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水恋》 作者:简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太平洋上某无人小岛 以中国人黄历上所记载的时序来说,此时已逢春天。然而,虽说入了春,大地万物也正生机勃发着、滋育着,但在这原始的小岛上,还是寒得沁心;尤其是愈登愈高,刺骨寒风愈是吹得厉害,好像誓要把人吹落谷底不可。 环顾四周,这整座小岛没有任何开发为居住或观光用途的价值。境内满布峻峦与幽壑,一耸一沉,相距数百公尺;攀爬时若要有个不慎,跌得粉身碎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虽然不具经济开发的价值,但是看在一个旅行摄影家的眼中,这岛却有着孤独而危险的美感。 昨儿天刚亮,丁岩便带着摄影器材,乘着好不容易雇来的船艇,来到这座宛如被世人弃置在太平洋上的岛屿。 第一眼,他便看上了它! 走遍千山万水,难得有个地方教他有一见如故的感觉。从前它不被旅人所爱,如今却做得不屑得到迟来的青眯;它虽然孤寂而荒凉,却布满了陡峭的岩壁与山暗,明明白白地拒绝人迹的亲近,只愿保有一身漠然。 自我放逐到世界各个角落的他,何尝不是怀着这种求之不得、而后冷拒到底的心境? 丁岩背负着极重极沉的包袱,踏着笃定的脚步,往山壁的顶端爬去。 一声娇喘定格了他的动作,他这才想起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娇娃,一个他无法是进眼底、纳入心里的中法混血美女,唐茹湘。 “还好吧?”转个身,基于同路人的情谊,他极轻极淡地问道。 “我很好。”唐茹湘保证。 如果她不这样说;如果她不是这样背着自己的行李誓死跟着他,他会让她跟班到底吗?唐茹湘望着他随即旋身的姿态,咬着牙继续追上。她发过誓,她就要这个男人,她绝不让他走出视线之外,哪怕他心里从没有她! 一段崎岖难行的山路,就在长长的沉默中,被他们征服了。 山壁的顶端是处危崖,回旋在危崖上的风狂得随时可以把人吹成一粒滚沙,消逝于无形。丁岩站在狭窄的崖顶俯瞰岛上的原始风光。 “这里的风景还不错。”看惯都会夜景的唐茹湘,自是不能明白天然景致有什么好,只是揣摩着丁岩的心意才如此说道。不过,她皱皱眉,又继续说道:“不过土石似乎松软了些,我想我们早点离开会比较安全。” “你可以先走。”他不在乎,除了“她“以外,什么女人的意见他都不在乎! “不,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唐茹湘富家女的拗脾气现形了。 丁岩没多理会她。立在危崖的顶端,他看到了泊在岸边的舶艇,搭载他的船长百无聊赖地靠着船桅发楞。目光转个方向是令人惊心动魄的景象,崖壁就像刀削的一般耸直,崖底布着尖利如刀的乱石,向上怒扬着,汹涌的海水在乱石中奔流,张牙舞爪的就像要把一切吞没。 丁岩缓缓收回视线。忽然间,他看到崖壁上开着一朵不知名的绯红小花。 多么强烈的对比!海潮与乱石、红花与疾风、生机与死沉、有情与无情……在这恶劣的生存条件下,它竟长得那么好!理直气壮得像要与世界抗衡。 刹那间的感动唤醒了丁岩的灵感,他迅速拿出相机。 “喂,你干什么?”唐茹湘望着他不断向崖边靠近,不顾生死,便扯住他衣角。 “放手!”捕捉感动时,他不喜欢有人打扰。 唐茹湘不情不愿地松开。 丁岩不断地取角、调整焦距、按下快门,那朵随风狂摆的小红花攫夺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全神贯注,为了强化红花的鲜丽影像,步步逼近崖壁,丝毫不察脚边的砂土已缓缓地开始滑动。 海潮声、风啸声,吞噬了砂石滚动的细微声响。 丁岩忘我地靠近。忽然间,一阵地动天摇,脚下的危崖边际塌陷了,丁岩昂藏的身躯也同时随着落石往下滚—— “丁岩!”唐茹湘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下沉,惊慌骇叫。”救命呀!快来人呀……” 上头的白云愈取愈远、下头的乱石与激流愈临愈近,丁岩的身侧擦过那朵小红花,不断往下坠。奇怪的是,他竟不怕,愈往崖底掉,他的思绪念清明,既然生已无可畏,想必死也无可惧!倒是……在这短暂的生命中,他已子然一身,还有什带不走的遗憾吗? 有,当然有!他怎么可能忘了“她“? 一道纤丽清新的身影射入他脑际,满腔的平静化为激动的悔恨。 早知生命如此之短;早知人生有不可测的福祸,他就不该执意避开“她“,五年的时光如狼毫一挥,而不加珍惜。他早该回到台湾;早该好好地见一见她,不是带着遗憾愤恨踩上鬼门关…… 然而,这一切都太迟了吗? 丁岩往下坠落,已与死亡之谷近到海水气味可闻的地步。波波起伏的浪花,一朵都化为思念的容颜,那美目巧盼的姿态揪病了他的心。生命毁灭的前一刻,岩为时已晚地喊出声。 “紫素,你等我,等我回来——“这一声,怕是已晚了五年! ※※※※ 一九九九年台湾 线条俐落的会议室里,气氛冷肃。 椭圆形的中空会议桌旁,端坐了三男一女。三位男士己到了头发花白的年龄由于位高权重,眉目间有着不怒自威的庄严神情,令人一见心颤。此时,三人凛然的眼神齐齐锁在远坐对座的黎紫素脸上。 “黎经理,你还是要放弃到美国总公司见习的机会?”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于副总裁失望至极地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紫素一派清冷,无动于衷。 “这样放弃会不会太可惜了?”一向爱才的蔡总经理替她惋惜。 “黎经理,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这几年来公司里有什么外派的任务你都不愿意参加?”被请来当说客的沈顾问直接挑明利弊地游说着。”像你这样的优秀人才,只要过洋个一年半载,回来之后,职位与薪资福利起码三级跳。但如果你再这样下去,在我们这种竞争激烈的公司里,你迟早会被后生晚辈赶上,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你晓得吗?” 紫素闻言,只是顺从地一个晗首,眼中闪过的却只是空白又空白,仿佛那些可怕的后果,她一点都不在乎。 这不像她! 三位看过无数精英人才的长者叹了口气。”宝徕关系企业“是个跨国性的大型集团,这几十年来,网罗的人才个个都是上上之选,黎紫素自然也不是例外。她和其他人一样,在求学及成长过程中一帆风顺,没有经历过任何挫折。这是台湾大多数家庭的特色棗把子女保护得无微不至,让他们的生命白得像张纸,不染污渍也没有任何因磨练与历练而得的光荣战痕;他们再美再茂盛,充其量只是温室里的娇弱花朵。 但是,若说黎紫素与他们一模一式又不尽然。如果生命是张记录的白纸,那她刻划着的就是一帆风顺的痕迹,一笔一划,都是她一路由名校悠游而过的记录;看似光彩、看似无奇,却只有在纸张轻轻扬起时,才能若有似无地瞥见纸上有着揉擦后的浅痕,像道永不磨灭的伤。 那是什么?是她始终重锁愁眉的原因吗? 于副总裁察言观色至此,忽尔叹口气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教你走不开?” 一针刺往伤处,紫素猛震。是啊!就是因为远在异地的“他“迟迟不归、迟迟不表态,才教她枯守在此,死也不愿走啊… 于副总裁见状叹口气,臆测着:像这样单纯的女孩,也没听说过有感情困扰,那她还能有什么愁绪?不就因为是个女孩子家,家里人不愿让她到外地求发展?看来,是有必要跟黎紫素的家人谈一谈。光明前景当前,岂有随便放弃之理?何况她的才华不该只是个为了家庭而放弃事业的凡俗女子呀! “为了更完美的生涯规划,你和家人再商量考虑一下。”于副总裁拿起桌上的外派计划,不由分说地推过去给紫素。”我希望你很清楚地知道,公司对你寄予厚望。” “是。”紫素站起身来。”我先告辞了。” 她握着那份数次往返在她与于副总裁之间的外派计划,轻轻地走出会议室。 “唉,为什么我始终觉得,黎经理不会再考虑调任外派的事……”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怎么劝都不肯离开台湾、再求发展呢……” “明明是个难得的人才,不知上进就是想不开,在这竞争激烈的业界早晚是死路一条……” 半是就事论事的残忍评论、半是刻意说予她听的关切言谈飞传到紫素耳中,却只换来她云淡风轻的笑弧。 终于,末了的关门咔擦声,绝断了所有语重心长的人声。 下班之后,黎紫素直接回到了家。 这是一幢旧式的三层楼房建筑,斑驳的墙壁与摇摇欲坠的阳台栏杆,显示了它的沧桑屋龄。 进了门,公司主管交给她的外调资料被顺手搁置在一楼进门处的鞋柜上。褪去上班时穿的高跟鞋,改屐了双舒服的室内拖鞋,她回到二楼的卧室。 又是漫长一日的结束! 揽镜自照,镜中人回她一记无波无澜的黯淡哞光。紫素卸掉淡妆,松开盘了一整天的发髻。她摇摇青丝,秀发立即回复丰盈蓬松的原状,乌溜溜的光泽几乎要将她的秀颊掩没,白皙的脸庞此时更显出半透明的不真实感,似人似灵。 她失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脸蛋只有巴掌大,称不上绝艳或俏丽;五官看似不凡,却各有特色,是温煦宜人,也饱盈着楚楚动人的韵致;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双泛着氤氲水气的寒哞与清淡娴雅的气质。 她淡得像白开水吧?没有爽口甘醇的味道,也没有冷冽畅快的口感。这样的女人最缺女人味了,是男人的,都不钟这一型,食之无味、弃之亦不可惜。而“他“,也不会是例外,对吗? 想起了“他“——丁岩,一个心防此岩壁更坚不可攻的铁样男人,紫素又是一阵落寞。 她从梳妆抬前起了身,步向卧室的另一侧。 这栋三层楼高的旧房子,是黎家的旧居,以前她和父亲黎豫正、二妹黎紫梅三妹黎紫漩同住在此。这些年,担任警职的父亲积了钱,搬离旧居,原本说什么都要她跟着一起迁过去,然而紫素执意不从;凡是事关于他,她绝不任柔顺的性子抬头,也绝不轻易向任何人妥协。 他一走就是好几年,倘若她贪新迁了后,有朝一日他回来了,上哪儿找她去? 他已是一道不定的风,别无选择的,她只能当一处不移的岸。不管说什么,她也不愿再与他失去最后、最微弱的联系啊! 紫素的卧室颇有仕女的优雅气息,唯有西南侧有别于其他部分典丽的布置,带着些高科技的味道。一个木制的高架立在墙边,满满的都是录音带,每一卷的塑胶盒外都标明了时间。木架及腰的高度,摆着一具十分精密的仪器,紫素纤细嫩白的指尖轻抚其上,仪器约右上角有个透明的卡匣,匣内是一卷特殊录音带。 是的,这是一具市面上找不着的顶级电话答录机,特地空出的一条线路,是专为丁岩设置的。 这几年来,他东奔西跑,四处为“关怀世界摄影专辑“取景取情,甚至没再踏回台湾一步,她从不晓得他正前往什么地方、几时回来,能依凭的就只有他兴之所至时拔来的越洋电话有一回像这次,长达了一年多却还没有一点消息。 她等得心好慌!深怕他出了什么意外,但是她所能做的却还是等待。 想起他刚离开台湾的时候,她总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接到他的越洋来电,也很是开心,老是抢着去接。 两个人都在线上,他异常缄默,反而是答录机派上用场时,他才能侃侃而谈。 后来紫素才慢慢体悟,原来他并不是真的想跟她本人说话。 他总是这样,当两人碰个正着时,他要回避;一旦距离拉远了,他反而显得容易亲近。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构不着却也松不了,宛如一场耐力赛、拉锯战。 为何如此?紫素想了很多年,还是想不明白。 她抬手取下最新的一盒记录带,放进另一台播音机器中。以现今的科技来说,这能将声音如此传神地记录并一再重复播放的机器,已经是最优的了,然而对于紫素来说,这仍然不够,即便声音再清晰,她再能从语调细微之处体察他的心情起伏,却依然不足以取代丁岩本人一分一毫,只可聊慰单思之情。 他在哪里?好不好?几时回来了三大洋的咸涩海水是否洗去了他们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愫?他是否和她一样,殷殷地惦着对方? 她轻轻按下PLAY键,沧桑却刻意显得轻快的男声立即在空间中散放 “是我,丁岩……紫素,你好吗……” 不好,我很不好! 听过这些录音带千遍万遍,每次反覆播放,紫素都会在心底呐喊着回应,仿佛这样做,就会重回占丁岩在一起的往日时光。 “我现在人在纽约,在拍摄他们的新年庆祝活动。” 别尽交代你人在哪里,只要说清楚;台湾是你旅程中的哪一站,几时返抵,这样就够了!紫素悲哀地想着。但是她真正想知道的答案,却是丁岩怎么也不愿透露的。也许,发生了那么多事,他早已没有回乡的打算。 “——你结婚了吗……没结婚也该有个好对象了吧?”紫素再无他语,眼眶已经泛红。这是丁岩每回来电必问的话题,她不明白,难道他真的那么想看到她投入其他男人怀里,成为别人的美娇娘? 答录机那头,依旧残忍地播送着丁岩一年半前的话语。”女人老得快,又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磋跎,任何一点耽搁都是冒险……你总得早点结婚……” 既然知道女人磋蛇时光就是冒险,一个不留神,都有可能与良缘绝配失之交臂,那你又何以坚持做令我冒险、磋跎的对象? 紫素永远不懂丁岩说这话的涵义。难道他当真不明白,这些年让她枯候着的人就是他吗? 她听得出他语中有着压抑的情感与痛苦,但是情感有什么值得压抑?痛苦又从何而来? 她不曾隐藏过自己爱上丁岩的事实,她爱得坦坦荡荡,从不觉得感情与其他事物有任何相干。对她而言,爱就是爱,很单纯也很直接,就像她这个人;可是对丁岩而言,这个字就被赋予太多沉重且复杂的包袱,也恰如丁岩自身一般。 “我海外的摄影工作正忙,没时间回去,不过我会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祝福你……” 言尽于此。他从不多说自己的下一站在哪里,也不预告未来的行程计划。她心里隐约知情,他就是不要她寻来,而他所说的“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也不包含台湾。 也许吧,也许哪一日,他终究会回到这块土地来。 为了这个缥缈的契机,她能做的就是等待、再等待…… 一句短促的“再见“之后,扬音器传来的是空白带无意义的微微杂音。 紫素从恍惚中乍然回神,望着随时待命的电话答录机发怔。 她录下这几年丁岩的来电,她倾听他低沉而沧桑的语言,她可以一听就摸清他的情绪起伏,对于他说哪句话时,是喜是忧、是振奋是怅然的波动了如指掌,连看都不必看他一眼,就足以精确感受到他的心情。 但是,她能懂他的,也就这么多了。 她能够感应他一时的心绪,却无法理解造成的因素;她充分掌握他若即若离、忽远忽近的习性,却厘不清他刻意让她捉摸不透的用意。 总归一个结论——她不懂丁岩! 但她却无可救药地爱他……这算不算是个前后矛盾的盲点? 忽然间,一个奇异的预感贯穿了紫素的娇躯! 她泪眼一抹,坐直腰杆。半秒钟之后,沉寂了一年半的电话答录机竟滴溜溜地运转起来,响过三声悦耳的铃响之后,进入录音留言阶段。虽然对方一语未发,紫素却可以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丁岩的气息,沧桑与不容错辨的冰寒。 是他,绝对是他,不会有错!紫素屏息以待。她终于等到丁岩的讯息了! 此刻她百感交集,毕竟已有一年多没有他的一点音讯与口信,她不免胡思乱想了起来,如今终于又有了他的消息,那颗老是悬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的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 不说话不打紧,让他以为她不在也无所谓。此刻,她只想借着电话线,好好地感受一下他的存在,真实而令人心安的存在! “是我,丁岩。” 扬音器传来那依然低沉的男人嗓音。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伪装的轻快、也没有矫情的愉悦,只有真真实实的他棗满腹心事,可能还有些疲劳与困倦。他的直接、毫不掩饰也让紫素感到意外,猜测着丁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虚弱得无法掩饰心事、故作轻松? 长长一阵沉默之后,他才像下了个重大决定似地开了口。 “紫素,我下个月要回台湾了……”他迟疑地说出萦绕在心头的话语。”这件事,除了出版集团以外,我并没有告知其他人。不过……我在想,也许你会想知道这个消息。” 紫素惊呆了!他说要回台湾了?回到这块她守候着的土地上?丁岩所言,可是她心里想的意思? 啊,她不会是在作梦吧?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抢先带来的感觉是惊,而后才是喜。 “嗯……你想要到机场来接我吗?”丁岩生硬的口吻飞越海洋,来到她耳畔。 请求的语句,向来不是丁岩这个大男人说得出口的话。他从不低头求人的!这种随人爱要不要的语气过了这么久都没改变,紫素感到熟悉、贴近,仿佛下一秒丁岩就会像天神一样,降临在她眼前! 她当然要去机场接他,刮风下雨都要去! 她太清楚丁岩性格中别扭的部分,当他这么随口说说的时候,其实心中是真心期盼她去为他接机,她更有种直浮而上的预感,她会是他唯一开口邀请的人。 丁岩性格孤冷,不兴作浩浩荡荡的排场,他不会要一堆人到机场去作欢迎队伍。一想到他要回国的消息,只告诉她一个人,紫素多年期待的辛酸与寂寞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掩激动的心情,忘却他们一人说、一人听的默契,她伸手就想把话筒拎起。但是丁岩仿佛早她一步察觉她的心意,他急急打破沉默。 “时间与班机,等我确定以后再打电话告诉你。”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丁岩匆匆地挂上了电话。 紫素的手停在话筒正上方。又一次的失之交臂! 然而,她并不是真的那么在意。下一秒,紫素弹跳起身,忙不迭地冲到梳妆镜前看自己。丁岩下个月就要回来了,并且希望她去接机,可她却是这副憔悴失意的模样! 那怎么成? 她以期待恋爱的女人的严苟眼光批判自己。她的眉形该修、皮肤还得再密集保养一阵子。丁岩应该不会喜欢太过苍白纤瘦的女人吧?她得努力加餐饭,让两颊丰润起来,丁岩才不会一见到她就皱眉。 唉,该做的事好多!紫素凝视着镜中的人影,在心里默记着这些重要而琐碎的事项。忽尔,她从兴奋的情绪中回过神。 女为悦己者容,普天下的女人都一样,希冀能在心上人的面前表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她也不例外。 黎紫素凝睇明镜,幻看镜中的人影一点一滴地变得稚气,漾着绝对青春的美好气息。 啊,她想起来了,这是初初认识丁岩的她,不识愁滋味的花样十九岁! 紫素遥想过往。十九岁,那一年的夏天…… ※※※※ “紫素,拜托你啦,帮个忙嘛!”一个急切的女孩请托声在小径上回荡。 凤凰木上红花开,飘得一地朱红艳色,知了盘踞高处,蝉鸣唧唧作响,也许是因为最后一堂考试已经结束,漫长的暑假已经来临,心情正轻松着,所以蝉鸣声听来倒也不厌。 黎紫素,一个端庄娴雅的少女,长发垂肩,巧笑倩然,浑身散发着优雅沉静的气息,时年十九岁,刚挥去大二生涯,迈向大三。 而她的同学苏虹霓则是完全不同的类型;她削着一头薄薄的短发,戴着时下正呛着的黑框眼镜,一派新潮的打扮,聪噪得不得了。 “紫素,拜托你嘛,我只是去游学三个月,你只要帮我到“风华国际旅馆“的中式餐厅代班这段时间就好…”她双手合十,十分虔诚。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紫素无奈而温婉地拒绝第一千一百次。 “拜托、拜托啦。”黎紫素是她唯一的代班人选,苏虹霓说什么也不愿放过她。”如果你说什么都不愿意帮我代班,那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打工机会就会飞了!” 她口气中的痛切,听来实在有够夸张。紫素不能明白,只是个part-time的工作,她也能看得那么重? 她温柔地抱怨:“虹霓,你真的很奇怪那!你明明早就计划好暑假的游学行程,为什么还要在游学前两个礼拜去应徵这份工作?” “哎哟,你不会懂啦!”捂着胸口说话,是虹霓表达激动的一种方式。 “为什么不干脆等你游学回来,下个学期再去找一份新的工作?有必要急在这一时吗?”紫素边说边走,贪看着凤凰花缤纷而落的美景。 “我的大小姐,你知不知道打工的机会很难找?这附近有多少大学生,就有多少竞争对手,好不容易被我知道一个应徵机会,要是不赶快抢下来,你以为这个缺额还会等到三个月后让我来顶吗?”苏虹霓白眼猛翻,叹她不识货。”再说,'风华国际旅馆'是本市最大最豪华的观光饭店,旗下的餐馆更是广绝,学生时代能上那儿打一次工,比日后进入其他知名集团工作更炫,你知不知道?” “可是你要出国了呀。”紫素最最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要出国去玩去游学的人,怎么保住这个工作机会? “我早就在应征之前想到你了。”苏虹霓伸出右手食指点住紫素的鼻子。”由你来负责这三个月的工作。” “我?”紫素呐呐地重复。 “反正你整个暑假没事可做,闲得很,帮我代个班也没什么损失,又有钱可以赚,何乐而不为?”换句话说,她早就把歪主意打到紫素身上,只是之前直瞒着没说而已。 紫素怔然,随即坚决地摇摇头。 “不可以。”要是被父亲知道这件事,非气得破口大骂不可。 “不可以?”苏虹霓的音调瞬间高了八度,震惊不已。”朋友有难,你居然忍心见死不救?” 她夸张的言论不禁令紫素起了些许反感。苏虹霓总是这样,也不先问过别人的意见便擅自作了主张,一旦事与愿违,又嚎叫得好像别人多对不起她似的;得逞是她赢,不得逞也不算她输,不管怎么做,她都不吃亏。 紫素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去。 她不是故意要和朋友唱反调,而是“打工“这件事本身,已大大地犯了父亲的忌讳;他向来坚决反对女儿们出外抛头露面,说那没有礼教也不成体统。紫素未必同意父亲过时的迂腐观念,然而也看不出任何为了苏虹霓而惹父亲震怒的重大意义。所以她拒绝,态度柔婉而心意坚定。 “紫素!”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她会反对到底。苏虹霓追了上去,继续与她缠赖着不放。 出了校门,由于期末考期间学生上课时间不定,校门口附近只有稀稀落落的人群在走动,S大地处偏僻,门前的道路又宽又长,不知不觉中,黎紫素与苏虹霓已成为这段路上的落单者。 苏虹霓锲而不舍地说服她,但紫素却考量到父亲的大力反对而迟迟不愿点头,两个女孩都只顾着说话,没有注意到一辆可疑的重型机车缓速地从后方接近她们,车上的骑士正不怀好意地盯着紫素挂在右肩上的提包。 “紫素,你不要这么蛮不讲理嘛。三个月,只要三个月就好!” “我不是蛮不讲理,而是没办法帮你,真的——啊呀!”一阵粗暴的力道由后往前一扯,紫素无端受惊,尖叫了起来。 从一出校门口就紧盯着她们不放的机车骑士,一手紧揪紫素的提包布面,一手猛催油门往前骑,紫素放手不及,整个人被重型机车逐渐加快的车速拖着跑。 “放手!”抢劫的歹徒恶狠狠地向紫素啐一口,油门催得更猛。 紫素没得选择余地地跟上。”虹霓,救我……” “紫素,太危险了,你快放手!”苏虹霓还以为她舍不得财物,惊天动地地喊了起来。”钱不重要啦,你别[奇+书+网]爱得连命都不要啊!” 紫素已经被机车拖得说不出话来。她的手好痛,双腿也是,可是右肩被提包的带子卡住了,根本松不开,教她怎么放手?”唔……” “黎紫素,你这个死要钱的女人!”苏虹霓见她不听劝,气得在原地跺脚,不分青红皂白地大骂: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爱钱爱得连命也不要!” “虹霓……”紫素绝望地向她求助。她不是爱钱,她是挣不开呀! “是你自己不要命的,别怪我!”骑士被她惹毛了,索性放手一搏。”你想死就让你死得痛快!”反正油门再追加,拖着这女人跑,等她脚磨痛、追不上了,她自然会放手! “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紫素根本招架不了。 就在歹徒心一狠,打算拖着她扬长而去的时候,马路对侧竟意外冲过来一名见义勇为的年轻男子。 “啊,经理……”苏虹霓惊讶低喊。 然而,她的低呼很快就被嚣张的摩托车声盖过了。抢劫的歹徒一见有人为受害者撑腰,而且是个精瘦干练的男子,心掖苗头不对,便打算全速开溜。 可情势完全由不得他!年轻男子机智地冲到摩托车旁,长腿往车身一端,摩托车立即摇摇欲坠。抢劫的歹徒为了稳住车身以逃之天天,只好松手放开紫素的提包,加速逃逸。 而紫素猛一松脱,便连人带物重重地往一旁摔出去。 “你没事吧?”他原本打算去追那名歹徒,但是看情形,关怀受伤的女孩才是目前的当务之急。”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丁岩?经理?”伏在地上的紫素还来不及回答,苏虹霓便慢半拍地挤过来凑热闹。她兴奋地低呼: “真的是你耶!” “苏虹霓?”丁岩皱眉地看着她。这个女孩子在搞什么?朋友被抢、受伤,看在她眼中似乎一点都不要紧。他当机立断地命令道:“我们先把她扶起来坐好再说。” “哦。”苏虹霓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紫素趴伏在地面上,全身都痛。在陌生男子的搀扶之下,她缓缓转过身坐直。当她抬起眼,欲向好心的他道谢时,丁岩也正垂眼凝视她,探看她的情况。 眼神交会的刹那,两人乍然怔住。 紫素想道谢,却呐呐无法成言,因为恐俱而剧烈跃动的心此时好似被一道焦雷劈中,委时缩紧、发疼! 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单单一个凝眸,透过那双黑白分明的炯哞,她却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她无法想像在这样一个俊美如诗的男子眼中,竟然只有空洞与沉郁。 这是为什么?他拥有最吸引人的外貌啊!这样的男子不都是神采飞扬的吗?紫素无法克制自己去看他。这个男子有着浪人的气息,乌黑过肩的发丝扎在脑后,黑亮得让人想伸手去拨弄,但是他的神情却是不容人造次的,甚至到了冷肃难处的地步,明明白白地显示:他不要人亲近。 但,她竟忍不住地想亲近他、接触他!这莫名的震颤来得是如此猛烈而炙人却又是如此地自然,仿佛是种本能,深植在她的生命源头,改不得、违逆不得。 而那厢,丁岩也望定紫素。 这个长发女孩秀气、纤弱而白皙,闪着沉静的美感,隐隐约约透出一种他说不出的面善。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又忽忽想不起来,只觉她那神态气韵令他莫名的熟悉,也莫名地吸引他。 乍现的相吸磁场让他立时警醒——女人,那是娇嫩脆弱、不堪一击的,生命力比初生的小动物还薄弱,不管再怎么小心,一点点不经意的力道都会使她们满心是伤;这辈子他最不想牵扯上的,非女人莫属! 丁岩谨慎地拉开安全距离,避开那双让人禁不住沉溺的灵魂之窗。 然而,在电光石火的刹那,异样的情愫已在他们之间滋生而出、泛滥开来。 “你们怎么了?”苏虹霓开口打破了某种命运的迷咒,释放禁锢在彼此眼中的男女。她埋怨地喳呼着:“紫素,要不是到了今时今日,我真的不晓得你是个这么死要钱的女人,不顾生命危险也不肯放下那个包包。”换言之,摔成这样,算紫素活该! 经她这一提点,紫素才感觉到肩上的带子勒痕、腿上的擦伤、肌肉拉伤,热辣辣地烧痛起来。虽然没见血,可她伤得也不轻! 苏虹霓自以为是的批判口吻,紫素早已习惯;不过初见紫素的丁岩,胸中却涌现一般见不得她被侮蔑错待的莫名怒气。 他冷冷地道:“她的右肩被手提袋的带子卡住了,难道你一直没发现吗?” “啊?”无地自容的羞窘面容,说明了苏虹霓反应很快的事实。在丁岩无情的注视之下,她几不可闻地道歉:“呢,紫素,不好意思哦,我刚刚误会你了 邪门!丁岩几时用这种杀人似的眼神看过人了?他干么为了紫素发脾气?苏虹霓心中直犯嘀咕。 紫素频频向伤处轻揉的举动,丁岩注意到了。”要不要先去医院擦个药?” 从小就怕上医院是紫素的一大弱点。她气弱地反抗。”不用了,一点都不会痛……” 胡说!她白惨惨的脸色可不是这样呼应的。丁岩正想进一步斥责她的时候,苏虹霓又开口说话了。 “来来来,经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黎紫素小姐,我跟你提过的。”这次巧遇,不正是个从天而降的好机会吗?她只要略展手腕就可以把紫素代班打工的事情扮成定局。”在我出国游学这三个月,她特代替我到餐厅打工。”苏虹霓不着痕迹地把紫素坚不答应的事说成是既定事实。”紫素,这位是,风华国际旅馆,中式餐厅的日间经理丁岩。” “嗯。”他颔首,表示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心底却莫名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愉悦感。 日后,他还见得着她!这个事实竟无端为他的心脉注入活力因子。丁岩在心中再三默诵着她的芳名。 紫素亦不语。丁岩,宛如磐石般冷硬坚定的名字!她反覆在心底咀嚼着,丝毫不察苏虹霓心中溜转的歪主意。 而夹在这对心思缥缈的男女之间,苏虹霓只顾着为自己设计的小伎俩感到得意;浑然不知她自认无妨的举措已经改变了眼前两人的命运,两个生命轨迹的交集从零开始发展,交织成一段若有似无的缠恋。 命运有时就是如此神奇。一瞬间的思想偏向、一眨眼的决断走向,都足以牵动它,改变原先的生命常轨迈向不可知的茫茫未来…… 第二章 黎紫素万万没有想到,暑假来临之后,所有事宜竟如同苏虹霓当初所计划的流程,按部就班地实行棗而且是在她心甘情愿的情况之下。 苏虹霓上周己经搭着飞机,欢欢喜喜地前往异国游学;而她在校门口附近因为被抢所受的伤,在事后被那个名叫丁岩的男子送到医院就医之后,经过悉心的照料,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今天,就是她前往“风华国际旅馆“中式餐厅代班的第一天。 午后,所有的事前工作都已经准备好了,包括她经过调适、蓄势待发的心情;目前唯一的难题,就是她尚未向父亲报备这回事。 要是他知道了,他会说些什么?紫素不敢预期父亲会有好脸色相待。 “大姐,要出门啊?”她才刚提着背包走出房门,三妹紫璇便眼尖地发现。 紫素下了楼,才发觉现任警职的父亲今天轮休,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槽糕!之前她只打算瞒过一天是一天,没想到才第一天就出问题。 要是父亲问起,她该如何交代去处?如果让父亲知道她要去打工,那他非气得七窍生烟不可! 可是,她已经铁了心要去呀! 紫素的脑际,浮现出一双寂寞殊异的眼眸棗自从那天与丁岩在校门口附近偶遇之后,这双眼眸便不曾远去,它们牢牢嵌定在她记忆深处,窥看着她,也无声地请求她的探触。 紫素轻叹口气。那景象曾大力促使她义无反顾地答应帮苏虹霓代班一个暑假,此时,则仿佛在敦促着她早些出门。 她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紫素。”果然,她还没从走廊溜过去,黎父威严的嗓音便从报纸后传来。”放暑假不好好待在家里,还想跑到哪里去?” “我……” “过来说清楚!” 紫素依言来到父亲面前。”爸,我要去…” 黎父的锐利眼神扫过紫素的脸,看向她手边去。”慢着,你背包口那块酒红色的东西是什么?” 紫素赶紧往下一看。糟糕,不打自招!因为背包太小,“风华国际旅馆“的中式餐厅制服衣角露出来了。 “那是……那是……” 黎父宏亮严厉的嗓音一起,在楼上的紫璇便冲了下来。 “说呵!”他虎眼一瞪。”你哪里来的俗艳东西?” “那是……一家餐厅的工读生制服。”紫素虽然怕挨骂,却还是从实道来。”我有个同学要出国去玩,她请我在这段期间里帮她打工,我现在要去……” “谁准你去的?”如紫素所料,黎父听得火气大发。”给我乖乖待在家里修身养性,不准穿那种俗气的衣服在外头招摇,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孩子的模样!” “哼,顽固、迂腐、老古板!”在一旁的紫璇不以为然地大声唱反调。 “你说什么!”黎父气得直发抖。”紫素,回房去!” 紫素为难地望着父亲。 不可讳言的,母亲早逝,父亲成为影响她们三姐妹最大的亲人。 黎豫正,在警局任职,刚正不阿、说一不二是他的金字招牌,“但是这两种特质过度发展的结果,就是守旧古板,甚至难通情理。再加上妻子早逝,自觉有责任把女儿们带好,他便有不少过时的规条随时准备整治女儿, 他说的话,必要她们遵循,自是不须多言的老规矩。除此之外,他还严格限令紫素、紫梅、紫璇不许常往外跑;不许随便与异性接触;不许参加联谊、社团、打工等等年轻人热中的活动;她们最好没事都待在家里看书写字、陶冶性情,少跟朋友成群结党在外头疯。 这样高压的家庭教育流入三个不同的个体中,自然产生三种不同的反应。 次女紫梅,自幼便十分内向胆怯,父亲的话,她不敢不从。她没有念书作学问的高竿本事,却能把家事料理得妥妥当当,所以高职毕业后,她便一直待在家中,包办所有家务,也因为如此,她愈来愈内向,愈来愈惧怕父亲。 么女紫璇,天性叛逆不羁,厌恶束缚;崇尚自由。对于黎父的过度管教,她向来不服,甚至卖力鼓动两个姐姐起来反抗威胁,虽然不曾成功,但一直以来,她都是让黎父最感头痛的女儿。于是他管教愈严,紫璇的反抗愈强;久而久之,父女俩的摩擦便成了一种恶性循环。 比起两个妹妹的处境,紫素的情形显得乐观许多。她从小就不必黎父为她操心。她可以把自己的事打理得很好,认真读书、得到好成绩,各方面表现出色、在每个求学的阶段得到最高的荣誉,并赢得周遭所有人的赞赏,可以说是一一帆风顺的幸运儿。 她是个让父母骄傲孩子,而黎父跟天底下所有的父亲一样,多少有点偏心,对优秀的她便不是盯得那么紧,他期待长女能有所成就、顶门立户,而紫素也不辱使命,对于父亲对她做的指示与安排,从来没有任何异议。 因此,黎父便认为紫素是最乖巧、最柔顺、最听话的女儿。 然而,他不晓得的是,事实上,他们也曾有过非常多次意见不合的时候,只是紫素从末把自己的意思诉诸于口。她在父亲的旨意之下低头,是因为她认为顺从与否都无所谓,她不在乎那些事,比如说:联考完填志愿卡时,选填了哪些科系。 可是,这回大大地不同了! 紫素捏紧背包的带子,指节泛白,既勇敢又胆怯她迎视父亲严厉的眼光。 “我说'回房去',紫素,你没听到吗?”黎父吼道。 “大姐,别理他。”紫璇早就预期大姐不会听她的,但还是为反对而反对到底。 紫素定定地站在原地,承受父亲不敢置信的震惊眼光——向来百依百顺的模范女儿,今天忽然违逆成命了! 紫素表面漠然,内心却波涛汹涌。这几天思前想后,她仍然气着苏虹霓替她作主张、气着她强迫她去代班、气着她把未定事宜说成既定事实;但无可否认的,她也感谢苏虹霓,十分感谢,不为什么,只为她促使她认识了丁岩。她决定接下这个棒子! 丁岩……紫素随即想起他的模样。他的影像有如烙印,印在脑海中,除却不去;每回想起他孤孤冷冷的眸子,没有热度、没有火花、只有寂寥,她就压抑不住想亲近他的念头。 她不明白这种想望从何而来,但它就是依丁岩而生、为他而存对她而言,他是个超磁体,吸引住她,花再大的力气都无法抗拒,只能接受! 紫素生平第一次,以绝对不屈的口吻道:“爸,我要去。” “大姐?”紫璇没见过她这样,十分惊讶。 长女的反抗,让黎父怒不可遏。紫素今天是怎么了,竟然不听他的话?”好、好、好,连你也不尊重我这个爸爸了,是不是?”他气得横眉竖眼。 虽然对丁岩顿生的异样感觉无可交代,但紫素仍试着从“理“字着手。”爸,找早就答应了朋友要帮她的忙……” “朋友?朋友?”眉梢抖跳,是黎父火气狂发前的预兆,他轻蔑地一哼:“到底是朋友的话重要,还是我的话重要?” “这两者不能做比较……”紫素虽然铁了必要坚持己见,可是面对父亲显而易见的怒气,还是心惊胆跳。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她全身绷得死紧,深怕父亲在盛怒之下,一个巴掌甩过来。 被最乖巧的女儿形同背叛的顶撞,黎父又气又伤心地口不择言。”既然朋友这么重要,那她叫你去死,你去不去?” 紫素再也忍受不了了! 以前不管父亲怎么要求,她多少觉得他的言谈有几分可信可依的道理;可虚长到现在,她才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竟是如此蛮不讲理! 她只是想出门去打个工;想多接近丁岩一点点;想挖掘他如此漠然的原因,她没有使坏的居心,更没有败辱门风的恶意。事情就是这样,很单纯也很直接,根本扯不到那么远的观点去,为什么他要把一点小事说得那么严重? “大姐……”带头作怪无数次的紫璇也隐隐察觉她在转变。大姐充满坚决意志的眼神好勇敢、也好陌生,紫璇难以置信。 紫素听不下去,也不想再作辩解。她是铁了心要跨出这一步,就算她得披荆斩棘才能踏出家门口,她也会照办不误,何况只是惹父亲不快而已。 她仰起小脸,抓紧背包,心一横,不顾一切地冲出客厅、跑过走廊。 “黎紫素,你敢不听我的话!”黎父惊怒的吼声破空响起。”你竟敢!” 紫素没理会父亲的话,一迳地跑。当她冲出家门口时,一切都不一样了。奔越过那条划分户外与室内的分隔线时,她蓦然感觉自己就像个冲破铁牢的囚犯,重获自由,眼前的一切都是灿烂美好的。 视野竟变得如此辽阔,一种绝对崭新的感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往不远处的公车站牌跑。再不快点,她就要迟到了!第一天上工就迟到,留下这样的记录,恐怕不好吧? 又喜又忧、又紧张又放松,紫素内心胀满了五味杂陈的感受,而父亲气急败坏的怒吼,己被她抛在脑后,从此置若罔闻了! 成为一间观光饭店旗下中式餐厅的工读生,紫素要做的绝对不只是冲出铁牢。 过往毫无打工的经验、几乎镇日待在书堆里、连一点家务事都不曾分担过,这样的女孩子,形同工作白痴,什么事也不会做。 这其实也是当初紫素拒绝苏虹霓的原因之一。不过,既然如今她允了这份工,自然就得去克服种种疑难杂症。 幸好苏虹霓摹前不忘打点过,拜托总揽店务的经理丁岩把紫素的班都排在下午的离峰时段,不必急着供应餐点,只要负责清洁与补货的工作即可。 因为是离峰时段,中式餐厅不像英式、港式供餐单位,必须提供下午茶等餐点,所以这段时间内,这里是歇业的,不须过剩的人力资源、浪费成本。因此其他人都去休息,只留三名基础工作人员;日间经理丁岩、她,以及一个欧巴桑。 紫素匆匆来到餐厅之后,先在后头的办公室里待着,丁岩已经在忙碌之中。 不能免俗的,之前她当然听过苏虹霓谈过好几次丁岩,因此她片段知晓丁岩有别于其他人,起码他不是她在成长过程中会认识的那种男同学,心智幼稚而性格薄弱,除了书本与玩乐之外,其他皆一窍不通的失败类型。丁岩年届二十六,很早就在社会上做事,目前半工半读,也许这就是他看起来比任何同年龄层的人成熟稳重的原因。 巧的是,他在她目前就读的大学里选读夜间部的推广教育课程,所以她遇抢的那天,他才会在s大附近出现。 愈是听苏虹霓谈丁岩,紫素心理就冒出愈多疑问的泡泡。 现在她对他有了初步的认识,但也等于完全不认识。他根本就是一道谜!早她两周认识丁岩的苏虹霓也只能贡献一些侧面资料与主观看法,所以听着听着,紫素只晓得:丁岩很受“风华国际旅馆“老板的器重,所以年纪轻轻便破格担任旗下中式餐厅日间经理的职责,总揽店务;而他的头脑铁定不简单,S大是名校,连夜间推广教育部也办得有声有色、不同凡响,不是随便一颗小卒子想念便念得上。 又,大部分的时候,丁岩很冷漠,尤其是对女孩子。他十分体贴女生工作的负荷量,从不让她们太劳累,但除此以外便什么也没有了;他从不跟女生打太多交道。 “我听一些前辈说,要是有人再欢上他,向他表白,那就惨了!肯定落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悲惨下场!”紫素还记得苏虹霓是如何绘声绘影地描述这一段,她又神秘又兴奋地说道:“听说丁岩会从此疏远这个女生,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是这样吗?当时,紫素只觉得该警惕自己:自己要是对他真有什么的话,什么都别说。 “哇!这岂不是既残酷又浪漫?你想,丁岩是不是像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曾经被哪个女人恶意欺骗过、抛弃过,所以从此断了追爱索欢的念头?”苏虹霓愈说愈激动,幻想愈多。”呵,人家好想成为下一个释放他热情的女人哦,被他那强而有力的手臂抱在杯里,一定很富挑战性、很有趣!” 老实说,认识苏虹霓以来,紫素从来没有一刻像当时那样。觉得苏虹霓残忍得像个刽子手,把别人的感情世界当闯关游戏来玩…… “你要发呆到几时?”怔楞中,一道低沉的嗓音奏然在她头顶方向响起。 紫素连忙抬起头来,丁岩五官深刻而表情无味的脸庞就近在腿尺。 啊,她居然在未来三个月的工作场合里心不在焉! 窘迫不安,加上与异性太过靠近的距离,让紫素迅速羞红了秀颜。尽管她心里想多亲近丁岩一些,但那完完全全指的是灵魂的距离现在丁岩的人靠得那么近,不免让自幼被规定少与男孩接触的紫素心慌慌。 她想试图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但,慢了一步。 丁岩比她更迅速地退开,或者该说是用力弹跳开,动作突几极了!瞬间掠过他眼中的着恼与警戒令紫素微微一楞。比起她,更怕与异性接触的人,反而是他! 为什么?千般疑问在紫素的心头扬起。 “我建议你,先到更衣室去换上制服。”丁岩没有起伏地说道。 “嗯,哦。”她慌慌张张地应着。发呆,一个小小的失误,已经引发她后续的惶恐反应。 “更衣室在走道尽头;往右拐的地方,门口有标示。”丁岩低沉的嗓音中,仿佛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紫素拎着她的小背包,急急更衣去。 丁岩见她消失在门后,才释然地脱出一口气。 黎紫素。他对她的印象好深刻!不是因为初识时她正逢危难,而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站在那里,以那双澄澈逼人的眼眸望定他,他就会感觉被翻天覆地的力道撼动。 感觉、感情,这些个看似虚幻的名词并非单向的输送,而是双向的交流,他在她眼底看见了相同的震悸!这直击而来的认知,敲响了他的心底最紧的警钟。 危险! 由母亲的真人实例,他从小便深刻体会到女人是何其脆弱的生物,经不起考验,更熬不过感情与承诺的淬炼棗即使那只是不经意的小小误会。他发过誓,若让他嗅到不对劲的味道,他合在最短时间内与对方疏远。 以前向他告白过的女孩,也许是他未曾留上心,才酿成落花有意的局面。面对为时已晚的情形,他只有一种作法,就是铲掉情根,不留余地! 伤,狠狠地痛过一次就好!女人没有男人丰沛的精力与不止息的愈合力,决计捱不了一次次疾患发作的折磨。 然而,黎紫素不同。只怕能以这种千钧之力撞开他心房的女子,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即使只见过两回面、谈不上生分熟捻,若言及“情“字,未免言之过早,但每回与黎紫素眼神交会的感觉总是惊天动地,仿佛有着什么直通而来,教人不能不正视、不能不严阵防备。 他永远得切记:女人莫不是一朵朵娇脆的花魂,及不上男人铜铸铁打般的精魄,感情的波浪一旦袭来,花魂捱不过,精魄却可以侥幸钱存。这是生物法则;是不公平,却也是血淋淋的现实。 丁岩下了决心。是了,是这样,冷然以对、公事公办,一切就不会出错。 他满意自己的结论,遂坐下来处理餐厅的各式营运单据。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紫素换上酒红色制服的纤瘦身影在门口出现。 她的装束还不够完全。中式餐厅的制服是一袭香艳酒红、裙长稍短的改良式旗袍,外关罩着特殊设计的荷叶边围裙,看起来不但没有不中不西的别扭,反而融合得十分妥当。除此之外,针对长发女员工,还有一根雕花的古典发簪必须别在发髻上。 仅这身与以往迥异的艳色打扮,已经够让紫素着恼了;而苏虹霓什么都打点妥当,唯独打工制服是直接塞到她手上去,好像怕她临时反悔似的,连教都不教穿戴方法。 这下可好了,她该怎么办?她不知道围裙的带子要怎么绑、簪子该如何插上去,更重要的是,她不安极了!从在家与父亲反抗,到进入餐厅,她的紧张一路上拼命累积,陌生的环境与未明的情况带给她的冲击比她原先设想到的更为猛烈。 她想,她高估了自个儿的适应力。一直以来,她在学校与家里都表现得落落大方、可圈可点,没有事情足以难得倒她,是因为她早已熟悉了那些固定场景,走位走得顺了,但餐厅是个迥然而异的全新环境,她从未彩排过,也不谙此道,该如何自处? 紫素站在小办公室门口,不知所措地望着丁岩看。他算行政人员,负责督导,不涉外场服务与厨房工事,所以穿得一袭白衬衫、黑长裤,看来挺拨俊逸,长发在一条简单发带紧束之下,依然狂放着浪人的魅力,仿佛随时会踏浪而来,随时要乘风而去。 奇怪,一样是长发,她也有几条类似的发带,为何偏偏营造不出相仿的感觉? “怎么了?”丁岩从一堆单据中抬起头。 偷看他的模样,被他逮个正着,紫素红了一张小脸。 丁岩眼色一凛,就当什么也没看到,杜绝所有不该衍生的连锁效应。 “对不起,我不太清楚围裙的穿法跟簪子的用法 “虽然已知他对女性的态度绝非热络,但他的冷眼仍让紫素有些受伤。 “你是在离峰时段上工的,工作范围几乎都在厨房,为了工作方便,你只要把长发盘好,戴不戴那枝装饰用的簪子都无所谓。至于围裙嘛……”他倒是第一次 听到有女孩子不知道带子的绑法。”虽然看起来很特别,但穿法就跟一般家用的围裙大同小异。” “呃……”紫素简直无地自容。家事都是二妹紫梅做的,她当然看过紫梅穿围裙,可那影像好模糊,她也没仔细留意过。”我还是不大会穿……” 丁岩搁下笔,冷淡地隔空指点她。”两条带子从双肩拉到身后,交叉,然后绕过腰部的套环,打个蝴蝶结,就这样,没有任何的技巧或秘诀。” 说是很容易,听也很简单,但“做“可就未必了。那两条长得像彩带的布条轻轻松松地就把校园优等生整垮。 “好像很难的样子哦!”紫素窘笑着,心里其实又着急、又懊恼。 她到底在干什么?鼓起勇气反抗父亲的话、惹得父亲大怒、慌慌张张地冲进餐厅,最后被两条围裙带子打败…一团混乱、一团失控,她到底在做什么呀? “过来。”看到她七手八脚搞不定的模样,丁岩无法坐视不理了。 如果不是苏虹霓千拜托、万拜托,要他非把黎紫排在人力节约的离峰时间不可,应该就有其他老资格的女员工可以处理这类小事了。 紫素依言走了过去,丁岩站起身,将面向着他的紫素转过身,打算亲自围裙系上。 “注意看,我只教一次。”动手前,他深吸口气,不意却吸入一股清雅馨香,一直严阵以待的防备险险因此溃散。 太扯了,那不过是一种好闻的味道而已!他为自己薄弱的自制感到羞耻,犹不忘懊丧地对她耳提面命。 “黎小姐,我们店里严禁员工在上班时间配戴饰品,香水也不例外。” 他若有所指的口吻让紫素感到好生委屈。”我没有啊。” “没有就好。”他僵硬地回道。既然如此,那源自她身上的清新香调从何而来?难道年轻女性的体肤会自然而然地沁出迷人香泽? 一察觉到自己脱细的遐思,丁岩立即收摄心神,开始动作。 紫素的神经从来不曾那么敏锐过,就算是在体躯周边的细微动作,她还是感受得一清二楚,丁岩温暖而修长的手指拉整带子,顺着她的背部滑下来,她寨寨牵牵地绕过环扣,然后在她的臀部上缘系个大大的蝴蝶结。 他必须很努力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在这一气呵成的动作之后,往她挺翘的玉臀顺手一拍。 “好了。”既然围裙都帮她系了,没有理由不再教她其他。”簪子呢?” 紫素乖乖地递给他,半分也不敢乱动。 她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很美也很赏心悦目,但完全不合餐饮机构的基本要求。丁岩极其自然地顺手找了拢她的发梢,替她扎了简单的发髻,然后把簪子别上。 “以后就是照这样做,知道了吗?”丁岩尽可能忽略丰盈发丝偎在掌心的柔顺感受,以冷静持平的口吻吩咐道,尽管这很难办到。 “…嗯。”紫素连忙点头,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愈来愈像个无助小女孩。 丁岩将她轻轻推开,而后自己率先走前。”我先带你认识环境。” 他们必须尽速离开这间办公室,否则,两边缓缓燎烧的火焰将蔓延到彼此身上,同烧一源。无论如何,那绝非他所乐见的前景。 “是。”紫素跟在他身后,着迷地望着他劲道十足的体躯与步伐。 不需言语与教材,她蓦然融会贯通了。为什么女孩肯为了心爱男子的一句话,留了一头乌溜溜的三千烦恼丝。 原来,被心里中意的“他“握住青丝、悉心对待的感觉是如此亲呢、如此靠近,再没什么可以拆分与阻隔。情长似发长,不须言语的交流,也能感觉被珍视。被宠爱、被疼惜的清韵在心谷浅唱低吟、久久不散。 喜欢二字不足以表达她的真实感受,她会把那瞬间的悸动当作一生一世的珍藏,再三重温。 但,不只如此!望着丁岩的湃洒身影,“她发誓,她会努力期待拓展珍藏的每个机会! 那厢,丁岩已拐弯走入厨房区,转头却看不到紫素跟在身后。 “黎小姐!”他有些无奈地遥遥一喊。 “来了!”紫素笑容满面地应道,重振元气地跟了上去。 第三章 有充沛的元气去工作;绝对是值得嘉许的好事一件;但“元气“毕竟只是元气而已,并不代表什么;有很多时候,人反而更迫切需要运气。 还有经验。 还有天分。 “锒镪!”一把瓷汤匙从黎紫素手中滑了出去。妹仔。卡小心咧!”与紫素同任午班冷门时段的厨房阿桑旋过肥嘟嘟的庞大身躯,边警告她、边碎碎念:“现在的女孩子怎么这样,一点厨房的事都不会做,手掌心嫩得像水掐的!换作在我们那个时代,看有没有蠢男人敢要这种女人当老婆 “阿桑。歹势啦!”紫素戴着湿淋淋的手套,难堪地垂手道歉。”我已经很努力在学习了。”她知道老一辈的人是这样的,讲话直来直往,是毒了些,没有分毫恶意。 啊呦,我有说我没看到吗?”她瞥了紫素一眼。 “卡认真咧啦!啧,做工作还戴手套,这么新派!手套滑溜溜的,难怪东西拿不住。” 紫素转个身,黯着神色,在快餐店的清洁区继续她的洗碗大业。 真的,连续上工了好几天,她的挫折感好深! 先是父亲的不谅解。每天回家,不是冷嘲、就是痛骂,偶尔穿插几句属于亲情的诚挚召唤,要她一切以学业为要,不必急在一时出社会历练,反正日后她必是人上人,何必在意这些油盐小事?徒脏了一双书生贵手而已!如果说到这儿,她还是一样无动于衷的话,所有的程序将再重复执行,直到骂的人倦了,听的人也累了。 日复一日,她承受着父亲遭受背叛而顿发的怒气,也在承受两个妹妹骇异的眼光。 次是她发觉自己的无能。在校园里名列前茅久了,她虽非骄贵自重、不可一世,然而一股自然成形的优越感早已根深柢固。直到现在,她踏入一个迥异以往的境地,才发现以往游刃有余的表现,只因早已有了场景熟悉、彩排无数的优势。换言之,那根本算不上实力! 走出书房,踏入厨房,她才颤栗地发觉自己的专长竟然只有两项:读书跟写字。 然而,这两者在生存战场上,是需要、却绝非必要。要是有一天,她没了家人、设了朋友、没了家产桓财,她能独个儿谋生存活吗?她能做什么?到茶馆酒肆说书?到街边巷口卖字求笔润?那根本不是现代人能过的生活! 她像是西洋童话里长年躲在塔里纺纱的公主,一朝走出塔外,才惊觉以往所坚持的、执着的,并非世间仅有的一切。她可以学习更多更广,不一定要往牛角尖里钻得更深更透! 紫素决心修正既有的人生轨道。 事实上,她需要的正是磨练,不是缩在某个风光明媚的角落,当个没见没识的女人,把不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蠢钝,错当成不食人间烟[奇+书+网]火的清高优雅。这,也就是她对保留眼前这份工作的态度益发坚定的因素。 然而,心意的巩固是容易的,但是挫折的消磨也是无可避免的。 尤其当她一再难过地发现丁岩过度冷漠、极力疏远的表示以后,她更觉得一身酒红装束的自己,站在黑白劲装的他身边,有如闹剧般可笑无聊。 这绝不是她疑心多虑。她可以明确感受到丁岩周身“别靠近我“的强烈排拒,远比苏虹霓当初对她形容的更强数百倍。 为什么?她很讨人厌吗? 紫素倦了。渴望在全新的工作上精进,却始终未能如愿;希冀能多了解丁岩一些、却被打了回票;没有支持、没有鼓舞,自视为重要的磨练却被父亲当成是毫无意义、浪费生命的无聊尝试,一再阻挠……这团风暴般的混乱,已成一股难以担当的巨大压力。 是男人也受不了,何况紫素对压力的耐受度本来就不大。 “紫素,把那边的托盘搬过来让我洗,你准备去倒垃圾。”手脚俐落的阿桑指挥若定。”垃圾集中场的先生快要过来拖子母垃圾车了,你动作快一点!” “来了、来了!”紫素赶紧跑到一堆油腻腻的碗盘堆旁,把堆得高高的托盘搬下来。 “卡快,卡小心咧!”阿桑头也不回地叮咛。 “是。” 由于求快心切,紫素一口气抱了一大叠茶棕色的塑胶托盘,又重、塑胶手套上的肥皂泡沫又忘了冲掉,紫素拿不住,托盘重重地摔了一地都是,发出巨大可怕的声响。 “好痛!”她的双脚也给砸伤了。 “啊哟,夭寿哦!”阿桑差点被这个娇生惯养型的工读生吓死,她连忙绕过来。”有没有怎么样?” 又搞砸了……紫素忍着痛,任泪花在眼中乱溜乱转,努力扯开一个无谓的笑容:“我没事啦。”只是脚很痛而已。 “你也真是的,一次拿那么多,又没有人要跟你抢。”她帮紫素把脚上的托盘移开、叠好,叮嘱道:“下次小心点。” 紫素几乎压不住即将冲出喉咙的哽咽。阿桑半是责备、半是疼惜的口吻,让她想起了自己家的老奶奶,一时委屈全涌上心头。 “怎么回事?”冰冷低沉的嗓音像道封印,封住了阿桑关怀的举动,也封住了紫素即将溃防的泪堤。 “啊,没什么啦,紫素跌了一跤而已……”阿桑陪着笑,帮紫素掩饰。 丁岩什么话也没说,紫素脚上立即浮现的青紫淤痕已经说明了一切。 紫素可伶兮兮地望着他。 “跟我回办公室一趟。”该死!他不想承认,但她的伤痕真的让他心疼。 “不要骂她啦,她也是不小心的,反证又没弄破什么……”阿桑絮絮叨叨地为她求情。 “不是要骂她。”丁岩面无表情地说道。眉间不冷不热、嘴角无波无澜,宛如一具僵化腊人。他忽略紫素眼中的泪花与泛红的眼眶棗明显地让她知道,他就是要忽略掉她的存在。 他公事化地交代,完全不给人留下半点想像的空间。”只是要拿点药让她擦。” 说完,他迳自走掉了,也没管她爱听不听的问题。 “怎么办?”看到他那不情愿的模样,阿桑悄悄与紫素咬耳朵。 “我过去擦点药好了,擦完立刻回来。”紫素跛着脚走出去,临出厨房前,歉疚地转身对阿桑道:“对不起。” 阿桑挥挥手,要她别介意这点小事。唉,年轻女孩没别的不好,就是脸皮薄! 紫素扔到办公室里来的时候,丁岩已经在座位上忙着签单据了。 “药在那边。”他看都不看紫素。因为预感彼此的牵引太强烈,一个眼神都足以酿成一场浩大情劫,焚伤她,所以能避则避。”自己擦。” 紫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在档案柜上看到一瓶他准备好的药膏。 她走过去,拿起它,坐在椅上伸直腿,旋开瓶盖,心里不断回荡着他那冷淡的语调。爱要不要随便你!他的口气是这样,冰冷的、伤人的、不把别人的感受看进眼里的。 她挤出些许的药膏往患部涂抹,近日的压力、此时的难受、伤口的疼痛、药味的辛辣,相交成一剂效力强大的催泪剂,逼得她泪水潺潺而下。 周遭是一片静悄悄的。啜泣声虽然隐而不宣,但充塞空气间的咸味水气还是干扰了无法专心做事的丁岩。 “你在哭?”丁岩不可思议地叙述道,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看不得女人受伤;女人莫不是脆弱的生物,怎堪一摔一碰?而他更见不得女人哭;女人的眼泪是教男人无法抵抗的锋锐兵刃,是不公平的秘密武器;只是点点水珠,却能把男人逼得走投无路。他厌恶、恐惧女人的泪水,这辈子,他恐怕永远也不会忘记,在暗夜里低泣的母亲是如何教导他女人眼泪的威胁性! 然而,紫素不同!她的泪泉完全诱发了他体内莫名的保护欲。白皙无暇的她只是那样垂头丧气地坐着,泪珠滴溜溜地滚落着,没有哭闹、没有泣诉,便让他极端心疼与不舍。 丁岩心湖中最巨大的冰山融了、化了,瞬间泛滥的情潮把“远离紫素“的决定彻彻底底地淹没。 现在,顾不得其他,他只想知道她为何而哭?如何止掉她的泪泉? 丁岩嗓音暗哑、轻柔,冷绝不复见。”怎么了?” 紫素百感交集、五味杂陈,已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探究他的转变。她只想好好地靠他一靠,一解倾诉的渴望。”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嗯?”他来到她面前,由上而下俯视着她落寞的姿态。 “我到底在坚持什么呢?”落落大方是紫素一贯的风格,但是在丁岩面前,她只能倦缩回无助小女孩的模样。她杂七杂八地说道:“我在家从来没做过这些事,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给阿桑添麻烦,我在这里一无是处……这样的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 丁岩未答腔,静静地望着她捂着双眼,静静地听她紊乱的陈述。 “爸爸不赞成我来打工,他说我只要继续念书就好了,厨房不是我该来的地方,反证我做也做不好……事实看来,的确如此。”紫素不断地反问自己:“我在做什么呢?我拼命坚持又是为了什么?连我自己也不了解!” 如此没有条理的发泄,丁岩听不出事情全貌。然而在他看来,她会这样,只是因为压力太大,对自己欠缺信心罢了。 他的大掌自然而然地拿下她的帽子,罩上紫素头顶。不必经过事先的学习,他便知道她需要什么、该如何安抚她,一如深奥难测的生命潜能。 “你需要的,只是更多练习的机会而已。”他的口气中,终于释放之前拼命压抑的热度。”做任何事都没有什么技巧,不过是熟能生巧。” 紫素惊讶地抬起头,圆晶泛光的乌溜大眼望定他。 她所需要的支持与鼓舞,竟然来自之前排拒她、让她失望透顶的丁岩。 眼神交会之时,两人都明明白白地看透对方眼中的狂野悸动,收不住也掩不了,一道温度极高的激流冲刷入彼此的心房,带来激荡震撼的感受。 安慰的话语,人人会说;但是能一句话激起心底浪花的,世间又有几人? 除非是与自己心灵相通的有缘人。 知音难寻,知己难求棗这句话清清楚楚地跃跳上两人心头,同时又是一悸。 “谢谢。”紫素蓦然口千舌燥。 他冷颜以对是一回事,眼光热切又是另一回事,丁岩对她的影响力无远弗届,寒冰炙火,同样教人承受不住。紫素易感的少女心,被这这心火燎烧得更猛更烈。 丁岩沉默不语,只是以深沉而专注的神情凝定她,仿佛她是世间唯一。 “药膏给我。”长长的沉默之后,丁岩终于说。 他俯下身,端看她青紫交错的淤痕,姿态是谦卑的,意象是潇洒的,宛如踏浪而来的男子,衣抉飘飘而身形轻盈,只留下静默的凝视,便欲乘风而去。 忽然想伸手,抓住这深深的不确定感……紫素的心莫名地拧痛。这样的他,怎么可能不催人情生意动? 她的心思,早在初会乍见的刹那,不顾一切地悬上他! “我帮你擦药。得用力推揉,淤血才会散得快。” 紫素无声顺从他,只有在指尖微触时,惊跳一下。 啊,他的态度一直是冷的,没想到指尖的热度竟是如此的烫炙人。他也是有热度的,而且热度比人强。 紫素猛然顿悟,丁岩只是少个宣泄的出口罢了,他的喜怒哀乐、慎痴爱怨都镇在他的冰颜之下,不知为何。久而久之,堆积的情感形成高压的热源,只能透过薄薄的体肤,缓慢而无奈地往外发散¨ 她想起苏虹霓的话。”好想成为释放他热情的女人……”虽然俗气得可以,但都足以代表她目前的心意呵! 紫素乖乖地任他打点。无语交流中,两个年轻男女打破了过往刻意设下的藩篱,往对方无形地跨近一大步。 终于探触到他了…一直希望与丁岩更接近的紫素吁出一口气,在愿望初初实现的同时,秀颜蓦然染上郝涩的红霞。 终于! ※※※※ 背起摄影专用背包,丁岩今天不到“风华中式餐厅“报到。出了家门口,他反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出发。今天的目的地,是“宏凯出版集团“。 “你在这里坐会儿,巩先生很快就会过来。”由于他之前已经来过几次,接待小姐不须先经请示,就直接把他延请入会客室。 丁岩颔个首,靠向落地窗边,静静在原地等待。 餐厅与摄影,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他一个人、一双脚,横跨两个轧不上边的领域,全拜机缘所赐。 他年龄不大,二十有六,因为必须自行负担生活费用的关系,有好些年的工作经验。最初,他是在“风华国际旅馆“打工,老板特别看重他;后来中式餐厅开幕营业,亟需人手,又缺个领事的头头,老板便把他从老班底中抽出身,将店务交给他打理。 其实,“风华国际旅馆“既属本市数一数二的观光饭店,旗下的各大餐厅自是高人一等;他承蒙提拔,以一个资历尚浅的新人主事于中式餐厅、为“风华国际旅馆“平添风采与营业额,已是极高的殊荣与成就。老板已然明言,待他完成s大的夜间推广教育课程、生活重心全然投注在事业上,便要将旗下所有餐厅交由他全权发号施令。 那时,只要循规蹈矩地做着、管着,为“风华国际旅馆“打定江山,一生吃穿用度而忧! 然而,长久待在“风华“,并非他所愿。偿还人情的压力、紧迫密闲的空间,都让他感到窒息;丁岩不是甘于被局限在既定框框中的男人,再丰厚的酬劳都留他不住。 事实上,他极度渴望自由、极度渴望挣脱长久以来加诸在身上的种种束缚,他想要飞翔,看遍千山万水! 远远出走,绝对是遗传自父亲当客人愤恨的脾性。这仿佛是一种奥妙的基因密码,被给予后,在他的体内不断复制、不断加强,却无力违抗、只能遵循、 他已然计划好,不管如何,存够了起航的旅资,就要远扬天下! 然而,摄影的机缘开始在两年前,“宏凯出版集团“正在筹备一套餐厅导览手册,刚好挑中“风华国际旅馆“的中式餐厅当介绍标的之一,而派了一组摄影人员来取景。双方交谈甚欢,摄影师甚至出借他的照相机,让他试拍几张玩玩,没想到效果竟出奇的好。 经过一连串的介绍与引见,他成为“宏凯出版集团“的储备人才之一,颇受重视;非但给他免费的受训课程,还发配一套摄影器材,供他摸索研究。 从此,他的生命出现转机。 他依然严肃、依然落寞、依然冷淡、依然寡欢,但是一旦思及摄影、言及摄影、涉及摄影,他的生命热度与光彩,还有那早夭的孩子气与充沛干劲,便会表露无遗。 虽然走遍天下的终极梦想一时半刻之间不会实现,但摄影这门有趣的学间与兴趣,起码了解他在密闭式环境下的苦闷与烦虑,使日子多了变化与鲜味,不致难捱。 在这方面,他是得天独厚、异常幸运的——老天爷仿佛要补偿他生命中的其他缺撼,而在这方面厚待他许多。 “丁岩,你来了。”向来赏识他的巩先生很快便来到会客室。 丁岩从整片的落地窗前旋过身。”巩先生,我带了最近的作品来请你指教。”他边说着,边从背包中拿出集结成册的作品。 “好,很好。”巩先生赞不绝口。”丁岩,你的作品很特殊,我们公司就是看中你这一点。虽然没有经过精心的布景,也没有跋山涉水去采撷自然美景,只是从生活中截取片断的浮世影像,但是朴实中带有怜悯的意味,不抢眼,却很发人深思。” “一张照片可以看出这么多?”丁岩挑起眉,轻缓问道。 “当然可以,否则我这摄影部主管当假的啊?”巩先生慢慢翻阅着。 丁岩是天生才华洋溢的摄影家,并非科班出身、用正规教育与华丽技巧巩固出来的三流摄影师,匠气十足。他每按一次快门,对他而言或许只是刹那间的感动,对观赏者而言,却是有力的冲击与全新的体验。 巩先生道:“你来得正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丁岩看着他摊开眼前的企划书,不明所以。 “现在己经是世纪末了,我们集团有个特别的企划,是特别针对跨越世纪而设计的。”他指着企划书上某几行的文字让丁岩阅读。”我们打算发行一套‘关怀世界摄影专辑’的图书,收录世界上每个角落的影片讯息。被选中参与的摄影师,可以在集团全额补助旅费、外加发饷的优渥情况下,到处旅行取景。” 丁岩望着他,不明白这种天降的幸运事与他有何关系。 巩先生的拳头兴奋地往丁岩的肩背一敲。”好小子,你这个储备人才也雀屏中选了!” 没有回应,他的反应近乎呆滞,然而巩先生知道他这是不敢置信的表示。 “给点笑容,年轻人!从此以后,世界任何角落都随你去了。” “真的?”丁岩难以相信地低语。 “当然是真的。”巩先生笑答。”这种事,难道我还能唬弄你不成?” 斩钉截铁的肯定,让邀翔的美梦、理想的实践、束缚的挣脱,在丁岩眼前交织成一片绚烂的远景。 丁岩不知该如何感谢这份恩典。世界仿佛在他的脚下延展开来,而他能做的就只是默默微笑、默默愉悦。 从小到大,因为殊异的家庭环境,让他有过太多次不愉快的经验。对他而言,台湾甚至是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到处都有人情压力、新旧梦魇以及身不由己的无奈。 有多少次,他疯狂梦想乘船出航,远扬海外,看遍世间的好山好水。没想到,这个瑰丽遥远的梦想竟然如此轻易地送到他面前! “整个企划案明年开始启动,正好你在S大修习的推广教育课程也该结束了吧?你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规划像的航程、啄磨你的天分,然后提出你个人的计划书。” 巩先生看到这个一向肃然的年轻人,眉梢眼角竟因此而闪着耀眼的活力,不禁替他高兴起来。 他刚认识丁岩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年轻人缺乏热度,但他绝对有成为优秀摄影家的条件。得天独厚的才华,经过严酷的人生历练,有如璞玉经过琢磨开光,外放出清丽光辉来。 巩先生对丁岩家中的情况也略知一二,所以极力帮他争取过不少资源,供他利用。”关怀世界摄影专辑“就是他极力推荐丁岩加入的。 “好好加油吧,‘宏凯出版集团’与我,都很期待你的表现!”他拍拍丁岩的肩,给予鼓励。 乍来的好消息,让丁岩有些迷茫。 他有些飘飘然地谢过巩先生,踩着飘飘然的脚步出门。连回到家时,看到母亲依然伫立在家门口,以痴痴盼盼的眼神凝望着远方,继续期待着多年来遗弃她的男人来救赎她、带走她的模样,也没有太多惯有的悲哀与不耐。 越过母亲,双方都不展亲子间温暖包容的欢颜,好似陌生人。丁岩直直进入简陋的楼房,回到房间,坐在床榻边沉思。 他的反应不该如此平静,他应该要欢呼狂笑,也载歌载舞地庆祝都不为过! 梦想就在他的眼前实现,世界就在他的脚下展开明年起,他可以背起行囊、往蔚蓝的天空出发,不再拘束、窒碍,多好啊! 这是个千真万确、绝绝对对的喜讯;就算易时、易地,它的幸运依然存在。丁岩想不出在他的人生当中会有什么阶段让他觉得这不是命运之神的恩典。 是了,是这样没错。一个道道地地的好消息! 丁岩想笑,却发现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笑不出来笑不开怀。因为有不好消息的强力烘托,更显出独个人坐享的寂寞凄凉。 他起身,到窗边往下俯视。母亲依然痴痴傻傻地站着两边的路口。从他长记忆开始,母亲的影像总是光鲜亮丽地伫立在家门口,等一个叫霍齐的男人回来;天天等、天天失望,夜里她用无尽的泪水冲刷自己的哀伤。 唯有这个男人的出现,才能令她展欢颜;像他这样的消息,在母亲眼中,也许什么都不算吧,事实上,她已有好些年不再关心他的动向行踪,把他拉拔到十四岁,她已当自己责任终了,从此全心全意地期待她所期待的人。 丁岩思及此,砰地关上窗门,千思百想,终究还是没把教他雀跃的好消息告诉母亲。 第四章 终于找到一个支持她的盟友——丁岩,紫素的心情总算回复开朗,在工作的学习进度上,也有了非常明显的改进。 虽然之后丁岩还是常常板着肃然的冰颜,没有喜也没有优,看也不看她一眼,好似雕琢定型的蜡人,依然散发着“别接近我“的冷肃气息,没再与紫素多说上话,而且那目的心灵相通也像曝晒在阳光下的积雪,融得无影无踪,但紫素就是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起码她曾经踏进丁岩的内心过,知道他也有喜怒哀乐嗔痴怨的人间七情,感受到他事实上也有殷殷关切她的情分之后,她的心便定了下来,不再为纷乱的处境感到惶惶然。 重现的信心,再加上充足的干劲、饱满的元气,很快的,以前半点不会的厨事技巧,很快便学上手,连阿桑都出言赞许她。 只要紫素有心,什么事她都可以学得又快又好。现在,她不但不再拖累阿桑,还能帮她把事情吸早做完。偶尔偷点空休息。 紫素静静地走进办公室里。洗碗、拖地、倒垃圾等杂务大底上已处理妥当,阿桑表示有点腰酸背痛,于是她们便决定先小憩一下再继续例行的清洁工作。她特地到这里来,除了因为这里有一套可供休憩的沙发椅外,还有丁岩。 然而,她进门却看不见丁岩,他设在坐惯了的座位上。紫素有股难言的失落感,重重地落坐在沙发上。即使是穿着打工制服,她那轻灵优雅的韵致却是浑然天成的,怎样也探不掉。 倏地,电话铃声摇响。 眼看丁岩不在,生意场所的电话又漏接不得,紫素略略思索过一回,还是决定先代接一下。她拿起分机话筒:“喂?” “黎紫素,你果然还在那里!”确定接线者就是一向乖巧温吞的大女儿之后,黎父的怒焰立刻顺着电话线追杀过来。”我不是不准你出去抛头露面吗?” “爸?”紫素好惊讶。他怎么查到这里的电话号码? 从上工的第一天开始,父亲便一直对她的坚持投下有力的反对票。而后她益发坚决、父亲的态度也更加强硬,双方僵持不下。一开始,挑战父亲权威的她,或许让他感到被背叛的失望;然而事情演变到最后,失望已经加剧成了无法平息的震怒。 一天天的对峙,紫素终于从父亲猛烈的咆哮中,拼凑出他替她规划的蓝图:她应该如同母亲一样温顺美好、娴雅端庄。随着时代的进步,她可以不必跟母亲一样,把青春奉献给家庭,但她得成为人上人;到了一定的适婚年龄,父亲会帮她找个可靠稳当的青年,最好是捧铁饭碗的,好歹多一层政府担着的保障,像他一样;然后,四平八稳地过完她的一生¨ 挂在她名下的未来蓝图呵,说穿了,只是父亲这辈子未能彻底达成的愿望投影。 父亲绝对没有害惨她的理由,他这样为她设想绝对是为她好。仔细寻思,自然是他认为最好的安排,才会加诸在她身上。但,紫素就是无法遵从。 她是她,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的分身,怎么可以把自己的一生用在实现父亲愿望的愚孝上,然后再将自己未来的理想加诸在未来的儿女身上? 自己的梦,自己去圆,父亲的迫切心愿不该是支配她一世的正当理由。 紫素不从,她看不出任何按部就班去实践的理由,这种感觉就像从前,她看不出父亲的指示有什么不去照做的理由是一样的。只是……立足点换了,整体情势也一并改了。 她忽然可以理解为什么小妹紫璇总是在跟父亲唱反调。紫璇的天性奔放自由,坚不受缚,早已明了个中道理。倒是她,她自己觉悟得晚了! 在她的神思漫游中,话筒源源不绝地传来父亲的破口大骂。 “女孩子家整天往外头跑,穿那是什么样的鬼衣服,成何体统?”黎父发现紫素吭也不吭一声,更加光火。”怎么?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不受教了是不是?你要不快给我回家待着,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一连串的急骂声透过话筒,在静默的空气中,宛如巫师的诡异罚咒。 “我刚刚听到铃响。”清清冷冷的低沉嗓音蓦然在门口响起。”谁打电话来?” 丁岩来了! 紫素的下一个动作,就是急冲冲地把话筒往主机上一挂。谁知道要是被全权负责店务的丁岩知道父亲是这么强硬地不许她来打工,那他会怎么做? “没、没什么。”紫素慌慌张张掩饰,语气轻快得不可思议。”那电话是…打错的啦。” “哦。”平眉顺眼的,丁岩也没表示怀疑。 他刚刚站在门口好一阵子,紫素背对着他,什么也没看到。由于来电者吼得很用力,再加上他曾听紫素提起父亲反对的事,所以听到那激动的话语,经过略略的思索与连贯,他立刻心里有数,只是不打算揭破。 “下午的例行打扫工作都做完了?”“风华国际饭店“的纪律严谨,旗下的中式餐厅规模已然完备,每天都配有既定的打扫工作,一日偷懒不得。 看到丁岩出现,紫素荡到谷底的心情霎时飞扬了起来。 “阿桑说想休息一下,等会儿再做。”紫素睇着丁岩的眼神,出奇地晶亮有神。 丁岩步履优雅地走进去,盘踞在座位上,以公事公、办的神情当回紫素水灵灵的眸光。然而,紫素对丁岩的忠应力不是那么容易被抵挡的。 “你最近很愉快。”紫素端视他的表情,下个结论道。 丁岩心一惊,脸上仍是不动声色。 没错,她说对了,自从巩先生告诉他可以参与“关怀世界摄影专辑“的企划案之后,他的心情是十分愉快的。但是面对旁人,尤其是面对紫素时,他已经把所有的情绪浮动全数掩尽,她怎么可能察觉得到? “你很惊讶吗?”相对于丁岩的讶然,紫素反而对他此刻的诧异表情更显吃惊。”你不要我知道吗?” 丁岩绷紧脸,没直接回她话。”你怎么知道的?” 她竟然再一次看穿他,而且是在瞬间。这代表看穿他很容易!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啦。”紫素开心地应道。虽然丁岩很冷淡,但是她梦想这样跟他聊着日常琐事的一刻很久了。”你看看你,眼睛在笑、眉角在笑、嘴巴也在笑,一定有幸运的好事发生。” 丁岩无语,却忍不住抬起手去轻抚自己的脸庞。为了与紫素保持距离,他已经很努力收敛自己的情绪,企图营造出疏离淡漠的形象,没想到却不成功。 他再一次悚栗地发现:比起世界上其他人,紫素的不同了! 丁岩从小到大,总是喜怒不形于色;或者偶尔当情绪外放的时候,没有人会那么仔细地注意;就算是有人注意到了,也不以为意。 他最常听到的批评是:丁岩有一张冰块脸,没喜没忧。 他困惑、他无解,他不晓得自己为何要笑要哭、要皱眉要扁嘴。反正他怎么样也没有人在意,笑了没人理,气了没人睬,连自己的母亲都如此。他要表情做什么?只是负累! 但是,就在他刻意收敛的同时,紫素却还是能看穿他的情绪起伏。这不是他先前乐见的情形,但是发生了,除了一点小小的懊恼之外,其实他是很开心的。 有人注意,代表有人关心。紫素是从以前到现在第一个注意他心情的人,他不可能对此一无所觉。 这时,厨房阿桑刚好从办公室门前走过,紫素叫住她—— “阿桑,你说,他最近看起来是不是很高兴?” 阿桑看了丁岩一眼,不能苟同。”阿岩还是毛头小子的时候,就在这里打工混饭吃。我看了他好几年啦。他对天不是这款死人脸,哪有什么爽不爽快?” “是吗?”紫素歪着头,眼神如春季雨丝,绵绵密密地酒在丁岩脸上。”不会呀,我愈看愈觉得他在开心。”她早已有所直觉,不可能出错。 “你想太多啦。”阿桑挥挥手,十分不以为然地说道:“要去泡茶、再多歇一下子,不跟你讲这种无聊的事。” “阿桑!”紫素已与她处得很熟,见她这样溜了就走,觉得好没意思。”她比较迟钝,加上可能眼睛花了,所以没看出来。” 她跺跺脚。如此优雅的女子做出这么孩子气的动作,竟让丁岩无端想笑。 是的,心情好,所以更想笑,丁岩冰冷尽融,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 “说来听听吧。” “说什么?”他想像以前一样,继续扮冷漠,可惜一点都不成功。 “说什么事让你眉开眼笑。”紫素轻快的语调具有无比的诱惑力,仿佛在邀请他加入欢乐的行列。她敦促他:“不要把快乐的事埋藏在心里,一句也不说。快乐不会被瓜分掉,经过分享,快乐会繁衍更多!” “分享?”对丁岩而言,这个辞汇太陌生。什么分享? 他想起刚从巩先生那里得知消息的那晚,他回家,想欢欣地一展笑颜,却因为孤零零的一个人而笑不出来、笑不开怀的感受;又想起他原是想告诉母亲这消息,却又思及这不会对她产生任何愉悦而作罢的难受感。难道这一切,只因为他缺乏一个同他笑、同他分享的伙伴?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小人儿,她的眼中闪动着温柔的情意,是他一直想回避的,却是他现在的慰藉;她是如此真心诚意地对他微笑着、满怀期待地等他开口,一缕柔柔不绝的情意从胸口向周身蔓延,霎时,他将要与她保持距离的明智决定忘得一干二净。 “是的,分享。我们家有三姐妹,每当发生什么超级好事的时候,总会吱吱喳喳地告诉对方,让其他两人也能感受自己的喜悦。”紫素温雅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直率而不轻浮的兴奋,暖暖地吹入丁岩心田。”当然,要是有什么困扰也会说出来,一起分担。” 分享与分担,完全与丁岩的生活搭不上调的两个词汇,但是在紫素的催促与解说之下,丁岩却顿生悠然神往的情绪。 他不该如此,但他就是情不自禁去回应。紫素是那么善解人意,提出如此诱人的建议,而他其实又有满腔的喜怒哀乐等着宣泄,他怎么能忽略这个提议? 更何况摄影在他心目中,占着极重的地位;一谈起这回事,他早夭的热情便一一回笼,像任何一个提起抱负与理想便热情不息的典型男人,哪里收得住? 丁岩在微微地挣扎之后,便向睁着圆眼、努力倾听的紫素投降。 他不曾开口对任何人述说过与摄影结缘的过往,也从未提过他对摄影的热爱,以及离开台湾、环游世界的终极梦想。但是,要对紫素开口一点都不难,没有踌躇、没有忸怩,他就这样源源不绝地说了好多话。 紫素只是听,全神贯注地倾听。她微微侧着首,双目晶亮的模样好惹人爱! 被激起澎湃感受的丁岩当下向自己肯定,他一辈子都喜欢这不停对她掏心的感觉。摄影的一切、梦想的一切,他什么都对她说了,当然也让她分享了参与“关怀世界摄影专辑“的殊荣。 刻意的距离不复存。 “哇!”待他讲到一个段落,紫素蓦然睁大眼晴。 “出版集团能这样大手笔地赞助你,代表你的才华一定受到了相当的肯定。恭喜你!” “那没什么。”丁岩想要装作满不在乎,却不成功。果然,正如紫素所言,快乐经过分享,将会更快乐。”也许只是我幸运而已。” 紫素瞠直了眼,她难掩兴奋之情地说道:“怎么会没什么?你太妄自菲薄了,你不认为你很幸运吗?我一直以来都觉得,每个人活着都有他特殊的生存意义,你看,你已经找到你自己的了,这样还不够好吗?” “我……”他当然感谢老天爷。 “跟你比较起来,我逊色多了,我甚至还找不到我的生存意义。丁岩,你真的了不起!” 丁岩望着她纤弱的身子兴奋地微颤着。 其实妄自菲薄的人是她才对,紫素永远不会知道,过了这一天,她的存在对他有着多大的意义!她竟然为了他,那么兴奋、那么激动,完全没有顾虑到他们交浅而言深的突兀不衬;她只是高兴,单单纯纯地为“他“高兴! 为了他!丁岩突然有股将这个小人儿塞进怀里的冲动;他退而求其次,迅速地取出放在办公桌下的照相机,咔嚓咔嚓地照了好几张照片。 她激越而言的眼神好亮、意态好美,就像个坐镇指挥的少女英豪,充满扬起旗帜喊冲的勃勃英气,他要留住这一刻受到鼓舞的感动,更要收住这瞬间她神采飞扬的娇妍丽姿,一辈子回味有人与他“分享快乐“的悸动。 “你做什么?”紫素乍然被拍了好几张相片,免不了有些紧张。”你怎么说照就照?我这副德行很糟糕耶!” “不,很美。”丁岩真诚地说道。”我要的是那刹那的感动。一百次精心布置的场景,也比不上一次真心的感动。” “摄影专家说出来的话果然不同凡响。”紫素释然了。”我想看看你的作品。”趁着丁岩心情好、易沟通的此时,她藉机要求道。 “我今天没有带出来。”照相机是随身必备,但作品不是。丁岩为难。”明后天再带来给你看,好不好?” “还要再等那么久!”紫素只想马上深入丁岩的内心更多、更多。今天与丁岩深谈的机会宛如从天而降的好运,不是天夭都有的,谁知道明天又会变得如何?”我想今天就看。”她祈求道。 丁岩本来想一口回绝。 但是,她漾着乞求的小脸太可爱;她等待下一个惊喜的神情太可爱;她专注听他说天说地、谈梦谈心的态度太可爱;甚至连与她相契的感觉都可爱得教人不忍放手、不忍就此中断,他又怎么能让她失望呢? 心防溃不成军!丁岩忘了两人之间隐隐浮动的强大吸引力;忘了要与她保持安全距离的决心;忘了他一向不与娇弱女人过分亲近的誓言;更忘了长久以来父母情事带给他的深刻教训… 他冲动地允下诺言:“要是你真的想看的话,下班以后,我带你回家去拿,我家离这里不会很远。” 丁岩没有食言。 他一直沉浸在与紫素言语投机的境界中,偶尔理智不免抬起头,质疑天天只说客套话打招呼的两个人,为何能在一个下午言及深处,比认识了十来年的朋友还要亲近? 没有标准答案,他唯一的说辞是,他们两人的感觉本来就“对“得要命棗不过被他极力地破坏着、肆虐着;而且今天下午他们的频率突然完完全全地接通了,一分不差,所以愈谈愈触心、愈说愈深入。 期间,他也曾经想过,任这样交谈甚欢下去,很也就要出问题了。但是人性中贪欢的那一面却执意纵容自己陷溺: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他从来、从来都没有过有人触及内心的温暖体验,他想再多感受她柔柔听他述说的温存,这样不为过吧?一次就好! 因为感觉太好,所以他把时间延长到下班以后。在紫素的坚持与自己的纵容之下,他破例带紫素回家去拿他的摄影作品供她阅赏。 丁岩的家离“风华国际旅馆“不致太远,拐几个弯、踅几段路,很快就到。 一路上两人说说谈谈,丁岩显然对摄影工作热情十足,除此之外,再言及其他,他的话就不是那么多了,尤其是紫素提到家人的部分。 不过,还好紫素也不是很愿意回想下午父亲打电话来骂她的事件,更不愿在这愉快的同时,念念不忘自己掀起家庭革命的烦恼,所以,两人都尽挑轻松的事说。 “我家快到了。”丁岩伸出手,指给她看。”就是那间楼房。” 紫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那间门口有位伯母站着的那一间吗?” 听闻紫素这样说,丁岩的心情预感似地一沉。”没错。” “她是你母亲吗?”紫素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变化,她不解地微笑,以万分欣羡的口吻道:“你是不是不太高兴?有母亲等门,是件很幸福的事呀。哪像我们家。妈妈早就去世了,要是不看照片,我几乎都要忘了她的模样。” “……”丁岩默默不语。 “啊,你妈妈好漂亮,看起来很年轻呢!”穿着一身旧式的宝蓝旗袍,身段修长、五官明媚、仪态高雅难怪[奇+书+网]会有丁岩这么出色的儿子。紫素欣羡地望着,孺慕之情油然而生。 “你要不要在这里等一下?”丁岩顿住脚步,突然地打断她的话。”我进就好。” “为什么?”紫素也跟着停下来,大惑不解。 她看看他们的所在位置,离丁岩家只有两间楼房距离,很近,没有理由不过去。再说,丁岩的妈妈也不时地朝他们的方向看了看… 慢着。她想,是有一点的不对劲,一点点而已。为什么丁岩近在眼前,她还是一副左右张望的模样? 丁岩挣扎再挣扎,最后,他终于迈开步伐。”到了,走吧。” 紫素满头雾水。他怎么了?在做什么?他的心情一团混乱,她觉察到了,但这是为什么呢? 紫素拢了拢长发,低头检视自己,服装仪容都整齐。她提着装有打工制服的小包包,柔顺地跟了上去。 “伯母好。”来到大门口的时候,她有礼地躬身。 没有回应。 紫素以为自己声音太小。”伯母好!” 依然没有回应。 丁岩皱眉站在一旁。紫素抬起眼询问他,他淡然带过。”不必在意,她是这样的。” 什么叫作……”她是这样的“? 紫素就站在她的正前方,她的眼神却凝焦在远处,神情是盼望而急切的。虽已两鬓微霜,神情却像个等待约会的小女孩。谁站在她面前,她都不理;丁岩回来,也不睬,她就是……就是只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紫素一撼。隐隐约约地察觉自己窥见了丁岩的私密,而私密的核心正是让他如此冷漠、冷淡的根柢缘础。 她傻在那里,想探究清楚,但是丁岩已伸手拉住她手臂。”走吧。” 紫素被迫往内挪移了两、三步。丁岩母亲还是急急地看着左右巷口,东张西望,可眼界范围就是从来没有纳入她;没有她的踏入,自然没有她的走出。 这是怎么回事? “哎哟,看看是谁回来了。”丁岩才要拉着紫素进门,就在门口碰上两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妇女,大摇大摆地从内而出。 紫素想要侧个身,礼让她们先行通过,然而此时丁岩抓着的手劲忽然加强,硬要她待在原地不可,理直气壮、背脊直挺。 奇异的,反倒是这两个女人像是怕沾秽物似的,夸张地跳开去。 “琴丝,下次要挑对时间来。”个儿较高的那一位,轻藐地瞥了瞥丁岩。”别跟这败辱咱们丁家门风的杂种碰个正着。” “大姐,你怎么这么说呢?咱们好歹是他的亲阿姨呀。”个儿个的冷嘲热讽。 “谁有他这种父不详的侄儿?我可不想折福又折寿!真不知道桂丝怎么想的?女追男,隔层纱,当年她倒贴霍齐也就算了,居然还替他生个好儿子来挂丁家的姓。”被唤作大姐的丁匀丝冷冷一哼。”看他那张死人脸就有气,跟尝了腥就溜了的霍齐一模一样!” “是呀,才几岁,也会带女人回家了。”丁琴丝附和道,一双暧昧的小眼往紫素身上溜了溜,最后停在她的小腹。”小姐,看你人乖也漂亮,给你个建议,他呀,稳是个风流种,始乱终弃是家学渊源;你要是识相,就别等到大着肚子才追悔莫及!” 丁岩紧紧握住紫素的手臂,僵化的身形宛如套上生了锈的将士铠甲。 她们怎么可以乱骂人?紫素听得瞠目结舌,又痛、又气、又羞。想反击她们几句,才发现自己脑海中负面意义的词汇贫瘠得可怜。 原来世界上最脏最邪秽,不是别的,是人脑子里兜转不停的思想。 紫素气她们损人不留余地,半点没有依据。她们损是损丁岩,可听不出有哪一句直指丁岩的错处;她们这根本是看人不顺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而她的羞,是替她们羞,痴长了一把年纪,思想举措竟如此可笑! 然而,她更感觉痛,心里的痛、身体的痛。 不晓得丁岩知不知道他正抓得她发疼? 不,他当然不会知道!他的无穷力道不是为了压抑心里的羞愤、被侮蔑的痛苦,而是更深一层的;他是个即将溺毙的人,出于求生意志,正紧紧地攀住她这浮流水面的木桩。 她不能抽手放开他!紫素霎时顿悟。如果她弃之不理,那就是夺走他的求生意志,逼着他去死。不,她要守护他;守着自己喜欢的人! 紫素伸起另一只手,掌心重重地、稳稳地覆握在丁岩手上。 丁岩猛然一震,反手扣住她水掐似的柔嫩掌心。他找到了、抓到了,长久以来一直想触及的真实感,一份被支持、被了解、被关怀、被在乎的贴心感受!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异常在乎紫素的,说恋慕只怕不足以形容。可是,他从来没有过像这一刻的感觉,几乎要被汹涌猛烈的滚滚爱潮淹没。 他爱紫素;原来情根早已深种,原来他爱紫素! 丁琴丝与丁匀丝见他们这举动,当下重哼一声;扭腰摆臀地朝丁岩的母亲走去。才几秒而已,两人就换了张和蔼可亲的脸。 “桂丝,跟大姐二姐回家吧……” “爸跟妈下礼拜庆祝五十周年结婚纪念,你怎好不回去恭贺两位老人家……” “搬回家住吧。瞧瞧这里,又脏又破烂,你是金枝玉叶呀,怎能受这种苦…” “你任性了二十几年,也够了吧?来,听大姐的话,我们走……” 说着说着,丁匀丝就要扯着丁桂丝走;丁琴丝一个卖弄的手势,一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劳斯莱斯就挤进这条小巷弄里。 丁桂丝什么也没看进眼里,任她们唱大戏似地在眼前卖弄,她的眼神还是定焦在远方。 “走!”丁匀丝把她往劳斯莱斯推。 驾驶座下来两个穿着高级制服的司机,一起使力拉。”三小姐,请!” 丁桂丝这才有如大梦初醒。”放开我、放开我!”她挥动双手挣扎着,坚不屈从。 “桂丝,听话!”丁匀丝转头严厉一喝。 “不走,我不走,死都不回去!”丁桂丝凄怆的喊叫声直逼云霄、直抵丁岩与紫素的内心,好凄厉、好哀凉,教人鼻酸,更教人被当头劈得动弹不得。”我要在这里等霍齐回来,他知道我在这里。要是我走了,他要上哪里找我?” “你这神经病!”丁匀丝的和蔼面具铿然破裂,像疯子似地指着丁桂丝痛骂:“霍齐不会回来找你,他不知在世界哪个角落玩疯了!他真心爱过你吗?没有、没有!他爱的是那个得不到手的黎家女人,你别因为跟他睡了一夜、帮他生了个小杂种,就以为他会回心转意,世界上没那么简单的事。给我带走!” 丁桂丝不停抵抗。而司机们敬她是从前丁家最受宠的小女儿,也不敢使蛮抓她。 “我知道霍齐会回来找我的,我知道!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 丁桂丝一心要等霍齐回来的模样,让急躁的丁匀丝厌了。若真架她回丁家别墅,她大概也会疯疯癫癫地乱吵乱闹吧?她可以只顾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以霍齐为念,可其他人还要平平顺顺过日子呢! “放开她!”丁匀丝不情不愿地喝道。 丁桂丝惊魂末定地站稳,随即伸手摸摸脸、摸摸发髻。”糟了,头发乱了,我要回房梳整梳整,霍齐一定不喜欢仪容不整的女人。”说罢,她便勿匆跑过丁岩与紫素的身边,冲进楼房去。 随即,一片波诡云谲的寂静。 紫素几乎被丁岩母亲那近乎疯狂的举措压得喘不过气来。 好沉重……一个为爱而生、为爱而活的女人,满心满眼唯有那个男人,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顾了。但她怎么可以这样?她可以不要世间的一切,可她怎么可以对自己与心爱之人的结晶,丁岩视若无睹呢? 丁匀丝腰杆直得像要往后折断。她挟带着万千气势逼近紫素,严厉地道:“不管你是谁,我相信你都已经看到了。一个女人爱错男人的代价,就是像我妹妹一样痴疯癫傻几十年,还自以为只要等待,终究会得到那个男人。” “你……”紫素不知道她到底想对她灌输些什么,又为何要针对她。 “不要在我好心教导你的时候插嘴!”丁匀丝傲慢地命令道,然后憎恶地瞪着紫素身后的丁岩。”我们一家都恨霍齐。他不爱桂丝,却玷污她,然后拍拍屁股一定了之,让她一辈子像个大白痴似地等着他回来。” “你不必告诉我这些,我是在乎丁岩,但我不关心上一代的……”紫素益发不明白。 “没有人要你关心,我只是要你知道爱错男人的下场……”丁匀丝的话又重又猛地敲击过来。”而你身边,刚好就站着一个会让你错的男人!” 紫素不以为然,深深地不以为然。”丁岩才不是会让我错爱的男人!” “哦,是吗?”丁匀丝讥讽地勾起唇角,“小女孩,你若不信,咱们何不等着瞧?” “我当然不……”紫素正要反驳到底的时候,突然发现掌心、手臂一凉。先抽手、先放弃浮木、自甘沉溺的人,竟是丁岩! 紫素忘了丁匀丝、丁琴丝是怎么离开的,也许是哈哈大笑地扬长而去吧?她不晓得。她也不清楚那辆夸张气派的劳斯莱斯怎么开出小巷弄?太阳什么时候下山了?彩霞什么时候浮天了? 不晓得,不在意,她完全设注意到。 她只有一种感觉:好冷、好冷棗被丁岩握着抓着的手臂手心,本来像被火焰炙着一样热;一旦他放手,冷得更快,莫名寒气从那些部位一点一滴地侵入她心脉,通她发颤。 有种预感,万般不祥的:从此以后,丁岩将与她更疏远了,比不相识还陌生、比不相知更遥远。她将失去他! 默立许久之后,丁岩暗哑的嗓音初步证实了她的预感。 “我今天不方便拿东西给你看。”他的言语态度,陌生得好像彼此是不同时空的人。”改天,好吗?” 改天是哪一天?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望着丁岩阴鸷不开的表情,黎紫素……不敢期待。 第五章 一天又一天,一月接一月,时间在堆积成塔的无奈感中流逝。 国定假日的黎家本该全员到齐的。按照黎父教女有方的期望,三个女儿应该要一致坐在书桌前,放首古典音乐,泡杯咖啡热茶看些可以怡情养性的世界文学名着,充实少女内涵。 然而,实际的情况却不是这样的。 紫素不在家;紫梅提着一桶水,安静无声地把橱柜桌椅抹得一干二净;而紫璇,难得没跑出去玩,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楼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乱按选台器。 “啐!没有一个频道能看。”她将选台器往茶几上一丢,心烦意乱。”家里静得像要闹鬼,难受死了。喂!能不能有点人声哪?” “紫璇,爸爸在书房里,他今天心情很差……”紫梅讨好似的乞求着。”我们别吵,让他静一下,这样好不好?” “他要生气是他咎由自取,我看不出眼前有什么事可以让他不爽的。干么要顺他的意?”紫璇不满地重哼:“二姐,你太顺从爸爸了!” 紫梅怯生生地微笑,不敢再有意见。 “最好老天赶快派点事让我做,不然我真的要闷死了!”她对天啸吼。 对外的玻璃门没有上锁,像是要应了她的愿望似的,门被打开,一名劲瘦男子悠然而人,潇洒的姿态仿佛把黎家当自己的家。 他对忙着整理家务的紫梅笑了笑,紫梅偷偷向他指着坐在沙发上生闷气的紫璇。 “嗨!”凌云带着一抹风流不羁的笑容,重重落坐在她身边。 “你来做什么?”看到他,紫璇没好气。 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是当了她几年的家庭教师,以后便常常登门造访,没规没矩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以她的良师益友自居。 紫璇撤了撇嘴角,心里知道自己其实并不真的讨厌他,她只是因为凌云竟能得到顽固父亲的赏识,成为黎家不定时的座上嘉宾,被允许来去自如而迁怒罢了。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存在的价值。当她想做些什么事的时候,凌云总会神出鬼没地跟着;因为有他跟着,事后父亲的叨念也就给面子地少了些。当然,以她终生身为反对党的立场,决计不是伯父亲发飙,她只是不想听骂人的声音而已。 凌云看了看客厅里,好奇地问:“咦,你大姐呢?” 他认识黎家人已经好些年了,大家都很熟。其实他的年龄比紫素大一点,所以把紫素、紫梅当自家妹妹看待,至于紫璇嘛……那就很难说了。 紫璇懒洋洋地回道:“不在家。” “又去餐厅打工?” “对啦。” “伯父不生气吗?” “凌云,你很奇怪耶。我们家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紫璇还是乖乖回了凌云的话。”你有看到我爸吗?” “没有。” “这不就对了,他又躲进书房里发脾气。”紫璇无所谓地耸耸肩,“大概气得直发抖吧?” “啊,不过说也奇怪,紫素为什么突然这么坚决地不听伯父的话?”凌云小心掩藏住眸中诱惑紫璇的异彩。”事前并没有任何不对劲,不是吗?” “对了,我早就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紫璇弹出一个响声。”原来就是这一点。大姐为什么会突然跟爸爸抗争起来了” “比起隔岸观虎斗,这才是更迫切需要研究的问题点,不是吗?”凌云很满意这只闷得发慌的小野猫咬下了诱饵。 他向紫梅投去一个搞得定的眼色。对她那脆弱过头的神经来说,紫璇实在是一个太具威胁性的刺激了,他不以为脆弱如紫梅受得了。 这时,玻璃门外人影微动。一阵的声音之后,紫素提着小背包,形容憔悴地出现在门口。 “大姐。”紫璇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只排了两个小时的班。”紫素看了看紫璇被大家公认的欢喜冤家,凌云。”你也来了,凌大哥。” “只是过来聊聊而已。”凌云好风度地回应道,浅笑如波。 紫素用眼光较了室内一圈,勉强而疲惫地问道: “……爸呢?” “在书房里,“紫璇敷衍地挥了挥手。”哎哟,不用去理他啦!” 一向怯懦封闭的紫梅此时却激动了起来。”大姐,你去跟爸爸道声歉好吗?他老是生气,这样实在很不好,我们应该要听爸爸的话,别让他动怒……” “紫梅……”紫素讶然地看着她。 “二姐!”紫璇真的会被胆小怕事的她气死。 凌云不发一语。几年的相处下来,他不只一次融入她们的家庭问题中:所以并不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什么突兀之处。 紫素垂着螓首,多方的煎熬让她变得苍白而孱弱。 “对不起,紫梅……” “嘎?”为什么要对她说“对不起“,紫梅困惑地睇着她。 “我恐怕会这样一直一直惹爸爸生气下去。”紫素吸口气,杏形眸中迸射出毅然决然的光芒,“我这样做,当然有我的理由。要我现在撒手是不可能的,若是现在我去跟爸爸道歉,他一定会趁势要求我放弃打工。你不知道这整个事件对我的意义有多大、教会我多少事,我不能不去追寻我要的,更何况我已经不能忍受见不到……。 紫素语调愈见高昂的言论戛然而止,留下客厅里波诡云谲的沉默与昭然若揭的事情真相。 “大姐……”紫璇若有所悟。 “总之,要我回头,我办不到。”紫素匆匆扔下一句抱歉,便疾奔回房。 半晌之后,紫璇扬起头来。”你说得对,凌云。” “什么?”他说对的事情可不少,不知道她黎三小姐指的是哪一件。 “比起隔岸观虎斗,大姐的坚持所在才是迫切需要研究的问题点。” “所以?”顿悟她语意,凌云的唇畔浮现一抹坏透了的男人笑容。 “我们有事情做了。”紫璇宣布道:“我们要去查明让大姐义无反顾的真相。” “我们?”凌云挑高墨浓的双眉。 “是的。”紫璇野性难驯地迎向他的目光。”我们。你,跟我。” 紫梅担心地轮流看着小妹与凌云,央求这:“你们不要推波助澜呀爸爸已经够生气了……”可惜在黎家,从来就没有人会把她的话,认认真真地当成一回事。 她忍受不了见不到什么? 紫素疾奔回房之后,将门扇紧紧扣合,小背包往床上一甩,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 充斥在她体力的,是无力感,完完全全、无处着力的无奈。她做错了什么?抑或有什么不对了,才让丁岩再次对她冰颜以对? 自从那天去丁岩家撞见出人意料的一幕之后,他的态度全改了。俊颜在冰封之下,他没再正眼瞧过她一次、没再体己地跟她聊几句;虽然早有预感,她的心仍被他的冰刀般态度刺得伤痕累累。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她的要求并不过分,只是想知道个中缘由;但是苦苦追问,也没能得个让她心服口服的答案。 时间在她追、他避的迷藏游戏中流逝,始终没有结论。 然后,暑期过去,学校开学了。然后,枫转红、叶发黄、繁花尽调,秋天过去、冬季就来。 苏虹霓游学回来,没跟她抢回这工作。听说是在国外邂逅了一个A·B·C,人靓不说,更有恒产。她天天勤写电子邮件、勤上网TALK,大谈远距恋爱。 紫素不关心、不在意,这事儿跟她没关系。只是,在听到“远距恋爱“一词时,心下不免恻然。 有形的距离怎担得了这个“远“字? 而无形的距离,就是人在咫尺、心也天涯,那才真的远呢! 既然苏虹霓看不在眼里,她便顺理成章地做下去。 紫素蜷曲着身体,紧抱双膝,幽幽地回想前几天,她终于忍不住,找上丁岩的情景……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理睬我?”单刀直入,她一贯柔柔地道。单纯与直接是她的行事方式,婉曲柔和的风格却不至于让她咄咄逼人。 丁岩默然不语。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让你不开心?”她的泪已然盈眶。 “没有。” “还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让你要这样疏远我?”思前想后,好像有句话犯了他忌讳。 苏虹霓说过,凡是向丁岩告白的女孩,没一个有好下场,总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细细思来,也许吧,也许就是在丁匀丝警告她别爱错男人的时候,她一时情不自禁,说了丁岩不会让她错爱的话语,把自己心底潜藏着的最深情感诉出,所以犯了,他大忌。 至真至纯的感情,怎能说是忌讳?紫素想得额角偏疼。 “不是。”他额上青筋浮跳。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理我?”不跟她说话、不看她一眼,完全的排拒、完全的隔离,不是伤人心,会是什么? 她委屈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溜溜地滚了下来。 “不要哭拿眼泪对付我最不公平,“丁岩不耐地低吼。”反正你记牢了那个女人警告你的话就没错!” 后来紫素放他走了。从他全然不买帐的语态中,她知道是问不出什么结果的。 事实上,每当她凝睇丁岩的时候,他那飘然的身姿和气息都让她想起浮流的水、不定的风,意象那么自力随意,她小小的掌心怎么可能拘得住? 紫素惘然。 丁岩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无情地不给予她任何回应、随她猜测他的心也不理。她以为他就是不在乎她、眼里没她,但总是在最最绝望的时候,却又捕捉到他歉然多情的眼神。 是的,他抱歉,而且他对她有情!紫素虽然伤怀,但不至于连心眼都钝了。当她猛然回神或抬头的时候,她总会遇上丁岩的眼光;在他猝不及防的刹那间,她窥进了他的真实内心,是与他刻意疏离冷漠的态度天差地远。 于是,因为他,她苦里有了甜,甜里搀了苦,心绪忽起忽落、重起又重落,苦更苦、甜更甜了…… 为什么不理会她?为什么不理会她?她执着地逼想着。 他该不会是因为被她看见家中的情形,所以自卑了吧? 紫素随即否认自己的胡乱推测。不、不对,丁岩潇潇洒洒,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自信直率的气度,决计不是那种动不动就怕别人看他不起的人。 何况,他那句“反正你记牢了那个女人警告你的话就没错“的低吼,也似乎有着与自卑感截然不同的深意,他似乎不要她爱上他。 这是他不理会她的理由吗?为什么?到底为什么?紫素想得头痛欲裂,依然没有解答。 由于紫素已熟悉了餐厅的工作,手脚也伶俐许多,再加上学校开了课,打工得配合上课时间,所以她已经不再独占离峰时间唯一一个工读生的名额。 这意味着她不再常有与丁岩独处的机会,也意味着他们之间常常隔着很多人,其他的工读生、正式员工、觅食的顾客……等等。 这天午餐时间的“风华国际旅馆“中式餐厅,正如以往一样人声鼎沸,可是却来了一个气忿难平的不速之客。 “紫素!”黎父气冲冲地跑进来,对着满屋饿肚子的客人与穿梭在他们之间的紫素大叫。”跟我回去!” “爸,“拿着MENU、点菜单、开始跑外场的紫素讶异得不得了。 虽然父亲再三表示他绝不赞同她打工的意见,也一再重申好女孩不该在外头抛头露面的旧式规条,但是在她的坚持之下,他也气得有些弹性疲乏平时也只是随口念念、不再干涉她了,今天为什么又突然发起威来? “你存心要我丢光老脸是不是?”黎父吼得惊天动地,完全不顾周遭人的眼光。”昨天局里几个女警到这里来聚餐,看到你在这里招摇的模样,一个个跑来问我:黎老,你家大女儿不是端庄得很吗?不是就读很有前途的S大吗?为什么在餐厅里穿着开擦旗袍、替人家端盘子?每个人都一片好心地要我快把你带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贻笑大方。你看看,别人都这么说了,你还不听从……” “爸!”黎紫素被人看得不知如何是好。打工打得理直气壮是一回事,但无端成了大戏里的主角又是另一回事。”爸,你先回去,我下班回家再跟你说。” “不必下班回家再说,你现在就跟我走!”一想到同事们争相询问、嘲弄的口吻,黎父就咽不下这口气。他愈骂愈上火,索性新仇旧恨都挖出来说了。”我警告过你多少次?女孩子少到外面来抛头露面!你看看你自己,这是什么模样?短裙像屁股帘子、一身酒红活像个大三八,以前的高雅气质荡然无存,你就是不听我说的话……” “怎么回事?”经过其他工读生的通风报信,餐厅经理丁岩迅速从办公室走出来控制众人窃窃私语的混乱局面。”这位老伯,你有什么事?” “这是我爸爸。”紫素难堪地低下头,不自觉地偎向他身后寻求保护。 她下意识的动作太明显了,黎父一下子就看穿背后的意义。他恍然大悟地斥道:“好啊,原来就是这么回事。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突然有那么大的胆子跟我作对。原来是因为结交了坏男人,把你给拖下去了!” “爸!”紫素喊得很无力。”你不要乱讲。” “老伯,不如你到我们后头的办公室,我们好好谈一谈。”丁岩平静地说道,一贯的面无表情,没有被侮蔑的仓皇。”请!”他手臂划开一个完美的弧度。 “不必了,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黎父的怒气只针对他心目中不成材的女儿发作。”紫素,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否则以后别说后悔!” “我不回去。”紫素胀红着小脸大喊。她愈想愈荒谬、愈想愈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要因为几个三姑六婆的品头论足,就失去我的自由?她们是我的谁?她们怎样说我有什么关系?” “啪!”黎父暴跳如雷地冲过来,扬起手欲打她一巴掌;但是丁岩及时把紫素扯到一边去,用自己的身躯替她挡下了。 “丁岩!”紫素惊喊。父亲那手劲奇大的一甩,是直接敲击在他的胸口。”痛不痛?有没有怎么样?” 看她这样,黎父气得直发抖。”你棗你不知自爱,跟男人乱来!难怪我那些同事们说到你,个个一脸奚落暧昧,外加嘲讽冷笑,他们背地里不知道都说成什么样了!” 丁岩缓缓地揉了揉心口,心平气和地道:“伯父,现在可以坐下来谈一谈了吗?” “没人要跟你谈。紫素,跟我回去!”黎父料想事情走势至此,他也动手打人了,谅紫素也没胆不跟他回去,便自顾自地旋身走人。 走了没几步之后,他转身才发现紫素并没有跟在他后面。他怒视着紫素的神色,她靠在那男人身畔,一脸坚不屈服,惹得他更火大。 “好、好、好,你翅膀硬了就想飞,长大了就想造反,真有出息!真有孝心!”黎父下巴一抬。”算我这么多年来疼错你了,你不想受教、我也懒得管你!”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突然,黎父气忿难平地离去了。 紫素拿着一叠的点菜单及原子笔,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父亲离去。 “没事了,各位。”其他工读生遵照丁岩的指示,安抚窃窃私语,甚至有些受惊的顾客。”请各位耐心等候,我们会尽快为您上菜…” “黎小姐,请跟我进办公室一下。”丁岩面无表情地在紫素耳边低语。 紫素只得将手边的点菜单交给其他同事,尾随丁岩到餐厅后头去。 “黎小姐,这是怎么回事?。丁岩的语气很淡漠,不像要找她开炮,却寒到她骨子里去。”你父亲是不是不赞成你来打工?” 丁岩记忆犹新。他曾亲耳听紫素轻描淡写地提起这回事,也记得紫素曾在这办公室里接到她父亲破口大骂的电话。之后好一阵子不再有这类的消息,因此他也不再放在心上,没想到今天紫素的父亲便上门来叫嚣了。 紫素没话说。 “我想,你也应该清楚,餐厅是服务业,无论如何都要让顾客在平静愉悦的气氛下用餐,而你父亲的行为已经妨碍到顾客的进餐情绪。”丁岩吸了口气,毫不容情地说道:“要是家人如此坚决地反对的话,你的过分执拗似乎显得太不合理。” 紫素哆嗦着唇。 之前她在办公室里接到父亲的电话时,为什么要骗丁岩那是打错的电话?答案很简单;因为她知道,要是丁岩晓得这回事,他会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劝退她。从以前到现在,他的表现够清楚了,他周身“别靠近我“的气息太浓厚了她不可能不知道他是怎么盘算的。 “我不希望同样的事,再发生第二次。”丁岩的眸心定在脚边某一点,不看她、不与她交流眼底的感觉。”你年纪还不,应该听从父亲的教导……” 话说得再冠冕堂皇,其实无非在装饰一句残酷的话语:“你走吧,走得愈远愈好。” 丁岩闭了闭双眼,不敢也不愿去看这个他爱的女孩。好辛苦,真的好辛苦,天天见得着她,却要逼自己别去看她、别去跟她说话,这种煎熬实在太累人了! 一直到现在,他的耳际还清清楚楚地迥荡着丁匀丝对紫素说的话。”你身边,就站着一个会让你错的男人。” 他,丁岩,竟是个会让紫素的人生棋局上满盘皆错子的坏男人! 丁岩每每思及便悚然一惊,冒出一身冷汗。 大姨的话为什么说得这么重、这么痛、这么切中他心底的隐忧?为什么会带给他噩梦即将成真的可怕感觉?她残忍而成功地让他把紫素秀丽端整的容貌与母亲的搭在一起,逼他生出毅然舍弃紫素的万千决心。 是的,舍情弃爱。 尤其当他怀着走遍天下的梦想时,他更有着即将负了她的预感。在大千世界里流浪,这是他的梦想,也是他不负责任的父亲遗留给他的天性,就像是嵌在生命源头的基因,销毁不掉也抗拒不得。他渴望着自由、渴望着出走,没有任何人事物足堪抵挡! 然而,从父母的情事纠缠中,他知道,男人一旦渴恋自由的感觉、向往振翅高飞的快感、希冀在千山万水中走动:就不该有情爱的牵扯。否则除了伤透女人心之外,他再没有任何作为。 父母的故事给他的教训,就是父亲给了母亲承诺,以至于她一辈子都处在“等待“的深渊当中。他当记取这个教训女人是如此容易受情伤,他得小心翼翼避开紫素,以免让她走上与母亲相同的路子,重蹈覆辙。 爱上像他、像霍齐这样的男人,绝对是女人的失误与劫数! 所以,他不能让她错在此、不能让她美好的一生栽在他手上,不能让她像他母亲一样,为了“等“这虚幻的字眼、为了心爱的男人,而变得痴痴傻傻。 远离她是最好的决定! 她还年轻,感情也还不定,她有很多机会去结识其他更好的男人。一定会有比他优秀、稳定的男人可以带给她幸福;要是跟会计女人错的他在一起,她一定熬不过感情的苦! 虽然痛苦,但丁岩还是试过很多个可以让紫素自动离开的方法。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最基本的作法了;他刻意在工作上为难她,安排她去做最辛苦的差事,为的就是要让她知难而退。 没想到,这些竟都无法奏效,她反而愈挫愈勇了。 也许是天要助他吧,今天竟凭空掉下来一个让她不得不走的好理由。 “你早点回去跟父亲认错,做回乖巧的好女儿吧。”丁岩忍住心痛的感觉说道。紫素垂着头,双手握拳,低语:“不要再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什么?”丁岩没听清楚她的话。 “我说,不要再告诉我,我该怎么做!”紫素头一扬,直截了当地迸发出怒气。 即使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之下,她婉约的气质仍未失一分一毫。事实上,她生起气来就像个惹人怜爱的娃娃似的,看来脆弱有余而火力不足。 丁岩一愣。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照着你们的话去做?为什么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 “紫素……” “我只是课后时间打工,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想,为什么不可以?” “你……” “在别人眼中看来,我已经是叛逆、乖僻,他们也因此而争相议论我。可我只是想照自己的意思去做,这样也能承蒙路边随便一个阿猫阿狗看得起我、随口批判我,让我痛哭流涕地跟着照做不误吗?” 如果今天父亲的到来、火气冲冲的质问只因为他是一个关爱女儿的父亲,她或许会羞愧抱歉,但绝不会如此不满。可是,为什么他挟带的是别人的无谓意见与严酷评论呢?别人比较重要吗? “别激……” “别人、别人?别人到底在我的人生中充着什么角色?一个个不明究理、多管闲事的言论就能把我的世界搞得天翻地覆,把我的意愿抹得一干二净。”紫素终于受不了地大喊:“别人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紫素!”丁岩提气一喝,震回她愈来愈激亢的理智。 “你不这样认为吗?”紫素的语调转而为哀伤。泪掉下来了,糊了她尖锐的棱角。”别人是什么鬼东西?凭什么指着我们的鼻子说东说西,自以为优势、高贵、正义、充满道德感地教训我们?他们比较清高吗?还是比较有学问?他们知道当事人自己是怎么想的吗?他们只是‘别人’而已,却老是自抬身价、自视过高,忘了自己对我们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别人’而已!” 丁岩不能反驳她,一句都不能,反而是被她的话震慑在原地,不得动弹。 紫素说得对。别人就是别人,却老是妄想着要接掌他们的人生。 而她把他也说进话中,跟她一起变成“我们“了,足以见得那天在家门口,大姨的话在她心里烙痕有多深。大姨…… 是哪,她也总是自以为高贵地指着他的鼻子,见一次、酸一次,看一回、骂一回。从小到大,他老是在想,她凭什么看不起他?因为给他一半血缘,却弃他不理、唤作霍齐的那个男人吗? 那么,最该恨他的人,应该是被伤透了心、夜夜饮泣的母亲,而不是这些没有直接关系、在一边喊打喊杀、喊丢脸喊没面子的“别人“。 紫素触及他的心,好深、好深,深得他自己都无法想像。 他想伸手攫住这个小人儿;世界上不会再有另外一个女人这么了解他,他不想错过她,不管眼前是对是错,不管日后是幸福是悲哀,他都不想错过她! 丁岩的心,胀满了迷情。 “不要叫我回去,不要逼我去做不乐意做的事。”紫素的话语像柔柔的暖风,吹迸了他的心,也蛊惑了他的情。 “紫素……”他就快屈服于她了。 “你也有过很深刻的体验,不是吗?被大家否认、意愿不受尊重、被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抹黑,其实不是自己的错,却被恶意曲解(奇*书*网.整*理*提*供)成自己的不是,平白为别人不负责的言论背上十字架。这样的感觉,你应该比我了解,对不对?”紫素眨着凄迷的泪眼,诚挚地请求他。”那么,别要我走。你是我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见不到你,你要我怎么好好地过日子?” 紫素末了一句话,像道金阳灿光似地直直射入丁岩的内心。 雾散了,迷情消了,现实回来了。丁岩的表情就像被甩了重重一个巴掌。紫素乞求垂怜的小脸、母亲为情而苦的愁脸、大姨悍然赌咒的凶脸,轮番在他的脑海中翻覆不已—— 别人的干涉带来一时的不满是一回事,可紫素与他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会让紫素满盘皆错子的“本事“,不只是大姨这么说,就是最了解自己的地,也是这么深深地恐惧着。 既是如此,他怎么能推波助澜?他可以爱她,却不能眼睁睁地看她爱上他;她必须铲断对他的情根,现在、立刻、马上! 丁岩的嗓音降到了零下冰温,心如磐石硬,猛一转身而旋飞的发丝有如浪人要踏上不归的旅程。 “你的演说很感人肺腑。”丁岩垂下眼,整个人包束在黯淡之中。”可是,我要提醒你,这间高级餐厅不是让你大展雄威、声张自主权利的场所,而我也无法慷慨地提供自己的名号,作为你玩感情游戏与抗争行动的合理借口。你要表现你的自主性;可以,请另谋高就!” “丁岩?!”紫素不敢相信,她掏心剖肺、情真意切的告白,款款地诉说她的内心:最后竟被他恶意地踩在脚底,当成游戏一则! 她怎么会把他当成是自己玩感情游戏的借口?她对他是认真的呀!他怎么可以这样诬蔑她? “要是……我不走呢?”紫素颤抖地问。 “总之,在店务资料上,你已经是离职员工了。” “你这么做,是要用这间店的经理身分杯葛我?”紫素不敢置信地含泪控诉。 “如果我想,我还可以让你在‘风华国际旅馆’的关系企业里统统被拒绝。”丁岩冷冷一笑,盖过心碎。 “你怎么可以这样?”紫素怒瞠了眼。 “我就是要这样!”丁岩邪霸地绽开一抹与她作对的笑容,笑容中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苍凉落寞。”你走吧。” 话说得这么白、这么绝,被拒绝得这么狠,再死撑下去,也只能被当作是死皮赖脸、死缠烂打吧? 感情应该要见好就收,最差劲的则是易放难收。但人似乎爱犯贱,总是要挑最差劲的路来走,也不愿牺牲一点妙不可言的感觉,在好聚好散的时候爽爽快快地分手。 紫素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原来初见时的情衷、言语相契时的快乐,那么美、那么好,可是一旦撕破脸了,也只能落得心碎破败的下场。 这才终于知道,原来丁岩之于她,是爱、也是劫! “回去吧。”丁岩疲惫地说道。如果她再不走,只怕心防先溃散的人会是他。他会伸手攫住她、不让她走,给她一时的快乐,却可能带给她一世的悲伤。 紫素深深地凝望他一眼,转身就跑。 因为她连一秒都撑不住,所以失了良机。她看不到自己转身的刹那间,丁岩随即往前一握的大掌,也看不到他伸手却落空的凄怆。 第六章 “凌云,你一定作梦也想不到,我大姐居然是一个这么激烈的女孩子吧!” 紫璇大摇大摆地从餐厅后门钻进办公室里,在丁岩微微诧愕的眼神盯视之下,毫不客气地往沙发椅一坐。 她穿着某间私立高中的水手制服,梳着了一条冲天炮似的马尾看起来活力十足,有一股超脱年龄的清亮,古灵精怪。 “黎紫璇,你真糟糕!你大姐哭着跑出去,你没跟去安慰,反而坐在这里说风凉话。”随后踱步进来的男人不敢苟同地摇摇头。”你心里还有半点姐妹之情吗?” “不要你管!我替她来找这个男人晦气,就是在宏扬我博大精深的姐妹之情。”紫璇骄傲地扬起头,瞪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丁岩。”喂!丁岩,你一来长得称头;二来不像个草包;三来四肢健全、心智成熟;四来不是个穷途潦倒的乞丐,“干么不要我大姐?” “黎紫璇,你跟人家第一次见面,讲话好歹客气一点!”凌云率先听不过去,不客气地往她头上一敲。 “不是人人却像本少爷这么好脾气、有耐性,笑骂由你。” “不要你管,本姑娘让你跟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才不要放肆忘形!你可不要忘记了,是谁帮你查出你大姐跟丁岩的事,是谁飞车到学校去通风报信,把你从课堂上拎出来,告诉你今天会出事;还有,又是谁打通关节,让你在‘风华国际旅馆’的地盘上来去自如……” “是是是,你了不起、你屁股都翘起来了,佩服佩服。以后我要再有天大的事,也不敢请你帮忙!” 丁岩无声地看着这两个开始起内讧的不速之客,他们在他面前吵得像是小孩子,可是他却完全没有坐壁上观的好心情。 他逼走了紫素,也让她带走了他的心,终结了一切。而一个没有了心的人又怎么言欢说笑呢? “好了好了,别再看了,就算是铜墙铁壁也给你的眼睛烧出两个洞了。”不知何时,紫璇与凌云的拌嘴已经告一个段落了。”刚才人家在的时候,硬要逼她走:现在人家走了,你才在这里遥望。老兄啊,你的个性怎么这么别扭呢?” 紫璇顺了一下马尾,晶晶灿灿的眸光瞅着丁岩直看。 “出去。”他现在没有应酬别人的雅兴,谁都一样。 “哟,你好大的脾气,你知道我是谁吗?”野性难驯的紫璇任性地说道:“我是黎紫素的妹妹黎紫璇耶!” “是谁都一样,出去!”丁岩低吼:“让我静一静!” 紫璇气量极大地没跟他计较。她挥挥手,自顾自地说道:“我是黎紫璇、他是凌云,因为好奇我大姐为什么突然跟爸爸顽强地抗争起来,所以我要他派人去查了查大姐。” “滚!”丁岩的眼神冻成了冰刀。 “我就猜呀,肯定是有个男人的出现,才会让大姐义无反顾。”紫璇装作没看到丁岩冷拒到底的姿态。男人的坏脸色,她从父亲那里看得可多了,早已有了免疫力。”果然查出来的终极原因就是你。丁岩,你让我大姐变得跟以前很不一样!” “叫你们出去,听到没有?”丁岩不想听到更多紫素的事,这只会使他更痛苦、更放不下而已。 “脾气别这么大嘛,老兄。我不是来怪你的,我倒觉得大姐的转变很好那。”紫璇思前想后。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想她会比这两个当事人更勘得透问题所在。”只不过我觉得你有一点不对你实在太压抑自己了。” “……”被说中了事实,丁岩难得地没再坚持要他们走,但锐利冻寒的眼神还是紧紧锁着紫璇。 她倒是不怕,打定了主意:心理有什么就讲什么。反正她知道,万一一言不合打了起来,凌云也会护着她的,再说,她也不信大姐会爱上一个动不动就用拳头办事的鲁男子。 紫璇耸耸肩。”我跟你们这些扭扭捏捏的家伙不一样,我有话就直说了。坦白说,你跟大姐怎么认识、为什么会搞成现在的僵局,经过调查,我们已经知道个大概了。要是你想骂我探人隐秘,那我会告诉你抱歉,但是我不会后悔那么做。” 自从上次大姐在她、二姐、凌云面前发表她绝不退缩的言论之后,未了留下的那截话尾委实可疑。紫璇人小气不小,说什么也要弄个明白:到底,在看似简单的父女争执中,到底还有哪些问题是没浮上台面的? 刚好凌云送上门来,她便老实不客气地利用他的人马把事情始末查个清清楚楚顺便把丁岩的前半生全翻出来瞧一瞧。反正凌云的人脉就算是她的,不用白不用。 丁岩没打算针对这点表示意见。除了紫素:真的没多少事让他挂心了。 “我想奉劝你一句话,凡事不要想太多、不要预设立场、不要预想不幸的结果。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宣布道:“先爱了再说吧!” 先爱了再说吧……劲道万钧的宣告在心房里回荡又回荡。 丁岩苦笑。多么诱人的提议、多么洒脱的态度、多么直率的作法:但瞻前不顾后,终究是要落个不幸的下场。 紫璇人小鬼大地叹口气。”你心里一定在想,这样的做法实在太幼稚、太欠缺考虑、太任性了,对不对?” 啊,原来她自己也知道。丁岩胸口沉沉的,没法像她说的那么率性。 爱了再说,是很容易;但爱过的伤痕,谁来缝补?缝补得了吗?如果爱的伤痕能彻彻底底的复原,母亲会痴痴傻傻一辈子吗? 母亲的际遇永远让他引以为鉴! “你在多虑些什么,我不是百分之百了解,但是以我现在眼睛能看到的来说,你是在压抑现在的情感,希望能让大姐转移目标、去找其他更好的男人、给她更多的幸福,对不对?”紫璇虽然野性难驯、叛逆成性,但事实上,她可比两个姐姐机灵、看得透世情。”你真的以为这样做,就可以如愿了吗?” 丁岩冷然不语,形如蜡人。他是这样想没错,有什么不对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已经承担痛苦,未来怎么可能快乐得起来?一个连现在都没办法好好度过的人,怎么有资格奢想未来?”紫璇一向蹦跳吱喳,难得脸色这么凝重地说道:“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明天的太阳什么时候爬上山?” 丁岩还是不说话。问这无聊的问题,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明天的太阳,当然是明天早上爬上山…不管你想不想见到它,它就是会在那时候出现。”紫璇自问自答,然后手一摊,像布道牧师般严肃地道:“同样的,要在明天发生的事,不管你乐不乐见,它还是会按时发生。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握现在呢?” 丁岩垂下眼。老实说,他不觉得这个小女生讲的话有根据、有道理;事实上,如果细细思来,会发现她的言论全是逻辑扭曲、前后不衬的歪理,不值得一听。 但是……歪理不好吗? 歪理?歪理毕竟也有几分理呀,而且它的诱惑力更大! 先爱了再说——听到这样诱惑的言语谁人能不动心? 丁岩的意志形成了拉锯战,一面是坚守原本的决定、一面是弃守投降;他想要逼自己贯彻之前的作法,可惜不太成功;“先爱了再说“的诱因那么大,他难以抵挡,左右一为难,神色便益发凝重了起来。 眼见不到他顿时受教、豁然开朗的表示,惯常蹦蹦跳跳的紫璇率先耐不住了。 “唉,不玩了、不玩了!”原来方才的一番布道说理,全是戏假的安排与布景,专程亮出来唬弄人心的,谁知还是不成功。”真是的,这个木头人、冰块脸,根本就是没窍可通!浪费了本姑娘那么多时间,亏我还正经八百地跟他掰了半天的道理,他连一点起色也没有,真是气死我了!凌云,咱们走!” 丁岩面上没有被戏耍的难堪,只是飘然出神。 凌云优雅轻笑,一派自若。”紫璇小宝贝,不知你有没有发现,你的话表面上是冠冕堂皇,可事实上却纰漏百出。这人没跳起来立刻实践,代表他还有点智慧呢!” “不要你管!叫你走就走,哪来这么多话?你不知道大姐还等着我回去替她开导吗?”紫璇骄傲地斜睨着丁岩。”有人敢不受本姑娘的教,那就算啦,反正我也不稀罕。” 说罢,她便拉着凌云大摇大摆地,再从餐厅后门离去。只留下丁岩一个人,还在沉思。 下了班后,丁岩踱步回家。 本来这个时候,五、六点时分,是应该要赶往s大修习推广教育课程,可是今天他就是没那个劲。 自从紫素哭着从他面前跑走之后,整个下午的时光就像看了一场走马灯,花花绿绿、青紫璇红,做什么事都是凭机械化的动作记亿去做,他的心已不涉其中。 拒绝她不像拒绝其他的女孩子那么容易,看到她的眼泪,他心如刀割。 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正是因为他爱她,所以才要拉开漫长的距离,逼自己不能给她任何伤害的空间! 他的心里也是凄苦,想把她占为己有,一辈子当他的解语花,解他寂寞、解他苦痛,但是母亲一世为情所苦的脸庞一旦浮上心来,他便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自私。 不想回家,因为不想去接触令他心事重重的根由,也不想看到母亲期盼了一辈子都落空、却还在期盼的痴傻面容。 好想走,走得愈远愈好,走到天之边、海之角,越三大洋、行五大洲,忘光所有心烦意乱的事,让这些一出生便牢牢粘附在他身上的印记在潮起潮落的涤洗中消褪。 紫素,牵动人心的名字,为男人远扬海外的梦想挂上袅袅倩思、层层牵虑的女人。 邂逅过,要放下她,难如登天…… 丁岩走近家门,见到母亲一身盛妆地站在家门口,他静静瞥看一眼。今天似乎有些什么不同,母亲的神色是这几年来未曾见过的开朗明丽,衣妆华美、鬓角丁乱,看起来像是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精心打扮的。 “小岩,你爸爸说他今天下午会过来哦。”睽违的甜蜜语调,自从丁岩十四岁、能照顾自己以后,便没再听过的慈母叮咛。”你快进去洗把脸换件衣裳,把你那头长发绑一绑。啧,要是你爸爸看到你也跟他绑了一模一样的长发,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毕竟父子连心!” 丁岩淡淡应了一句。父亲不会来的,他早就知道,在他小的时候,不知盼望过多少次,但哪次不是落空的结局? 后来,他渐渐长成,听得懂大人们说的话,晓得闲言闲语,才知道金枝玉叶的母亲当年并没有受到追求;在那个思想闭塞的年代,她倒追父亲,成为社交圈的一大笑柄。 也许是她的爱感动了父亲吧,还是什么狗屁不退的激情狂爱?丁岩讥讽地想着,所以两人缱绻了一夜,然后有他的出世,然后有父亲落荒而逃、天涯乱走的对策,然后有母亲痴痴的等待…… 丁岩没理会母亲今天异常清晰的叮咛,依然当她在作梦;反正她一向都是这样的,静静等待,不会做出戕害自己或他人的举动。他们说,这叫“文疯“。 他迳自回房去,打开拍展。 上回紫素听他提及摄影、高兴地鼓舞他时拍的照片已经冲洗出来了。他紧紧握着,倒在床榻,看着、想着。 瞧那照片中人笑得多甜!眼中火光照照、眉梢唇角尽是娇笑,虽然那一身酒红制服不衬极了,可是她的清雅气韵就是掩不住。不只如此,相纸似乎拘禁不了什么,她的生命力绵长而韧强,几乎要透纸而出! 不管是谁,都会为了得到她柔柔如水的清浅笑波,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更会为了得到这殊异的小人儿,甘心放弃世间所有。 可惜,他己经把自己驱逐出她的生命以外了。日后,她纵然再有这么甜美的笑后,也不是他的成就、更不是他的专利所得了。 一种奇特的感应触动了他丁岩霍然起身。下雨了! 雨势骤然加强,雨声大得就像要掩饰内心哀哀的呜咽。丁岩走到窗台边,打算关窗挡雨,不意间,往楼下一望——太像了,真的太像了!雨那么大,僻哩啪啦地打在人身上,除了冷、就是痛,她们还在那里傻呼呼地等什么? 等男人吗? 男人至多是狼心狗肺、负情负心的东西带给女人无穷的心伤,没什么值得等,更不值得让她们虚耗光阴,而她们为什么还要想不开,把一切奉献给虚无缥缈的感情? 他的眼神缠绕在巷口的紫素身上,厚重的雨帘似乎以捶垮她为乐;她一身湿浇了,长发黏贴合身上,比落水的小狗看来更惨。 她没有叫、没有喊,不躲雨也不畏风,她只是静静地凝定丁岩,眼神说明了一切心意,根本不需言语她非等到丁岩不可! 罪恶感与万般千缕的不舍鞭笞着丁岩的心,他回过神,匆匆抓了两件衬衫,往楼下奔去。 “妈,下雨了,快进去避避雨。”行经门口时,他将母亲往内扯,把一件衬衫往她身上盖。 但是母亲人从执意要留在门口守候,眼中闪着灿亮异常的火光道:“我不走,他就快来了,我要等他!” “妈,雨水会把你的衣服打湿,也会把你的妆弄花,你不是说他不爱仪容不整的女人吗?”丁岩知道只有这个办法可以劝得动母亲。”快进去吧!” “不,今天没关系。”丁桂丝执拗不从。”反正就只剩下今天而己。” 丁岩拿她没辙。事实上,丁桂丝一旦拗起性子,十匹马也拉不动。 紫素还冒着雨在巷口等他,他不能让她染了风寒。 丁岩将覆在母亲身上的衬衫用两管袖子扎好,丁桂丝难得地没以“很丑、霍齐看了不会喜欢“的荒谬理由反抗,她的眼神痴痴迷迷,直往巷口望。 丁岩抱着另一件衬衫,往紫素跑去。 在紫素的眼神凝睇中,丁岩每跨出的一步都是艰辛的、充满挣扎的;既要跟他贪情贪欢的心挣扎,也要跟紫素充满哀求与希冀的多情眸光挣扎。 “回去吧。”终于走到她面前,把衬衫覆在紫素身上,他的手劲轻巧,充满了未了之情。”小心别着凉了。” “你不问我来这里做什么吗?”紫素抬起苍白娇弱的脸庞,凄凄楚楚地说道:“不问我为什么要来找你吗?” “我不想知道,你快点回去。”丁岩封锁住所有情感波动。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后续的话语全然没有交谈的必要。 “你一定要知道。”她的语调柔得像水,沁得出情意来。 他有预感紫素会说出让他心软的话,及待制止: “不要说了——” “丁岩,我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人,求你让我说出来,求求你!”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大胆的女子,在她的心理,还存着“女追男,隔层纱“这根深蒂固的观念。可是丁岩可以让她忘记一切,女性的赧涩、旁人的眼光在她对丁岩的情意面前,根本无足轻重! “不要赶我走,丁岩。不管你是基于多伟大的理由,都不要赶我走。”分不清是雨是泪,在她脸上交融出乞求怜爱的水泽。”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紫素……”她哭了,他的心也跟着碎了。 “答应我,不要赶我走。”自从在餐厅丁岩要她离开后,她匆匆换了衣服、拿了小背包,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晃走一下午,她所得到的,除了风寒,就是痛切地体会到她的生命之中不能没有丁岩。 “我不曾把你当成是玩感情游戏与抗争行动的合理藉口,我无意在你面前表现我的自主性;我只是喜欢你,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待在你身边的唯一理由。我喜欢你…… 雨声,哗啦啦的嚣张雨声,也盖不住她的真挚表白。 “我是为了你好。”她的激切,让丁岩已死了的心又慢慢复苏过来,“靠近我,你不会有好下场。” “我不在乎有没有好下场,我不想知道那言之过早的未来!” “就算看到我母亲的样子,也不能引以为鉴、也不能让你趁早回头吗?” 原来这才是他遣开她的真实原由,紫素豁然懂了。 她坚决地摇了摇头。跃入情海,怎么可能会有回头的机会?初见乍会的一瞬间,早已注定了一世的爱恋。 如果爱情能禁、能断、能舍、能抛,还担得了“爱情“这两个字吗? 丁岩遥遥指了指那急切盼望的身影,希望能给紫素警示、也能给他找回理智的决心。”我母亲,当年是世家大族的么女,金枝玉叶、受尽疼宠,听说年轻时是个任性骄纵的大美人。她谁都不爱偏偏爱上我爸,而偏偏我爸爱的却是别人。虽然他不爱我妈,却还是对她始乱终弃;他随口说了安抚的诺言,转身便云游四海去了,可我妈却一辈子视之如宝。就这样,她这辈子就等在这里,全毁了,看到没有?” 紫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不是我,你也不是你爸,怎能混为一谈?” “你未必是我妈的翻版,可是我却货真价实是我爸的儿子。你知道我最大的梦想是离开台湾、是环游世界,出版集团正给我这样的机会,别说我不会放弃了,就是我爸给我的基因、遗传、天性,也使我不得不远远出走。” “那又怎么样?”紫素不解,只是颤抖。 “你还不懂吗?紫素。”丁岩悲哀地看着她。以紫素的家庭倩况,决计不可能让她跟一个非亲非故的男人走。”爱情是折磨女人的东西,我绝不能以它为筹码、为你编一个幻梦,在我极想远游世界约时候,要你为我等候,然后步上我妈的后尘。我不能放逐自己用爱情来伤害你!” 离家、远游,已是他骨血中的一部分,再也割却不去,能断的自然只剩紫素的妄念。 然,丁岩这语意迂回的话,已经是最接近真心的表白了。 他爱紫素!只差没直接明白地说出来。 紫素闻言一喜,反手拉住丁岩的衣领。”不要管那些伤不伤害的问题,不要想那些言之过早的未来,只要现在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太美的诱惑了! 丁岩深深地、深深地凝住紫素。雨水打在她激切扬起的小脸上,打红了她甜美的唇瓣,诱人俯身轻尝。她的双眼盈亮,满满的、满满的,都是心甘情愿奉上的爱意,她就像一只无辜的小羔羊,让人顿生疯狂爱她、恋她的冲动! 先爱了再说吧……下午那个水手服小女生说过的话,不期然地跃上心头。 丁岩只觉得当初意图疏远紫素、铲绝情根的决心像狂风中的烛火,一吹就熄,只余残烬与轻烟。 先爱了再说吧……清脆悦耳的语调,不断在丁岩脑际回荡着,与紫素此时楚楚动人的秀颜揉合、缠绕,成为最催情动心的迷蛊。 于是丁岩忘了天、忘了地,只想伸出手来,攫住眼前的小人儿。 “紫素。”他缓缓地低下头,意图封住她的甜蜜柔软。”你是如此地可人,自从第一次见面之后,我已经不能控制住我的心,我……” 他深情的眼神、未竟的告白,完完全全地侵吞了紫素的世界。 只听到这儿紫素竟然醉了,满心都是苦尽甘来的喜悦,单单被他凝望着,也是种难以言喻的抉乐。 就在他们心醉神迷的时候,一道轰雷劈了下来。立在家门口的丁桂丝在雨幕中仿佛见着了什么,激动地狂喊:“霍齐,你终于来了!” 丁岩与紫素乍然从迷情中惊醒,迅速分开。 只见丁桂丝向来凝焦在远方的眼神,像是突然有了目标似地集中在近前一个点上。黑暗中,她的眼神闪闪发亮,她扬起头,似乎在对一个比她高大的人说话,然而她面前,什么也没有。 紫素瞧得古怪,有点心悸,不禁往丁岩偎去。 “霍齐,你怎么这么世才来看我?我们的儿子都长大成人了呢。”丁桂丝条理分明、一副以子为荣的骄傲口吻说道:“你看,小岩在那边跟朋友说话呢!他长得可俊了,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丁桂丝直指向丁岩的方向,让他蹙起眉来。 “丁岩?”紫素心颤地望着认真地对着空气说话的丁桂丝。”伯母……在对谁说话?” 丁岩没回答她,心下也纳闷。以前母亲想父亲想得再厉害,也不过是站在门口枯等,今晚为什么如此反常,对着空气说起话来? 等他们纳闷地交换一个怪异的视线以后,丁桂丝的神色忽然激动起来。 “不,不要走。霍齐、我等了那么多年才终于等到你,你不要说走就走,求求你!”丁桂丝的声音由优雅了凄厉。她伸出手直往前抓,抓不到,便跑了起来,好像有谁在地面前躲着她跑。 “霍齐,我承认当年是我做错了,虽然我爱你,但我不该设计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活在悔恨之中,你要远走高飞,我也不敢再追着你跑。”她边跑边喊着、语声已有了浓浓的哭音,模糊不清,催人泪下。”时间一过就是二十多年,事过境迁,难道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难道你不知道,其实我怎么做、怎么错,都是因为我太爱你吗?” “妈!”丁岩见母亲穿着年轻时候做的旗袍、高跟鞋在雨中跑着,身形仆仆颠颠,非常危险,便担心地回头对紫素道:“你到屋檐下去避个雨,我先带我妈进屋去,以免危险。” 有丝异样感的紫璇才要说声“好“而已,丁桂丝已经不要命似地从他们身边飞奔而过,带过一阵寒飕飕的阴风。 “霍齐,你别走,求你要走也带我一块儿去!”丁桂丝不顾一切地冲出路口。 “妈,小心马路!”丁岩大吼,同时伸手去抓,却落了个空。 那落空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意外的发生是那么快,出了巷子的十字路口,突然窜出来一辆小发财车。 丁桂丝直挺挺地撞了上去,煞车声、咒骂声、分不出是丁岩、丁桂丝还是紫素的尖嚎声、哗啦哗啦无情的雨声,交融成一首凄清的哀歌。 丁岩的脚步跨不出去,眼睁睁地看着飞溅而起的鲜血与雨丝一起同归大地。 “妈……”谁能相信,刚才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如今却倒在血泊之中,气若游丝。”妈——” 周围跑出了一些好事围观的群众他们把丁岩与紫素推着、挤着。终于,他们被推到丁桂丝的身边,跪倒了下来。 失血过多,生命力骤耗,她的脸庞惨白得像张纸。 “小岩……保重。”丁桂丝漾开一抹好柔、好温暖的微笑,仿佛己经抵达了天堂。”以前我爱他,所以等他……现在他来找我了……天涯海角,我……我都要跟他一起去……” 闻言,丁岩已然傻住,无语也无泪,任周遭的群众替母亲联络警方、医护单位。 对他而言,这一刻的震撼实在太大了! 母亲为爱而存、为爱而灭的面容,在他脑海中烙下永不痊愈的创伤。 为爱而存的勇气固然令人佩服、为爱而灭的气魄却教人胆丧。原来爱情这玩意儿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件锋锐的兵器,适合放在玻璃橱柜里观赏;一旦拿上手把玩,稍一不慎便会伤了他人,也伤自己。 跪在血泊中,望着再无生息的母亲,茫茫然的丁岩失去了至亲,同时也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那晚,救护车,为时已晚的呜咽声,划下了丁桂丝生命的休止符。 事实上,它也摧折了丁岩才刚萌芽的感情——只不过同样茫然的紫素尚未发觉而已。 ※※※※ 亲眼目睹一场夺命车祸,染上风寒的黎紫素足足病了七日才起床。 七日之后,家门外的世界已然变了个样。 她从报纸的头版广告中看到了丁桂丝的讣闻,才知道她原来是素负盛名的“丁氏财团“三小姐,整个丧葬的过程都由“丁氏财团“接手去做,报纸上提都没提丁岩这号人物。 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病愈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床去找丁岩。 她侧面得知,丁桂丝的丧礼,丁家人根本不让丁岩参与,就连披麻戴孝也不让,彻彻底底把他隔绝在外。 料想他会很难受,所以她不能撂下他不管。 好不容易瞒过了父亲那一关,她急急忙忙地跑到丁岩家。只见他坐在客厅里跟一个中年男人在谈事情,看样子很正经,所以她便站在门外,没敢立时闯进去。 飘动的风,把客厅里的谈话声吹送到她耳中。 “发生这样的事,我知道了也很难过。不过,你要节哀!”紫素没见过的那个男人以长者的关怀,缓缓说道:“因为这件不幸的事就发生在家门口,我想你每天在这里进进出出,看了也难过。所以,我就在没问过你意见的情况下,主动请示上头,看能不能把关于你的那部分企划提前开办。” 变得清瘦的丁岩并没有立刻答腔,缥缈的眼神里透露出他的心思正在远方飘荡。 “上头表示,如果你已有了腹案,随时可以申请资金出发。” “谢谢你,巩先生。”良久之后,丁岩终于出了声。很难想像,才过没几日,他的嗓音已经充满沧桑之感。”这……正是我目前想要的。” 走,走得远远的,走离这是非圈,走离这连他的真实存在都会被恶意否认的孤岛,真的是他一心祈愿。 “那就好。年轻人,生离死别在所难免,你则耽溺在悲伤中太久,不值得。”巩先生站起身。”这样吧,你明天到公司那边,把一些相关的文件资料填一填、签一签。” “好。” 待丁岩送走了巩先生,紫素才现身。 七日不见,经历过一场人生变局,年纪轻轻的两人竟不约而同有着宛如隔世之感。 “你来了。”丁岩淡淡招呼着,虽然不是刻意,但他语中已热度不再。 “嗯。”见他这般发自内心的冷漠,紫素也不知该应些什么。”节哀顺变。” “哦。” 两人对立的沉默中,竟然充满了浓浓的尴尬。 “刚刚那个人是?”紫素手足无措,没话找话说。 “‘宏凯出版集团’的巩先生。” “来吊慰?” “差不多。”丁岩轻轻地丢下一颗炸弹。”顺便问我要不要开始摄影之旅。” 紫素呆立了半天:才慢慢想起这是怎么回事。 啊,丁岩之前说过,出版集团很欣赏他的才华,把他编入“关怀世界摄影专辑“的企划案里,愿意出资发饷供他到世界各地拍照。 世界各地? 而他刚刚答应了! 一种恐慌的感觉获住了紫素。”你要走?” “嗯。”丁岩只有一字箴言。 好讽刺……当初知悉这个消息时,多开心;以为易了时与地,这还是个恒久不变的好消息。谁知才一转眼,好消息便成了他止痛疗伤的药方。好消息,“好“在哪里? “那我怎么办?”紫素颤巍巍地问道。 虽然在这个时候提起儿女情长未免为时不宜,但是紫素在极度慌乱之中,只能先出言留住他的人、保住她的心。 “我们那天不是才敞开心胸,接纳彼此吗?”虽然他当时要说的话并没有完全说完。”你为什么要走?”紫素大病初愈的脸庞由淡粉转为苍白。 丁岩无法回应她的激动。 那场夺命车祸带给紫素的是惊吓与病恙,带给他的却是亲人的死亡与对爱情的绝望。 经过了这一件事,他的心境全改了。这次的情形跟上次逼走紫素的刻意不同;上回是他硬逼着自己心死,而这回,却是明摆在眼前的教训让他的心不得不死。 他永远不会忘记,女人经不起爱情的摧折,他更加不可能忘记,绝对不能仗侍着那微不足道的爱情,给紫素任何“我会回来“、“乖乖等我“的承诺;因为渴望出走如父亲的他,势必要伤透她的心,会让她蹈了母亲的覆辙。届时,什么都晚了! 爰情呵,伤人也伤己。 然,伤己不打紧,他只怕带给紫素跟母亲同样的生命轨迹;痴情一世,最后却死于非命。 反正紫素还年轻,趁早抽身,她还能再爱上别的男人——别的不致像他这样会伤女人心的稳定男人。 “丁岩,我知道继续在这里过活,你会很痛苦。”紫素已然泪眼蒙胧。”但是,你并不是非离开不可。” “我没有继续待着的理由。” 紫素心慌意乱地说服他,“但你也没有非走不可的理由呀。” 丁岩看了她好久、好久,两人眼光痴缠成一片,“你怎么知道没有?”她,就是他不得不走的理由。”把眼泪擦干。女人的眼泪是最不公平的武器,别动下动就抬出又用。” 丁岩被她哭得心好烦。她的泪,若不停地掉,只会是他迈不开脚步的牵绊。 紫素怔然。从他侧过脸去的动作中,看到他隐藏着的泪,看出他宣泄不出的情感,也认清他已然坚定的出走心意。 她没再拦他,拦也拦不住。 倘若浮流的水要投向海洋,不是区区一双掌心留得住的。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丁岩,最后一次跟他交谈。 一周之后,在“风华国际旅馆“老板的强力挽留之下,丁岩仍毅然决然地辞去中式餐厅的工作,中止了即将完成的S大推广教育课程,也放弃了“风华“开展在他眼前四平八稳的前程。 翱翔天际的大铁鸟一声不响地带走丁岩,也带走了紫素的心。 她痴痴茫茫地过了好些天,课没去上、饭不吃、觉也不睡,只是坐在房里,任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不停。 后来,她想起来了,她忘了在最后一次交谈中,告诉显然见不得女人掉泪的丁岩:眼泪绝不是女人的武器,它的用意也不在逼男人就范。它充其且是一种正当的防备;女人之所以有泪,是为了要与男人说走就走的天生率性相抗衡。 只可惜,她没来得及说,她的泪也起不了作用… 丁岩离开,这段情事爆发,两个妹妹勉强陪她说笑,希冀能解她一点愁闷;但她不应不理,近乎自残的行为,终于让家人看不过去了。 爸爸在房门外咆哮,莫名其妙地从若华姑姑当年的情事一路数落到她头上;紫梅知情后,仿佛感同身受地陪她淌眼抹泪;而紫璇,则是不改本性地跑来臭骂她一顿。 “怪了,你这么伤心做什么?”紫璇气有一面之缘的丁岩一走了之,也气大姐的不堪一击。”丁岩是个什么东西呀?他值得你这样为他哭吗?” 她不说话。 眼泪不是人,它没有理智,不会因为“值得“而掉,也不会因为“不值得“而不掉。 “他说过他爱你吗?”见她没起色,紫璇气得直跺脚。 “他……也没说过他不爱我呀。”紫素反射性地回了这句话。 “神经!”最后,因为她钻入牛角尖的执劲,紫璇也放弃了她。 但是,那句她在下意识里进出的话,却重新给了她生机。 丁岩没说过爱她,可也没说过不爱她……紫素彻夜想着这两句话,辗转难眠。 虽然丁岩已经飞走了,但情缘未了,她也不是纯然的绝望啊! 翌日,她再度变回了往常的黎紫素,饭照吃、觉照睡、书照念,她再度成为父亲心目中的好女儿、师长眼中的好学生一贯的沉静、一贯的柔顺、一贯的优雅,见到她的每一个“别人“,莫不竖起拇指,夸她是现今难得一见的气质派美女。 一切的一切,都一如往常。 她照样向父亲妥协;他说的每句话,她照听不误,事实上她再也没有抗争的动力了,世上的每一件事,她已经可以不在乎,放手让别人干涉。只除了一件事以外—— 第七章 一九九九年世纪末 飞越三万英尺的高空,约莫再过一个钟头,这架飞机就会降落在桃园中正国际机场。到那时,他将见到睽违已久的台湾、睽违己久的……紫素。 反覆咀嚼着这个名字,心还是跟五年前刚离开台湾时一样的痛。坐在商务舱里,丁岩有些困难地欠动身子。 一年前,他前往太平洋某个小岛摄影取景的时候,为了拍摄崖壁上的一朵小红花,不慎摔下悬崖。幸好当时风势正强,硬是将他的身躯吹偏了些,否则若一头直直撞上悬崖正下方的乱石堆,他伤的可不只是四肢,而是连命都送还给老天爷了。 当时虽然他保住了命,但却遍体鳞伤。被出版集团送往美国,经过了一年半的调养与复健之后,他才能再度踏地走路。 然而,身体尚未康复完毕,他便赶着回台湾了。 他想见紫素,迫切地想见她!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自己的身子笔直地往乱石堆里摔的时侯,那种濒临死亡、却有遗愿未了的不甘。 他这才顿悟:原来呵,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不能安心、尚有牵挂! 而他的唯一牵挂与遗憾,就是……紫素! 丁岩叹口气。五年的光阴可以是很漫长,也可以是很短暂;它漫长得足以使任何事发生,包括让紫素结婚生子成为另一个男人的娇妻、一群小萝卜头的妈咪,但相对的,也正因为它的短暂,所以改变不了他被禁锢的心境。 回思五年前,正当他终于要抛开禁忌、敞开心胸,向紫素一诉情衷时,没想到母亲却突然在他面前出了车祸意外;当场死于非命。 一直到这时这刻,丁岩还清楚记得母亲濒死的表情与临终的话语。那一刻,她好像如愿以偿了,终于得到她所想要的一切,那表情好幸福、却也叫人好哀凄。 爱情呵,爱情先是夺走了她的生活,最后毁灭了她的生命。 然而,爱情最厉害的绝不只如此。它让女人牺牲生活、奉献生命,最后还心甘情愿地领受它的苦果,才真的是不简单! 母亲的死亡,没杀死丁岩的爱情,却浇冷了他对紫素有所求的心。 他早就从母亲的际遇里体悟到——女人莫不是一朵朵娇脆的花魂,及不上男人铜铸铁打般的精魄;感情的波浪一旦袭来,花魂捱不过,精魄却可以侥幸残存。 所以,他仍不敢放手与紫素疯狂相爱,不敢轻言回来见她,只敢偷偷地、躲在天边海角地爱,希冀威涩的海水能冲淡强烈的牵绊。他爱紫素不打紧,他甘愿尝这磨心的感情,可紫素万万不能为了他、为了爱情而走上母亲的不归路。 一走了之、不愿回乡,千惧万怕的就是怕引焚了她。 至于那句曾经大力鼓动他雄心的“先爱了再说吧“的伟大口号,也只能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默思、冥(奇*书*网.整*理*提*供)想;因为他知道,真要实行起来,太伤人了! 要不是体认到就算要死,也要再见她一面才甘愿受死的强烈执着;要不是因为到鬼门关前绕了一圈,挣扎在生死一线间,才赫然明了自己的心有多牵念紫素、放不开紫素,远比自己愿意承认的都多,他根本不会回来! 然而回台湾来,与紫素见面,心愿一了,接下来要怎么做? 自从打电话通知她后,他的心里就像住了个任性小孩,对着童话故事的结尾倔强地喊着:“然后呢?然后呢?”以示对草率结局的不满。 对于台湾之后的生活,他心里己有了既定的腹案。 为了不再轻涉情衷,见了她之后、深深地将她刻划在脑海中之后,也许一周、至多不超过两周,就得动身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下一个目的地在哪里?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情感澎湃时,灵感俯拾皆是,飞往哪里都不是重点。然而,关键是他非走不可!否则脚步这一停下来、倦了、恋了紫素的温柔,他怕之后便再也飞不动了! 丁岩可以预见未来,放手去爱是不可能了,他根本解不开母亲为爱横死在面前的心结、也不能让紫素重蹈覆辙。所以,别撂下什么话,重新背上行囊,往下一个落脚处行去,将是最好的安排! 丁岩苦笑一声。他到底在这里自作潇洒些什么呢? 也许他爱的紫素早已成婚:将与他相识的过程当成是过眼云烟、转眼就散,连再见他一面也不愿,自然不再有情衷的烦扰;也或许她巴不再在意他的存在、他的来去,而他,他却坐在这里一迳地绮思遐想,还故作潇洒地称道自己不愿再续前缘。 这,难道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吗? 时光一晃是五年,恍恍惚惚的,再回首畏怕的竟是人事全非、徒惹心碎。 空姐开始广播,机身缓缓下降,台湾已近在眼前,他突然觉得眼眶潮润。 “丁岩,你怎么了?”执意跟着他返台的唐茹湘侧过身子来问道。 “没什么。”丁岩淡淡地应。 “是‘近乡情怯’吧?”为了丁岩,在国外长大的唐茹湘钻研了好多中文书,才应时应景地讲出了一句成语。 “唔。”丁岩没承认也不否认。 事实上,台湾对他已经没有太大的意义。除却它是故乡、有母亲坟上的一折土、且是紫素久居之地以外,这座孤岛已经没有能让他留恋的人、关切的事,再没什么值得他情怯。 唐茹湘望着他冰岩般的脸色,不禁泄气。 自从第一眼看到丁岩,她便为那缥缈的气质所吸引,可惜他的心从未悬在她身上。 基于女性的直觉,她知道他有心上人,也在他的随身行李中找出好几张她的照片;她知道她留有一头长发、她的气质飘丽出尘、她的名字叫黎紫素。 在丁岩伤重卧床的那段期间里,不知听见他低喃过多少次她的名字;每一次激起她绝不服输的意志。她铁了必要跟这个叫黎紫素的女人比上一比。 相识的四年来,他上山、她跟;他下海、她跟;就算他要闯鬼门关,她还是照跟不误;就连丁岩伤势极重时,也是她坐在病房外陪着的。 她的执着与付出,怎么可以抹灭?他们同生共死的经历,怎么可以一笔勾消? 她不服,说什么都不服! 所以,丁岩一说要回台湾,她便不请自来地紧跟着。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叫黎紫素的女人,她要亲身跟她比一比。她知道,陪丁岩走过穷山恶水,她比这女人更有资格、更该得到丁岩! 机身缓缓下降,大铁马完美地滑行在跑道上,航程暂告一个段落。 满机飞抵台湾来的人儿啊,个个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愁思与情伤,欲解而难以如颜。 这是黎紫素第N度进入机场洗手间。 时针与分针愈是偏向她希冀的角度与方位,心脏便跳得愈是厉害。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明明已经食补了好些日子,脸色在这紧要关头却偏偏不见半点红润。 事实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灿亮而狂乱,发髻梳在脑后明明是俐落大方,但她怎么看,就是怎么乱。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丁岩看了绝不会喜欢的! 紫素打开手袋,打算重新梳髻扑粉。一个慌乱,手袋掉了,各色唇脂滚了一地。她怔然,茫茫望着镜中的自己。 呵!她现在……好像一个人…… 糟了,头发乱了,我要回房梳整,霍齐一定不喜欢仪容不整的女人…… 她怔怔地望着镜台。她的面容,仿佛覆上了丁桂丝的,为心爱的人梳妆打扮,在一点小细节上吹毛求疵。 紫素心下恻然。当时年纪轻,见她这般痴傻,还道是爱情苦;易地而处,才知道为他期盼、为他装扮,也是种磨着心的快乐。 “大姐,你怎么还在这里?”紫璇惊怪的叫声在她耳际盘旋。”啊,你还带了这么多唇膏、掉了一地也不捡!” “紫璇?”紫素恍然回神,比紫璇更为惊讶。”你怎么也来机场?”她可没再告诉第三者有关丁岩回国的消息,把它当两人私密似地保护着。 “大姐,你发神经啦,爸叫我们来接若华姑姑,我昨晚还打过电话提醒你。”紫璇狐疑地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表情。”不然你来机场做什么?” 若华姑姑……这些年来,想起她的名字,总有种命运相连的感觉,怪莫名其妙的。 紫素吁口气。啊,她想起来了,若华姑姑己有几十年不曾回国,今天是多年来的第一次。 她不回来的原因,紫素曾听人提起过。据说若华姑姑年轻时,曾与一名男子恋爱,因为父亲看不过那男人生活没有保障,硬是拆散他们俩,自作主张地将姑姑另嫁他人。 而后,姑丈虽然金钱无忧、家产恒产,拿的是出入高贵的绿卡,但婚后两年便去世,独留姑姑一人寡居美国。然而,也许是恨吧,她不再与当年拆散小情人的父亲联络、也不回台湾,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美国独活直到最近。 紫素没直接回了小妹的话。”姑姑坐哪一班飞机?几点抵达?” “一五五A。” 一五五A,从洛杉矶直飞台湾。似乎远航归来的旅人都坐那一班飞机。 紫素不欲多谈。既然命运如此安排,那就一起等吧。”你看看我现在好吗?” “很漂亮,今天好像比较有精神。”紫璇端详着她,仔仔细细地。”你呀,眼晴难得亮晶晶的,看来比较有元气,只是唇色还得再补一下。来,我帮你。” 见她这样,紫璇多少心里有数。这些年是这样了,大姐唯有在听到与丁岩有关的事,才会绽放出生命的光彩来,想必这次不会是例外。 慢着,难道说……当年那一走了之、徒惹大姐心伤的混蛋要回来了吗? 紫璇弯下腰去,替她拾了满地的小东西,然后细细替她描绘完美的唇形,顺便照她的意思替她整了整发型。紫素在她的诚心建议之下,松开了发髻,顿时使她年轻了不少,也荏弱了不少,一如五年前。 紫璇看了满心不是滋味。爱情之于女人,竟如此有影响力,以后她说什么也不要轻触爱情! 在等在洗手间外的凌云尚未破门而入之际,两人以最快速度从里面走了出来。 看到凌云,紫素并不惊讶。这些年来不管去哪里,看得见紫璇、一定看得到凌云,反之则未必是这样。凌云深爱紫璇的心人尽皆知,唯有这小妮子拒绝睁开心眼去看。 “紫梅没来?”紫素点了一下人头,才发现来接机的只有这两人。 “她还躲在家里,为她的陆极伤春悲秋呢,怎么出得来了“紫璇没好气地道。”亏我还开导了她半天,真是气死我了!” 啊、是啊,五年了。 五年的光阴改变了人很多。眼前的紫璇变得更难驯、更难捉摸,美得像一头野生豹,能奔、能跃,叫人抓都抓不住,唯有凌云值得服她的窍门,但也已醉心在她的野性美之中,无力自拔。 而紫梅,几年前邂逅了一个黑道大哥;他们彼此情衷,却在他的帮务、父亲的阻挠之下告吹。紫梅看似比她更脆弱,但潜藏在体肤之下的傲骨却比她强,她一天一天咬着牙地过着,始终死心眼儿地相信他们会有重逢的一天。 丁岩之于她,陆极之于紫梅,是爱、也是劫! 紫素冷眼看去,小妹被凌云无法无天地宠着、惯着,就是因为没尝过爱情苦,所以下懂得珍惜眼前的幸福。要如紫梅或她,伸手触不到、呼唤无人理,在爱情的面前,自然会变得谦卑而驯良,哪敢再拿乔?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多了两个人的陪伴,紫素多少感到心定了一些。 这时,飞机已经抵达,经过必要的程序之后,已有些旅客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紫素的心霎时狂跳,因为当年丁岩离开、她不吃不喝而染上的慢性胃病也选在此时发作,可能是因为食补的关系,又打乱了原有的生理韵律。胃,它狠狠地皱痛起来,疼得她想哭。 不、不能哭! 她怎能哭着见丁岩呢?眼睛红红肿肿,泪水滴滴答答,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本来就见不得女人的泪,再经过这一吓,能不转身就逃吗? 强撑着,手紧按着上腹,她誓言等到他,亲口对他说一声:欢迎回来。 也不知是她想得太入神、还是痛得恍惚了一阵子。 不知何时,一个劲瘦悍然的身影矗立在她面前,阴影盖住她纤弱的身子,她却兀自抱着剧疼的胃无声地哀鸣着,什么也看不见。 “大姐,姑姑来了,你看……” “大姐,丁岩回来了,你不是一直盼着他吗……” “紫素,怎么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纷纷杂杂的嗓音在体外焦急地徘徊着、作响着,却始终听不到她要的那一韵,那浮流如水、不定如风的萧飒韵调;虽然清淡,却能狂放地席卷她的所有。 直到睽违已久的气息钻入她心肺,彻彻底底地浸润了她的灵魂之后,她才艰掩心喜地勉力抬起头。 啊!丁岩…… 紫素的泪无声滑落。 岁月改变了他一些。当年他看来已较同龄男子成熟,现在他不须举手投足,单单是眼神,已可看出他更稳重、更练达。长期在世界各地走动,饱经大自然的挑战,他更有男人味了;而负在他肩上的行囊,也让他看起来更容易说走就走,他更像……更像踏浪而来、乘风而去的狂放浪人了! 紫素心栗。 当年浮流的水泉,她尚且拘不住;如今再见面,他已成激涛骇浪,即便她使力伸展了双臂,可有容他的能耐? “紫素……”丁岩万万想不到一下机就见到了她,更想不到她竟是以身孱体弱的姿态出现。她像个灰堆的小人儿,风一吹就化! 紫素无声地凝睇着他,像要把这五年来失落的光阴,全在这一眼中补足。 紫璇与凌云其实早已接到了黎若华,只是见两人情意款款地痴缠着,不忍再出声。甫抵国门的黎若华更以不敢置信的惊异眼光看住丁岩,仿佛心中有事。 丁岩润了润唇角,试着张过几次嘴,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每一次见她,如逢惊涛骇浪;每一次想她,都痛彻心肺。再聚首,五年的时光好似不曾流逝,也好似已然无情地溜走了。 他们都变了,也都没变。只是无穷的凝望、不必赘烦的言语,已经读出彼此不移的心意。他愿她幸福快乐,她却执拗地只想要他,岁月的迁移加诸他们身上的改变,竟然只有年龄的递增与生活方式的不同而已。 他扶住紫素的腰,拭净她的泪。 有句话,他整整想了五年,这一、两年来想得特别厉害。在飘泊无依、望月思亲、寂寥难当、受尽苦楚的一千多个日子里,格外想当着她的面说! 如今,他总算可以如愿了。 丁岩暗哑地发声道:“紫素,我……我回来了。” 紫素绽开一抹心满意足的甜笑。那笑容,像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其实这五年来,她也有句话想当着他的面说。总是一遍又一遍,在镜子前回反覆再三地练习,期望能以最柔美的表情、最自然的笑靥,安抚他沧桑困顿的心、安顿他风尘仆仆的行装;她想对地说,中气十足地说—— “欢迎你回……”但是胃疼的她,却只能虚弱地轻启朱唇。 “慢着!”一声傲慢无礼的娇叱声中断了这一切。 紫素不明所以地移开眼神,看着从丁岩身后大踏步而上的混血美女。她很美、很艳,生命力与侵占力俱强,来意亦不善,紫素一望即知。 唐茹湘横霸上前。她从一下飞机,便冷眼旁观着这两人的痴缠凝望。她心里只有一个感觉:丁岩被骗了!这个女人是以最脆弱的风貌引发丁岩的保护欲,那根本不是爱,只是大男人主义作祟之下的保护欲,如此而已。 她生平最是讨厌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伪善女子,没想到黎紫素当了她那么久的假想敌,却只是这种差劲的货色。看来,这次她非蠃得丁岩不可了! 唐茹湘将左手肘往丁岩一勾、一扣,盛气凌人地笑道:“别忘了,还有我呢,我跟他一道回来的。” 紫素的胃此时传来一阵剧烈抽痛。按照她发病的一贯程序,要是胃痛复发时,没及时吞药;过不了多久她就会痛晕过去。 糟了,现在想起为时已晚了。 紫素眼前一黑。不、她不能晕过去,她还没看够丁岩呢! 唐茹湘满意地看着紫素的眼色转黯、转淡,最后身子一软,倒卧在丁岩臂弯。 “紫素!”丁岩痛彻心肺地狂吼。”这是怎么回事?” “快、快送医院!”紫璇手忙脚乱地跟着乱吵乱叫。”到最近的医院去……哦,不,还是到‘祥泽医院’好了,那里有大姐最完整的胃病病历!” 一行人急匆匆地从机场开拔到医护单位去。 后头跟着的,是唐茹湘自以为是的得意笑脸。 丁岩从来没有想过,原来当年他的出走,不但逼自己心碎,也带给紫素程度不相上下的伤害;更甚者,她竟然患了情况极严重的胃疾。 一行人静静地杵在病房门外,等待紫素清醒。 原本黎家人的行程,是到机场接过黎若华之后,由凌云开车载他们前往海鲜楼去替她洗尘。 而丁岩,则预计先到出版集团打声招呼,然后与紫素养叙,隔天再到母亲的坟上上炷香。到此,回台的目的就算终结,即便马上就走,三年五载内也不该再有牵挂。 至于唐茹湘,自然是以丁岩的行程为行程。她自恃不像紫素那么娇弱,丁岩到哪儿,她都要死命地跟到哪儿。因为她笃信,唯有见得着面的爱才算爱;见不着的,一律不算! 然而,紫素这一晕,打乱了所有的计划。 紫璇只得挂通电话给父亲,随口搪塞些姑姑不爱吃海鲜、想逛大街的借口。要是被父亲知道丁岩回国,还让大姐旧疾复发,他非立刻杀来带回大姐不可! 她这么做,并下是为了袒护丁岩,而是为了大姐。事实上,枯等在此,她也不尽然是心平气和,她对丁岩气呕得要命。 病房外,凌云、黎若华、丁岩、唐茹湘都静静地候着,只闻她僻哩啪啦地恶骂:“丁岩,你这混蛋,你回来做什么?”话是这么骂,但并不代表她不想见到丁岩。紫璇机灵,懂得“心病还需心药医“的道理;她知道对大姐而言,丁岩本身就是一帖良方,只不过她还是气不过。”当年你说走就走,你知不知过大姐多伤心?” “……”丁岩没有回话。 “你飞走的那一天,大姐虽然没去送机,但是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哭得多惨,她饭不吃、觉不睡,把自己弄得不成人样……你看你多混蛋!让她把自己饿得死去活来,把好好的一个胃袋都搞坏了,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胃出血,医生说她差点得了腹膜炎……你知不知道腹膜炎多严重?那是会死人的耶!你,丁岩,是个超级大混蛋!竟然让大姐伤心成这样……” 想到大姐这些年由极度苦痛转为风轻云淡,粉饰太平似地过着乏味无趣的日子,其间的心路历程,紫璇就鼻子酸酸的,想哭。 “好了,紫璇,别再骂了。”多年不见,依然散发着悠然气息的凌云上前来制止她。他将紫璇拥入怀里,轻声安抚道:“幸好他回来了,不是吗?” 紫璇望了望病房的门板,抽抽鼻子。”是呀,幸好他回来了。” 紫漩与凌云语中的释然,令丁岩黯然。 他以为紫素虽然纤弱易感,但以她年轻的心,必可重拾青春欢笑,可是她没有;他以为他的出走是潇洒自如、无拘大碍,没想到拖泥带水的后果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他过分高估紫素的复原能力,却低估了她付出的感情,才造成眼前的局面…… 一个病弱、憔悴的紫素。 伤她至此,他难辞其咎啊! 何况这些年来,他从不听有关紫素的消息,不是他不关心,而是他怕自己动心动情、不能自己。他打过无数次电话给紫素,在她的答录机里留了多少话,统统是在宣泄内心;他享有那一吐为快的畅然,只想把自己遭遇的点点滴滴说给紫素听,回想紫素曾为他加油、替他高兴的容靥,他在享受被倾听心声的快乐安慰,却从来都不给她对等的机会、从不倾听她说! 她也该有好多话要同他谈呵,但都被他残忍地绝断! 他多自私、多跋扈!出走时,美其名是为了紫素好;但事实上,他却做着背道而驰的事,还一无所觉的,伤人于无形! 丁岩恨透了他自己。 “黎小姐醒了。”就在丁岩陷入深深自责的同时,病房门一开,医生走了出来。”我曾经交代过,别让病人受到太大的刺激,也别让她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尤其是不要让她紧张、焦虑,以免刺激胃酸过度分泌,宿疾发作,你们到底有没有照着做?” 丁岩歉疚的俊容、交蹙的眉峰,让医生顿时发起火来。 “病人的身体是禁不起一好、一坏的折腾,你们到底晓不晓得?”救人性命、为人担忧,最后却没得到别人对生命尊重的相对回应,他也冒火了。”要是你们这些病人家属不配合,那我们医护人员也很难做事。下次再这样冒冒失失地让她发作,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怒气冲冲的医生便离开了。 “紫璇、姑姑,我们先进去看紫素。”凌云指了指丁岩。”看完咱们就先离开,之后的时间都留给他吧。” “嗯。”紫漩狠狠地瞪了丁岩一眼。”我想,今天晚上一定有个人想要好好忏悔。”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黎若华,此时才依言站起身来。 可她不是走向紫璇,而是走向坐在等候椅上紧捂面容的丁岩。自从见到丁岩起,直到此刻,她都用着极端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冒昧一问,“黎若华若有所思地接近丁岩。”丁桂丝跟你有没有关系?” 丁岩从双掌中抬起头来。”她是我母亲。请问你是?” 黎若华反抽了口气,眉宇之间似是有些激动。她努力地回稳心神。”故人。” “哎?”丁岩没听清楚。 “我是她的老朋友。”黎若华两鬓微霜,年龄与丁桂丝差不多。”也许过两天,我再找你这位故人之子叙叙旧比较恰当。” 丁岩心有异感,但还未来得及回答,黎若华已诚然进入紫素的病房。 第八章 饶是紫素之前经过千思百想,也没料到她为丁岩准备的洗尘宴,会移师就驾到病房来举行。 紫璇为丁岩打包回来的饭盒,原封不动地放在小茶几上,逐渐变凉,散发着有些无奈的食物香气,勾不动几多食欲。 “抱歉。”虚弱的她,半卧在病床上歉然一笑。 “我好像把你吓坏了。” 丁岩无语地站在她面前,深深地瞅着她看。 “其实也没什么,这都是老毛病了。”紫素耸耸肩,意图轻松地说道。 五年了,她已不再是当年花样十九岁的少女。走过了情痛,在等待与落空之中磨练、成长,为何在丁岩面前,还是会不自觉地退化成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呢? 她颠三倒四地叙述着:“几年前刚发病的时候。是挺严重的。不过这些年来,经过控制,发病次数已经减到最低了……” 丁岩依旧不搭腔,静静地听她说。 “严医生是我的主治医师,他这人有点爱大惊小怪。每次我发病,总是要留我做详尽的检查,也不管我忙不忙、事情多不多,总之他就是不放人走。”紫素浅浅一笑,苍白加柔顺,仿佛大气一吹就要化掉。”快坐下来吃饭盒吧,饿久了不好。我这毛病,有一半的原因是饿出来的。” 丁岩听了心痛更剧。 紫素嘴里不说,但他已从紫璇那边,得知她这病全然是因他而起。他知道胃痛这种病,绞起来真的要人命。五年来,他行经好些落后国家,因为饮食用水不洁,又或水土不服、起居不定,他患过若干次肠胃道疾病,痛起来当真是撕心裂肺。而他珍视如宝的紫素,五年来竟都与这样的病痛作伴…… 浓烈的歉疚感贯穿了丁岩的灵魂,他恨透了自己! 然,紫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地对他说话? 她怎么可以没有埋怨、没有嗔怪,还是笑意满满? 她怎么能够心平气和地对待他,对这个伤她如斯的男人这般宽容、如此大度? 丁岩望着她满足的笑靥,仿佛他的出现,已是她最大的安慰。但是她为什么不想想,当年他没有真切地交代就离开台湾,这时他没有确切地说明便贸然回国,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无情地一脚踩碎了她的心,她怎好再这么宽大地包容他? 她未免太豁然大度了! 丁岩几乎要把对她的心疼转成怒气,气她不懂得爱惜自己,到头来得到的却只是空梦一场! 他的沉默,让紫素感到心好慌话拉拉杂杂的,愈说愈乱。终于,她停了口。反正再这样漫无边际地扯下去,话题永远在核心的最外围打转。 骤然发病原本不在她的预想范围之中,丁岩返国以前,她反覆对着镜子练习最美的笑容、最甜的说话语调:甚至见到他时该如何呼吸吐纳,她都再三演练过了,她希望能以最完美的姿态令他长驻不走,可惜设想全落空了。 她一见他就掉泪,话没说完、人就晕了,他现在可怕了吧? “我给你找来好些资料。”紫素强颜欢笑道。她示意要丁岩替她拿过来一个随身包包。”是关于租赁房屋的。” “租赁房屋。”丁岩无意识地重复呢喃。 “唉。我先前到你旧家去看过了,那边早已残败不堪,左邻右舍都要重建了。我想,你回来了,不免要找个落脚之处,所以就先帮你到仲介公司搜集一些资料。” “紫素。”丁岩开口想制止她的奢想。 紫素早就知道他会制止,便飞快地拦他口。”你有空就先拿出来看看吧。”她用眼神祈求他、蛊惑他。 其实,这番话、这袋资料是有预谋的,是她无声的询问,也是她默然的乞求。 她知道,自己不敢直截了当地问他还走不走:她知道,自己没有看他点头的勇气:她知道,她受不了他再度远扬海外的决定,所以她想出了这个法子,迂回曲折地探问他的心意。 然而,她也知道自己的掌心臂弯,拘不住他如流水般的自由意向。丁岩五年前是潇洒的,五年后犹有过之。 他若要走,她自然可以拦驾,但是挡不拦得了,就得看她的造化了。 她没有信心,五年前他可以索性出走,五年后,她只能记取教训地默然乞求,愿他能多念看一点她痴盼的心,不再漂流。 “紫素,你平静地听我说。”早要说、晚也要说,不如早断了她的奢想。”我这次回来……并没打算长住。”丁岩困难地开口。 “什么?”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她仍迅速红了眼眶。 “我还有摄影工作要做,也许下周,我就会离开台湾了。”他说着一成不变的借口。 “丁岩……”不要走、不要走。她的眼神在在透露着哀求。 “听我说。”在她的眼泪掉下来之前,他必须铁着心把话说完。”好好地照顾自己的身体、找个好男人把自己嫁了……” “不!”她悍然抗驳。 丁岩亳不容情地继续说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先念着自己。你必须比任何人都爱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紫素猛然从病床上坐起,不顾手背上正插着针头,掀掉被单就想下床,点滴架被她牵动得咯吱作响。”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坚持要走,那就是逼我无时无刻看看你不放。” 丁岩将她制回病床上,苦口婆心地劝道:“紫素,你是温柔顺从的好女孩,别这样。” “我不温柔、我不顺从!”这些个标记贴在她身上,长年来让她背着多大的包袱! 紫素悄然回想起当年为了去打工、靠近丁岩,而与父亲抗争的情形。 一个柔顺的孩子就是容不得有一点点不驯,任何的意见都被视之为天大的造反,必须被镇压、被驯服。长年的温顺,让每个人都觉得她的乖巧听话是理所当然,似乎只要下道懿旨,她就必须跪天伏地地达成。 为什么她要活得这么累、这么倦?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啊! 紫素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如果我必须任性、必须骄蛮、必须无理取闹才能让你留下来,那我也会办到。不信你等着瞧!” “紫素,冷静一点,那不是你。” “那什么又是我呢?”梨花带泪的姿态,让她的笑更显凄凉。”不管怎么说,我也只是一个不顾一切想留住心上人的女人啊!” 她直陈的告白,没有矫饰,纯然是心音,丁岩闻之猛然一震。 他早知道,每一次见紫素,如逢惊涛骇浪:每一次听她说话,他的心都如同绷紧的琴弦。随时会被她挑断。 他可以为她而生、为她而死、为她漂流无所终,但就是不能再伤她分毫。 两人静静对立了良久,情意绝望地放肆蔓延。 “你还不知道吗,紫素?”丁岩疲惫地合上眼,揉捏眉间。”我不能留下的理由,就是你。” “丁岩,“她几乎可以看到她再次失去他的光景。 “何不忘了你大姨说过的话、忘了你母亲的逝世?”紫素忍着泪,望向他。 那些个错爱的字眼,为爱而生、为爱而痴、为爱而灭的痛苦记忆,为何不能被时间的洪流带走,还要紧紧地积压在他的心头折磨两个人的未来? 人死就是情灭,丁岩为何要记挂着不放? “我忘不了,一辈子都忘不了。”丁岩的眼神缠绞着她的,传递无声的情意。”因为,我只要你幸福,但我却无能给你应有的幸福。” 我只要你幸福……紫素无言地咀嚼着这句话,没再多阻拦地任他离去。 还道他是无情,才能来去如风,原来其实是爱太多、爱太重,所以要走、不能留。 他还不知道吗?至今还认不清吗?她的幸福必须是他给予,才是真正的幸福:没有他的存在,她的笑容再多也只是空洞:任何男人都不能取他而代之,他们待她再好、再爱她,也是枉然,只因为他们不姓丁、不叫丁岩、不能引发她心中的澎湃情潮。 紫素望着窗外的星空,分不清他们俩,究竟是谁傻了些、谁痴了些。 她的心是不移的、他的意也是不改的。他若执意要走,她也会死了心眼儿地等下去:他若想一辈子耗着,她照样能面不改色地陪他孤注一掷。这辈子,她跟定了他! 因为他是他,丁岩。 为了这个男人:赴汤蹈火、众叛亲离,她都在所不惜! 铁了心后,紫素凄艳地笑了。这僵局,难道就只能这样搁着、耗着、缠着,而永无突破的一天? 但愿他能开了心眼,看看彼此的情感牵扯,究竟有多难解,这绝不是一人走、一人等,就可以含混一世的! 翌日,紫素才从病榻上起身不了多久,病房里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嗨,你一定还记得我吧。”百分百是自信满满的口吻。 相对于紫素一身浅蓝色的病人服,唐茹湘精心描绘的彩妆与搭配的华服就显得抢眼强势多了。 “嗯。”紫素点点头。”请问你尊姓大名?” “唐茹湘。”她也不跟她废话太多,直截了当地把来意点明。”我是来通知你,丁岩这男人我要了!” 好狂的口气! 紫素微怔之后,微微地笑了。 她的清浅笑波随即激怒了唐茹湘。”你笑什么?哭都来不及了,还笑!” “抱歉。”紫素敛住笑容,礼貌性地道声歉。 “你不哭吗?”唐茹湘被她那平静如常的神情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像你这样爱哭的女人,不是应该要以眼泪解决事情的吗?哦,我想起来了。昨天你一看到我出现,还吓得晕了,对不对?” 她的语气竟洋洋得意了起来,令紫素不禁莞尔。 “昨天那确实是我胃痛得受不了才晕倒的。”她单纯而直接地解释道。”不是因为你。” “别嘴硬了!”面对紫素的坦荡笑颜,唐茹湘顿觉嘴硬的人其实是自己。 “我没嘴硬。而且,事实上我并不爱哭。”见到丁岩而落泪,并非她所愿,眼泪本来就是不受控制的小东西。”再说,丁岩也不是让你说要就要得走的男人。” 她语中的淡然与笃定,险险让优势惯了的富家女唐茹湘一掌甩过去。 唐茹湘恨恨地道:“在这件事情上头,你太有自信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他的事?”见紫素没有反应:她继续道:“自从我认识丁岩之后,他的每一段行程我都跟,就算他到荒山、到孤岛,我一样背着重重的行李跟他走。” 紫素凝眸细看她。真的,这个女孩真的爱着丁岩。 “我知道他总是打电话给你,在你的答录机里留言,我也知道他随身带着你的照片,念念不忘。”她突然逼近紫素,凶猛地磴向她沉着的双眼。”你应该要警觉、要提防的,我随着他走遍天涯海角、分享他的喜怒哀乐,随时都能取代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不管是谁,都不是能被随便取代的个体。”紫素中立地纠正这个年轻的女孩。 “我可以取代你,完完全全的!”唐茹湘益发感觉到不对劲。 以昨天的印象,黎紫素应该是个不堪一击的弱女子,她不该有这么顽强的意志对抗她刻意的消磨:何况,她特地挑在早晨时分,黎紫素还是以病人的模样、虚软地瘫在床上任人摆布的时候出现! 然而,黎紫素只是淡淡地睇着她,她便觉得反倒是自己被一股隐然的气势压迫了。 唐茹湘更加虚张声势地说道:“不要怀疑我。你跟他进行到什么阶段?接吻还是上床?这些我都可以给他,而且做得比你更好。” 就某种层面来说,紫素欣赏她勇于出面争取爱情的气魄,但是她不认同这女孩的开放论调。 她太年轻了,年轻得以为爱情只有肉体接触才能诠释清楚。 “唐小姐,这就是你的爱情观吗?”她轻柔地问,丝毫没有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怒气与恨意。 唐茹湘觉得被这样平和地看着,是被轻蔑了。黎紫素根本不把她看在眼里,也不把她当作是情敌。她这辈子还没生受过这样的侮辱呢! “是又怎么样!爱情本来就是牵手、接吻、上床三部曲,看是进行到什么步骤,这样有错吗?”她头一场,挑衅地瞪着她看。 紫素柔柔一笑。 “如果爱情的进展,是用牵手、接吻、上床来表示,又或者用A级、B级、C级,一垒、二垒、三垒来划分它的生命期,那是不是代表着它最后的衰败终结也是理所当然、顺势而为的结果?上床之后,热情一消,就GAMEOVER?” 唐茹湘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跟丁岩,不是那样的关系。”紫素坦然相告。 “我们不接受爱情有衰败死亡的一天,爱要绵绵长长、恒恒久久。” “放……放屁!”唐茹湘不想承认,但黎紫素沉定的神色,令她不得不相信他们真的是放心让彼此单飞的恋人。”你一定没跟他怎么样过,才会净唱这种精神恋爱的高调!” “是呀,我们之间,有形的、可以拿出来作为佐证的,的确是什么也没有。”紫素幽然地忆起丁岩未竟的告白。 在丁桂丝车祸的前一瞬间,他的情意,满满地盈在眼中、写在脸上,可惜来不及化为语言文字,便夭折了 她甩甩头,甩掉记忆中接下来那怵目惊心的场景。”那你那么笃定做什么?”唐茹湘几乎忘记自己是来示威的,反而老气横秋地教训起紫素来。”你让一个有型有款的男人在世界各地流浪,不啻是要让他招来更多的桃花运。你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拴得住他的心吗?” “如果彼此有情,不必拴着、牵着,心也不会易主。”唐茹湘的骤然来访与蓄意挑衅,反而让紫素借着静静缓缓的陈述,理清了自己的困虑。”以前,丁岩刚离开台湾的时候,我也曾经非常痛苦过。不管他说过多少次这是为了我好,我还是执拗地认定他不爱我。”她轻柔地叹了口气。”我觉得他之所以会说走就走,就是因为他根本不在意我。不过后来慢慢想、慢慢通了,他的生活中有很多不幸的源头,直接指向爱情,所以他怕爱情伤了我、所以他非走不可。” 唐茹湘眼瞠目瞪地看着紫素。她竟然不知道这段缘由! “他走得愈远、愈绝,就代表他愈爱我。”因为丁岩认定自己会伤她,所以先走为快。这是后来才体悟出来的至理。紫素满心的凄清,也是满心的甜蜜:苦里搀着甜,全是丁岩赋予的独特滋味。”我等得愈苦、愈久,也代表我愈爱他。我们的爱是这样的!” “那怎么办?你继续等你的,他继续走他的?”唐茹湘不想关心与自己无关、甚至是与自己对头的事,但她就是忍不住想间。 黎紫素八方吹不动的超然姿态、沉溺在爱情之中无法自拔的醺然神情,无意中降服了她骄恣任性的心。 以前,她说爱就爱、说恨就恨,可从来没听过谁的劝。如今,黎紫素笃定若然的神采,让她相信了丁岩与她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不是她说想踏入就进得去的。 难怪黎紫素会说,昨天的晕倒与她无关。原来她真的从未涉足过他们的世界! “对。”紫素轻一颔首。丁岩昨晚告诉她,他非走不可:而她也吃了秤铊铁了心,非等不可。”我要跟他耗下去。” “神经!”唐茹湘气得破口大骂。”你们不动手去找找解决问题的办法,以为干耗下去就是你情我爱、浓情蜜意的证明,真是荒谬死了!” 听她这么一骂,紫素突然想笑。唐茹湘骂人的口气与紫璇好像啊! “最最荒谬的是,我居然还跟在这荒谬的男人屁股后面好几年,一点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真是气死我了!”唐茹湘像阵风似地刮出病房门外。”你自己保重!” 重重的关门声,摔回了紫素的愁思。但愿她有着方才向唐茹湘提及这整件事时的云淡风轻…… 若要说起“等待“二字,总是简单容易,但是真正临到那境地,才知晓情深意重的枯候,是多么绝望的一件事,就像守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不知何时日阳才会升起。 但,再绝望她也要耗下去啊,更何况,她已有等到生命终点的决心! 唐茹湘回到旅馆之后,坐下来思前想后,终于摆脱任性,开始打包行李、准备回家。 若不是见过黎紫素、看过恒驻在她眼中的光辉,她不会知道丁岩执着的是什么。 现在她亲眼目睹了,才了解为什么丁岩总是不曾分神于她,为什么她追在他身后那么久,丁岩却从来没把她看进眼里。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只有黎紫素一个女人,其他的人等于虚无、等于不存在。 “她知道自己若愿意,可以更悍然地强调自己是多么死心塌地地追随丁岩,可以把旅程的点点滴滴拿出来向黎紫素炫耀,讥讽她是个不会行动的木头姑娘。 可是她没有。 因为,这场爱情剧码里,她根本没有立足之地,管她唱得再激亢再高昂,也只是独脚戏一场。 而她,恰好最最讨厌独脚戏。所以,她以最快的速度搭上飞机、返回家园。 ※※※※ 由于紫素住院的事瞒着黎父,所以白天的时间里,她几乎等不到人来探病:为了不让黎父发现异状,紫梅、紫璇都得按照日常作息各自看家、去上课。 唯一有空、有理由四处走动的人,是甫从美国回来探亲的黎若华。 “姑姑,你怎么来了?”待她定眼一瞧之后,才认出眼前的中年妇人是她。 那天在机场及在医院刚从昏迷中清醒的时候,只对这位素末谋面的亲人匆匆一瞥,是以紫素不能马上认出人来。 黎若华身着一袭骆驼色套装,看起来高贵大方。她将带来的花束递给紫素。 “过来看看你复原了没有、心情好不好?”她略过另一个重要目的先不谈,和蔼地望定侄女。”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严医生说,目前我无法正常进食,为了避免营养不足、体力不支,至少要在医院里再待十天才能出院。”紫素懊恼地说着。 她的心情好烦、好闷、好慌,手边甚至没有一件公事足以让她短时间内转移心神。 她心绪不平静,是因为她不知道是不是在她病弱的时候,丁岩已经搭飞机离开台湾?她也不晓得一旦找不到丁岩,她该到哪儿、该去找谁确认他的去处? 放了手,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抓不回来了! 他说过要走的,而他现在已经走了吗? 紫素的心,早已飞出医院,飞到丁岩身边。 “瞧你,精神还有些恍惚。”黎若华望着紫素苍白的脸,有丝血脉相连的心疼。 其实,她们彼此都很陌生。早在紫素出生之(奇*书*网.整*理*提*供)前,黎若华已经远嫁美国,而后与他们一家断绝联络。因此,她从未真实地与紫素相处过、交谈过。 可是,感觉并不生疏——自从黎若华从紫璇那里听来紫素与丁岩的情事纠葛之后,便觉得紫素与她更接近了。 “丁岩那孩子呢?没跟你一起?” “姑姑,你知道他?”黎若华亲昵如喊自家孩子的口气,让紫素好生惊讶。 “他是我两个老朋友的孩子。前两天送你来医院的时候,见过他一面。”黎若华淡淡地说道。她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但事实上,在促使她整装回国的众多原因之中,找到丁岩绝对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你知道怎么找到他吗?” 紫素没有回答。她被那句话弄傻了! 他是我“两个“老朋友的孩子……”一思及这句话所代表的涵义,紫素不禁坐直了身子。难道说—— “姑姑,你认识丁岩的父母?”她瞠大眼晴,不敢置信地问道:“丁桂丝跟霍、霍……” “霍齐。”黎若华眼色复杂地接下口。 “你真的认识他们?” “嗯。” “那你知道当年霍齐对丁岩的母亲始乱终弃的事情吗?” 紫素这么问,绝非言人长短:而是她想知道,为何丁家人会以这段过往当作打压丁岩自尊、甚至是不许他上灵堂披麻戴孝的借口? 而丁岩又为什么会以父母的纠葛为警戒,坚不撤除两人之间的距离? 抽丝、剥茧,从外人眼中所看得的事实探索,也许可以逐步解开丁岩的心结。但愿这一切别为时过晚! 紫素默祷丁岩尚未离开台湾。 岂知她此言一出,黎若华便怒气一动地斥道:“不准随便诬蔑往生者!霍齐什么时候对丁桂丝始乱终弃过了?” 紫素豁然傻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九章 为了怕自己临时反悔、怕紫素再次心伤,丁岩原本打算不再去探望紫素,离开台湾时悄悄地走;无奈的是,他根本无法放任紫素不管。 有好几度,他差点要向自己贪情贪欢的私念投降。他告诉自己,他不忍心见紫素为胃疾所苦;如果他再次走得干千净净,就等于在逼紫素生病。 然而,每当他就要相信这才是真理、是正确之道的时候,母亲濒死的幸福笑容便会浮上脑际,冷冷地提醒他:别冲动坏事! 是啊,胃疾一再复发固然很不妥,但是若与母亲一样,一辈子为爱痴傻,最后为了追求一个虚幻空影而丧命的下场比起来呢?究竟何者比较可怕? “两权相害取其轻“的道理他懂,所以,他还是非走不可! 他为自己安排了两周之后的西藏取景之旅。至于其他的事,他已不再奢想,能见到紫素的面已然足够。就算下次再濒临死亡绝境,他想他也不会再有遗憾才对。 丁岩利用了半天的时间回出版集团办些事情,再花了半天的工夫上母亲的坟前祭拜冥思;剩下的时间,因为空洞、因为思念,所以膨胀得可怕! 在台湾,他已没有与他交好的亲人与朋友;走在大街上,无所依归,看不到一盏灯火为他而亮,更让人寂寥。他在大街小巷里,随着人群逛来晃去,无事瞎忙,忙累了,那这清丽优雅的纤影依然嵌在他心版上。 若是刻意消除,他的心还最会固执地将她牢记,更何况他从来不想忘了她, 路边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映入了他眼帘,百合花挺直的身姿触动了对她满腔的爱意。丁岩这才终于想起,从他们相识以来,他没送过她半朵花。 探病、送花,这可不可以算是一个见面的合理借口? 丁岩走到小女孩面前,掏出纸币,将她小手中所有的百合花统统买了下来。 当丁岩抱着满怀的百合花出现在紫素的病房时,她的喜悦之泪差点掉了下来。 丁岩显然是个非常别扭的男人,完全不通任何浪漫怀想。他将尚未修整、扎束的百合花往桌上一放,几乎引起紫素惊异的眼光。 “我在路上看到那些百合花挺漂亮的,就全买了下来。”他摸了摸脑后的马尾,表情有些怪异地说道: “看你要不要,要就收下,不要我带回去。” “要!”紫素简直高兴得不得了。”真的很漂亮,谢谢你!” 因为她笑了,所以丁岩也笑了。 他暂时不想提起何时离开台湾的话题,生怕破坏了她的好心情。他们相处的时日一向不多,彼此又甚少有绽展欢颜的时候;他不想在这么“对“的时候,提起破坏气氛的事情来。 然而,他不知道,紫素并不是单单因为一束花而开心不已。 她的喜悦揉合了多种因素。最主要的原因,是丁岩尚未离开台湾,他并没有偷偷地趁着她病弱的时候离去,这多少证明了他放不下她的事实! 虽然流窜在彼此心底的情意己够真切浓烈,但女人毕竟是女人,还是希望有明摆着的事实证明对方是在乎自己的。 况且,他没走,也让他们的情路多了一线存活的生机。 “丁岩,我要为你引见一个人。”紫纛难掩开怀心境地宣布道:“我打个电话。” 她从枕头边拿出一支轻薄短小的手机,拨通之后,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收线,抬眼对着丁岩神秘地微笑。 “她一会儿就来。” 丁岩耸了耸肩,贪看着她浅笑连连的模样。 紫素自顾自地开心着,感觉如愿以偿。 前天,若华姑姑来医院探望她,提起了认识丁岩的父母。她们聊了很多,几乎像是一对感情甚笃的母女,若华姑姑要她把她与丁岩之间的情事全说一遍给她听;每当她提起丁岩的母亲丁桂丝时,姑姑就听得特别仔细,还反覆推敲地问了她许多问题。 最后,她说她有办法解开丁岩的心结。 这个消息对紫素而言简直有如天籁之音!虽然姑姑说什么都不愿意透露解开心结的办法是什么,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便觉得未来充满了无限光亮。 这两日,她的生活就在极度的焦虑与亢奋中度过。她等着丁岩、盼着丁岩,深怕他一走了之。 现在他来了,就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事情仿佛已成了一大半。 她怔怔地望着丁岩,傻笑得多甜。 以前她不敢奢想永远,是因为永远太遥远,思之无益、反而无奈心伤;现在有了姑姑沉着的保证,她觉得她已经可以开始幻想未来了! 未来不再是她言之过早的梦魇,与丁岩在一起的明天、大后天……永远,怎么想都是幸福而快乐的,她笃信有情喝水饱的甜蜜道理。 “你今天是怎么了?”丁岩也感染到她不寻常的快乐气氛。”一直笑眯眯的。” 这不像紫素。 然而,他也知道,紫素的反应单纯而直接,她想笑便笑、想哭便哭,一派自自然然:她的魅力在于不管她是泪是笑,都是那么优雅沉静。 “笑眯眯是因为我高兴呀。”她仰起头看他,坐在床榻边,手背上滴滴答答地输入着营养补充液。”丁岩,问你一个问题。” “嗯。”像这样,两人切切地低语、甜甜地微笑,多美、多好! “如果有个办法可以解开你对爱情的心结,你是不是就会停止飘泊、不再离开?”紫素轻柔的语调好似呓语。”是不是就会接受我,再也不推开我了?” 多美的梦想,丁岩听得悠然神往。 他对爱清的心结,源自于由小而大的斑斑记忆;世界上真的有办法可以让他忘却那过往一切吗? 出生后即随之而来的嘲弄辱骂、母亲倚在门口殷殷期盼的痴傻剪影,能忘记吗?因为父亲的承诺、出走、负心,最后让他看着母规追逐着一个虚幻空影,最后冲出马路横死街头的血红记忆真的可以抹平吗? 不、不可能!丁岩噤语。 虽然他不相信,但他愿陪着紫素暂时流连在迷梦之中,然后各分西东。他知道,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可以解他心结。若果他心结易解,那么多年来受过的难堪苦痛,算得了什么? 他千辛万苦、与紫素情分千里,一个自顾自地走得远远的,不给一句承诺,希冀对方在别的男人身上找到幸福;一个执拗地等待着,说什么也不愿拆分背离。若问题易解,他们这挣扎又算什么? “丁岩,紫素。”黎若华很快便赶来了,望着两个孩子,心里一阵疼。 “你是我母亲的朋友?”丁岩轮流地望着她与紫素,万万想不到紫素要他见的人是她。 紫素沉静一笑,事情梗概她也未曾听硗,于是交由姑姑启口。 黎若华自我介绍:“如你所知,我是紫素的姑姑,黎若华。” 这名字听来恁地耳熟,但总觉得回亿起来,总是伴随着谩骂与叫嚣,让人好不舒服,也好想将之忘记。丁岩蹙起眉。 “首先,我先说明来意,也是我回国的主要目的。”黎若华诚恳地望进他肖似某人的眼眸。”我希望你抽个空,跟我去美国,到你父亲坟前致哀。” “我父亲?”多么陌生的字汇!丁岩与紫素同时吓了一跳。 “是的,你父亲,霍齐。”黎若华眼色复杂地道。 “你父亲在五年前,因为一场车祸的关系,成为植物人。” 五年前? 亲眼见到丁桂丝在车祸身亡前,苦苦在路边追着空影跑、最后命丧轮下的紫素与丁岩,不禁机灵灵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变成植物人之后,便靠维生系统存活了五年。一直到上个月,才因为多发性的感染而宣布死亡。”黎若华淡淡地陈述着,眉眼罩着浓浓的悲伤。 话言及此,丁岩倏然想起她是谁了。 黎若华,好熟悉的名字,原来她才是父亲真正的爱人、也是母亲一辈子的情敌!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丁岩已顿悟这回事了,自己坦承道:“霍齐,其实是我年轻时代的情人。” “姑姑!”紫素惊呼。原来,当年被父亲拆分的情侣,就是姑姑与……丁岩的父亲。”那你说你可以解开丁岩心结的办法是……” “真相。”黎若华转而面向丁岩。”你以前所听到丁家人的谩骂与牢骚,根本是不对的。为了声誉,他们隐瞒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为的就是要把桂丝保护得好好的。所有的事情经过,我从头说一遍好了。” 丁岩沉默着,没有表示异议。 “几十年前,我和你母亲是很好的朋友。因缘际会约,我们认识了学美术的霍齐,也同时爱上他。当年霍齐其实是跟我情投意合,很快地展开交往,但桂丝却轧了进来。”黎若华眼神朦胧,像是回到了远方的那一点。”桂丝的爱大胆而强烈,就算霍齐爱的是我、就算我是她的好友,她照样大剌剌地表现出对霍齐的野心,于是而有她‘倒贴’之说。” “无独有偶的,我跟桂丝的家人都强力反对霍齐。紫素她爸嫌霍齐生活不安定、没有前途;桂丝是金枝玉叶,家人嫌霍齐是个穷酸画家。于是,我被安排相亲,强迫嫁给一个华侨,而桂丝则坚决与家人反抗。”黎若华的眼神定定地瞅住丁岩,就像要把她接下来所要说的话推到他记忆的最深处去。”我希望你特别记住这句话:霍齐并没有对桂丝始乱终弃,他也没对她许诺过什么……” “既然如此,那又怎么会有我的出世?”丁岩寒嘎地说道。 从开始至此,黎若华说出的每句话,都在挑战着丁岩的神经,都与他以往被灌输的认知完全不同,他听得进去、听得明白,却难以立即接受。 “你的出世完完全全是个意外。有一日,桂丝见失恋的霍齐以酒捎愁,便大胆地设计与他上床,她以为这样会便霍齐转情于她,但这反而加速了霍齐的离开。”黎若华拿出一封泛黄的信函。”这是桂丝的亲笔信,是在怀了你之后不久寄给我的,当时周遭的朋友都知悉这件事,不过为了桂丝与‘丁氏财团’的名誉,这个事实被禁止提起。”她以澄澈的眼光望定丁岩。”所以,作为子女的你要知道,当年霍齐并没有玩弄、辜负桂丝,一切都只是……” “只是我母亲咎由自取,是吗?”丁岩突然觉得又荒谬又好笑,冷情地说道。 原来,生命的起源不只是精卵的结合,还有一段长长的、乱七八枯的烂故事;而他的故事,铁定是其中最荒谬的。这竟然是一个骗局、一个圈套,太可笑了! “丁岩、丁岩……”紫素慌了手脚,事情显然趋出他们的预料范围,往失控的边缘极速冲去。 “这就是破解我心结的办法吗?”丁岩参透了这、领悟了那,汇聚在一起,成为一股难言的悲哀。”你们是想告诉我,我爸没骗过我妈,所以她后来像个傻蛋一样,痴等着他、白白送了死,都是因为她自作多情,所以不值得同情、不值得引以为鉴吗?” “丁岩!”黎若华有力地一喝。 她早该想到,为了解除紫素的痛苦,要丁岩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事实,他必定难以承受。然话出如风,后悔又如何? 他必须认清事实。她知道霍齐去世前,是怀着对这孩子的歉疚而终,她允诺过要把丁岩带到美国,为他默哀的,她不能不循这方式办到! “我是要让你知道,你的父母是了不起的人,他们都非常勇敢地追寻心中所爱。桂丝的方法是错的,但她对爱情的勇气却教人不得不服,就算是身为对手的我,也服得没话说;而你父亲之所以没再回来见桂丝,并不是因为他云游四海去了。那个说法是错误的;事实上, 他一直待在美国。他可以兼好几份差、辛苦地作画,就为了留在美国陪伴我。他们在爱情上都是勇者,不是胆小鬼,我要你知道的是这个!”黎若华苦口婆心。”你是他们的孩子,两个勇者的心血结晶,你对爱情应该更积极地争取保护,而不是懦弱地以周游列国来逃避!” 丁岩没有动静。 “其实,桂丝的死忌正是霍齐变成植物人的那一天。我愿意相信,那是因为霍齐多年来还牵挂着桂丝,所以魂飞重洋来看她。虽然我没见到桂丝最后一面,但我笃定她是幸福地死去,而不是充满仇怨。” 她说对了。丁岩没有力气反驳。母亲的确是含笑以终,虽然她伤得那么重。 然而,黎若华的这番话,却也完全颠覆了他的思考模式。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父亲流连花丛、负了母亲,所以得到“爱情伤女人至深“的结论。 可是,现在却要他接受母亲其实是个强者,而非弱者的事实,却要他相信母亲的等待是快乐的、而不是悲伤的论调,还要他相信父亲的离去不是怒意背离,换个角度想,他还算是个至情至性、苦守爱人的男人……怎么可能? 伤了一个自作多情的女人,成全另一段两心相悦的爱情,这算什么? 这是全然背道而驰的呀,简直是把他信奉多年的原则一并摧毁! 到底什么是真、到底什么是假、到底什么是悲、到底什么是喜、到底什么是爱、到底什么是恨?原本分明清晰的界线,全数毁于一刻。 他无法思索了。 “丁岩。”紫素知道他很难受,没有人能够在眨眼间的工夫接受记忆与观念的扭变,她多想伸出小手,握住他,补给一些些温暖给他…… “不要碰我!”丁岩骤然大喊,挥手拍开,结结实实地吓了紫素与黎若华一跳。 紫素插着针头的纤弱手臂,尴尬困窘地停在半空中。 她的泪水乍落。啊,胸腔里,仿佛有着什么碎了、崩裂了,可怕的预感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通得她再也喘不过气来。好沉重! 电子铃声在此时哀哀地响起,但,不是她的。 丁岩从口袋里拿出一具可以漫游多国、靠特殊卫星发讯的手机,出版集团配备给他的,嗯嗯呵啊地应了好半晌,谈的似乎是工作上的大小事。 紫素不安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上次丁桂丝去世时,也是这样。因为环游世界的摄影工作突然来到,所以丁岩走得很快,留下一堆感情的线头没解,直到五年后依然是烦乱。 这一次,又得是这样吗? 紫素好怕,战战兢兢地用眼神锁着他。 丁岩收起手机,冷淡地道:“我必须先失陪。” 紫素捂着上腹,心颤胃疼地问:“你要去哪里?” “大后天在日本开拍的摄影杂志专辑,因为摄影师开了天窗,所以我明天要动身去帮忙补那个缺。”丁岩面无表情地说道。 多么熟悉的场景,跟母亲死亡那时一样;直击而来的意外,迅速果决的离乡管道。 他是极端渴慕飞翔与自由,除了台湾以外的地方他都爱,可这实在不是他预期、乐见的退场方式呀。 然而,他不得不从。 他知道这样一走了之对两个人都残忍,但不走更残忍! 他知道他未曾好好理过感情的混乱线头,但有时剪不断、理还乱,搁着不理未尝不是种作法;反正时光素有医伤良药之称,它会消磨一切、改变每个人的一生与抉择。 当年,他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毅然出走的。 没想到,看样子这次又要重蹈覆辙了……干脆从此走个干干净净吧。 “不要去!”紫素隐隐约约知道,他这一走,不会再回来了。 “对不起,我是临危受命,不能轻易推辞这份工作。”驮着更重的包袱,丁岩神伤魂失地踏出病房。 紫素的心裂了。这到底是她生命中第几度任丁岩走出她的生命啊? 她还要承受这痛楚多少次?有终结的一天吗? 岑寂中,紫素泪扑簌簌地落,也许她能做的一直都只有这个——哭着让他走。 “紫素,姑姑对不起你。”黎若华也没料到是这样不欢而散的结局,她歉然,但无能为力。 “跟你没关系的。”紫素安慰着她,只得尽力咽下自己的泪水。 怎么办?她该怎么做?任他走掉吗? “紫素……追上去吧!”黎若华见她那般茫然的模样,顿时想起当年被迫嫁到国外的苦楚。与心爱之人被活生生地拆散是多么痛苦的事,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紫素重蹈她的覆辙? 不,事情在可为之时当为之,千万别做会后悔莫及的蠢事! 她有力地反握住紫素的手掌。”这些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在关键的一刻拥有像桂丝一样的勇气,试着逃婚,于是我与霍齐失之交臂过一次,那是绝对痛不欲生的经验。所以,为了你自己、为了他,赶快追上去,别让他一个人走!” 黎若华的话语,渐渐擦亮了紫素黯淡的眼眸。 “别担心家里,也别担心你爸的反应。”黎若华笑得既凄凉又无奈:“姑姑用你爸爸欠我的那一次人情替你全数抵偿。” 是啊,追上去、追上去!一股滚滚热潮涌上了她的心。紫素想起了丁桂丝、想起了唐茹湘,一个为情能单挑社会道德、一个为爱能情奔天涯,她们能有这样的勇气,为什么她偏偏就不能? 紫素用力撕开胶布、拔出点滴针头。就算腿虚软无力她也要追上丁岩。 她绝不能让咸涩的海水冲淡他们的情牵;如果她的掌心真的拘不住这浮流的水泉,那她就随着他一起漂流。他要让她跟也可、不让她跟也罢,反正她一定铁了心赖着;他们飘到东也好,荡到西也成,至少都会在一起! 不再分离的未来,这一次,她要出手去争取! 拉开房门,心意坚决的黎紫素跨足狂奔。 ※※※※ 情怀历乱,丁岩紧蹙着眉回到下榻的饭店为明日的日本行收拾行李。 “麻烦你,我是丁岩,要拿一九零三号房的钥匙。”他出示证件,向大厅柜台的服务人员索取房门钥匙。”还有,我预计明天退房。” “丁先生,你有留言,有两位朋友在偏厅等你,不见不散。”含笑的服务员告知他。 朋友?他在台湾还有什么朋友?丁岩拎过钥匙串,狐疑地往偏厅走去。 此时,偏厅正安静着。 “嗨。”面对着偏厅门的紫璇一见丁岩来,遂站起身,扬手打声招呼。 丁岩微微一颔首。 “打扰了,丁先生。”替紫璇查出丁岩所在的凌云,风度还是往常般地优雅。 “有什么事吗?”虽心绪不宁,但丁岩仍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无波。 与其说前几天才让黎紫璇臭骂一顿,记忆犹新,还不如说他对五年前的她印象深刻,尤其是那句“先爱了再说吧“的煽惑言语,至今还在他的心里低回不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既不是来布道、也懒得再给你这块大木头什么指教。”幽了自己一默,紫璇的口气还是跟以前一样的狂傲、蛮缠。”想跟你谈点事实。” 真实、事实,天底下的人,为何偏偏都选在今天跟他谈“事实“? 心绪乱得可以,丁岩不置可否。他可以听,但他不保证自己能照单全收。 “不必我大姐跟我诉苦什么,我光从她的神色,就可以明白你又对她说了些什么事。你又想走了是吧?”紫璇鼻尖几项得高高的,极度任性的模样。”你又打着为了她好的旗帜,想一走了之?你打算以后就跟以前一样,偶尔打通电话回来给她当赏赐、当奖品是吧?” 紫璇的批判口气引发他的恶感。 不!他从来没把“偶尔“打通电话给紫素当作“赏赐“或“奖品“。每一次拨电话给紫素,都是因为思念到了极致、才敢宣泄一点点感情在电话中;敦促她找个好男人嫁了,也是为了要绝了自己的情念,不是把它当作钩引紫素愈陷愈深的手段。 然而,为免更多后遗症,这次出走后,这些事都不会再发生了。他会狠狠地走、远远地走,永不再与紫素联系棗即使思念会蚀毁他的心,他亦在所不惜! “先别急着下定论。本姑娘来,只是想告诉你几件事。”紫璇状似无心地抚摩着自己修整漂亮的指甲。 “是这样的,这几年你没回国,我们搬了新家,也没请你吃过迁居筵席。” 丁岩不解她何出此言,眉峰聚拢;凌云恍若有所悟地微微一笑。 “不过,没请你来,倒也没差。反正我们黎家跟你有关系的就那一位棗我大姐黎紫素。”紫璇好整以暇、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们搬到一处全新的住宅,五大房三大厅加双车位,说有多棒就有多棒。可是没想到就是有人要留守在破破烂烂的老家,不管我爸怎么劝、怎么骂,她都不听。” 丁岩的眉稍微微一跳。他听出来了,紫璇说的可是紫素? “说到这个人也真奇怪。她不但不搬走,还霸着老家的电话线路不放,明言谁都不可以打这支电话给她。她花了大把金钱,买了昂贵高级的电话答录机,简直可以媲美警政单位专用的器材,就为了录下你的声音。” 紫璇此番有备而来。她不指名道姓、却意有所指的说法寒意飕飕,更要叫丁岩把她的字字句句记进心里、让他更酸更凄苦。”哈,你说这人傻不傻?” 丁岩这才真的是傻住了。 原来,这些年来,紫素是这样珍视他的只字片语,不忍错过半字半句… “还有呀,昨天这个傻子的上司到家里来拜访我爸,说她说什么都不愿外调、求取更高的发展。啊,你说她苦苦留守在台湾,将摆明着有往上升迁的机会弃如敝屐,到底是为什么、为了谁?”精乖的她逼问丁岩,不让他有任何逃避的空间。”我相信你比谁都清楚,这个傻瓜就是我大姐。为了你,我大姐什么都做得出来!” 丁岩僵化成一具石像。 要紫素为他牺牲青春欢笑、人生乐事,本是他极力避免的。然而,为何他极力避免的事,却一一成真了呢?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想再劝你任何事,我只希望你正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大姐爱你,她真的爱上你了,所以现在你说为了她好、故而要离开她,都是可笑的侈言奢想!”紫璇嗤笑。 一旁的凌云补充道:“紫素不是朝三暮四的女人,她的心早已定了,什么补救之道都是为时已晚的对策,毫无效用。” 丁岩怔然,脚下虚浮着,无法确切思考。 “事实就是这样,我们言尽于此。至于该怎么做,应该是你去思索,不是我们来告诉你、哀求你。”紫璇傲气地与凌云甩手走人。”要是你还是坚持要离我大姐而去,那也无所谓,顶多是本姑娘看不起你而已;你若要那样自取其辱,我们也没办法。” 语毕,他俩潇洒而去,金璧辉煌的偏厅里,只有丁岩陷入静静凝思。 这段情缠韵事,原先是进不得;然,听了这番话,丁岩明白现下也退不得了。 他究竟该怎么做,对紫素才是最好的呢? 从偏厅回到他的住房,丁岩的思绪都在极度纷乱,快速旋转的情况之下。 满脑子回旋的,都是紫璇的话。紫素为了他,誓不迁居、一字一句地录起他说的话,面对诱人的升迁机会,却从来不动心…… 思及此,丁岩心口一紧。 这算什么?除了“等待“这两个字以外,还有什么字眼适合诠释她的作为?除了“爱情“这个辞汇以外,还能用什么足以贴切形容她的心意? 原来她爱他,情根也同他一样,早已深种! 丁岩不能想像他不受紫素、不想紫素的一天,然而,若果紫素这五年也是这样艰难地度过,那么她对他的爱自是不能轻易被摧毁,远隔重洋亦不能! 他竟然时至今日才知道这些隐藏在她优雅面容背后的事实棗她深深不移地爱着他! 万一,他再一次离开,将会带给紫素什么样的冲击?没有形诸于外的实际诺言,她还是在为爱等待、为爱痴傻呀;要是他真的走了、散了,他们岂不是各自心碎? 丁岩恍恍惚惚,想起不久之前一双纤白玉掌,正欲给他一点温暖,却被他粗暴地推拒开,心便瑟缩了起来。 丁岩回想起更早时候的场面,紫素、他与黎若华在病房中。那时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伤害紫素?紫素做错了什么?我来她姑姑、为他厘清当年的事,这也有错? 丁岩用力地摇摇头。不,这不关紫素的事! 父亲、母亲、紫素的姑姑,两个版本的故事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地缠绕、搅和,成了一一团乱麻。到底谁是爱情的强者、谁又是爱情的弱者;谁说了善意的谎言、谁又说了恶意的实话;谁负了谁、谁又对不起谁……这杂乱无章的一切,重要吗? 根深柢固、扎在他脑海中二十几年的故事,可以在一瞬间被一个人用一席话推翻;或许明天又有新版的故事推翻了这一刻的悸动。对与错、真与假、虚与实、好与坏、成与败,缠扰不清,难道这些似是而非的情节,对他而言真有那么重要吗? 他豁然开朗! 啊,那些都是别人的故事,不关他与紫素的事;他与紫素也有自己的故事,一样不关别人的事。重要的是他们相爱,那才是最不可抹灭、值得珍视的事实。爱,得之不易,必须小心呵怜啊!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却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去理解。 丁岩重重一拍自己的后脑勺,陡然拉开房门快跑。 他要回医院去向紫素道歉,乞求她的原谅,请她继续无怨无悔地爱他,而他将以同样的深情回报,永不离开她身边! 丁岩难抑满腔的激动,转眼间随即冲出饭店大门口。”噢!”一阵小小的旋风撞上他的胸膛。”对不……”追上来的紫素抬起眼,看见是他,霎时无语。 眸光流转,凝望成痴,意在不言中。 “要走带我一起走!”紫素丢下两件小行李,扑进他的怀里,玉泪涌似泉。”你不知道我有多心焦,我追着你出医院,可是你己经走了。我赶紧拜托姑姑向出版集团追查你的下落,然后回家去理出两件行李,打定主意;要是你不在这里,我明天就到机场去拦你,再不然,就直接上日本找你。这一次,绝不让你一个人走掉!” 丁岩没想到柔弱如紫素竟会这么做,心悸之余,想起紫璇的话:为了你,我大姐什么都做得出来! 是啊,爱一个人,为了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不只是紫素,他也一样,他可以把过往的一切都抛诸脑后,让人生重新开始! 望着她转动的只肩,他好心疼。 紫素身体正差,而他竟让她一个人在家里、医院、饭店奔波,他怎么可以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这么残忍呵!丁岩紧紧拥住紫素,狂爱、悸动、抱歉得无法言语。 紫素在他怀里闷声迭喊:“丁岩,我要跟你走,别再把我扔在这里第二个五年、第三个五年,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等你的感觉太寂寞了!” 丁岩轻抚她的背,终于感觉空飘飘的灵魂被填满了。他的人生若曾有过什么样的缺憾,也在这一刻全补足了。 去他的父母情事、去他的常年真相,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棗他与紫素深深相爱,他定不能负她一分一亳。从今以后,紫素的幸福大任,由他来扛! 他低声地允诺。”好,我带你走,但不是因为你的眼泪、你的哭求,而是因为——我爱你!” 他轻轻地顶高紫素的下颚,柔情万缕地覆住她的红唇。 “真的吗?”紫素几乎不敢相信。这是梦非梦? “当然是真的。”瞧,他伤她多深多重!丁岩深深自责。”紫素,我再也不会计你孤零零的一个人留在台湾了,我不会再让你孤单,你相信我。”他从不轻许诺言,一许便是终生不变。 “当然相信你。但……为什么?”紫素对他的乍然改变无法置信。”你刚刚不是还……” “都是我的错,我一再低估了你对我的情意,也低估了我们之间的情牵。”丁岩一五一十地把紫璇的话说给紫素听,并告诉她他的领悟。”我不能在我们都深爱对方的时候,戕害我们的爱;因为那等于在慢性自杀,也同时伤害着你!” “丁岩,我好高兴你终于想通了。”紫素心满意足地偎近他,终于无泪亦无憾。”我想我一定没有说过,我真的好爱好爱你!” 曾经,她以为他们只能有情无缘;曾经,她以为她与丁岩只得在梦中相会;曾经,她为他说走就走的潇洒身影弄得神思欲绝;曾经,她以为她只能一辈子思念他、而不能长相厮守;曾经,她甚至怀疑过他对她无情亦无眷恋,所以走得自如自在。如今,偎在他怀中,她才真切感受到那些噩梦己经远离、那些疑思亦不曾存在。 此刻,她拥有了这个伟岸男子,也为他所拥有,这才是最幸福的事! 她柔顺地迎向丁岩温柔的蜜吻,承受他的轻怜蜜爱。 盈盈月光下,重重波澜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三万英尺的高空上。 紫素天下飞机椅上小小的写字台,振笔疾书。 “胃还痛不痛?”丁岩放下手中的地图,轻声问道。 紫素柔顺地摇摇头。”说也奇怪,自从昨天匆匆收拾包袱跟你走了之后,就算不吃药,好像也不怎么病了。” 丁岩宠溺地抚弄她的长发,横过小台面,以近乎亲吻的短距问道:“在写什么?” “忏悔的家书和离职信。”紫素蹙了蹙眉。”我这样不顾一切地跟你跑了出来,家里和公司一定天下大乱了。” “后悔了?”丁岩不担心,她的眼神早已声明了义无反顾的决心。只不过,他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不。”紫素这开一抹灿烂的笑容。”为了跟你在一起,赴汤蹈火、众叛亲离,我都在所不惜。何况只是小小的翘家与翘班。” 丁岩满足地笑了。他侧首吸吮她的甜蜜柔软,眸中的潋滟波光交织成缠绵。 情生意动,两情相悦,相偕看遍无情天地与山水。天青青、水蓝蓝,何处不是好风光? 如果他的性子执意于浪游,那她会无怨无悔地陪他过万里长洋,在异地异乡看月圆月缺;沙漠景致、冰原风光,景虽荒凉、情也旖旎。 啊。因为有情,从此以后,“永远“真的离他们不再遥远了! 紫素缩在丁岩的怀抱中,两人同时漾出最甜美、最幸福的笑靥,有情人成眷属,从此天涯海角任君行,终于无忧也无虑。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