去做……” “先到衣物间去,我是杂务助理,听我的……” “我是你的雇主,当然得听我的,不过如果你想在衣物间里做也行……” 两人的对话声渐渐隐去,程蓝相信,那些多余又※唆的对话已经化作喘息与呢喃,在归雁别墅的某处回荡不已—— “欢姨。”程蓝笑着从书房里出来,到庭园里与欢姨一起呼吸新鲜空气。 “少爷与千帆回房啦?” “不知道?”程蓝真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回房,还是在衣物间……“不过我肯定他们俩是在一起的。” 欢姨淘气地眨眨眼。“欢姨我呀,早就知道他们两个一定会在一起了。” “哦?”程蓝偏过姣好的侧脸。“为什么?” “因为少爷上次把千帆赶走,后来要我找她回来的时候,曾说过一句‘千帆要对他负责到底’。”欢姨指着抬首可见的二楼主卧室。“那时我听了就很有感觉,没想到他们现在真的互相‘负责到底’了。” 程蓝弯下腰,对着庭园里几株植在墙边的玫瑰轻笑。“这叫姻缘天注定。” “二小姐,你呢?”欢姨迫不及待地问。 “我什么?”嗯,这玫瑰的气味好浓郁。 “你的姻缘哪。” “我呀,还早呢!”程蓝浅笑着一语带过,玫瑰花刺竟然不慎刺伤了她的小指头。 欢姨笑看程蓝把指尖放入口中吸吮。 相传若在夜露未蒸的清晨,被玫瑰花刺扎伤小指的女人,其命定情人将翩然来临。 欢姨深深相信这个传说。 因此,她知道——程蓝的爱情,也不远了!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