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 作者:简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市集里有多少烂番茄,统统拿过来,姑娘我全包了!” 烈阳方炽,时值正午,人潮渐减的颢城市集里,传来了清脆的娇喝声。 音源处,只见一个年约十八的姑娘家,眸心灿然,梳着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身着潇洒裤装,腰间佩戴孩童耍的刀剑,模样既娇俏,又见英气。 “君姑娘!”店家诚惶诚恐地迎了上来。“你说,你要……” “市集里所有的烂番茄,愈烂愈好。”她发号施令,口吻仿效自她满心崇拜的将军兄长。“一刻内备妥,听到稍息后,原地解散。稍息!” “‘少’……‘少’什么呀?”店家一脸呆滞地搔着后脑勺,动都没动。 唉,将军府的君姑娘是欺他没入过军伍吗?他听不懂啥儿号令耶。 “烂番茄!”她加大音量,强调她的认真。“我要你去收集烂、番、茄!” “君姑娘,”哪有人专买烂兮兮的蔬果?店家忐忑不安地望着她。“你是在暗示,今儿个送到府里的青菜不够好?” “谁跟你暗示,谁又意有所指了?”这店家未免想太多了,她向来都是有话直说的呢!“喂,等等,那边的,慢着!” 她陡然指住店家的后方,激动地跳起脚来。 哎呀!清理市集的人要开始动作了,几个粗壮的男人扫起满地泥烂的叶菜,还把弃置在地上的红熟水果往畚箕扔,她要的烂番茄也快被人整篓清走了! “快快快,快去张罗,先别问这么多了!”她要的东西,可是很重要的! 店家在她要命的催促之下,立刻赶上去抢住烂水果,神勇无比。 “呼,幸好!”看到他俐落的动作,君采凡孩子似的舒口气。 那些烂番茄可都是她的“秘密武器”,用途大著呢,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搬回家去。 她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一想到将它们派上用场时的光景,便得意极了! 呼呼,烈日晒着,她且先避到阴影处煽个凉吧。 采凡才一转过身,就对上不放心而跟来的婢女翠儿。 “小小姐。”翠儿天生烦虑多,这厢苦情万分地唤着。 哎哟,她的命怎么那么苦? 别人家的主子端庄又得体,她的小姑奶奶却爱玩又好动,好好的将军府待不住,偏要往市集跑,万一跑出问题来,可怎么办? “闭嘴吧,翠儿。”采凡笑咪咪地堵上她的嘴。“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又不照做。”翠儿仍忍不住要唠叨。“小小姐,咱们快回去吧。” “事情若办妥了,就回去。” “如果让将军知道你擅自出府,他一定会……” “罚我写五千字的悔过书?这招老掉牙喽。”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塞到翠儿手中。“放心吧,我老早就写好万言书候着了。” 所谓“有备无患”嘛,切实执行下来,大抵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采凡耸耸肩,她承认自己好动,但若有人说她片刻坐不住,她可不同意。 瞧,几年下来,她写过的悔过书洋洋洒洒也有数十万之谱,早已备妥却尚未用上的有十来份,只待将军大哥一个“罚”字劈下,便要呈上。 写这些悔过书,可是需要很多时间的,要是坐不住,她写得来那么多吗? “啊,小小姐!”翠儿简直悲从中来。“哪有人这样?” 明知道会被罚,却不肯收敛点,反而先“罚”来等着……唉,敢情小小姐是被罚成精了?这样下去,她还有可能变成应对得宜的大家闺秀吗? “喏,拿去,让你保管。”采凡将纸叠交给她,叮咛着。“你要机灵点,大哥若吩咐上午交,就等午后再送去,迟一点不打紧,知道吗?” “知道。”翠儿迟疑着。“但迟交悔过书,将军不是会责备你吗?” “让他骂吧,总好过被发现我写悔过书比吃饭睡觉还容易。到时候,要是他改变了处罚方式,我还得重新适应呢,那多累!” “君姑娘,烂番茄来了!”店家抱着一箩筐的番茄,喘吁吁地跑过来。 竹篮搁置在地上,篮盖一掀开,几只贪甜的苍蝇立刻凑过来。 “我来挑挑。”采凡兴致勃勃地蹲下。 “还要挑?”店家尾音微微拉高。 当然要挑!当“秘密武器”用的番茄是比“烂”的,特烂的番茄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不够熟透的得先搁着当备用。 采凡兀自低头东翻西拣,最后递了一颗给店家。“接下来的事,交给你了。” “交给我?”伸手接下,店家一脸茫然。 “你来挑出“烂中极品”,像这个这样。”君采凡专注讲解的神色,俨然像个认真教学的夫子。“所谓“烂中极品”,要果肉软塌,用手指轻捺,就像要破皮流汤,随手一砸,可以达到浆汁四溢的效果。” 学问这么多? 店家看看手中的“极品”,忍不住要问:“你要这么烂的番茄做什么?” “招待一个即将到来的不速之客。” “他的牙都掉光了吗?”店家同情地问道,怀疑那是个吃不动硬食的老人家。 唔,君姑娘心肠真不错,连这等细节都照顾到了,店家感动不已。 “不。”采凡否认。 那个不速之客,是个她见都没见过,却有着特殊联系的年轻男人。 虽然他的面貌在她脑中形同一团浆糊,但她可以想像得到那满口“之乎者也”的书呆样,而且,只要一想到那副古板死样子,她就烦得要命。 “那他是……” 君采凡勾起唇角,露出小恶魔般的甜美笑容,看得店家冷汗直冒。 所有曾经让她心情很烦的家伙,最后也都会落个心情很烦的下场;她特别喜欢“有难同当”的感觉,谁让她不愉快,她就会让那个人跟她有一样不快的心境。 “他是一个──”唇畔让人发凉的甜笑逐渐扩大。“让我觉得很讨厌的男人。” ※※※ “小小姐、小小姐,你还要去哪里?” 交代店家将番茄依烂度等级分类之后,采凡转个身,长辫子在身后划个大圆弧,准备开溜到别处去。 没想到她才转过一个街口,马上就被快要精神崩溃的翠儿揪住。 “翠儿,放开我,别扯、别扯了啦!” “小小姐,你这趟出来,买足了烂番茄还不够尽兴吗?”翠儿死命地拽住她。 “够够够,不过再耽搁一下下就好了嘛。”采凡知道她心肠软,祭出哀兵政策。“翠儿,你帮我去盯着店家,务必要他把番茄仔细分类,然后算钱给他。” “这又是调虎离山之计?”翠儿怀疑地睨着她。 “哪是啊?我像这种人吗?”她装出无辜的样子,想要骗取信任。 “像!”翠儿完全不给面子。 好吧、好吧,像她这种不常说谎的人,难得说一次难免会不大熟练。 采凡狼狈地低下头。“翠儿,你到底要不要我早些回府?” “当然要。”不容置疑。 “那就帮我去盯着店家。”采凡半是央求半是哄骗地说道。“我好想去溜达一下。要是你硬跟我走,到时候回到店家那儿,还要重新点番茄,那不是多耗时间?” “这……”翠儿迟疑着。“你保证,你“只是”溜达,其他的事都不做?” “难道我还能杀人放火吗?”她激昂地大声宣告,感觉翠儿的手劲松了。“喏,把我的小荷包带去吧。放心,我身上没钱就弄不出个鬼来。” 翠儿悻悻然地走开,人影才刚消失在转角处,采凡便偷偷做了个鬼脸。 “呵,总算支开她了。”她窃笑几声,像只淘气的小老鼠,肩膀轻轻抖动。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公告栏前,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大张纸、小心翼翼地再看一遍。 尔后,咬着下唇,她重重一点头,下定决心似地按掌贴上。 “你在做什么?鬼头鬼脑的小姑娘。”一抹调侃的嗓音不请自来地切入。 “喝!”她吓了一跳,慌乱的小脸东张西望。奇怪,没有人啊! “这边,劳驾抬个头。” 抬头?难不成是老天爷在跟她说话? 采凡缓缓地仰起头来,视线渐渐往上瞄。啊,找到了! 一双朗朗星目与她对个正着──哎呀,她都忘了,旁边有棵枝叶繁密的老树,已盘踞数百年之久,坚韧的树干就像铁臂,打横延展开来,跟她打招呼的俊美男子就躺卧在上。 他嘴里咬着一根草,双臂曲肱于脑后,修长的双腿交叠着,一派悠闲,即使是艳阳天,也能轻易地在树荫里寻得一抹凉意,看得玉汗淋漓的采凡有点不是滋味。 “你才鬼头鬼脑!”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躲在那里做什么?想吓死人啊?” “这么凶!”男子啧啧惊叹,双眸闪着调侃的笑意。“要不是你鬼鬼祟祟,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会被我吓着?” 她的双颊浮起了可爱的红晕,因为想到自己探头探脑的模样而窘迫不已。 “你贴了什么在那里?”他偏头望着下方,想看出端倪。 “不关你的事。”他慵懒的笑意使她格外狼狈。 “说吧,反正布告贴出来,不就是要人看的?”收回视线,他闲适地伸个懒腰。“我迟早都会知道你想要干么。” 采凡的蛮牛脾气发作,不甩他理所当然的模样。“偏不许你看!” 不许?他露出一抹玩味的轻笑,看来他只好亲自出面争取喽。 他一个舒身,伸直双臂,打了个大呵欠,在树干上懒懒地翻过身,健朗的昂躯瞬间离了枝干── “喂,你小心啊!”他以为他是睡在床上啊?这一翻身,不摔死也去半条命了! 采凡赶紧捂住小脸,双眼闭得死紧,不想看到血肉模糊的惨状。 男子一笑,故意跳得很用力,发出一声巨响。半晌之后,一片寂静。 “你……你摔死了吗?”她竖直耳朵,仔细倾听,像一只伸出触须的小蜗牛。“要是没死的话,就……就出个声音,我好找人来救你。” 还是无声。 啊,他不会真的死了吧?采凡吸口气,壮起胆子,微微地松开右掌,偷瞄。 咦?右眼陡然瞪大。 她火速地撤下左掌,惊愕地注视眼前。人呢?人到哪里去了? 没有血迹、没有伤者,一切空空如也。她愕然地抬起头,看着随风摇晃的枝桠,俊美男子已经不见。难道她眼花了,刚才都是梦? “叩叩叩,有人在家吗?”巨大的拳头以轻巧的劲道,敲了敲她纤瘦的后背。“这边,劳驾转个头。” 带笑的嗓音诱哄着,他的口气听起来,有几分逗弄青梅竹马的熟稔。 采凡蹦转过身,在看到那家伙四平八稳地站在地面后,火眼金睛立刻烧出火来。 “你耍我?” “只是考验你的应变能力。”他笑得有些坏心,对她的怒气不以为忤。 采凡仰首瞪着他,摩拳擦掌,恨不得给他一顿好打! 但是他那么高,她恐怕要耗尽吃奶的力气,才能打掉那赖皮的笑容。 除了将军大哥之外,她没见过哪个男人跟他一样高壮。不同的是,大哥的神情严肃,对着她的酷脸总是凶巴巴,而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笑得慵懒,态度闲闲散散,像天生下来就有着吊儿郎当的脾性,却又不让人觉得他是个流里流气的混混。 或许是他晶亮的黑眸有种神秘而坚定的光芒,才qi書網-奇书平衡了那无赖的气息。 在她瞪着他的同时,他也毫不客气,直凝着她瞧,愈瞧愈有趣。 “你干么一直看着我?”她像颗小火球,到处开炸。 “你挡住了我看布告的视线。”他伸出手指,往右一弯。“让让。” 采凡偏要挡得更彻底。“挡着的意思,就是不给你看。” “偏偏我很好奇,你贴了什么。”他笑容中满溢自信。“让开吧,反正我一定看得到。” 忒狂妄的口气!“我守在这儿,瞧你怎么看。”她插起腰,气鼓鼓地杠到底。 “这可是你说的。”他微笑了下,有些危险,然后采凡发现一些事不对了。 他才伸手到她背后,她就从仰视他变成与他平视,小小的脚儿没了“脚踏实地”的感觉,晃呀晃的,居然碰不到地。哎呀呀,她的身子好像腾空啦。 这家伙把她提起来了! “要三尺远还是五尺远?”他笑容可掬地请教。 “什……什么?”不怕、不怕,她安抚着自己,别被吓着。 “我在问你,你想要的落地距离。”他笑咪咪地享受从她眼底泄漏的慌乱。 “你不可能是说真的,你……你要把我丢出去?” “我还可以让你落地后弹起来,看你是想弹个两次,还是三次。”他微笑补充。“一切悉听尊便。” “我……”她咽了咽口水,想像那画面。“我想我身体的弹性可能没那么好。” “是吗?”他伸出左手,轻轻地捏着她的颊,触感粉溜溜。“我倒觉得不差。这样吧,先试试五尺远,落地弹两下。反正我时间多得是,陪你玩。” 君采凡哪,威武不能屈! 她在心里用力嘶吼着,建立信心,却在被上下摆甩的动作中,吓得大声尖叫。“放我下去、放我下去,你要看布告,随你看就好了嘛!” “真的?”他噙着逗弄的笑意,睇着她。“早这么说不就得了吗?何必这么拗?” 采凡安然下地,气得牙痒痒,恨不得跳上前去,撕咬他一番。 征!征征征!征征征征征! 征独步武林的高手!有意收徒者佳,酬金丰厚,意者至将军府与君采凡一叙。 “你想找武林高手?”他挑起眉,看着卖力磨牙的她。“想拜为师父?” 君采凡瞬间胀红了脸。“不可以吗?”她大声问道,希望自己够理直气壮。 这张她所发出的布告,纯属先斩后奏,家人不允诺她学武,她只好自求发展。 “你这小女娃,未免太不懂江湖规矩。”对她有别于羞怯闺女的行为,他没有表现太多的讶异──像早已习惯如此。“光是凭著“酬金丰厚”四个字,就要人传授绝技?”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听他说的,她好像是个很糗的武林乡巴佬。“那得怎样才行得通?” 他张口欲答,却在采凡充满期待的眼神中,施施然地闭上嘴。 接着,他礼貌地笑了笑,双手环胸,转身走开。 “喂,你去哪里?”话也不说完,真是急死人了! “我突然想起来,你刚刚并不想让我看布告。”他好整以暇地拿乔。 “可你不是看了吗?”采凡纳闷地喊。 “看是看了,但我决定还是遵照姑娘你的意思,少管闲事。”他尊重女性意愿的侠少风范虽然姗姗来迟,但总算是出现了。 “你给我站住!”她忍无可忍地大叫。这人是不是姓“无”,名“聊男子”啊?一迳地撩拨她,然后拍拍屁股就想走,他想得美!“没说清楚之前,你不准离开。” “不准离开?”他笑睇着她,眼神中藏着对她熟悉已久的光彩。 啊,她依然是那个有着小小任性的女娃娃,多年未见,一点都没变。 “对!你得告诉我,真正厉害又肯收弟子的武林高手往哪儿找?” “最简单的方法:往深山里找。”根据说书匠的瞎掰,所有传说中的高人好像都非得住在山上不可。 “往山里找?”采凡不禁陷入思索。她可有什么机会上那劳什子山吗? “怎么?你大哥到现在还不许你耍刀弄枪?”天外飞来一句,男子忽然问。 “嗯。”采凡努力地思考,因为太过投入,没有注意到他所透露的讯息。 “你们兄妹俩可真是顽固!”他浅笑说着,心里对君家有一份熟悉,甚至在与采凡对上的第一眼,就已经认出了她是谁。 他讳莫如深地笑了笑。 他其实不是颢城的居民,而是个向往自由的人。他已经在各地游历多年,闯下一番事业。如今他专程为拜访君家而来──依照多年前的约定,要在那个特殊的日子造访君家。 “小小姐!”这时,被支开的翠儿跑了过来。“事情已经办妥,可以走了!”已经被采凡耍怕了的她看都没看男子一眼,立刻钳制采凡。“溜达可不算是正事,你别想再拖拉了!” “慢着,翠儿,慢点嘛!”采凡呼道,她话都还没问完呢!“喂喂,你快告诉我,要到哪座山上找高人?” “不知道。”他卖着关子。“看你的缘分吧!” “喂──” 这时,将军府的马车适时驾了过来,采凡正好被紧张兮兮的翠儿塞进去,娇脆的嗓音终于消失在街的那头。 “这么想习武,非得找个高人师父不可吗?”他望着那布告,耸肩一笑,低语轻喃。“那么,不久之后,你将会得到一个。” 他俐落地出手揭下那张布告,扬长离去。 ※※※ 将军府里,一片忙碌的景象,简直不可开交。 下人们忙着打扫,汲水的、拭窗的、扫地的,乱成一团。这等阵仗只有在两年前,护国大将军君设阳与云泽公主成婚前曾经见过。 府里的女眷也没闲着,全都聚在凉亭里话家常,双手不停歇,绣着鸳鸯蝴蝶等等吉祥图纹的绣品。 “见到那个野丫头没有?”一片笑语声中,忒大忒凶的女性嗓音骤然响起。 府里的女眷吓得针掉的针掉、线缠的线缠。大伙儿同住了许多年,早已融洽成一片,唯独这精气神十足的暴吼,总是每次听闻、每次新鲜。 君老夫人大踏步地走来,一脸悍然。虽然被尊称为“老夫人”,但是她老当益壮,嗓门和气力都还大得很,一点都不输给年轻小辈。 “娘。”君家长媳云泽公主站起身来,她个儿娇小,肚腹圆滚滚,已经怀了七个月的身孕。“找采凡吗?” “歇着、歇着。”君老夫人可舍不得她太累。“那丫头不知又野到哪里去了,明明交代过她不准乱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女眷们都看到一抹小不点的人影疾速地从远方冲过来,差点和端来安胎汤的婢女撞个正着。 幸好这小妮子及时停住,在一桩祸事尚未了结之前,避免了另一桩的发生。 “娘,你别生气,我……”看到采凡对她挤眉弄眼,云泽硬生生地转了口风。“刚刚我、我渴了,采凡帮我到厨房去端安胎汤,可能您没遇着。” “哦,是吗?”君老夫人挑起眉,一脸不信。 “娘,您找我啊?”采凡从婢女手中接过汤盅,力持自然地出现。 她心里忐忑不安。老实说,最近正值“非常时期”,君家所有的视线焦点都集中在她身上,娘对她也特别严格,一反过去任她自由发展的管教方式。 “你呀,等会儿再训!”看她满脸红扑扑,根本就是从什么地方赶着回来。“给我。”君老夫人将安胎汤取来。“来,云泽喝汤,补补气、调调血。”第二章 “呃,那我来陪嫂子说话解闷儿──” 君老夫人板起了脸。“你呀,还是来解我的闷儿吧!我这个娘等着你彩衣娱亲呢。” 她伸出手,力大无穷地将拚命干笑的采凡拔走,直接回到她的院落。 关上门,采凡连忙斟来茶水,先甜甜娘的心。“娘!”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这几天多待在府里修身养性,你明儿个就满十八了!” “我讨厌这个生日。”采凡一脸不愿,小嘴儿嘟得半天高。 “你顺便讨厌我这个娘算了!” “娘!”她跺着小脚。“我又不是有意冲犯您!” “有意无意,反正都冲犯到就对了!”君老夫人雌虎发威。 就在这同时,下人叩门而入。“老夫人,姑爷下榻的院落打扫干净了。” 采凡转过身,老大不高兴。“打哪来的“姑爷”?”她都还没出阁呢! “小小姐,这个……”下人手足无措。 “唤他“卫公子”就得了,再让我听到你叫一声“姑爷”,咱们就走着瞧!” “你先下去吧!”老夫人吩咐道,面向女儿。“你究竟要逃避到几时?” 采凡咬着下唇,回也不回一句话,作沉默的抗议。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娃娃亲早在你三岁时便订下,莫非你在怨娘?” “不怨娘。”她扁着嘴嘟囔。“但为什么要我嫁给满口孔孟的笨家伙?娘不也说过,百无一用是书生,这不是你嫁给爹的感想?” “采凡!”君老夫人厉声一喝。“不准诋毁你爹!” 她的丈夫,君府老爷原是儒官出身,多年前因为得罪上级而被参,削除官籍与俸禄;举家落魄时,他大老爷两腿儿一伸便呜呼哀哉,累得一家老少差点翻不了身。 幸好长子君设阳够硬挺,在武状元擂台比试抡了魁回来,还当上护国大将军,这才将君家的声威全挽救回来。 君老夫人未嫁之前,芳名李若男,原本是武馆之女;她性情悍烈,虽然对丈夫的软弱感到愤怒,但心里其实仍然深爱着他。 “我没诋毁他。”采凡好生委屈。“我只是不想嫁给书呆子,我讨厌听他们教条一堆、讨厌他们附庸风雅、爱做作兼恶心巴啦。” “卫勋风不是这样的人。”君老夫人打包票。 “你怎么知道?”她摆明了不信。 “我就是知道。”说着,君老夫人露出了微笑,想到了那男子的健朗模样,却也为女儿坚强的忘性叹息。“对了,是谁告诉你,卫勋风是个标准书生?” “娘,您生了个脑袋给我,难道我不会想吗?书香门第出品,当然是书呆子。” “哦。”奇异的,君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更扩大,像知悉某个重大秘密。“你迟早会见识到他的好。” “哟,还没见他,娘的心就已经偏向他了,不公平!”娘的厚此薄彼使她更坚定,要用今儿个扛回来的番茄好好“伺候”他一顿。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娘的心始终是向着女儿的。”娘总是为女儿盘算,唯有血脉相连的母亲才会知道,哪种男人真正适合女儿。 而她为她订下娃娃亲的男子,一定收得了这小妮子;不但收得了她,还保证让她服服贴贴。君老夫人偷偷一笑,瞧她现在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到时候发现卫勋风的本事之后,只怕她巴着都不肯放手了。 “万一他不像你说的这样,那怎么办?”采凡挑衅地问着。 “我看你最近也没闲着,是去张罗了不少整人把戏,等着上场吧?”君老夫人言笑晏晏,不用目睹,光用膝盖也想得出女儿的心思。 啊,讨厌,都被娘看穿了! “是又怎么样?”她胀红着小脸,虚张声势。 “如果他不像我保证的那样,你就用那些招数对付他,如何?” 君采凡与她娘击掌为盟,跃跃欲试。“好,咱们就一言为定!” ※※※ 阳光灿烂,将军府里外一片热闹。 早在几天前,颢城已经流通着小道消息,听说护国大将军的么妹早已订了娃娃亲,双方约定在女方满十八岁时,前来讨论婚嫁事宜。城里的人们莫不睁大双眼,等着瞧瞧将军府的未来女婿。 于是,今儿个打从颢城经过的年轻男人们,无不被热情探视的眼神吓个半死。 “又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了!”有人高声报信,大伙儿巴巴地瞪着那可怜的家伙,直到他以壁虎的姿态贴在墙边逃走,才终于放过他。 “到底这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啊?”从日出等到午后,人们等得烦了。 将军府里,君采凡也问着同样的问题。 在她的坚持之下,君老夫人与君设阳勉强同意,让她用寿星唯一的愿望,换取一个不成体统的机会──坐在君府内最高的一棵树上,先睹为快。 “耐心点,再等等。”君老夫人坐在凉荫下,一脸气定神闲。 “也许他根本就忘了这回事。”采凡怀着无穷希望。 “别人或许会,但卫勋风绝不失约。”君老夫人笃定极了。 又偏袒他!采凡摸摸鼻子,继续学小猴儿左右观望。 来往的男子那么多,活像观光客都在这一天跑进了颢城,看得她眼花撩乱,几乎要睡着。就在螓首轻点的时候,一阵更亢奋、更嘹亮的呼声远远传来。 “请问您是不是卫家公子?您看起来挺像的呀!” “不管是相貌,还是气度,都像一等一的文人,肯定是啦!” 被问及的男人,一脸儒雅的笑,只笑不语。他挺着胸膛、飘扬衣袍,一脸优越地直往将军府迈进,视身旁好奇的人众如不见。 不会是这姿态忒高的家伙吧?采凡咋舌。瞧瞧他单薄得可怜的身子骨,这家伙一定手无缚鸡之力。如果他就是卫勋风的话,那娘允准她的事儿就…… 她伸出小手手,兴奋地握住藏在衣袖间的“秘密武器”。 那男人走入将军府,在众目睽睽之下,准确无误地趋向君老夫人,往前一跪。 “小侄卫勋风,拜见君老夫人。” 一刹那,所有的声响静止,这正是所有人屏息以待的一刻── “你是卫勋风?”君老夫人不着痕迹地将盼望的神情敛得一干二净,她严冷的语调因为与平时无异,根本没有人起疑。 就在这时,采凡从袖里掏出“秘密武器”,她拉起弹弓、烂番茄就位、目标瞄准,啊哒,发射! 啪!一大坨红艳艳的浆汁在男人的背心炸开,伴随着甜烂与酸腐的综合气味。 “小小姐,你在做什么?”惊讶呼声此起彼落地响起。 “我讨厌书生、讨厌他们故作优雅,甚至连清一色的藏青书生袍看了都讨厌,尤其是你,卫勋风!”她大声宣告着,天不怕地不怕。 瞧那家伙一副多礼多情的样子,眉儿眼儿都笑咪咪。干么?上辈子没笑够啊? “君采凡!”君设阳低吼出声,喑哑的嗓音暗含爆炸般的威力。 她做了个鬼脸,掏出更大的烂番茄,向将军府的最高权力挑战! 啪!第二颗番茄炸弹再次正中目标,赏卫书呆一身酸臭! “哼,我就是不喜欢你,又不怕你知道,怎样?”采凡的手指撇过鼻子,嘘他。 卫公子陪着笑,他自称是“君采凡的未婚夫”,风风光光地进场,却落了个尴尬窘迫的下场;对于难以招架的君采凡,也只能暗地里咬牙切齿了。 “哎呀!”人群中,有个嘴角咬着草的潇洒男子朗朗一笑。“这丫头,还是这么调皮。” 他低头瞧了瞧洁净无渍的衣衫,幸灾乐祸地吹了声口哨。 那顾盼得意的模样,仿佛在庆幸着那些精挑细选过的烂番茄,不是砸到他身上。 十五年前,卫勋风十岁,君采凡三岁。 卫府后院的石椅上,两个妇人正在闲聊,三岁大的漂亮女娃娃在一旁摇摇摆摆地学步,粉嫩小嘴里咕哝着没有人懂的童言稚语。 她依然说得很开心,只是两个大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真想不到咱们一块长大,命运却差这么多。”说话者,是卫家大太太唐水意,一脸无精打采。qi書網-奇书“你是君爷的唯一妻室,我却只在卫爷心中占了一半不到的地位。当元配有什么用?你瞧后头那房多强势!一天到晚老爷、老爷地巴个不停,就连儿子也争气,硬是把卫家的长子嫡孙、我儿子卫勋风挤到天边去。” 对于她酸溜溜的抱怨,君家夫人李若男只是以低头喝茶掩饰翻白眼的冲动。 一个时辰,她整整听她抱怨了一个时辰! 她和唐水意是儿提时代的好朋友,住在同一条街上,她是武馆的女儿,唐水意的爹娘则以卖豆腐脑营生。 两人年纪相当,也差不多同时出合;虽然都嫁入官宦之家,但往后的命运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唐水意显然是个满腹牢骚的失宠元配。 她是觉得,一个人的命运取决于个性,唐水意自幼便软怯怯,敢有不满,却不敢大声说出来。从来不出面争取自己权益的人,又怎能怪别人总是吃定她? 她试过对她宣扬“为自己而战”的理念,唐水意只当马耳东风地处理掉了。 “大概是两家的营生有差吧,你家开武馆,靠拳头说话,所以你脾气硬;我家卖豆腐脑,合该我天生软绵绵,随人啃上头来。这是天性,改不了了!” 听完她的推拖之词,李若男差点气得冒烟! 老实说,要不是惦着情谊,让她宁可忍受抱怨也不愿抛弃手帕交,她早就不来串门子了。 啧,知不知道到卫府来多委屈?!“英明伟大”的卫老爷只准她从后门出入耶! “还有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卫勋风!”唐水意的抱怨一发不可收拾。“任二房的儿子骑在他头上,也不懂得亲近他爹、求取表现,一有闲工夫就往树上钻,讲也讲不听。看我将来还得指望他呢,真是作梦!” “我偏偏就喜欢他这种看淡名利的个性!”李若男一听到她的批评,立刻反驳。 卫勋风哪里不争气了?他从来不会见高拜、见低踩,对谁都是一样客气有礼的态度,除非被人欺上头来才予以反击。如此性格,怎能叫做不争气? “卫家人势利眼又讨人厌,你要你儿子学他们那样,以后也开后门“放”我进来找你聊天?”她大声地说着,已经很难再忍受她抱怨的恶习。“尽管要你儿子去学他爹吧!学个狗眼看人低!!” 就在这时,偶尔跑进后院里追逐的卫府二少爷卫函禧和他的伴读,互相使了个眼色,揪起了摇晃乱走的女娃娃。 “你们做什么?”李若男瞪着酷似卫老爷的卫函禧,一脸气怒。“放她下来!” “我只是想表达一下对你们的感觉。”卫函禧仗著有卫老爷的疼爱,将女娃娃高高举起,存心找麻烦。 “住手!”唐水意也慌了,几乎可以想见小采凡被摔得粉碎的情景。“我叫……“拜托”你住手啊!”事到紧急,她不忘用可怜兮兮的口吻哀告。 “轮得到你来对我啰嗦吗?”擅长欺善怕恶的卫函禧将女娃娃抛给伴读。“喏,给你,我不要闻她的臭奶味儿!” “我也不要!”伴读有样学样,娃娃马上又被扔过去。 小采凡腾越半空中,没有哇哇大哭,反而瞪大双眼,好像在思索这是什么情况。 “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李若男卷起衣袖,追着卫函禧跑。 就在这时,向来不与手足起争端的卫勋风,突然从树上一跃而下,笔直地朝卫函禧走去。 他步履坚定,没有一丝紊乱,神情中透露着超乎年纪的内敛与沉稳。 “干么?你也想玩?”瞄见他,卫函禧示威地举起女娃娃。 小采凡正面瞧见他的脸,眉心一皱,打从心里讨厌这个钳着她的家伙。她歪着头,噗噜噗噜地冒出口水泡泡,粉拳准确地敲上他头顶,连小脚儿都顺便踢上他胸口。 反击! “噢,你打我?”卫函禧一脸错愕。 力道虽然不重,但震撼力绝对不小。软软的一拳一腿,已经让在场的人彻底明白:小采凡的个性绝不好惹! 瞧她还难缠地使着连环踢,卫勋风的眸底闪过一线光彩。这娃娃有趣! “你笑什么笑?”卫函禧恼怒地吼,将她举离自己远一些。 “笑什么你也管不着。”他耸肩,眉间有着好整以暇的笑意。“只是要告诉你,我想玩的,是另一种更好玩的游戏。” 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身量突然一矮,长腿旋扫,蹬中了卫函禧膝后。 卫函禧吃了这一记,一个站不稳,手中的女娃娃便被抛飞出去。 “采凡!”李若男大声尖叫,几乎昏厥,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凌空。 一身粉嫩的娃娃掠过半空,只见卫勋风追上去,使着不知打哪学来的盘天梯,足下轻蹬几记,刚好截住女娃娃。 “采凡!”李若男吓得几乎要指天发誓,再也不进这座烂宅子。 尘土轻扬,男孩、女娃安然落地。 “先别急,瞧我亲爱的弟弟跪着给你们致上最高的歉意呢!”卫勋风怀拥着小采凡,一脸嘲弄地看着疼得跪在地上的手足。 “哼,咱们走着瞧!”卫函禧勉强站起来,气得偕同伴读跑开。 卫勋风耸耸肩,露出不以为意的笑容,将威胁当作耳边风。 “啊,哒哒。”女娃娃也伶俐,大难过后,在他怀里笑得很开心。“抱、抱抱。” 有别于对待卫函禧的“暴力”,小采凡对卫勋风展现可爱甜美的笑容。 那属于奶娃儿的格格笑声,像道阳光,洒进了他心里。卫勋风也笑了,一反以往不痛不痒的神情,展现出真心的愉悦,逗她开心。 “来,让我抱她。”李若男飞扑过来,紧紧地揽过女儿。 小采凡不断挣扎,一直朝他比手划脚,不愿意回到母亲的怀抱,拚命闪动灵溜溜的大眼睛,直瞅着卫勋风瞧。 “幸好有勋风。”李若男松了口气。“这小子身手了得,动作也灵活。” “只差不爱念书,不知道得了功名的厉害。”唐水意忍不住又嘀咕一句。 是吗? 李若男瞧着俐落上树的卫勋风,他双臂枕在脑后,又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记得有一回,她无意中在树丛间听见他流畅的背书声。卫勋风到底是不爱念书、不爱用念书当作争宠的筹码,抑或是……根本不在乎他爹对他的无聊评价? “在二房那个马屁精少爷的告状下,我瞧他今晚是少不了一顿训了。”见李若男横过来的白眼,唐水意转了话风。“啊,采凡好伶俐,小小年纪会认人呢!” 一想到小娃儿朝着卫函禧龇牙咧嘴,挥动小拳头的模样,再想到她给卫勋风的甜美笑容,两个女人都笑暖了。 “他们倒是很投缘,”唐水意突发奇想。“不如替他们订下娃娃亲吧!” “好主意!”李若男瞧卫勋风可瞧得欢喜。 “这事儿不用向你家老爷报备?” “他呀,满嘴经世济民,真要斗口,哪比得过妇道人家的大嗓门?”君家一向是秀才遇到“妻”,有理说不清,李若男说了就算。“那你作得了主吗?” 话一脱口,唐水意便听愣了。 一时的冲动提议,决定儿子的婚姻大事,她能作主吗? 想到丈夫平时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的态度,她自嘲地笑了笑。 “得了吧!卫府不得宠的大少爷,谁理他娶谁?我不替他合计,难道让他以后打光棍?”她一脸的无奈与认命。“难得你不嫌弃他。” 当然不嫌弃,瞧她的娃娃女儿多喜欢他,到现在一双眼睛还往树上溜去呢! 李若男信誓旦旦地说着:“水意,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你看走了眼!” 卫勋风不是池中之物,绝对不是! ※※※ 时光荏苒,转眼间两年的时间过去了。 “若男,快,这边走。”唐水意拉着手帕交,从卫府的后门直往前厅闯。 “你做什么?我没空跟你瞎闹着玩。”被她急急找来的李若男,有些不悦。“我家老爷被朝中对头陷害,现在皇上要削官断俸,你不知道我忙着打点吗?” 都怪她那个二楞子丈夫,空有满腹经纶却不懂人情世故,得罪了上级,现在人家把一堆罪名往他头上栽,躲都躲不掉。 听说皇上正在气头上,她那呆老爷竟还不死心,奏折一本本呈上去,累得她赶紧张罗,趁皇上老儿还没扭下他的头以前,备好家当,离开关京。 “我就是知道你为这事儿焦头烂额,这才赶紧找你来。我要帮你啊!” ““帮”我?”李若男眼睛一眯,有不祥的预感。 “今儿我们老爷心情好,你快随我去见他,只要跪地求情,他不会不帮你的。” “求情?”李若男脚步一顿,没有发觉人已经来到大厅外。“门儿都没有!” 她用力转过身,这时卫家老爷已经出现。“君夫人,今天“又”想来求什么?” “搞清楚,我从没求过你什么!”她就讨厌卫家人自视甚高的模样,好像只要跟他们沾上一点边,就是来讨好处。 “若男,你别这样。老爷,她是来求你为君爷说话,你在朝中有势力,请为君爷美言,我求你……不,是若男求你。”唐水意慌张说着,唯恐错失良机。 “凭什么要我帮他?那个二楞子书呆哪配当官?他早就该塌台啦。” 李若男闭了闭双眼,卫爷轻蔑的口气与唐水意不死心的请求,令她心火更炽。 “唐水意,你闭嘴,强出头前先想想你在这府里的实质地位。要争,就替你自己争吧!”她平生最恨求人,唐水意还帮她求了她最不屑的人,虽然是一片好心,但谁规定好心就一定得领情?“我绝不求你!皇上老儿不赏饭吃,我们就回去吃自己。君家总有飞黄腾达的一日,但愿到时卫府别来攀龙附凤!” 卫爷冷冷笑着。“口气这么大,我瞧你个君家还有什么戏唱!” 大厅前争吵得正激烈,卫府后面的草坪上,一坐一卧,两条悠闲的人影。 卫勋风长臂枕于脑后,仰望着白云朵朵的蓝天,阳光温煦地照在他身上。 他的嗅觉思念枝叶清新的味道,触觉也想念抚摸树皮时粗糙的感觉,他喜欢躺卧在大树的干臂上,享受徐徐凉风,听鸟鸣啾啾。 但是,当那个眼神灵动的小女孩站在树下朝他招手,他却发现自己已经跃下树,被她拉着跑到草皮上。 “勋风哥哥,”小采凡盘腿坐在他身边,烦恼地倾听远处的咆哮。“娘又在气气了。” 家里好像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大家都陷入愁云惨雾,她不知道怎么回事,谁都没有闲工夫解释给她听,于是她想到了她的勋风哥哥。 今天早上,一听到娘说要到卫府,她马上爬起床,踩着两板脚丫子,卖力跟来。 “最近你娘常这样?”卫勋风拔了根草,嚼进嘴里。 “娘说爹爹得罪了坏人,不能再当官。”她困惑极了,手指扯着他的衣摆。“勋风哥哥,什么是“官”?” “一种无聊的头衔,唬人用的。”他微微一嗤,唇角扬起轻讽的弧度。 “真的很无聊吗?”小采凡拧起眉头。 “当然。”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始终不懂,一个人好好的闲云野鹤不做,为什么偏偏要到庙堂之上去拚个你死我活?这不是无聊,又是什么? “那爹爹为什么要一直写信向皇上求情?”她不懂“奏折”、“平反”的意思,只能从辞汇中找了相近的字眼代替。 “因为他想不开,不懂自由自在的乐趣。” 小采凡惊呼。“呵,我娘也是这么说耶,她还说我爹爹是个驴脑袋。” 多贴切的形容!卫勋风忍住笑。“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希望爹爹多点时间陪我玩,别老是待在书房写大字,或对着花跟月亮,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小采凡认真抱怨着。“而且每一句都是七个字的喔。” 卫勋风再也忍不住地哈哈大笑,不知道她爹听到这些话将作何感想,他那一首首动人的诗篇,全被不解风情的小采凡贬得一文不值。 “不过,如果坏人真敢来欺负爹爹,采凡就打扁他们。”她舞动小拳头,摆出战斗的姿势,嫩唇儿倔强地噘起。 她,君采凡,天生是个鲜活爽辣的小娇娃! 这两年来,看着她成长,不但个儿抽高了,就连那喜恶分明的个性也逐渐成形,在他的心中,她形象的建立远比其他小毛头来得快。 没有人像她一样,喜欢就说喜欢、讨厌就说讨厌,心口如一得让人激赏也让人叹息,就像她喜欢他,每回到卫府总要他陪伴,她讨厌欺负过她的卫函禧,偷偷地使坏,在他走过时伸出腿儿绊住,非要他摔个四脚朝天不可。 他喜欢她够率真也够直接的个性,最最喜欢的是那大快人心的“仇将仇报”! 第三章 “你握拳的方式有点问题。”他坐起身,掰开她的小手手,将拇指拉出来。“揍人的时候,记得别把拇指藏进拳头里,不然会伤了自己的手,像这样。” 他伸出拳头作示范,一身逐渐长进的武功全是向卫府里深藏不露的花匠习来。 她努力学习他的手势,对照的眼神格外认真。“要怎么打坏人才打得痛?” 好问题!他莞尔一笑。 “一拳一拳接着打,要扎实也要快,别给坏人喘息的时间。”黝黑的大手包着白皙的小拳,引领她的动作,一拳推出、一拳缩入,交替不断。 “我会了、我会了!”她高兴地叫着,挣脱他的手。“嘿、嘿,打扁你这个欺负爹爹的坏蛋,嘿、嘿,打扁你这个让娘气气的浑球!” 他重新躺下来,拔根草放嘴里嚼,看着她打拳。 小采凡打得熟练了,索性连脚一起来,但她显然不是块手脚并用的材料,几回差点把自己摔个半死,但是她没气馁,反而愈玩愈疯。 亮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衣上,风儿轻轻拂过耳,牛角辫在脑后甩呀甩,两颊笑得红扑扑,小采凡幸福得像是全世界都绕着她旋转。 他听娘说,她就是和他订下娃娃亲的小姑娘,以后将会是他的妻。 十二岁的年纪,感情是懵懂的,他没想到爱不爱那么缥缈的事,只知道见到她,唇角总会不自觉地扬起。 和她在一起,如沐春风。他喜欢这个带给他欢颜的小女孩,真的──很喜欢。 ※※※ 渺渺荒烟,一坏黄土。 “没有想到短暂分别两年,水意就死了。”君夫人站在坟前,低声地说着。 荒地的冷风卷起了愁绪,她寒着脸儿,不敢相信卫府连捎都不肯捎个好友的死讯给她,她迟至水意都下葬了,才直奔坟地来见她最后一面。 “她始终闷闷不乐,大夫说是积郁成疾。”卫勋风语声淡淡。“不过,她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太多的痛苦。” “我离开关京之后,肯定没有人听她抱怨,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她才会积郁成疾。”君夫人终于忍不住地啜泣出声。“她怎么不会为自己争取,就只知道忍让?” 卫勋风退到一旁,知道她有话对长眠于此的娘说。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歪着头看他。 “采凡。”他唤着。 她的眼中,找不到与他相似的熟稔,也没有如他一样,有着潜藏在眸底的欣喜。 她没应声,光拿一双乌溜大眼瞅着他。她忘记他了! 心里有着浓浓的失落,压在心里沉甸甸地不舒服。但看到她可爱的模样,卫勋风眉眼一掀,还是无奈地笑了。 对她的印象记得极深刻,她的笑脸常在他脑海中闪耀,尤其是在他不如意的时候。 那一年,君府撤离关京,小采凡一见到他送行的身影,就哇啦哇啦地哭起来,硬是拉着他衣摆,不让他离开半步。 是他安抚了她的情绪,慢慢地把她哄到睡着,才抽身送别。 这一别,就是两年未见。 当年那个抱着他哭的娃娃啊,长大了,眉儿、眼儿更灵俏,个子抽高了,两条牛角辫也长了,就是没长记性。 采凡偏着头,看了半晌,才从他的笑容看出一点端倪。“勋、勋……” “熏什么?熏鸡还是熏鸭?”他打趣。“你肚子饿啦?” 这触动了她的记忆,采凡小脸一开,慢慢浮现往日的光彩。 “勋风哥哥?是勋风哥哥对吧?”她扑上来,咧开笑颜。“采凡好久没见到你了。” “都快把我忘了?” 她不会作假,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对呀!我差点都把你忘光了。” 坦白无伪的回答有时可真叫人伤心。“搬到新的地方住,过得好吗?” 她露出了大大的胜利笑容。“娘让我去私塾念书,我成了孩子王喽!要是有小朋友笑我们家破烂,我就打他们。” 她撂出拳头,一脸果决。 “你又握错方法了。”瞧着她的模样,他知道,采凡喜恶分明的性格又更明显了。“不是教过你,不可以把拇指塞进拳头里吗?” 她没仔细听,许多话都在喉咙里排队,都是急着要说给他听的。 “勋风哥哥,你知道我大哥有多厉害吗?”她喋喋不休,一股脑儿地跟他报备近况。“我听到他跟我娘说,要参加武状元的考试,武状元欸,打人肯定很疼的,他可厉害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脸崇拜的表情,怀疑如果要能让她记着长长久久,他最好也在她心目中赢得一个偶像的宝座。 采凡仍不停歇地说着。“每天天还没亮,大哥就起床练武喽,我都会假装要上茅房,然后偷偷跑去看,偷偷学他打拳。有一天不小心被大哥发现,他还好生气……” 卫勋风看着她口沫横飞的样子,微笑,品味再见到她的幸福感受。 不禁想到,她的生活里,“勋风哥哥”已经离得很远。下次见面,又会是什么时候? 再一个三年,或再一个五年,她还会记得他吗? ※※※ 再一个三年,或再一个五年,采凡还会记得他吗? 再度分别三年后,卫勋风自己找答案来了。 简朴的宅院门口,挂了块刻著“君宅”的木牌,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在嬷嬷的带领之下,进入花厅,啜饮热茶。 经过多方打听,他终于找到要找的人。随着家运起迭,这一家子迁移多次,终于在最近有了明显的好转。 “勋风?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君夫人在嬷嬷的通报之下,连忙奔走出来。 卫勋风放下热茶,站起身。“打扰了。” “发生什么事吗?”君夫人担心地瞧着他,怕出事来着。 唐水意去世之后,她曾经私下问过卫勋风,要不要离开卫府。 卫家人天生争权好斗,对外人如此,关起门来自家人也斗自家人。她是盘算,卫勋风既然从没把这种无谓的争端放进心里,干脆早点离开是非之地。不料,他却拒绝。 “我离开了。”十七岁的卫勋风,已经是个英挺伟岸的男子汉。 “你离开卫府,是打算以后要在君家住下?”君夫人惊喜万分。“好好好,你在我瞧得见的地方,我也安心,不然总把你惦记在心里,怕卫家容不得你。” “不,您误会了。”卫勋风笑得开怀。“我是来跟您告辞,我要出去闯天下了。” 他有一身武艺等待真枪实弹地磨练,之前不愿意离开卫府,不是贪著有吃有穿,而是卫府里的花匠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一直秘密地传授他工夫。 工夫未学成,他不肯走。 “你要出去闯天下?”君夫人一呆。“我本来还想,要你跟设阳一起去立军功。” 话一说完,她也觉得好笑。 卫勋风和君设阳是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君设阳端持严谨,卫勋风是非曲直自有一套道理,一板一眼的军戎生涯怎么适合他? “这样也好,出去闯荡也算长见识,从今以后,卫府再也没住着让我挂心的人,也就真正与我无关了。”君老夫人沉思半晌。“采凡在后头玩耍,你去看看她吧!” 穿门过户,卫勋风迈开长腿,来到空旷的后院。 记忆中那个小女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亭亭玉立的小少女;稚气的牛角辫拆了,乌缎般的秀发拢在脑后成一条油亮辫子;绣花绣草的女儿衫换掉了,一身灰扑扑的裤装取而代之。 半尺长的枯木枝斜斜地插在腰侧,约略是扮演佩剑的角色。 “你是谁呀?”舞拳踢腿到一半的采凡突然停下来,大声地问着。 这丫头呀,她果然只长身量、不长记性,没几年,真的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不认得的人。”卫勋风斜倚在墙边,环抱着双臂。他没费力气自我介绍,省得下一次见面又是以怨叹开场。“你在做什么?” “练武。”她大声地回答着,认真无比。 他猛然喷笑。 “你笑什么?”采凡横眉竖目。 “我没笑。”啊,她那从小便棱角分明的个性成形了,当真对谁都不会客气。“我只是一口气没顺好。” “不准你笑。我正在偷学我大哥练过的招式。”她比划着,挥动的双手和挪移的双脚只有“手忙脚乱”一句话可以完整诠释。 她分明不是“手脚并用”的材料,偏偏不到黄河心不死。 “为什么要偷学?” “我大哥不让我学。”她忿忿不平地抱怨,神情却难掩对她大哥的崇拜。“我大哥好厉害的,两年前他上武状元擂台,还抡了魁回来。大家都说,他一定能把君家失去的声威挽救回来。” 她摆开架式,按照记忆,再依样画葫芦一番。 “我要跟他学学,随大哥的脚步,振兴我们家。”她壮志凌云,志气比天高。 且先别说她那半调子都构不着的工夫,单看她握拳的方式,卫勋风就非常确定,她的梦想绝对等于痴心妄想。 “已经跟你说过,拳不是这样握的。”他放下双臂,走了过去。 采凡仰首,看着他的俊容,看着黝黑的大掌包住了小手的模样。 “你真该庆幸,喊打喊杀那么多年,你这双手居然没事。” 采凡看着他的动作,有点愣愣的,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没有。 “也不指望你想起什么了。”卫勋风无所谓地笑了笑。 他,其实是来见她一面的。 这些年来,她的笑脸一直萦回在他心中,只要想起来,就觉得幸福。 闯荡江湖,事多凶险,他特地寻找到君家,想见她一面,把她的欢颜当作心中的护身符,陪他走过漫漫长路。 离开前,君老夫人叮咛他。 “在外头闯,记得照顾自己。”她看着采凡歪着头思索,却什么也没想起的模样,又说道:“订娃娃亲时约好的,记着采凡的十八岁生辰来提亲。” 卫勋风微微一笑,踏上一个人的旅程。 时光流转,转眼间,终于到了履行娃娃亲的一天,孰料事情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君采凡,你好样儿的!”雌虎发威的震吼,响彻云霄。 护国将军府的么女──君采凡十八岁生辰,君府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人们纷纷耳语着,那个一身黏腻番茄浆的儒雅男子,就是她未来的丈夫。 而他衣服上的红酸腐甜臭,便是君姑娘个性十足的“杰作”。 “怎么着?”她甜甜地应着,笑脸款待娘亲发威的脸色。 君老夫人素来以脾气悍烈与嗓门奇大闻名,虽然将军府占地极广,但左右街坊都曾听过她精、气、神十足的声量。 所有的人都暗暗捏把冷汗,直觉君家小小姐这会儿一定会被骂个狗血淋头。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君老夫人毫不替闺女儿避讳众人的眼光。“你倒是把我的教训全都抛到脑后去了!” 来了、来了,名闻遐迩的河东狮吼就要开始了! 说真格的,这君家小小姐也忒不像话。虽说适婚年龄的姑娘家大多嚷着不嫁,但像她这样指着未婚夫鼻子挑衅,发动烂番茄攻击的,还真没见过几个。 当然要骂喽,这样的姑娘家不教不乖! 衣装狼狈的卫公子此时微露出傲慢笑意,像在幸灾乐祸。 “你怎么把那种烂糊糊的番茄往自个儿身上藏?不怕苍蝇往你身上飞?娘难道没教过你,姑娘家首重冰清玉洁,身体心灵都一样,谁要你把自己弄得脏兮兮?” 耶? “下次这种脏东西交代下人拿着就得了,别弄脏自己的手,知道吗?” 呃,这个,君老夫人开骂的方向,好像有点不对吧? 众人的下巴几乎脱臼,原本指望给采凡下个马威的卫公子,也垂下唇角。 倒是采凡眉飞色舞。她本来担心娘会偏袒卫勋风,现在看来,那副道貌岸然的儒生模样也招了娘讨厌。 噢,老天爷,有盟友的感觉真美妙! “卫贤侄,多多担待,采凡平素就是这副德行。” 出乎众人意料,君老夫人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甚至没有为女儿失礼的举动表达歉意,活像她该当这么做。 卫公子陪着笑。“君姑娘活泼开朗,是小侄一心所仰慕的窈窕淑女。” 屁啦!采凡暗骂在心底,因为肉麻的话语,全身起鸡皮疙瘩。 “你的相貌十有七八肖似你爹,”君老夫人仔细端详着他,锐利的眼神在他脸上梭巡良久。“也有你娘的影子。” 他像唐水意?“可惜她老人家去世得早,晚辈来不及孝敬。”卫公子无尽感伤。 “是啊!真令人感慨,要是她泉下有知,一定会被你的孝心感动。”不知为何,君老夫人的回答有着淡淡的讽刺。 恶心,不只装纯情,还装孝子哩!采凡吐了吐舌头,并没有从他的神态中,感受到哀伤;他的进退应对都是浮面的,像专门做出来给人瞧。 且先不提娃娃亲那档事,她看到这家伙的感觉实在不好,像早在八百年前就结下梁子,她的拳头痒qi書網-奇书痒、脚儿也痒痒,真想代替烂番茄上阵,挥拳踹腿地伺候他一番。 在她霍霍磨牙的当儿,有种奇怪的感觉突然袭了上来。 有人在看她,有一双兴味十足的目光正盯着她! 是谁? 她敏感地直起背,看着树下黑鸦鸦的人群,不断搜寻。今儿个她是主角,有人净瞧着她不稀奇,她已经习以为常,但那两道视线不一样! 人们看的是“娃娃亲的女主角”,纯属凑热闹;这人看的是“君采凡”,而且……目的不明! 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他没有恶意,但就是很顽皮。她才低下头去找,被瞅着的感觉立刻消失不见,一直起身,视线却如影随形。 “现形啊!”她小声咕哝,这种被耍弄的感觉有些似曾相识。“以为自己是顽皮鬼,想耍了我又躲起来不见我吗?你休想!” 虽然没有敌意,那眼神甚至带着调侃的笑意,但她还是像玩线团的猫,执拗地追着、扑着,非把他找出来不可。 “采凡,你还赖在上头做什么?”君老夫人仰首一呼。“快下来梳理干净,当心那些烦人的虫子跟着你不放!” 人群中传来几声不赏脸的喷笑。事实上,方圆百里贪甜的苍蝇小虫大概都已聚集在卫公子身边,嗡嗡作响,附近的居民三天三夜都不必驱虫了。 “……好啦。”反正目的已达,烂番茄也发射完毕,采凡决定鸣金收兵。 她收起弹弓,拍掉手中的脏物,正要下树。要命!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为了在这场无声的较劲中扳回一城,她疾速地站起来,快转过身。 这绝对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她,自诩机灵百变的君采凡,忽然忘记……她还站在树上! 采凡用力地往后一踩,后头没有支撑物,身形猛然往下坠。“啊啊啊──” “采凡!” “小小姐!” “大哥,救我、救──救──我!”她的呼声一路往下栽。 “该死的!我就知道会这样!”君设阳暴吼,施展轻功跃了上去。 蓦然,有一抹轻飘飘的身影,使着精湛纯熟的盘天梯腾了上去,衣袂飘扬、身姿俐落,转眼间便快了君设阳一步。 健臂横敞,一展一扣,便将半空中那个双手猛划的少女抱在身侧。 “你以为你是麻雀,随便划划手都能飞上天?”奚落的意味浓浓。 “怎么会是你?”君采凡一在某人的怀里落实后,马上大叫出声。 “又见面了,真是幸会、幸会。” “幸会你个头啦,冤家路窄!”她老大不高兴地嚷嚷。“你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他总是看到她又糗又呆的鬼样子? 拥着她的男子,赫然就是之前在颢城公告栏前,耍得她团团转的坏痞子。 他也毫不客气地落井下石,重击她的自尊。“凑你的热闹。” 两人缓缓地飘下地,这时众人已经目瞪口呆。 这男子的轻功忒高叫人惊奇,最让人不解的是,他们俩神经太粗是不?居然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拌嘴? “我知道了!”采凡恍然大悟地叫起,没注意自己还贴在他身侧,和他眼瞪着眼、鼻对着鼻。“是你对不对?” “我怎样?”他露出明知故问的无赖笑容。 该死的,她居然觉得笑咧了嘴的他有点讨人厌的好看,真是见鬼了! “你一直都在偷看我,害我……害我从树上摔下来!” “你有证据吗?”他不否认也不承认。 她为之语塞。“没有又怎么样,反正我认为是你就对了!” “哦。”他漫应一声,莫测高深地看着她,许久、许久,久到让采凡都不禁怀疑起他是在想脱遁之词。 啊哈,这招拖延战术她也常用,算是个中老手,等他辩解开来,看她怎么修理他! “好吧!”他懒洋洋地看着珠眸熠熠发亮的小妮子。“我承认,是我偷看了你。” 他承认偷看她……他承认了!采凡猛地一傻。 呃,喂喂,老兄,这不合规矩吧?你不是该否认个天昏地暗,说出一堆七缺八漏的借口,让她当场识穿所有的把戏,过足青天大老爷的瘾? 每次闯祸,她都会用这一招,让大哥重新对自个儿的眼力产生极端自信。 “然后你要怎么惩罚我?打我、骂我、踢我,还是踩扁我?”他的唇角噙着该死的耍赖笑容,一脸你奈我何。 采凡完完全全地呆住。啊,这个男人比她更会赖! 瞧瞧他那德行,哎呀呀,活脱脱就是她的翻版,她让大伙儿气得蹦蹦跳的模样! 生平第一次尝到气闷的感觉,这个世界上,论起耍赖工夫,竟然有人胜过她! “你、你、你你你……”她的粉脸蓦然胀红,硬是说不过他。 不行,她不能气势全消,快快快,手插腰,摆出一点架式来。 她曲起藕臂,却发现纤腰上早就有人……呃,是有“手”先攻上地盘了。 她大惊失色。“喂,你抱我干么?” 全身的触觉像在这时全部活络,从酥胸到脚踝,她全贴在他身上,甚至到此时她才发现,他的俊脸就在她眼前,她张口就可以咬到他的嘴。 呃,咬他的嘴干么?无聊!她现在应该在乎的是,他们居然靠得那么近,而她却一直都没有发现! “我刚刚救了你。”三言两语,他仿佛以为这句话可以解释一切。 “救完了就该放手嘛。”虽然被他拥着的感觉没什么不对,但众人暴凸的眼珠子却让她别扭极了。 最夸张的是卫公子,他眼底流露的惊怒简直和一身的儒雅气质完全相左。 “跟你斗嘴实在太刺激、太引人入胜,所以我忘了。”他一脸的陶醉。 采凡可不信他。“现在就放手!” “唉,悉听尊便。”他敞开铁臂,让小鸟儿飞出掌握。 采凡踉跄倒退数步,两人的身躯骤然分开,男子的容貌模样──尤其是那一脸的莞尔笑意,引起了君老夫人的注意。 这是── 第四章 刚刚就觉得他使的盘天梯眼熟极了,现在再见到那笑容、那满不在乎的笑容…… 她眯起了眼。“采凡,你们见过?这位是?” “区区小名,”他带笑的眼眸溜过僵硬立着的卫公子,停顿在君老夫人脸上。“不足挂齿。” 君老夫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眼里含笑地点点头。 啊,将军府里里外外真正盼着的人,终于来了!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不会是真的来看我笑话的吧?”采凡气鼓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哪座山上有真正的武林高手?” 听见这话,君设阳拧起眉峰。这小妮子不会还发着当上将军、杀敌无数的春秋大梦吧? 他正打算去格开两人,却也觉得那男子眼熟,他简直就是…… “看在你今儿个是寿喜的分上,我就免费告知。听好了!”男子朗朗一笑,潇洒自若的神采轻而易举便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武林有三大真正的高手,第一是“北海怪手”!他擅使劈雷掌,掌风所到之处,有如被焦雷劈中,无人不闻风丧胆。” 这个好、这个好,扫个掌风就这么厉害,踹个脚那就更不得了了,赶明儿学成了,她就万夫莫敌啦。 “‘北海怪手’在哪儿?”快,告诉她! 他薄薄的唇,吐出凉凉的两个字。“死了。” “死了?”采凡没好气地提高音调。“那你说来干么?要我去跟阎王爷讨人不成?下一个!” “稳坐第二把交椅的是“焚火魔女”,她搓掌可以生火,以前最常使的一招,就是用搓出来的火焰,烧掉对手的裤带,让人过招到一半便屁股光溜溜。她所有的手下败将,到现在臀部都还留有一记焦黑的手印,以兹佐证。” 哇,这招够炫,她也想给他来一记类似的“纪念品”。“她人呢?” “随夫婿隐居荒林,专心养娃娃,不理俗务去了。” “那你跟我提这个人干么?无聊!”她严重怀疑,他是跑来闹场的。“第三大高手呢?”先前两大高手前后死会,她非拜这一个为师不可。 他不急着回答,反而好整以暇地笑了笑,一下子顺了顺眉毛,一下子扯了扯衣摆,几乎让采凡耐性全失。 “说呀!” 他从衣襟里拿出折叠好的纸张,看得采凡心火直冒。 “这是我贴出去的布告,你揭去藏着做什么?”怪不得没人登门接洽,当她师父,原来都是他搞的鬼! 采凡的双眼大冒火光,扑过去抢回来。 刷── 令她惊讶的是,他居然没有丝毫的刁难,只是将手一摊,便物归原主。 采凡扬着黑字白纸。“说呀!还有第三大高手呢,在哪儿?”她咆哮问道,已经打算等他贡献完毕,就要把这个家伙扫出去! 蓦然间,她挥着的纸张不见了。 耶,她写的布告呢? “君采凡!”轰隆作响的雷声直接劈在她脑门上,多么熟悉、多么令人怀念的吼叫声!“你真的到颢城的公告栏去贴过这种狗屁不通的布告?”君设阳大声咆哮。 啊,完了! 那张在事成之前,绝对不能让大哥瞧见的布告,现在就在头顶冒烟的大哥手上! 君设阳的脾气爆发之快,大声的咆哮几乎在第一时间吓走所有围观的人群,谁也没有胆量留下来,看他如何祭出君家家法,整治顽皮过了头的采凡。 很快地,君府门口就跑得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大哥……”采凡喘了口气,吓得差点泪眼汪汪。 “你!”对于这不受教的小妹,君设阳又气又拿她没辙。 这时,君老夫人出面了。 “设阳,甭骂。”君老夫人有力地解了围,缓和过分紧绷的气氛。“且别在卫贤侄面前出采凡的糗。”她微笑了下。“你先打点卫贤侄住下的事宜再说。” 君设阳的拳头握了又松开、松了又握紧,最后终于在君老夫人迭出的缓颊声中,僵硬地颔首。 ※※※ “娘,您找我?” 高大的男人掀起门帘,进入君老夫人的内室,在若有所思的她跟前站定。 那袭特意做来接见未来女婿的盛装还穿戴在她身上,提醒着府里府外的热闹场面不过是一个时辰之前的事。 “把卫公子安顿好了吗?” “已遵照娘的吩咐,让他住在外环厢房,也吩咐人手监视他。”这是君老夫人私下要人传给他的命令。 君老夫人点点头。她在君设阳被激怒的一刹那,及时出面缓颊。就她看来,眼前最重要的一件事,并非处置那丫头。 幸而君设阳向来尊重她的每个指令,这一次也不例外。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君老夫人敲敲桌面。“我指的是“卫勋风”。” 这的确是一件亟待厘清的事,足以让人放下手边的任何工作。君设阳沉吟半晌,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心下已经有几分明了。 “我认为现在在客房里的,不是“卫勋风”。” “何以见得?”君老夫人的眼中流露出赞赏。眼睛这么利,真不愧是她的骄儿! “两人气质神韵完全相左。” 君老夫人重重地坐下,长吁一口气。“他是卫府二少爷,卫函禧。” “他来做什么?”君设阳不解亦不悦。“除了卫勋风本人之外,卫府上上下下不都明言与君家断交了吗?” 自从他爹失势之后,举家迁离关京,卫府还大肆声张,跟君府划清界线,就连和他娘有几乎一辈子交谊的唐水意,都不许来送别。 合著是落井下石的多,卫府还到皇上跟前,连踩君家好几脚,顺着栽赃抹黑的势子,把一堆祸头往君家堆。 离开关京那一夜,月儿也孤单,每个人心头的凄凉可想而知。离城之际,唯一一个送别的人出现了──卫勋风冒着被发现的危险,送他们一程。 那年他十二岁,够沉着,一路上安抚吵闹不休的采凡,维持言笑自若的模样。 君设阳欣赏他,他不曾假惺惺地说些了解体会的废话,也不曾用谩骂恶咒来抱屈,从夜深走到东方鱼肚白,他只给了君家最需要,却没有人愿意给予的东西── 祝福。沉默而诚挚的祝福。 所有的卫家人,不,所有与君家有往来的人,不论权贵名门或豪侠义士,他君设阳就只服了卫勋风一个。 君老夫人一哼。“大概是看在君府又有了权势,就想攀龙附凤来着了。”而这一点,早在十三年前,她就料着喽。 她拿出一封信。“这是一个月前,卫府派人送来的。他们当我不了解卫勋风的个性,写了些婆婆妈妈的琐事来交代。” 君设阳拆信,信中所言无不极尽谄媚之能事,口口声声保证采凡生辰这天,一定如期出席,活像晚一点表明立场就会被取消资格似的。 这的确不是卫勋风的作风。 “原来事有征兆,难怪娘看到卫函禧站在跟前,也能神色不动。”要不,以她爆烈的性子,早就翻桌子赶人了。“那娘留他下来的意思是?” “卫家向来狗眼看人低,这本来不干咱们的事,但现在他们来了人,冒顶采凡未来的夫婿,这就犯了欺瞒之罪。”君老夫人沉着脸。“结梁子的人都送上门来了,哪有不教训一顿的道理?” “娘想留他多久?什么时候教训他?在这之前,难道不顾虑卫勋风吗?”听她的话,大有让卫函禧以“卫勋风”的身分待下来,再好好摆他一道的意思。 “他不会反对。”君老夫人信誓旦旦。“否则,他就不会不当众揭穿卫函禧的身分,而且依他淘气的性子,我敢说他会觉得这样做很有意思。” 看着她不置可否的神色,君设阳知道,她心意已定。 君老夫人从来不许任何人侮辱君家的尊严,所有曾经让君家难堪的人,最后都会被她炮轰得无地自容,巴不得就此死去。 很显然的,这一次登门找死的家伙,就是卫函禧。 忽地,君老夫人笑开来。 “现在想想,采凡露的那一手真是厉害。”她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你说那丫头上哪儿去找那么烂的番茄?把卫函禧打得落花流水。” 想到那茄汁四溢、一片狼藉的情况,君设阳就不禁摇头叹息。好歹一家人都规规矩矩,她这顽性到底打哪儿来? “这丫头怎么教也教不乖!” “只有你才会费事罚她写悔过书。”她这个娘早就看透喽,随她自由发展。 “我是想,让她磨点文才,好过只会捣蛋。”难道以为他真的昏钝到连采凡写悔过书写得不亦乐乎的“秘密”都不知道?“不过,现在不用担心了,我知道“真正”的卫勋风治得了她,以后就可以卸下这重责大任了。” 那眉目舒朗的俊美男子,拥有游戏人间的潇洒、惹人妒羡的工夫,同时也拥有让采凡手足无措的天赋异禀──就在刚才,他彻底证明了这一点。 思及此,母子不禁相视一笑。 嘿嘿,有了这一号人物出现在生命中,君采凡休想闹个无法无天喽! ※※※ “说嘛,武林第三大高手是谁?” “不说。” “你之前不是说过,看在我生辰的分上,愿意免费给我个消息吗?” “这会儿我不想说。” “你!” 采凡站在林荫茂密的榕树下,仰着美丽的小脸蛋,朝着上头气急败坏的喊话。 为了今晚的生辰夜宴,她已经被牢头般的婢女翠儿押回房里,换上一套淡粉飘逸的宫纱罗裙,难得地一扫男儿英气,将少女的娇妍展现无遗。 翠儿边帮她更衣,边啧啧惊叹,她却一心只有那个贼痞子。更衣完毕,从房门到老榕树下,这一路跑来,所有惊艳的眼光她都不在意,只在意他溜了没有。 他欠她一个消息,吊足了她的胃口,今儿个非偿清不可!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就上树来,我秘密地告诉你。”他勾勾手指,一脸似笑非笑。 他的眸底藏着惊叹,在美丽衣衫的衬托之下,当年的小娃儿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唯一不变的是她的性子。 那令他切切记挂、一想到便绽开笑容的倔悍性子。 “这可不行,小小姐,你不会爬……”翠儿连忙制止。 “翠儿,请闭嘴。”这一刻,如果问采凡有什么愿望,她只想嘶吼,别再让她出糗,尤其是在他眼前!“你想要秘密地告诉我,我可以把人都支开。” “我只要你上树来,不然甭谈。”他笑意满溢,一双黑不溜丢的墨瞳直瞅着她。 “我……”她踌躇了一下。 “你不会?”在他的记忆中,采凡可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还是不敢?” 果不其然,两簇火光马上射向他。 “我这就爬上来,给你瞧瞧!”采凡见他身一转便上了树,她两手加两脚,跟壁虎老兄学学,难道就办不到? “小小姐,使不得呀!”这一身衣裳多好看,万一摔着,那不丑了? “我偏要试给他看,让开!”从来没有人敢如此蔑视她,她一定要让他瞧瞧她的厉害! 采凡一意孤行,撩起裙摆的动作看得翠儿直发昏。她笨拙一跳,双手死命抓住树瘤,莲足硬是往上蹬。 “哎哟!”不料踩了个空,粉嫩玉足蹬疼了,连裙摆也扯破了一块。 她疼得泪眼汪汪,痛恨自个儿的双手与双脚并用时,就一齐不灵光。 “别撑了,你根本不会爬树。” “谁说的,我……”采凡还想再接再厉,却在触及他眼光时,将手一甩,索性耍赖。“对对对,我不会爬树,刚刚在那么高的树上,是架着梯子爬上去的,这总成了吧?”她小嘴一嘟,不明白跟他犯什么冲。“你笑我啊,笑得愈大声愈好!” 他真的一点都没客气,笑声响彻云霄,连老榕树都跟着颤呀颤。 “天哪,我的姑奶奶,你的裙摆扯破了!”翠儿慌得要命,一颗心脏早晚会被采凡吓破。“我得去找根针、找条线,先帮你打点妥当才行。” “都快开席了,你们还杵在这里?”一个低沉威严的嗓音从采凡后头传来,把她一身的鸡皮疙瘩全唤起来了。 “大哥!”她惊跳起来,还记得之前空前绝后的暴吼,娇躯忍不住轻抖。 这一回,大哥气得可凶了,吼叫声是以前的三倍大,他甚至没有立时做出罚写悔过书的决断,这让她十分不安。难道说,大哥在酝酿新的家法整治她? 呜呜,不要啊,那她满柜子的悔过书岂不白写了? “你今天是寿星,筵席就快开始了,还不快去乖乖坐好?” “我不……”采凡正想拒绝,但看大哥好像还在生气,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让翠儿拖着走了。 不甘心的白眼在绕过廊弯前,还一直怨怼地瞥向树上的潇洒人影。 见她离去,君设阳回过头来,微笑道:“看来我家丫头对你念念不舍,卫勋风。” 有别于面对采凡时的戏弄挑惹,男子在面对君设阳时,态度潇洒中有着谦静。 他轻盈地跃下身,枝不摇、叶不动、尘土不扬,足见功力之高。 “君大哥好眼力。” “你不妨顺便称赞我娘,她老人家第一眼就分辨出你和卫函禧,还按捺住当场踹死他的冲动。”说及此,君设阳也很佩服他娘如此镇定,这不容易啊! “请她老人家不用动气,这不是挺好玩的吗?”卫勋风闲适轻笑,眼中闪动顽皮的光彩。“瞧他今天不就当了我的挡箭牌?我还指望他顶着我的名号,多替我挨几回令妹的花招。” “你是说,你也愿意让他用你的身分留在君府?”这可神了!卫勋风的心意竟然与他娘一分不差。 “至少采凡不会对我成见过深。我看她今天的阵仗,活像谁来应了“卫勋风”这个缺,谁就倒大楣。”卫勋风笑嘻嘻地说着,真庆幸卫函禧比他早登门送死。 不然,现在淌着眼泪、跪在小溪边搓衣服的人,就是他了! 蓦然间,君设阳了解了娘亲订下这娃娃亲的理由。 归根究柢,卫勋风和君采凡一个是大顽童、一个是小顽童,再由颇具老顽童特质的娘撮合,自然是臭味相投。 难怪他克得住采凡! “既然如此,我们得为你找一个新的身分。” “我不是已经找着了吗?”卫勋风讳莫如深。“我揭下了那张布告啊!” 君设阳略略思索一回,懂了。 他领头走向筵席。两个男人因为想到采凡接下来的反应,可能会像颗到处炸开的小火球,而隐隐浮现笑意。 当卫勋风与君设阳到达大厅,色、香、味俱全的珍馐名馔已经上桌,所有眷属都已入座,正笑吟吟地话家常,不时偷觑眼儿,溜溜地往卫公子瞄去。 采凡是众人的心头肉,没有三两三的男人,可配不上她! 然而,在看到“真”的卫勋风入席,“假”的卫勋风──卫函禧愀然变色。 采凡溜下桌,蹑手蹑脚地凑过来。“大哥,你生不生我的气?” 她的心里又是后悔又是着急,且先不提那些可能不再有“销路”的悔过书,她其实很敬重大哥;如果大哥真的动怒,再也不睬她,她可能会难过得吞悔过书自杀。 立在大厅正中央的君设阳举起右臂,闹烘烘的大厅随即岑寂下来。 “当你还是个小不点,就只想舞拳弄脚,也想进我的书楼偷学兵书。”他缓缓地说着。“我总以为你有一天会转回女孩心性,没想到你还是那么固执。” “我……”哎呀呀,她这回好像真的让大哥很失望。 但,那有什么办法?都怪大哥做了太好的榜样,在君府面临破败之际,力挽狂澜,以一身高绝的武艺重振君家。 她崇拜几乎无所不能的大哥,下意识地想向他看齐,不管他瞪多少白眼、吹多少胡子,她就是一意孤行。 君设阳刻意停顿久一些,让她反省得更彻底,才缓缓宣布道:“既然你想学武的心,到十八岁还是没改变,那就如你的愿吧!” 采凡不停点着头,聆听教诲兼忏悔,但是听着、听着……如她的愿? 她惊讶地抬起头,见到君设阳笑容满面地颔首。 “你是说、你是说──”她招子放亮,像天上的星光闪进眸底,熠熠生辉。“你要为我找个武术师父了?”这是真的吗? “瞧你高兴的,连声音都在发抖。”卫勋风在一旁轻笑,有几分不怀好意。 采凡没空理他。“那,师父什么时候到?” 君设阳唇畔的笑容逐渐扩大。“不就在你身边了吗?” 她身边? 采凡缓缓地回过头,一张大大的笑脸咧进她的眼界。 “不会就是他吧?”一根嫩指指向卫勋风,警钟在采凡心里叮当乱响。 “不好吗?他刚刚露了手很俊的盘天梯,轻功甚至使得比大哥好。” “也许他就只有这一手。”她不抱希望地说着。 “君姑娘,老实说,以你连树根都爬不上去的程度,只会扎马步和驴打滚的人都能当你师父。”卫勋风闲闲地说着,毫不收敛对她的奚落。 “你!”居然把她瞧得那么扁!“大哥,我不要他当我师父!” 开玩笑!找师父当然要找那种人品敦厚的良师,欺负起来才不费吹灰之力,她干么要找一个赖皮比她行的家伙,气死她自个儿? “不要这个也成。”今晚,君设阳好说话得让人起疑。“那你要谁?” “我要……”她偏头想了想,脑海中浮现一个绝对适任的人选。嘿嘿,她当然只要最好的那一个!“我要他刚刚说的,武林高手中的第三人。” 她小嘴儿一努,要定他始终当宝似的、不肯轻易松口的人名。 “你确定?”君设阳的笑意益发灿烂,连卫勋风的一口白牙也闪耀得让人眼盲。 君老夫人在上座,含笑看着采凡一步步走入卫勋风早已设下的陷阱。 “非常确定。”采凡以颔首加强她的决心。“怎么?难道他断了胳臂、缺条腿?” 以之前两位高手一位嗝掉、一位嫁作人妇的前例来看,这位高手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唉,天妒英才! “他呀,四肢健全、五官俊朗、天纵英才、超凡卓绝。最重要的是,他还活得好好儿的。”卫勋风贼兮兮地笑着。“你有幸亲眼见证。” “真的?”不知怎地,采凡心里的疑惑与不安愈来愈深浓。 几次交手下来,她已经摸明白,这家伙愈是一脸好商量,事情就愈让她跳脚。 “恭喜你,”卫勋风得意兼同情地宣布道。“你最后得到的人还是──我。” “什么?”瞠圆的珠眸恐怕有爆落的危险,采凡错愕极了。 “若不是来毛遂自荐,我撕下那张布告做什么?” 对喔,他要是不来应征,撕下布告做什么? 采凡琢磨了一下,幸好小脑袋还灵光,虽然为时已晚,但也想起──“那些个武林奇人,不会就是你编出来的故事吧?” “有趣吧?有一阵子,我还靠这本事到酒肆茶楼去当说书先生,骗吃骗喝过。”他炫耀得颇为得意。 “那做不得准!”采凡大喊。 “怎么做不得?反正不管是指定的或瞎蒙的、将军钦定的还是你挑的,箭头不都指向我吗?”卫勋风好心地拍拍她的肩,嘲弄地安慰。“快别抗拒命运的安排!” 看着他调笑却笃定的神色,采凡螓首一垂,气势软了。 “算我栽了!”她举起白旗咕哝着,悲哀地决定投降。 罢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换个角度想,遇到这等赖皮高手,她就算再不幸,也还能跟他过过招、偷学个几手,提升自己耍赖的功力。 到学成之时,所有人的心脏都将受到全新的考验,尤其是可怜的翠儿。 “这个……”就在这时,卫函禧站起身来。“如果采凡想学武功的话,我可以……” 采凡、卫勋风、君设阳都在同一时间转过头来看他,虽然心思各异,却都有志一同地摆出敷衍的笑脸。 “卫公子也会武功吗?”君设阳礼貌地问着。 “他拿过最重的东西,大概是书房里的狼毫笔吧!”对于她那之乎者也的“未来相公”,采凡是不会太客气的。 “那这件事就这么敲定了。”卫勋风悠然轻笑,顺势把话给堵上。 他斜睨着卫函禧,见他表情愈臭,笑得也就愈开怀了。 第五章 一场热热闹闹的生辰夜宴,一直进行到夜深时分才结束。 席间,卫勋风以采凡的武术师父自居,赢得除了采凡与卫函禧之外,所有人的好感。 散席之后,更衣洗浴完毕,他提着一壶酒,斜倚在树上,对月独酌。 月盘儿照光光,由远而近,映出了一条长长的人影。 “下来!”嘶嘶气声陡然传开。 他悠哉游哉地啜饮美酒,假装听不见。 “我叫你下来!”这回气声大了些,但依然是又想展威风,又怕被人听见。 “有本事的话,就翻上来找我啊!”他提着酒香四溢的玉壶,就着壶嘴畅饮。 嗯,入嘴甘醇、下喉浓烈,真是一壶难得的好酒! “这几年没见,你这混帐跩性不改,一样爱找死。” “这几年没见,你的跩性也不改,还是一样爱吹牛。”惹了他就是找死吗?他可从来没信过这一套。 卫勋风从树上跃下,偏着头,好整以暇地瞧着眼前的男子──卫函禧。 他的姿态写意,玉石精雕的酒壶薄得像张纸,透着殷红的酒光。玉壶在他指尖晃着要掉不掉的弧度,为他的闲适再添上几分漫不经心。 卫函禧从头到脚地打量他,掩不住酸意。“你这身行头还真称头,是你行乞多久才得来的?” “总之,不会比你向爹乞讨的日子多。”他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他离开卫府已经数年,这段时间里,一封家书都没送回去过。从小,他爹和手足就看他不起,八成以为他早就饿死在路边。 事实上,他混得还挺好的呢! 卫函禧顿了顿,不想在这节骨眼儿与他争辩。“听着,我要当君府的女婿。” “嗯,”卫勋风灌了口美酒。“这听起来很像是梦话。” “少耍嘴皮子,你别想跟我争!”卫函禧恶狠狠地说道。 他是卫府的二少爷,在先天地位上,永远低了长子嫡孙的卫勋风一截;为了争夺父亲的青睐,以便得到整个继承权,他必须卯足了力争宠,挤退卫勋风。 他记忆中的卫勋风,总是无争无求。或许是他太健忘,也或许是他太迟钝,他始终没发现,卫勋风并非一味的退让。 卫勋风的眸里始终藏着光彩,一套自成的价值观存在他心中,他比任何人明白,什么值得争取、什么不值他在乎。 “要我让?”卫勋风的语声饱含笑意。 “对,在跟我争之前,最好想想有没有人给你撑腰。”卫函禧趾高气昂地说着。 在他向爹说明了冒名与君府结亲的好处后,他立刻得到全力的支持,被叮嘱:就算磕头认错,也要攀回以往的交情──如果以往有交情的话。 如果他真能顺利地攀上这门亲,讨了爹欢心,整个卫府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反之,卫勋风则有败部复活的可能。所以,他必须要成功! “我有一整个卫府当筹码,你别想胜得过我!”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卫勋风做出小生怕怕的表情。 “如果我和君采凡成婚,两府合一、一体俱荣,势力将会延展不少。” “原来你想玩“团结力量大”的游戏。”他伸个懒腰,暗叹他不够了解君家人。 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这两句话听过吧?君家就是这个样子! 十三年前开罪皇上,因而招致祸端;十年前君设阳擂台比武,拿下武状元头衔;两年前君设阳以护国大将军之尊,迎娶了皇上最宠爱的云泽公主──君家家运曾经大起大落,风浪见识不少,难道会想靠结亲以巩固势力? 他那些眼里只有钱与权的亲亲家人,未免把君家人看得跟自个儿一样肤浅! “如果你以为这招有用的话,不妨一试,我也拭目以待。” 悉听尊便的态度,激怒了卫函禧。“哼!”他转身离去。 “等等,忘了跟你道谢。”他咕哝一声,再喝下一口酒,眸神醺然,笑容畅悦。“今儿个谢谢你顶替我,挨了那些要命的臭番茄,你的手足之情真令我感动啊!” 卫函禧的回应是,踹了树根一脚,然后忍着脚疼离开。 ※※※ “小小姐,你不能这样直闯男人房间啊!” 天还没亮透,一团长了脚的骚动就穿门过户,直往卫勋风的房间飙。 这团骚动的组合,包括一抹迅急的娇小人影,甩着来不及梳理的长发,埋头疾走、一意孤行;和一个及时发现她的不轨意图,死命跟上来的穷紧张婢女。 “别拦着我!”采凡转过身,纤臂一挡,不讲情面。 好不容易挨到天都蒙蒙亮了,翠儿真该庆幸她够理智,她本来想乘夜闯来的。 “我的姑奶奶呀,未来姑爷现在就在咱们府里,难道你要他什么都听见、什么都看见?”翠儿在她身后嚷嚷着。“这样他不会想娶你的呀!” 采凡猛然顿住脚步,一双黑白分明的招子直往她脸上瞧。 “知道事情严重了吧?还好你有点理智,走,咱们快回房去。” 采凡一脸凝肃,定住不动。“你刚刚说的,全是真的?” “真的、真的。”翠儿再度使出神力,想把她连根拔走。 “敢情好呀!”采凡一拍手,哈哈大笑。“那我更要往男人房里闯!” 翠儿骇然,冲到更前方,挡住!“你不是要把这门亲事推了吧?” “好翠儿,你到现在才知道?就是要让“卫勋风”吓得不敢娶我!” 说实在的,那个“卫勋风”,她愈瞧愈不顺眼。他好像还不清楚,就是那副温吞书生相招人讨厌,还故意装得更文诌诌的样子,看了就烦人。 她一向不长记性,昨儿的事情过了夜就全忘光了。娘说过,她小时候跟卫勋风挺要好;她心里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个影儿,约略记得他以前应该没那么无趣,怎么长大就不一样了? 采凡突围,挤过翠儿,直奔目的地。 昨儿夜里她几乎没睡,一心就想着怎么利用大哥赏给她的“资源”,到处为非作歹……呃,做她想了很久的事。 于是她再也等不得一时半刻,双掌一推,气势豪迈地跨进客房。 谁知出师未捷,门扉只是虚合着,采凡重心陡然前倾。 “啊啊啊──”她双手乱甩,快要和大地作面贴面的一级接触。 “不过就是拜个师嘛,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为师会害羞的!”饱含笑意的嗓音由远而近,当一双健臂拦住她楚腰时,刚好贴近她耳际。“弟子请起!” 她瞬间被扶回优雅的站姿,依然是一朵亭亭玉立的小娇花。 “放手、放手!”翠儿穷紧张地分开两人,双手乱打。 “谁给你行礼了,啐!”采凡没好气地咕哝,掩不住赤红的耳根。 一大清早,他精神奕奕,难道就是等着看她出糗? 他总是出其不意,好像永远都能让她惊讶。他不像是其他人,乖乖地坐着等她出招;在她发招之前,他已经气定神闲地候着了。 撇开被他气得要死的感觉,她其实还挺喜欢这种旗鼓相当的对手。 “我有规矩同你说。”她扬起头,振振有词地点出来意。 “你要订规矩?”卫勋风眉一挑,兴味浓浓。“我以为我才是当师父的那个人。” “你是呀,千万别怀疑。”采凡甜蜜地说着,不理会他的嘲弄。“只要你答应以下条款,我自然会服从你的管教,你还是很有当师父的威严,别担心。” 她已经打好如意算盘,兴奋得一晚睡不着。 本来是不想要这家伙当她的师父,但再深想一层,他倒是一个很棒的“可用之材”,就看她怎么运用了,嘿嘿。 “这话听起来,像是要我洗好脖子等你来抹。”他很没义气地呵呵笑道。“我可不可以选择临阵脱逃?” “不可以!”采凡跳起来大叫。“我已经把你算上未来的计划了,不许你抽腿!” “小小姐!拜托你别说这么暧昧的话。”翠儿朝崩溃之路更迈进一步。 “这话很暧昧吗?”她一脸的困惑,低声咕哝。“我记得以前偷听大哥和云泽嫂子的夜半私语,没提过这一句啊!” 她不解地搔搔头。他是真的被她编入未来四处揭竿造反的基本班底了。想想,有一个会武功──尤其是轻功特佳的高手在身边,多好。 只要达成协议,他可以帮她完成很多以前敢想不敢做的事哩,她可以借使他的轻功到任何高难度的地方,比方说先上屋檐一尝飞檐走壁的滋味…… 卫勋风笑得别有深意。“讲重点吧!” “首先,你必须站在我这边。”她收回乱跑的心思,竖起食指。 “这好办。”卫勋风马上掉转个身,当真“站在她那边”,寻她开心。 “不是这个意思。”这个笑话不好笑,她板起脸。“我是指,你必须以我为优先考量,不可以听别人──尤其是大哥,要你好好看住我之类的交代。” “如果他要我带你出去吃喝玩乐、闯荡江湖呢?”他明知故问。 “那就听他的话。”她喜欢占尽便宜,愈多愈好。“一定要听!” 他就知道!君采凡明里打着拜师的旗帜,暗里行着找玩伴之实。 她拒绝正视他嘲弄的笑容。“简言之,你不可以跟大哥连成一气欺负我。” “那我欺负我自个儿的分,跟你大哥分头进行,这总行吧?”他不会给任何人一个明确心安的答案,包括她,都有幸为他提心吊胆。 她不理会他耍的嘴皮子,当他答应了。 “第二点,改天再跟你说。”她忌惮地瞄着翠儿,飞快地提及下一个重点。“第三,你得将一身武艺都传给我。” 卫勋风陡然瞪大黑眸。 “怎么?舍不得?你不愿意?想要藏私?”她的眼眸愈眯愈小,模仿大哥发怒的前兆,反而却像只畏光的小猫咪。 他摇了摇头。 “那是怎的?” “我没想到,你居然如此贪心。”他一脸强烈的怀疑。“你捱得住吗?” “当然。”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再多苦她都甘愿受。 “如果你熬得住的话,那我有什么好藏私的?”他拍着胸膛,义气凌云。 采凡一脸的受不了。“瞧你说的,好像我不出三天就会哭爹喊娘地叫不敢,我没那么孬种呢!” “那好。”他倒是很想看看,她撑得了几下子。“走,随我练武去!” ※※※ 第一天。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痛,我什么都捱得住,你尽管拣厉害的教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二天。 “站稳,下盘扎实点,蹲马步不许抖脚!” “是……是。” 第三天。 “你走路怎么活像只大青蛙?双腿并拢!不许外八!” “可、可能是扎了马、马步的关系,有点不、不舒服。” 第四天。 “都什么时辰了?起床、起床,该练踢腿了。” “呵──天亮啦?这么快?我、我就来……” 第五天。 “不是说你捱得住吗?才练几天工夫,怎么连走路都像喝醉酒?” “还说呢,你是不是都挑最难的教?哎、哎唷,我的脚,疼死我了!” 第六天。 “君采凡,又赖床!练武的时间到了……” 一把抓起棉被蒙上她的头,尖叫声从被窝里流泻出来,饱胀着她的不满。 “放弃、我放弃,我不学武,这总行了吧!”尖叫逐渐转为疼痛的呻吟。“拜托你,滚远一点,让我平静而有尊严的死去!” ※※※ 五天,君采凡梦寐以求的习武课程,只持续了短短的五天。 要她扎马步嘛,她不是前俯,就是后仰;要她踢腿,她来的第一下子用力过猛,竟然硬是撞上自个儿的鼻梁,悲哀地蹲在墙角止鼻血。 就更不用提扫腿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这一扫,娇躯登时转个没完没了,害路过的人差点以为府里添购了一颗人形陀螺,还抢着要来玩。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根本不是块练武的料。 “哎哟、哎哟,翠儿,你轻一点嘛。” 忙着推拿的翠儿,口中念念有辞。“早就跟你说过了,女孩子家嫩骨嫩肉的,练什么武?你这不是自找罪受?” 一连七天,缠绵卧榻,差点起不了身,这像话吗? “我也后悔了嘛。”她一心向往拳风虎虎的威风,哪晓得练武那么苦? “小小姐,你也该修身养性啦。未来姑爷都到眼前来了,你还不收心?” “呃……”采凡支支吾吾,不想答应得太爽快。 “小小姐!”翠儿突然加重手劲,疼得她泪花乱转。“你听到我的劝了没有?” 唉,翠儿好像她的后娘啊,愈来愈凶霸。“听到了、听到了!” 开玩笑,不能练武是一回事,修身养性又是另一回事,怎么能相提并论?以前没能耍拳弄腿,也没见谁说她的性情有多温婉。 “听到什么了?”卫勋风咬着根草,晃到门外。 “你怎么又来了?”翠儿一见到他就头大。“我们家小小姐练武练得全身都疼,不准备再学一招半式,请你回去吧!” “喔,这样啊,那好。”卫勋风从善如流地旋过身,眼角瞄见她担忧的小脸。 看来,翠儿的小主子和她意见不同哩。 采凡吞吞吐吐。“唉,这个,翠儿,我脚疼、想喝药,你帮我去厨房催催好吗?” 翠儿轮流地看着他们两人,一脸怀疑。“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哪有啊?”她做出无辜的表情,把翠儿招过来,附在耳边说道:“你别以为我还会打他的主意,这家伙坏透了,把我害成这样还不够惨吗?” 说得有道理。 “你去帮我催催药,我趁这个机会好好骂他一顿。”采凡小声嘀咕,打着支开翠儿的主意。 “干脆我帮你,两个人一起骂,比较够力。”翠儿卷起衣袖,想要“鼎力相助”。 采凡吓一跳。“不成,他好歹是大哥点头允来的,总得给他留几分面子。” 翠儿看了她一眼,随即往外走,看来是相信了她的话。 采凡转向卫勋风,旧仇添新恨,一脸的凶恶加狰狞,霍霍磨着牙,张牙舞爪的气势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住他咽喉,狂吸鲜血── “师父!” 充满崇仰之情的娇呼逸出唇际,下一瞬间,凶神恶煞的表情全部融化,化成笑吟吟的天真娇颜。 “师父坐,请坐,请上座。”采凡撑着快散掉的骨架子,起身热烈相迎。“茶,喝茶,喝好茶。”她亲手斟了一杯玉露递上去。 卫勋风接过手,啧啧称奇。“你变脸的功力真令我叹为观止。” “没办法,翠儿刚刚在门口偷看我。”她抱怨,俨然一副他俩同一阵线的模样。 他同情地点点头。“要瞒过贴身婢女的耳目,想必是很辛苦。” “那还用说吗?”她唉声叹气,不再像从前一样,动不动就赏他两记白眼。 开玩笑!现在见到他,她只差没立正敬礼、大声问好了。 谁会知道,这个她在路上随便遇上的贼……呃,贼痞子,竟然会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耍短棍、弄大刀、使长剑,对他不过是小意思,那一百零八招徒手搏击才真正够看哩。 日前,他与大哥比试,对招三百余,犹不分上下。有了这么高强的本事,他还能不走马上任,荣登她心目中的最新偶像吗? 采凡向来服膺有本事的人,见着他的真工夫,不但不再恼他把她累得东倒西歪,反而敛去脾气,诚心诚意地与他交好,不再嘀嘀咕咕。 “你当真不习武了?”卫勋风环臂问道,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习武,我就要打道回府了哦。”他逗弄着采凡,想知道她的意向。 一开始,她巴不得他滚得愈远愈好,现在她还这么想吗? “那怎么可以?”她发急地嚷道。他走了,接下来的戏码怎么唱? “不然,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他倚着桌沿,打了个大呵欠,一脸无聊。 他可以搞的名堂可多了,举凡“活动轿夫”、“代班打手”,都少不了他那份。 他和别人都不同,不像大哥、翠儿那样,硬要把她拗成大家闺秀,也不像娘持着无为而治的态度,放牛吃草。 她要捣蛋,他奉陪;她向往江湖,他说奇闻异事给她听。老天爷,请原谅她只是一个耽于逸乐的凡夫俗女!臭味相投让她很快就接纳了他。 “你可以做的事很多呀!师父,千万不可以小看你自己!”她甜蜜蜜地说着,帮他重整自信,就怕他真的跑掉。“咱们先敲定,三天后子夜,书楼后头灌木丛集合。” 不习武,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有了现成的高手在侧,她还怕瞒不过大哥的眼目,溜到书楼去挖宝吗? 嘿嘿! 采凡的闺房外,一条鬼鬼祟祟的人影在翠儿离开后直起身。 屋里传出的笑闹声,令他不悦地皱起眉,眼神中净是怨忿之色,他不晓得行迹已经落入监视者的眼中,转身大步离去。 一刻钟之后,他在凉亭里找到了他要见的人。 “卫贤侄,今天没出去逛逛?”君老夫人好整以暇地品茗,看到他有几分阴森的眼神。“怎么不说话?” 他袍袖一拂,刻意斯文地说道:“小侄在想,该如何不失礼数地开这个口。” “有话就说,不必多所顾忌。”卫函禧踌躇的神色令她无端想发笑。 这辈子,她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她的性子烈起来像把火,一有不顺心,来势汹汹的质问便迸出口,片刻都忍不得,总是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取胜。 然而,卫府让卫函禧冒名顶替这件事,因为事有前兆,她破例地忍耐又忍耐,总算试着从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同一件事情。 “那小侄就不客气直问了。君姑娘是小侄的未婚妻吧?” “嗯,采凡是“卫贤侄”的未婚妻。”君老夫人模棱两可地应着。 “相邀在她十八岁生辰时来拜访,就是要讨论婚事如何筹办?” “没错。” “为何小侄搅扰已久,却还没有言及婚事?” 十天半个月过去了,他曾经以为是被人识破了冒顶的身分,但是这府里除了君采凡之外,每个人都对他客客气气,没有异状。 他原本盘算,如果被识穿身分,正好挑明讲开两府合婚带来的效益,劝君府改择他为婿,但眼下的情况却让他迷惑了。 第六章 他再呆也知道,情况不明之前,不宜轻举妄动。 “让卫贤侄受委屈,真是抱歉。”君老夫人缓缓地说着。 藉着延缓的步调,她思索了许多事。 让卫函禧住下,目的在耍弄卫府。后来,看到卫勋风以另一种身分出现,反而容易让采凡接纳,对于冒名顶替的事,君老夫人反而没有那么愤怒了。 若不是卫府耍了这一记花枪,两个姻缘早订的年轻人也不会这么快熟稔。 怒气消了一半,她就想到,卫府同君府并没有非置对方于死地的深仇大恨,顶多心结有点多。采凡与勋风缠搅着,不啻也在给卫函禧一段时间考量,他最好知难而退。 “你要多担待,我想让她在出阁之前,多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这段日子里,麻烦他也想想,见高拜、见低踩实在不是个好习惯。 “……是。”卫函禧忍气应着。 他本来以为,可以从君老夫人这边下手,早点将模糊不清的情况解决掉。现在看来,他必须要靠自己去解决了。 为了完完整整得到卫府的继承权,他一定要不计一切地把卫勋风击倒,一定! ※※※ 夜半时分,君府却热闹非常。 “哇!”细微的惊叹声片刻都没有停过,从东掠到西。“哇!”随着庞大黑影的移动,又从西掠到南。 “要再快一点吗?”服务精神颇佳的男子问道。 黑暗间,吞咽口水的声音格外清楚,有人正在大开眼界,迭声发出惊呼。 “哇!”回答之前,娇脆的嗓音忍不住又低呼了一声。“不用,以后你还有很多机会可以献宝,麻烦你先维持‘低速飞行’的品质,让我过过瘾就好。” 宽阔的胸膛传来了低沉的笑意。 “别笑,当心被听见。”粉拳捶上他胸口。“现在我们掉转回书楼,探探情况。” “遵命。” 黑影往书楼的方向掠去,惊叹声也随之移去。 书楼里,一盏亮晃晃的烛火摇曳着,黑影掠过去,在屋檐停下来。 影子突然一分为二,高大结实与娇小玲珑── “奇怪,大哥这两天怎么了?”被环着肩保护着的采凡,疑惑地低头看着透到楼外的淡淡烛光。“我记得以前一到天黑,他就会马上回栖凤阁和嫂子腻在一起啊!” “也许最近他们吵架了。” “才不会,我大哥对嫂子多好啊,连大气都不敢吭一下。” “那就是他最近有事,必须挑灯夜战。”他的口气不知怎地,像隐藏了笑意。 “真是的!好不容易找来高手、瞒过翠儿,以为铁定进得了书楼,偏偏大哥来个通宵办公。”采凡惋惜地说着。“连办了几天,可怜嫂子在栖凤阁里独守空闺。” 也可怜了她和她的活动轿夫兼师父,几天下来,夜深露重还在这里守株待兔,想做的事情没一样成功,闲话倒是串了不少。 她叹了一声,却没有撤退的意思。 “为什么要潜入书楼?”卫勋风领着她坐在屋脊。 “因为要看书啊!”采凡得意洋洋地介绍。“你不知道,我大哥的书楼可是个藏宝窟,里面有许多地形阵势图与兵法书,那些可都是宝贝哩!” 她沙沙地说着,压低了声音,星光将她眸中热切的小火苗照得亮晶晶。 “那些资料是大哥耗费多年工夫收齐。如果说天底下有一个地方,配称得上是‘将军速成学苑’,肯定非大哥的书楼莫属。” “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卫勋风懒懒地伸奇+shu$网收集整理个懒腰。“那关你什么事?” “我要读兵书呀!” “读兵书做什么?” 她一脸的受不了。“既然我乘夜来朝拜“将军速成学苑”,当然是想当将军喽。” 他佯作出被吓坏的神情。“容我提醒你,你早就许了娃娃亲了。” “那又怎么着?” “将军梦何时圆?”想到她那蹩脚的工夫,连三脚猫都不如,要他点头答应这小妮子去送死,那是门儿都没有的事! 她一脸不在乎。“当作没有那门亲事,不就结了?” 卫勋风眉一扬,有点不高兴。“是男人的,就绝对不允许自己被“形同虚设”。” “奇怪了,又不是你被‘形同虚设’,你抗议个什么劲儿?”采凡继续道:“你看看‘卫勋风’的样子,能嫁吗?”她和大部分君家人一样,都被蒙在鼓里,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才是她真正的夫婿。“一副文诌诌的样子,看了就恶心,我不喜欢书生。” 卫勋风窃笑。 “我偷偷跟你说哦。”采凡秘密地低下头,卫勋风凑了过来。“每次看到他,我的感觉都不大好,好像他曾经欺负过我似的,拳头和脚底都特别痒……” 卫勋风好整以暇地板起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姑娘家还偷懒?你夜里净身,应该多加强这两个部位的清洁才是。” 她不客气地赏他一肘子。“你说到哪里去了?”难堪死了,被人怀疑不爱干净是很大的耻辱!“我是说,我一见到他,就特别想打他!” “还是别了吧!”卫勋风慢条斯理地劝着。 他一脸的莫测高深,就让人觉得他是心里有鬼。“为什么?” “被一个只提过毛笔的书生打败,那多糗!”他故意逗她,想看她眼底的火花。 “谁说我会打输他?我准能把他揍得扁扁的!”再赏他一肘子。“话说回来,娘也真够意思。之前我们有过协议,万一‘卫勋风’是个之乎者也的臭书生,就随我怎么欺负他都好,她真的遵守协议耶!” “哦?” “就连大哥也没再管过我,翠儿有时好像也会被他们有意无意地支开。”采凡这才想起有些不对劲。“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大概是她一天没被骂,就一天不舒坦,她真的觉得家人最近的反应都很诡异耶! 没有人来找碴,那她预备好的悔过书不都白写了? 卫勋风没在意她的疑惑,重心只摆在一个地方。“为什么不把娃娃亲放在心上?” “刚刚不都说过了吗?只要一想到‘卫勋风’是书香门第出品,就觉得他不中用、靠不得,没想到他还真的不折不扣是个书生样。” “你以前没见过卫勋风吗?”他明知故问,想知道她健忘到什么程度。 连她的手跟脚都隐约记得欠揍的卫函禧,为什么她圆溜溜的小脑袋,就是记不住他?真没道理! “谁说没有?听说我小时候很爱缠着他呢!”采凡耸耸肩。“不过,再看看现在的“卫勋风”,我实在很难想像,我小时候真的会跟这样的人交好。” 卫勋风微微一笑。 说她不长记性,把他忘得干净,她倒还是能用感觉来辨认出他和卫函禧的不同。 采凡搔搔头,看着依然不灭的烛光。“甭说了,我看今晚也潜不进书楼,不如你再使轻功,带我兜一圈,大家好回去睡大头觉?” 说得真不客气,敢情她已经把他当作她的“兜风工具”?“不成,我累了,要休息。” 采凡插起腰。“才兜几圈就想休息?人家江湖上的大侠都不喊累,也不会抱怨。” “不只‘江湖上的大侠’,就连‘说书先生口中的大侠’也都可以十天十夜不睡觉。”卫勋风打了个大呵欠,存心要打破她对英雄豪杰的仰慕美梦。“很抱歉,我只是‘你眼前的大侠’,难免比较不济事。” “你怎么赖皮成这样?”她气得嘶声大叫。 “得罪之处,多多包涵。”他抱拳,微俯下身,谢罪。 在她动作时,一张沾着墨迹的纸头从他襟边溜出来,引起了采凡的注意。 “等等!那是什么?”她一把抽出来。仗著有他的保护,坐在屋脊上的她一点都不怕重蹈掉下树去的覆辙。 悬赏! 危害民间的黑水土匪寨已破,唯寨主辛霸负伤脱逃。为免扰乱民生,若有人能将辛霸擒住──活见人、死见尸,重赏酬金三千两! “喂,我发现你这个人,真的有到处乱揭布告的坏习惯耶。”她频频对他皱眉。“你不知道,贴布告是给人看,不是给你揭好玩的吗?” 卫勋风不言语,眸底藏着神秘的笑意,像是被她看去了这布告也莫可奈何。 采凡没有记取教训,把他的花招百出记在心里,一点儿都没有想到,这是不是一个预谋。 她只是侧着头,想一想,再想一想。“不对,揭布告代表你要应这份活儿。”她想到这家伙莫名其妙成了她师父的过程,猛然一弹手指。“难道说……你要去抓这个贼?” 这也太刺激了吧!采凡用惊愕的眼神瞪着他。 他悠然笑着,讳莫如深地看着她,许久、许久,久到让采凡都深深相信,她已经窥破了他毕生最大的秘密,令他面临人生重大的危机。 “你……”他的眼神中,好像有着困扰──采凡如是解读。“别多管。” 卫勋风将她揽在身侧,使出轻功飞檐走壁,将这个眼睛与脑袋都溜溜乱转的小妮子送回睡房去。 离去前,他默默地朝书楼里的人影说声抱歉。听说,那书案上、烛光下,佯装看书却睡得口水猛流的家伙,不是护国大将军君设阳,而是君设阳的属下燕石。 若不是他来友情客串,他不会和采凡有好几个午夜谈心的机会,感谢他之余,他也对自己佩服得不得了,毕竟想出这点子的── 就是他,卫勋风! ※※※ 到底那张布告代表什么意义?会不会是一场华丽又刺激的冒险? 从早到晚,不管走路或吃饭,采凡的脑子里颠来覆去都是这个疑问。 偏偏她得不到解答! 她那师父说好听点是神秘莫测,说难听是小气巴啦,说什么也不肯吐露布告的相关消息,光说没事、没事。可这两天又见他勤加练习击剑,心里的猜测就更落实了几分。 他一定是想自己去抓辛霸! 喝!这么好玩的事,怎么可以不算她一份?采凡当下决定,她要跟到底! 她使出蛮缠法,天天都追着他跑,以防他趁她一个不注意,就自己跑去玩;她意志之坚定,即使是翠儿对她失望已极,扑倒在地上,含着泪瞅她,她都不在乎! “你又坐在我门口干么?”门扉一开,卫勋风笔直的长腿差点踢到她后脑勺。 她理直气又壮。“监视你。” “监视也要讲点技巧。”卫勋风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别做得这么明显,大家会以为你暗恋我。” “无所谓啦。”采凡摆了摆手,压根儿不觉得这个说法招她讨厌。 被人家以为她暗恋师父,总比老是被拿来跟“卫勋风”送作堆的好。 “我有所谓!”一个不请自来的嗓音突然插入他们的谈话之中。 卫函禧从外头走了过来,一身的书生长袍让采凡瞧了就皱眉,一脸“伸张未来夫婿主权”的表情,更让她不悦。 他虽然暂居在君家,可他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呀!“你来做什么?” “君姑娘,你就快进我卫家的门了,这样成天跟着男人跑,你好意思吗?”卫函禧仗著“冒牌夫婿”的威风,声色俱厉地斥责。 他试过了,既然君老夫人那边,得不到任何有用的帮助,让他早点得到这个丫头、管住她,那他就亲自出马驯服她;挟着卫府的威风,他有信心,他摆得平君家与君采凡。 卫勋风一脸浓浓兴味地看着他们俩,在采凡看来,他像是随时要夺门而出,敲锣打鼓地召人来看戏。 “对了,你们是“未婚夫妻”。你们说话,我闪一边去。”他笑容可掬,只是那笑中有一抹嘲讽的味道。 “喂,你休想作壁上观!”采凡喊着。“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的事。” “你答应了她什么?”卫函禧瞪着他,不解他有什么厉害之处,能让君采凡信服得妥妥贴贴。 “对呀,我答应过什么了?”卫勋风也一脸“求知受教”的神情。 采凡真想捶昏他! 他们朝夕相处也有一阵子了,难道她讨厌“卫勋风”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闻所未闻的消息吗?他这个做师父的,怎么就不知道先摆平小徒的困扰? 采凡嗔了他一记,没好气地说道:“你同意过我提的规矩──包括上次没说的第二点。” 卫勋风摸摸下巴,故作思索状,从眼角瞄到卫函禧的神色从威风赐教变得有些担心。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规矩的内容是什么?” “不可以合著我家人的意,把我推给“卫勋风”。”采凡振振有辞地说着。之前忌惮翠儿而不敢说的规矩,如今脱口得很顺溜。“而且,如果我要欺负他,你必须鼎力相助。” 卫勋风再一次赞叹命运的奇妙,同时也太感谢那向来不具手足之情的家伙,抢先帮他挡下这些灾厄。 想一想,万一他当时就应了“卫勋风”这个缺,如今还要吃多少不必要的苦头? 卫函禧脸色一白,嘴唇有些不争气地轻抖。 “啊,原来我早就同意过这种不人道的规矩了呀!”卫勋风转向卫函禧的表情,一脸的遗憾与抱歉。“你要我怎么做?” “帮我看住他。我那边还有几颗发了绿霉的顶级烂番茄,之前舍不得丢,就是猜到有派上用场的时候。”采凡已经决定快马加鞭去取来。 卫勋风马上献上好计,与她一搭一唱,默契就像天生一样自然。 “发了霉的烂番茄又臭又不好拿,你还不如去厨房要几颗臭鸡蛋。”他对卫函禧亲切地微笑。“臭鸡蛋打在他身上,再把他绑到太阳下曝晒两个时辰,保证连臭豆腐见到他都甘拜下风。” 说着,他当真长腿一迈,要去揪住卫函禧。 “你……你们好样儿的!”卫函禧想起之前被砸了烂番茄,报销一袭上好绸料书生袍的惨痛过往。 那一天真是太令人咬牙切齿了!他风风光光地来,却被烂水果砸得狼狈不堪。衣服报销事小,面子让人踩着才是事大! 哼!就别让他冒顶身分的诡计得逞,否则成了他娘子的君采凡,这辈子就只有吃烂番茄配臭鸡蛋的分儿了! 卫函禧在卫勋风出手挡住之前,悻悻然地转身走开。 卫勋风一时兴起,拾起一颗小石子,暗施巧劲,射向他腿弯。 砰咚一声,卫函禧立时跪在地上,摔了个不知不觉。 “是君姑娘特别恩准我这么做的,别怨我哪!”他相当“亲切”地讲解,以行动诠释“公报私仇”的真义。 卫函禧站起身,怒瞪他一眼,夹着尾巴就逃出去了。 “啧,我娘都没来管我了,他倒是训得很顺口!”采凡看着他拍拍掌,一派悠闲得意的模样,突然叹了一口气。“唉,瞧你多上道!“卫勋风”要是能像你这样,那就好喽!” 唉,瞧你多上道!“卫勋风”要是能像你这样,那就好喽! 天真的言语盘绕在卫勋风心间。他坐在桌前,一盏灯、一壶酒,思索采凡的无心之言。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记着她,那个天真烂漫、率直可爱的小女孩。 打从少年起,她的笑颜便已经镌刻在他心中,她纯真的笑颜带给他许多快乐,每当想起她的模样,所有的不快都会统统消散。 他没有想得太深,不曾把“爱”这个柔软的字眼加诸在他们身上,他只知道,他要采凡。 就像是一种天赋异禀,他太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从他看到采凡的第一眼起,就想要永远都掬着她的笑靥。 她的性格更是吸引他的最大特质,爽剌剌的作风不但不恼他发怒,反而让他觉得容易亲近,他欣赏她的心口如一、不虚伪。 也就是有这份渴望,他才会依约来到君府。单单凭着一纸娃娃亲的约束,是不足以让讨厌受束缚的他履约;吸引他前来的,其实是她。 他拎着薄如蛋壳的白玉酒壶,打开房门,任风儿扑面,见月儿洒落银晖。 大片的银晖剪出了一只纤瘦的黑影,蜷缩在墙角,眨巴着大眼睛瞅他。 “你要到哪里去?”她无声无息地靠过来,一直都在门外等他行动。 “你还真是不屈不挠。”卫勋风一诧,但转念想到她的个性,也就笑了。“不到黄河心不死。” “那你替我把黄河拿来,摆在我眼前,我不就死心了吗?”她小声地暗示着,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说的好。”卫勋风绕过她,走出房门口。 采凡着急地在后头叫着。“喂喂,你去哪里?”说书先生吹嘘过的故事,此时成了她的必备常识。“你还没换上夜行衣啊,贸然夜探会被人认出来!” “我又不出去,何必换上夜行衣?”卫勋风给她一个安抚兼嘲弄的笑容。 “哦。”她死气沉沉地应着,小嘴嘟起来。“可恶,你故意吊我胃口,是不是?” 让她知道了一个谜团──一张悬赏布告,却不愿意给她解答,把她的心吊得半天高,简直就跟满口“欲知后事,下回分晓”的说书匠一样过分! 他耸了耸肩,将她指控的眼神全数抖落。 “你明明知道我好奇,却故意不对我说分明!”采凡举起粉拳,朝他心口一捶。 他伸出大掌,握起她的拳头,掰开白玉嫩指。 采凡心里打了个突,低头看他把她的拇指拉出来,再将四指并拢蜷曲的动作。 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让采凡眯起了双眼,愣愣地看了看拳头,又愣愣地看了看他。 这个情景……好像曾经发生过!似乎有过什么人,曾经也如此坚持地改变她握拳的方式。她模模糊糊地抓不准一个影儿,有过这回事吗?那个人会是他吗? 采凡第一次静下心来思索,研究他,从他的面容到他的行为模式。 他前额宽阔,天庭饱满,墨浓的眉斜飞成潇洒的弧度,衬出镶在俊脸上黑黝黝的瞳仁,薄薄的唇畔常常划着满不在乎的笑容。 采凡并非心眼不开,只是懒得往深里想。 她也知道,他喜欢逗弄她,却不含恶意;他喜欢捉弄她,却没有真正欺负她什么;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他的眼神也曾经温煦地望着她。 眼前的他,眉宇之间,仿佛有着熟悉的轮廓浮上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偏着头想,瞧他个仔细。瞧着、瞧着,实在觉得他好好看,她突然心口一怦,娇颜顿时染红。她……真的觉得他很好看? 怎么会想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采凡懊恼地暗自呻吟。 遇上她若有所思的眼神,卫勋风没有乘机解释什么,只是揽过她的蛮腰,轻轻松松地上树去。 “问吧!” “问什么?”采凡一脸莫名其妙。 “你想知道什么,就问什么。”他心情愉悦,主动要求接招。 “什么都可以问?”采凡猛地顿悟。“不管问什么,你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轻轻颔首,因为她那句:“唉,瞧你多上道!‘卫勋风’要是能像你这样,那就好喽!”让他感觉到,他在她心目中的分量正逐渐加深,所以决定来个谜底大放送。 采凡迫不及待地提出问题。“那布告是怎么回事?” 真不愧是君采凡! 卫勋风心里有着叹息。他本来以为,以采凡刚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没有的情形,也许会先探探这件事儿。 从小到大,她的心思都在新奇的事上头打转,他早该想到这一回也不例外。 他打起精神,解惑道:“官府悬赏重金,想要制伏为恶多年的家伙。” “那你揭它下来,是想……”她一脸兴奋地问着,嗅得到华丽冒险的气息。 “知道‘赏金猎人’吗?”他抛出一个问题。 “那是干什么的?”君府小姐的常识呈短缺状态。“抓牛还是抓羊的?” “抓人。”他委实败给她,不晓得这名号在她心目中竟是如此不英雄,间接损及他的专业形象。“官府除不了的败类祸害,就贴布告出去。有一种人不受命于衙门,但专门寻这些恶人的晦气,以换取赏金。” “这叫作‘赏金猎人’?”她终于抓住一点窍门。“你就是做这一行的?” 他徐缓地颔首,差点让采凡兴奋得失声尖叫。多了不得的身分!八成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生活,听起来就好像很刺激的样子! 多令人向往啊,赏金猎人! “你要开始行动了?”想到那纸揭下的布告,她的眼神熠熠闪烁,小拳紧握。 “你想要跟?”他一语道破她的想望。 第七章 这本来就是他布下的饵,让采凡转移目标到他身上。君设阳荣任她心目中的英雄已然太久,他决定,要在她心里抢下一席宝座,把她未来生命的目光,统统聚焦在他身上。 采凡点点头,眼睛亮得像火炬。 他明知故问。“你不是志在将军吗?” “自从我发现,我的手脚不能齐用、书楼的兵书又始终弄不到手之后,就已经默默打消这个念头了。”多年的想望啊,居然那么容易就被打破!采凡微带落寞。她试着打起精神。“我发现‘赏金猎人’比大将军更好玩!” “哦?”他啜饮了一口美酒,不动声色。 “出任务时,你会需要一个为你摇旗助威的小帮手,对吧?”她盈盈请求的眼神,像只请求人怜爱的小鹿儿。 卫勋风笑瞅着她,莫测高深的表情没有泄漏出他的心意。 “带我去嘛,带我去嘛!”她软软地请求着。“我当不成威风八面的大将军,至少让我攀上赏金猎人的边,挣下一大笔赏银,跟家人、街坊邻居显显威风吧!” 听到“赏银”两个字,卫勋风的唇角突然抽搐了一下。 关于这个赏银嘛,实在有待商榷。这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呃,他应该照实说吗?还是……算了、算了,先别告诉这小妮子,免得她这时抽腿撤退,枉费他努力夺得她心目中偶像宝座的苦心。 “好吧,就姑且让你跟一次!”他勉为其难地点头,其实心里正为计划成功而暗自得意。 采凡立时爆出惊人的欢呼。 ※※※ 他姥姥的! 卫函禧一个人走在颢城的大街上,怨气难消。 早就警告过卫勋风别跟他作对,没想到八年不见,他胆子变得忒大,处处与他相冲,还与君采凡达成一气,又想拿烂番茄、又想拿臭鸡蛋对付他── 可恶! 偏偏他不会武,讨不了好。 为了讨父亲欢心,他把玩乐以外的时间拿来练字背诗。谁知道卫勋风到哪里习了一身工夫?瞧他那模样,好像一言不和,他就会使厉害手段对付他。 他虽然极为不甘,却也不敢再吭半声。 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抢到君府这门亲?他太清楚他爹的个性,君府现在宠字当头,如果真让卫勋风和君采凡结成了亲,爹可能会亲自召卫勋风回去当家。 到那时,他多年来挤落卫勋风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这时,忽然有一个人撞过来,破衣烂斗笠的,一身恶臭。 “小心点,本爷不是你撞得起的。”他没好气地瞎嚷嚷。 “你才给老子小心点!看清楚,见过这个人没有?” 斗笠下,一双浊目满布血丝,看起来怪可怕的。 卫函禧嗤了一声,自认倒楣,正要绕道而行,却被那人力大无穷地抓回眼前。 “我叫你看仔细点,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肮脏的手指与满布污垢的指甲下,抓握的是一张已经发黑的人像绘图。 卫函禧定睛一看。不看还好,一看他就愣了。 他认得出画中之人,那画像分明是……分明就是…… ※※※ “喂,你使点劲,再垫高一点!” 采凡低头,以气声指示着,拚命伸直了双手。 “还差一寸就到手了,快!”她低声嚷着,想要取走百宝柜最上层的东西。 今儿个午后,她趁所有的人都去午歇,赶紧揪了师父往仓库跑来。若说书楼是大哥的宝库,那么仓库就是娘的宝窟,所有精致的细软都收在这里。 卫勋风顶在下头,当她的垫脚石,从来没见过身手这么不伶俐的偷儿;如果他们搭档成江洋大盗,只怕出师未捷,就要先绕道到牢里吃公家饭了。 采凡不这么认为。她踩在他背上,摇摇晃晃了半晌,双手始终构不到百宝柜的边。在一次发了急的扑势后,她陡然失去平衡。 “哇啊!”纤躯疾速地打斜侧跌。“接住我!” 嚷嚷的瞬间,卫勋风早已翻身摊平,张大双臂,在她扑向地平面之际,舍身当肉垫,缓和了猛烈的擦撞力。 那些中和掉的冲击与痛楚,统统加诸在他身上。 “呃。”他闷哼一声,感觉她重重地跌在他身上,飘着淡香的长发将他覆盖。“看来,你还是比较适合待在这个位置。”他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抱进怀里。 采凡七手八脚地挺起上身,糗大地瞪着他。“我只是想证明,土法炼钢也有成功的一天。”老是让他展现高手妙招,她怪不好意思,所以才露这一手啊! “这种土法不炼也罢,你那磨磨蹭蹭的工夫,差点把我的背都踩塌了。”卫勋风压低音量地抱怨。 采凡死命瞪住他,瞪着、瞪着,与他的视线对个正着,心中突然一怦。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多么令人脸红的姿势。她的双掌撑在地面,他却被垫在下方,一双铁臂随意而紧牢地扣住她后腰。 长发形成了帘幕,将世界与他们隔绝。她见不着其他,此时此刻,眼中看到的只有他。 她怔怔凝视着他,有些恍惚。 在本质上,她与卫勋风有些类似,却也有着极大的不同。 他们都倾向自我,对在乎的事情都异常执拗。不同的是,卫勋风始终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他的双眸早就凝注着采凡的身影。 但采凡的心思却总是被其他事物所吸引,而不愿轻言放弃。她也知道,耍刀弄棍有损温婉的女子形象,但她坚持,她不是其他女人,她是君采凡! 所以,她身上不必有其他女人的影子,但她一定要活得像她自己。 可惜的是,她的心灵原本就不够女性。那些羞媚娇怯柔的女性特质成长得极慢,感情的萌发也极缓── 直到这一刻,长发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她才从心眼里正视了他,专注地只看着他一人。 然而,卫勋风只是静静地回看着,什么也没有做。在她意识到自己过度专注的目光,而显得有些茫惶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起了身,拉她站直。 “早就告诉过你,让你来不如让我来。”他施展轻功,轻轻一蹬,马上就取下百宝柜最上层的、采凡一直想拿却拿不到的 ※※※ 黑色丝质衣料。 几个眨眼的工夫,他们已经抱着布疋,溜出仓库,走在庭园小径上。 “为什么一定要偷黑色丝质布料?”卫勋风委实不解她古里古怪的小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我要做夜行衣啊!”抛开暧昧难言的情绪,采凡理所当然地解释。“你不是已经答应我,要让我当你逮辛霸时的帮手?我特地央着嫂子给我做一套夜行衣,不让大哥知道。” “你不过就这一回出马,何必劳师动众?”她的慎重行事真令人啼笑皆非。 “你在说什么?”采凡嗔了他一记。“我从来都是有样学样。既然要当夜行侠,怎么可以不做一件称头的夜行衣?”行头一穿上去,好歹先有三分样,至于另外七分得再看着办。“再说,你怎么知道,我只冒险这一回?” 如果好玩的话,她当然趟趟都要跟! 这时,他们行经一道拱门,别过脸去,正好看到卫函禧悄悄地伫立在那里。 他冲着他们一笑,像等上好一阵子了,嘴唇轻轻翕动。 他干么?以为自己牙齿白又笑得帅吗?采凡立时被这笑容激起了鸡皮疙瘩,卫勋风则认出这是个不怀好意的先兆。 他几乎可以读出卫函禧的唇语──好戏……就要开锣了! “走,我们快点走,别理他!”采凡抓起他的手,加速通过。 她比较最近出现在她生活中的两个男人:“卫勋风”与她师父。 这两人的差异极大,给她的感觉也截然不同。老实说,如果可以选择,她只要师父伴她长长久久,也不要“卫勋风”靠近她一步。 偏偏与她有终身之约,最有可能陪她到天长地久的,却是“卫勋风”! 想到那娃娃亲啊,她就恼! “你知道吗?”采凡心口如一,心里正想着什么,话也不小心地溜出嘴边。“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才是‘卫勋风’。”这样,他就能陪她玩上一辈子了! 闻言,卫勋风不禁全身一震,笑意缓缓凝上他的黑眸。 ※※※ 卫勋风有足够的线索证明,黑水寨的寨主辛霸目前人就在颢城附近。 可用的消息陆续朝他涌来,都是衙门里、江湖上曾经与他有过交集的弟兄特地捎来。 八年前,离开卫府之后,拥有一身高强武艺的他成了一流的赏金猎人,曾经单枪匹马挑了十来个土匪窝,手擒不少凶猛恶徒。 许多衙门的官爷希望他能够正式加入捕快的行列,却为他所婉拒。他向往闲云野鹤般的生活,最不喜欢受到制式的束缚。 这些人够义气,见他没兴趣也不勉强,只是在困难重重的大案子压在头上时,总会“适时”地想起他、拖他下水而已。 解决黑水寨的任务就是这样扣在他身上。采凡生辰之前,他已经挑了黑水寨,连擒带逮,搞定黑水寨里一百零七条专司烧杀淫掳的莽汉。 寨主辛霸武功高、心思狡诈,见势头不妙便隐遁起来,是唯一逃过一劫的负伤余孽。 当所有小道消齐汇整,这个夜里,他带着采凡,往君府外掠去。 “我恶补了非常多的知识跟常识。”采凡被他挟在身侧,兴奋地说着。 “我真期待它们全部派上用场的一刻。”按照前例,她是绝对不可能得偿宿愿,卫勋风无聊地打个呵欠,以示赞许。 上乘的轻功使黑影快速地弹跃在屋檐上,并没有因为分神的交谈而变缓。 “我先来说一段给你听听。如果咱们要逮的是采花贼,最好使美人计,用诱饵把恶人引出来;如果逮的是偷儿,最棒的诱因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如果……” “且先不必想大多,我们要抓的辛霸,不过就是一个又穷又臭的落魄土匪头。”卫勋风大为扫兴地说着。 君家小妞初出茅庐,想办什么大案子?他是看这案子的危险性已经降至某个程度,既能让她长见识,又不危及安全,才让她跟来开开眼界。 真正凶险之事,他不会容许她去碰,一点点都不! “啊?不是很难摆平的敌手啊?”采凡有一点失望,但她极力克制住。“另外,我还练习了一些很帅的姿势,你要不要瞧瞧?” “等会儿再瞧。” “你先停下来,让我表现一下嘛。”没有预先排练一下,上阵时怎能完美地演出? 卫勋风啼笑皆非,只好在林间收住轻功,放开采凡,观赏她精心策划的动作。 “你仔细瞧瞧,待我们冲进贼窟,只要这样做,一定可以震惊全场。” 她的右脚猛然踹向假想的门扉──微微的重心不稳差点使这段表演提早终结──然后她岔开双腿,双手扶腰,炯炯的眼神瞪出嫉恶如仇的火花,配上音效。 “不准动,看你往哪里逃?” 卫勋风必须一再地抿唇、憋气、抿唇、憋气,才不被她笑得满地打滚。 “辛霸的身边已经没有手下了,你的威风只有他看得见。”他轻轻咳嗽,掩饰排山倒海的笑意。“话说回来,逮住人最重要,你又何必让他欣赏你的威风?” 采凡的嘴角已经垮得不成样子。听他说的,多没趣呀!她原本指望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来十个就让他们全军覆没。 结果,对手只是一个没啥了不起的家伙,亏她还特地穿了新做好的夜行衣! “真有趣。”她咋舌,闷沉沉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去哪里找人?” “所有穷光蛋会窝着的地方都去。” “比如?” “阴沟、破庙、桥墩下。”这些地方最符合辛霸目前的经济窘况。 “我真的好期待啊!”采凡也以一个巨大无比的呵欠,诚实表达她的心情。“我本来以为会杀向富丽堂皇的客栈酒楼……” “然后,当店家去找你大哥为修缮费请款时,刚好曝光了今晚干的好事。”他凉凉地泄她的气。 采凡全身一垮,唉,事实与想像的落差未免太大! 卫勋风暗暗微笑着。其实,这段历程倒也不像他所说得这么死板。如果幸运的话,他们今天就会逮到辛霸,一阵短兵相接的交手在所难免。 为了一圆她的英雄大梦,他打算把整治辛霸的最后一击交给采凡处理。 先由他把辛霸打得落花流水,再让采凡以一记王女神拳,将他送入黑甜乡。 虽然“前置作业”都是由他处理,但她将会品味到,一拳打昏一个人的快感! 他们继续步上找寻土匪头目的旅程,一一搜遍卫勋风提过的地方。 很快地,颢城里外的破庙、阴沟都被他们翻遍了;来来往往几十个据点,他上乘的轻功为他们省下不少盘旋赶路的时间。 “如果我以后要跟谁私奔,一定找你当‘活动轿夫’。”采凡有感而发地说着。 他身手那么俐落,简直是惊人,脚下的灯火就像天上的流星,一掠即过。 卫勋风扬起唇角。好样儿的,她居然想跟野男人私奔! “那多麻烦,我得一次‘搭载’两个人。”月光下,茂密林间,他骨节分明的指掌溜上了她的脸,享受粉嫩的触感。“不如你就跟我私奔吧,省时省力又安全。” 采凡侧着头,煞有介事地回想这些日子以来,两人相处的情形。 “对呀,跟你私奔也不错。”采凡天真也认真地细数着。“最大的好处,除了可以避开‘卫勋风’,还有一堆附加价值,比如说:你陪我玩、陪我耍闹、不严厉地东管西管,还会动用高手身段,帮我达成我想做的事。” 卫勋风眸底染了神秘的幽光,定定地望着她看。 “唔,这样数一数,你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她轻笑着,偏着头想了想,又补充:“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她巧笑倩兮,眨着清亮的眼神,像夜里的精灵。 “这就够了!”卫勋风猛地欺身上前,吻住她的嫣唇。 一股排山倒海的热潮,扑上了君采凡── 火热、亲密,而且……让人脸红心跳! 采凡心儿慌慌,瞪圆了眼睛,看着近在眼前、堵住她唇儿的男人瞧。她的身子瘫软,脚下像踩着云絮,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明明是唇儿被吻着,纤躯被锁着,她却觉得自己像块置于烈火上的冰块,涓滴融化,在他灼热的怀里化成一汪春水速度竟是那么地快! 他的攻势来势汹汹,在她惊愕的同时,灵活的舌尖已经窜入檀口中,恣意纠缠。 乖乖个不隆咚!这、这是在做什么啊? 她慌乱极了,记得类似的动作也曾经躲在窗外窥奇+shu$网收集整理见大哥和嫂子做过……哎哎哎,这种事怎么会轮到她头上? 她必须要紧紧抓住理智,才不会让它们哄然四散,然后渐渐跌入恍惚的情境。 “放松点。”卫勋风低语,温暖的大掌溜上她背脊,轻轻摩挲。 她似乎放松了些,但仍僵硬如常。难道说,他的碰触令她难以忍受? 唇儿乍然分开,卫勋风抵住她的额头,缓缓地睁开眼──呃! 他必须要很诚实说一句话,他被吓到了,真的! “采凡,你……”他清了清喉咙,摒去喑哑的嗓音。“你为什么把眼睛睁那么大?” 圆溜溜的大眼睛凑在他鼻前,恣意打探,任他再大方随意,陡然和一双灵目近距离对个正着,也是一件很吓人的事。 采凡顶著有些晕陶陶的脑袋瓜儿,努力地瞪圆眼睛,眨巴眨巴地瞅着他。 “我就是一直不懂,接吻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睁开眼睛?”采凡看他看得更仔细了。“难不成有什么规定来着?” 卫勋风从话中听出一点非同小可的语意。“你‘一直’都在好奇?” 难道说,曾经有过谁和她如此亲匿地接触吗?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他立刻觉得不悦极了。 “对呀,都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为什么。”上次向大哥虚心请益的时候,还被劈头劈脑地臭骂了一顿。 虽然她的金头脑常常浮现人生的十万个为什么,但这充其量只是害她被骂十万次的导火线,根本不会有人因此称赞她是天才儿童。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闺房私事?”卫勋风震惊地望着她。 最新的一个“为什么”又冒出头来。接吻算是闺房私事吗?他们现在可是站在茂林里呢! 他震骇的表情,使她不得不老实回答。“以前,我常躲在栖凤阁外,想拜托大哥一些事,结果就……看到一些奇怪的事、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说着,她的脸儿突然羞红。 以前不觉得这样做不妥,反正顶多是把大哥气得蹦蹦跳而已,现在在他面前提起这档事,奇怪的氛围圈着她,她觉得有几分不妙。 这种事……好像不该在他面前提……的样子…… 强烈的释然,让卫勋风几乎站不住脚。 忽然间,觉得有点好笑。他怎么会以为采凡和其他男人有过接触?她的个性有几分倔气,除了他,哪个男人不却步? 虽然知道不该,但好奇心还是支持着采凡问道:“既然接过吻了,那你接下来要让我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喽?”记得大哥和嫂子的动作总是“一气呵成”,他应该也是这样吧? 卫勋风的自制力差点分崩离析,这小妮子懂得还真不是普通的多! “不,我不打算让你发出奇怪的声音。”卫勋风缓缓地说着,眸神中有一股预言的味道。“起码不是现在。” 在卫勋风看来,她似乎露出了一个颇为失望的表情。 “不过,关于你长久以来的疑问,我倒是可以给你解答。” “真的?”她一脸欢欣。 早就知道他最好了!任何人听了会露出气绝身亡倒地表情的问题,他总是义不容辞地给她答案,而且保证附赠笑容一个,简直亲切得举世无双。 她怀疑,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对她生气的时候。 心头有种暖洋洋的感受,她似懂非懂地意识到,他一直都在呵护着她,像春风,柔柔地包围着…… 采凡又兴奋,又有种不知名的羞怯。“你要怎么解答?!” 他笑得有几分邪气,宣布道:“我们再接吻一遍──不闭上眼睛,但你不能一直僵着。”他的食指轻抚她的唇瓣。“只要顺着感觉走。” “然后呢?”灼热的指点在唇上,似乎有种异样的电流炸开。 “然后你就会得到解答。”他的语声愈来愈小,最后的叹息凝入她的檀口中。 这样,她就会自然而然心领神会吗? 采凡看着他墨石般的黑瞳近得倒映出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她身子一僵,却随即被他轻如薄羽的抚触化去。 “采凡,放松一点。”他轻笑着。“我不会吃了你。” 他的笑容如此贴近,近得连胸腔的微微震动也传递到她心间。沉沉的笑声化解了不安与紧张,她迎向了他的唇。 一开始,看到瞳中扭曲放大的自己,她有一点点想笑,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惊慌的时候,下一刻,他鸷猛的攻势就像海浪,把她推向无法思考的边缘。 什么睁不睁眼的问题,都被他灼热的唇舌席卷而去。采凡颤巍巍地迎向他,沉醉在他的气息之中,无法自拔。 他的吻持续了很久很久,所以过了很久、很久以后,采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才终于知道,啊,原来吻会醉人,是因为醉在他的气息里,她才会不知不觉地闭眼陶醉。 陶醉在他的气息里…… 第八章 “银两不必计较,尽管用上好的药给他治伤!” 升远客栈的上房里,镇日传来袅袅药香,三天两头往里头钻的大夫更让打尖的旅客与跑堂的小二怀疑,里头是不是住着个行将就木的病老头? 谁也没得到过解答,那上房的门扉总是闭得死紧,大有擅闯者死的隐隐杀气。 半刻钟后,一位年老的医者提着药箱,走出房门,卫函禧赫然出现在小二面前。 “派个人上药铺子抓药去,煎好了再端过来,药汤放门口就好。” 他施施然地回到上房,没注意人们好奇打探的眼光。看到正运气疗伤的中年男人,他不禁笑了,思绪飘回到几天前── 颢城大街上。 一个破衣烂斗笠的男人紧紧揪住他,臭气薰得他难受至极。 “我叫你看仔细点,有没有见过这个人?”肮脏的手指与满布污垢的指甲下,抓握的是一张已然发黑的人像绘图。 他定睛一看,再看,抽了一口气。 “你要找这个人?”心思已经转了几转,卫函禧偷眼觑他。 从这男人暴戾的神情来看,卫函禧知道,此人和画中之人一定有仇。 这真是太有趣了! “你知道他在哪?” “我们到一边去说话。”他隐隐嗅得到,一个反败为胜的好机会已经来临。“你好像伤得很重,是画中之人伤你的?” “他让我一无所有,我非找他填命不可!” 此言一出,卫函禧没想到要问及其他,只是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从几天前在大街上到几天后的客栈里,都不曾收住。 如果让君府的人知道,“正牌的卫勋风”在外头结了个大冤家,人家喊砍喊杀的要他偿命,那会如何? 搞不好,他和君采凡的婚事就吹了;到时,还怕没有他介入的机会? 一思及此,他愈笑愈开怀了。 ※※※ 持续追索几天,辛霸的行踪始终成谜。 午后,卫勋风待在房里,将所有递送过来的片段消息逐一排开,侧首思索着。 可靠的消息指出,辛霸的确是进了颢城,但也是在颢城彻底失去了踪影。 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说他因为伤重、已经死在什么地方,只是没被发觉?抑或是这里有他的党羽,那些人藏起了他? 但是,黑水寨的人都在牢里,等着老大辛霸加入被逮的行列,照理说,他不可能有援手。 那么,他为什么平空消失? 这时,一个君府的下人来报信,要他到大厅见君老夫人。 “你来了这么久,也没跟你好好聊聊。”卫勋风现身后,君老夫人爽俐地招呼。“今儿个卫函禧不在,采凡也被我支开了,咱们谈一谈。” 她心里一直有很多事想问卫勋风,苦于没有机会开口。 如今,良机难逢,她问起八年来的遭遇,卫勋风没有隐瞒,在她关切的目光之下,将这段时间内的作为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你成了赏金猎人?”君老夫人听毕之后,惊讶地开口。“不会就是衙门常常求助的那位“风”吧?” 他的代号“风”在衙门与罪犯之间流传甚广,没想到君老夫人也听说了。 “正是。” “好!我果然没有错看你的能耐。”她微笑着,为十多年前便犀利非凡的眼光感到自豪。“把采凡交给你没有错,你不只让那小妮子服气,更可以带给她幸福!” “老夫人。”就在这时,君设阳的贴身亲信燕石走了过来。“属下有事禀报。”他原本随侍在君设阳身侧,但自从君设阳有了云泽公主之后,他便常常被调去跑外务;而他目前手头上的任务是──监视“卫勋风”,即卫函禧。 “有话就直接说了,这里没有外人。” “老夫人,我们发现,“卫勋风”最近常常出入升远客栈的上房。” “哦?”君老夫人抬起眼睛,猜测道。“是买了个姑娘安置在那边吧?” “应该不是。”被派去监视的人仔细观察了好半晌才敢回报。“那上房里每天都有医者进出,帮忙抓过药的小二哥说,方子都是些去瘀、治伤、补气、活血的药料。” “哦,那可稀奇啦。”君老夫人心里虽觉得奇怪,但也说不上来哪儿怪。 倒是卫勋风听着听着,心里打了一个突。 去瘀、治伤、补气、活血?这些都是疗伤──疗内伤的药啊! 若非受了严重的内伤,谁一次用得上那么多药? “容我打个岔。”卫勋风心里有个猜测,虽然荒谬,但他从不妄加推翻自以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你们每天都监视他?” 燕石点点头。他知道这位采凡的师父。老实说,他对未来姑爷的好感还远不及眼前这个人的一半。 “我怕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毕竟,让卫函禧留下来也不是没有危机。君老夫人简单地解释。“怎么了吗?” 卫勋风直视燕石。“我想知道,在颢城里,他最近跟谁有过接触?” “顶着将军府姑爷的名号,与他有过接触的人自然不少,都是来寒暄问好的。”燕石的语气有几分讥诮,不怎么欣赏“卫勋风”。 “有没有特别一点的人?比如衣衫褴褛,或行踪怪秘?” “这么说来,好像有一个。”燕石想了想。“几天前,他在城里给人撞了一把,反而偕同对方溜了个不见人影。” “那是什么样的人?” “那人可狼狈了!一身脏臭不说,还怪形怪状,一顶斗笠盖住大半边脸,拿着好像画了人像的脏纸头到处问人,还直凑到卫公子面前。” 特征吻合! 卫勋风一弹指,几乎可以当场确定,找到了失踪好一阵子的土匪头子! 消息指出,辛霸就是以斗笠掩饰容貌、以人像图探听他的行踪。大概是监视卫函禧与辛霸的两方人马都有过不大不小的疏忽,才漏了这一条线索。 这下可好了,辛霸与卫函禧搭在一起,一个跟他结了仇、一个从小看他不顺眼,合著是歪打正着,所有好戏全都凑在一块儿。 怪不得那一天,卫函禧会喃喃地说着:好戏就要开锣了! 燕石告退之后,卫勋风霍然站起身。 “怎么了吗?”君老夫人从刚才就察觉到他神情有异,连忙问。 “我找到悬赏中、黑水寨的寨主辛霸了。”卫勋风把挑了黑水寨,却独漏寨主未逮着的事儿,说给君老夫人听。 “辛霸脱逃之后,一路追踪我。衙门再度贴出悬赏令,但我知道,辛霸撑到这时是为了找我报仇;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一定得要我将他逮捕归案,才算了结。” “如果真是卫函禧看了绘着你的人像图才藏起他,那岂不是想借他之手,把你除去?”一思及其中细节之后,君老夫人简直勃然震怒。 她没有想到,卫函禧不只敢冒名撞骗,还敢谋人性命! 卫勋风云淡风清地笑了笑。 “无妨,我可以收拾辛霸。” ※※※ 无意中让燕石指点了一个方向,卫勋风不动声色地潜往升远客栈,确认了卫函禧藏在里面的人,的确是辛霸没错。 君老夫人交代过,别在升远客栈收拾他。客栈位于市集中心,人来人往,为免伤及无辜,还是让辛霸依着卫函禧给的线索,寻到君府来。 君设阳秘密地遣动人手,不着痕迹地把所有人从卫勋风住下的院落附近撒开,给他一片展拳弄脚的空间。 卫勋风没有异议。他向来偏好以逸代劳的战术,只是叮咛:务必多几个人手将采凡看住,才不会让她到处溜达,误闯了禁区。 在他守株待兔的第三个夜晚,静谧之中终于有了细微的骚动。 徐凉的夜风带来衣衫振动声,卫勋风仰卧枝干上,看似醺然欲睡,其实正不动声色地注意着四周。 当黑袍男子立定在树下时,他的耳朵已经比眼睛更早捕捉到他的存在,全身立时进入警戒状态。 “卫勋风!”虎吼声炸起。 “别来无恙。”他微笑着,舒展的身姿将力道蕴藏得极为隐密。“辛寨主。” “少跟我打哈哈。”辛霸显然没有寒暄的闲情逸致。“今儿个我要你纳命来!” 他怒视着树上从容潇洒的男人,恨他仍保持一派的悠然自得,他却不敢松懈。 三个月前,整班黑水寨就是被卫勋风这副模样所骗! 那一天,他施施然地来到黑水山,仰躺在大树上,以玩笑的口气说要剿下黑水寨,给衙门的官差立个功勋的机会,根本没有人把他的话当真。 没有想到,他工夫当真了得!他赤手空拳摆平了黑水寨里所有的人,闻讯赶来的官差,接手做的仅仅是把人犯往囚车里带。 见他锐不可当,负伤的他只好从地道先逃了出去。 原本想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后来才发现损失比他想像中更严重,黑水寨全军覆没,所有党羽被擒,他一个人留下来,当个没有手下的寨主有个屁用? 是卫勋风让他一无所有。他要报仇,非要卫勋风填命不可! 辛霸握着刀,刀身因为他的恨怒而起了低沉的鸣响。 “辛寨主好像等不及了。”卫勋风懒洋洋地从树上跃下。当他的双腿立足于地面,指掌握住了佩剑,火爆的气氛立即一触即发。“那只好早点开始、早点结束!” 辛霸低吼一声,挥着大刀,朝他冲去。 锵当── 金石交鸣声乍起,一刀一剑,在暗夜中擦撞出的火花。澎湃的恨意让辛霸劈手就是重量级的一击,卫勋风持剑格挡,渐渐推开了他的刀。 势均力敌,两人的斗志根本不分上下,从地面上追缠到半空中。 有了这一层认知之后,两人的攻势渐发渐急,都想要速战速决,怕拖迟了会不利胜算。 他们的目标放在击倒对方,于是剑法愈使愈快,防守却逐渐疏漏;只要露出破绽,哪怕是一丁点儿疏失,都足以致命。 卫勋风身经百战,对此有太深刻的体认,他全心应战,誓言要把黑水寨最后的余孽缉捕归案,但是,偏就是有种奇特的直觉牵引他回首。 好像……在灌木丛中,有什么正在匍匐前进着。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师父!”一张白皙美丽的俏颜霍然出现。 卫勋风心神一惊,当真回首,瞧见采凡正在灌木丛间看着他。 辛霸也转过头去,瞧见娇小的不速之客;卫勋风清楚地看到他咧开了笑意,眼神满是算计。 采凡有危险!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击中了他。 该死的!这种时刻、这种情况,采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得保护她、设法保护她…… 卫勋风这一分神,辛霸的大刀便毫不容情地扫了过来。 刷一声,他的右臂便划出了一个血口子,血流如注! ※※※ “师父!”采凡大声惊叫,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一切。 血从半空中滴了下来,一大落一大落的,洒在地上像艳红的牡丹花。 辛霸露出野蛮的笑容。他知道卫勋风是右撇子,刻意劈中他的右臂,让他无使力处,如此一来就可以争取时间,挟持灌木丛中的少女以增加胜算。 “采凡,走,快走!”卫勋风同步识穿他的计谋,大声咆哮。 “我……”采凡瞪着眼前的情景,因为没有预料到会见到这种情景,而显得有些呆滞。“走?” “走不了了!”辛霸倏地往下俯冲。 突然间,剧痛传来,鲜血沿着辛霸的手臂流下,辛霸忽然发现他的肩膀被掐穿了! 他惊愕地回头看着卫勋风,而卫勋风完全了解他的惊愕,却坚持下手。 他反手猛击卫勋风受伤的右臂,让他松开手。辛霸疼得几乎站不直腰,他衡量情况,在发现两方都负伤、知道自己讨不了好的时候,疾逃而去。 采凡站在灌木丛中,瞪大了眼睛,傻傻地看着卫勋风右臂染红,来到她面前。 他的表情凝肃,直瞪着她看。 “我……”她发现,她想要说些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我……”她想要解释,但在看到他的表情时却把一切都忘光。 “难道你娘、你大哥,都没有叫你不准过来我住下的地方吗?”为了抢下辛霸,整个君府悄悄地陷入戒备之中,他特地要人看着采凡,不得有误。 若不是她刻意避过了那些人的注意,怎么可能到得了这座院落? “我……”采凡骇然。 她以前怎么会以为,他永远都没有对她生气的时候? 喔,瞧瞧他现在的表情,他好像想杀了她!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卫勋风一步步地逼近,表情愈来愈凝重、凶恶。“辛霸差点……” 他没有办法完整地说出一个句子,形容采凡可能遭遇的命运,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当他看到辛霸瞥向采凡的眼神,充满算计与伤害的意图时,他的心像被人扯住。辛霸差点……差点就对她下手! 然而,话听在采凡耳里,却变成另一个语意。 “那个人是辛霸?”她闻言,怒气几乎立刻就冲了上来。“我怎么知道那个人就是辛霸?又怎么知道,你们今晚要在这里对决?” 她误以为,他是要怪她让几乎成擒的辛霸溜走了。 看着他负伤的右臂,采凡心里其实是难过的,偏偏嘴硬地说道:“你明明说过,要让我当你抓辛霸时的助手,一起将他擒住,结果你却偷偷收拾他!” 她在说什么?她好像在暗示他私自行动、独揽功劳。 她知道他不是这种人,她也不是跑来跟他吵架的,但是却收不住自己的嘴巴。 “再说,我娘是不准我乱跑,但你平空消失了两、三天,就算是傻子跟呆子也会忍不住猜想你去哪儿了,何况是我?” 因为她嘶吼的话语,让他紧锁的眉心消去几缕波折。 “我是因为太久没见到你,才背着那些人的耳目,偷偷跑来见你。”她愈说,心里愈委屈。“没有人跟我说为什么不准乱跑,只是有人看着我不放,我心里好奇,想找你问个仔细,却不小心撞见你和辛霸过招,害你失去了逮住他的良机,难道这样也算我错了吗?” 刚刚见到的那一幕终于让她猜到,这几日老是有人看着她、不让她上门来找他的原因。就是因为辛霸要上门寻他晦气吧?他们才不许她见他。 卫勋风的心已经开始融化,凶恶的表情渐渐褪去。 “依我看,这都是你的错!”泪流的冲动愈明显,她就愈嘴硬。“要不是你处处隐瞒,我也不会误打误撞地在这个节骨眼儿闯过来。这都是你的错!” 她虽然句句指责他,一口咬定眼下的情况是他自作自受,但语间不经意流露的在乎,却让卫勋风感到一阵阵痛楚的甜蜜。 我是因为太久没见到你,才背着那些人的耳目,偷偷跑来见你。 这小妮子等于是间接地承认想他呵! 卫勋风心头一甜,正想上前去给她一个拥抱,一件空前可怕、空前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采凡,号称天不怕、地不怕的君采凡,居然哇地一声……哭了! 月儿当空挂,高来高往的较劲过后,大地恢复一片平静── 只除了采凡震天价响的哭声以外。 卫勋风在最快的时间里,将她塞入自己的怀中,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把她的哭声藏起来、不被人听到似的。 “别哭,嘘,别哭。”他安抚着,姿态非常笨拙。 从来没有想到,采凡从酝酿哭意到泪泉喷涌只需要三次眨眼的时间。在他心目中,采凡等于淘气、等于倔强、等于好强,却从来没有等于哭泣过。 但是她哭了,因为他而哭,来势汹汹的泪水让他手忙脚乱。 “别哭了。” “这都是你的错,就连害我哭了也都是你的错!”她一边哭嚷,一边捶他,心儿其实乱成一团,汹涌的泪意也完全出乎她意料。 她的心里其实很慌、很急。本来只是好奇,为什么一连几天见不到他,没想到却亲眼见到银光闪烁的大刀划过他的手臂,将他划出一道血口子。 那一瞬间像走过炼狱,空中洒落他的血,红艳艳的,她的心儿像要从口中跃出。 瞧见那一幕,她的心情一下子从轻松欢乐变质为震惊担忧。 “你让我担心、让我害怕;就连伤在你身上,却让我隐隐感到疼痛,也都是你的错!”采凡哭叫着,毫不保留她的心情。 她与他感同身受,他犯疼、她也跟着不好受! 卫勋风露出微笑,为了这个,他可以心甘情愿地领下任何罪名。 “我承认,这些的确都是我的错。” 谁知道他此言一出,采凡反而哭得更凶,张牙舞爪的气势都软了下来。 “对不起,其实是我不对。”先前嘴硬的说词,都只是为了掩饰心头的惶惑。她没有尝过如此煎熬的感觉,所以一时失了主意,胡乱说话。“我应该知道,娘和大哥不让我靠近这一带,一定是有他们的理由。” 她低垂着小脑袋,啜泣地忏悔。 “为什么我这么不听话?为什么我硬要唱反调?”她回想刚才的情景。“如果我不出现、不让你分神,也许你已经抓到了辛霸,也许你──也许你就不会受伤了。” 她跳起身来,猛然想起应该先为他包扎伤口才对! 卫勋风按下她。 “你还在流血。” “不打紧,死不了。”他的怒气全消,想到采凡异于平常的反应都是为了他,一颗心便为她而柔软,潇洒的笑容再度扬上他嘴角。“你不必自责。” “为什么?”她仰起满是清泪的小脸。因为很少哭泣,所以对脸上凉凉的感觉感到十分陌生。 “想找我、想见我、为我心疼,这只是代表你爱我而已。”他自傲兼而得意地宣布。 像平地响起一声闷雷,采凡惊讶不已。“我……爱你?” “是的,你爱我。” 他比她更早识穿她的心。她的性格还活蹦乱跳,像个孩子般地不解人间复杂事,但是情感却悄悄地成熟了。 如果不是爱情,她不会想他、念他、腻着他;如果不是爱情,她不会心疼他的伤;如果不是爱情,她不会只因为心慌意乱,就对他乱闹脾气── 都是因为爱情,她有了又甜又酸又苦又涩的小女人味道,从无到有,从清淡渐渐变得浓郁。 “我爱你?”采凡歪着头思索,眼泪已经悄然止住。 这听起来并不讨厌,相反的,在听到这句话时,她的唇角还会不自觉地扬起。 他待她极好,虽然偶尔会把她激得蹦蹦跳,但他总是负起让她重拾笑颜的责任。和他在一起,愉悦与笑容半点不缺。难道这就是爱? 她不了解“爱”的意思,以她孩儿般的小脑袋大概想上一辈子也想不透,但是她知道,她的确喜欢和他在一起,也想永远和他在一起。 “那你呢?”她担忧地看着他,一方面是介意他的回答,一方面则是忧心他的伤势。他是逞强还是怎么着,为什么不肯快些去包扎? 卫勋风潇洒一笑。好现象,她也在意起他的感受。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会给她一个中规中矩的答案;他发现了她的心意,她也该来探寻他的。“你总会知道的。” 采凡嘟着嘴,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催问。她的眼中只有他的伤,血还汩汩流着呢。 “你可以处理伤口了吗?”她烦恼地问。 卫勋风看了一眼伤口,虽然血流不少,但那只是皮肉伤,擦了药便不碍事。“你愿意帮我擦药?” 采凡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卫勋风往房里一推,迳自去取来金创药,开始动作。 第九章 知道硬撑下去讨不了好,辛霸负伤逃回客栈,肩上的伤口鲜血淋漓。 传闻中,卫勋风出任赏金猎人,即使布告上悬赏的对象死捉或活逮都可以,但他却不曾杀过或重挫过任何一个人,即使对方罪大恶极。 据说,这是因为他认定自己是个赏金猎人,只负责把人犯逮捕归案,却不代表他有权定人生死。 因此,他每次出猎,都只用最轻微却分量足够的手段控制住人犯,然后便将人犯送回官府。 正因为如此,辛霸在货真价实的疼痛中感到极度错愕:当一个美貌的姑娘出现时,卫勋风居然把他的肩膀掐出血洞来。他居然下了这么重的手! 这意味着什么? 是代表那个姑娘很重要,还是卫勋风不愿意伤及无辜的立场很坚定? “辛大哥,你回来了,情况如何?”卫函禧一直守在升远客栈的上房里,知道辛霸这一天就要去寻卫勋风晦气,说什么都要等到他回来。 辛霸看了他一眼。 这个神似书生的公子说也奇怪,不但知道卫勋风人在哪里,还妥善照料他之前的伤势。看来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正被官府通缉的危险身分。 “你到底是谁?” “辛大哥为什么有此一问?” “这份恩情,辛某想要回报。” “不用了,家父说过,施恩不望报。”卫函禧道貌岸然地拒绝。老实说,他只想快点让卫勋风被收拾,其他狗屁恩怨一概不理。“辛大哥如愿收拾了卫勋风吗?” “没有。”如今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没有?卫函禧眼睛一眯,有丝不快。“辛大哥还会再接再厉吗?” “当然,至死方休。”辛霸不死心地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卫函禧的心思跑远了,都在盘算着卫勋风什么时候死,如果迟了一些会不会碍了他娶君采凡的大计,就连实话不知不觉地溜出口都一无所觉。 “说到底,都是我们卫家人得罪了你,所谓大义灭亲嘛,我当然得把他交给你处置。”他一心以为是卫勋风与人结仇,压根儿没有想到,眼前的男人竟是货真价实的土匪头子。 “卫家人?”辛霸眯起了眼睛,已经截取到最重要的字眼。“大义灭亲?” 卫函禧看着他,赫然被他充满仇恨之火的眼神给吓着。他刚刚说了什么?“辛……辛大哥?” “原来卫勋风是你家的人,你倒是很有用途。”刚才的猜测很快就得到验证的机会。“如果卫勋风真的不忍伤及无辜,那么拿你去要胁他,结果会怎么样?” “不、不,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并不好。”卫函禧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不会为了我,把他自己交出来……” 或许卫勋风还会很高兴,让他代为受死呢! “原来,你们还是亲兄弟!”辛霸绽开一个野蛮的笑容,没想到他们的血缘关系那么亲近。 “放过我!你抓了我也威胁不了他的,再说我对你有恩哪。”卫函禧急切地找脱身的借口。“你瞧,我们兄弟的感情真的很差,否则我明知道你要杀他,又为何要救你?” “别忘了,是你自己说过施恩不望报。”辛霸冷奇+shu$网收集整理冷地把话砸回他头上。“现在给我闭嘴!你们兄弟感情好不好,我不在乎。挟持了你,如果卫勋风买帐,算我赚到,他若不买帐,多杀你一个也费不了我多少力!” 卫函禧浑身一瘫。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转眼间,他竟然从恩人的身分,沦落为生命堪虞的肉票! ※※※ “出来,卫勋风,你给我出来!” 辛霸没有想过要去包扎疗伤,明察暗访了卫勋风那么久,就是等着复仇的一刻。 当他知道手中其实有卫函禧这号筹码,他马上重返将军府,吼叫的声音比劈雷更响。 他不想再等了!两败俱伤就两败俱伤,就算俱亡也无所谓。一个没有属下的寨主活着也没有意义,不如痛痛快快地与夺去一切的仇人战死,好过落魄后半辈子。 于是,在东方渐露鱼肚白时,他再度回来叫阵。 卫勋风在采凡的协助之下,将伤口料理好。还来不及多说些什么,采凡便昏沉沈地睡去了。 他看着她像孩子般天真的睡颜,许久许久,直到辛霸前来叫阵,他才抬起若有所思的眼睛,为采凡盖好锦被,提起剑往院落外掠去。 他一出面,就看到辛霸手抓着卫函禧,挺立在院落。 叫阵的声响过大,君府之前已设下的戒备线再度发挥作用,没有人众闻声而来,只有君设阳与君老夫人赶来了解情况。 “卫勋风,出来!”辛霸虎吼着。 他露出笑意,徐步走出,看着辛霸狰狞的面目。“这不出来了吗?” 他微微一笑,所有的注意力都给了辛霸,却没有注意到他刚才仔细合上的门扉此时却拉开一条小缝。 他使了个眼色,不希望君设阳与君老夫人插手。 “辛寨主去而又返,是还有什么指教吗?”他嘲弄地笑问着,一双黝亮的黑眸往卫函禧瞅去,心下有了几分猜测。 他从君家派去监视卫函禧的人口中得知,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家伙把辛霸当老丈人似地捧着,无条件供他吃穿,还延请良医用上好的药给他治伤。 他敢说,卫函禧不知道辛霸是何许人物。要是知道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土匪头子,欺善怕恶如卫函禧绝对碰都不敢碰他衣角一下。 “卫勋风,救我──救我──”他虚弱地叫着,受制于辛霸的身躯像条破抹布。 如今,为了保命,“身分”已然成了不得不揭穿的秘密,即使君设阳与君老夫人在场,他也豁出去了。 令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两个人并没有半分诧异的神情。 反而是卫勋风的房门又比方才滑开了一些,像有人躲在门后面偷听的样子。 “他是你的同胞手足。”辛霸眯起眼,探看卫勋风的反应。 “是啊!”他愉快地承认,尽情揶揄。“不知道是他的不幸,还是我的不幸。” “他喊你大哥。”辛霸侧着头,想要看出他笑脸下隐藏的是什么。 “论兄弟排行,他的确该喊我一声大哥,不过他向来偏好连名带姓地叫我。”卫勋风笑着叙述,没把卫函禧强烈的颤抖当回事。 “如果你要他活命,最好用你自个儿的命来换。” “换?”卫勋风好笑地横他一眼。“难道他没告诉你,我们的感情差到极点?从小,他不断排挤我;及长,他甚至冒顶我的身分,想要抢走我的新娘。” 他的房门口滑得更开,一张震惊已极的美丽小脸出现在门后。 “我为什么要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家产让他,可以;从小订了娃娃亲的娘子让他接手,免谈!” “卫勋风!”卫函禧吓得都快尿裤子。“救我!我保证不碰君采凡、不打她的主意。”关于那个用烂番茄砸他的女人,叫他签下老死不相往来的切结书,他都愿意。 “还是不行。”卫勋风亲切地望着他,眼眸里有调侃,也有要他自作自受的认真。“亲爱的弟弟,是你自己送上辛寨主的门前,你必须自己解决。” “话不用说得那么轻松,我这就杀了他。”看他怎么因应! 辛霸眸中闪过杀机,暗忖多杀一个和少杀一个没有分别。他举起大刀来,准备一刀劈碎卫函禧的天灵盖,却发现手臂已然虚软无力。 被卫勋风掐穿的肩膀,血量流失得惊人,他连筋脉都发麻,甭提解决卫函禧。 卫函禧看不出他力道已失,还以为自个儿真的要小命休矣,吓得闭紧双眼。 只有卫勋风一眼看出他的窘状,他自若地一笑,从一开始就没有怕过辛霸还有造孽的能力。 “辛寨主,保留一分力气是一分。”见卫函禧吓得浑身发抖,已经得到教训,他淡淡地将矛头指回自己身上。“你的肩伤已经太严重,勉强跟我一战或者还有胜算;如果你打算杀了他,绝对没有余力跟我过招。” 那掐出来的五个血洞,是他当上赏金猎人以来出过最重的手;他制伏再凶悍的恶徒向来都是点到为止,能以巧劲擒住人,就绝不使出杀招。 但是,当他看见辛霸将主意打在采凡身上,打算伤害她的时候,那一刹那他失去了理智,他的身手运转得比脑子更快,在下一瞬间,内力灌透他的指尖,他已经掐穿了辛霸的肩。 如此激烈的动作令辛霸很惊讶,他亦然;但就算愕然、就算意会到他做了什么,他还是不曾撤手。 因为他不让采凡受任何伤害,一点点都不! “好,你找死,我奉陪!”辛霸脑子一转,登时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 他松开对卫函禧的钳制,将他往旁边一踹,卫函禧立刻滚到一旁,像个懦夫一样地哭泣。 卫勋风迎向他,拔出长剑。 该是彻底收拾黑水寨余孽的时候了! 虽然辛霸有如困兽,不要命地使出各种杀招,但卫勋风总能以最轻巧的招式抵御。他悠然地只守不攻,虽然辛霸不断逼他出手,他却悠游于刀光剑影间,耗掉他所有的力气。 终于,辛霸不支,颓然地倒在地上。 现在,只消小小的一拳就能送他入黑甜乡,稳当地交给衙门裁治、结案。 卫勋风正打算上前执行这个微不足道的任务,一种奇特的感觉却驱使他回头。 就连一直都没插手、没出声的君设阳与君老夫人也定定地看着他的身后── “采凡。”他旋过身,发现夜里才为他擦过药,最后因困倦而睡倒在他房里的采凡,不知何时竟来到他身后。 她的眼神有些古怪,轮流地看着他与倒地哭泣的“卫勋风”。 卫勋风没有思及其他,他只是很单纯地想到── “对了,采凡,你不是要和我一起擒住辛霸?这个让他晕过去的拳头,就让你出!” 采凡笔直地走过去,伸出的右手终于握出了正确无比的拳头。她轻轻一击,辛霸便陷入无边的昏迷。 然后,她回过头来,困惑与怀疑交织在她脸上,她神情古怪地问道:“师父,为什么辛霸叫你“卫勋风”?” ※※※ 卫勋风呆住了,货真价实地呆住了。 他没有想到采凡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没有预料到当辛霸叫阵时,将会揭穿身分变换的事情;他也还没有设想到,如果采凡发现他就是卫勋风,会有什么反应。 但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却发现了──而他不想再隐瞒下去。 他是卫勋风,是和她订下娃娃亲的男子;他靠自己的能耐赢得她的喜爱,是世界上最有资格得到她的人。他有什么好隐瞒的? “因为,”他直视着她复杂的双眸。“我就是卫勋风。” 采凡的身子轻晃着,好像有些重心不稳的样子。 她眨了眨眼睛,指着那个倒在地上哎哎乱叫的倒楣书生。“那他是谁?” “卫函禧。”他轻声地回答,采凡过于平静的反应让他感觉不妙。 “他是你弟弟?” “是。” 采凡低头思索,她渐渐从一堆迷乱中理出头绪。 卫函禧顶替了“卫勋风”的名号,招摇进府,以她未来的夫婿自居;而正牌的卫勋风却成了她的武术师父,和她朝夕相处,感情渐入佳境。 这其中,很难不让人嗅闻到阴谋诡计的味道。 “娘、大哥,你们一点都不惊讶吗?”她转向自家亲人,看着他们欲言又止却全无惊愕的表情。“难道说,你们早就知道这件事?” 闻言,倒在地上的卫函禧突然僵直身子,他惊慌地看了看周遭,赶紧连滚带爬地逃走,心知李代桃僵之计被揭穿,自己又这般狼狈,下场一定很惨。 他再也不敢想要攀龙附凤,马上逃之夭夭。 “采凡,你听娘说──听娘说──”君老夫人讷讷地开口。 女儿是她所出,她怎么会不清楚她的心性? 被蒙在鼓里那么久,采凡当然会有所不满。不妙的是,她向来心口如一,高兴便笑、生气便闹,这会儿她无风也无浪,只怕已经气极,才会如此反常。 “你们联手来欺骗我?”采凡提高音调,不信任地看着他们三个人。 最疼她的娘、最爱管她也最宠她的大哥,还有陪她玩、陪她闹、逗她开怀的他──卫、勋、风,他们联手骗了她! 为什么要欺骗她? 怕是她拒嫁的态度一直很明显,所以他们才出此策,让冒牌的卫勋风招走她全部的厌恨情绪,然后再让正牌的卫勋风亲近她,达成娃娃亲的最终目的。 她看着卫勋风那张向来满不在乎的俊脸,扬起一丝丝担心,突然大喊:“可恶!你使手段算计我。你简直是混蛋加三级!” 欺骗让过往的欢笑变成了可笑,一句句愚蠢的话现在想起来真让人想跳江。 唉,瞧你多上道,“卫勋风”要是能像你这样,那就好喽!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才是“卫勋风”。 她那时为什么要说这么大胆的话?采凡在心里呻吟,小脸迅速胀红。他听了有什么感觉?他偷笑吗?他高兴吗?他是不是觉得她很好笑? 可恶! 暴怒的火花直勾勾地喷向他面门,采凡红着脸,瞪着几个时辰前还让她心跳怦怦的俊颜,而后头也不回地跑开。 “采凡,你别赌气了,好不好?” 栖凤阁里,君设阳的爱妻──云泽公主,正好言劝慰着嘟着嘴巴的少女。 最近府里异事多,先是传出采凡十八岁生辰前来拜访的男人不是卫勋风;后来又传出,如假包换的卫勋风其实就是采凡的武术师父。 这两个身分错乱的人,已经够让大伙儿傻眼──之前对“武术师父”卫勋风不够恭敬的婢女翠儿,甚至无地自容地嚷嚷着要去投河自尽。 没想到事情还没完!君家最受宠爱的小小姐,一连跟君老夫人、君设阳、卫勋风翻了脸。 他们都是现在或未来君府的核心人物,事情闹得这么僵,真教其他的人莫衷一是。姿态最倔强的是采凡,不肯听也不肯谈那些事,镇日就窝在栖凤阁里。 说她震怒,那也未必,恼羞成怒倒还像一点。 云泽看着眼前的姑娘,清清朗朗的眉目至少打了十个结。 “胎教啊胎教,采凡,你摆了一张苦瓜脸给我看,是要宝宝生下来也长苦瓜脸吗?”云泽公主叹息着。“你还要拗多久?” “我才没拗。”采凡继续嘟着嘴,有时脸红、有时磨牙。 没拗会日日夜夜守在栖凤阁里,阻断她和丈夫相聚的时光? 云泽抚了一下肚皮。宝宝都快呱呱坠地了呢!这段等待的时间,她多希望是君设阳陪着她,而不是愁眉苦脸的采凡…… 她的愿望,这一次很快地便让老天爷听见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容地走了进来,向来扬起的唇角抿着坚决的直线,他踏着笃定的步伐进入内室,朝云泽颔首,话没说上半句,就把采凡扛上了肩。 “放开我,你这个大骗子!”还来不及反应的采凡就这么倒挂在他肩上,死命踢着打着,眼角瞄到另一个男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过不了半晌,栖凤阁里响起了欢呼。“设阳,我好想你!” “这会儿没有采凡在这里瞎搅和,我会一直陪着你。”阳刚的嗓音因爱而柔软。 可恶!采凡啪啪啪地射出眼刀。原来大家都视她为眼中钉啊!她可记着了 ※※※ 倒吊在卫勋风身上的采凡,别无选择地被他带到了自己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大树上。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别开红着的脸。“我又不想跟你说话。” “你之前不是很喜欢跟我说话,还背着大家来找我吗?” “不要再讲了!”她气鼓鼓。“那是因为我无聊又没玩伴,才会找到你那边去!” 卫勋风一脸挫败。她虽然没有女人的细腻心思,倒是有女人绝顶爱使小性子的天份。“你打算生气到什么时候?” “你管我?”顶是这么顶的,但采凡还是有丝窃喜,原来他还在乎她啊。 “我当然管你。”卫勋风的俊脸突然凶恶起来。“我也有气还没对你发。” “你也有气?这可稀奇了。”瞧他不好受的样子,采凡蓦地心情大乐。“说来听听吧。” “那我得从头说起。” “有多‘头’?”她忽然警戒。 “你生辰的那一日。” 这不就是变相的解释这段日子以来的事吗?想到之前和他交好的模样,采凡的脸儿一沉。她可不想回顾自己缠着他、腻着他的片段。 说生气倒不至于,但是她不喜欢那种忸怩不安、像心事被人揭穿的感觉。 卫勋风没等她首允,就自顾自地说道:“那是巧合,谁也没有跟谁预谋。你生辰那日,我依约前来。当我来到君府门口时,卫函禧已经出现了。” 采凡忘了要阻止他解释,直指话中的不合理。“你可以跳出来说你才是卫勋风啊!” 他横了她一眼。她还敢提!“然后,我马上就会被臭番茄打得落花流水。” “呃。”采凡一时语塞。那天的她,好像杀气腾腾、很不客气哦? “我自认没有讨打的兴趣。有人要当挡箭牌,为什么不让?” 说得有理……慢着,她怎么站到他那边去了?“你事后可以说明啊!” “在大家认定他就是‘卫勋风’之后?别说别人,就是你也认定‘卫勋风’长得就是一副书生样,卫函禧不正贴切所有人的想像?” 卫勋风突然话锋一转。 “再说,你记得他比记得我更多。”这可是个不能饶恕的罪过! “有吗?”采凡疑惑地看着他。“我应该记得你什么?” 卫勋风大感受伤。“光听这句话就知道你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你说过,每次见到他,都会感觉手脚发痒,想打人,那是因为他小时候欺负过你。” “看来我还有点灵性嘛。”她沾沾自喜。 “可是我呢?教你握拳头,教了那么多次,你还是每次都握错。”根本没记住他! “唉……这个……”她的表情开始变得有点诡异,有些明白他说生气的理由。 “难道我不该为了你的厚此薄彼而不满?被遗忘的人难道不能采取加深自己印象的方法?”虽然极力以轻松的口吻说着控诉的言语,但卫勋风的眉头仍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是认真的,不满是真的,愤怒也是真的! 他太清楚自己的心,他知道自己就要采凡,但是每当他发现这个不长记性的小妮子“又”忘了他时,心里就像有根刺扎着,极不舒服。 他想要靠一身功夫吸引她的注意力,赢得她的心──他办到了,却也被她扣上骗徒的帽子。 采凡听着,愣了好一下子。 怪不得!当他调整她的拳头时,她会觉得似曾相识,和他在一起总是那么愉快又自然,像春风吹拂着,娘说她以前总爱腻着他,也不是诓她的。 “但是,娘和大哥,他们知道你才是卫勋风啊!”她突然想起。“他们为什么不说?”不管他再怎么有理,欺骗还是欺骗。 “你不喜欢被人欺骗,你娘也不喜欢被人愚弄。当她知道卫函禧顶替我的身分,想要到君家来攀龙附凤时,她只是想留住他,伺机给他一个教训。” 想到卫函禧倒在地上嘤嘤哭泣,夹着尾巴逃跑的样子,他的教训的确够大了。 采凡有些明白。原来卫函禧不是他们特地找来招她讨厌、使她转而对卫勋风产生好感的对象。这家伙是想来对他们一家人招摇撞骗的。 一思及此,那种被骗的感觉就淡多了! “你自己说,当你一概否定‘卫勋风’时,会用多客观的角度来看我?”卫勋风再度开了口,一扫平时的吊儿郎当。“你知道你自己之前有多排斥‘卫勋风’,难道你会因为我不是个书生,就完全地刮目相看?” “我……”她不会,她还是会全盘排斥他,采凡气馁地发现他是对的。 “瞒骗了身分是不对,先入为主的偏见难道没有错吗?”他直视着她。 “所以你将计就计,是因为……”采凡想了想,迟疑地发现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也许那才是真心话。“想要接近我?” 他的俊脸蓦然覆上一层薄红,这给了采凡灵感。 “你接近我,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之前问起他对她的感觉时,他的回答。 你总会知道的。 定定地看着他,体会他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回想他之前对她的好,采凡若有所悟。 难道说事情看似峰回路转,其实答案只是那么简单? “接近我,是因为……你爱我?”她看着一向潇洒自若的卫勋风慢慢红了脸,有丝别扭。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处在心事被看穿的忸怩不安,全部消散不见。 他有一点点难为情的表情已经给了她答案。 “你爱我、你爱我。”这很公平,他们都栽在对方手中!采凡笑颜一开,像唱童谣似地嚷着。“你爱我、你爱我、你爱我……噢!” 她喋喋不休的小嘴陡然被卫勋风封住,深情的吻堵住了她得意的吟唱。 虽然有一点点丢脸、有一点点损及他潇洒自若的形象,但是采凡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意,卫勋风微微地笑起,伸手拥住这个睽违他怀中好几天的小女人。 他终于得到他一直想要的小人儿──君采凡。 第十章 当辛霸被移交到牢房,与他的弟兄们重聚之后,衙门里的官差循线来到颢城将军府,向卫勋风道谢。 “要不是有你鼎力相助,我们不会这么快就剿了黑水寨。” “还不是因为有官差们的报信,不然怎么这么快逮到辛霸?” “以后若有重大案件,还要请你出手相助。” “卫某绝对义不容辞。” 采凡愈看愈不对劲,在一旁歪着头,直盯着来访的官差大哥瞧。 他很瘦。他没带着包袱。他衣袍袖口不宽大。他腰间只佩着一柄剑。 这就怪了,“那样东西”到底藏在哪里? “那么,我这就告辞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卫勋风抱拳回礼。 “慢着。”她突然喝住往外走的官差。虽然说这样做未免有点失礼,而且很糗,但她还是中气十足地大声问出来。“那三千两赏银呢?”她没见他拿出来啊! “赏银?”官差挑起眉,好笑地问。 “赏银!”卫勋风呻吟着。啊,他完完全全忘了这件事。惨了! “小姑娘,卫勋风没跟你说过吗?”官差想了想,和蔼地走向她,解释道:“之前剿了黑水寨,他取走一半的赏银,后来辛霸逃走,他将其引为自己的责任,所以把其他赏银都给推了。”呵呵,像这么有责任感的赏金猎人可不多哩! “推了?”也就是说,没有赏银? 采凡凶狠地转过小脸,瞪着不断往屋外退去的卫勋风。 没有赏银,他让她去当什么“赏金猎人的小帮手”? 没有赏银,她如何到家人与街坊邻居面前去自吹自擂一番? 没有赏银,她有什么证据昭告天下,抓到辛霸,她也出了一“拳”绵薄之力? 没有赏银,这阵子以来,她瞎搅和什么啊? “卫、勋、风!”她尖亢大吼,恨不得马上用牙齿撕烂他。 卫勋风脚底抹油般地溜走,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他决定先暂时避避锋头。 “卫勋风,不要跑,你给我站住!”采凡在后头奋力地追着。 他停下来,回头扮出个鬼脸。“站住?我才不想被你剁了呢!”眼看着她就要追上,卫勋风赶紧转身再溜。 那一追一逃的身影,满府乱窜,嗔怒的吼声与朗朗的笑声不绝于耳,仿佛在预告着君采凡与卫勋风的未来生活将会很热闹、很缤纷、很有趣……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