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君宠》 作者:简钰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雪花儿飘,飘落了一地的北国风情。大陆极北,每年的冬季都来得特别早,冰封天地的时节占了整年时光的二分之一,才到了七、八月份,已经细雪纷飞。 远远的,一阵阵的马蹄声划破了荒原上闷煞的寂寥。来的是一支商队,约莫十来个人左右,行速在危机四伏的冰天雪地之中却未见稍减。 为首的男子,驰驾的神情十分专注;玄黑披风随着快烈的马速在他身后飘扬着,震出了鸷猛的气势;他的脸部线条阳刚而坚硬,充满了不容造次的威仪。 半伏着身躯,他采取快驰的姿势,几乎贴着马身;随着冲势晃动着的身躯,十分自然。倒是他身后的一干汉子,渐渐的像是抵受不住刺骨寒风的侵袭,努力地想将块头极大的身子塞进皮袄里,看来缚手缚脚的。 “莫爷!”一个汉子终于鼓起勇气,快马加鞭地赶到他身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能不能让咱们先找间破庙升个火、歇歇脚?兄弟们都快冻僵了!” 莫慎扬转过头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抿紧的唇线看不出喜恶。 一阵冷流窜来,那汉子打了个寒颤,更往皮袄里缩。 “不准缩!愈缩就愈怕冷。”莫慎扬看着他其实不差的气色,冷然下令。“继续赶路,怕冷的人就喝口酒暖暖身。”他一马当先地领头奔驰。 正当众人都扬起马鞭,准备跟进的时候,四蹄齐飞的马群却无意间踢起了一件半藏在雪中的长形物。那瘦瘦长长、包里着皮毛的“东西”高高地飞越莫慎扬的头顶心,往前端十尺的积雪堆弹去。 异样感顿生,他猛然揪住缰绳,高声喝道:“勒马!” “莫爷,那是什么?”众人即时拉住马儿,惊疑地问道。“不会是个人吧?” “大雪天的,一个人卧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他想卧冰求鲤?” 莫慎扬利落地翻身下马,谨慎地一步步靠近,才发现那团皮毛似乎是一件皮氅,一端有如乌缎的细丝像是人的长发,隐约之间还仿佛能听到微弱的呻吟声。 他俯下身将那“东西”翻了过来,一张俊朗却灰败的脸庞立即呈现在众人眼前,眉峰紧蹙、气色青白,眼睫之间还凝着细细的白霜,气若游丝。 “哎,是个公子哪!”一个汉子呼了起来。“瞧瞧他,嘴唇都发青了,怕是没得救了吧?” 不只是其他人,就连向来沉稳的莫慎扬,也忍不住惊讶地微抽口气。这个人一身光鲜亮丽,卧倒在冰堆里做什么? 莫慎扬下意识地将“他”扯入怀中,还来不及用体温烘热“他”,便察觉到“他”的娇小轻瘦,挨在他怀里像个小孩。这人长得十分俊美,穿着也考究,只是“他”的身子骨恐怕太虚,那些保暖衣物都不足以帮“他”抵御寒冷。 “莫爷,‘他’是死的,还是活的?咱们出手相救,还来得及吗?” 莫慎扬翻起“他”的手腕,轻按两指。“脉搏还算稳定,只是太浅促。” 这个公子染了风寒显然有段时间,加上马儿使劲踢上的那一脚,能有不差的脉象,算是奇迹了。 “听得到我的声音吗?”他用力地拍着“他”的左颊!以痛觉刺激迷离的神智。 好半晌,昏迷的人儿才悠悠醒转。“唔……”“他”涩重的眼皮掀不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眉间打了痛苦的皱褶,低声呜咽着。 “‘他’醒了!”围着圈的汉子们,个个都欣喜若狂。“公子,别再睡去哪,要保持清醒,否则‘你’有可能再也醒不来。” “公……公子?”瘫软的人儿困惑地喃喃着。 为什么这些人口口声声叫自己作“公子”?还有,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什么这么冷,寒气都冻到骨子里去了,澄湖不是四季如春的吗? “把酒袋拿过来。”莫慎扬沉冷地吩咐道,视线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那张俊美的脸庞,鼻梁挺直,双唇细薄,虽不阳刚,但还是属于男性的。为什么他却有种错觉,总认为“他”不似表象看来那么简单? 旁人奉上酒袋,里头装的是酒性极烈、可以瞬间让人浑身发汗的烧刀子。 “喝一口。”莫慎扬撬开“他”的下巴,猛灌一口。 双唇冻得发僵,滴滴答答的酒液自唇边滑落,只有少许流入喉咙。那火灼的热感又辣又麻,立即将所有被冰雪封住的意识扯回。 想起来了!倒在陌生男人怀里的水芙蓉浑身一震。 一个月前,她离开澄湖,以莫城为目的地直奔而来;不料,北方的大风大雪竟让她错失方向、困在这里。她作了男子打扮,无怪乎人们要喊她作公子了。 “再喝一口!”看着烈酒在“他”嘴边渐渐凝成冰,莫慎扬拧起了眉。 “不……不用了……”水芙蓉断断续续地说着,实在是怕了那火焰般的滋味。 莫慎扬挑起眉,锐利的眼神评估“他”极差的气色。为了让“他”早点回复血色,他忽而仰首啜了一大口酒,撬开“他”的嘴巴,以口对口喂“他”喝下。 那双唇相贴的一瞬间,莫慎扬似乎在“他”细软冰冷的肌肤上,闻见一丝极淡的脂粉香气,他蹙起了眉,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咳、咳咳……”水芙蓉呛咳了起来,热热的泪水融了睫上的细霜,得以睁开双眼,她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以手背抹去唇畔的酒液。“你……你用你的嘴……喂我喝酒?”她的唇还记得那坚实饱满的触感,心跳因而加急。 莫慎扬撇了撇唇,目光冷蔑,仿佛这个问题不值一答。 “公子请别多想其他,我们莫爷是救人心切,所以才出此下策,‘你’可别误会他有断袖之癖啊!”一个好心的汉子大声告知,众人都作证似地点点头,仿佛断袖之癖对他们而言,是多么严重的忌讳。 好一个“出此下策”!这辈子,她的芳唇可是从来都没被人碰过呢,他们倒是很会占了便宜又卖乖。水芙蓉气结,却说不出话来,只能暗自饮恨。 身居澄湖第一名妓的她,素来卖艺不卖身,别说唇儿被唐突,就连细白小手都不曾被男人碰过;男人们虽然垂涎她,却从来不敢造次。没有想到,小心维持的清白身子,才离开澄湖一个月,就被人以霸道的姿态侵犯了。 虽然唇儿被他碰着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可恶可怕,被他热热地熨贴着,反而有种奇异的酥麻感,并不讨人厌,但她终究不甘愿啊! “计较完了吗?”莫慎扬不悦地问道。“他”是怎么回事?命在旦夕,却还在计较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事! “还没!”她赌气地说道,存心不让他好过。 莫慎扬耸耸肩,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那‘你’最好开始祈祷自己能活得久一点,否则这将可能成为‘你’的遗恨。” 抱起“他”,莫慎扬将身后的披风拉向前,包裹住水芙蓉娇小的身子。困在他怀中,被汹涌的暖息侵袭着,僵冷的小脸偎着他发烫的胸膛,一种心安的感觉竟冉冉而升,水芙蓉反而被这种感觉撩弄得好慌乱。 她怎么会下意识地就倚赖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会? “你……你要抱我去哪里?”他一句话也没有交代,就要将她带走;他如此霸道不讲理,会是山贼吗?“放开我、放开我!” 为什么“他”莫名其妙的意见老是一大堆?莫慎扬站住脚,微挑起眉。 “公子啊,我们莫爷是想救……” 莫慎扬打了个手势,制止汉子们的解释。他陡然扯开披风,让阵阵刺骨的寒风直接扑上“他”的脸。不耐使他的嗓音比冰雪更寒冷。“‘你’可以选择在这里冻死,也可以选择随我回到莫城;生死是‘你’的事,由‘你’自己决定。” “莫城?”水芙蓉呐呐地重复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你说的可是……‘莫城’?” “是的。”他端详着她变得狂喜的脸庞,若有所思。 水芙蓉简直不敢相信她的好运道。她竟然在迈向鬼门关的千钧一发之际,遇上了莫城的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是天老爷在许她未来幸福的暗示吗? 她高兴得简直要热泪盈眶。“有劳你带我去莫城了。”她心安一笑,尖锐的态度也变得和缓许多。“我正要去拜访那儿的城主。” “‘你’要拜访城主?”莫慎扬微微一诧,暗忖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为了什么事?” “我不想告诉你。”水芙蓉虚软地缩在他怀里,一度清明的神智又渐渐流散。 莫慎扬因她的拒绝陡然愕住。“他”是个很特别的人,从来没有人敢顶撞他、违逆他,而“他”却接二连三挑战他的耐性,浑然不知死活。 他勾起唇角,倒是要好好看看,“他”找上城主,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莫慎扬再度拉紧了披风,将“他”里在胸前。“沈七,你先行回莫城去作准备,汤药、暖炕等,都得一应俱全,我们随后就到。” 莫城,是位居极北之地的一座城市。这里不属于任何国家,近一百年前,原是一座罕无人迹的荒城,因缘际会聚集了一些无家可归,或是想完全抹杀过去的人们。 莫城大多是由这些人所组成,所以每当又有人投奔向莫城的时候,人们总是特别兴奋,也会以热切的态度来欢迎。但是,并非任何阿猫阿狗都能进入莫城,来投奔的人都须得到城主的首肯。 这会儿,大雪纷飞,正是窝在炕上取暖的好时候,但莫城的人们几乎都扶老携幼地来到城门口。 “出城交易的莫爷就快回来了!”人们奔相走告。“刚才,他遣了人回来吩咐道,有个受冻的公子要到咱们莫城来了。” “怪不得全城的少女,只差没有满头珠花地跑出来迎接了,呵呵。”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当儿,城门一启,莫慎扬潇洒的身影出现,披风卷了个人形偎在怀中,纵马快驰回城。 “莫爷,欢迎回来!”喜悦之声,不绝于耳。 他面无表情,仅是点头示意,一路毫不减速地驰着,直奔向他的府邸。而那些个在城门口迎接他的人们,都拔足随着他狂奔。 莫慎扬翻身下马,按着总管恭敬的手势,抱着怀中人儿往客房院落走去。 人们的议论依旧末曾停歇,都绕着新到访客打转。 “哇,瞧瞧那缎子,可是上等货呢!”艳羡的眼神射向自披风下垂落的布料。 “莫爷救回来的,肯定是个富家公子哥儿,搞不好还俊得很呢!” 所有一路跑来的少女一拥而上,跟在莫慎扬身后十尺之处,渴望地看着他,以及他怀里的人影。 “慎扬大哥!”慑于莫填扬的威势,少女们只敢默默看着、跟着,惟有衣着打扮比任何人都光鲜亮丽的萤芝敢冲上前去。 她是莫家的世交之女,有几分姿色;莫家人惦着情份,总给她几分面子,但她却因此而嚣张,自命为莫府未来的女主人,生平最大的志愿就是嫁给莫慎扬。 “慎扬大哥,你要为‘他’医治吗?”萤芝双眼恋慕地望着莫慎扬,却在同时也贪婪偷瞧他怀里的男子。“让我来当你的助手,我可以帮你……”她甜腻地说。 “亭言!”莫慎扬看也没看她一眼,径自召来了在一旁观看的堂弟,吩咐道:“这人受寒过重,必须要用真气护住他心脉。你看着门,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俊美少年莫亭言噙着似笑非笑的笑纹,睇着暗自咬牙的萤芝。 火盆在屋里散发热度,一波又一波的暖息,不断地袭向水芙蓉。由寒转为暖,所有的知觉回笼,水芙蓉开始感觉到冻伤的疼痛,她又累又倦,神智昏然。 这里是什么地方?已经抵达莫城了吗? 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早在踏上旅途前,她已经作好准备,好强的她本以为自己将风风光光地投靠莫城的……幸好被人搭救了!水芙蓉安心地枕着耳畔那清晰强烈的心跳,露出一抹连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微笑。 “清醒了吗?”扯开披风,莫慎扬在烘暖的炕上放下了“他”。 她感觉得到,自己已经躺平了,身子却依旧僵硬;因为顿失那双托着她的强悍手臂,和在她耳边悸动的心跳,让她有一点点失落感。 水芙蓉勉强睁开双眼,眼睫一片水光,她只能在模糊之间辨识眼前的情景,却提不起手去揉擦。 “再喝一点烧刀子。”莫慎扬拿起下人准备好的烈酒,朝“他”示意。 “别、别……”想到那烧辣呛麻的烧酒,她的柳眉立即倒竖起来。 莫慎扬眉峰一挑。“他”恐怕还弄不清楚状况,他不是在与“他”商量,而是要“他”照着做。“这是回复‘你’体温最快的方式。”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说明,在他说来,为什么笃定得就像是一句命令?水芙蓉不喜欢他语中毫无转圜余地的冷硬,但见识过他的决绝,她只能软弱地说道。“我……我自己来。” 莫慎扬微微颔首,很满意在保全性命的大前提下,“他”终于开悟了。 酒瓶被凑到水芙蓉嘴边,一闻到辣辣的酒味,她忍不住退缩了。“我想……我还是不……不喝的好……吧?”她临阵退缩了,想要再打商量。 一双大掌落在她的背上,助她顺气。正当她想开口道谢,烧刀子的酒瓶便马上接上了她,浓烈的酒味狠狠地灌入她的咽喉,辣麻了双唇,也呛出她的泪雾。 “咳……”酒瓶一移开,水芙蓉立即大咳特咳。这个男人实在太过分了!她不过是迟疑一下而已,他却迫不及待地自己动手。“你又灌我酒!” “等‘你’出尔反尔,决定要喝不喝,‘你’的魂魄早已走过奈何桥。”他淡然说道,不以为快。“‘你’想用‘你’的愚蠢害死自己?” “哼,我就这么蠢啊,你可以不用救我嘛!”她赌气说着,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任性的口气大不同于对待其他男人。莫慎扬不悦地挑起眉。使小性子似乎是“他”的癖好,活像娘儿们似的。从方才到现在,“他”只要稍不顺心,就撂下几句气话,腮帮子鼓得像河豚似的。 “这句话,‘你’应该早点说的。”他使劲却小心地揪“他”坐起。“既然在雪地上发现了‘你’,我就不准‘你’死!” 不准她死?他好狂妄的口气!难道他以为人命天数都是他定的吗? 可是,如此蛮横的话语,在她听来却有种奇异的感觉暖入心窝,像深深的感动。水芙蓉第一次心悸地感觉到,竟有人如此重视她的生命! 方形的布巾落在她头上,用力揉擦在她的发上、脸上,也揩去了凝在她眼睑上的水珠,迷雾褪尽,她得以看清楚他的容颜—— 像利刃一样尖锐的墨浓长眉,斜斜射入发鬓,底下的双眸出奇黑亮,光芒足以穿透人心,视破心底的秘密。他的眼神绝对的冷情,挺直的鼻梁与紧拐的薄唇,更增添了他不好惹特质。他的狂妄不耐与霸道冷酷,统统都写在脸上,然而,这张比雪更冷的容颜,却好看得让人心魂俱失。 水芙蓉愣愣得张着嘴。看过无数男人的她,从来没见过比他更好看,也更慑人的男子。他似乎天生就有种磅礴的气势,使人忍不住要臣服在他的脚下。 “看够了没有?”他略微不耐地说道。 “我……”水芙蓉的双眸凝住他的唇。天哪,之前灌她酒的,可是这张性感的嘴唇?她晃神地摇了摇。也许被灌了酒,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懊悔。“你、你以为你很好看吗?其实我才懒得看你呢。”她难得结结巴巴,以怒气掩饰羞窘。 “懒得看就快点动手。”莫慎扬抛开布巾,也抛开了被“他”痴迷望着的莫名虚荣,开始动手解开衣带。 烧刀子在她空空如也的田月袋烧出了热力,冲向四肢百骸,她的身子变得温暖而柔软,足以做些简单的动作,却瞠目结舌地直看着他不住扒开衣衫的举措。 “动什么手?”她怕怕地问道。 “脱衣服。”他简明扼要地交代。 “干……干什么要脱衣服?”问上这句话,她几乎要咬伤自己的舌头。 “‘你’受寒太重,必须护住心脉才能保命。”莫慎扬试着耐住性子解释,但这实在很困难;她一个步骤一个质疑,拖拖拉拉的模样,就是忍不住让他心上一把火。“再说,穿着被雪水湿透的衣服,‘你’不冷吗?” “护住心脉,不是隔着衣衫就可以办到了吗?”她誓死捍卫这身衣服,就像要护住祖宗十八代牌位一样认真。 她的顽抗使他失去耐性。“给我听清楚,我的手掌必须要贴住‘你’的心口,才能将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到‘你’身上,有效制住‘你’体内的寒气,懂了吗?” “你你你……你是说,你的手掌要贴住我的心口?”一想到那情景,水芙蓉差点要晕死过去。他竟敢提出这种不要脸的要求?! 莫慎扬拧结了眉。为什么同样一段话,“他”截取的重点永远跟他不同?他急于化去“他”体内的寒气,而“他”却好意思在那里不知忸怩些什么。 “你到底脱是不脱?”他一把扯掉上衣,露出精壮且具有威胁力的胸膛。 “不脱不脱!”水芙蓉抵死不从。清清白白的身子,才不能被他轻易掠去! 见“他”那副被他欺负到底的鬼样子,莫慎扬冷静自制的面具当下全部粉碎。“要是‘你’坚持不肯宽衣的话,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霸道的语气,也让一向不爱动怒的水芙蓉口不择言地吼道:“哼!谁怕谁?反正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客气过!”她一边叫嚷着,一边往床铺内侧缩去。 莫慎扬一把将她抓出来,轻而易举。“有力气顶嘴,倒不如赶快办正事!” 她又踢又打,像只耍泼的小野猫,誓死力抗到底。 “叫‘你’脱衣服救自己的命,怎么反倒像是要‘你’的命似的?”他大掌一挥,不再留情面;他是要救“他”的命,“他”的面子问题根本不在考虑之列!至此,耐性终于完全用罄的他咆哮道:“‘你’忸怩个屁呀——” 水芙蓉的长袍瞬间被他扯开!昂贵的绣花衣料立即被弃在地上,只剩下密密实实包里着她胸前的雪白绷带,和一件雪白棉裤,还在作无谓的抵抗。 莫慎扬一眼就认出那是种特制布条,材质坚韧而耐用,极富弹性,足以支撑及稳固任何严重的伤势。 “原来‘你’身上带伤。”见状,他这才缓和了口气,若有所思地审视着“他”的胸前,却忽略了“他”张惶的眼神。“那‘你’还跑到北国来受寒,是嫌人自己的命太长吗?”他责备的口气中,有着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亲昵。 “我哪里是带伤了?我这是……”水芙蓉又气又急地说到一半,连忙噤口。 一圈又一圈白色绷带下的女性私密,怎能对一个大男人诉之于口?难道她嫌出自己被他占去的便宜还不够多,忙不迭要再献上另一些吗? “我输灌真气给‘你’,会顺便替‘你’察看伤势。我习过疗伤医理,‘你’不必担心。”他眉峰凝重地锁起,看着“他”欲语还休的模样,竟反常地自动反省起自己,是否在方才的拉扯之间又伤了“他”? “不必了!”见他认真无比的神情,水芙蓉好紧张,好怕他会付诸行动。“我自己的‘伤’,我自己了解,不劳你……”“他”愈是婆婆妈妈地阻抗,愈是有种奇怪的动力,驱他一探究竟。 莫慎杨朝“他”挑眉,像是在问“他”能奈他何。接着,嘶的一声——水芙蓉的任何退缩都已太迟,在她错愕的瞪视之中,莫慎扬已经动手了! 第二章 一阵裂帛声起,缠绕于水芙蓉上身的白色绷带陡然被从中扯裂,冉冉落了下来。莫慎扬的手劲轻巧得不再让“负伤”的水芙蓉感到疼痛,却又有力地撕去了那些遮蔽。 水芙蓉胸前一凉,但呼吸却像被无形的压力勒住。她火速以双手环胸,挡去重要部位。 屋里随即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水芙蓉虽然用力遮掩,却没有勇气低头去看身子裸露到什么程度,一双水汪汪的凤眼只是死死地瞪着莫慎扬瞧。 莫慎扬笔直地睇视着“他”——不,是“她”半裸的身躯,没有预期会见到属于女性的玲珑线条,想起方才惊鸿一瞥的柔软丰盈,眸中蓄满震惊。 “他”……她是个女子?他向来运作自如的大脑,停摆了一瞬间。 而这雪白有如羊脂的莹玉肌肤上,哪儿有伤?在她欲盖弥彰的遮掩之下,胸前的贲起被微微挤着,更显丰盈,撩人遐思到了极点。莫慎扬缓缓地浏览过那娇稚的小人儿,他的眸光渐浓,因为这刺激感官的一幕,而有了些许的悸动。 “色狼、登徒子、采花贼,你不要脸!”发现他直勾勾地望着她的裸露,眼神一点也不客气,水芙蓉大骂出声,七手八脚地想要捞起床单盖住自己。 她又羞又恼、又气又急的模样,竟让莫慎扬不禁心中一荡,他欺身上前,想再多看清楚她的面目一些。 “走开、走开,你想做什么?”水芙蓉哇哇乱叫。但那避之惟恐不及的态度,只像是怕被烈火煨着,而不是真以为他会对她做出什么伤害的事。 莫慎扬不理会她的推拒,他握住她的藕臂,轻而易举就将她推入怀中。 “喂喂,你休想乱来!”他和她的上身都是半裸着,相触的瞬间,就像是火海燎开,烧出炽烈的热度,水芙蓉被他烫着,因而扭动不安。 “如果不想让我乱来的话,”她的身子和手臂直接摩擦在他的胸膛,焚起了热辣的欲望。“那就最好别动!”他低声警告道,挽回有些流散的自制力。 “你敢保证?”她死命地瞪着他,手臂依然坚守岗位地护住胸前美丽的防线。 “没有人可以质疑我的话。”他睥睨着她的眼神,像是在严责她的不信。 水芙蓉信了他,乖乖地倚住,不敢乱动。 莫慎扬握住她小巧的下巴,在她的粉颈边缘摩拳着,找寻他臆测的破绽。过不了半晌,果真摸到了不对劲之处,她的颈际有一角小小的翻起。水芙蓉虽然心慌,但碍于双手都“有事忙”,只好任他用力一撕,将一张精巧的丝膜扯下来。 “你果然易了容。”他淡淡地说道,而努力平静下来的心涛,在看清她的花容月貌之后,再度澎湃了起来。 她有一张雪花似的匀白小脸,五官精致,但那浮面的美丽不是重点;她的伶牙俐齿与鲜明个性,才是让那美丽鲜活起来的绝对因素。她的作风甚为爽利,有话直说,一点也没有顾忌,和时下女子战战兢兢地拿捏着分寸的模样,很是不同。 她的与众不同,让他印象深刻;她的音容笑貌,开始烙印在他的心版上。 丝膜陡然被扯去,水芙蓉痛得龇牙咧嘴。“是呀是呀,你好厉害,你明察秋毫,你见微知着、以小观大。兄台,还需要我说更多的赞美之词吗?” 顶高小鼻子,水芙蓉暗暗诧异自己竟毫不容情地削他面子。 她知道自己向来是任性而率直的,凭着美貌才华与手腕,过去男人们总把她捧在手掌心,任她胡说、任她发怒也不制止,但她心里总有个准儿,再怎么随性也不至于全然不设防。水芙蓉有丝不解,眼前的他为何不同于其他男人,能让她情不自禁地掏遍心底话? “你不必一再复诵事实,那只会让我感到厌烦而已。”一抹悄然的微笑,柔化了他冷厉的脸部线条。 复诵事实?他真的以为她在称赞他吗?“自大!”她忿忿不平地低嚷着。“我又不是想要易容一辈子,要是你耐心些,愿意多等一下下,过几天我自然会招供了嘛。” 段芸香帮她做的易容丝膜,最多最多也只能撑一个半月而已。利用男子身份,远去那招蜂引蝶的丽颜,四处行走总是方便些。她原本打算在抵达莫城之后,就要回复女儿身的,谁知道他居然抢着“破案”? “是吗?”莫慎扬随意接口道,扣住她裸腰的大掌,竟像是有自主意识地抚着她嫩滑的肌肤,指尖十分享受细腻的触感。 他粗糙的指端滑过细肤,带来一点点疼,和许多难言的酥麻感,水芙蓉如遭雷殓。“放开我,你别想借机揩油!”她红着雪颊指控道。 “早点说清楚,不就没事了吗?”莫慎扬不着痕迹地收回手,却贪恋不已。 “谁知道你的动作这么快?”他若不是不懂得尊重人权,就是天生是个号令众人的领袖,所以才有不准人不从的恶习。“赶快转过头去啦!你还看什么看?” “既然看都看了,就干脆进行本来该做的事。”他平静地宣布道,黝黑深潜的眸子根本看不出所思。 “都……都到这种地步了,你还想摸我的心口?”水鞭蓉激动跳起。 摸不摸不是重点,护住她心脉、遏止寒气成毒才是,便莫慎扬已经懒得纠正她了。“如果你坚持要用这种说法的话,我没有意见。” “君子非礼勿视,你不是应该要及早告退的吗?”她一只手溜下身去揪紧床单,却没有办法将它掀起来盖住自己。 “见面以来,我说过我是君子了吗?”他薄情的唇角掀起了嘲讽的弧度。“君子处处拘礼是不能救你的命的,你该庆幸我不是才对。” “你——”水芙蓉气结。多少男人巴不得有呵护她的一丁点机会,而他居然以嘲谑的态度对待她,轻薄了她的唇,如今还想用手造访她的纤躯? 虽然她也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保住她的命,但她就是觉得好呕。而经过这番折腾,原本就虚弱的了更觉气力全失。 莫慎扬看出她的虚疲无力,他快指如风地封住她的穴道,令她扳正坐直,扯开虚软的手臂,开始为她输灌真气。 那厚实有力、炽热如焰的大掌,毫无间隙地熨上她心口。那一瞬间,虽然莫慎扬已收心发功,但黑眸里一闪而逝的激荡,还是泄漏了他为之一动的秘密。 水芙蓉红着脸,看着自己的一只丰盈尽覆于他的大掌之下,却无办法挣扎;那一处传来了大量热流,酥酥麻麻,她已经辨不清究竟是真气,抑或羞赧所致。 刹那间,寒暖两道气流在她的体内交会,冲击力直逼向她的体能极限,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晕了过去。 莫慎扬为她输气完毕,已通体发热,浑身冒汗。他穿上衣物,门外已经传来了久候不耐的争吵声。 望着她晕去的痛苦模样,他不自觉地揉开她眉上的结,动作充满了怜惜。看着她裸着的娇躯,他知道方才自己急于救她的动作唐突了她,因而在心里已经有了个底:她是在莫城待定了,而且对于她的未来,他自然该负起责任。 奇异的是,对于这天外飞来的责任,他并不觉得不快,反而有丝期待。 莫慎扬拿出下人事先预备好的男子衣物,打算为她穿上。但在指尖触及到那粗糙的衣料时,他心里打了个突。下人们送来的都是男人的工作服,全由粗硬耐磨的布料制成的,穿在她的身上,恐怕不到半晌就会磨出疼痛来吧? 但现下也只得让她将就着穿,回头得要人调来布面柔滑的女子衣装,才能放心包裹住她无瑕的胴体。莫慎扬盘算着,细心为她着装,却没有意识到心里正为她设想了许多细节,而这是前所未有的。 一切处理完毕,他拉开门,客房院落外哄闹成一片的人群倏然静寂,之前与守住门的莫亭言起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冲突的众多姑娘也退到一边,不敢再在梦中情人面前造次,但之前吵得最凶的萤芝仍扭着腰上前来。 “慎扬大哥,里头那位公子怎么样了?”原本跋扈叫嚣的气势全化成了娇声娇气的嗓音。“大伙儿都好替他担心,偏偏亭言不准我们进屋去探望。姐妹们熬了药汤和红糖姜汤,等着要为他祛祛寒呢。” “恐怕是想献殷勤吧。”亭言微笑地低讽道,俊美的脸庞尽是讥诮。 “哼,关你屁事!”萤芝扭头不理,对莫慎扬巧笑连连。 “她没事了。”莫慎扬的视线越过了萤芝的头顶心,淡然对众人交代道。“只需多加调养,快则一周,慢则十日,一定会恢复健康。” “那咱们就宽心了。”萤芝拍拍心口,喘了好大的一口气。“放心吧,慎扬大哥,我们大家一定会好好地照顾‘他’的!” 莫慎扬不置可否,召来了府里管事的人。 “总管,派两个轻手轻脚、乖巧伶俐的婢女进去侍候。”想起她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想必之前一定过惯了让人侍候的富裕生活,这使他的保护欲不自觉地勃升,竟不愿她娇美的模样因为来到莫城而枯萎。 “派我去、派我去!”总管衔命回首,正要点召人手,谁知道一群婢女竟挤成一团,抢个工作机会像是在抢金元宝似的。 “还是我去吧!”萤芝一自告奋勇,所有的声潮顿时退了,可见女人们几乎都以她马首是瞻——或者该说是畏怕她私底下的狠劲。“我心细如发、手脚俐落,再说,我本来就该替慎扬大哥分忧解劳的。”她不胜娇羞地说着,语意深深。 “哈。”莫亭言喷笑出声,望着萤芝的眼神中有着不屑与阴霾。 “那就有劳萤芝姑……”总管不想开罪于这个大小姐,免得鸡犬不宁。 “慢着,有件事必须宣布。”直觉地不想让萤芝接近娇弱无力的她,总觉得萤芝会肆意良妄为,他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她。“在客房院落里的,不是公子,那是个姑娘家。”莫慎扬启口,沉冷的音调慑住了所有浮躁。 “嗄?”众人的下巴一落,一张张的大嘴足以一口塞下鸭蛋。 莫亭言愣了愣,快言讥刺道:“所以,这些女根本不必争了,对吗?”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莫慎扬,眸底一片晦涩。 萤芝拼命压抑住放声尖叫的冲动。“你……你怎么能确定那是个姑娘家?” “我替她把脉,也为她换过衣裳。”莫慎扬坦言不讳地说道。当众承认这等事,等于当众宣告他心里已作好的重大决定。 换衣裳?那不等于……“怎……怎么不叫我代劳呢?”想到那些话所代表的意义,萤芝已经顾不得面子,直嚷道:“我不是一直在屋外待命吗?” “你是在待命吗?你不是一直争吵不休,想要抢先进去看看那个“男人”生得是何模样吗?”莫亭言冷潮热讽,最是不顺眼萤芝的娇揉造作。“既然堂哥见过了她的身子,那岂不是代表已经打算将她迎……”会让所有女子昏厥的噩耗,莫亭言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还是仁慈地吞下腹去。 莫慎扬挑挑眉,并未明显表态,只是下令道:“好生待候着她,我不许她有一丁点儿损伤。”语毕,他便旋身离开。一时之间乒乒乓乓,所有的药汤和瓷具,统统在恍神的女人手中摔成了粉碎。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到了子夜时分,莫府里的人们几乎都睡下了。一道精瘦颀长的身影,穿过了廊檐,步履极轻地来到客房院落。 白天里闹哄哄的情景已经退散,他径自推开了门扉,屋里除了哔哔啦啦的燃柴声外,只剩下规律的呼息起伏。 静悄地走到床榻边,触手试试炕上的温度是否够暖。淡淡的月辉照在屋外的雪地上,从细细的窗缝照进来,炕上那映着雪光的容颜竟是如此美丽。 莫慎扬望着那张平和的小脸,神情莫测高深。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下午的情景。她的美丽、她的丰盈,还有她伶牙俐齿的模样,都烙印在他心底,烙痕渐渐地加深;每次情不自禁地想起,心中那根蒙尘未弹的细弦总像是被撩动了。 她带给他的刺激太深,也太多。他向来稳若磐石,却为她的顶撞挑惹所震动;他尚且如此了,莫慎扬几乎可以想见她将会在莫城掀起一阵叛逆狂潮。 莫慎扬坐上榻边,伸出大掌,触摸她额上的热度,指尖却流连在她的细肤上,不肯轻离。在察觉到她没有发烧之后,他惯常拧起的眉峰不禁放柔了。 “唔……”在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有人近身,水芙蓉迷迷蒙蒙地睁开双眼。 “感觉怎么样?”他收回大掌,低沉嗓音在静谧的夜,还是有雷鸣般的效果。 “很吵。”她撑起身子,答非所问,还一本正经地教训他。“看到人家在睡觉,你要问话,不会小声点试探看看吗?要是我还在睡梦中,铁定也被你吵醒了。” “感觉怎么样?”他完全不受教,不把她小女人般的嘟嘟嚷嚷当成是一回事。 “不怎么样,只是觉得怎么一觉醒来,又是看到你?” “‘又’是看到我?”他不悦地眯起眼睛,为她那语气中的不耐隐隐发怒。“这是什么意思?” 水芙蓉当然不会老实地告诉他,在梦中,他的身影一直纠缠着她,老是用炯炯深眸焚视她;而她赤裸的身子被他瞧得火烫无比,却只能局促不安地任他以眼神掠夺,不能反击,也无法遮掩。 她不喜欢这种无助的感觉;他所带给她的,非关厌恶,而是融合着羞窘赧涩,和一些些、一些些的亢奋……噢!都是那双黑眸的错,一定是它们怀有不为人知的魔力,才让她胡思乱想了起来! “没有意思啦。”她赌气地说道,不想他再追问下去。 又使小性子了!这女人简直把它当特权了。“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什么事?”水芙蓉顶高了小鼻子。“我、拒、答。”她不喜欢他主宰的口气,不喜欢他要人有问必答的态度,,如果他想从她身上问到些什么,那他得客客气气地来。 “你的名字?”高大的身子威胁地踏近一步。对于莫城的事务,他向来要求全盘掌握,哪怕只是区区一个名字,只要他想知道,都不容人有所隐瞒。 那陡然逼近的身形,让水芙蓉不禁畏缩地猛吞口水。要他客气点?恐怕她是奢求了。“你……你凶什么凶啊?要本姑娘告知芳名,是不晓得要礼貌一点吗?” “名字?”他低声问着,已经接近猛兽的低声咆哮。 他长得这般魁梧,站得离她这么近,得要她仰高了头才能直视他;他抡起拳头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她头上敲个包,那一定是很痛的吧? 水芙蓉胡思乱想着,却不服输地回瞪着他。他的眼神就像是火炬,在熊熊燃烧之际,却也不断地闪烁着忽明忽灭的火光……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定睛细瞧,才发现那是他一直在忍耐着的怒气。这个男人的声势与块头虽然足以吓坏人,但在他心里却克制着脾气;他根本没有动手伤人的意思。 这个小小的发现,让她打从心底地绽出一朵微笑。这个男人,还不赖嘛! 她的笑容,激怒了莫慎扬。“同一句话,不要让我讲太多遍。” “好啦好啦,我看你长得也不太像是鹦鹉。”她的发现,让她变得有恃无恐。 “名字!”他压抑着愤怒的咆哮。她得意的笑容虽然好美,但也让他好想一指捏碎这个惹人怒的小妖女,她似乎把激怒他当作是一种游戏,乐此不疲。 “才说你长得不太像是鹦鹉而已,你不要马上就承认你自己是,好不好?”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存心考验他的自制力。看着他铁青的神色、紧锁的眉头,她知道,他一定是个惯于让人臣服的男人。“给我点时间,我还得编一个名字呢!” “编?”他迸出来的嗓音,夹杂着浓浓的硝烟味。 “是呀。”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明明知道他已经心上一把火,却还是想要惹他大发脾气。“不是说,来到莫城的人,都可以重新开始的吗?那就该要改名换姓,不是吗?” 想编造身份来历,她倒是很有胆量在他面前承认。“你想叫作什么?” 想到屋外的片片飞雪,她沉吟道:“……就叫瑞雪好了。” 她说得有道理,来到莫城的人,都可以获得重新开始的机会;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未来。“你冒着大风雪到莫城来,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来投奔自由了!难不成是来观光的吗?这里天寒地冻的,有什么好玩?”不晓得为什么,水芙蓉发现,在他的面前,她特别喜欢抬杠。大多数的时候,他的眸底是深沉的潭,没有波澜,她偏偏喜欢把它们燎成火海。“对了,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城主?”她挑衅地看着他,脸上映着不驯的美。 “你要见城主?”他瞪着她看,冰傲的眸子显得诡异。“可……你又不知道城主是哪一位?” 水芙蓉听出他语气中淡淡的嘲讽,却听不出其中的异样。“是是是,我是不知道城主是哪一位。你以为那臭男人的肖像图满天飞,连三岁孩童都认得吗?” “你说我……说城主是个臭男人?”他清傲的脸庞有一丝欲展未展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儿,却坚持不透口风。 “不只是个臭男人,搞不好他还秃头、挺个肥肚脯呢!”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他以为他笑起来像个可爱的小顽童,让她心神一荡,就得意了吗? “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希望到时候不会失望。”莫慎扬冷厉的线条因为她而柔化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两人却都没有发现,仿佛这样的相处是很自然的。“你很快就会见到他。到那时候,你恐怕会发现,不只是三岁孩童,连牙牙学语的婴孩都认得他。”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她那副惊讶的模样。 “见到城主是一件很难的事吗?”瞧他说得神秘兮兮、语焉不详,她很怀疑。 “不难。”他的眸心凝在她的俏脸上,深意悠悠。“一点儿都不难。” “等我见到了他,我首先一定要向他告状。”水芙蓉义愤填膺地说道,决心给他一个吓破胆的威胁。“我一定要让他知道,你是个多么恶质的男人,居然看去、看去……”言及此,她霞烧玉颊,再也说不下去。只要一想到才初初见面,他便碰了她的唇两次,并与她裸里相对,她便心乱如麻,又羞又怒,脑子一片浑沌。 “看去什么?”她的结巴让他感到有趣。 原来她的小嘴也会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他还以为圆溜溜的话语就像弹珠,全都可以毫不费力地从她舌尖弹出来,收也收不住。 “总之,你就是看去不该看的东西!”她大声啸吼,好讨厌他那副恶劣的模样,让她气得想磨牙。 “也许城主会因此而命令你嫁给我。”他似笑非笑,眼底有着深潜的认真。 “哈哈,你提供的笑话还满好笑。”嫁给他?算了吧,她又不是吃饱撑着。水芙蓉不表示意见,也没把他的话当作一回事。“好了,知道了我的名字,你这就可以滚蛋了,晚安。”她缩进被里,美丽凤眼瞪视他送客。 莫慎扬旋身离去。在踏出门槛的时候,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过如此飞扬的时候。 当水芙蓉还躺在床榻上,偶尔咳嗽两声,却庆幸着自己终于开始新生的时候,莫城里有关于她的种种传言,已经沸沸扬扬地传开。 被总管遣来照顾她的两名婢女,端个饭、送个茶之后,便跑得不见人影。她们看着她的眼神,含幽带怨,偶尔还夹杂了几许杀气,水芙蓉差点以为自个儿欠下了八百两银子还没有还。 但,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对吧? 水芙蓉乐观地想着。传说中,莫城的人民是很和蔼、很亲切、很善良的,他们一向欢迎投向莫城怀抱的新朋友;或迟或早,她一定会见识到这些特质的。 这时,门扉传来了轻敲声。 水芙蓉直觉地意识到,这绝不会是那个可恶的男人。夜里到清晨,他过来探望过几次,每次都是门推了就进来,从来不懂敲门的礼仪。要不是念在他其实很关心她的病情,每次出现都给她好安心的感觉,她才不会任他说来就来。 “瑞雪姑娘,我们是来探望你的。”门一开,十来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成行走入,卷来了一阵浓郁的香风。 带头走入客房院落的,正是萤芝。这些少女全都刻意妆扮过自己,弄得漂漂亮亮,打算在一开始就给她一个下马威。谁知定睛一看,倚坐在床榻上的,竟是一个美丽非凡的女人。 水芙蓉皱起了柳眉。如果不是她神智清楚的话,她恐怕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澄湖;这些少女浓妆艳抹的模样,比那些送往迎来的姑娘更夸张。 她在这些少女的眼中,看到了嫉妒……不对,水芙蓉摇了摇头。嫉妒应该不存在于莫城,这里的人们都该是善良的。 萤芝走了过来,抖着嘴唇,努力地扯开一抹微笑,其实眼中正问着强烈的妒意。“你,长得很美嘛。”她上下打量着水芙蓉,很不客气。 听起来像是挑衅,但水芙蓉极力压抑这种猜测,陪笑道:“你也不差呀。” 萤芝脸色愀然一变。什么叫做“你也不差”?这个意思是说,她美则美矣,但还是比不上她吗? 这个女人才初来乍到,也不晓得是什么来历,就尽得莫慎扬的特殊待遇。他从来不曾对一个女子费心过,但却为她搜罗了全城最上等的女衫、交代下人们要好生伺候着。若只是这样倒也算了,然而最可恨的是她手中还握有一个叫人疯狂嫉妒的“特权”……莹芝咬牙切齿地想。 水芙蓉看出她眼中的愤恨嫉妒。那太熟悉了,从以前到现在,她不晓得从多少女人的眼中看到这种神色,但——善意、善意!莫城的人们都是很善良的,她所听来的消息,不都是这样的吗? 萤芝凑上前来,伸手捏了捏她水嫩的脸庞。“你的皮肤可真好。”转瞬间,她突然加重力道,掐住她的细颊,狠狠一扭。 水芙蓉疼得都快要掉下泪来,却还是努力地游说自己,她绝对没有恶意。 那些经由转述得知的莫城风土民情,已在她的心底扎下根基,让她坚信不疑:莫城里无不是之人;所有人性的黑暗面,在莫城都不存在。 ——只除了那个恶质男人以外。水芙蓉在心里自行加上注解。 “我叫萤芝,这里所有的女孩都听我的话。”萤芝趾高气扬地介绍自己的地位。“我们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说毕,她们便扭头离去了。 捂着瘀青疼痛的颊侧,水芙蓉终于松了一口气,自我解嘲地模仿着萤芝的口气,摆头说道:“我们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哈,一听就知道口是心非! “你到底是一粒软柿子,还是一只会咬不会叫的狗?”冷漠讥诮的声音传来。 水芙蓉抬起头,发现一个俊美少年倚在门口,漠然地看着她。而她心里不住转呀转的疑问,不知怎地在看到他的瞬间,就自然而然冲口而出了。 “人家不是都说,莫城的人是很和善的吗?”她问道,有些困惑。 “你好,我是莫亭言。”少年咧开了嘲讽笑痕,双手环抱着胸前。“欢迎来到莫城。你将会发现,莫城的人和全天底下任何地方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一样有善有恶、有邪有正,甚至还更精采的哩!”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去,留下水芙蓉一人留在原处瞠目结舌。 第三章 连着几天,水芙蓉住下的院落都不再有人探访,只有婢女定时送来药膳而已。 水芙蓉感到好无趣。习于暖热气候的她,对屋外的风雪严寒可谓一见生畏,没有兴致出外赏雪弄景;镇日闷在房里,没有笔墨也没有瑶琴,害她只能对着铜镜,看着颊上青青紫紫的瘀痕,一天淡过一天。 奇也怪哉,是她的人缘不好吗?为什么都没有人肯来串门子,连那个可恶的男人都不再来探视她的情形? 心头第一次掠过男人的身影,水芙蓉蓦然脸一红……不是说她思念他啦,反正那副高傲冷酷的嘴脸不看也罢。只是,无所事事的时间实在好难打发,如果有个至少肯陪她斗嘴的人出现,那也是好的嘛! 思绪千回百转,终于还是绕回那一点——他,为什么都不来? 就在水芙蓉端坐梳妆镜前胡思乱想的时候,门板突然被用力地拍开。 “放肆,是谁……”一代名妓的脾气差点溜出来骂人,她赶紧用小手捂住口。 只见上回的那一大票娘子军,又浩浩荡荡杀了进来,挤满了小小的房间。 一见到她们,水芙蓉立即想到萤芝之前在她颊上留下来的“纪念品”,防卫心乍然急升,但还是拱起客气拘谨的笑容。 “瑞雪!”萤芝不管何时出现,都是一派当家主母的神气模样。“起来起来,换个姿势让我们好办事。” 水芙蓉一脸莫名其妙。“有什么事吗?”她娇弱问道,努力维持友好的态度。 “我们是来帮你梳妆打扮的。”萤芝一脸“快来叩谢我们大恩大德”的表情。 “为什么要梳妆打扮?”看着她们手中拿的胭脂盒五颜六色,水芙蓉心里有着不祥的预感,她的心里,不断地浮起莫亭言说过的话—— “欢迎来到莫城。你将会发现,莫城的人和全天底下任何地方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一样有善有恶、有邪有正,甚至还更精采的哩!” 这番话,在她心里植下了怀疑的根种。到底眼前这些女人的居心是善是恶?两方在她心里交战着。她已经不能再像上回一样,硬拗自己相信她们是善意的,自我保护的藩篱虽未全然筑起,但她已经学会小心应付。 “我们听到消息,城主一个时辰之后,将在议事堂里接见你。” “真的吗?”水芙蓉惊讶地霍然起身。她正在猜想,莫城的城主为什么迟迟没接见过她?他是不是不肯答允让她成为莫城的一份子,所以见也不见一面? 现在,听到萤芝带来这个消息,她兴奋极了,却也有点紧张,知道真正改变一生的重要时刻才要来临,之前冒雪投奔的困难根本算不上什么。 “是真的。已经有许多人挤在议事堂里,等着见你一面。可怜的瑞雪,你一定惶恐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她有些可怜这个娇弱的女人,像只小老鼠的她,恐怕会被围观的人众吓着,搞不好还会当众哭泣呢!萤芝幸灾乐祸地想着。 再大的场面水芙蓉都曾见过;她或许紧张,但不代表会手足无措。“我……” “放心吧,我们会帮你的。”萤芝快速截断她的话,向身后的女人打个手势。 “等一等……”水芙蓉心中的警钟大响。她们想做什么? “姐妹们,上!”萤芝使个眼色,黑鸦鸦的一群女人全朝水芙蓉扑了上去。 在这些健丽女人的围攻之下,纤细的水芙蓉格外吃亏。她挣扎不过,很快地就被两个女人架住双手,其他人急急忙忙打开手中的胭脂盒,一时香气四溢。 萤芝站在一旁,发号施令。“不用替我省钱!胭脂替她抹得愈浓愈好。”她笑得像只看着鸡的黄鼠狼。“瑞雪,我对你够好吧?如此不计成本为你打点门面。” 时至此刻,水芙蓉终于认清事实,不管她说服自己多少遍,这些女人就是怀着莫名的敌意而来;她们打从一开始就对她有意见,抓住每个机会要让她见识她们的厉害;莫亭言的逆耳忠言,说得一点也没错。 就在水芙蓉出神的时候,这些女人在她细嫩如花瓣的脸上,化了浓艳的妆容。 萤芝窃笑,很满意她们的成果。她从婢女的手中揪下一件衣裳,不怀好意地说道:“别说我待你不好,瑞雪,我可是将衣橱里最美丽的衣服带来借给你了。” 望着那充满艳泽的夸张色彩,水芙蓉微蹙着眉。她崇尚素雅,冰纨白衣一向是她的最爱;对于花花绿绿的色调,她向来没有多大的兴致。 “你不会不赏脸吧?”萤芝沉下脸,一副就要使唤人押她换上的狠霸模样。 水芙蓉已经对她生出了戒心,自然不会自讨亏吃。手段圆滑的她,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她的诡计,又怎么会不知道该小心对待?她巧笑倩兮地收下。“谢谢你的慷慨相助。请各位姐姐都先到外头等一会儿,瑞雪换妥了衣裳就出来。”于是一帮女子全走了出去,个个脸上都挂着奸计得逞的笑容。 低头看着手中那件俗艳的衣衫一眼,水芙蓉冷冷一笑。 她水芙蓉在澄湖能以一介女流身份,自立名满天下的芙蓉阁,不但让凡夫俗子对她心生仰慕,更让皇亲富贾臣服裙下,捧着银两盼她笑。有如此能耐的她,难道会拿这些自鸣得意的小娘儿没辙吗? 这些闺阁女子,平素把女诫、女则放在床上当枕头垫,笑不露齿、立不摇裙,一副纯善模样,自以为骗得过全天下的人,并借此暗算人。她水芙蓉岂是好惹的?想用这种办法欺负她?门儿都没有! 她坐下来,揽来铜镜一照。看着脸上夸张的五颜六色,她淡然一笑,取来巾绢与清水,轻轻擦拭,揩去多余的色彩,再以纤指匀妆。接着,将萤芝“特地”借给她穿的“漂亮衣服”,搭着她喜爱的白衫穿上身。 “瑞雪,你好了没?”萤芝不耐地拍门大叫。 “来了。”水芙蓉整妆完毕,对着铜镜做了个得意淘气的神情,转身离去。 在屋外吱吱喳喳、等着看瑞雪灰头土脸的女人们,望穿秋水似地直瞪着房门。 门扉一启,盛装丽人袅袅亭亭地出现,绝艳风华几乎闪盲了所有女人的眼睛。 “让各位姐姐久等了。”水芙蓉柔柔一笑,朱唇凝着温柔笑意。 她很清楚自己天生丽质,浓妆淡抹两相宜,所以萤芝打算在她身上施展的奸计,根本不构成威胁;反而在她的巧手打点之下,将艳派女人味全部衬托出来。 “哇,好美!”萤芝的丫头小香望着她雍容的妆扮,阵前倒戈地轻嚷着。 此时,任何女人站在瑞雪身边,都只像是衬托红花的绿叶。不晓得瑞雪姑娘的巧手究竟有什么魔力,竟能造就神奇?! “真的很美吗?”水芙蓉转了个圈,轻盈的步伐有如春日雀鸟。“都是托大家的福!要不是萤芝姐姐领着大家来替瑞雪打点,瑞雪能见得了人吗?”她轻笑着,仿佛未曾察觉萤芝的诡计,其实心里清楚无比。柔软的话语敌得过世上最锋利的刀剑;如果必须回报某人的恶行,她宁可优雅温柔地动动口。 此言一出,果然有如当面甩上的一个大巴掌,将萤芝从恍神中震醒。 她的眼是红的,因为强烈嫉妒;她的脸也是红的,因为又羞窘又震怒。怪了,她不是要人丑化瑞雪吗?瞧她脂粉颜色未改,却已不再俗丽,反而艳光四射。她大感不满,费心欺负人却未尽兴,所以又悄悄地对丫环吩咐了一些事。 “议事堂在什么地方?城主不是等着要接见我吗?”水芙蓉笑若春花,心里充满了小胜一场的得意。“有劳各位姐姐带路吧!” 因为耳闻过瑞雪姑娘的许多传闻,以及莫爷与她即将缔结姻缘的关系,之前没有机会见她一面的莫城子民,打算借着这次城主接见的机会,一睹她的庐山真面目,因而几乎挤爆了议事堂。 “来了来了,瑞雪姑娘来了!” 水芙蓉才刚出现在议事堂的百尺之外,就有认得她的人们大声叫喊着,宣传她的新名字。她还来不及露出甜美的一笑,许多评论便此起彼落地响起了—— “唷!这个瑞雪姑娘,怎么打扮得这么艳丽……” “是呀,浓妆艳抹的,虽然很漂亮,但也太不合时宜了吧……” 水芙蓉渐渐走近,唇际酿着温柔笑意,心里的失望却与时俱增。原来,莫城真的不是那么特别;这里的人们也会对人品头论足,就像其他地方一样。 随着她走近的身姿,在她面前的人们也不断地排开,水芙蓉的心里,渐渐染了紧张的情绪。她知道,城主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人们听凭他的号令,他所说的话,都不敢不从。他拥有决定谁能够居留的权力;如果他执意驱逐某个人,那个人终其一生将不会再有踏入莫城的机会。 传说之中,他有双像鹰一般犀利的眼睛,可以看透人们心里的恶念。任何人动的歪脑筋,在他眼中都将无所遁形。她知道,以世俗对女子的要求,自己是离经叛道了些。这位传说中英明睿智的城主,会不会因而不准她驻留? 水芙蓉揣着忐忑心心情缓缓走近,美貌也引起一阵阵潮浪似的惊叹。直到最后一个碍眼的人影排开,上座者赫然出现—— “怎么会是你?”所有的不安,都化成一句强烈的质问,冲口而出。水芙蓉遽然瞪大水眸,失声叫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石椅上,端坐如仪的男人,正是那个失踪了好几天、害她胡思乱想的恶质男人。他噙着很淡很淡的笑意,气定神闲地睥睨着她。 水芙蓉仰视着,不敢置信地摇头。他的墨眉依然斜飞上扬,眼神也玄秘深幽,薄唇抿着,看来是冰傲难惹的模样,但她却从他的视线中,读出几许嘲谑。 他很乐于见到她吃惊的模样?! “我不在这里,”他缓缓启口,低沉的嗓音扫下所有声潮。“该在哪里?” “可是你在这里做什么?”水芙蓉的脑子依旧一片混乱,拒绝去想他在那个位置出现所代表的意义。 “放肆!你怎么可以对城主这样说话?”四周人们斥责她。 “城主?”水芙蓉以几乎晕厥的表情,转头向人们求证。“这个下流的家伙,是莫城的城主?”她惊讶地拔尖音调。“他的确是城主,但他绝对不下流!”人们义愤填膺地怒吼道。 水芙蓉没有理会他们的怒气,立即转过头去。“你真的是城主?” “没错。”莫慎扬扬起了在众人看来是威严性格、在她看来却是可恶透顶的笑痕。“虽然我的肖像图不曾满天飞舞,但是莫城的子民却都认得我。” “可……之前没有人唤过你‘城主’啊。”水芙蓉还是拒绝相信这事实。 “他们习惯用‘莫爷’称呼我。那是继承城主之位前,人们对我的称呼。” 水芙蓉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她怎么没有想到,“莫城”与“莫爷”之间的巧妙相关性?还有,他愤于指使人的恶霸态度,不容人不从,也不容人拖延;这些都暗示了他的地位至高无上。莫城里惟一合乎这些条件的人,不就是城主吗? 呀!她是猪头吗?这么多显而易见的线索摆在眼前,她为什么就看不出来? 她恍然大悟的表情,像是想拍桌理论,却又十分懊恼的模样。原来,莫城的城主既没有秃头,也没有肥肚腩,而且一点都不臭,反而还年轻俊帅得很! “瑞雪姑娘。”莫慎扬轻咳一声,借以掩饰发噱的冲动。她气急败坏的神情,让他忍不住要逗弄她。但,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他却没有仔细探究,也没有意识到她竟然让不苟言笑的他有了调笑的情绪。“我记得你曾经说过,见到了城主,你首先要告状的,不是吗?” 莫慎扬的形象向来威严冷肃,他有意逗弄她的言语,也只有在水芙蓉耳中听来是可恶下流的;对于wωw奇Qìsuu書còm网其他人而言却还是威慑四方的。人们又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 “瑞雪姑娘要告状?告什么状?难道是有人欺负她……” “萤芝小姐,她会不会是要跟城主说我们的不是……” 水芙蓉闻言,眼中登时冒出灿亮火花!这臭男人,煞有介事地在议事堂里接见她,以城主的身份盘诘她;他看似道貌岸然,其实根本就是玩弄她为乐! “可恶,你这个登徒子!”她暴跳起来,娇嚷着发飘道。“居然敢欺负我!你不但看去了我的身子,还敢在这里嘲笑我!”从来没有人能让她如此失态,除了他以外。怒气让水芙蓉口不择言,说出令人脸红的事实。 虽然她的怒焰高涨,但是,那娇娇弱弱的模样一跳起脚来,还是优雅得很,像尊维妙维也斗的玉娃娃,非但不惹人厌,反而还让人心生怜爱。 凝睇着她,莫慎扬心里翻起阵阵狂澜,在薄唇旁带开一丝波纹。 “瑞雪姑娘,你讲话何必……何必这么露骨?”虽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心照不宣也就罢了,有必要大声嚷嚷吗? “露骨怎么样?”水芙蓉被莫慎扬唇边莫名的笑纹气昏了头。“他都敢看了,难道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吗?” “城主又不是有意轻薄你,再说他也愿意负起责任啊……”人们七嘴八舌。 “责任?”水芙蓉的嗅觉敏锐,马上就嗅出了其中的不对劲。“什么责任?” 事关重大,不得胡乱开口,莫府总管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由他代表发言。 “虽然城主是救人心切,但他与姑娘……嗯……这个……”保守的总管吞吞吐吐地带过两人的牵扯。“倒也是实情,所以城主打算择日迎娶你过门。” 许多尖锐的抽气声响起,伴随着芳心碎裂的微鸣。虽然在座所有的人,除了水芙蓉以外!都已经知悉这个决定,但明言提及,还是让女人们哀痛欲绝。 在众人的认知中,早在她由公子变成姑娘的时候,便已经是莫慎扬的人了。而这无意中造成的结果,就是让萤芝及一干女人又妒又羡的“特权”。 水芙蓉的樱桃小口张得奇大,傻了半天。 她一直想要合拢小嘴,却总是忘记。这没什么好高兴的——水芙蓉在心底一再告诉自己,但是一颗心却不知怎的,飘呀飘上了天。原来,他想娶她呵! 傲然强悍的他,终于也臣服在她的罗裙之下!虚荣与得意让水芙蓉好想仰头大笑;但是,内心却有个小小的人影,那是她纤弱细致的女人心,纯粹因为他的提亲而惊喜;惊喜之中,还带有许多属于小女人的娇羞,涩涩地喜悦着。 他也中意她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为什么之前她一直没有看出来? 半晌之后,她呆愣的表情才恢复自然,心里其实在乎,却装得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你打算娶我为妻啊?” “以示负责。”莫慎扬言简意赅地解释动机。 “……负责?”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刺破了饱胀的牛皮袋。水芙蓉眼中的骄阳迅速落下,变得沉冷。“就这样?” 莫慎扬不假思索地颔首,不曾在这个答案之外,细思潜在的其他原因。 他端视着她。她眼中浮现的是明明白白的失望——她在失望些什么?之前不是还恨得牙痒痒,骂他是登徒子;被他无意中看去身子,一副绝不肯善罢干休的模样,如今他表明了娶她负责的心迹,她还有什么好不满的? 可是……该死的,他竟然因为她陡然下落的情绪而感到怏怏不快! “你!”可恶!好强的水芙蓉几乎要气哭了。天底下曾经动过娶她念头的男人何其多,但从来没有一个人敢用“负责”两个字当作理由!“谁要你负责啊?” 此言一出,议事堂里已是一片死寂,百余双照子都不住朝着她的纤影晃去。 莫慎扬没有想过她的反应竟是如此剧烈,他多少料到她会使一点小性子,却不知道竟会弄得这么僵。她是在生气吗?为什么? “瑞、瑞雪姑娘,你……”莫府总管结结巴巴地唤着。 “你什么你?”水芙蓉好生气、好生气地嚷着。“本姑娘千里迢迢来到莫城,是想过过和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我可不是为了嫁人才来的!” 是她想太多了!那个臭男人才不是因为喜欢她、中意她、看她顺眼,才想要娶她,而是因为“负责”。她水芙蓉会为了“被负责”而嫁人? 哈,别傻了!想娶她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真心爱着她,就休想会有娶到她的机会。光是凭着那句“以示负责”,他就只有靠边站的分儿! “所以你……你要拒婚?”总管颤抖地发问着,不敢相信竟然会有这种结果。 “对,我要拒婚。”水芙蓉双手插腰,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低吼道:“怎么样?不满吗?有胆量就来架我上花轿啊!” 水芙蓉的话,立即引来众人的围剿。“我们莫爷何必架着你上花轿?又不是非要你不可!排队等着嫁莫爷的人那么多,你不嫁,别人抢着呢!” 见事有转机,萤芝连忙扑上前来,只差没有抱住莫慎扬的大腿,以示她可昭日月的痴心。“慎扬大哥,瑞雪不要你,你还有萤芝啊!” 莫慎扬霍然起身,那有如猛兽倏然跃起的气势,震慑住全场的骚动,议事堂里随即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僵凝得就像要逼人窒息。 她拒绝嫁给他?这道意念贯射入他的脑中,引起一阵类似刺痛的感觉,有如失落……不,绝对不会是失落!对他而言,娶了她仅是以示负责,只是他没有预料到她会拒绝,而他不习惯被拒绝,如此而已!莫慎扬的眼神愈来愈冷。 算了,拒绝就拒绝,这没什么大不了,不该动摇到他的情绪! “你拒婚?”他的眼眸深如幽潭,凛冽如冰的气息直直冲向水芙蓉。“当真不后悔?” “不后悔!”要她降格以求?免谈! “好,这件事就暂时压下。”他坐回石椅上,气氛却没有因此而摆脱紧绷。 “这还差不多!”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为什么还是有着一丝丝的怅然,扩散到她的心房? 就在这时,在萤芝无声的手势暗示下,专门侍候水芙蓉的婢女,端着热呼呼的药汤,小跑步地上前来。“瑞雪姑娘,该要喝药了。” 水芙蓉看她们硬着头皮的模样,心里正觉得奇怪。这两个婢女很会做表面工夫,平时希望她们在身边解闷,老是跑得不见人影,这会儿在众人面前倒是现身了。 “小心烫呵!”两人小心翼翼地叮咛着,眸子却不敢直视着她。 水芙蓉心知有异,仔细瞧了瞧。药汤看来不是很烫,闻起来却特别苦,色调也暗沉许多。她辨出那气味,这药汤里只怕加了不少黄连! “拿下去吧,我不想喝。”何必自找“苦”吃? “瑞雪姑娘,你喝的汤药,都是慎扬大哥苦心为你搜集来的,你快不要使小性子了!”萤芝嚷嚷着。那碗调了味的药汁,是她特地吩咐丫环们送上来的,为的就是要让她难看、难受。 “是呀,为了这些药,莫爷遣出去的几个下人差点跑断了腿。这等好意,你不肯领受吗?”另一个女子也帮腔,都是要劝她喝下那碗加味苦药。 但是,她们却没有想到,这番话听在水芙蓉耳中,反而听出了另一番深意。 这些汤药,全是他特地找来的?水芙蓉心中一动,盈盈的眸子求证地睨向他,而他却有意无意地别开眼神,姿态冷傲地看不出所思。 他在避些什么?是因为心意被窥看的别扭,所以才不愿意正视她吗? 水芙蓉对于药材略有了解。这些天她所服下的药草,都是珍贵难得的上品,她一面调养身子,一面也暗暗诧异:莫城的人难道都是面恶心善;表面上对她伺机欺凌,私底下反而十分照顾她?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这都是他费的心思。 他干么对她这么好?想起之前入口的苦口良药,一缕甜味反而在心底蔓延开来。他呀,表现出来的态度那么跋扈,心眼又是那么坏,为何私底下却对她好?要是旁人没有说开,她要到何年何月才会知道他所费的思量? 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像是淋了甜浓香滑的蜜。他的心意比她所收过最昂贵的礼物更让她感动,虽然无形,却在她心里深深驻留。 这份感动,冲刷掉方才大部分的怒意,她决定暂时不计较他“娶她以示负责”的可恶,只是,那份莫名的怅然恐怕一时之间还是消不去的。 “瑞雪,快把药喝下吧!”一声声的催促,吵醒了她的沉思。 水芙蓉回过神,侧眼瞄见萤芝对婢女们努努嘴,猜到了这又是她的把戏。 如今,她已看清了这些人的心计,倒也不再忍气吞声。“就跟你说了我不想喝。”她心一横,伸手挡住那碗药。 萤芝伸手帮忙,硬是把碗挤来,水芙蓉纤手一挡,混乱间竟打翻了药汤。 黑黝带着黄褐的汤汁,尽数泼向萤芝的裙角。“啊,我的新罗裙!这是我昨天才裁好的新裙子啊!”她哭丧着脸,看那雅致的布面染成了脏污。 水芙蓉一脸歉疚。“对不起,我去找块布来帮你擦擦。”她躬身向前,仿佛在替萤芝抖去裙摆的湿意,其实是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你呀,自作自受!”之后她跳起身来,装作要去找寻布巾,其实已经溜出门外。 药汤很苦很苦的气味,渐渐扩散到整个议事厅。光是用鼻子嗅闻,众人都蹙起了眉头,怀疑哪有药是这么苦的。莫慎扬剑眉一蹙,寒眸冰凝。之前本来还在怀疑她为何不愿领情,现在终于知道原因。他声色俱厉地问道:“我记得瑞雪喝的那帖药里,明明没有黄连。是谁擅自加了这一味药?” 侍候水芙蓉的两名婢女立即跪下来求饶。“莫爷恕罪、莫爷恕罪!”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的眼下胡来!”莫慎扬怒不可遏,虽然来不及细思为什么,但是只要一想到,被遣去贴身照顾她的婢女竟敢恶整她,就感到震怒和一丝丝……极不舒服的莫名感觉。 站在门外、倾听莫慎扬严斥的水芙蓉,打从心里漾起了甜甜的笑容。这么一听,莫慎扬的确是挺照顾她的嘛,一见她有委屈,立刻就为她伸张正义。 他对她不错,但是方才以眼神向他求证的时候,他又何必闪躲她的视线?难不成他那霸道又强势的心里,真的有一丝丝的别扭,为善不欲人知? 水芙蓉偷偷地笑开来,有些窃喜、有些得意。虽然,她还没有完全释怀他的恶劣、他的跋扈,但此刻她也不得不承认——其实,莫慎扬也有很不错的一面嘛! 第四章 怀着愉悦心情,水芙蓉离开议事堂后,便哼着小曲儿散步回到客房院落。 几天前见过的俊美少年倚在院落拱门口,像在等待她。“莫亭言。”她眉眼弯弯地招呼着;心情不错时,看谁都觉得顺眼。“要不要进屋坐?” 莫亭言的脸色有些别扭,好像不太能适应旁人爽朗相待的态度。 “进来吧!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水芙蓉推开门扉,飞扬的歌调盈满一室。 莫亭言跟在她身后,有些悻悻然地说道:“你刚才的表现,可谓一鸣惊人。” “真的那么有震撼力?”水芙蓉斟了茶水,招呼他坐下,惊喜回应道。 “嗯,跟你之前面对那票娘子军的客气态度大不相同。” 水芙蓉娇笑。“什么叫作‘客气’?那个时候的我,简直是畏畏缩缩。” “你自己也知道啊?”莫亭言不减讥诮地说着。 因为之前他以为她与其他唯唯诺诺的女人没有什么不同,所以对她毫不客气;如今,发现她其实很呛、很有个性,他才另眼相看。 “当然知道,之前是我高估了她们的善意。”水芙蓉豪气万千、雄心万丈地宣布道。“从今天起,我决定要收起委曲求全的态度,尽情地做我自己!” “听起来像是猛鬼出柙。”莫亭言皱了皱鼻子。 “有那么严重吗?”鞭蓉拍拍他的头,因为他夸张的形容而笑哈哈。 打从第一次看到莫亭言,她就知道她会喜欢这少年。虽然那时他冷漠讥诮,但他够直,是个不失真性情的人。至于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态度,其实是种防卫。他想防卫些什么,水芙蓉不知道,但她看出了他眼底的一抹晦涩,几乎是常态存在,那让她觉得心疼,自然而然地想疼惜他,待他像个弟弟。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女人何必这么针对我呢?” 她们之间没有宿怨,但打从一开始,萤芝就率人给她下马威,拧瘀了她的颊。 “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莫亭言少年老成地摇头。“你让她们嫉恨,不但因为美貌夺去她们的风采,更因你阴错阳差却幸运地成了堂哥的女人。 言及此,莫亭言的眼中掠过一闪而逝的痛苦,快得让水鞭蓉几乎错过。 “就因为这样?”无暇推敲莫亭言的心,水芙蓉为自己抱屈。“她们敌视的心态简直莫名其妙!难道当初是我故意裸身,被莫慎扬大饱眼福的吗?没有人细究我吃的亏,倒是一个劲儿怪我太‘幸运’。哼!这种‘幸运’,谁要啊?” 许多人都要她嗤之以鼻的“幸运”啊!莫亭言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还有,莫慎扬有什么好?”一想到当时他是如何强势地除去她衣衫,造就后来她被人欺侮的局面,水芙蓉就忍不住要发发牢骚。“他这个人,又霸道又专制,又跋扈又爱欺负人,一肚子是坏水也没有人知道……” 莫亭言的眼色复杂,忍不住打断她的抱怨。“难道慎扬堂哥没有优点吗?” “优点啊……”水芙蓉沉吟着。 仔细去思索,他的优点倒也真不少。他虽然看来总是很凶霸,却极富怜悯心;对她的态度很恶劣,却还是不辞辛劳地救回了她的命;即便是对她漠不关心的模样,私下却为她找齐了珍贵药材,细心疗治她,却没让她知道…… 愈想,水芙蓉嘟着嘴的表情就愈放愈柔,甚至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拨开迷雾,理清拒婚之后的怅然所代表的意义…… “想到了吗?”见到她神色渐霁,莫亭言心下有了明了,却因而感到孤寒。 他的嗓音打破了沉思,水芙蓉回过神,不敢相信真的想出了一串他的好,她赖皮地道:“想不到啦。他根本没有优点,我怎么可能想得出来?”她赶紧转移话题。“真是意想愈不甘心,难道因为这样,我就得被人欺负?” “算了吧。”莫亭言息事宁人地劝她。“别想过去的事了,反正你已经错失了有利的筹码,多想亦无益。” “我错失了什么筹码?”她不解,觉得他的话像道谜。 “你想想,如果不拒婚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光是顶着‘莫夫人’的头衔,将会气坏多少曾经欺负你的女人?”莫亭言理智地分析着。 “咦,你说得很有道理嘛!”细细琢磨后,水芙蓉突然眯起了漂亮的凤眼。 莫亭言突然有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探着她的口风。 “所以,我决定讨回我失去的筹码!”水鞭蓉认真的宣布。 “什么意思?” “我决定以‘莫慎扬的未婚妻’的身分,展开还击,酬谢她们之前对我的‘热烈招待’。”多亏他的提醒,她才想通了这一着棋。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是她的原则,以德报她、化敌为友向来都不是她的作风。敢欺凌她的人,得要能承受得起她的回敬,这才是最起码的胆识和气魄! “可是,你不是已经拒婚了吗?”莫亭言的眼色依旧复杂极了,像是庆幸她当时的决定,却又不反对眼下的计划。“许多人都可以作证的。” “所以,我才要以‘未婚妻’,而不是‘莫夫人’的身份执行私务。”水芙蓉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再说,出尔反尔本来就是女人的特权,你不知道吗?” 莫亭言老老实实地摇头。“我不知道。” “没关系,现在教会你,你多学着点,把这本事留着伺候未来的娘子吧。”她愉快地传道授业,因为有了新的人生目标,娇小身躯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 “娘子?”莫亭言轻哼,像喃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生命中的空泛名词。 “来来来,别发呆了,快告诉我莫慎扬的生活小节。比如说,他在哪里吃饭、由谁伺候、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白天在哪儿处理城务、晚上几点就寝……”水芙蓉耐不住兴奋地一一点数着,要他快些回答。 莫亭言望着她那跃跃欲试的模样,欣赏的眼神中,还是忍不住夹杂着几许苦涩。“关于堂哥的作息啊……”他娓娓道来。 向莫亭言请益后,隔天,水芙蓉便发动攻势,穿着一袭飘丽白衫,袅袅亭亭地往厨房出发。她决心去博取莫慎扬的好感,借此让萤芝她们恨得牙痒痒,而她知道自己一定办得到。 莫亭言说过,莫慎扬傍晚处理事务,晚膳都是送到书房松轩,供他使用。 “打扰了。”她走入厨房,清丽身影为纷乱的场面注入愉悦的气息。 “瑞雪姑娘。”总管立时赶过来请个安,这里多少还记着她拒婚时的悍烈模样,以至于格外恭敬小心。“你到这儿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他想了想,被派去伺候她的婢女,都敢擅自在药汤里加入黄连了,还有什么事是她们做不出来的?他忙关怀地问道:“是不是今儿个膳食有什么不对?” “不是的。”水芙蓉笑意殷殷。“我是来问一声,莫爷的晚膳送过去了吗?” “还在打点。” “若打点妥当,可否交给我,让我代你送过去?”水芙蓉微微一笑。 那倾国倾城的笑容,几乎夺去了所有人的心魂,就算有人对她在议事堂里的表现感到不满,此时恐怕也已忘得一干二净。 “瑞雪姑娘要代奴才送莫爷的晚膳过去?”总管呐呐地问道。“可那是奴才的工作,怎么好意思劳烦姑娘?” 胡说,莫亭言就说过,以前在萤芝的硬拗之下,这差事都落在她头上。“不瞒你说,我是想找机会向莫爷赔罪。”她说着预先想好的借口。“莫爷救了我,可我居然出言不逊,现在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想向他说声抱歉。” “哦。”想起她发飙的架式,总管不禁冷汗涔涔。难道她想“改邪归正”了吗?“既然如此,就有劳姑娘了。”他打了个手势,厨娘立即将食篮送上。 正当食篮即将送到水芙蓉手中时,萤芝突然冲进来。“你们在做什么?” 她来了!水芙蓉的眼底浮现笑意。就是知道萤芝常抢做这差事,借以多亲近莫慎扬,所以她才会决定由这里下手,好好地回敬她当初的“招待”。 “瑞雪姑娘要送食篮去给莫爷。”总管心惊地回道,预期将有场女人大战。 “瑞雪,我们莫府谢绝你的好意。”萤芝蛮横地说道,以主人家自居。“既然你拒绝了慎扬大哥的提亲,那就与他没有关系了,别再来借故攀亲!” 水芙蓉不着痕迹地将总管手中的食篮接过来。“我想,你并没有‘实权’阻止我去见莫爷吧。”她抿唇轻笑,柔柔地挑衅。 她转过身,往厨房外走去。正当要跨步离去的时候,面前突然横来一腿,她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镇定如常地一脚踩过去。萤芝又疼又气,自然不肯善罢干休。虽然食篮在她的手上,但萤芝还是一路跟着,对她虎视耽耽。 到了松轩,从敞开的大门中,便可以看到莫慎扬正在处理事务。他一身墨绿丝袍,双袖卷至肘际,发丝微乱地覆着前额,向来冷肃的脸上有几分疲惫,眉间的皱褶像是等待谁去抚平。 呆呆看着他一忽儿,水芙蓉竟然心中一怦,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反应。仿佛发现了他的好之后,对他的感觉就变得很奇怪,总是会想着他出神。 “慎扬大哥,晚膳来了。”先声夺人,萤芝叩也不叩门板,径自走入。 莫慎扬像是不曾听见任何人声,理都没有理会,只是沉默地做着手边事。 水芙蓉的技巧就高杆了些。她先是轻轻叩了门板,带着笑意的圆润嗓音才滴溜溜地响起:“莫爷,我给你送饭来了。” 莫慎扬正在批示莫城事务的函件,骤然听到属于瑞雪的甜蜜音调,他笔下顿了顿,立时扬起头,目光落定在她身上,见她可人的浅笑,他怀疑地蹙起眉。 她到这里来做什么?什么时候胜任起送膳的职务?昨儿个气呼呼的她,为什么今天却笑咪咪地出现?虽然不解,但他的心里还是泛过微喜的浪潮。 “先搁下正事,快过来吃饭吧。”莫慎扬只对她的叫唤有反应……单单是看到萤芝快要喷火的模样,水芙蓉便觉得值回票价。 莫慎扬沉冷地看着她。虽然在研究她,表情仍是莫测高深的,只有在不经意的时候,冷厉的线条会稍微软化而已。 他并没有忘记她之前莫名的激动与不快,而今,她居然浅笑盈盈地过来,好像跟他不曾有过不愉快。这其中的落差太大,一定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 “是呀、是呀,慎扬大哥,身体要紧。”萤芝不愿意被排拒在外,连忙插话道。“要是为了城务,你忙坏了身子,我和莫城里所有的人都不会开心的。” 萤芝争取表现的机会。看水芙蓉对慎扬大哥殷勤的模样,简直就是在向她宣战,她要力抗到底,看他到底是站在谁那边。 “嗯。”莫慎扬随口低应着。他向来不愿书房里有女人进出,但之所以没要她们马上离开,是因为想要看看瑞雪在玩些什么把戏。 萤芝几乎欣喜若狂。这是莫瞠扬第一次回应她的话。噢!他一定是对她有意思了,她得要加把劲,别辜负了他的情意。 水芙蓉按着莫亭言事先指导过的方式,将丰盛菜肴摆上小几。 “先喝口酒吧,莫爷。”她提着酒壶,殷勤地招呼着。 莫慎扬的身子不自觉地因她的召唤而动作,自动自发地搁下函件,举步朝小几迈进,在她温柔的笑容示意下坐定。 “不行!”萤芝打定主意要跟她对打到底,为反对而反对。“空腹喝酒最伤身了,莫爷,你还是先吃饭吧。” 水芙蓉偷笑她的失策。根据莫亭言给的线索,莫慎扬喜欢饭前小酌,那使他胃口大开。她投其所好,注满一杯西域美酒,盈盈地递上去。“莫爷,请。” 莫慎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为何知道他的饮食习惯?是巧合蒙上,还是另有缘由?虽然不解,但他还是接过手,一仰而尽,定定的眸仁只锁在她脸上。 萤芝心急要表现,抢起瓷碗,盛了热腾腾的饭。“慎扬大哥,快趁热吃。” 莫慎扬连一瞬间都没有分神,只是直睇着水芙蓉。水芙蓉也不急着劝他进食,反而将盛起的米饭用银筷翻松,放在唇边轻吹着。 搜罗来的情报指出,莫慎扬不爱吃热呼呼的饭,她有心迎合他的每项喜好。 莫慎扬看着她的动作。连这等小节,她都知道得如此清楚,肯定不是蒙上的了,必定有谁指点她。她为何要讨好他?是在表现友好之意,还是别有所图? 然而,一想到她为他费心思,虽然都只是末微小事,但胸中却起了一股骚动,像是感动和喜悦。看她柔美的红唇靠在碗沿轻吹,神情为了他而专注,不知怎地,遐思竟掠过了脑际,他突然有种展臂将她攫入怀中的冲动。 揽她入怀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她的芳唇不是贴着碗沿,而是抵着他的唇,她的神情仍会如此专注吗?还是会变得慵懒而迷蒙,像一只餍足的猫儿?她的滋味尝起来是会跟看起来一样的好,还是更加美味? 之前喂酒给她喝,她的唇都冻得像冰,他亦无心品尝,只是有些着迷在淡淡的香气中。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对她的渴望竟然迅速翻升。 “来,饭不那么热了,可以吃了。”水芙蓉抬起眼,笔直地将碗递了出去。 在触及他变得鸷猛的眼神之后,她心头一震,捧着瓷碗的纤手竟轻轻颤抖,眼看着就要捧不住。他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用侵略的眼神望着她?她的反应怎么不是生气或胆怯,而是双腿发软,血液沸腾,心跳怦怦,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莫慎扬将碗接过来,灼烫的指尖触着了她的,水芙蓉火烧似地缩回手。 也没注意萤芝正跺着脚,心神不宁的水芙蓉虽仍占上风,但她的心思慢慢地绕到莫慎扬身上;她深呼吸,力持镇定,在一瞬之间,两人的气氛有了剧烈变化,她的眼神与莫慎扬玩着追逐闪躲的游戏。 水芙蓉调整了一下菜肴的摆置,将油芥蓝送到莫慎扬面前。 萤芝像是抓到小辫子似的,大声叫道:“慎扬大哥不喜欢吃青菜!” “你不喜欢吃青菜吗?”水芙蓉与莫慎扬互望,眼神柔得像一汪春水。可能是因为被他凝视着的关系,这些预先设计的台词,说来竟自然无比,连她都快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算计,或是出自肺腑。“不吃青菜对身体不好,你至少得吃掉这盘青菜的二分之一。” 莫慎扬抬起剑眉,无声质疑着她的认真程度,眉心有着不肯听从的蛮强决心。 “我是认真的,我会一直盯着你,直到你乖乖吃完该吃的份量。”水芙蓉温柔却坚定地重申决心,绝对不会让步。“这是为了你好。” 一阵寂静之后——奇迹出现了! 以前,根本没有人敢对莫慎扬的任何做法有意见;就算有,也不曾见他退让。但水芙蓉半是强迫的几句话,居然让惯于发号施令的莫慎扬乖乖听从。 他举箸挟起油芥蓝,送入口中。萤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莫慎扬居然拧着眉、沉着阴冷吓人的面孔……然后将青菜吃得一点都不剩! “可以了吧?”哼,若不是那句“为了你好”听在耳中出奇地受用,他怎么会买她的帐?莫慎扬有些别扭,故意粗声粗气地问道:“这样你满意了吗?” “嗯,满意了。”水芙蓉点点头,发自内心轻轻柔柔地笑开了。 这本来只是一场博君宠爱的较劲游戏,却好像不知不觉地变质了。现在她才有所了悟,对女人来说,没有什么感觉比一个霸烈成性的男人对自己千依百顺更棒的了;这种感觉,害她突然有种想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冲动。 看他们视线交流的模样,旁若无人,萤芝气得将脚一跺,恼怒地跑开。而她沿途撞倒物品的巨响,震开了弥漫在水芙蓉与莫慎扬问的魔咒。 “咦?”水芙蓉猛然回神,在莫慎扬的炯然注视下,双颊蓦然染上绯红。 他……他干么那样看着她啊?魔咒消失后,只觉得莫慎扬的眼神露骨得可以,像要把她吃了似的。这男人不能含蓄点吗?水芙蓉没由来的忸怩不安。 奇怪,刚刚她是陷在什么奇境中吗?为什么会傻傻地望着莫慎扬,心里盈满了柔情与愉悦?想起对他产生的遐思,她的心里怎么会猛冒类似幸福的泡泡? 她本来的目的,不是只要气气萤芝吗?为什么到后来萤芝被她抛诸脑后,而莫慎扬却占据了她整个心魂?水芙蓉突然感到惶然,因为心门在不意间敞开,莫慎扬的身影悍然闯入,让她猝不及防;她还没有心理准备,让男人进驻她心房,所以直觉地想避开他火样的凝睇,仔细地想想。 “瑞雪。”莫慎扬看着她眸中渐次消散的迷雾,不确定地喊了她名儿。 他伸手想要握上她的手臂,将她扯入怀中,然而,水芙蓉却下意识地退开一小步,因为心绪混乱,所以还不想让他靠得太近。 她所退后的那一小截距离,却让莫慎扬曾经柔化的眼神再度变得冷酷顽硬。刚才还乐于亲近他的小女人,为什么在下一刻就变得疏离?这让他的双眼危险地望着她,思绪回到原点,再度推敲起她造访松轩的动机。 水芙蓉没有办法在他的瞪视之下,思考他在心中的定位,厘清对他的感觉。他的存在感太强烈,虽然不怕他,但在他身侧,思维就是忍不住会被他所影响。 她小心地看着莫慎扬,一步步后退。“你……慢慢吃,我有事要先走了。”说毕,她火速地逃离现场,像后头有魔鬼追着跑似的。 莫慎扬宽容地没有阻止她离去,但目送着她的眼神却愈来愈阴鸷。 原先猜到她主动上门来,一定是为了某种目的;此刻她落荒而逃,怕极了和他共处一室,摆明她当初并非为了他而来,更落实了他的猜测。 尖锐的不满划过心头,莫慎扬宛如冰岩的黑眸,陡然眯了起来。 这个心思乱转的小女人,到底在玩些什么把戏? 是晚,莫府的一隅传出了轻松的语笑声,自从水芙蓉进驻到这个院落以来,第一次有了如此开怀的气氛。 晚膳过后,莫亭言就过来串门子。天气不那么冻寒,他们搬了桌椅到屋外戏赏冷月,他主动询问起她与萤芝过招较劲的情形。 传出捷报的水芙蓉,得意兼俏皮地说道:“亭言,好可惜,你没有看到萤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样子,那真的好好玩。” 她柔美的嗓音在风里飘荡,甚至传出院落,一字不露地落入外头人影耳中。 刚从松轩跑出来的时候,水芙蓉心里很乱,满脑子都是莫慎扬的身影,却又下意识地排拒这种状况,直到回房来定定神,wωw奇Qìsuu書còm网才慢慢地想起萤芝瘪着嘴巴的败战模样。出了口气,她心里舒坦多了,也比较有心情取乐。 “你这样嘲笑她,未免也太坏心了吧?”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莫亭言并没有指责她的意思。 因为两家的旧谊,莫府的人都尽可能容让萤芝,即便总是冷着表情的莫慎扬,也不曾叱责过她,只是对她视而不见、听若不闻。因而萤芝益发将自己当作莫府未来的女主人,到处欺压不服她的人。以前,大伙儿忍过了都当作没这回事,现在来了恩怨分明的瑞雪,一切都不同了。莫亭言虽然可怜萤芝惹上瑞雪,犹如一脚踢上铁板,但也觉得这是她罪有应得,不值得同情。 水芙蓉止住格格娇笑。“如果说,她在厨房没有企图用脚绊倒我的话,我在松轩时是不会太为难她的。” 莫亭言惊讶地问道:“你跌倒了吗?” “没有。”水芙蓉得意地顶高小鼻子。“我哪有那么容易上当?” “幸好你人机灵,一脚跨了过去。”莫亭言也耳闻过萤芝的脚上把戏。之前不少惹到萤芝的人,被她绊上那一脚,都痛得掉下泪来,却敢怒不敢言。 “我没有跨过去。”水芙蓉优雅宣布。“我‘如履平地’地踩过去了。 “嗄?”莫亭言闻一傻。 水芙蓉悠哉地说道:“既然她故意把脚横我面前,就摆明了是要任我踩的,不是吗?那我就大大方如了她的意。” 莫亭言以敬畏的眼神看着她。“我可以用‘最毒妇人心’来形容你吗?” “不可以。”水芙蓉疼爱地拍拍他的头,强调地说道。“我这么做,并非要欺负她。欺负人本来就是不对的行为。如果萤芝没有使坏心眼,她又怎么会挨上这一脚?她是自作自受,就算痛死了也与我无关。” 莫亭言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态度,仔细一想,她说的话不无道理;害人者人恒害之,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事情竟然可以从这种角度切入。 他笑了起来。“瑞雪,我无法把刚到莫城的你,和现在的你联想在一起。” “我也不敢相信,我聪明睿智的水……瑞雪竟然也会有任人欺负的一天。”好险,一个不小心,她的赫赫名衔差点就溜出嘴来。“不过,我说过了,从现在起,我不再忍气吞声,人家怎么找碴,我就怎么回敬。”水芙蓉信誓旦旦地说着,乐此不疲地追问他。“亭言,快告诉我,还有什么妙招可以招待萤芝?” “慢着,你先告诉我,今天慎扬堂哥看到你的表现,有什么表示?”莫亭言的表情有些奇异,认真的眼神像在打听什么重要情报。 一听到他提及莫慎扬,水芙蓉立即浑身不对劲,她避重就轻地回道:“谁知道他有什么表示?大概只觉得奇怪吧。” “那你有什么感觉?”莫亭言不死心地追问着,语气很是认真。 “就这样啊。”水芙蓉耸耸肩,作出很稀松平常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 “真的吗?” 有很多时候,水芙蓉会觉得,莫亭言投注在莫慎扬身上的注意力,实在多得让人觉得奇怪。“当然是真的了。你不信我吗?” 她嘴里虚应着,不想让流转在她与莫慎扬间,可称为暖昧的气氛被第三人知晓。但是忆起那时的感觉,她依然不可自抑地心跳怦怦,回想那时的种种。 一开始,那些体贴入微的行为,都只是她心里写好的剧本。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预设的台词却愈讲愈溜;看到莫慎扬依了她的态度,看到他因为见到她的动作而惊诧淡喜,她竟然好有满足感,直到现在想起,心上依然染着微笑。 从那瞬间起,萤芝的反应对她就不再重要,她的眼里就剩下莫慎扬……水芙蓉挫败极了。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次思前想后,总觉得当初的目的与后来的结果不合,但每个环节相扣,推出来的结论依然如是。 水芙蓉叹了一口气。难道……难道是因为她入戏太深,所以假戏成真? “瑞雪?瑞雪?”莫亭一言见她怔忡不定,轻唤了几声。 水芙蓉这才回过神来,仓促一笑,掩饰澎湃的心潮。 “你在想什么?”思及她的发愣可能因莫慎扬所致,莫亭言的眸底竟浮现了一抹化不开的忧郁。 这两个人其实早已被对方吸引,只是不自觉而已。现在吸引力已渐渐攀高,逐渐形成一道藩篱;他们将自成一个世界,其他人都将被隔绝在外。而他,也是被远远抛开的人之一…… “没……”莫亭言为何如此忧郁地看着她?水芙蓉慌张摇手。“没什么。” 她拒绝莫亭言的探究,但脑子还是转呀转,歇不了。 她曾是名妓,虽然卖艺不卖身,但在风月场合中,哪有不虚情言笑的女人?也因为如此,她更分得清楚真心与假意。她自己知道,对莫慎扬的感觉再真也不过了。她的喜悦与满足都是自内心发出,傍着他而生,这都不是意识所能控制的,就只取决于他;他动摇得了她的情绪,而她却无能改变这种情况。 水芙蓉叹了一口气,终于认清事实。莫慎扬已经在她心防疏弱时,大咧咧地闯入,不改霸道作风地划地为王……再度回神,莫亭言依然眼色复杂地望着她。水芙蓉怕被看穿心意,忙扯开笑容,急转话题“……对了,我本来想问你,莫慎扬日常起居都在什么地方。” “你又想做什么?” 见莫亭言一脸的莫可奈何,水芙蓉知道他的注意力被她成功地转移了。 她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嘛。”她霍地一声站起身,决定出外走走,再闷在这座院落里,她迟早会闷坏。“不如你现在就带我过去看看吧?” 就在莫亭言挣扎着该怎么劝阻她的时候,低沉危险的嗓音突然从屋外传来。 “想造访我的寝居,只要提一声,我便会亲自带你过去,何须劳动亭言?” 闻声,水芙蓉与莫亭言是面面相觑,同时蹬跳起来。 莫慎扬来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发现? 第五章 院落的拱门外,赫然矗立着莫慎扬高大的身影。 夜本来就深沉了,月儿也不知在何时羞隐,只有几点微星挂在天幕上,飕飕寒气在不意间悄悄刮起。 莫慎杨立在暗处,夜隐匿了他的形迹,使那道漆黑身影感觉起来更迫人。他一出现,气氛便僵凝不开,像是巨岩压在心上,教人喘不过气来。 莫慎扬正在不悦那是种莫名却犀利的直觉,直直劈进她心里;水芙蓉不必刺探些什么,却能清楚地感应到他的情绪,想不知道都不行。 糟糕!他该不会已经听去她利用了他的点子吧?水芙蓉战战兢兢地想起。 她敢肯定,这男人不会喜欢被利用的感觉,搞不好还很透了呢。但……将她和莫亭言方才的对话再回想过一遍,她并不曾明白清楚地指出她在利用他,所以他应该不会精明地发现……对吧? 对吗?水芙蓉迟疑了一下,心里忐忑不安,决定先装傻,在他没有挑明话语质问她之前,她可不能先不打自招! “堂哥。”莫亭言略显僵硬地开口,原本清润的嗓音听来竟有几分奇异。 水芙蓉觉得好诡异。莫慎扬的气势无疑是慑人的,但莫亭言的态度却不是畏惧,反而像是……近君情却——她摇了摇头。莫亭言可不是女人啊,怎么会有属于女性那纠结矛盾的情绪?她是不是想太多了? 莫慎扬走进院落里,朝他点点头。“你也在这里?” 虽然没有诉诸于口,但他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专程来找水芙蓉,不希望有其他人在场。他正以冰傲的眼神,无声无息地清场。 “我……”清楚莫慎扬的来意后,莫亭言的声音听来竟含有一丝丝悲哀。“我就要回去了。”他顺势起身。 “嗄?这就要回去啦?”水芙蓉惋惜地嚷着。“咱们还没有谈个尽兴呢。” 事实上,她是想拖住莫亭言。万一等一下莫慎扬想责怪她打他的歪主意时,好歹有个人跟她一起受罚,心里也舒坦些。 莫慎扬不喜欢她对别的男人表现出依依不舍的模样。天知道她失望的眼神,有多像无辜的猫儿,哪有男人会不为所动? “你有任何疑问,可以直接向我请示,用不着亭言。”他跋扈地替她决定。 “哦,是吗?”呜呜,反正他就是一定要莫亭言离开就对了。水芙蓉瘪着嘴,心里不停地在猜:他知道抑或不知道,她所为的动机? 莫慎扬不悦地拧起眉,对她不太乐意的态度很是不满。 察觉到只要莫慎扬和瑞雪在一起,虽然称不上是融洽相处,但就算有龃龉,他们之间的牵系还是紧密得不留细缝,莫亭言只好黯然举起脚步。 “亭言。”莫慎扬突然喊住他。 莫亭言迅速回过身来的表情,明显是惊喜与期待。“什么事吗?” “最近你的功夫退步了。”否则不会连他在院落外倾听良久的形迹都一无所觉。莫慎扬以兄长的身份,严厉督促他的武学进度;也许不久后,他的武功将会派上用场。“得要再勤力练练。” “是。”莫亭言垮着肩膀离去。 是错觉吗?水芙蓉若有所思。为什么莫亭言的表情会明显地由期待转为失望?难道说,他本来是希望莫慎扬对他说些什么话吗? “你想知道我的寝居?”她转移的注意力,让莫慎扬更加不悦,矗立在她面前,他的阴影完全覆住了她。 这句话一由他问起,听来便格外暧昧,好像在暗示她有什么不良企图。 水芙蓉脸红归脸红,却不忘小心地探问道:“你在那里站了多久?”他的答案,将有助于她评估他听去多少谈话的内容。 “够久了。”他冷冷地回答,听得出嗓音里饱含怒气。 水芙蓉胆战心惊。他的怒气是不是针对她而发?她不敢直言问起,因为不想不打自招。“‘够久了’是什么意思?”“你说呢?”莫慎扬睥睨着她,将她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看在眼里,也将她踌躇不安的心态揣测得一清二楚。 她还不知道,若不是因为想弄清楚她今天出人意表的举措,他就不会听到她与莫亭言的对话。那些对话泄漏的线索虽然零零碎碎,但以他对她的了解,他不难猜出,她的转变说穿了只是为了反将萤芝一军而已。 她在利用他,所以甜蜜得像个小妻子,为他张罗这、张罗那,巧笑盈盈。他不知道她的目的,纵使猜到她别有来意,还是受到了震动,稳若磐石的心因为她的温婉可人而松摇。 她的身影,早在一开始便在他的心版上烙了印,但却那一刻鲜活了起来,在他的心里有了自己的生命,会动会跳,会左右他的情绪,干扰他的思考。 莫慎扬因而思索许多事。当初,明知道说穿了就必须负责,他为什么还会直言不讳地告诉众人,他已经看去了她的身子?当萤芝问他:“怎么不叫我代劳呢?我不是一直在屋外待命吗?”时,他的心里为什么会是一片空白,没有答案? 也许,当时他若探究下去,他就会发现:并非没有答案,只是他不想正视罢了。那时的他,不愿让别人为她更衣,根本就是不想让其他人见到她的身子,就算同是女人也一样。 这一点,是直到此刻才想通的。对她的占有欲早已有之,今天见识过她甜美的笑容,心情因此而起伏,莫慎扬才赫然发现,原来他己对她动心了,所有为她的设想、给她的特别待遇、因她而起的莫名骚动,都是因为中意她,所以她的影响力才变得如此之大;是他默许她在心上兴风作浪,这全是因为在乎她。 但他没有想到——令他想通一切的美丽的笑容,居然只是一种手段而已! 思及此,莫慎扬的眼神变得更阴鸷。既然她多少也猜到他在为此生气,只是还不确定,不敢贸然问起,那他就吊着她的胃口,让她忐忑不安,算是薄惩。 水芙蓉仰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起:“喂,你在生气吗?” “你说呢?”他的双眸暗藏深思,莫测高深地瞅着她。 “要我说呢,现在有权利生气的,也算得上我一份。”水芙蓉终于嚷开来。 性格率朗的她,是不可能当闷葫芦闷太久的。如果莫慎扬一直都神神秘秘的样子,不肯松口,那就由她抢先开火好了。反正,他可能会因为她的利用而发怒,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可以生气的理由”啊! “嗯?”他示意她解释的轻哼。 “首先,你窃听了我和亭言的聊天。难道没有人教过你,不许偷听别人说话吗?”她数落的口气,听起来像是软软的抱怨,嗔在莫慎扬耳中,竟出奇地悦耳。“其次,是你一来到这里,就把亭言吓回去了。你怎么可以这样乱吓人?” 看吧,她也是有理由发飘的,之前只是忍让着他,所以不说。 “这些听起来像是不小的罪过。”莫慎扬缓缓说着。 不知她有没有想过,利用他该又是多么严重的过错?他原本就要就地动怒,但她在心里甜甜的影像,却让莫慎扬有一丝心软,不急着苛责她,反而在发怒之前,仁慈地决定会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如果你也有什么不满的话,那就说出来啊!”她一脸期待地鼓励着他,其实是别有所思。“反正大家都有不满,说出来可以互相抵销,以后谁也不计较了,那不是很好吗?” 原来,这个小女人是打着两相抵销的如意算盘!莫慎扬缓缓地笑起。她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她利用了他,可比他无意中听去他们谈话的罪状严重得多呢,这恐怕不是可以轻易抵销的。 他会跟她谈清楚这件事,但在那之前,就姑且让她自鸣得意一下下吧。 “我数到三,如果你不申诉任何不满的话,那就当作是没有哦!”水芙蓉小心翼翼地数着。“一、二、三。”她小心地瞪着他看,确定他一脸平静之后,才放下了高悬的心儿。 也许,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听到,他语中的怒气只是她作贼心虚下的幻觉。水芙蓉窃笑了一下下,决定此案终结,不再想它。 但是,在她暗暗庆幸的同时,却没有发现莫慎扬眼中的诡谲。 “还记得你刚才说过的话吗?如果我想造访你的寝居,只要提一声,你便会亲自带我过去。”抛开烦心的束缚,水芙蓉显得玩兴奇高。虽然夜已经深了,但没有睡意的她决定给自己找些乐子,谁教她已经在这里闷得几乎发霉?“带路吧!我现在就想到你的院落参观一下。” 相距于水芙蓉下榻的客房院落,莫慎扬的居所在莫府的另外一端,必须穿过大半个府邸,才能到达。 莫慎扬没有拒绝她,只是在心里想着:这会不会又是另外一个利用他的点子?然而,既然她有心要去,他便二话不说地带路在前。 夜那么深,府里一片漆黑,没有点上灯笼,几乎什么路都看不见,走在莫慎扬身后的水芙蓉不禁愈走、怯意愈浓。 “喂,等等我嘛!”她在他后头轻喊,小跑步地跟着。“你是故意走快的,对不对?不想让我去参观,一开始就不要把话说得那么大方啊,什么只要我提一声,你就会亲自带我过去?”她嘟嘟嚷嚷抱怨着;在他身边,所有心底的话都会很自然地哇啦哇啦倾泄。 莫慎扬头不回,声也不吭。他向来独行惯了,身边从没带过女人——萤芝那些自己黏上来的女人不算。他没有意识过,带着女人同行,必须要兼顾她的脚力。 若是换作其他女人向他提出抱怨,他一定二话不说就走人;但因为在他身边的人是她,莫慎扬虽然没理她,但脚步明显地缓下许多。 “你怎么那么不体贴呢?都明说了要你等等嘛。”水芙蓉持续哀哀叫。只要莫慎扬没停住脚步,她就当他从没理会过她的要求。 这个男人是不怕黑,但好歹也为她想想嘛……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水芙蓉挽住他的手臂,用身子拖住了他的步伐,决定自力救济。 她扬起头来,黑亮的水眸不驯地朝他瞪去;虽然黑漆漆的,他什么都看不见,恐怕也意识不到她正在瞪他,但为了以示公正,她一定要聊表不满之意! 一团软香骤然袭上了他,莫慎扬的昂躯陡然一僵。 侧贴上来的娇躯如此柔软,充满了令人心荡神驰的香氛。在接近全黑的情况下,其他感官变得敏锐无比,所有她带来的感觉都像被放大数倍,勾引着他体内的欲望猛兽;被她碰触的每一点都像被火燎过,热烫得发疼。 她紧密偎依,不留缝隙,是想挑逗他吗? 不管是不是,他已经心猿意马,思绪飘回了为她护住心脉的那一天。客房里、摇曳的焰影之下,她裸里的纤躯如此娇美,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渴望;无瑕的雪肤诱人抚触,姣好的身段与羞涩的神情,只会让男人更想恣意妄为…… “怎么又不走了?我已经就好定位了啊。”她困惑的声音传来,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的僵硬和粗重不稳的呼息。 她就像个小妖女,无意间的动作撩人失魂,但说出来的话语却又像不解事,不懂男人易于冲动的天性;她的性感与天真交织在一起,简直会逼人发狂。 莫慎扬颤巍巍地吸了口气,按捺体内深层的骚动。他不是一向都很有自信的吗?自豪他的自制力坚韧无比;早先在与她赤裸相贴时,他甚至能够硬生生地将欲望由有化无,这回该也不难办到吧? 然而,莫慎扬没有想到的是,和她相处几回下来,他早已被她古灵精怪的性格所吸引;不只是他的身体渴望着她,连她的心魂他都忍不住想攫住。对他而言,她的魅力已经惊人得无法想象,而面对令自己心动的女人,他怎能无动于衷? 莫慎扬任她拖着手臂,再度前行。每一次跨步出去,她软软的身子就会在他的身侧摩擦,加以她身上的香气,他必须要耗尽极大的力气,才能不被她蛊惑。 尽管如此,他的渴望仍未消失,只是被压抑着,仍在寻觅伺机而动的契机。 举步维艰,莫慎扬所居住的眺雪楼虽然遥远,但也在他不住调匀呼息的刻苦自励中抵达了。 “就是这里吗?”到最后,水芙蓉几乎是挂在他的手臂上,“好逸恶劳”地被他提进眺雪楼里。 莫慎扬取来火摺子,点亮了满楼的烛火;一见灯火通明,原先还畏黑不敢乱动的水芙蓉立即又生龙活虎了起来,兴奋地左看右看,根本不需要主人家当向导。 莫慎扬住的楼阁就跟他的人一样,每件物事都摆置得妥妥当当,一丝不苟,墙上钉了许多木架,大部头的藏书与闪耀锐利锋芒的兵器,堆砌出凝肃的气氛,幸而有红木家具缓和了过于冷调的感觉。 水芙蓉很是兴奋,在楼里跑来跑去,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童。“哇,你的房间好玩多了!” 之前,她在那什么都没有的客房院落里,闷得快发疯了,除了每天闲逛、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蟑螂决斗以外,她几乎没有事可做。 这里的女人好像都很安于这种生活,所以谁也没想到要提供她其他的娱乐。如今,终于来到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水芙蓉愉快地四处看看,一会儿拿着几部书卷,大声地朗诵,一会儿伏案握笔,在莫慎扬成堆的纸卷上,批下“瑞雪到此一游”的娟丽字迹。 “好玩?”莫慎扬进入内房,更了便衣,才卷着袖子走出来。 “有琴棋书画,要消磨时间可就容易了。”水芙蓉跑到窗边的小几旁,那儿摆了一盘未完待续的棋局。“咦,这盘棋接着是该下黑子,还是白子?” “白子。”莫慎扬简洁地回答,有丝惊诧。她,会下棋吗? 水芙蓉低头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撩起衣袖,纤手替他按下一子。 莫慎扬过来一看,发现那步棋下得精妙之至。“你的功力不错。” “刚才问起该下黑子抑或白子时,你本来以为我只是随口说说的,对不对?”水芙蓉俏皮地冲他一笑,洞悉他心里的怀疑。 “你会的事情,看来真不少。”莫慎扬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她总是有办法让他不断地感到新奇,改变了他对女人的刻板印象。她时而刁蛮、时而难缠、时而慧黠、时而机灵,似乎永远都变得出新把戏,让他目不暇给,一颗心却只为她跃动。 虽然来到莫城的人,只要能让他点头答应居留的,都可以不再被追究来历,但是有时候,他总会忍不住猜想,到底是什么样的特殊环境,才能造就出与众不同的她? 不可否认的,大多数人仍是推崇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女人哪能读书识字?哪能学习对弈之术?哪能抛却温恭良淑,大咧咧地展现自己真实的一面? 也许因为如此,她就更显得特立突出,也更深入地镌刻入他心底。 “我会的事不是不少,而是比你想象中的多更多。”让他刮目相看,水芙蓉很是得意地皱皱鼻子,一脸神气。 其实说穿了,她所表现的都只是雕虫小技而已。她原是卖艺不卖身的名妓身份,琴棋书画、吟风弄月,本来就是她的看家本领;如果她不是身怀这些技艺,那要靠什么在澄湖立足? 只是,莫慎扬惊艳的眼神,还是让她感到飘飘然,她愈来愈喜欢他赞赏的眼光流连不去的感觉。 水芙蓉身姿翩翩,再度滑开,继续探索的旅程。 莫慎扬看着她像花蝴蝶似的,在他的私人地盘上穿来穿去,心里居然有几分愉悦与踏实。 在她之前,眺雪楼有道不准女人履及的禁令,是他立下的;除了他以外,只有侍候、洒扫的仆役才许进入;莫慎扬极其不愿私人起居之处有女人走动,女人是麻烦的动物,所到之处只会引起混乱。 但是,他下意识地没有拒绝她到访的要求。此时,看着水芙蓉娇小的身影在这里穿梭,他竟觉得理所当然,而且有道意念极其明显——他喜欢,而且希望她常常出现在这里。 这就是一个男人对女人动了感情的表徵吗?愿意让她进入私人地盘,愿意让她在其中为所欲为,甚至开始无聊地幻想将女主人之位献给她的可能? 在他望着她沉思的当儿,水芙蓉在窗边找到一条皮绳,垂落的高度正好举臂能及。“咦,这皮绳是做什么用的?”在莫慎扬还来不及告诉她之时,水芙蓉便好奇地轻轻一扯;纵容她歪着头研究,他索性闭口不语,反正她很快就会知道那有何用途。 过不了多久,一个仆役赶到眺雪楼门口,恭敬地请示道:“莫爷,您有何吩咐?” “啊,原来是叫人铃。”水芙蓉这才为时已晚地发现,掩嘴轻呼。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夜这么深,还将下人找来。瞧他戴歪的冠巾和扣错的衣襟,显然是刚从床上跳起来的……水芙蓉深深地觉得抱歉。 “瑞……瑞雪姑娘,你怎么也在这里?”听到女人的声音,仆役惊讶地揉揉眼睛。眺雪楼不是女宾止步的吗?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莫爷允她的? 最重要的是,这么晚了,莫爷还与她共处一室吗?这可是破天荒的新鲜事! 那仆役呆愣的神情,让莫慎扬脸色变得铁青,立刻就猜到他心里正想些什么。 早该阻止她,不该宠溺地任她轻举妄动的!因为在心里宠着水芙蓉,莫慎扬难得尝到懊恼的滋味。 这下子,就算他有心要维护她岌岌可危的名声,恐怕也办不到,瑞雪深夜到眺雪楼溜达的事,一旦传了出去,名声会比现在更糟上百倍。如果,当时她在议事堂上不曾斩钉截铁地拒婚,那就好办了,起码他们深夜共处也不至于引起非议。 “对不起,这么晚把你叫来。”水芙蓉并没有想得那么远,她吐吐舌头。“不过,你既然来了!可不可以帮我准备一壶热茶?我觉得有点冷。” 仆役小心地试探。“那……那是送到你的院落,还是送到这里来?” “当然是送到这里来呀。”她现在人在眺雪楼里,不是吗? 莫慎扬的脸色又沉上几分,她的话无疑将加强流言的精彩程度。 有了利用他的不良前科,他不禁要怀疑起,她是不是真的不懂说出这些话的影响力?她不会是存心要引起误会,借此向其他女人炫耀她享有的特权吧? 虽然喜欢她,但回想起那些事,他冷然的眼神随即又变得阴鸷。 把茶送到这里的意思,是暗示瑞雪姑娘今晚要夜宿眺雪楼吗?仆役怀疑着。“是,小的马上照办。”触及莫慎扬可怕的眼神,他立即跑了出去。 “真好的人,一点抱怨都没有。”水芙蓉回过头,就看到他阴沉沉的吓人脸色。“又怎么了?不高兴吗?” “我必须跟你谈一谈。”他下令的口气很简洁,决定处理之前压下的怒气。 “要谈也得等上了茶才谈吧?”她根本没想到,他的“不满”还没有排遣掉。只是惦着:没有茶水侍候,她恐怕没有心情促膝长谈。 “现在就开始!”莫慎扬决绝的口气不容不从。他不想再等了,他现在就要弄清楚她玩的把戏。“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今天对我大献殷勤的动机?” “嗄?”已经将这些事抛诸脑后的水芙蓉陡然一傻。 莫慎扬无视于她的茫然,以冷酷的口气说道:“以一个被利用的道具来说,我认为我应该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口气中的寒森,冻住了她愉快的情绪。 “被利用的道具?”她惊讶地喃道,原来他听到了那些对话,也猜到她心里所盘算的事;虽然刚才嘴里不说,但他根本就是知情的! “你不是想要借着取悦我,来达到气萤芝的目的?”他冷淡地说着,提示更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一下。”水芙蓉喊着。“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有任何不满,得在刚才申诉,否则就算一笔勾消?” “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一人说、一人答,我没有附议过。” “可恶!”她轻咒着,气自己居然那么容易就上他的当。 “说!”莫慎扬环臂抱胸,冷冷地望着她。 看到他的神色,水芙蓉知道自己再也躲不掉了,只好一五一十地将萤芝及一干女人的作为,与她原本反将一军的计划和盘托出。 “因为别人给你颜色瞧瞧,所以你就利用我作反击?”听到有人恶整她,他大为震怒;但在追究其他人的过错之前,他必须先处理眼下这一桩。 “我不是‘利用你作反击’。”水芙蓉小声地反驳道,看他铁青的脸色,她就知道他一定很生气很生气,但她还是要说清楚。“而是我要反击,你刚好是眼前的‘可利用资源’而已。” “两者有什么不同?”都是“利用”,不是吗?莫慎扬浓眉蹙起,很是可怕。 “前者听来像是我故意要利用你的,而后者则是一种权宜之计……”她的回答在他的瞪视下,渐渐缩成气音,不敢再振振有词。 “权宜之计?”莫慎扬冷冷地勾起唇角。“在你使计时,难道没有想过我的反应吗?” “……我只是在想,只要你不知道的话,那就没事了。”换言之,她认为这无伤大雅,纯粹是私人恩怨与个人行为。 但是,她觉得无伤大雅的事,其实令他怏怏不乐,因为那摧毁了她赋予他快乐的意义! “我这辈子中,最恨的就是有人利用我!”莫慎扬咬着牙说道。她不只利用了他的人,更利用了他为她悸动的心。但……那不完全是利用啊,到了后来,对他的一颦一笑都是出自真心的啊!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水芙蓉却没有及时说出来,她只是呐呐地开口:“那……那要怎么办?利用了就是利用了,而且我也说过了,我不是故意的呀。” 她没有预料到他会那么愤怒,在不知所措之余,只好本能地嘟起小嘴求饶。 那鲜嫩欲滴的红唇,仿佛泛着甜甜的香味,在他面前轻轻噘起;她盈盈的水眸闪呀闪,乞怜似地望着他。 怒气虽然来不及消散,但是欲望的窜升更快更快,之前被她种下的欲望种籽此时倏然增长,莫慎扬的铁臂蓦然扣住了她的楚腰,将她提起。 “你要做什么?”水芙蓉看出他眸中鸷猛的火光,却分不清那是欲望,还是怒气。“你要咬我吗?不可以,那会很痛的……呃!” 一道凶猛的黑影欺上她,她怕疼喊痛的红唇倏然被堵住,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他熨在身上,连同她的唇,都被他牢牢地噙住。 第二次,他又碰着了她唇儿,而且这回是存心的! 他的攻势来势汹汹,水芙蓉挣扎着,却摆脱不了他的钳制。因为想要指责他而张开的唇瓣,是导致她失守的一大失策,他灵活的舌尖乘机窜入,缠住了她善于说话,却不善于调情的丁香小舌,恣意地吸吮。 水芙蓉几乎要晕厥。前两回被他碰着了唇,都是在天寒地冻中,身子僵硬得很,只能察觉到被轻薄的怒气,却不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热热的情焰就在四肢百骸里游走,逐渐瘫痪掉她的推拒能力。 她不住扭动的身子,渐渐变得娇软无力,只能贴靠着莫慎扬结实的身躯。他噙着她的唇微微泛开一抹满意的笑纹,随着她的顺从,锐减了蛮横的力道,反而轻轻地以舌尖舔过她的唇沿。 如此温柔、如此轻盈,就像是沐浴在徐徐春风中。水芙蓉愉悦地叹口气,柔嫩的小手攀上了他的肩,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 “瑞雪姑娘、莫爷,热茶来了——”方才衔命而去的仆役端着茶盘,一头撞了进来,才发现目睹了不该瞧见的一幕。“啊啊啊,打扰了!”他紧张地倒退着走,脚跟却不小心绊着了门槛,整个人倒翻过去,只有茶盘还被他战战兢兢地捧在胸前。他仰倒在地上,四脚朝天,吓得猛喘气,怀疑自己若不是会摔死,就是会被热茶烫死。 此时,眺雪楼外的树丛里传出许多声音,都在好心问候他的伤势—— “喂,老李,你还好吗?站得起来就快点闪吧!” “中途打断了莫爷的好事,再不赶快逃走,你不怕被劈死吗?” “我们可不能现身去拉你一把啊!天知道我们都不该在这里出现,而是该在工人房里呼呼大睡!” 那仆役七手八脚地从地上翻起来,端着茶盘飞也似地逃走了。虽然他泡好的茶水不能让瑞雪姑娘喝了取暖,但他默默地相信,今夜莫爷是不会让她冷着的! 那串乒乒乓乓的声响太惊人,加上那些在夜里显得十分清晰的气音,将眺雪楼里旖旎的气氛破坏殆尽。莫慎扬在最后一次浅啄之后,轻轻放开了她。 水芙蓉倚在他胸口软软地问道:“这……这算是利用了你的惩罚吗?”如果是的话,她可能会好好考虑三不五时就利用他一次。被他亲吻的感觉实在很美妙! “你说呢?”他并没有确切地回答,但答案其实很明白:不是! 对她的欲望,虽然是在怒气后倏然点燃,但那是因为受到了她红唇的诱惑,与惩罚一点关系都没有。即使他对她不悦,依然渴望着她,就像是此时欲望得到了少许的纾解,但对她的怒气却没有减少是一样的道理。 欲望不等于怒气,两者不能互相抵销。她利用了他的既定事实,在他的心里留下了案底。纵然喜欢她,莫慎扬无法将这不悦忘记,只能暂时压下,端视她日后的言行再做定夺。 思及此,他低吼着:“记住,要是下次敢再利用我,我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第六章 水芙蓉与莫慎扬的关系奇迹似的交好,以及她夜“宿”眺雪楼的事,果然不出莫慎扬所料,以惊人的速度在莫城里传开。 然而水芙蓉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是个率性女子,过往男人们对她的宽容,使她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如今,发现自己喜欢莫慎扬,除了有些错愕以外,她也坦然接受了心中的情愫。 原本以为自己不可能动情,毕竟出身特殊,对男人与情爱已经麻木;但因莫慎扬滋生的情苗,使她感到惊喜,水芙蓉珍惜这得之不易的情愫,因此几乎每个晚上,她都会借故造访眺雪楼。 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莫慎扬,而且喜欢的程度与日俱增,只是一直都没有表明心迹。然而……他呢?对于她,他有什么感觉? 至少是不讨厌吧!她也发现了,莫慎扬虽然对她还是凶巴巴的模样,但每晚见到她,却从未表现出不耐烦,反而像挺喜欢她的陪伴,只是嘴里不承认而已;这多少让她初识情愫的心儿安下几分,连夜造访的举措也就更加泰然了。 反倒是与她交好的莫亭言最近落寞多了,见着她总是苦笑,却不愿多谈。 这个晚上,水芙蓉又窝在眺雪楼里,与莫慎扬作伴;她搬了张古琴,纤指轻拢慢捻,铿然琴音在室内回荡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莫慎扬闲聊。 “对了,莫城是什么来由啊?”水芙蓉挑着琴弦,像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我曾听人家说,这里本来是荒城,直到近百年前才更名叫莫城的,是吗?” “嗯。”莫慎扬正在屋内的另一侧保养兵器,墙上悬挂的刀剑都被取下,摆置在面前;他一一细心察看着,在轻拭之间,淡淡地一应。 “是因为莫家人进驻,所以才更名的吗?”碰着软钉子,她仍谈兴不减。 “嗯。”他的回答依然很简短,有些敷衍了事的意味。 水芙蓉可不满意他的态度。放下古琴,她来到他身边,挨着坐下,美丽小脸凑到他面前,直视着他。“为什么我有种感觉,你似乎不太想谈这个话题?” 有时候回想起临时决定投奔莫城的举动,会觉得自己太轻率。对于莫城,她只是听过各种传闻而已;到来之前,她心中只有憧憬,却没有确切的了解。 听来的风土民情深植在她心中,要是没有机会印证,她恐怕一辈子都会傻傻抱信“莫城人民都是善良淳朴,毫无害人之心、妒人之意”的传言。事实与传闻落差如此之大,到底真正的莫城是什么来由,恐怕也不像她所听到的那样。 而莫慎扬,莫城的城主,应该可以给她最正确的第一手资料才是。 “有吗?”莫慎扬放下了擦拭兵器的软布,没辙地叹了一口气。 他已然大了解她的脾气。如果她想要知道什么,她一定要立刻、马上取得全部实情,不能有半点延误;否则,肯定直缠着人,到实情全被吐露才肯罢手。 有过几回经验,他学乖了,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你想要知道什么?” “有关莫城的历史。”得到他的回应,她兴奋地问着。 如今的莫城面貌,几乎全由莫家人改造;莫城的历史,约略也可视为莫家的家史。除了本来就对莫城好奇之外,更因为她喜欢莫慎扬,所以想一探究竟。 “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不轻易松口,是因为莫城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秘密,不可随意泄漏。 水芙蓉自然不会诚实说出因为喜欢他而想了解的羞人原因。她拣了次要理由说道:“我回想曾听过的传闻,总觉得有些不明白的疑点。就像刚刚问你的那句‘百年之前,这里本来是荒城?’”她思索着,心思细腻无比。“其中‘荒城’这两个字,就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如何不对劲法?”他的黑眸深不可测,炯炯地望着她。 “既然是‘荒城’,就代表之前有人居住过这里、后来却跑光光。但我注意过,这里环境不差;虽然冷了些,但粮源充足、对外交通也方便,怎么说都不致闹起空城计吧?到底是什么缘由促使这里变成荒城?”她细心地一步步推演。“你真的那么想知道?”莫慎扬放下兵器,专心地看着她,眼神中有几分寻思。 她的推论很合理,所问的问题几乎都靠入微观察而来,却涉及了莫家秘密的核心。这些秘密不是任何一个莫家人都能知情的,必须是特定的人选才能知悉。 水芙蓉曾有机会成为那特定人选之一,但她却亲口拒绝了那个身份。 “我很想、很想知道,你告诉我吧。”水芙蓉渴望地看着他。他愈是卖关子、吊胃口,她就愈想知道个一清二楚。 “告诉你,你得付出一些代价。”她得要重新得回那个身份。莫慎扬嘴里打着哑谜,乘机勒索。“你愿意吗?” “愿意、愿意。”好奇熬得她很难受,她愿意答应任何条件来交换秘密。 “那我就告诉你。”莫慎扬望着她,眸中深意无限。“愿意”两个字可是她亲口说的,日后可别又发飙反悔啊!“百年以前,这里原是一座富裕之城,城里的人在一夕之间全部死亡,因而流传着不祥之说,从此没人敢再接近过这里。”这块如此繁荣的土地,负载了不祥之说?“这些人为什么突然死绝了?” “‘传说’中,是有人逆天而为,所以招致天祸。” “逆天而为?他们做了什么事?”她紧张地绞紧手指,屏息以待。 “同性相吸。人们口耳相传,当时此地有人怀断袖之癖,是因此才招致天谴,引来瘟疫灭城。这个传说流传甚广,直到现在,莫城里每个人依然深信不疑。” 断袖之癖?就是那男人爱男人的癖好?水芙蓉听了,既觉得诡异又有些不舒服,她无法想象那种情况。 也许正是有这样的传说,所以当初她质疑莫慎扬以口哺喂她喝酒的动机时,人们才会紧张地澄清他没有断袖之癖。对他们而一言,这一定是严重的忌讳! 水芙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发现他的眉眼之间,尽是舒柔的线条。“你看起来,像是一点都不相信这个‘传说’。”她好锐利的心思。“是的。”莫慎扬一笑,缓缓地宣布答案。“知道真相的人,是不为以讹传讹所动。” “真相?”水芙蓉兴奋地抱住他的手臂,她的眼湖之中像是有星星坠入、熠熠闪着。“难道这传说是捏造的吗?”嗅到了秘密的气息,她更来劲了。 她骤然贴靠过来的柔躯,引起了她体内的一阵骚动,莫慎扬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是将这骚动勉强压下;是为了她,才这样压抑自己。因为她兴致勃勃、静待下文的表情,让他想要满足她好奇的欲望,所以按捺着不去亲近她。 他清清喉咙,除去欲望引起的沙哑。“当时是否有断袖之癖,不得而知;但原先生活在这座塬人,不是为瘟疫所灭、断袖而亡,那绝对是事实。” “那他们真正的死因是?”她抽丝剥皮地问道。 “自相残杀。” “哦,我懂了。”水芙蓉眼睛一亮,坚起食指。“因为流传着不祥之说,人们不敢来勘探,只是以讹传讹,所以造成今日误谬的‘传说’?” “没错。”莫慎扬以眼神许她。她的心思机敏,还非其他人所能及。 “这些人为何要自相残杀?”她一步步地探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个城某处,因故藏了许多宝物,当初那些人都想占为己有,所以你争我夺。”他嗤了一声,像是对这样的发展流程感到好笑。 “全部都死光了吗?”水芙蓉怀疑着。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哪来的戏可唱? “不,有人乘隙逃了出去。” 就说嘛,她的直觉一定不会出错!水芙蓉抓着莫慎扬的纤指,紧张地陷入他结实的手臂肌肉中,期待下一步发展。“那些宝藏呢?后来都被他带走了吗?”与其说她在乎宝物的下落,不如说听故事的兴致很高昂。 “依然长眠地下。” “这就奇怪了,逃出去的人,从来没有回来寻过宝吗?” “一百多年来,从没有人回来过。”见她失望地垂下双肩,他缓缓补充道:“但如果他将藏宝的事告诉过其他人,那些人很有可能随时回来寻宝。” 事实上,透过管道,莫家人早已知悉,当初离开的人曾经画下了藏宝图。 那图转经好几手,一直难以追查。近日他收到消息,确定图在谁的手中,也探着了那些人计划择日挑了莫城的动向。会取下兵器来,一一磨利;会敦促亭言认真练武,这些动作在他做来,并非全无道理。 “随时回来寻宝?那岂不是又会出乱子?”贪财是人的天性,到那时候,所有的人恐怕都会发狂地翻烂脚下每一寸土地吧?水芙蓉不禁打了个寒颤。“就因为这样,所以不管谁来投奔莫城,都须经过城主的首允,对吗?” 莫慎扬颔首。“当初莫家人到此定居,兴盛了本家,许多人因而向这里聚集,因此莫家人对他们有份责任,所以必须采取措施,管制这座城的安危。” 原来,这就是莫城的由来!永芙蓉静默了半晌。 以前总以为莫慎扬跋扈得无理,现在想想,他肩负着整座城池与所有城民的安危,必须通盘掌握一切细节,性格怎么可能不霸道? 他会不会很累?长期处在压力下,他一定倦极了;有人为他分忧解劳吗?一定没有,所以他才会花那么多时间在城务上,浓眉总是习惯性锁起。 她心中起了一缕缕疼痛。“你们……从来不想去寻宝吗?”水芙蓉压下痛觉,继续问道。换作是她,一定不堪压力虐待,挖了宝就跑,到他乡另觅生计。 “莫府不缺用那些钱。”若果不是财力惊人,莫家怎么可能让荒城起死回生?“再者,宝藏已害死许多人,就算挖出来也只是平添乱子,要它来何用?” “说得也是。” 莫慎扬重新拾起兵器。“好了,故事说完了。” 知悉了莫家的秘密,她柳眉紧锁,望着他的眼神忧心忡忡。 她在为他担忧,他直觉知道。听过了这个秘密,不管她愿不愿,就已注定她是莫城的女主人。长辈有遗训,这些秘密事涉重大,惟有城主夫妇能知情,相互扶持,一起守卫莫城。现在看来,她已开始为他分忧解劳了呢……意会及此,莫慎扬的唇际掠过了淡淡笑意。 “说完啦?”水芙蓉托着颊侧,望向屋外,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夜已经深了。“啊,我也该回房去睡了。”她依依不舍地站起身。 “要回去了?”他的嗓音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也对,太晚睡对身体不好。”他刻意淡然地说道,不想被她发现因她而起伏的情绪。 没有太贴心的言行,但水芙蓉仍从他漠然的举措中察觉关怀。她动容了,只想靠他近一些;方才他所说的真相,让她心寒,而他的压力,让她心疼。水芙蓉突然好想与他温存一会儿,让发冷的身子再度暖和起来。 她紧绞着手指,首度吞吞吐吐地要求着。“可……可以抱我一下下吗?” 面对她,莫慎扬早已心动,但嘴上却依然使坏。“又想借机向女人们炫耀?” 谁要出去炫耀了?她才舍不得将相依相偎的甜蜜感觉告诉其他人,怕被瓜分了她的快乐。水芙蓉只是单纯地盼着他的拥抱,却没有言明。 但是,他嘲讽挑衅的语气,却彻底地惹毛了她。“连一个拥抱都不给吗?小气鬼!”她气嘟嘟地起了身,没想到自己羞涩的请求却招来羞辱的质疑。到门边穿起御寒毛氅,点上灯笼,她赌气道:“哼,我走啦,你不必起身相送。” 突然,一阵疾风扫向她,吹灭了灯笼里的烛火。她还来不及意会到什么事,整个人已被扳过身,芳唇迎上了凶猛的侵袭。 那攻势又猛又急,莫慎扬狠狠地吻她一记,却又火速地放下她。对她的在乎与眷恋日渐加深,萌成爱情的芽;夜愈沉,他对她的渴望意浓,但在没有得到她全心的依赖之前,他不打算让其他更亲密的事发生。 在水芙蓉意会到他的亲吻之前,那个吻便已经结束了。她困惑地眨眨眼,不知道自己是该为他约略顺遂了要求而高兴,还是该为他的草率行事而愤怒? 莫慎扬替她重新点亮灯笼,叮咛道:“我告诉你的莫城种种,别让人知道。” “我不会说的。”水芙蓉保证着,突然眼睛一亮,涎着美丽的小脸凑向他。“对了,你不会只告诉过我一个人而已吧?”那岂不是代表……她在他心里的地位无人能及?这可不可以算是一种心意的允诺?她殷殷期待着。 他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这个承认让他有些别扭,等于影射了她在心中的地位,所以很自然地避开她的眼神。水芙蓉心怀一敞,凑上前来,咧着嘴对他笑,一副逼供的兴奋模样。“喂,为什么只告诉过我一个人?”这是不是在乎的表示?虽然已从日常小节中,感受到他的独特关怀,也猜到了他的心该是偏向她的,但水芙蓉仍想听他亲口说。莫慎扬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是个骄傲又别扭的大男人,如果不是先确定了她的心意、先知道了她迷恋着他,他是不会开口承认的。 他敛住眉,沉声地反问着:“为什么一听到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你就乐得手舞足蹈?”他的嗓音中,有一缕奇异的波纹,使他的问话听来像调情。 没想到问题马上又踢回她身上,水芙蓉的娇脸一烫,螓首猛然顿下。要不是因为真心喜欢他,她哪会因为他的特别待遇而兴奋?不解风情的大笨蛋! “哪……哪有手舞足蹈?我也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呀。”她努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其实心里在乎得要命。推诿完毕,她抢过了灯笼,羞赧地走入风中,而莫慎扬则是若有所思地目送着她;渐行渐远的两人,都不禁怔忡地猜着对方没有回答的秘密心思。 其实,他们都已为对方付出真心,但谁也不愿先松口;也许因为两人的脾气都拗,也许因为都太骄傲,所以猜心游戏还是一轮一轮地进行着,不曾停歇。 自从与莫慎扬常腻在一起之后,水芙蓉就愈来愈喜欢他们相处的感觉。 虽然莫慎扬总表现出不许她再利用他的坚决态度,但是,每当萤芝猛抢他注意力时,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从中选择了她;这令水芙蓉十分开心,也愈来愈有自信,不管什么情况下,她都将会是他惟一的选择。 这日,莫慎扬依然忙碌地在松轩处理城务。朝莫城而来的人马愈来愈多,那帮寻宝的家伙已经有所动作,因此他密切地注意着,思索化险为夷的计策。 水芙蓉不敢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为他泡茶。因为求好心切,她将茶具重新料理过,化简为繁的处理步骤,只为了让他喝到一杯最甘醇的茶汤。 这时,一串脚步声传来,愈挫愈勇的萤芝端着茶盘,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慎扬大哥,我今天有好东西哦!”她一进门就喳呼着。“我央家里的厨子给[奇+书+网]你煮了强身健体的参茶,快过来尝尝!” 虽然已不再把萤芝的反应看在眼里,但水芙蓉还是不禁叹息,她为何不懂得尊重别人的隐私,老是随口喳呼着就跑进来?莫慎扬不对她的痴心有所回应,责任只在她身上,实在怪不了其他人。 她慢调斯理地站起身。“莫慎扬,你爱喝的龙井茶,我已经泡好了。”她斟了一小杯,盈盈地献了上去,想让他先试试味道。 莫慎扬搁下公务,抬起头来,两个女人都殷切地望着他,等待他接手。 萤芝的表情,是一贯的期待,倒岔的柳眉看来很烦躁。对她来说,她已经败给瑞雪太多次了,绝对不愿意再输了任何一回。 而瑞雪,则是一派的气定神闲。她的容貌美艳无比,自信与慧黠更灵活了她的美丽。她一点争强斗胜的意味都没有,笃定得好像他一定会从了她心意。 为什么她那么自信?是因为吃定了他吗?莫慎扬有些不悦,想起每当警告她不准再利用他时,她总是笑笑的,不曾正面保证不再重复这样的事……一缕焦躁袭上心来,这时,厌恶成为她向其他女人炫耀的道具的心态猛然抬起。 因为整颗心都牵在她身上,所以不许她以游戏的态度看待自己。莫慎扬朝萤芝伸出手,一心只想着:该挫挫瑞雪的自信,别让她继续以为利用他很容易。“我今天不喝龙井,倒想试试参茶的味道。” “慎扬大哥,我就知道你对我好!”萤芝立即得意地朝水芙蓉哼一声。“你听到没有?慎扬大哥说他想喝参茶,快把你的龙井撤下去!” 水芙蓉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莫慎扬竟然这样待她!他们不是已经有了默契,虽然嘴上不说情爱,却都把彼此视为当然抉择?为什么他的态度临时变卦?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忙了一个早上,就只是为了泡上一壶好茶让他品尝! 水芙蓉又惊又怒,眼中只看得到眼色复杂的莫慎扬,一点也没注意到萤芝,一颗心都被他伤透了。“莫慎扬,你好样的!”她娇嗓隐藏着泣意,气得跑开。 是错觉吗?莫慎扬必须握紧双拳,掐痛手掌,才不会追着她出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有种感觉,瑞雪根本不在意萤芝趾高气昂的态度?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一直都想将萤芝一军的吗?怎么可能不对她过分的言语产生不满?她大概是在强撑面子的吧? 萤芝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潮,高兴地滔滔不绝。“慎扬大哥,以后我每天都为你准备参茶,好不好?” 莫慎扬没有回答,脑海中一直都是瑞雪噙泪看他的楚楚模样。 “这壶她泡的热茶,我就帮你倒掉吧。”萤芝喜孜孜地准备清掉“情敌”遗留下来的物品。 莫慎扬回过神来,黑眸陡然变得坚硬无情。 “慢着,把那只茶壶放下。”他冰冷的视线,使萤芝不由自主地照着他的话去做,莫慎扬将捧在手中热热的参茶交还到她手上。“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心上像是压着一大块石头,一整天,莫慎扬的心情都阴郁不开。 夜里,他回到了眺雪楼外,如预料般地看到满楼漆黑,烛火未亮。 这些天,水芙蓉在他的居所窝得习惯,总是提前他一步来到眺雪楼来,点了烛火、备了好茶、焚香抚琴地等待他归来。 他已经被她打扰得很习惯了,每个晚上,看到眺雪楼有盏灯、有个细致的小人儿等待他,那种感觉暖暖的,很是踏实。 此时,看到整幢楼黑漆漆的样儿,他的失落感奇重,几乎压沉了他的肩头,想起之前她啜泣着跑远的身影,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咒骂自己。 不管原因为何,他都不该伤她的!他不是已经在心里接纳这个小人儿了吗?又怎么可以重挫她的笑颜?就算她要利用他,那他也该无怨无悔地纵容她,爱她就应该让她;他一个人心理不平衡,总比惹哭她好,不是吗? 一想到那瞬间做过的事,他就直想凌迟了自己! 莫慎扬叹了口气,走向前、推开门,还未适应眼前的漆黑,一个娇小的刺客黑影就突然袭向他,抡起粉拳往他身上猛捶。 “混帐莫慎扬,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带着浓浓鼻音的嗓音响起,孩子气地娇咒。“你这个坏东西、烂胚子,敢欺负我?看我不打翻你才怪!” 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但莫慎扬却发现高悬的心立时松弛下来;虽然粉拳咚咚咚地落在他身上,但心情却是愉悦的,那颗压在心上的巨石,在她冲向他的刹那,便已不复存。 莫慎扬带着放松的笑容,任她捶打。他早该知道,以她好强的性子是绝对不愿意吃亏的。他纵容她打着、骂着,直到发泄够了,她累得蹲在地上喘气,才爱怜地拥起了她,寻找火摺子,点亮烛火。 他在桌前放下了她,让她坐在桌沿,水芙蓉双手抹着泪,仍是抽抽噎噎。 细看之下,莫慎扬才发现,原来整个下午她都没让自己闲着,一双红通通的核桃眼是她哭出来的伟大成果。一想到自己竟让不轻言示弱的她哭得柔肠寸断,他就忍不住恨起自己的狠心。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亏我还特地为你烧水泡茶,亲手做了茶点,忙了一上午,你居然不领我的情!”水芙蓉边嘤嘤啜泣,边痛骂着。 莫慎扬心疼极了,除了她的红兔眼以外,再也无法顾及其他,至于利不利用的问题,也完全被抛诸脑后,暂时不去想。 她抽抽搭搭、难得一见的小可怜样儿,激起了他本能中稀少的温柔。莫慎扬蓦然知道了该怎么轻哄她;他轻轻地分开她的双腿,站在其中,骤减的距离使他们相贴,然后将她的螓首用大掌扣在胸前,低垂着头在她耳边喝喝私语。 “别哭了。”他恳求着,低沉的嗓音满是罕见的情意。 “偏要!”水芙蓉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儿。之前对他千般好,他不知领情;现在他回过头来示好了,难道她还巴巴地信了他?“我就是要哭得唏哩哗啦,让大家都知道你欺负我,你能拿我怎么样?”她瞪着他,美丽的小脸泛满水泽。 他是不能拿她怎么样,但他知道有个法子,可以有效地堵住那张不断发出抽泣声的小嘴。莫慎扬一指顶高她的下颚,情意深深;水芙蓉察觉了他的意图,正想逃开,却被他的薄唇接个正着。 “你……你别想……”水芙蓉闪躲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抗议。“别想……就这么……么蒙……蒙混过关……” 他不想蒙混过关,他只想给自己一个心安的保证。一整天心里七上八下,他一直在猜她的心,是不是以后都不再理他了?是不是都不在他身边打转了? 他从来没怕过什么,但今天的每个凭空想象都让他胆战心惊,他几乎相信她就要离开他。在如此忐忑的心境之下,乍然见到她又回到眼前,怎能不采取最直接的办法向自己证明她的存在? 水芙蓉的挣扎,在他愈吻愈深的坚持之下,很快地便屈服了。他灼热的舌头持续纠缠着她的,在她的唇舌之间制造了一波波炽热的快感。 水芙蓉已经没有办法思考,在他的火吻之下,她想不起白天里他才欺负过自己。她在他的怀里松懈,软软的身子只想尽其可能地贴向他,她的手臂柔柔地缠向他颈后,张开的修长双腿也不自觉地往前一句,夹紧了他劲瘦的腰身。 莫慎扬浑身一震,喉间发出了低沉类似猛兽的咆哮。 “瑞雪!”他陡然放开她的唇。这个磨人的小妖精,竟作出如此诱惑的动作! 探取她口中的甜蜜,他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胯下最敏感的一处,也因为攀高的欲望而变得疼痛,逼得他几乎要发狂,只想将她掳回床上,放肆一番。 但是,只要一想到她心意未明,他便克制住自己,不再做出更逾越的动作。这番体贴的心意,她非但没有珍惜,反而还助长了他如火的欲望! “唔……”她睁开水蒙蒙的眼睛,无助地望着他。 看到她那副娇弱的模样,莫慎扬的自制力又更瓦解了一些;他知道此时不是占有她的最佳时机,却没有办法单单以亲吻满足体内的欲望野兽。 他打算善待自己一些。大掌轻捧着她的脸蛋,像在抚摸上好玉器似地滑过她的粉颈,窜入她的衣襟。领口被弄松了,她的玉白丰盈就在他火热的视线下若隐若现。莫慎扬轻轻地拉开襟口,衣衫乱了,她的柔躯暴露出来。 水芙蓉没有意识到他正侵入她的禁区,被他火热的掌熨过,她的身子宛如窜过一阵阵的热流,带来强大的晕眩感。体温疾速地升高,水芙蓉开始发汗,细小的汗珠流倘在她雪白的胸口,她轻轻喘息,丰盈起伏,更刺激了莫慎扬的感官。 他捧住了她的雪峰,摩擦粉色蓓蕾;水芙蓉在心悸与亢奋的夹缝中喘息,只想迫切地攀住某个东西,她的双腿猛然夹紧,原先还算充裕的距离陡然缩短为零。 “噢。”亢奋撞上了她腿间的柔软秘境,隔着数层布料,她的柔软依然让他触感深刻;水芙蓉无意间的动作,让他彻底迷失自己。 “……那是什么?”为什么又炽热又坚硬,撞在柔软的腿间却一点都不疼,反而引起一阵阵酥麻感?水芙蓉恍神地看着他,发现他眼神里尽是鸷猛的欲望。蓦然,她想起来了—— “那……那是……”以前水云楼的嬷嬷教过她、所有青搂女子都该知道的,那是男性象征,在欢好的时候,会变得灼热而坚硬,将会被挺入女人体内……水芙蓉猛一忆起,舌头简直要打结了,羞红的云霞染得俏颊嫣然。 “你……”她娇嚷着想发飙,但身子一动,便又与他挺立的男性碰着,因而气势削弱。“你、你别想乱来……” 他不想乱来,他只想按部就班地来——莫慎扬渴望地轻笑。 “放心吧,我会让你感到欢愉。”他承诺着,将她扯近,在她唇上印下许诺的吻。“但也一定不会罔顾你的意愿。”他低声地说着。 水芙蓉还来不及反驳,就再度被他贴得很紧,神智也变得浑沌。 见她茫然的模样,莫慎扬笑了。他的大掌顺着她的腰身滑了下来,她的衣衫被扯开,分岔到了腰际,他灵活的长指就顺着那曲线往下溜,直到…… “呵!”水芙蓉惊喘了一声,瞪大眼睛,朝着他看,眼神既迷蒙又惊愕。 莫慎扬微微地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却充满了邪恶。他不是最严厉、最不苟言笑的莫城城主吗?为什么会有如此邪肆的表情? 莫慎扬的烫指紧紧地贴着她浑圆的臀儿,美好的肤触让他忍不住要崩溃。他轻轻的掐抚着,水芙蓉的错愕渐渐地又转变为茫然无措,只觉得他的手指不断地传来一阵阵麻酥的感受,在享受与不安之余,却不敢乱动。 让一只刁蛮小野猫般的她,变得如此驯良,莫慎扬的心起不禁升起了满足,野蛮的欲望也冉冉而升。他捧起她的纤腰,将她双腿分开的角度拉开更大,裙摆限制了她的姿势,他将她下身的衣料褪去,身上只剩下亵裤。 “好冷……”冰肌玉肤暴露在冷风中,水芙蓉喃喃着。 “我会为你取暖,让你火热。”他的大掌在她的身上四处游移,甚至贴上了双腿之间的柔肤;那些炽热所带来的迷茫快感,都让水芙蓉的神智更加远离。 莫慎扬的长指在她的大腿内侧,若有似无地画着性感的圈圈,缓缓地来到秘密花园。少女柔嫩的肌肤立即泛起红潮,水芙蓉只觉得腿间变得濡湿,让那儿变成陌生的滑润,甚至是有种……空虚的感觉。 她不安地扭动,想止住那空虚,双腿不住弓起,再度夹紧了莫慎扬的后腰。 他的身子陡然往前一撞,炙热坚挺的男性深深地陷入了她柔软的腿间。濡湿的亵裤贴着她的秘密花园,描绘出引人遐思的线条,也让他的男性能够更贴合她。 以往嬷嬷口头上所传授的闺房秘事,如今已被她完全抛诸脑后;纵使记得,那些形容的言语也无法与此时惊心动魄般的实地感受相比拟。水芙蓉虽然记不起为什么,但在这么敏锐的撞击之后,腿间的那儿除了酥麻感之外,强烈的渴望与薄弱的满足竟然相依而生;因为满足是那么那么微弱,更显出欲望的强烈。 “嗯……嗯……”她发出无意识地挫败低鸣,狂乱地想着: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再得到那瞬间的快感?水芙蓉的水眸盈盈地瞅着他看,像是在指控他欺负她似的。“你……”不能想想办法吗?她无语地呜咽。 突然,莫慎扬低吼了一声,退开身子。他的力道,几乎使她交缠在他腰后的双腿分开;水芙蓉几乎要出声抗议,但那瞬间,他的下身突然又朝着她进击。 连续而强悍地袭击在秘境,让水芙蓉承受不住地呻吟。“呃……啊……” 莫慎扬规律地抵向她的花心,模仿日后全部拥有她的仪式。她的双腿之间柔软极了,因为欲望而微潮的滑润在猛烈的撞击之下,沾染了他下身的衣料,使他欲望愈是凶猛,几乎要破衣而出,对她作出最彻底的侵犯。 “莫慎扬,呃……”她呼唤着他的名字,满足与欲火凝成了无助。恍神之间,她下意识地拉着他腰间的衣服,紧紧绞着,仿佛想要为他扯开。 莫慎扬不断地摩弄着她的秘密花园,她娇吟的模样,让他不禁想着真正进入她体内的时候,将会有多大的欢愉与快感。他的动作愈来愈快,终于在一个几乎要嵌入她体内猛烈撞击之后,深深地将她抵住。 “啊。”水芙蓉娇喊出声,双腿再度缠定在他身后,几乎要将他的隆凸包容。 莫慎扬紧紧抱着她,私密的那处相贴着,窜过令人窒息的颤抖。他的欲望依然挺立,威胁着要再做出更惊人的事。 “为什么……不继续?”水芙蓉娇喘之后,迷迷糊糊地问着,意犹未尽。 他低笑了一声,很满意自己对她造成的影响。“因为现在还不是要了你的最佳时刻,再继续下去,今晚你就会被我吃了。” 那,什么时候才是最佳时刻?“吃”她难道还要挑良辰吉日吗?水芙蓉下意识地想要问道。但……“要”了她?“吃”了她?他的意思是指要跟她…… 充满侵略性的暗示字眼敲响了她心里的警钟,寒风也一阵阵吹过她激情未褪的身子,水芙蓉睁大了眼睛,眸中的岚雾渐渐消散,神智也渐渐恢复清楚。 她低下头来,几乎羞窘得要死去。她几乎全身赤裸,只有濡湿的亵裤岌岌可危地护住最后一道防线,全身上下都是他造就出来的红潮,修长的双腿大咧咧地张开,挂在莫慎扬的腰上。这……这是怎么回事?她居然在盛怒下,与他做了这么羞人的事,她差点就把自己给了他?可恶的坏男人,一定是他先对她乱来的! “你……”水芙蓉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竟然被他撩弄得如此性感。她清清喉咙,七手八脚地扎紧衣衫,别扭地吼道:“你别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我还是很气很气你的!” “我不曾以为没事了。”莫慎扬调匀气息。为了彻底驱散旖旎的气氛,不让欲情死灰复燃,他们是该说点正事,缓和过烫的气氛。“我是不该让你当着萤芝的面感到没有面子,但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你拿来炫耀的工具。” 虽然之前想过许多爱她就该让她的念头,但是在他的自尊面前,他就是没有办法对她的利用妥协,于是莫慎扬还是开口了。 水芙蓉瞪着他看,不敢相信才炙情抱过她、戏弄过她的男人,居然说出如此过分的话。谁管着萤芝了?谁在意在她面前没有面子了?让她生气的、伤心的,自始至终都是他、只有他,难道到现在他还搞不清楚? “我才不是……”她张口欲驳。 莫慎扬很快地截断她。她就像滑溜的小泥鳅,如果不牢牢钉着,永远都会觅机窜逃,想更多借口为自己开脱。“你不能一直用这种方式,让其他女人嫉妒。” 不许再打断她,让她把话说完!“我才没有……” 莫慎扬再次截掉她的话语,毫不容情。“难道你没有发现,在这里,你一直没有朋友吗?除了亭言之外,有谁和你聊过天、交过心?” 也许,这可以称之为“爱之深,责之切”。她有足够的智慧与机灵,堪当莫城的女主人,但人脉不展是一大致命伤。虽然没有再次明示要她点头嫁给他的要求,但已然自行决定婚事的他,还是希望她为此多作准备。 “在莫城,你应该多交些朋友,起码让自己圆滑一些。”他冷静地下着结论。 “你说完了吗?”水芙蓉又惊又怒,已被他激得理智全失。她一直没想过,莫慎扬是这样误解她。他怎么能一直误会她亲近他的动机?就算她曾经有过不良记录,但后来在他身边所表现的快乐,都是傍他而生,难道他都没有感觉吗? “轮到我说话了吧?这一次,不准你再打断我!”她急急斥道。这辈子从来不曾被人如此诬蔑过,就算有,她也从没有过如此强烈的辩驳欲望,她看重他的程度,更甚于其他人!“我没有‘一直’利用你来让别的女人嫉妒;一开始的动机虽然是,但后来我发现,我喜欢和你作伴的感觉,喜欢到了不能见不到你的地步。那是很真实的渴望,我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也无法因为别人的观感,阻止自己的动作。如果有人因而嫉妒的话,我可管不着,因为那是他家的事!”听到她激烈的辩驳,莫慎扬知道她不是在扯谎。他惊愕着,消化完她的语意,他没有想到自己竟错得这么离谱。她所有的动作都因为他、“只”因为他? “还有,要是可以控制的话,我不会随时腻在你身边。但就是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老是想要看着你、偎着你,所以才老是往你这边跑、才被你这样欺负!”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心里好委屈、好委屈。一定要她先把话都说白了,他才会相信,她在乎的只有他吗?“我……我爱你啊,大笨蛋!除了这个理由之外,谁都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我拴在你身边!” 莫慎扬被震得无法动作。她爱他?方才她吼出来的,可是“爱”这个字? 他昂壮的身躯几乎要被排山倒海的喜悦冲倒,炯亮黝黑的眸仁定定地望着她,因为太多的震惊与喜悦,使他没有办法及时反应,只能焚视着眼前的小人儿,一点点、一点点地品尝这种狂喜的感觉。 他慢半拍的反应,让水芙蓉满脸通红,又恼又窘得只想挖个地洞躲进去。 为什么他不说话?这样静静看着她是什么意思?她已把心意说得这么白,为什么他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水芙蓉伸手抹去扑簌簌直掉的玉泪。他是不爱她的吧,所以才会僵立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对不对? “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根本不稀罕,就算把我摆在心里,也只是在定我利用你的罪名而已!”坐在桌沿的水芙蓉笨拙地一跳,险险跌倒在地;即便如此,当莫慎扬出手扶住她时,她还是倔强的一把推开。 水芙蓉定了定神,虽然爱他不得回应,让她颜面尽失,但没有了面子,她还有傲气。“另外我要告诉你,拥有最多‘朋友’的萤芝,她的朋友们要不是慑于她的骄蛮,就是跟她是同一种人;就算被前簇后拥,我也不羡慕。不过,既然你看扁我,说我没有朋友,那我明天就去交一堆给你瞧瞧!”她一股脑儿地把话喊完,娇小的身子便冲过他身边,往眺雪楼外的漆黑奔去。 莫慎扬从惊愕中回过神,因为担心她会怕黑,反身追了出去,但那抹娇丽惹怜的身影已经失去了踪迹。 第七章 糊里糊涂地跑着,被泪雾挡住视线的水芙蓉根本就看不清楚前方。 回过神,她才发现自己迷了路。她脚下开始胡乱穿过各个院落,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下榻的那一座。讨厌!爱情失利,难道连屋舍都来摆她一道吗? “瑞雪?”一个熟悉的嗓音微喘着,从她身后喊住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水芙蓉心安地陡然转身。“亭言?”她的嗓音凝聚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受尽委屈的小小可怜。“这里是哪里?” “临近我住的院落。你怎么了?为什么听起来好像哭得很厉害?”莫亭言惊讶极了。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事,肯定非同小可。当初萤芝“照顾”瑞雪时,她不怕之余,还愈挫愈勇;现在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她弄哭?“谁欺负你了?” 瞧,达莫亭言一听,都知道她被欺负了,口气还甚为维护,只有笨蛋加三级的莫慎扬一点点都不在乎。哼! “还不是那个混帐莫慎扬!”水芙蓉恨恨地骂道。“除了他,我还会为……”为谁心伤?她硬生生地吞下这句话,改说:“除了他,谁敢对我那么过分?” “噢。”一听到莫慎扬的名字,莫亭言的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沉默的单音节。他静默了半晌,才悠悠问道:“要不要到我住的院落去歇一会儿?” “哦,好哇。”反正早早回房,她也只是对镜垂泪而已,干么这样虐待自己? 她随着莫亭言回他的院落,细心的他亲手端来毛巾和茶水,将她弄妥当之后,才细心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水芙蓉一五一十地将莫慎扬欺负她的事实说出来,只略去她表明心迹和他们亲密交缠的那一段。说毕,她长吐了一口气!继续开骂道:“他实在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他这只臭蛤蟆、笨老鼠、坏东西……”她激动地说着,相信在听了她告状之后,莫亭言一定会帮着一起臭骂他,因为他们是好朋友嘛。 “慎扬堂哥其实不坏!”忽尔,莫亭言冲口而出。 此言一出,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 “哦。”水芙蓉登时傻了。想想也对,莫慎扬是他的家人,他没有理由不替自己的家人说话。“不好意思,我不该在你面前把他讲得那么过分。” “慎扬堂哥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难道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莫亭言自顾自地说着。“他高大威猛,冷淡的时候令人心折,火怒的时候又让人燃烧。他是那么醉人……”莫亭言忘我地吟着,眼神变得迷蒙而美丽,像个陷入深情的人,无法自拔,直到他回过神,望见水芙蓉呆愣的神情,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水芙蓉心中打了个突,直勾勾地看着他,再也掩饰不住暗中的猜测。“亭言,我从以前就觉得有点奇怪,你对莫慎扬的感觉好像很特别……” 当她问着的时候,屋外有抹打从一开始就跟踪着他们的鬼祟身影,正努力地蹲下身来,凑近墙脚,笨拙地想要听得更仔细。 莫亭言望着她,知道自己瞒不过她的眼睛。“是的,我……爱慎扬堂哥。” 虽然心里早已对亭言平时的异状有个底了,也约略猜到是怎么回事,但他直言不讳的坦白、大胆的用语,让水芙蓉仍然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 她想,这辈子里,就算再遇到更诡异的事,也不会让她如此惊讶了。然而!知道亭言一个楚楚少年爱的是男人,并没有让她有作呕的感觉,也没有对他产生歧视;她只是有些好奇,莫亭言怎会爱上莫慎扬?他又为何如此笃定? 莫亭言侃侃回答了她。“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哪有为什么?不过,不是因为他是个男人,所以我才爱他,而是因为他是莫慎扬。” “因为他是莫慎扬……”水芙蓉失神地重复喃喃。 “难道我们不该都是要先爱人,然后才区分他是女人或男人吗?”莫亭言振振有辞地说着。“我是很真心地爱了一个人啊,只不过他刚好是个男人而已!” 水芙蓉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莫亭言以为她无法理解,低吼着说道:“好吧,如果你坚持男人只能爱女人、女人只能爱男人的话,如果慎扬大哥不爱你,你会爱上其他的男人以替代他吗?” “不会!”水芙蓉想也不想地否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无意间透露了什么。 莫亭言悄然一笑,笑容惨淡。是了,她是爱上了莫慎扬;虽然早已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的互动,但是听她亲口承认,他仍然心如刀割。 他知道,爱上莫慎扬的人虽然多,但谁也不是瑞雪的对手;或者该说,瑞雪从没有对手,因为莫慎扬的心,只肯让她的身影进驻,其他人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对了。”他恳切地说道。“独一无二——慎扬堂哥对你、对我的意义就是如此,这样明白我的感情了吗?” 水芙蓉望着他怔忡、睁得圆大的双眼看似无波,但在莫亭言措手不及之时,泪珠就这么一串串地滚了下来。 莫亭言手脚慌了。“别、别哭啊,我不是要跟你争慎扬堂哥,我知道我连最基本的资格都没有,所以你根本不必担心,他还是你的……” “亭言,你的心里一定很痛苦的,对不对?”泪泉陡然流出,水芙蓉就是想止也止不住。“爱上他,你一定很累很累的吧?没有回应的爱情,已经够叫人神伤的了,而你的爱又比一般人曲折……”她是真心为他感到难受,从亭言的眼中,她看出他的感情那么真,她只有深深的怜惜。 莫慎扬那个人,她也是知道的;她明白地把爱喊出来,他都能够视而不见、听若不闻了,遑论莫亭言深埋在心底的肺腑之言。 “别哭了。”莫亭言笨拙地慰抚她,心中默默地动容。一般人若是听到他爱的是男人,一定忙不迭把他当作妖物看待,但瑞雪却一点点歧视畏惧的表现都没有,反而还心疼他心里的苦;她是个真正的好姑娘,也惟有她才配得起莫慎扬。 “好了好了,再哭下去,我的房间要变成汪洋大海了。”莫亭言强颜欢笑地说着。“我知道这感情没有希望。但是我喜欢你,瑞雪,我也看得出堂哥对你是情有独钟的,有你伴在他身边,我想,我不会有遗憾的。” 水芙蓉擦去了水痕。莫慎扬对她情有独钟?这是亭言好心说来安慰她的吧?她一个姑娘家话都说白了,莫慎扬还是无动于衷,这算什么情有独钟? “再说吧。”今晚,她不想再谈起莫慎扬,爱潮澎湃在心中只会拍打出疼痛。“不管有什么事,我都支持你;有任何心事,你可以找我说,不要客气哦。” 毕竟,断袖之癖在莫城是一个极大的禁忌,如果莫亭言不好好保护自己的秘密,或无意间对其他人提起,恐怕会造成极大的骚动吧。 “对了,这件事可以请你保密吗?”莫亭言为时已晚地想起。 当他说这句话时,蹲在屋外墙脚的鬼祟人影,陡然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没有问题。”水芙蓉握住了他纤细修长的手。“放心吧,我完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这件事一旦被人知道,你会有危险;相信我,我一定绝口不提。” “你……‘完全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莫亭言困惑地重复。 “呃……有关莫城的‘传说’,莫慎扬告诉过我了。”水芙蓉耸肩说着。奇怪,为什么已经决定不再谈他想他,但他的言语影像还是影响了她的生活? “连这些事,他都告诉你了啊?”莫亭言落寞地低吟着,随即强撑起微笑。“对了,你打算怎么让那只‘臭老鼠’刮目相看?”他学着她的用语,逗乐她。 说到要让某人见识她的厉害,水芙蓉的精神可就来了,她用衣袖抹去泪痕。“等着吧!”她雄心万丈地大声宣告。“明天你就会见识我的厉害了!” 隔天,水芙蓉就开始了她要让莫慎扬刮目相看的伟大壮举。 虽然她个儿娇小,模样美丽,看来也似乎很温柔,但真实的个性却是十分倔强的,绝对不会让人轻易看扁。 广徵友谊的她,下手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找到萤芝身边的小丫环——那个曾经以十分惊艳的口气,说她很美很美的小香。 当萤芝来到莫府里颐使气指时,她在庭园里找到了落单的她。“小香。” “瑞雪姑娘。”蹲着拔草玩的她,一见到水芙蓉,立即站起了身。 “我发现你今天妆扮有些奇怪,特地过来为你调整。”她在小香又惊又喜的注视下趋向她,伸手为她理了理。“你自己瞧,这样是不是好看一点了?” “变好看了!”小香满意地笑了起来,单纯的笑容显示她毫无心机,那可爱的模样,让水芙蓉打从心中顿生好感。“瑞雪姑娘,你的手好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化……化腐朽为神奇!这句话简直就是为你造的。” “想学学我是怎么做到的吗?”水芙蓉对她展开了友善的微笑—— 就这样,仅是以她的纤纤巧手,她就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一个盟友。 好的开始,无疑的便是成功的一半。当天下午,她再接再厉,“无意中”晃到了厨房里,教导厨娘桂花年糕的作法;“无意中”遇见了总管,轻而易举地替他解决人手调遣的问题;接着,又“无意中”为帐房查了帐,三大叠帐册在一个时辰内便统统理清,顺便附赠了良计一帖,帮管帐的讨好未来的娘子。 水芙蓉到处“乐于助人”,每一记都是精彩漂亮的出击,赢得了不少喝采。 口耳相传,不出三天,许多人便闻风赶至;水芙蓉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美名不胫自走,人们有各式各样的问题,都赶来请教她。 从这天起,早晨到深夜!水芙蓉的院落里一直都是热闹滚滚,人声不绝…… 夜沉沉,望月度时,此时已过了子时。莫慎扬从案上起身,收掉一落落的卷宗函件,正要上床休息,眺雪楼的房门口突然咚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猛然撞上了门扉。 他过去打开门,门扉才启,一小团用御寒衣物卷得圆圆胖胖的小黑影立即朝他的怀里滚来,他下意识地接住手,熟悉的微香立刻盈满他胸怀。 认清怀中一脸安然睡意的小女子,他蹙眉喊着。“你在梦游吗?瑞雪?” “唔,嗯?”水芙蓉眯紧的双眼勉强拉开半条缝,看来疲累不堪,茫然地望着莫慎扬房里的摆设,一脸莫名其妙。 这下子,莫慎扬百分之百确定她是梦游来了。 心里有一缕缕的失望。如果不是无意识所为,她恐怕不会愿意再踏上眺雪搂了吧?他想着,嘴上却狠狠地责备她。“你是怎么搞的?晚上不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觉,居然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就为了睡给我看?”难不成这个扰乱人心的小妖女知道他已失眠数夜,所以故意跑来刺激他的? 莫慎扬扶着她。她站都站不稳,能够安全地来到他的房间,且没有将手中的灯笼烧掉,实在是一大奇迹。“站好,我送你回去。” 正当他要将她打横抱起,水芙蓉突然拍开他的手臂。她歪着头研究,才终于发出虚弱的兴奋欢呼。“我不要回去,我是特地来找你的,原来我已经到啦!” “特地来找我的?” 见到就算疲惫却依然美丽的她,他百感交集,许多强烈的感觉都在心里翻腾。 我……我爱你啊,大笨蛋! 她又羞又气、珠泪欲垂的告白,不断地回荡在耳际,将他波澜微兴的心湖震出惊涛骇浪。太多的情意梗在胸口,他极度地思念瑞雪,极度地想将她揽在怀中抚慰,极度地想告诉她他的爱意和她一样深。 那种迫切,不像是他会拥有的情绪;为了她,他几乎变成了一个毛毛躁躁的小伙子;他了心想接近她,渴望愈烧愈烈,却始终无法如愿。 到她的房门口许多次,每次都看到院落里挤满了人!那些人全是来向她请益的,看着她亲切地对待每一个人,他却连笑容都得不到,心里便难受得紧。 有种冲动,直想咆哮着赶走那些黏在她身边的人;她的笑容、她的甜蜜、她的一切一切都该是他的。他根本不愿意与任何人分享这个奥妙的小女人,当初又为什么会要她去多交些朋友呢? 然而,她说得出、做得到,莫城子民在她的帮助之下,统统交出了真诚,和她成为朋友;她也不惜本地拼上了命,为了让他刮目相看,几乎累成一摊烂泥。 如果可以,莫慎扬真想要收回当初说的那些话,把她再度变成他一个人的! 水芙蓉顺势遁进他的怀里,闭眼昏睡了一下下,才又陡然清醒。“不能睡、不能睡。”她用力地拍拍自己的双颊。“就算要睡,也得把话讲完才能睡。” “要跟我说什么?” 水芙蓉口齿不清地嚷道:“莫慎扬,给本姑娘听清楚,我是来向你炫耀的!” “炫耀?”炫耀什么? 水芙蓉拍拍他的手臂。“麻烦你,请让一让。”莫慎扬放开了她,她立即歪歪斜斜地朝着他的床铺走去。“当然是来炫耀我的本事啊,只要我愿意,我绝对可以交到很多很多的朋友,而且个个都服膺我的本事,才不是像萤芝那样,只会威胁人。” 莫慎扬心中一震。虽然她的话说得夸口又无谓,但是瞧她拼命到底的程度,当初那番话一定伤她很深很深……莫慎扬的心揪疼着、自责着。 “顺便警告你吧,好好珍惜你的城主之位!”水芙蓉大言不惭地下战书。“以我现在扶摇直上的人气,支持率恐怕很快就会胜过你。要是你不知应变,说不定过阵子城主之位就会由我取而代之了。”她笑着,有一丝因为爱情受伤的苍凉。 “然后呢?”莫慎扬没有表情,细看之下,只有在他的眼眸深处看得到歉疚。 水芙蓉坐上了床,踢开脚下的绣花丝履,揉揉眼睛。“没有然后了,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为自己争了一口气,就这样。”她拉开棉被,倒了下来。“唔,我真的好累,懒得回房间了,今晚你的床借我睡一下。”说毕,她便沉沉地睡去。 莫慎扬来到她身边,为她拉好被子。她的睡颜很美很美,但一抹轻愁却笼罩在她眉间,那是他造成的,他深深感到歉疚。他爱着这个小人儿,却一再伤害了她。莫慎扬伸手揉去了她眉间的结,多希望也能揉匀了她心底的伤痕。 梦中的水芙蓉,像是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着她,她迷蒙地睁开双眼,似清醒、其实是迷糊地说道:“喂,你怎么会在这里看我睡觉?”忽而,她自己想通了,迷迷糊糊地像个可爱的小娃娃,说道。“对了,这里是你的地盘……唔。” 莫慎扬鸷猛地吻住她,除了这样以外,他不晓得该拿她怎么办。 突然,砰的一声,水芙蓉抓来了他昨晚搁在枕边未收的书本,敲了他的后脑勺一记;莫慎扬错愕地松开她,看着她一脸又迷糊又精明的怒气。 “不可以对我乱来!我只是借你的床睡一晚而已。”她又倔强又疲弱地警告着,态度有小小的凶狠。“既然你已经不再把我当作当然选择,那就不准你碰我!” 莫慎扬看着她由火怒变得无神的水眸渐渐合起,欲望因为她的警告而化为柔情万缕。“知道吗?”他在她的耳际喃喃低语。“就凭着你这句话,我愿意守护你一辈子。” 平素冷凝严厉的他,此时的俊颜充满了罕见的温柔爱意,但水芙蓉却已经陷入沉睡之中,错过了他的真心话。 相对于水芙蓉居处的热闹滚滚,这些日子以来,萤芝身边就空虚许多。 从前,对她前簇后拥的那些女人,因为一些“小利小益”,纷纷倒向瑞雪那边去,这怎么能不叫萤芝眼红发狂呢? “气死我了!”萤芝大叫道。“也不过就一个狐狸精而已嘛,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买她的帐?”那些以前跟在她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人们,现在都黏在那骚狐狸的屁股后头,个个都是逍遥自在的模样,她看了就有气! “萤芝小姐,你快别生气了。这些人只是一时受到蒙蔽,要不了多久,他们会清醒的上在她身边的,是和她一丘之貉的莫府婢女。“再说,你不是全无筹码,不是吗?” “我们有什么筹码?”情势一面倒,她可看不出自己有什么优势。 “我上回不是告诉过你,我曾偷听到,亭言少爷说自己爱上莫爷的事吗?”莫府婢女森森地笑起。 那个晚上,她无意中见到瑞雪在几座院落中穿梭,像是迷了路的样子,她尾随其后,本来是想伺机捉弄,哪知道莫亭言会突然现身,又因缘际会地让她听去这个惊人的秘密消息? “说到这件事,我更气。莫亭言平时对我冷嘲热讽,特别爱让我在慎扬大哥面前下不了台,原来这都是因为他有断袖之癖。”萤芝不屑地说着。“我早就觉得奇怪,他一个少年郎,长得白白嫩嫩,几乎比女人更漂亮,个性又阴阳怪气,原来是有这种奇怪的癖好。啐,下流、恶心,竟敢想要玷污我的慎扬大哥!” “就因为他是如此地讨人厌,所以你一定要借此机会,除去他。” “说得容易做得难,这个筹码要怎么用?”萤芝才懒得动脑筋。她的脑子是为了要填充慎扬大哥的身影而存在,可不是为了要思索这种下等伎俩。 “我记得,亭言少爷叮咛过瑞雪,请她保密。萤芝小姐,你也知道莫城的传说。如果我们把亭言少爷是断袖之癖的事说出去,人们一定会对他施予灭邪之术,到那时,他一定会怨恨是瑞雪姑娘把秘密说出去的。” 萤芝侧耳听着,终于听出了一点端倪,脸庞因为兴奋而发光发亮。 “搞不好,瑞雪遭他怨恨,还会因为内疚而离去呢。”婢女心思周密而歹毒地说道。“这个方法,至少可以除去亭言少爷,更甚者,还可以一起拔去瑞雪这肉中刺,这样的筹码,难道你还嫌不够好吗?” “有道理。”萤芝用力地拍着手掌,露出满意又恶毒的笑容。“你听来的这个消息,实在太好了,我们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一举将他们除去。” “那么,我现在就去安排……” “慢着,我要从长计议。”萤芝心眼转着最恶劣的念头。“这次出击,我一定要将这两个眼中钉统统除去。所以,我要好好地想一想,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揭露,才能得到最完美的效果。”她决定稍安勿躁,静待最好的时机,让莫亭言与瑞雪永远不再挡在她面前,夺去慎扬大哥的注意力。 一连忙碌了将近半个月,天天院落里都是热闹滚滚,水芙蓉几乎不再拥有睡到“自然醒”的幸福。直到这天早晨,她在床榻上迷蒙地睁开双眼,发现已日上三竿,院落里却难得的清静,才疑惑地蹙起眉头。 “瑞雪姑娘,你醒了吗?”小香跑了进来,一脸的兴奋。 自从水芙蓉传授了几手美丽秘诀之后,小香已对她全心信服;尤其是回到萤芝身边后,却被她毒打一顿,这个丫头片子便更是义无反顾地投奔向水芙蓉。 “醒了。”她懒洋洋地应着。 “醒了就快起来吧,外头有热闹可看呢!”她比手画脚,兴奋地说着。“又有人来投奔咱们莫城了,许多人都在议事堂里聚集呢。” 原来如此,怪不得今天她的“办事处”门可罗雀!但是,那种热闹有什么好看的?不过就是对来者品头论足。“我不想去。” “那怎么可以?瑞雪姑娘,你好歹也要学学咱家莫城娱乐的方式嘛。” 就这样,在小香的死拉活扯之下,水芙蓉还是穿戴妥当,被硬拗去了。 到了议事堂,那里早已挤满了人,来者站在城主之位的前方,莫慎扬则尚未现身。众人一看到水芙蓉出现,崇拜的眼光纷纷飞来,人群让出了一条路,将她拱向最佳的视觉位置,努力地想让她体会这种乐趣。 水芙蓉只差没张大嘴巴,用一个不文雅的大呵欠来答谢大家的厚爱深情。 就在她意兴阑珊,猛思脱身之计时,站在面前的几个外来客,突然指着她的鼻尖,大呼出声:“咦,你不是水芙蓉吗?” 水芙蓉一呆。他们认识她? “对耶,真的是一代名妓水芙蓉耶!”另一个男人凑过来,也兴奋地叫嚷着。 所有的外来客一齐回过头,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 水芙蓉突然头皮发麻。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这些勇人来向莫慎扬请求居留,看他们衣冠楚楚、一脸和善,但那目光中似乎藏着诡计。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她感觉到自己就像走入了一个圈套。一个即将要引发无数风暴的圈套—— 此时,正要踏入议事堂的莫慎扬,将脚步一收,站在门外细听堂内动静。今天来的这些人来意不善、心思奇狡,正是拥有藏宝图的那批人。他们到访之前的准备动作花招百出,他只能约略看出他们打算采取的计策。此时,他们将矛头指向瑞雪,是他始料未及的,却又直觉到是极为重要的一环。于是,他决定暂不出现,暗中观察瑞雪有什么把柄,是可以成为他们发动攻击的武器? 堂外的莫慎扬以不变应万变,堂内的人们却已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真的是你耶!水芙蓉,你怎么会在这里?是被人买来了吗?” “你以前的那些男人为了找你,几乎把整个澄湖都翻了过来;为了怕你看破世情,他们还搜遍了大大小小的寺院、尼姑庵,就怕你青灯古佛长伴一生。” “哎呀,要是从了良的话,大可以说一声嘛。你的恩客们出手都那么大方,说不定不会为难你,反而还会给你一大笔嫁妆呢!” “像你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那些男人们多伤心啊,容貌憔悴了许多,大概都是孤枕难眠惹的祸吧!” 水芙蓉的柔荑,渐渐地在身侧蜷起了小拳。 他们喊出来的内容过于暖昧,根本就是引导人们想到肮脏下流的方向去,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萤芝嗅到了其间的不对劲,立即跳出来主持大局。 “你们认识瑞雪?”她试探地问着,直觉到这是重挫她的大好时机。 那些外来客也像是早就预备好要抖出内幕似的,异口同声地说道:“什么‘瑞雪’?以她的行事作风,怎么值得这么文静的名字?” “在中原,人人都知道,她是首屈一指的澄湖名妓——本名就叫‘水芙蓉’。” “名‘妓’?”萤芝惊讶地加重了那个字眼。哈哈,她可终于找到攻击她的致命伤了!“原来她是个妓女啊?!快把她的事迹说来听听。” 那些人受到了鼓动,一股脑儿地说出许多她的事,样样都加油添醋;而且在萤芝的鼓噪之下,愈说愈是得意忘形。 水芙蓉的表情愈来愈冰寒。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他们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针对着她而来。如果他们真的知道她就是澄湖名妓水芙蓉,那他们也该知道她是个清倌,因为她卖艺不卖身的规矩就跟她的名声一样响当当! 但是,他们却恣意抹黑。难道,此行真的是冲着她而来? 萤芝眉飞色舞。落井下石的事,她向来是最擅长的了。“也就是说,这位大名鼎鼎的水芙蓉,在中原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只要谁有钱,谁都可包下她?” “没错!” “哟——那岂不是什么来着?‘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 “正是、正是。” “那你们大伙儿还信她?”萤芝陡然一转身,指着听得发愣的众人,煽风点火地道。“她是窑子出身的呀!小香,她教你匀妆打扮,是将你打扮成妓女的模样,你羞也不羞?厨娘,她教你的菜肴,可都是窑子里做来招待恩客所用的菜式啊,你怎么还学得那么得意?还有……” “恕我打断你,‘高贵大方’的萤芝姑娘。”反击是水芙蓉的本能,她冷冷地开口,那副冰傲慑人的模样,竟与莫慎扬有几分相似。“你的意思是说,我把窑子里的种种都带到莫府来?” “可不是吗?你玷污了这个神圣的地方!还玷污了高贵的慎扬大哥!” 水芙蓉的唇畔勾起冷笑。她不好惹、她绝对不好惹,但为什么在她手下吃过亏的人,还会那么盲目地犯上她?“我忍不住想提醒你,你也吃了不少‘妓院的食物’,甚至听说你在闺房里,也按着我教给其他女人的梳妆方式,偷偷打扮。我想请问,你是不是也迫不及待地想加入妓女的行列?” 水芙蓉犀利也大胆的言语,让众人瞪大双眼。“你侮辱我!”萤芝呼天抢地。 “不,侮辱你的人,是你自己。”水芙蓉神情冷峻。谁都别想欺负了她,还能得到她的原谅,她向来就不以宽宏大量自居。“另外,我想请教,继你指控我把莫府变成了妓院之后,接着是不是要说我把莫慎扬也变成了妓院里的龟公?”“喝!”这回,众人无声的震惊已化为猛烈的抽气声。城主?龟公?天啊! “你……你竟敢污辱慎扬大哥!”萤芝哭闹着,一副为莫慎扬不值的模样。 “我没有污辱他,这就是你话里的意思。”水芙蓉挺了挺腰肢,气势慑住了众人,她以令人胆寒的冰冷嗓音说道。“我是水芙蓉,澄湖的名妓;名头之高,甚至有人直呼我作花魁。现在,本花魁身体不适,要退席去了,你们自便吧。” 她转过身,那压过全场的气势宛如女皇,众人都缩着不敢乱动。 忽儿她脚步一顿——“有件事我必须澄清。本花魁所创的芙蓉阁,不是凡夫俗子都能踏入的;没有银两学识、本花魁看不顺眼的男人,想都别想进芙蓉阁一步。最佳的例证,就是这些吃不到葡萄、硬要说葡萄酸的蹩脚男人。” 此言一出,那群眼中有着算计的外来客,脸上都一阵青、一阵白,甚是精彩。 “至于你,萤芝小姐。”水芙蓉转向她,神情有些抱歉、有些惋惜,却有更多嘲弄之意。“我必须说,就算你迫不及待地想加入妓女的行列,恐怕也是枉然。以你的姿色,在芙蓉阁里!想当上我的婢女都不配,充其量只能洒扫茅房吧。”“你——”一句话将萤芝的嘴堵住。 要是她出言反驳、破口大骂,岂不等于承认她想当妓女?若果她默默领受,又岂不是接受了她字面上的侮辱:貌不惊人,只能为她打扫茅房? 萤芝硬生生地吞下了这口气。她发誓,这个仇,她一定会回报的! “请不要介意。”水芙蓉笑了,但是溜溜的灵眸中,连一点热度都没有。“心直口快、说话坦承,向来是我的缺点,也是优点之一。” 说毕,她便双手一摆,转身离去,留下众人在她身后,个个都错愕傻眼。 第八章 自从水芙蓉的身份曝光了之后,她住的院落仿佛又被冰冻回原来的禁区,谁都不愿意再往那里靠近一步。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道。虽然没人作陪,会感到一丝丝的无聊,但是会以身份作为交好考量的人,肯定好不到哪里去,这种朋友不要也罢! 她开导自己,却在床榻上翻来滚去,怎么也提不劲来。虽然不觉得她的身份有何可耻之处,但心中就是不明所以地发问。 突然,门扉被轻轻一推!一抹高大威猛的身影走了进来。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床边,水芙蓉屏自心以待。莫慎扬来了!他一定听说了今天在议事堂里发生的事吧?他会用什么态度待她?是会立时驱逐她,还是…… “怎么了?”他喑哑的嗓音响起,热度和往常一样炽烈,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为什么赖在床上,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谁说我是斗败的公鸡?”从来不示弱的水芙蓉,一听到他饱含轻蔑意味的话语,马上自卫地说道。 “也许,是我说错了。”议事堂里发生的事,莫慎扬一幕也没有错过。他知道水芙蓉因何发问,遂激将道。“你不是斗败的公鸡,你是斗败的母鸡。”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败倒过了?”她的意志力,似乎三言两语的,全被他激发出来了,眸子熠熠有神。 “如果不是的话,你懒洋洋地趴在这里做什么?”他睥睨着她的虚软模样。 水芙蓉一怒,立即掀被起了身。不愿被人看扁的她披了件毛氅,赌气地往屋外走去,莫慎扬跟在她身后。 屋外雪花飘,半晌,水芙蓉主动提起。“我的身份什么的……你都知道了?” “嗯。”莫慎扬低应了一声,不置意见。 “就如那些人所说的一样,我是澄湖的名妓,水芙蓉。”她故意以满不在乎的口气,掩饰怕被他轻视的恐惧。 莫慎扬悠然低笑,平素的傲然已经冰消雪融,更添一丝人味。“水芙蓉,很不错的名字,的确比‘瑞雪’更适合你。”“是吗?这是收养我的嬷嬷起的名儿。”水芙蓉冷冷地眺着远方。“我还记得是我五岁时,爹娘用二十五两的价格,将我卖给水云楼的嬷嬷。” 这些过往,她从未诉之于口,如今面对莫慎扬,却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他总能让她感到心安,让她在他面前,永远能不设防地展现自己的每一面。 呵,想起当那些事刚发生时,她日夜都哭泣,只是个被爹娘遗弃的无助孩子;然再说起时,却已云淡风清,笑看过往云烟。 “嬷嬷调教我,让我习得琴棋书画。十二岁那年,正式登上台面。是我天资不凡,也是我运气好,在五年内,便为水云搂攒下许多银子。”水芙蓉的嗓音中有一丝孤傲,冷冷地像是在述说别人的事。“我向来卖艺不卖身,清倌的身份随着年纪渐长而备受注目。嬷嬷嘴里虽不说,但我知道,她已开始筹算要让我卖身。” “于是,我拿了几年来男人们赏的财物,向嬷嬷赎回自由身,转往澄湖,创立芙蓉阁,一切都由我作主,终于能够也不再担忧被人卖了而不自知。” 她仰头轻笑着,笑声中有一丝的苍凉。她或许感到悲哀,却也为自己感到骄傲。哪个风尘中打滚的女子,能清白地踏入这圈子,又清白地踏出?普天之下,惟有她水芙蓉而已! 此时,莫慎扬的身影突然欺了上来,将她抱入怀中。她娇小也惹人怜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抖瑟着,他必须要将她牢牢抓住,才不至于错觉她即将乘风而去。 水芙蓉挣扎着,好强地说道:“你不必同情我,我没什么是值得同情的!” “我没有同情你。”他低声说着,语中有万千力道,将他的言语钉入她心里。 水芙蓉却以为他说的只是场面话,更加好强地娇吼:“不但不准同情我,我也不许你看扁我。我的出身就是这样!我靠自己的努力过活,不像别的女人只是一条条的米虫,却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出身高贵!” 这些话被以倔强的口吻喊出来。直到这一刻,泪湿衣襟,她才发现,她虽然不以自己为耻,但她还是好担心莫慎扬对她的感觉,她好怕他看轻自己! 都是因为“爱”这充玩意儿!她忿忿不平地想着。如果不是因为爱他,又何必在乎他的心里是怎么想她的?水芙蓉是气愤,也是软弱地揩掉泪水。 “我永远都不会看扁你!”莫慎扬真不晓得这个小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真该给你一顿好打,我像是那么肤浅的男人吗?” 他根本不在意她的身份,有的只是心疼! 当初,他在议事堂外细听动静,水芙蓉被攻击得体无完肤,他虽然焦虑,但为了顾全大局,也只能敌明我暗地听着。 早已猜到,她的来历一定不凡,所以所知范围甚广;尤其是只要她愿意,一个府邸大大小小的内务,她都能够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早已想到,以一般的“大家闺秀”是办不来这吃重的事儿。 只是,他也没有想到,瑞雪——也就是水芙蓉,竟是澄湖的名妓! 乍然听闻时,他的反应是勃然震怒,有股横生的怒气促使他拔刀挥向那些诋毁水芙蓉的男人,然后再到澄湖,让那些曾经觊觎过她的人统统断魂在他的剑下。 但是,一忽儿,回过神,他怒气已渐消。不管堂里的对话再是暧昧下流,他已不再有情绪上的波澜。他无异议地接受了她的出身;爱了她的古灵精怪、爱了她的心思多变,他自然也爱屋及乌地接纳了那些过去。 如果不是有过一番不凡的历练,如果她只是个大门无出、二门不迈,把嚼舌根当专长,把欺负人当嗜好的大小姐,他也不可能为她倾心。 虽然水芙蓉的美丽令他心动,但深深吸引着他的本质,是她异于一般人的直率个性与切入角度不同于常的思考模式。若非从那个特殊的环境出来,她又如何能与众不同?爱了她,就要爱她的全部,他压根儿不在意那些身外事。“那……你会爱我吗?”水芙蓉冲口而问,因为他的温柔而泪眼汪汪。 直到问出口,她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她的内心是多么忐忑不安。曾经大喊出她爱他,而他却始终不见回应;虽然对她的无言呵护更仔细了,也让她无时无刻不感到心头暖暖的,但是没有明言承诺,她的心始终安不下啊! “会,我会继续爱你。”知道自己在眺雪轩里承诺要守护她一辈子的话,因为她沉沉睡去而未听着,莫慎扬毫不吝惜地再说一遍,将亟欲让她知情的爱语说出。“那些人的话影响不了我,最重要的是你。” 水芙蓉惊讶地瞪大眼睛。他说了爱她?他真的说了? 她好想要跳起来,抱着他欢呼,但莫慎扬炯炯的眸光却让她染上了小女儿家的羞赧。“……‘继续’爱我?”也就是说,之前便已经爱上她喽? 水芙蓉轻轻笑开了。不禁要承认,身边有他的感觉很好;有了他爱她的承诺,这才知道那些过度的担心,都只是在害怕他会看轻她。 过去这几天,他们的交集很少,泰半的原因是她拉不下面子。还记得几天前,她到眺雪楼去炫耀她交友的成果,结果却自顾自地赖在他床上睡着了,直到隔晨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他的怀里。当时她觉得有点糗,之前是那样雄心万丈地立誓要他好看,结果事成之后,还来不及耀武扬威,便在他面前抢先睡倒。 只要一想到,这一军反将得不如原先想象中的热烈精彩,她便觉得懊恼;而发现自己居然投奔在“敌人”的怀抱,更让她别扭。 反倒是搂她睡上一晚的莫慎扬,大方得很,只说:“今天别再弄得那么累了。” 水芙蓉哑口无言,一直告诉自己,别被他的小动作弄得心乱,但她却忍不住心软了。难道爱了他就要认了栽吗?之前本来好生气的她,却因为他无意间的小小动作而气消了,心中充满甜蜜。然而,他像是知道了她有点糗大的感觉,也不曾嘲弄她。只是在她帮助人们的时候,给予各方面无条件的帮助,甚至在她又忙又累之际,吩咐下人送来一桶桶洗浴的热水。 水芙蓉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况。她从来没想过,争吵与不满反而会使彼此更加接近,当时对他不满的争端,在他默默的付出中瓦解,残存在心中的只有甜蜜。 她发现自己比过去更爱他了!只是,在这当儿居然被一批可恶的男人中伤,令她好担心,就怕他从今以后再也不理会她。这也才晓得,原来方才倒在床榻上,像个没有动力的傀儡娃娃,只是因为她怕极了失去他。 “就是因为爱你,之前才会那样对你。”莫慎扬一五一十地说明先前在她与萤芝之间,未选择她的缘由。“因为爱你,我不能接受被你利用去刺激别人。” “……原来如此。”水芙蓉呐呐说着。这才明白,原来他不是存心误会她的,只是因为自尊太强烈,忍受不了被利用的事实。天哪,当初她那么做,一定伤他好深好深,她感到好抱歉。“其实是我不对,我对萤芝的反应早就没感觉了,我应该告诉你一声的,不该继续引发你的误会。”她低头绞着手指 “还生我的气吗?”他温柔地问着,几乎熨痛了她的心。 她摇头。“本来就不应该生气的……如果我知道你那么在乎我做过的事情。” 莫慎扬低下头,抵着她的雪额。“不快的事一笔勾消,我们和好,好吗?” “你的意思是不是也包括常常上松轩与眺雪楼找你?”水芙蓉低声问着,没有告诉他,在这段耍倔强的日子里,她不知有多少次想飞奔到他身边的冲动。 她微仰起头,和他极近极近地四眼相望,唇儿也几乎与他的碰着。 那么贴近的距离,面对着心爱而诱人的小女人,莫慎扬再度闻到了她身上的淡淡香气,情潮变得激越,身子开始发热,他的男性也因为渴望她而疼痛。 莫慎扬对自己说过,在没有确定水芙蓉的心意以前,是不许自己碰她的,这是对她的尊重。如今,确定了两心相属,再也没有比此时更适合结合的时候了。 “是的。”他回答了她先前的问题,伸手扣住她的腰身,将她往身上一贴,让她感受他燃起的欲望。“其实,我现在就想抱你进眺雪楼了。” “嗄?”水芙蓉有些慌乱地望着他情欲渐升的眼眸,不知所措。“你……是那个意思吗?” “什么意思?”莫慎扬逗弄着她。 一股热气呛上了俏颜,水芙蓉红着脸,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将揣测诉之于口。没错,她是听过嬷嬷教授许多男女秘事,但听过归听过,不代表她不会羞赧、也不代表她可以如同个中老手般地豪放无拘,她毕竟还是个清白无瑕的处女啊! 看着她的丽颜就要烧起来了,莫慎扬好心却邪恶地说道:“我的意思就是,要你彻底成为我的女人,把之前在圆桌上发生过的事,确实地搬到床榻上演练。” 水芙蓉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经过莫慎扬的提点,她已经忆起那回羞人的体验,腿间柔软的禁区也还记得被他撞击着的感觉,一阵阵的酥麻往四肢百骸扩散。 “愿意吗?”莫慎扬在她唇边逗弄地吹了口气。只有在她面前,他那属于邪恶的一面才会出现。“别不吭声啊!”他存心让她羞得不知所措。 水芙蓉心乱加麻。将自已交给他,无疑的她是愿意,因为她爱他呵;但是,碍于女性的矜持,她该如何开口说愿意? “如果再不出声的话,就当你默许了。”莫慎扬话声一落,便打横抱起她。 水芙蓉慌张地攀住他的肩头。“哪有人动作那么快的?”她小声地抱怨着,却没有抗议他的举动,无言地说明了她的柔从。 “动作不快一些,怎么能掳获你这个古灵精怪的水芙蓉?!”莫慎扬朗朗笑着,有力地抱着她,施展轻功回到眺雪楼。 寒冬虽寂寥,但这个夜晚,他将会用臂弯里的小女人的娇喘,瓦解静谧。 那天没在议事堂里“见”着那些外来客的莫慎扬,后来将他们召入了松轩。 只要一想到这些人伤害了水芙蓉,他的脸便沉下几分;伤害她的罪名远比来意不善更令他愤怒,不管他们有多么“伟大”的来意,他一律不允诺。 “你们不能在莫城留下。”在他们叙述完寻宝的事情之后,他稳稳地说着。 这些人中的其中一个,有恃无恐地上前来,手中扯着古老的羊皮纸卷。他们不知道莫慎扬是否清楚宝藏之事,约略猜他是不晓得吧?惟有不知道他们带来的财富消息的人,态度才会如此不礼貌。 “对我们客气些!”那人虚张声势地喊着,却在莫慎扬凌厉的一瞥之后,随即缩小声量。“在莫城,论本家的先来后到,你还排在我后头呢!”这话与其说要警告莫慎扬,还不如说是说服自己恰当些。 “什么意思?”莫慎扬眼神锐利了几分,几乎可以到了足以杀人的地步。 “我……我的意思是说,当我祖宗到这座城的时候,你们家老小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屁。”他勉强壮着胆子靠上的一步。“瞧,这里有一张藏宝图,记载了莫城哪里藏了价值连城的宝贝,我们勘验过了,宝藏就坐落在你莫府之下。” “所以?”莫慎扬危险地低吟着,等他开口。 “所以,快搬离莫府,让我们进去开挖!”另[奇+书+网]一个人抢先上来,对莫慎扬命令道,才不相信他有什么蓄势待发的威力。“挖到之后,咱们拆账,我八你二,怎么样?”心再冷的人,听到有意外之财可分,也该心动了吧? 然而,他低估了莫慎扬。莫慎扬缓缓地起身,突然撑直的身子蓄满了无限力道,张扬着足以一拳将人打飞的神威。“听来不怎么样。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统统给我打包行囊,滚!” 虽然有充足的自信,他们绝对挖不到宝,任他们留下四处掘掘倒也无妨,但他们在众人面前,加油添醋、意有所指地伤害了水芙蓉,却是不争的事实。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罪状。凡是伤害过水芙蓉的人,他定不轻饶! “想要我们走?”代表发言的男人阴森森地说道。“门儿都没有!” “不要考验我的耐性,一个时辰之后,我就动手驱逐你们。”莫慎扬面无表情地宣告着。 “知道水芙蓉的身份为什么会被抖出来吗?”他上前来,捋虎须地说道。“那可不是意外,是场预谋,是要给你的下马威。” 给他的下马威?什么意思?莫慎扬蹙起了眉。 “在到莫城前,我们调查了你的身家背景,发现你只对一个女人有过特别待遇;我们仔细地调查她,发现她就是名妓水芙蓉,于是精心为她筹画了身份曝光的戏码,现在莫城人人都鄙夷她,看来,这出戏的成功一定远超过我们预期。” 莫慎扬不能相信,竟然有人为了威胁他,而拿水芙蓉开刀?他们完了!谁也不能在他面前伤害水芙蓉,尤其是刻意而为! 见那个男人不知死活地凑近了身,莫慎扬手臂一挥,那个男人随即往旁侧的墙上飞去。他的身子在撞到墙壁之后,随即软软地滑下,掉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你怎么样?”那些人关心地跑了过去,害怕地缩在一起发抖。 “滚!”莫慎扬冷然下令道,眸中满是可怕的杀机。“谁要是敢再对水芙蓉不利,或者妄想在这片土地上掘出什么好处,下场就跟他一样!” 那些人赶紧扶起受伤的男人,往屋外跑去,窃窃私语地商量着。 “现在要怎么办?他的武功太强,我们不会是他的对手。” “那也要拼一拼!”受伤的男人低吼道。“去,去散布莫城藏了宝的这回事。” “让人们都知道,也都来分一杯羹,那咱们还要捞些什么?” “这你还懂?为钱疯狂的城民将会踏平整个莫府,让莫慎扬束手无策,到时他拗不过这么多人,还不一样要退让?” 受伤的男人忍着肉绽骨散的痛苦,森森然的一笑。“莫慎扬,你给我一个时辰收捡行囊,但只要放话出去,一炷香的时间就能让你见识到我的厉害!” 水芙蓉的身份曝了光以后,在府里走动,再也没有人会缠着她;相反的,一见着她,城民们都会忙不迭地跳开,怕沾染了什么可怕的气息。 “无聊。”她喃喃自语着。“反正,就是一群无聊的人,何须跟他们计较?” 话虽如此,但她在莫城的待遇却愈来愈差,恶作剧从小小的炒菜不放盐巴、汤却咸得要死,变成了当众讥讽她的出身。这些人的品性真是“好”得令她印象深刻啊!有求于她的时候,百般卑躬屈膝,现在却在她面前趾高气昂。亏她本来还觉得,仔细去认识城民之后,一切都有所改观,发现他们并不如想象中的恶质,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屁! 然而,纵使如此,水芙蓉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在转瞬之间,莫城似乎有些什么正在改变,失速地蜕变之中。 她穿过了小径,正想到庭院透口气时,无意间听到两个仆役在闲扯淡—— “喂,你听到那个传闻没有?就是莫城的地底下,藏有许多宝藏的那一个。”说话的人,刻意用力地踩了踩地板,似乎想从平坦的黄土地上蹬出什么来。 “哦,原来你也听说了。消息传得可真快啊,不就是方才才听说的事儿。” “前几天来的外来客,据说就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的后代。方才他们把藏宝图亮给我看,说是照地图推算来,宝藏就藏在莫府的地底。” “莫府的地底……不过,莫爷会让咱们开挖吗?” “还爷什么爷?有了钱财,老子也是个爷啊!”仆役仰着头喷气道。 水芙蓉必须要捂住自己的嘴巴,才能遏止住惊讶的抽气声。天哪,原来那些对她出言不逊的外来客,正是怀有藏宝图的人马。他们到莫城来做什么? 笨哪!水芙蓉用力地打了前额一记。他们来,无非是想来寻宝了,不是吗? “莫慎扬肯定还不知道这个消息!”一想到情况危及她的男人,水芙蓉便想也不想,立即动作。“我得快去告诉他。” 她一转过身,立刻往松轩跑去。闯进门后,在看到莫慎扬那令人心安的身影,她忙不迭冲了过去,在身侧握起小拳。“莫慎扬,外头现在正流传……”她急唬唬地说着,平素的优雅从容消失了,心里只为她的男人而着急。 “你来了。”莫慎扬长臂一捞,便将她捞进怀里,深嗅她那令人心荡神摇的气氛。“你是知道我处理城务正烦,所以自动送上门来,让我松弛一番的吗?” 他的体热、他暖昧的言语,都提醒了她曾经有过的缠绵……慢着!她不是来跟他温存的呀!水芙蓉胀红着脸,在他怀里仿效鸭子划水,努力地想推开他。 “放、放开我啦!”她嚷着。“我有正事要告诉你。” 莫慎扬啄了她的红唇一记,才缓缓地放她下地。 水芙蓉的舌头差点因为那个吻而打结。“知道吗?莫慎扬,我听到了府里的仆役在讨论藏宝图的事。”她以一副宣大事的口吻说道。 “嗯哼。”他一派镇定,提笔蘸饱了墨,打算继续忙碌。 “那件事,你不是只告诉过我吗?”相较之下,水芙蓉紧张多了。如今遇到棘手问题的,可是她的男人呢,教她怎么可能镇定若常?”“如今,这个消息已经渐渐流散开了,我一听到,马上就来告诉你,你心里得先有个底!” “嗯哼。”莫慎扬低应,其实已经掌握所情况,却不愿透露。他知道水芙蓉的个性,她知道得愈多,就愈想插手管一管。“我心里有谱,你不必烦忧。” 她平静的语气,非但没有收到稳定之效,反而让她更着急。“你不能漠不关心,该想个对策来挡挡吧?”如果他还是坚持无所谓的态度,为了保护他,那她就不能坐视不理了! “他们找不到那些宝藏的,就算掘烂了莫府的每一分地也一样。”莫慎扬凛然自信笑了笑。“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个?那还不如温存来得好一些。” 他有意逗弄水芙蓉,手臂朝她伸去。水芙蓉一躲,便躲到他的身后去了,本来只是插科打诨的莫慎扬也不以为意,反而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碧螺春。 他啜饮着热茶,安慰她道。“一切事情,我心中都有数,不必担心。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知道吗?芙蓉?”他回过身去,本来预期会看到她鼓起腮帮子气坏的模样,谁知道那个小女人早已溜得不见人影。 “芙蓉!”猜到她接下来大概会做什么,莫慎扬抛下茶杯,立即追出去。 水芙蓉提起了裙摆,急匆匆地在小径中跑着。 真是没有想到,一番好心要告诉莫慎扬,有关藏宝图已经外泄的事,他却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这个笨男人!他不知道不义之财可以让人性情大变吗?竟还在那里一派悠然地处理不急之务。 水芙蓉又是气、又是担心,她认得出那两个仆役是隶属于杂务房,她非要揪出他们来,澄清藏宝图之说纯属子虚乌有的不可,否则,任他们到处散布,莫慎扬的麻烦可就大了!水芙蓉跑着,在花厅门外,见到了那个仆役,和围在他们身边的一大群人,正奖状不接耳地谈论那件事。 她心头一紧,知道流言正以想象不到的速度蔓延,比瘟疫更可怕。“喂,你们!”那些人都停下交谈,看着她的眼神是疏离的。水芙蓉连忙大声澄清。“那些藏之说都是假的,你们别误信流言!” 人们嗤笑。“你说假的就是假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暗自私吞那些宝藏?” “如果是假的,城主为何不给开挖?他的阻挡,很有可能是为了……” “为了私吞那些财富,然后献给她当火山孝子!我们都知道,水芙蓉是个名‘妓’,不是吗?”此言一出,众人便哄堂大笑。 以前自个儿受到侮辱,水芙蓉向来是脸不红、气不喘地反击回去;然而,听到了他们侮蔑莫慎扬,比她自个儿被辱骂更令她生气难过。一把火自心上燎开,水芙蓉根本就按捺不住脾气,为了莫慎扬而发怒了! “你们跟了莫慎扬那么久,难道还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水芙蓉娇喝着,气得脸青唇白。她被怎乱骂都不要紧,她只知道谁都不可以侮辱她的男人,谁要敢做了这种事,她就跟谁拼命!“他像是个贪图金钱的人吗?” 众人耸耸肩,悻悻然地不置一词。就因为知道他不是如此,所以才呐呐不言。 “从以前到现,他诓过你们吗?骗过你们吗?你们凭什么怀疑他的人格?”水芙蓉咄咄逼人的问着。 那些人被逼得急了,只好随口扔下一句:“谁知道现在会怎么样?在财富面前,人心都是会变的。” “这句话恐怕用在你们身上会比较恰当吧?”水芙蓉毫不客气地回敬。 她率直的口气,让财迷心窍的仆役们恼羞成怒。一个胆子大的佣人甚至上前来掴了她一掌。“不过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等老子挖了宝、发了财,还怕睡不到你?” 水芙蓉被掌掴得又痛又惊,瞪大了眼睛。“你打我?!” “不只打你,你敢再多说一句,我还要教训你!”那仆役益发不像样。“你愈是听不过去,我愈是要说莫爷的坏话。他居心叵测、贪财心切、眠妓宿娼……” 听到他罗织莫慎扬的罪名,水芙蓉无法忍受。她尖叫一声,冲过去和那人理论。粉拳猛捶着,一拳打他侮蔑莫慎扬、二拳再打他不信任莫慎扬、三拳打他…… 所有的仆人们,有的劝架、有的跟着起哄,扭打成一团。 正当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个威严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人们火速地分开,仆役们识相地退到一旁,只剩水芙蓉站在原地。 “那些人在说你的坏话。”水芙蓉的发髻松了,眼神却摺摺有神。“我看不过去,只是在教导他们认清事实而已。”“过来!”他低沉的嗓音中,有股令人忍不住要遵从的力量。 水芙蓉看着他的眼神,知道他不满她激躁的作法,正想开口再驳辩一番,莫慎扬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来,水芙蓉也只好嘟嘟嚷嚷地回到他身边。莫慎扬环着她的腰,犀锐如刀的眼神环视过四周一圈,就像是狮子王巡视领地时示威的模样。 正当他攫着水芙蓉要离开时,一个仆役上前来,涎着脸说道:“莫爷,我们这帮下人也忠心地跟你很久了。你就好心让一让,让我们挖,看有没有宝吧。” “以你现在的薪俸,够不够一家温饱?”莫慎扬没有正面回答他,反问道。 “够,但是……” “但是有得挖宝的话,日子会更好过,是吗?”莫慎扬隐藏着愤怒的低沉嗓音,有如鬼魅。“告诉我,挖到了宝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让一家老小安乐、置土地、建大屋……”那人歪着头,当真数了起来。 “很完美的计划。”莫慎扬抿唇笑着,有丝冷酷地提醒。“你说,如果真正挖到宝,你能分到多少?又或者该先问你,你认为到那时候,你有命享福吗?”人心不足蛇吞象,若宝物一出现,他们以为所有的人都能够均分吗?到时,就只有腥风血雨等着他们,哪来的安乐日子? 莫慎扬语毕,带着水芙蓉离开,留下一群仆役在原地上傻住。 回到松轩,他质问道:“为什么跟仆役们起冲突?” “他们正在诋毁你,我听不下去,所以才出手的。”水芙蓉一开始只是腼腆地说着,后来想想,自己做的可也不是坏事,她心安理得得很,遂加重语调。 “答应我,以后不准再做这样的事!”城里的人会愈来愈疯狂,如果她再这么不知死活,迟早有一天会被人们拆了骨! 莫慎扬语重心长地要求着。不是他不保护她,也不是他保护不了她,水芙蓉不信邪的性格会自动去招惹那些人,麻烦如影随形,而他有太多事待理,虽然很想,但根本不可能无时无刻把她拴在腰带上,偏偏她又有一双很会乱跑的脚。 “我才不要答应你!’为什么要阻止她说出真相、主持正义?为什么要阻止她纠正人们的看法?那些人财迷心窍,连莫慎扬从前对他们的好都置之脑后了,她为什么不可以和他们争辩个我对你错? 一见到水芙蓉倔强的小脸,他就知道,她绝对做不来他的要求,但却仍然不死心地索求她没有真实意义的口头保证。“答应我!” 莫慎扬的大手掐得她都疼了。水芙蓉第一次儿到他如此激动的脸色,也只好赶紧告饶,以求脱身。“好啦好啦,我答应就是了!” 数日之后,流言在莫城里沸沸扬扬地传着,整城的人都知道莫府的地底,埋着数量可观的财宝。 因为坚持不肯让城民们开挖,莫慎扬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不断下坠。而见不得人说莫慎扬坏话的水芙蓉,几乎是每听一次流一言,就无法按捺地与人起一次冲突,也因而受到了许多莫名的攻击,总是使她带着新伤旧痕,疼得龇牙咧嘴。 然而她却愈挫愈勇,活像个战斗女神,依然誓死维护莫慎扬的名誉! “芙蓉,你先回中原去吧。”一个夜里,莫慎扬在眺雪楼里,静静地对她开口。已经认清水芙蓉不可能收敛得住脾气,在这当儿,他也没有余力分神于她,于是如此劝她。“你留在莫城里,总是与人产生摩擦,迟早会把命送掉。” “你……你不再爱我了吗?”水芙蓉听了,泫然欲泣。她用力地抽抽鼻子,想要博取他的爱怜,像只讨巧的小猫儿般,钻进他怀里。 “我仍然是爱你的,但我不忍你为了这些不关你的事而受害。”莫慎扬抚着她的长发。 骗得了他的真心告白,水芙蓉高兴地一跃而起,根本没有深入去想他提出这个建议的背后动机。她只知道,她这辈子甘愿随莫慎扬出生入死,所以眼前的暴动,根本不够看;因为有爱相随,所以她变得很勇敢。 “爱我就好!”她轻吻了他的下巴一记。“我这就去端宵夜过来给你吃。”她飞快跑离,不让他劝说。 莫慎扬望着她的背影,烦扰该拿这个小女人怎么办。 “堂哥。”水芙蓉离开之后,莫亭言幽幽地出现在门外,像是掐准时间到来。 “亭言?进来吧。”莫慎扬朝他挥了挥手。 莫亭言的脸上,带着一抹绝然的美丽,仿佛已在心中下了决定,要说出潜藏已久的秘密;又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将死的人,执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燃尽光华。 “你是不是真的希望水芙蓉离开莫城?”他静静地问着。 莫慎扬蹙起了眉。那隐然动怒的模样,既是因为莫亭言窃听了他们的对话,更是因为水芙蓉不愿照他的安排去做所致。 “我有个不着痕迹的好办法,能够逼迫水芙蓉暂时先离开莫城。”莫亭言露出了空洞的笑容。“堂哥有兴趣一听吗?” 莫慎扬看着他古怪的神色,知道他从不打诳语,因此他缓缓点了个头,莫亭言便将心中的计划娓娓道来…… 第九章 子夜里,莫府倏然传来一大片嘈杂声,像是最可怕的暴动,由远而近地来。 由于现下的时机太敏感,每个风吹草动都让人不安,好不容易才睡去的水芙蓉猛地惊醒,匆匆从床上跳了起来,披了件外衣,出门察看。 虽然是深夜里,但莫府的庭园却光亮如昼,人们举着火把,在夜里漫游,呼喝四起;火把燎红得像是愤怒的厉鬼幽魂,在漆黑的天地间画出一道道的红痕。 “这是怎么回事?”望着眼前诡异的情景,水芙蓉披着单衣喃喃着。 许多的城民都漏夜闯入了莫府,在里头狂奔;他们提着一捆捆结实的柴薪,往一个定点直跑而去,看来很忙碌,但忙碌的模样看来却让人发毛。 “发生了什么事吗?”水芙蓉揪住了一个从面前跑过的女人。 “喂,你别抓住我。”那个女人忙不迭地甩脱她的手,不想被她碰着。 “好,我放手,但你必须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水芙蓉坚持说着。 那女人歪着头打量她的眼神,像是在怀疑她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城里要在吉时行灭邪之术,我们都忙着在堆砌柴薪,难道你没看见吗?” “灭邪之术?” 女人不耐烦地说道:“喂,这整件事不是你抖出来的吗?莫城里出现了个有断袖之癖的男人;断袖之癖是会引来灾厄与瘟疫,我们一定要赶快除去他。” 她说的话震愕了水芙蓉,以至于她没有细思开头的前两句话,是多么事关重大。“你们要除去……谁?”她胆战心惊地问着,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个底了。 “莫亭言。”那女人咕咕哝哝。“真是的,一个好好的莫家少爷不做,居然玩这种下流把戏。他以前明明很正常,染了那种癖好,可见是被邪祟附上了身。” 水芙蓉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臂。不会吧?那件事怎么会走光?她一直守口如瓶,而莫亭言也不可能自个儿嚷嚷着这等事,不是吗?这些人怎么会知道? “你们的灭邪之术……打算怎么进行?”波诡云谲,她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看到那堆柴薪没有?”她长手一指,水芙蓉顺着她的指点看过去。“那就是要用来为他驱除邪魔的。”那女人说完便匆匆地走了。 用柴薪来驱逐邪魔?怎么驱逐?水芙蓉瞪着前方,那柴火如果点燃的话,足以烧掉一幢屋舍。他们打算怎么用它来对付莫亭言?水芙蓉不敢往下深想,脑中只盘旋着一个疑问:这件事是什么时候走漏风声的? “很惊讶吧?”就在此时,一个恶毒的声音在水芙蓉的耳边响起。 水芙蓉缓缓收回视线,转到来人脸上,不解她幸灾乐祸的神情。“萤芝?” “呵,都是拜你所赐,莫城才能除去一个大害呢!”萤芝掩嘴轻笑着,模样很是恶意。“说起来,我还得向你福上一福,以表感激之意。” “……拜我所赐?”她有没有听错?水芙蓉一片茫然。 “我相信,人们都会感激你的,因为我告诉他们,这消息是你提供给我的。” “什么消息?”水芙蓉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就是莫亭言有断袖之癖的事啊。” “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了?”她提高音调。 “你是什么都没对我说!我知道。”萤芝闲闲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只不过,当时莫亭言同你说话时,刚好一个莫府婢女跟踪了你,所以听到了实情,然后转述给我听。” 瞪着萤芝那艳丽却扭曲的可怕五官,水芙蓉整个人几乎傻掉了。 “如果当时你别引起她的注意,她就不会跟踪你,也就不会听到莫亭言对你说的话了。”萤芝冷森森地笑起,恣意地打击她,将新仇旧恨一并算上。“所以说,今天他有这种下场,可都是你造成的呢!你一定很有成就感吧?” 水芙蓉面色死白,全身发冷,不敢相信今晚的噩梦都是真的,更不敢相信这都是因她所致。但萤芝笃定的指责态度,和即将到来的风暴,已经让她渐渐地失去思索能力,她无意识地接受了她的暗示。 “哟,我不能跟你多谈了,我得去帮帮忙。”萤芝见到她震惊的模样,很是满意。“虽然搬柴火的事我做不来,但点火的工作,我相信一定可以胜任愉快。” 水芙蓉愣愣地看着她离去,渐渐的,杂沓的脚步声又在耳侧响起,风声呼啸着,像是鬼影幢幢,一大群城民脸上尽是森然阴光;为首的前几个人,手中还握着腕粗般的绳索,绳索的那端,系着一个少年。 那是莫亭言!她的泪雾迅速升起。他身上已被贴满了镇邪符咒,人们对他失去往常的恭敬,用绳索捆着他,将他拖在地上走,他的身上已经沾了尘土与血污。 “亭言,怎么会这样?”她扑了上去,却被人们拦住。“你们快放开亭言,他不是妖怪,不是啊!” 声泪俱下地喊着,没有人理她,那些面目熟悉,却罩着陌生寒光的人们,无视于她的请求,只是一个劲儿地“褒奖”她、“原谅”她。 “水芙蓉,这回多亏了你的密告,才使莫城免于灭城之祸……” “一定是这个邪魔作祟,所以莫爷才会被迷惑,霸着藏宝之地不肯放……” “我们就当你将功折罪;只要你日后安分些,别老想使出骚狐狸的手段迷惑城主,要他当你的火山孝子,我们可以让你在莫城再待下去……” “我没有密告,不是我说的,不是我!”她拼命地否认。事情是因她而起,但她没有存心出卖过莫亭言,他们不可以将她说得好像是为了换取继续在莫城待下的权利,所以出卖莫亭言的秘密! 她想为莫亭言拭去血污,但他抬起的眼神却充满恨意,瞬间定住了她。 “原来,真的是你出卖我的。”他幽幽地说着,误会的控诉像是最锐利的刀子,直接划过她心口,疼得让水芙蓉缩了缩身子。“我早该知道,你是信不过的。” 不,不是的,她没有出卖他!水芙蓉张口欲辩,目光充满了恳求,可是心烦意乱,平时伶牙俐齿的功夫都已经失效,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恨你!”莫亭言的眼神冰冷得像雪,也锐利得像剑。“相信你,是我一辈子最致命的错误,我情愿一辈子都不曾认识过你!” 那一瞬间,失去了友谊,也失去了被信赖感,水芙蓉的心完全被冻结了—— “走了走了,这个邪魔不早一刻除去,莫城就不会有安宁的时候!” “但愿除去了他,莫爷开了心窍,让地给咱们挖宝……” 人们继续前行,绳索拖着莫亭言,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颀长的血痕。 “等等,听我说!”水芙蓉迈开脚步追。“亭言不是怪物,快将他放下来!” 她努力追赶着,但是她的步伐实在好小好小,走在队伍后头的人们又不断恶意地推开她,不让她靠近;虽然已经“原谅”了她,但还是不准她接近身侧。 一个猛烈地推阻,水芙蓉剧烈地踉跄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尖锐的石片割伤了小腿,血汩汩流出;她怎么也爬不起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莫亭言被变得疯狂迷信的人群拖离。 她剧烈颤抖着。该怎么办?能用什么法子救走亭言?在无助的当儿,她惟一想到的支柱是莫慎扬。对了,去找他帮忙!只要她开口,爱她的他是不会说不的;再说,亭言是他的堂弟,他绝不会视而不见! 水芙蓉强忍着疼痛,努力地振起上身,就当她蹙眉忍痛时,一颗来自暗处的小石子击中了她的昏睡穴,她立时厥了过去。 她往后翻倒的身子,稳稳地被一道顺长的身影接住。那抹黑影着了夜行衣,在夜里伺机而动。他将水芙蓉移到旁侧,细心察看她的伤势;但为了不被她发现,昏迷是因为遭到暗算,他只能揣着心疼,却不能为她拭去小腿上的血痕。 他能做的,只是为她点上止血穴,以及再三望着她的花容月貌,以眷恋不已的温柔眼神,呢喃地说着:“如果不是在这万不得已的紧急状况下,我是不会采取这么激烈的手段,强逼你远离我。” 细抚着她的容颜,他继续低声地说道:“我知道,接下来所做的事,都将会引起你的误会,更会让你心伤。但不管我怎么做,都是为了保护你、让你离开而不得不为的计策;等事情过后,我会找到你,对你澄清这一切,但在那之前,替我好好照顾自己,好吗?” 他在她的额上印下一个吻,在最后一次凝视之后,毅然决然地大步走开。 半晌之后,水芙蓉悠悠醒来,这才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立时弹起上身,她察看着血流已经止住的伤口。她皱起眉,是因为太疼,所以她才晕了过去吗? “该死的!”她低咒了一声,仰起头来,才发现现不远处有一簇几乎烧上了天的熊熊烈焰。“我的天啊——”心儿猛然纹紧,水芙蓉浑身都冰麻了。不会吧?憾事不会已经造成了吧? 她的眼泪因为恐惧而纷纷坠落,水势比瀑布更惊人,勉强地站起身,她拖着受伤的右脚,往前辛苦地跑去。 愈接近那剧烈的火势,过度的灼热就逼出她更多的眼泪。她一拐一拐地上前,终于来到火焰前,仰首看着。 必须要好努力地眨掉那些水泽,她才能够看清楚。眼前是一座巨大的柴堆,焚着烧红半边天的大火,也许是太灼烫了吧?四周根本不见人影,但柴堆上……水芙蓉惊喘了一声,柴堆的木架上竟挂着一具焦黑萎缩的骸骨! “亭言——”她尖叫着,面前残忍的景象几乎令她疯狂。 那具焦骸应声而倒,摔进火海之中,焚烧得更为彻底。 水芙蓉全身起了寒栗。这就是灭邪之术,最可怕、最残忍的酷刑,活活地将一个真情真爱、无辜受罪的人烧死!水芙蓉剧烈地抖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害死了亭言!因为无心之举,一条生命被杀害了,她是杀人凶手! 但……为什么没有人出来阻止这项恐怖的行动?这里的人都疯了吗?一思及此,她突然想起来了。莫慎扬呢?莫亭言是他的堂弟,他为什么没有出面维护他?在这段期间内,他都在做些什么?不曾听到动静吗? 决定去问他个仔细,水芙蓉拖着脚步,艰辛地往眺雪楼走去。 一踏进了门槛,她便发现莫慎扬正在宽衣;房间的正中央,有个盛满热水的大浴桶,正冒着氤氲热气。 很不搭调的,有一丝细微却不容否认的烧焦气味染在房间里,似乎来自他身上。水芙蓉下意识觉得奇怪,却因为满溢的悲哀,所以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 “莫慎扬!”她叫着,才见到总是能让她心安的身影,眼泪便掉了下来。 “哦,你来啦。”他漫应着,将外袍抛进水里,去除烧焦的气味。“有什么事吗?”听出她按捺在口气中的疼痛,他浓眉一蹙,随即不着痕迹地化去。 “……你在做什么?”水芙蓉虚弱地倚在门板上,发髻凌乱、泪痕交错,脚上的剧疼让她再也走不了半步。 他试着忽略对她的心疼,毫不在乎地回答。“沐浴净身。” “沐浴净身?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沐浴?”水芙蓉几乎尖叫。莫慎扬在搞什么?为什么一副没事发生的寻常模样?“你知不知道,亭言被人们……”她哽咽着,无法用言语表达亭言的境遇。 “亭言被人们处以焚刑了,是吗?”他漫不经心地说着,伸手试水温。 为什么她有种感觉,莫慎扬今天突然变得好奇怪,一点都不像是她所认识的他?他为什么那么冷淡?是在掩饰些什么吗? 但这种种的猜测,很快就被怒气与痛苦完全掩埋。“你知道?你知道的话,为什么不去阻止?”她忍住疼痛,踉跄地冲上前去,揪着他衣摆质问着他。 “为什么要阻止?”莫慎扬耸耸肩,一脸的不在乎,心里其实正为她而心痛。这个小女人,一定要这么奋不顾身吗?“你的口气放尊重点!我甚至还没质问:既然你早已知道亭言有害人害己的倾向,为什么不向我报告?” “……害人害己?”她被他口气中的嫌恶震慑住了。他……他看不起亭言? “难道不是?断袖之癖只会为莫城带来极大的不幸,若果你早先报备,我可以将他处理掉,也不至于现在弄得人心惶惶。” 处理掉亭言?“可是你说过,断袖之癖引来灭城之灾,那只是个传说,真正造成这座城不幸的原因!是人们的贪念,不是吗?”水芙蓉颤抖地反问着。 “是没有错。”莫慎扬突然低下头来,给她一抹充满了杀机的笑容。他喷气在她的脸上,睥睨地说着。“老实告诉你,我是因为觉得亭言恶心可怕、龌龊无耻,才默许城民对付亭言;让他们杀了他,才不会弄脏我的手。” 他说着恶魔的语言,存心要她误会他是蓄意害死莫亭言。惟有这么做,水芙蓉才会对他心灰意冷,进而拂袖离去。 “……恶心可怕、龌龊无耻?”水芙蓉陡然松开手,往后踉跄了一步。是她听错了吗?她听到的可是这八个字? “正是。”莫慎扬自顾自地说道。“如果亭言爱上的是别的男人,那也就算了,我会保他一命;但他居然爱上了我?我只要一想起就吃不下饭!” 水芙蓉像是怕被火烫到似地愈离愈远。 想起当时莫亭言说到自己爱着莫慎扬时,那真诚且无畏的态度,再对照莫慎扬如今嫌恶憎厌的表情,她就突然觉得好心寒。 但是,她哪里知道,莫慎扬此番令她全身发凉的表现,全是为了要保护她? “就因为你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感觉,你就默许人们烧了他?”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只要他愿意否认。 但是,莫慎扬只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一个晚上接踵而来的激烈打击,令她摇摇欲坠,这看在莫慎扬眼中是多么多么的心疼,但他什么都不能解释;让她误解,本来就是他的目的。“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冷血?”水芙蓉的嗓音被伤心浸淫得沙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残忍了?”水芙蓉嘶叫着,望着他冷酷的脸庞,她突然觉得好陌生,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男人。想起当初,在雪地里被他救起的时候,他看来虽然冷然无情,但在心里其实是有着怜悯之心,但他是个行动力大于一切的男人,肯做却不肯说;如今眼前的他,已是不通人性,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手,她望之胆寒。 “如果你觉得可怕的话,可以离我远一点。”莫慎扬嘴上毫不在意地说着,心里却忍着一鞭又一鞭抽打的苦楚。他虽然坚毅不屈,不曾为任何事动摇己心,但伤着了最爱的女人,心却感到万分疼痛。 她的每一滴泪,都是凿在他心里的伤,而他却要抡起拳头,加重伤势。 “你说什么?”水芙蓉整个人都傻掉了。他是在下逐客令? 为了保全她的生命,他必须要说出决裂的话。“甚至如果你想离开的话,那也无所谓。反正对于亭言这件事,我认为这种处理的方法很好。” 水芙蓉瞪大眼睛看着他,过多错乱的感觉在心里回荡,使她没有办法去判断,莫慎扬异于平常的作为是否有什么原因。她只知道,自己是害死莫亭言的凶手,而她爱上的莫慎扬更是冷血得有如刽子手! 她歉疚不已,但他却沾沾自喜!水芙蓉缓缓地倒退,以疏离的眼神望着莫慎扬。“你变得好可怕,我怎么可能会爱上这样的你?莫慎扬,我以后都不要再看见你!”说罢,她便转身逃去。 莫慎扬蹙眉望着她的背影,虽然心痛得无以复加,但依然面无表情。他知道,虽然在未来的短暂时间内,他们都会因为失去对方而痛苦,但这是保护水芙蓉最好的方式,就算彼此的心都伤尽了,他还是执意要这么做,因为他爱她! 水芙蓉跑开后,眺雪搂里陷入一片窒人的寂静,一个俊美的少年在听到全无人声之后!才从内室里走了出来。 “堂哥,你没事吧?” 莫慎扬缓缓地收掉视线,转移到他的脸上。“没事。你的伤怎么样?” “被火焰燎到,还有一些被拖在地上的擦伤,都只是皮外伤而已,不必担心。”他凝着歉意与爱意的眼神,说道。“对不起,堂哥,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我该说谢谢。”他的眼神再度回到水芙蓉消失的方向,面无表情地说着。“如果不是因为你提供了这个办法,她是绝对不肯走的。” “她不肯走,是因为她爱你,所以想与你同甘共苦。”俊美少年难掩一丝落寞地说着。“你硬要让她走,也是因为你爱她,舍不得她有一丝损伤。” 爱情是太私人的事,除了水芙蓉,莫慎扬不和任何人讨论。“你该去准备一下,以后她就暂时交给你了。” 他下了要她离开的暗示,冷心绝情地对待她,水芙蓉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莫城。何况她已经吼出:“我以后都不要再看见你!”不是吗? “我会暗中好好照顾她的。”俊美少年以同为男人的态度允诺道。“因为那是你所爱的女人,更是因为她是惟一配得起你的女人。” 莫慎扬牵起了一丝笑纹,一语双关地说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堂弟。”刚才那些说他龌龊恶心的话,都只是为了让水芙蓉误解,其实他真正的希望,是要他振作起来,另觅属于他的幸福。 好堂弟?俊美少年抑郁地笑了笑,这个结果他早已猜到,听见时却仍不免有些心痛。但,堂哥与堂弟,也许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好的距离,他不该再奢求更多。 回到客房院落里,水芙蓉坐立难安,没有办法止住颤抖,脑中一直浮现萤芝说的话。“今天莫亭言有这种下场,可都是你造成的呢!”这句话旋成了漩涡,将她卷入黑暗的底端。 “停止、快停止!”她痛苦地捂住耳朵。“不要再说了!” 亭言一向待她很好,是她在莫城里的第一个朋友,也陪她打发掉许多空闲的时光;他在她情绪低落时给予照应,在她得意开怀时陪她大笑。 对她而言,他就像是同胞兄弟一样,然而因为她的关系,他却活生生地被烧死了……水芙蓉捂住脸,她永远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也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待在有他的影子的地方,那会一再一再地提醒她,她曾经做过什么好事! 走——对,远远地走开!若她不离开莫城,不只没有办法面对这里,相信连莫亭言的幽魂都没有办法平息怨怒。 水芙蓉开始胡乱地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蓦然想起了莫慎扬的冷情言语,她突然恨之不已。 是,她是无意间导致了大错,但以他的身份,起码可以保住莫亭言的生命啊!但他却因为一些些无聊也无情的感觉,而选择了默见其成。眼前的柬西,都是他送的,既然可有可无,她为什么要带走?她一点点都不想承这个恶魔的情! 水芙蓉奔向衣橱,取出当时穿到莫城来的装束,颤抖地换上,然后奔向马厩;她无法徒步离开,所以决定不告而取地带走一匹马,使她远离的脚程更快更快。 因为她心绪狂乱,所以她一点也没有觉得奇怪,马厩里仅剩的那匹马儿,为什么会是通体雪白的神骑名驹;骑上了马,她也没有注意到,为什么出城的道路上,积雪都被铲净,平坦易行;她也没有察觉到,一直到她离开莫城、消失在风雪中之前,有双黝黑而深邃的眸子直追逐着她的身影;她更加不曾发现,在她不断策马时,身后也有一个少年挥鞭追逐着她,暗中保护她的安危…… 除了伤心、除了失望、除了愤怒之外,她一概都不知情,就这样心碎地策着马,远离了莫城。 就在水芙蓉离开莫城的隔日,已然没有后顾之忧的莫慎扬,将为了财宝而逐渐变得疯狂的人们召集到了议事堂。 他的神情冷傲,一如水芙蓉未曾来到莫城时的严峻。看着面前的人们,缓缓地宣布道:“要寻财挖宝的,从现在起,一律自便。” 众人欢呼了一声,亢奋得双眼发红,提着圆锹锄头疯狂涌向莫府的任何一块土地,开始乱掘—— 几个月前,在中原曾有一桩轰动武林的盛大喜事,如今还为人们津津乐道,那是关于暗器世家与易容门两大门派的结合。 众人无不引头期盼,两大族的结合,将会为武森注入什么样崭新的活力。但是,在堂堂的武学世家家青史府邸里,却总是传出令人不敢恭维的事迹—— “小芸儿娘子,你在哪里呀?”一个调笑似的男子嗓音在清晨响起,还带着浓浓鼻音,显示才起了床不久。 一听到这找寻的唤声,青史府邸里早起忙碌的仆佣们,都忍不住要掩嘴偷笑。看来,新任的掌门青史贤“又”找不到他的亲亲小娘子了。 声音由远而近,满脸胡渣的青史贤一路找到了大门口。当他打开大门,看到守门仆役时,突然乐得大呼一声,扑了上去,抱住了那背脊弯弯的小老头儿。 “娘子,原来你在这里!”他捧住守门仆役皱巴巴的脸猛亲,高大的身子还暧昧地贴着“他”磨蹭。两个男人在大门口抱成一团的模样,让过往行人都看呆了。“暮春三月,早晚天气还凉着呢,为什么不待在床上,让为夫为你取暖?” “这、这就是暗器世家新一代的掌门吗?”行人的脸黑了一大半,几乎要呕吐出来。“唉,有这种男女通吃、老少不忌的掌门,暗器世家恐怕不久存了吧?” 这时,守门仆役突然很凶地推开了青史贤,用力地斥责他,嗓音竟出奇地娇脆。“快放开我啦,你没见到人家都在看吗?” 青史贤没理会她的挣扎,净嚷嚷着。“小芸儿娘子,你怎么可以因为我昨天晚上忍不住在花前月下爱了你,就惩罚我找不到你?”说着,他又亲了她一口。 听他不正经地大声嚷嚷着闺房情事,段芸香的脸都红了,几乎要将易容丝膜烧出个洞来。邪门!她的易容术独步天下,唬得过众多高手,但为什么就是摆不平这个厚脸皮的臭男人? “快放开我啦,你这个没半点正经的坏东西!” “放开你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哟,不准再易容欺骗我、不能再因为我夜里爱了你太多次,就故意躲开我!” 段芸香一听他口没遮拦地喊着,几乎羞得要昏倒。“谁……谁理你啊!” 就在他们斗嘴的时候,一匹沾了尘的骏马驮着个几乎要摔下马背的人影,来到他们身边。白马上的人儿,一身御寒的打扮,像是从北方而来;而头上戴着的笠帽,钉上重重纱儿,让人看不出真面目。 “请问……”此人虚弱地开口,唤起青史贤与“守门仆役”的注意。“段……段芸香姑娘是不是住在这儿?” 青史贤神气巴啦地喊道:“她已经不是‘段芸香姑娘’,而是‘青史夫人’了。”对了,这是哪来的野男人,居然敢指名要找他娘子?他瞪着来人的男子装束瞧。 “麻烦你,我有事……要找她。”那人勉强说完,身子一软,便要滑下马背。 青史贤下意识地接住,小老头儿打扮的段芸香连忙将纱儿撩起—— “水……”两人差点同时大喊出此人的身份,但随即又捂住对方的嘴巴。 “她怎么会到这里来了?”青史贤从段芸香指缝中低低开口,疑惑地咬着耳朵。“她不是已经失踪很久了吗?”他好奇地问着,眼角余光却也没有错过躲在街角转弯处的少年身影。 “等会儿再说。”段芸香虽然惊诧,但还是很理智地区分事情的轻重缓急。“先把她抱进去再说吧。” 青史贤将晕厥的人儿打横抱起,带进府里,而段芸香为她覆着白纱,以防被任何人瞧出她的身份。他们没有异议的包容,终于让立在街角的少年安心地吐气。 第十章 虽然神智在虚无缥缈间飘荡,但疲软的身子却有着极度敏锐的感觉,知道自己已置身在熟悉了几乎一辈子的环境中。 中原不若莫城那么寒冷,暮春三月,北国还在冰天雪地中,但中原已经回春,潮湿温暖的气息包围了她,身子明明是舒服的,但为什么心儿那么酸楚疼痛? 水芙蓉动了动睫毛,将醒未醒,然盈盈泪珠已缀上眼睫。这代表什么意义?是因为心里的伤痕太深太重,所以就算未曾想起,也会自然而然地流泪吗? 她张开双眼,泪水也缓缓流下。 “醒来了吗?”亲自在她身边看护的段芸香,一见到她流泪,已然心里有数。她知道水芙蓉性格好强,绝不愿被人发现她哭了,所以假装转过身去端汤药。“我请大夫为你把过脉,你受了风寒又疲累过度。大夫给你开了几帖药,都已煎上,快喝了它吧。” “谢谢你。”水芙蓉揩去泪痕,不愿让人发现她有泣意。 “娘子、娘子,你看见了没有?她在偷偷的哭耶。”青史贤在段芸香脸侧耳语着,还伺机舔了一下诱人的小耳垂。段芸香脸庞微微一热,起了战栗,因为他不正经的动作。“闭嘴!” “抱歉,我的到来给你们添麻烦了。”水芙蓉支起身子,虚弱地说道。 她从莫城里策马离开,马儿四蹄齐飞,虽然比风更快,但那些属于莫城的记忆却没有因此被抛在脑后。离开后,她的激动虽已平复,情绪却沉淀成深刻的恨意与悲哀,都是针对自己与莫慎扬。 她知道,自己回不了芙蓉阁;这一回去,势必引起众多流言。她的个性虽然愈挫愈勇,但来自莫城、来自莫慎扬的伤实在太重了;负了那些伤,她已万念俱灰,别说是辈短流长,她恐怕连一根小指头的轻推都禁不起。 在她的故交之中,愿意无条件助她一臂之力的人选,非段芸香莫属,所以打探了她的现况,她便奔来求助。 如果真像莫城那些外来客所言,许多人都在找寻她,那么她藏身于此,为了掩藏她的行迹,青史府可得大费周章了。为此,她感到深深歉疚。 “没关系,你尽管安心地留下,所有的事我都会料理。”段芸香虽然年纪轻轻,但统领得了整个易容门,能力自然不容小觑。 “对了,这阵子你上哪儿去了……噢!”青史贤好奇地问着。但他的话才刚脱口,大腿立即被狠狠掐住,痛得他差点要哭爹喊娘。小芸儿娘子坏坏,怎么老是对他这么凶呢? “我去了个遥远的地方。”水芙蓉一语带过。“我能在此寄住一阵子吗?” “没有问题。”段芸香慷慨允诺。 当年,为了调查是谁暗捅易容门的楼子时,她曾经多次得到水芙蓉的帮助;如今她有难处,倾力相帮也是应该的,何况当时她们也建立了极珍贵的友谊。 “既然跑到遥远的地方去,再跑回来一定很辛苦吧?你为什么要回来……啊!”他的小腿胫骨又被小芸儿踢了一记,痛得抱腿单脚猛跳。 “不好意思。”段芸香的笑容有些龇牙咧嘴。“我家相公不太懂事,请不要见怪。芙蓉姑娘!你要住多久、就住多久,不需介怀。” “先谢谢你了。”水芙蓉望向窗外,不再言语。 是不忍,也是不愿看他们夫妇俩恩爱打骂的模样,那只是在她的伤口上洒了盐罢了。水芙蓉淡然一喟,曾经以为她与莫慎扬也会有这样的一天,没有想到,那些瑰丽的幻想都只是枉然而已…… 见水芙蓉惆怅的模样,段芸香体贴地说道:“你好好歇着,我们先出去了。” 水芙蓉没有回答她,愁绪正在泛滥,她失神地望着屋外那片干爽与鲜绿,脑中却极度思念着那块覆了冰雪的银白大地;思念的同时,却又极度痛恨着。那片大地虽然被雪点缀得银白无瑕,但那儿的人性却是不堪的,尤以莫慎扬为最。 思及他,她的俏脸都冷了,寒冻的心扉藏了满满的恨意,啃噬着她的心…… 青史贤与段芸香走出地点隐密的客房后,段芸香生气地数落道:“你学学察言观色好不好?在水芙蓉面前,不要乱说话!” “人家好奇嘛。你想想,水芙蓉一年前可是艳冠群芳的奇女子呢!消失一阵子后,却变得失魂落魄,个中原因,你难道不好奇吗?”青史贤振振有辞。 说不好奇是骗人的。段芸香也和她有过短暂而特别的交集,如今见她消瘦又失神的模样,心里也担心得紧,亟欲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水芙蓉的性格是独立的,若非必要,绝不求人,段芸香自己也是如此,所以将心比心地想到,水芙蓉恐怕不会喜欢他们穷追猛打的方式。 “对吧,你也好奇嘛。”青史贤观察娘子的表情,下个结论道。“不如将那个俊美少年揪出来,严刑逼供一番。”他摩拳擦掌着,直觉水芙蓉变得如此,一定和那个嘴上无毛的小伙子有关。 “哪儿来俊美少年?”段芸香眯起眼睛,很是疑惑。 “就是现在住在咱们对面客栈的一个少年啊!我亲眼看见,是他尾随水芙蓉而来,直到看见咱们把她迎进屋里,才喘了好大一口气呢!”嘿嘿,他的观察力够入微吧?快崇拜他吧,亲亲娘子! “你给我少管闲事!”她用力地拧了一下他的耳朵,决定维持原议,不去探问水芙蓉的私事。 “哎哎哎,好痛啊——”青史贤呼痛了不到两声,随即又故态复萌地问起,神秘兮兮的。“小芸儿娘子!我愈想愈觉得奇怪,这个少年跟水芙蓉是什么关系?难道他们闹姐弟恋?”看水芙蓉那副模样,根本就是为情所苦。 “唆!”回应他的,是一记捶在肚皮的小小粉拳。 水芙蓉带着心碎离开莫城;离开之后,神情加速憔悴。 日复一日地过去,在青史府邸住下的她,渐渐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她知道自己该振作、她向来不容许自己被任何事物打倒……但,这回她就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沉沦。 月圆月又缺,日子渐渐暖热起来,她的心依旧是冰寒的。她无时无刻不挂念莫慎扬,想着他的冷傲、想着他的霸道。 明明是恨他的,不是吗?为什么又惦记着他?想到他曾经对她的好,她忍不住会嘴角柔扬,直到记起他对莫亭言的冷酷,才变得痛苦万分。为什么会这样?恨一个人的时候,怎会同时又对他魂牵梦萦?她的心裂成了两半,日夜撕扯。 然而,最恨的人是自己。要不是因为有她的失误,莫亭言的心意怎会弄得众所周知?怎么会被人烧死?她又怎么会看到莫慎扬冷酷无情的一面?要是没有她,事情就不会如此糟糕了! 她闷得食不下咽,身子骨虚了又虚、瘦了又瘦,镇日倚在窗边沉思。 “芙蓉姑娘。”就在此时,青史贤与段芸香联袂出现了。每天,他们总会抽时间,过来与她说话。“精神好一点了吗?” “好多了。”明明是睁眼说瞎话,水芙蓉却也答得自然。 青史贤三言两语就跟她亲亲热热地攀谈起来。“芙蓉姑娘,不是我要说你,你也该接触外界的讯息,老是一个人闷着想心事,愁眉苦脸的,那多糟糕。” “青史贤!”段芸香低吼。这臭男人愈来愈欠扁了,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水芙蓉微笑,美丽却没有灵魂。“青史公子说得对,最近外头有什么消息吗?”她堆了笑容,却只是虚言应付,事实上她连一点关心世事的情绪都没有。 “有啊有啊。”青史贤连忙点头。正愁着找不到人来讨论这档震惊大江南北的事儿。他开口道:“你可知道北方有座神秘之城,叫作莫城?” 一听到“莫城”,站在窗边的水芙蓉,脸色立即苍白如纸,摇摇欲坠。 “青史贤,拜托你,闭嘴!”段芸香直觉有异,连忙喝止他。 “不能讲了啊?”青史贤扁着嘴。呜呜,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听众啊! “……没关系,请说下去。”对于莫城,或者该说是对于莫慎扬的关心远大过于想忘记那儿的种种,她挣扎着说道。“我想知道莫城发生了什么事。” 青史贤委屈地瞥了段芸香一眼,见她不置可否,这才开口。“莫城之前发生了内乱,是因为藏宝图而引起;人们抢着挖宝,却都失败了。而就在他们诬指彼此暗藏了宝藏,要反目成仇的时候,莫城城主出手了!”青史贤此时突然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地说道。“他的功夫十分了得,当下就以双拳遏止了一场恶斗,所有的人都被他扔进地洞里捱饿,直到发财梦都饿醒了之后,才放他们出来。” “嗄?”莫慎扬终于还是退让,让他们为所欲为了吗?在她离开之前,他不是一直都不让人们开挖?为什么他的态度,在她离开之后,便有了巨变? 然而,水芙蓉怎么也没有想到,莫慎扬态度的转变,只是因为她;她更没想到,贪财造成的浩劫几乎又重演了一次,但莫慎扬却独自化解了这场浩劫;除了妄想破灭之外,那里的人们都没有性命的损伤。 是不是就因他身怀精妙武功,当初她为他担忧时,他总是那么镇定?水芙蓉心酸地想着,她恐怕是多此一举吧?没有她,他反而在弹指间轻松化去危机。 “不过,事后莫城几乎都毁了。”青史贤语带崇敬地说明。“城主莫慎扬带领人民开始重建的工作,直到城务上轨道之后,他便功成身退,离开了莫城。” “离开莫城?”水芙蓉惊讶地低呼。“他去了哪里?” 青史贤搔搔后脑勺,也是一脸迷惑。“我也不知道耶,好像行踪成谜。”这些都是听来的消息,他也只是将听来的事情说出来,没想过要去求证。 “行踪成谜?”这和“下落不明”有什么不同?水芙蓉受到冲击地晃了晃。 “是啊,好多人都在猜,这位武功惊人的前任城主会不会被记恨的人暗算,所以莫城才故意传出他让位与行踪成谜的传言,混淆视听?”青史贤半真半假地猜道,虽然只是推测,倒也言之有理。 这是有可能发生的!只要想到他们毫不容情地把莫亭言架上柴堆,烧成焦骸,水芙蓉便下意识地相信他们不难昧着良心,办到这件事。 但……不!她捂着张大的嘴巴,猛烈地摇着头。莫慎扬不会被暗算的!他那么健壮、那么狂妄,她甚至还清楚记得他的手臂多么有力,体温多么炽热。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死呢?她不相信,她没有办法勉强自已相信! “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艰难地问着,声音已然颤抖。 “十几天前。”青史贤困惑地看她。“是在你来了之后,陆续传出消息。” 十几天前,她在心里默诵着。在她悲伤自抑、自我谴责、在她不住思念着他,却又不住恨着他时,他竟在千里之外做了那么多事……甚至可能因而丧生? 虽然恨他,但她也同时是爱他的啊!她希望他过得好好的,她不要他遭遇横祸! “芙蓉姑娘,你还好吧?”段芸香知道问题的症结就出在这里,但此时的水芙蓉情绪太激动,因此她只能关怀地问着。 扶着水芙蓉,段芸香暗自发誓,回房后一定要[奇+书+网]找针线将青史贤的大嘴缝上。 “对不起。”水芙蓉痛苦地压抑着注意。“请让我静一静,可以吗……” “她她她……她怎么啦?”好像有点感觉到自己闯了祸的青史贤,小声地与段芸香咬耳朵。“是我惹她哭了吗?”“你好好休息一下。”段芸香拍拍水芙蓉的肩,决定给她一个安静的空间,然后她反手抓住青史贤的耳朵,将他拖了出去。“该死了你,给我出来!” 就在他们走到门口时,青史府邸的老总管突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老爷、夫人,有个男人指明要见芙蓉姑娘,硬是闯了进来,挑了几个人……”为了好好照应水芙蓉,老总管破例地知道水芙蓉留在青史府邸的事。 段芸香与青史贤面面相觑。水芙蓉在此的消息,他们保护得滴水不漏,根本不曾外泄,此时又是谁会上门来找她? “青史,你去挡一挡。”段芸香决断地着手安排。她回房去,告知水芙蓉有客相访。“芙蓉姑娘,有人知道你往寒舍来吗?有人上门来找你,你见是不见?” “我谁也不见……”水芙蓉珠泪纷落地说道。她软弱地哭着,必须要有足够的空间与时间,舔舐心底的伤口。 “你可以谁都不见,但就是不能不见我。”低沉暗哑的嗓音切了进来。 水芙蓉陡然止住了泣意,怔住。这嗓音、这感觉,难道是…… 一瞬之间,天旋地转。亲昵的、痛苦的、深情的、隽永的,所有感觉都旋绕成一句动情的呼唤——“芙蓉!” 那么熟悉的霸道口气,那么灼人的炙烈气息,只要一存在,压迫感便随之而来——水芙蓉从啜泣中抬起脸来,怔怔地望着排开青史贤、逐渐逼近的巨大人影。他一出现,宽阔的屋舍立即变得狭小,空气也陡然稀薄,水芙蓉的心跳在加快,血液的温度逐渐逼向沸腾。 是幻觉吗?只有他能够挑弹的心弦,被那句“芙蓉”的呼唤而勾动,她心神俱震。真的是他吗?睁大眼睛,她看着那风尘仆仆的男人,挺拔的黑影来到面前;她的双腿瘫软,在即将跌倒之际,他搂住了她纤细腰身,手劲还是那么霸道,水芙蓉身子一软,彻底倒向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莫慎扬,原来你没死!”她不住地往他的怀里钻去,汲取他的体热;扣紧了他,告诉自己他不是个幻影。“他们都说你行踪不明,可能已经死了啊!” 莫慎杨举起手掌,抚过她的青丝,表情是痛苦而释然的。在看到她完好如初,却消瘦得不成人样时,他心痛极了,庆幸自己终于赶来慰抚她。当初,无论如何都要逼她走的决定,无疑的是保住了她的命,但对她而言,并非全无伤害啊。 水芙蓉紧紧地抱着他啜泣,在他炽烈的气息中感受他仍然活着的幸福。 “那……是莫慎扬,莫城的城主。他来这里做什么?”青史贤呆愕地问道。 段芸香比他从容些,她挥挥手,要吓傻了的老总管先行离去。“走,咱们出去!”她看得出来,眼前这个悍烈男子,抱着水芙蓉的模样充满爱意。就是因为失去了他,水芙蓉才会变得憔悴吧?此时在他身边,她便眉眼生辉了起来。 “不要啦,人家要留在这里看热闹!”青史贤扭着脾气,不肯走。“很少有机会见到传闻中的大人物耶。” 莫慎扬与水芙蓉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之外的其他事情,只是紧紧地相拥着。 水芙蓉的啜泣声渐渐停歇,慌张乱飞的心儿倏然归位。此时,倚着莫慎扬,她突然想起了莫亭言,所有的庆幸与愉悦在一瞬之间,全化成了灰。 心一横,她一把推开莫慎扬,噙泪却狠心地说道:“你……你来做什么?我不是已经说过,我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没想到,水芙蓉还真不是普通的嘴硬。”青史贤边看团圆戏、边发表评论。“娘子你猜,就嘴硬这一点,你和她孰胜孰败?” “闭嘴!”段芸香几乎是呻吟着斥责他。 “我为你而来,是要带你回我身边的。”莫慎扬定定地望着水芙蓉,斩钉截铁地说着。他的声音中有一股力量,足以让人相信他办得到所有他要办的事。 “我不跟你走!”如果她全心依了莫慎扬,岂不是太对不起莫亭言? 一听到她的话,莫慎扬沉下了脸;挑起的眉,仿佛在问“为什么”。 “我永远忘不了他,莫亭言。”水芙蓉痛苦地闭上眼睛。“这是我第一次尝到有人为我而亡的滋味,太苦、太痛,我根本忘不去。” 如果可以,她也想彻底将莫亭言忘掉。与莫慎扬长相厮守的欲望,和对不起莫亭言的歉疚一样深,两方面扯着她的心,心口无时无刻不发疼。但,疼痛随着时日推移,竟愈来愈深刻;她就是忘不掉那些事,只要一看到、一想到莫慎扬,莫亭言含恨的模样就会跳上心头。当初远远逃离他,也是因为要痛惩彼此,让没有办法结合的痛,来抵偿伤害莫亭言的罪。 “谢谢你还记得我。”一缕清幽嗓音悄然而至,俊美少年从莫慎扬身后走出来 “我原本还怕你思念堂哥过度,而完全把我给忘了,没想到你还惦记我。” 五官如此漂亮、说话的口气带点嘲弄,这熟悉的一切…… “亭言!”她的身子颠了颠,不敢置信地轻呼。“亭言,你不是死了吗?” “我哪里是死了?”莫亭言愈走愈近,笑弧愈展愈大。他低头笑睨着莫慎扬护着的水芙蓉。“来,捏一捏,我的手是温热的呢。” 水芙蓉伸出手,直到触及他温热的肌肤,她才大声呼道:“亭言,原来你真的没死!”过多的惊喜几乎冲倒她,水芙蓉被眼前的情景弄得晕头转向。 这是怎么回事?原本已死去的人,如今活生生地在她面前;视她为仇敌的人,则一点芥蒂都没有。难道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吗? 水芙蓉一见到莫亭言友善地说话,看不出“临死前”恨她的模样,她一安心,便急急地说道:“你不会知道我是多么歉疚,一直责怪自己害死了你!” “芙蓉姑娘,你就为了这漂亮的小伙子而难过吗?”青史贤一脸不敢置信,表情很怪。“早知道,我就把他揪出来,让你瞧上一瞧,你就心安了。” “你认识莫亭言?”水芙蓉转向青史贤,惊讶地反问道。 “不认识。不过,早在你到来的时候,他已经尾随在你身后了。”都是小芸儿娘子啦!一直叫他不可以轻举妄动,不然早就真相大白了。“后来,他甚至在对面的客栈住下,日日夜夜把照子往这里瞧。” “原来都被发现了。”莫亭言的眼里有着雨过天青的适意,像是勘破了爱之不得的痛楚。“堂哥,有主人家作证,这下你可知道,我一点都没有偷懒。” “我早已知道你会信守然诺,为我守护芙蓉。”莫慎扬没有一丝惊讶地说着,打从一开始便这么笃定,莫亭言办得来这档事。 信守然诺?他们可是订了秘密契约?水芙蓉再也按捺不住怀疑。有些事,她不能等待,一定要立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激动的情绪已然平复,思前想后,总觉得事有蹊跷。“你们是不是耍了我?快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就由我来说明。”莫亭言自告奋勇地说道。“当初,你在莫城不断地与人们起冲突,堂哥为了让你远离灾祸,所以想将你送走;谁知你却坚持不肯离开。” “所以?”水芙蓉蹙起眉,怀疑接下来的话语才是重点。 “所以我献了一计。”莫亭言说着,眼角虽然还有欲爱不能的晦涩,但已经减轻许多。“在你的身份曝光之后,有天小香跑来告诉我,有个婢女听见了我和你的对话,正联合萤芝,打算利用我的弱点来除去我,也使你内疚而去,所以我便把这件事告诉正担心你的堂哥,打算将计就计。”他还是不习惯,在人前承认他的爱,所以将问题的核心心照不宣地带过。 “将计就计的意思是——”水芙蓉的脑筋转得快,已经猜到他要说些什么,一丝怒气悄悄升起。“让这件事如期发生,你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装作恨死我的模样,另一个来套相应不理,是吗?”火药味自她的唇际飘出,嗅着了这意欲燃起的气味,一大一小两个男人,竟然舔舔唇,谁也不敢点头应声“是”。 “不要怯于承认啊,是就点个头。”他们不敢承认的模样,益发让她肯定了这个猜测没有错。“反正你们不都是为了我好,这么做不就是为了要逼我离开吗?”她挖苦地说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柳眉也慢慢地打上了结。 知道她“有来有往”的脾气,莫亭言也不敢贸然点头。他含蓄保守说道:“这……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别太介意嘛。” “接着说下去。”水芙蓉悍然令道。 “堂哥表面上对于要处我于极刑的众民意见,没有任何反对,但其实是要等火焰被点燃、人们避开的时候,才上前去救我。” “为什么火焰点燃了,人们就要避开?” “他们怕邪魔从我身上钻出来的时候,会伺机跑到他们身上去。” 这个解释挺有趣。恐怕那些人永远都不知道,真正的邪魔是在他们的心里。 “可是,当时你们不怕我窜出去阻止而撞见吗?”她可不懂得灭邪之术那些古古怪怪、不通人性的规矩,是很有可能目睹一切的。 “呃,堂哥他……他点了你的昏睡穴。”见她一脸的不信,莫亭言呐呐地解释道。“就在你跌倒,疼得爬不起来的时候。” “可恶!”为了瞒住她,他们可费了不少力气!“接着呢?” “等堂哥把我从火架上救下来时,就将我先藏到他的院落去疗伤。没有多久,你便闯了进来,和堂哥大吵了一顿,然后负气地离开。” 水芙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诋毁莫亭言的话,和莫慎扬相应不理的态度,全是有预谋的。他们根本就是一内一外地套好了招,存心要骗她的。可恶! “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死了’的人,不宜再在莫城待下去,以防穿帮,所以就尾随在你身后,一路保护着你。”莫亭言吁了口气,终于将这前因后果交代完毕,认命地等待水芙蓉接下来狗血淋头似的臭骂。 水芙蓉轮流地瞪着莫慎扬与莫亭言,在瞪着莫慎扬的时候,愤怒的眼神依然承载满满的爱意;在睇向莫亭言时,气坏的眼神也有着疼惜胞弟般的情绪。 “很好。”水芙蓉点点头,咬牙切齿。“事情解释至此,终于真相大白了。” 亭言没有死、莫慎扬甚至也不是个冷血无情的男人;他们都是因为太疼她、太在乎她,所以才会出此下策,水芙蓉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这么做的缘由,但还是不能原谅……该死的!他们欺骗了她! 一想到为他们而流的泪水,水芙蓉的委屈倏然爆发。“你们真是太好了,一齐自命英雄。”她挖苦着,非要将他们削得灰头土脸不可。“一个留在莫城里冲锋陷阵,一个守在我身后,我水芙蓉好大的面子,竟得到如此尊贵的待遇!”他们美其名是为了她好,但她却还是觉得好气好气;可以和他们并肩作战,但他们却一脚将她踹出战局! 见到她一副打算泄忿的模样,莫亭言登时头皮发麻。秋后算帐的时间到了! “为什么这样对我?”她握着小拳,转向莫亭言,再逼近莫慎扬,对挚爱的他吼着。“你不知道我会很伤心的吗?”“我不要你受伤害。”莫慎扬仅以一句话解释了他的动机,仿佛这句话便足以交代行事的缘由。“我不能眼看着你陷入危机。”她好强的个性,三番两次使她自己卷入麻烦中,最麻烦的是,她不以为那些是麻烦,还沾惹得理直气壮!她愿意为他而战,他却不愿意她为他而伤。莫慎扬定定地望着她,炯炯的眼神只锁定在她身上,使他的回答剧力万钧——所有的出发点,都是因为爱她! 水芙蓉嘶吼着,不能明白这是他表现爱情的方式。“我不怕受伤害,我只要跟你并肩作战!”对她而言,只有和他在一起同甘共苦,才是极致的爱情! “我只要你平平安安。”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平静的语气下藏着炽烈的爱意。 “我又不是没有能力的傀儡娃娃!”她又吼了回去。 莫慎扬直想摇摇水芙蓉的小脑袋,将她执拗的想法摇出来。“你的确不是,因为我不会去在乎一樽娃娃的安危,但我会把我的女人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他激烈地吼着,像是野兽的咆哮,话声一落,室内死寂得可以。 他的女人——仿佛被狠狠地敲了一记,水芙蓉陡然窥破所有迷雾,甜蜜一滴滴地渗透入心中,终于看穿这个男人的用心。原来,他不只是为了她好,更因为爱她,所以不忍她身陷危机。 她也是好爱好爱他的哟,但她的方式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管遭遇了什么都无怨无悔——他们表现感情的方式如此悬殊,即便是认清了他的心意,她仍然无法不感到生气,而女人就是有使小性子的天赋权利! 望着他们以带点怒火,又藏着极度深情的眼神互视着,段芸香清了清喉咙,低声地对青史贤与莫亭言说道:“我们把地方让给他们,到外头去吧。” “那怎么行呢?”青史贤好奇地喳呼着。“我还没有请教莫城主,到底莫城的寻宝杀戮游戏,是怎么解决的啊。”事情的真相扑朔迷离,他真想一窥究竟。 “叫你走,你敢不走?”段芸香狠狠地瞪视着他。 “你有兴趣听后续发展?”莫慎扬从水芙蓉的小脸上收掉视线,决定他们之间的问题可以等到私下相处时,再以绮艳的方式慢慢解决。 他先回应青史贤。早在赶到中原、找寻水芙蓉之前,莫慎扬已经彻底地调查过暗器世家的种种,也对青史贤有所了解。因为他和段芸香在危难之际,收留了他的女人,所以他破天荒地愿意以事实真相酬谢他。 “你肯说吗?”青史贤嬉皮笑脸地问着。他痞子似的态度,在凛然神威的莫慎扬面前,非但不显得低弱,反而以能屈能伸、能守能攻的姿态,和他相抗衡。 “对了。”水芙蓉的注意力也暂时移开了,疑惑地问起。“方才青史贤说,莫城里曾经一片混乱,人人都去挖宝,却又无功而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件事——”莫慎扬缓缓地启口,环视了众人一遭。“在你和亭言离开莫城之后,我让人们按着地图去寻宝。那些宝藏怎么找也找不着,在失望之余,他们开始互相怀疑;在杀机已起,却未危及任何人时,我出手阻止了他们。” “然后就把他们丢到地洞去,反省三天三夜对吧?看不出来你也挺会开人玩笑。”青史贤眯着双眼,怀疑地说道。“对了,找不到宝?那张藏宝图是假的吧?” “如假包换。”莫慎扬不容质疑。 “那为什么还是找不到宝藏?”不等青史贤问出口,水芙蓉已经低问道。 “因为……”莫慎扬扬起了唇角,那充满自信的笑容竟是邪恶得紧。“多年前,我的祖先秘密地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易南为北、易东为西,河成山,湖成林。”他徐徐解释道。“他们改变了地貌。” “所以说,如果按图索骥地去找,根本是会挖到一处相差甚远的地方。”水芙蓉手指一弹,领悟力极高地说道。 好……好有先见之明的祖先哪!青史贤听得傻住。哪像他们家的十八代祖宗笨得要命,创立了暗器世家,还规定掌门必须由嫡长子继承,简直是搬砖头砸自个儿子孙后代的脚。瞧瞧,两者相比之下,青史府的老祖宗们,段数也太低了吧! 青史贤不服气地说着:“你这么大方地把秘密说出来,不怕有一日藏宝图落在我手中,价值连城的宝贝都被我挖出来吗?” “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不说没有把握的话。”莫慎扬宣布着,带着一抹雍容轻笑。“世上仅存的藏宝图,已被我烧去,再不会落入人手。” “嗄……”青史贤摸摸鼻子。 “无聊!碰了一鼻子灰了吧?”段芸香小声地奚落道。 “既然如此,莫城藏宝之说不攻自破,而你又指导人们重建了莫城。”青史贤很好奇,歪着头问。“为什么还要另立新城主?你不想继续统领那个地方吗?” “之所以将莫城带上轨道,是因为长辈遗训:莫城是莫家的责任,城主有义务照莫城里的每一个人。”莫慎扬搂着水芙蓉,冷肃地说着。“但,这不等于他们能够无所顾忌地伤害我在乎的人,侮辱水芙蓉在先,不辨流言真相地火烧莫亭言在后,纵使他们都说得出理由解释这些行为,但我断不可能谅解,所以在莫城纷乱平息之后,我将城主之位交给另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莫亭言与水芙蓉动容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竟然为了他们,舍弃莫城的一切。 “这样的解释还算详尽吗?”莫慎扬解释完毕,神情又变回冷淡霸道。“请让我们独处。”他发号施令,凛然的气势,自若得有如主人家。 青史贤竟然就这样着了他的道,乖乖地要离开。“好好好,要独处多久都可以,不过你要走的时候,记得把她带走。”向来乐观的青史贤突然攒起眉头,露出苦恼的模样。“自从水芙蓉来了以后,我娘子每晚一定会问我千篇一律的问题:到底是谁比较漂亮?我回答得烦都烦死了……噢——”突然,站在他身边的段芸香,肘子突然往旁侧一拐,打中了他的小腹,痛得他大叫一声。 莫亭言知道分别良久,他们一定有很多话要说,留恋地看着他们,他再次认清,没有他介入的可能。他微微笑着,试着敞开胸怀。“青史夫人、青史老爷,请带我到外头去吧,我可以趁此机会,把所知的莫城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们。” “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第一手资讯,可是青史贤最爱听的呢。 “走走走,到厅里泡茶去,把这里让给他们。”段芸香突然笑容可掬地说道,亲切的程度十分可疑,像是为了要遮掩住羞赧。可恶,杀千刀的青史贤,居然连她私下比较谁美丽的问题,都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欠扁! 他们三人互相招呼着出去,将客房空着给莫慎扬与水芙蓉。 然而,早在他们离去前,这对有情人儿已经深情地凝望着,再也看不见其他。 尾声 外人都走掉了之后,莫慎扬分过神,将门关了起来。 回过身,他朝水芙蓉大步走去。他张狂的威力依旧,让她憎恨的因素却已经消失了,水芙蓉望着他一步步地走近,侵略了视界,她的呼吸突然抽紧。 在他身边,她永远不会没有为他心跳加快的时候,双腿总是发软,只想倒进他怀里。但,不行呵!她最讨厌被人耍,遇到这种情形,她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可以不跟莫亭言计较,毕竟他只像是她的幼弟,但莫慎扬可是她的男人,该是最了解她的人,怎么还会故意这么做?爱她虽然是个令她动容的理由,但是这并不能完全说服她原谅他做过的事。 莫慎扬来到她身前,唇际挂着笃定的笑容。水芙蓉一个忍不住,抢先嚷嚷道:“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还不想跟你走!” 男人哪,不教不乖!她打算给他一个永远铭记在心的教训。 “为什么不跟我走?”他的眼眸一眯,却不是很愤怒;脸上那种愉快的神情,像是在说,她的顽强抵抗一点都没有用。 “有一就有二;我不要每次都被你以怕我危险的理由,甩到别处去!”她急唬唬地说着,已然打定主意:如果他想带她走,就必须先允诺让她生死相随。 莫慎扬知道她的要求,却不想答应她。他永远都不愿让她随自己置于险境。 他好整以暇地带开她的注意力。“好吧,你不跟我回去,那你要做什么?你不也听见了,青史夫人对你的存在可是吃醋得紧,你当真要留下来让人为难?” 说的也是。“那我可以回澄湖啊。”她骄傲地顶高鼻子,述说美丽远景。“我可以回去重整芙蓉阁的艳帜,欢迎旧雨新知继续捧场;如果你大驾光临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小菜免费的优待。”她得意洋洋地说着,在谈笑间激起他的怒意。 “你敢!”一听到自己的女人居然打起抛头露面的鬼主意,莫慎扬登时冒火了。“我不准你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也不许任何一个臭男人意图染指你,就算只是看一看也不可以;你给我乖乖待在我身边,听到没有?” “那……”其实,水芙蓉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她哪里是想重回芙蓉阁?金窝银窝可都比不上待在莫慎扬身边来得诱人,她开出了条件。“要我待在你身边,可以,但你也该拿出一点诚意来吧?” “我娶你为妻。”莫慎扬说着,已然打定主意,如果这个小人儿不肯,他也会亲自押着她上花轿。 水芙蓉露出了“好无聊”的表情。“又是要‘以示负责’吗?没有称头一点的理由吗?” 莫慎扬望着她,想起了当初她在议事堂里冷颜拒婚的模样,眯眼细思。现在想来,她拒婚拒得有些没道理,不会也正是不满意这个求亲理由吧? “为了‘被负责’而嫁人,而且还得当一个不能为丈夫分忧解劳的女人,一有事发生就被踢得远远的,那有什么好?”她自顾自地抱怨着,说得一副很可怜的样子。“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不想各自飞的人居然还被嫌弃,这到底有没有道理?”她斜眼睨着他,暗示的意味很明显了。 总归一句,这个小女人就是拐弯抹脚地抗议,他当初为她好而逼她走的举动就是了,莫慎扬挫败地抹了一把脸。为什么为她着想!却还得要受她的气? 算了,就因为着了她,所以才心甘情愿吧。他恐怕还要花上一大把时间,才能适应一个事实,他爱的小女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 “都依你。”他低吼,终于妥协。“我以后不会再把你从我身边推开!” “真的吗?要一诺千金唷!”水芙蓉兴高采烈地欢呼。 “先别高兴得太早,你最好也安分些,别打回芙蓉阁重振旗鼓的坏主意。”他怒吼,严峻的模样有些别扭,彻底栽在这个小女人手里。“当心我拆了它!” “好嘛、好嘛。”水芙蓉主动跳上来,巴着他的手臂摇啊摇。“我会以你马首是瞻,你说不可以的事,我就不做,这样好吗?” “你最好给我说话算话。”他气势凶恶的恫吓着,眼底却盈满了轻松的笑意。 水芙蓉偷偷地笑了;有了承诺,她可以不再计较当初为了她好所做的种种。水芙蓉顽皮地扯了扯莫慎扬的衣袖。“唉!” “干么?”他没好气地应着。 “我爱你。”水芙蓉大方也羞涩地示爱,看着他一脸“我早就知道”的傲慢神情,她不禁柔情盈心。是啊,她爱上的,就是这么骄傲的男人!“你不是也该说点话,来回应我吗?”她嘟着嘴,清楚了彼此的心意,便不再迂回语意。 “回应你什么?”他装傻。 “我刚才说过的那句话呀!”她跺跺脚,怪他的不解风情。 “哪句话?你不说清楚一点,我怎么会知道?”莫慎扬索性装傻到底。 可恶,这男人一脸的茫然,是不是想再骗到她的真爱告白?为了让他好好模仿,水芙蓉大方地再做一次优良示范。“我爱你。” 莫慎扬笑逐颜开。“我也爱你。”他重重地吻住她。“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吧?” 水芙蓉满心柔情地点点头。忽而,她跳了起来。“慢着,我们要走去哪里?莫城不是另立新城主了吗?难道我们还回莫城去?” “不,我们在中原住下,重执莫家的老本行——经营商队。”莫慎扬抱着她,描绘未来远景。“到时候,你身为莫家商队的老板娘,可要好好地把关财务。” “没问题,抓帐我最行了。”水芙蓉拍着胸口保证道,愉快地偎入他胸怀。 他们相依相偎着,在静谧之中,品味这稍稍来迟的幸福感。 水芙蓉满足地叹口气。虽然亲临莫城后,她才发现梦想已久的地方,不如传闻中的美好,但她还是感激上天,让她当初因为向往而直赴遥远的北方之城。如果不是那份憧憬,她又怎么可能邂逅远在千里之外的莫慎扬,与他相恋? 水芙蓉微笑着,决定忘却曾经发生过的不快,和他一起放眼未来,因为莫慎扬的爱,抵得过那些受过的伤害!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