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第0章引子

第一章大学惊现无头尸

第二章游离在主流之外的催眠师

第三章街头劫持引出失踪案

第四章寻找幽闭恐惧症患者的过去

第五章近在咫尺的凶手

第六章诱捕计划

第七章飞向天空的鸟笼

第八章沉默的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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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邪恶催眠师3：梦醒》全集

作者：周浩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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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章引子

“不要，不要！”女孩一边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一边展开臂膀，用小手紧紧地抓住两侧的门框。她是如此用力，以至于手腕上青筋凸起，几乎要撑破白皙的肌肤。

“你必须进去。”说这话的是一名男子。他站在门的另一侧，目光中交融着复杂的情感。当他说出“必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如此决绝，不容更改。

女孩低下头躲避着对方的视线，刚才那番尖叫和挣扎已经耗尽了她的气力，此刻只能带着哭腔呢喃说：“我害怕……”说完她又抬起头来，泪眼蒙眬地看着对面的男子，满是哀求的神色。

男子不为所动，他重复了一遍：“你必须进去。”说完便双手抓住了女孩的两只手腕。女孩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忙使出全身的力气抵抗，可惜她的体格和对方相比实在太过柔弱。很快，她紧扒在门框上的小手便被拽了下来。

女孩剧烈地扭动着身体，同时绝望地哭喊：“我不，我不！”

男子把女孩的双手抓到一起，合并在对方的胸口处。而他的大手则包裹在外面，四只手相套在一起。这个动作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魔力，女孩停止了哭喊，渐渐地平静下来。这时男子才用低沉的声音反问道：“你不相信我吗？”

女孩的神色凝固了，只有鼻翼处还在微微地颤动。随后男子又轻轻地推了一下，女孩如木偶般往后退了两步，身体来到了门后。

男子松开双手，他和女孩相隔不过一米，但已有了屋内屋外之别。

女孩紧盯着对方，直到她的视线被一扇旋转中的木门所隔断。女孩惊醒了，连忙抢步上前，可惜那扇门已在她眼前完全闭合。

女孩只能扑在冷冰冰的门板上，绝望啜泣。

门锁处传来咔嚓的轻响——那是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这声音给女孩带来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她仿佛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冰冷的海水包围过来，无情地挤压着她，令她窒息！

女孩无力呼喊，也无力挣扎，她抱着胳膊蹲下去，慢慢在门边瑟缩成一团。

她紧咬着嘴唇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却无法阻止如泉涌出的泪水。

她的思维已经麻木，精神世界沦陷于黑暗的深渊。在深渊底部，一只潜伏多年的怪兽慢慢昂起头来，露出了可怕的狰狞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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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大学惊现无头尸

01

九月七日，晚七点二十二分。龙州大学家属区七号楼304室。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死者失去了头颅和双手，鲜血从三个硕大的伤口处流出来，连成了一片巨大的血泊。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刑警们各司其职，有的在搜寻现场物证，有的在负责拍照记录。两个身穿白大褂的法医位于核心处，一男一女。其中胖胖的中年男子正是龙州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的主任张雨，另一名女子则要年轻许多。

忽听外围值守的干警说了句：“罗队来了！”屋中人便齐齐停了手中的活儿，往门口方向看去。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家的视线。当先那人中等个头，方脸短发，整个人看起来瘦削精悍。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传奇警探——龙州市刑警队队长罗飞。

罗飞拉起警戒线，猫腰钻进圈子。他一边戴上发套、手套和鞋套，一边冲着屋内的同事们点点头，说了句：“大家辛苦了，继续吧。”于是众人又纷纷投入各自的岗位。罗飞的目光则跟随着他们，迅速将屋内情形扫了一遍。

这是一间老式民居，进门后便是一个厅堂，面积大约在二十平方米左右。厅堂内置有沙发、茶几、餐桌餐椅、电视电话等居家常见之物。这些家具家电的款式都比较过时，但保养得还不错。

厅堂左手边是厨房和卫生间，罗飞踱过去看了两眼。厨房很整洁，不像是经常开伙的样子。卫生间里的陈设也很简单，洗漱台上只有一块肥皂，未见牙具。

主人并不在这间屋子里常住——罗飞在心中作出这样的判断。

厅堂右手边是一间独立的小屋，屋门紧闭。罗飞暂时没有走向那边，而是迈步往厅堂的沙发处走去——那里正是死者倒毙的地点。

尸体夹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呈头东脚西的半仰姿态，其后背斜靠着沙发的底座，两条腿则伸到了茶几下面。茶几似乎遭受过蹬踹，向一侧歪斜着，一个瓷质茶杯摔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碎片无规则地散布在茶几边缘。

在沙发东侧有一个简易置物架，分三层，大概一米来高的样子。这个置物架也遭受过冲撞，歪歪斜斜的，里面的小摆设落了一地。

沙发的东侧扶手上有一部家用电话，从信号连接线的走向来看，这部电话应该是从置物架顶层坠落到沙发上的。电话的听筒则落得更远——它像个秤砣似的从沙发上悬垂下来，将原本应呈螺旋弹簧状的机座连接线抻得老长。

两名法医正在对死者的尸体进行勘验。由于现场出血量实在太大，这两人只能蹲在垫脚砖上工作。罗飞在血泊边缘停下脚步，直截了当地问道：“情况怎么样？”他和张雨已是多年的好搭档，见面无须寒暄。

张雨站起身，向后方跨了一大步来到罗飞身边。他指着那具尸体简单概括道：“死者男性，大约五十多岁。头颅和双手缺失。”

这些情况罗飞自己也看得出来，他针对关键处追问：“死亡时间呢？”

“大约三到四个小时之前吧。”

罗飞看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五分。那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在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五分至四点二十五分之间。罗飞转过头来，冲身后的一个小伙子吩咐道：“去查查监控。”

小伙子名叫陈嘉鑫，原本是个巡警，后来因为“啃脸僵尸”一案，被罗飞调入了刑警队。不久前罗飞的助手小刘不幸殉职，陈嘉鑫便顶替了后者的职位。小伙子进屋后一直紧跟着罗飞，这会儿得到命令，便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罗飞又转回来看着张雨继续询问：“死亡原因呢？”

张雨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得等到解剖之后才能确定……”他的话音未落，却听另一人插话道：“被勒死的。”

“嗯？”罗飞循声看去。在这个现场，连张雨都不敢确定的事情，是谁在妄下结论？

说话者却是张雨身边的那个女子。此前她一直蹲在沙发边专心研究死者脖颈上那个可怕的伤口。直到听罗飞和张雨讨论起死因时，她才转过脸来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只见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体型纤弱，皮肤白皙，一张精致的瓜子脸，眼睛又黑又大，鼻子头尖尖的，是个典型的江南姑娘。

见罗飞表情有些诧异，张雨便笑呵呵解释了一句：“这是我新收的女徒弟，梁音。”

罗飞“哦”了一声，目光仍然盯在那女孩身上：“新来的？”

张雨继续介绍说：“省警校的高材生。以前就在法医中心实习过。今年六月份正式毕业，分配到我手下，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场。”

张雨说话的当儿，女孩也一直在盯着罗飞看。等师父说完之后，她便咧开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问道：“你就是罗飞吧？”

张雨在一旁教导弟子：“怎么没大没小的？罗飞是你叫的吗？”

女孩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改口道：“那好吧……叫飞叔。”

“飞叔？”罗飞一怔，对这个称呼完全无法适应。

女孩眨着眼睛：“您都这把年纪了，我叫您一声‘叔’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把年纪了？罗飞郁闷地揉起了自己的鼻子。他这副窘迫的样子被张雨看在眼里，后者便“嘿嘿”一乐，对女孩道：“什么叔不叔的？罗队还没成家呢，跟你是平辈。”

女孩再次改口：“哦……那就叫飞哥吧。”一旁的张雨满意地点了点头。

罗飞瞪着张雨，心想我跟这小姑娘平辈？那不是比你小一辈？你这到底是捧我呢还是损我呢？

张雨对罗飞的态度假装没看见，他冲沙发边的尸体努了努嘴，吩咐女孩说：“那就给你飞哥讲讲，怎么知道这人是被勒死的呢？”

女孩“嗯”了一声，她收起嬉笑的表情，态度变得严肃起来：“首先，死者身上未见致命外伤……”

罗飞立刻提出异议：“脑袋都没了，这还不够致命的？”

“脑袋是死后才被切除的，两只手也一样。”女孩略微一顿，然后指着尸体旁的血泊解释说，“你们看，死者虽然流了很多血，但是整个现场，不管是沙发、茶几还是附近的地板上，全都看不到喷溅状血迹。这说明受害人被割头割手的时候心跳已经停止，动脉中已没有血压。而在这具尸体上，我们也没有找到其他的伤口。”

“嗯……身体上没有致命伤，头颅和双手也是死后被切除的。”罗飞沉吟了一会儿，又问道，“如果致命伤恰好就在死者的头颅上呢？这个可能性你考虑过了吗？”

“考虑过了。如果致命伤在头颅上的话，又存在着以下两种可能：第一是头部遭到了钝器猛击，比如说榔头或者铁棍之类；第二是头部遭受锐器的致命戳刺，人的头骨是非常坚硬的，要想用锐器造成致命伤害，只能从眼眶这个薄弱处刺入。以上两种攻击方式确实可以令受害者死亡，同时现场也不会留下喷溅状血迹。不过……因为现场有激烈搏斗的痕迹，而死者体表却未见任何钝器和锐器所造成的伤害，所以我觉得这些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

所谓“搏斗的痕迹”是显而易见的：茶几被踹歪了，茶杯摔碎在地，而且茶杯碎片明显遭受过凌乱的踩踏。

既然有过搏斗的过程，那么受害者体表难免会留下被侵害的伤痕。比如说凶手以钝器攻击，那死者格挡时很容易在手臂处留下挫伤；凶手若以锐器攻击，则会在死者类似部位留下刺伤或割伤。体表无伤而直接在头部造成致命一击的，符合偷袭的特征，难以与现场的搏斗痕迹相呼应。又或者说凶手在作案时并未持有凶器。那么双方的搏斗只是互相撕扯抱摔，死者体表无伤也属正常情况。只是没有凶器的话又该如何致对方死亡呢？恐怕也只有用手或绳带扼颈，造成对方机械性窒息而亡吧。

这番推论梁音虽未明言，但罗飞和张雨都是行家，很容易就理解了女孩的意思。张雨微笑地看着罗飞，仿佛在说：我这个徒弟怎么样？

罗飞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说道：“有一定的道理。不过这些只是猜测，要下结论还缺少实质性的证据。”

梁音抬手一指：“证据就在那里。”

罗飞和张雨双双顺着女孩的指向看去，映入眼帘的正是沙发东头扶手上的那部家用电话。罗飞目光一凛，注意到了某个非同一般的细节，他饶有兴趣地摸了一把下巴颏儿：“你是说……那根电话线？”

“没错，就是连接机座和听筒的那根电话线。”女孩眯起眼睛，显出极为专注的神色，“电话线上积了灰尘，那些灰尘理应是均匀分布的，可是现在有些地方的灰尘却消失了——两端各有一小片，中间还有一大片。”

一旁的张雨也品出了滋味：“哦？凶手就是用那根电话线把受害者勒死的？”

女孩点头道：“没错。电话线两端没有灰尘，那正是凶手曾用双手握住的地方，中间一段电话线则绕在了死者的脖子上，所以那里灰尘也被擦掉了。”说完这段话之后她站起身来，挥动右臂，一边就杀人现场的痕迹指指点点，一边继续讲解，“凶手在沙发边和受害人发生打斗，踢翻了茶几上的杯子。几个回合之后，受害人支撑不住，被凶手按在了沙发上。凶手顺手扯过电话线，勒住了对方的脖子。死者拼命挣扎，把置物柜里的东西推落一地。可惜他最终还是被勒死了。然后凶手又在沙发上割掉了死者的头颅和左手，沙发坐垫因此沾染了两大块血迹。在割死者右手的时候，凶手把尸体从沙发上拽了下来，将那只手按在了茶几上，所以这里的茶几边缘也有血迹。最后凶手将尸体弃置于沙发和茶几之间，并带走了死者的头颅和双手。”

这一番长篇大论说完，女孩睁大眼睛看着罗飞，等待着对方的评价。罗飞的视线则聚焦在那具无头尸体上，他轻捏着自己的下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女孩慢悠悠问道：“凶手为什么要把死者的头颅和双手割下来带走呢？”

女孩撇了撇嘴，把手一摊说道：“这我哪知道啊？我是个法医，只负责研究死人，活人那边的事不是归你管吗？”

“还好。”罗飞的两侧嘴角往下一撇，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把整个刑警队的活儿都揽过去呢。”

女孩一愣，拿不准对方说这话的意思。张雨在旁边哈哈一笑，点拨道：“罗队这是在夸你呢。你刚才的推论和现场痕迹印证得很好，也算合情合理。不过刑侦勘查可是罗队的看家本领，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有点班门弄斧啊？”

女孩也笑了，带着点得意劲儿说道：“其实我当初考警校的时候，本来是要报刑侦专业的，可惜身高差了一厘米，没办法，只好报法医了。”

“哟，这不是委屈你了吗？”张雨看看梁音，又看看罗飞，酸溜溜地说道，“要不我明天就写个报告，把你调到刑警队算了。”

女孩抿着嘴，舌尖微微一吐，做了个害怕的鬼脸。随后她又用眼角悄悄地勾着罗飞，压低声音问道：“飞哥，你要我吗？”

“你还真来劲了。”张雨伸出一根手指冲女孩点了点，以示警告，“赶紧勘验尸体，别扯这些没用的。”

女孩“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蹲下来，继续对着尸体较劲去了。罗飞似笑非笑地看着张雨，说：“恭喜你啊，这徒弟不错。”

张雨骄傲地把眼皮一翻，强调说：“这是我们鉴定中心的人，你可别想抢走。”

罗飞“嘿嘿”一笑，不再纠缠于这些题外话。他向外围踱了两步，走到一个瘦高个的警察面前问道：“情况怎么样？”那个瘦高个名叫王凯，是刑警队技术科的科长，正在现场主持痕迹鉴定方面的工作。

王凯瞥了一眼手里拿着的那个记录本，回应道：“现场提取到多人的指纹，需要用技术手段详细甄别。另外在客厅地板上提取到三个人的脚印，是两个成年男子和一个成年女子。”

木质地板上凡是提取到脚印的地方都被警方用粉笔做出了标记。罗飞的视线向着那些脚印瞥去。他注意到其中一串脚印沾有血迹，那显然就是凶手留下的。

罗飞凝起目光，斟酌着说道：“凶手穿着皮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重约七十公斤。”随后他的目光微微偏转了一些又道，“另一个男子穿着休闲运动鞋，身高一米七左右，体重约六十五公斤……嗯，与现场尸体完全吻合。旁边这些纤细的脚印显然是女人留下的，身高一米七左右，年轻、体型苗条——所以说，现场还曾有一个女人……即便她没有目击到凶案的经过，恐怕也是除凶手之外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

王凯在旁边一边听一边点头，并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了罗飞的这些思路点滴。

罗飞又绕着客厅踱了一圈，边走边看，最后他停在了厨房对面的那间小屋前。屋门处于紧闭的状态，罗飞伸手在门把上转了转，发现转不动，便扭头向不远处的王凯询问：“这门一直锁着？”

“是的。现场没找到钥匙。已经让当地派出所通知开锁师傅过来，应该快到了吧？”

罗飞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锁孔前细细观察，片刻后他转过身，对王凯说了句：“把沙发搬开看看。”

王凯并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但他还是指挥两个手下把客厅内的那个沙发搬离了原位。原本被沙发遮住的那片地板随之暴露出来。梁音就蹲在沙发旁边，她首先发现了什么，叫了声：“钥匙！”

王凯心念一动，连忙顺着梁音的视线凑上两步。果然，就在新露出的那片地板之上，一把铜质钥匙从死者的血泊中冒出了半个身形。

王凯小心地将钥匙捡起来，一边用纸巾吸去沾染在上面的血液，一边招呼罗飞道：“罗队，你看！”

罗飞点点头，沉稳地说道：“应该就是这把。”

“厉害啊！”梁音看着罗飞赞叹了一句，然后又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钥匙在沙发下面？”

“那个门锁——”罗飞指了指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小屋门，“锁面已经氧化，但锁芯内部还光亮如新。另外在锁眼处几乎看不到刮擦的痕迹。这说明自从这把锁安装以来，钥匙就是一直插在锁眼里的，很少会被拔出。”

没错，既然锁芯内部没有氧化，那说明钥匙经常会和锁芯接触。而锁眼处没有刮擦痕迹，则说明很少发生钥匙插进锁眼的动作。要满足这两点，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钥匙一直插在锁眼里，从不拔出。这种状况也是符合常理的——像这种室内的屋门，本身对于隐秘性的要求就不高，所以很多人都习惯于把钥匙挂在锁眼上，这样既不用担心钥匙丢失，又可避免因房门误锁而带来的麻烦。

“这事倒不难理解，可是——”梁音眨着眼睛，不依不饶，“你还是没有解释，你怎么知道消失的钥匙就在沙发下面？”

罗飞继续说道：“正常来说，没人会把这种室内的钥匙带出家门的，即便拔离了锁孔，一般也会收进家中的某个抽屉吧？可刚刚王凯却说，在现场没有找到钥匙。王凯工作一向很细致，我相信他肯定把所有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这样还找不到的话，那意味着什么呢？我刚刚说过，钥匙原本一直插在锁孔里的，现在却不见了。主人为什么要改变固有的习惯？把这两件事情综合起来考虑，我便做出这样的假设：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殊的事情，迫使主人故意把这门上的钥匙藏了起来？”

“啊——”梁音敏感地插话道，“这件特殊的事情，会不会和命案有关？”

罗飞没有回答对方的新问题，只是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讲述：“如果认同是主人把钥匙藏起来的，接下来就要猜猜他会藏在哪里。厨房我刚进门的时候就看过了，那里太整洁，藏不了什么东西；卫生间？这种地方可能性也不大；阳台或者是窗外？的确有很多人喜欢往这两个地方藏东西——不过这里是命案现场，既然入户门没有被暴力破坏，警方一定会考虑凶手从阳台或者窗户进入的可能性，所以这两个地方肯定也被检查过了，钥匙并不在那里；那就剩下这个客厅了，还能藏在哪儿呢？办公桌的下沿太高，茶几是玻璃面的，置物柜已经歪斜到一边……除了沙发下面，好像也没什么地方了。”

看起来不可思议的预测，经罗飞这么一解释，便成了合情合理的推断。梁音服气地竖起大拇指，赞道：“飞哥，你果然厉害！”

“厉不厉害的还用得着你说？少见多怪！”张雨先是假模假式地呵斥了徒弟一句，然后又转头看向罗飞，正色道，“我觉得钥匙这事和命案有关。或许那间小屋里藏着什么秘密，藏钥匙就是防着凶手的！”

罗飞“嗯”了一声，吩咐身旁的王凯道：“把屋门打开看看。”

王凯走到门前，拿钥匙往锁眼里一试，果然分毫不差，接着轻轻一转一推，屋门便被顺利打开了。

小屋面积不大，约莫十三四平方米，备着一张小床和一些简单的家具。当屋门完全敞开之后，屋外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向着那张小床投射而去——因为那里出现了一幅令人意外的画面。

床上有一名女子。那女子正以坐姿蜷缩在靠墙的角落里，她的双腿并拢曲起，双臂环绕抱在膝盖处，脑袋则深深地埋藏在臂环和大腿面构成的狭小空间中，整个姿态就像是只受到了惊吓而蜷身自卫的穿山甲。

小屋里居然藏着一个女人！众人都非常诧异。要知道警方抵达案发现场已经有半个多小时了，这女人缘何连一点动静都未发出？

王凯低声唤了句：“罗队？”意在征询对方的命令。罗飞冲王凯摇了摇手，然后独自迈步向着床边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温和的语调说道：“你好。你别害怕，我们是警察。”而那女子只是抱着脑袋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有听见罗飞的话语。

很快罗飞便走到了小床边，他弯腰探着身体，伸手在女子的肘弯处轻轻地碰了碰，又唤了声：“喂？”

那女子依然埋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罗飞觉得有些不妙，他皱起眉头，冲身后的张雨招着手说：“你过来看看，好像不太对劲。”

张雨赶过来，他首先在女子裸露的手背上摸了摸——体温是正常的。张雨松了口气，转过头来告知罗飞：“人活着呢。”

罗飞点点头，又问：“那她这是什么情况？”

张雨拽着女子的手拉了一下，那只胳膊从膝弯处松脱，软塌塌地毫不受力。张雨顺势一带，女子的姿态便彻底散了，身体软软地歪斜而倒。却见她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牙关亦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张雨展臂将女子的上半身搂在怀里，略作检查后说道：“体表无外伤，脉搏轻。”一边说一边还用右手拇指在对方的人中处掐了两下，可那女子的状态却毫无起色。张雨便道：“深度昏迷，赶快送医院抢救吧！”

罗飞冲身后挥挥手道：“赶快赶快！”众人分头行事，有的帮着张雨把女子抱下了床，有的则拿过了担架。昏迷中的女子很快被抬到了屋外，交给外围接应的警员送往医院急救。

就在众人忙乱之际，罗飞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下一个焦点。他站在那间小屋当中四下环顾，眉宇间神色愈发凝重。

“这间屋子……很奇怪啊。”说话的人是梁音。她站在罗飞身边，也发现了某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你觉得……这里像什么？”罗飞微微侧过头，看着女孩问道。

梁音伸手摘掉了勘察现场时所戴的头套，露出一头齐耳短发。而她的回答也像头发那般简短利落：“牢房！”

02

九月八日，早晨八点三十五分。

罗飞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

“还在失眠吗？”问这话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子，容貌清瘦，略有些秃顶。此人名叫萧席枫，是龙州市安远心理咨询中心主任，也是一个催眠师。两个月前，罗飞在侦破一起连环催眠杀人案时与萧席枫结识，两人建立起一定的友谊。萧席枫知道罗飞心中有一块顽疾未除，一度患有严重的睡眠障碍，故有此问。

“不是失眠——”罗飞摆了摆手，露出疲惫的苦笑，“昨晚通宵工作。”

萧席枫猜测道：“有大案子？”

“没错。要不干吗这么早约你出来？”罗飞从身前的档案袋里摸出一张照片，他把照片推到萧席枫面前，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吧？”

那是一张“到此一游”性质的照片：一名男子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背负着双手作临海凭风之态。照片上的男子体态中等，年纪比萧席枫稍大一些，此人相貌平平，面庞上挂着朴实低调的微笑，和蔼近人。

萧席枫一眼就认了出来，脱口道：“这不是老高吗？”

罗飞点点头：“龙州大学校医院的心理辅导老师——高永祥，今年五十八岁。你跟他以前是同事吧？”

萧席枫微笑道：“我们同事了十多年呢。”他曾经也在龙州大学校医院任职，几年前才辞职单干，创立了安远心理咨询中心。

罗飞“嗯”了一声，表情甚是严肃。萧席枫忽地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忙收了笑容问道：“老高怎么了？”

罗飞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昨天下午在龙州大学内发生了一起凶杀案，死者就是高永祥。”

“啊？老高……老高死了？”萧席枫惊讶地张大了嘴，半天没回过神来。数秒钟之后才又追问，“怎么回事？”

罗飞反问道：“高永祥在校园里有一套房，你知道的吧？”

萧席枫道：“知道啊。早年间学校分的嘛，不过那房子很小的，他们一家早就搬到校外去住了。”

“嗯。他们确实搬出去了，不过那套房子一直都在高永祥手里。他在校医院上班，中午经常不回家，就在小房子里睡一会儿。”

萧席枫“哦”了一声，紧皱起眉头看着罗飞，等待下文。

罗飞又继续说道：“昨天不是星期六吗？按理说高永祥不用去学校的。午饭过后，他跟老伴说约了人喝茶，就一个人出门了。结果一直到天黑都没回家。老伴先是打他的手机，没人接，又打几个茶友的电话问了一圈，大家都说下午没人约喝茶。老伴就有些慌了，后来猜想是不是去小房子那边了？于是带上钥匙去学校找人。结果打开门进屋一看——”罗飞顿了顿，又从档案袋里摸出另外一张照片递过来，说，“就发现了这幕惨剧。”

那是一张拍摄于命案现场的照片，其惨状让人不忍直视。萧席枫倒吸了一口凉气，颤着声音问道：“这……这是老高？”

罗飞点点头：“尸检确认，高永祥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结合现场勘查的情况，相信凶手是用客厅里的电话线将高永祥勒死的。凶手杀人之后，又用锯子锯掉了死者的头颅和双手……”

“用锯子锯的？”萧席枫咂了咂舌头，硬着头皮又看了那张血糊糊的照片一眼。

“是的。这个从伤口处的断面组织很容易看出来。”

“太残忍了！”惊惧过后，萧席枫开始显出愤怒的情绪，“这是畜生干的事啊！人都死了，干吗还要这样糟蹋尸体？”

“凶手把死者的头颅和双手带走了。至于做这种事的具体动机——”罗飞把双手一摊道，“现在还难以判断。”

“把头和手都带走了？”萧席枫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会不会是……”

“是什么？”罗飞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对方。他希望对方的思维能够活跃一点，畅所欲言，说得对不对都没关系。

萧席枫把桌上的那张照片拿了起来，认真地看了许久。把照片放下之后他说道：“我在想，既然死者的头颅和双手都不见了，那就看不到死者的容貌，也查不到死者的指纹。在这种情况下说死者就是高永祥是不是有点草率呢？”

罗飞回应道：“我们警方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专门组织高永祥的老伴和女儿对尸体进行了辨认。根据某些体态上的特征，她们一致认为死者就是高永祥本人。为了谨慎起见，我们还提取了高永祥女儿的血液和死者做DNA比对，这个比对结果今天中午就能出来了。”

谁也不希望那个凄惨的死者会是自己十多年的老相识。可是家属已经去辨认过尸体了——一辈子朝夕相处的人不会认不出死者的体态吧？想到这里，萧席枫心中难免有些悲伤。他黯然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凶手是谁？现在有线索吗？”

“现场提取到多人的指纹，不过都是留在日常生活用品上的。而用来行凶的电话线上反而没有发现指纹，这说明凶手应该是戴着手套作案的，警方取到的指纹多半与其无关。不过在地板上发现了可疑的脚印，是一名男子留下的，此人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体重约七十公斤。”罗飞很认真地看着萧席枫，“我想请你回忆一下，在高永祥身边，有没有符合这些特征的可疑人员？”

“身边？”萧席枫听出了一些潜台词，“难道是熟人作案？”

“案发地的门窗全都完好无损，也未见技术开锁的痕迹，所以凶手应该是和平进入屋内的。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大。”

“熟人……老高的脾气很好，不会得罪人的啊……”萧席枫沉吟了一会儿，摇头道，“我暂时想不出来。”

罗飞“嗯”了一声，表示理解：“仅凭这点体态特征，确实很难甄别真凶。而且用脚印来判断身高体重，很多时候也并不准确。”

“有没有查查校园里的监控？”萧席枫提议道，“如果是熟人的话，只要他在监控里出现过，就能被认出来啊。”

“已经查过了，没什么收获。”罗飞遗憾地摇着头，“校园内的摄像头并不能覆盖所有的角落，只要凶手选择特定的路线进出案发现场，完全可以不被监控系统发现。”

“那就难办了……”萧席枫想了想，又说，“对了，你们有没有查查老高最近的通话记录，看看他和谁的联系比较多？”

“这个也查过了。最近和高永祥有过通话记录的，基本上都是他的同事和亲属，这些人都不具备作案时间。”

萧席枫咧咧嘴，显得既失望又无能为力。

罗飞觉得对方的思路也挖得差不多了，该把话题的导向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于是他从档案袋里摸出了第三张照片，推到萧席枫面前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名青春女子，个子高挑，身形瘦弱。她扎着学生式的马尾辫，孤独地站在一条林荫小道上。照片应该是秋天拍摄的，路面上落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而女孩面色苍白，表情冷漠，浑身上下似乎也透出浓浓的秋意。

“这是谁？”萧席枫果断地摇头道，“完全不认识。”

“这个女孩叫刘宁宁，是龙州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她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罗飞直入重点：“在高永祥近期的通话记录中，除了同事和亲属，还有这个女孩的手机号。更为关键的是，在案发时间段，这个女孩一直逗留在高永祥的屋子里。”

“啊？”萧席枫讶然道，“那她不就是凶案的目击者吗？”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罗飞话锋一转，又问道，“高永祥这个人，在男女关系上你有什么看法？”

“男女关系？”萧席枫一怔，“你是说他和那个女孩……这不太可能吧！老高是很老实的一个人，而且特别惧内，从没听说他在这方面有什么花花肠子。再说了，他都这把年纪了，又没什么钱，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也许并不是两情相悦呢？”罗飞把面前的档案袋竖着拎起来，袋口冲下倒了倒。里面最后几张照片齐齐落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啊？”萧席枫拿起那些照片看了看。照片上拍的好像是某个房间，有门有窗，还有一张床和一些简单的家具。

罗飞解释说：“警方找到刘宁宁的时候，这个女孩被反锁在高永祥的卧室里。这几张照片就是当时卧室里的情形。”

“哦？”萧席枫拿起照片再次端详。可以看出，那卧室的面积并不大，除了通往客厅的那扇门之外，卧室的对面墙上还开了一扇门和一扇窗户，看情形应该与外面的阳台相连。

奇怪的是，与阳台相连的门窗上居然钉上了木板。而且不只是一两块，是从上到下全都钉满了，把门窗挡得严严实实的，不留一丝空隙。

这时又听罗飞用提示的口吻说道：“这样的卧室，像不像是一间牢房？”

萧席枫心念一动。的确，通往阳台的门窗都被木板封死了，再把通往客厅的门反锁起来，那整间卧室不就成了一处和外界毫不相连的独立空间吗？把一个人锁在这样的空间里，岂不和关在牢房里是一个效果？这难免会让人产生一些联想。

“难道……老高是把这个女孩囚禁在卧室里？”萧席枫瞪着眼睛，做出这般顺理成章的猜测。

罗飞没有妄下结论，只是继续陈述事实：“校园监控显示，高永祥于昨日下午一点五十一分来到家属楼附近的一处路口，大约五分钟之后，刘宁宁也到达此处，随后两人便一同进入了楼区。从两人之间的交往举止分析，他们应该是事先约好的。下午三点二十五分至四点二十五分之间，凶案发生。晚上六点五十六分，高永祥的老伴发现尸体并报警，五分钟后校园派出所的民警首先抵达现场，随后法医和刑侦人员也陆续抵达。最初警方只是在客厅里勘查，并未进入卧室，因为那个卧室门是锁着的。晚上七点二十八分，警方在客厅沙发下找到了卧室钥匙，随后便进入卧室。当时刘宁宁正蜷缩在卧室床头，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那就是说——”萧席枫对此作出自己的解读，“首先是老高把女孩骗回家，然后大概到下午四点来钟的时候，凶手上门杀死了老高。而当时那个女孩被锁在了卧室里，所以没有被凶手发觉。”

罗飞评论道：“这只是一种可能性。具体情况还有待进一步的调查。”

萧席枫随口问了句：“那个女孩还没醒哪？”出乎意料，罗飞的回答是：“今天早晨醒的，大约两小时之前吧。”

“那你们直接问她不就行了吗？”萧席枫看着罗飞，觉得难以理解。放着这么重要的线索你不抓，跑到我这里旁敲侧击做什么呢？那个女孩可是凶案现场唯一的亲历者，如果她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或许所有的谜团都能迎刃而解呢！

“我就是为了这事来找你的！”罗飞屈起指节，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看他的意思，这番长谈此刻才真正进入了重点。

萧席枫眯起眼睛“哦”了一声，不明所以。

“刘宁宁并没有遭受任何外伤，她之所以昏迷，是因为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罗飞看着萧席枫说道，“现在她虽然醒了，但却处于失忆的状态。她不记得是怎么到那个小屋去的，她甚至都认不出高永祥的照片。”

精神刺激而引发的心因性失忆症，这种病例也很常见。话说到这里，萧席枫终于理解了罗飞的来意：“你是想让我帮那个女孩找回记忆？”

“没错。”罗飞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特别强调说，“借助催眠治疗的手法。”

对于心因性失忆症来说，那些记忆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病人的思维被某种过于强烈的情绪所阻碍，以致无法抵达记忆所存在的那片区域。要治疗心因性失忆症，必须要缓解病人的负面情绪，而催眠正是最好的治疗手法。

萧席枫是龙州著名的催眠师，同时又是死者的故交，所以当这个需求产生之后，罗飞第一个就想到找他来帮忙。

萧席枫对这样的请求也毫不迟疑，他已经主动站起身来：“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03

半个小时之后，罗飞和萧席枫来到了龙州市人民医院。在刘宁宁的病房门口，两人遇到了守候于此的陈嘉鑫。后者向罗飞汇报了最新的调查情况。

“前方人员刚刚去龙州大学走访过了。有线索表明，刘宁宁曾于本周三下午去过校医院的心理咨询中心求助，当时接待她的人就是高永祥。”

“哦？”罗飞追问，“这是刘宁宁和高永祥的第一次见面吗？”

“应该是的。”陈嘉鑫解释说，“据校医院的同事反映，当天高永祥在接待刘宁宁的时候，曾详细询问了对方的姓名、班级等基本资料。由此可见，两人以前并不认识。”

“看来刘宁宁就是为了做心理咨询才认识了高永祥。”罗飞沉吟道，“那她后来怎么又跑到高永祥家里去了？”

陈嘉鑫摊摊手说：“这就不知道了。只听说周三下午高永祥和刘宁宁聊了有一个小时左右吧，后来校医院的人都没有再见过这个女孩。不知道这两人之间还发生过什么事情。”

罗飞又问：“周三下午的治疗有文字记录吗？”

陈嘉鑫摇头道：“没有。”

罗飞转过头来，用询问的目光看了萧席枫一眼。后者笑了笑，解释道：“校医院的心理咨询中心没有那么正规的，一般就是陪学生聊聊天，开导开导负面情绪。聊完也就算了。有时候也会和相关的学生辅导员通通气，保持关注。至于病历记录什么的，一般都没有。话说回来吧，如果学生真到了那么严重的程度，肯定得转到专业医院治疗。”

罗飞“嗯”了一声，开始切入正题：“你现在有没有具体的思路？该如何唤醒刘宁宁的记忆？”

萧席枫道：“既然知道刘宁宁和老高第一次见面的时间，这事就好办多了。之前你说过，刘宁宁现在认不出老高的照片，这说明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屏蔽了和老高有关的一切信息。所以她和老高初次见面的那个时间点应该就是记忆消失的边界线。只要在催眠状态下带她越过这条边界线，问题就解决了。”

罗飞点点头，对萧席枫的推断表示认可。他把手一挥说：“那就别耽误时间了，赶快开始吧！”

陈嘉鑫抬手在虚掩的房门上轻敲了两下。室内立刻有个男子的声音应道：“请进。”

三人便推门走到了屋内。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现在房间里除了刘宁宁之外，另有一男一女。女的四十来岁，正陪坐在女孩床头。男的二十来岁的样子，站在窗口位置，臀部斜靠着窗沿，半倚半坐。

“这位是刘宁宁的母亲邓萍邓女士，这位是刘宁宁的辅导员谢涛。”陈嘉鑫首先介绍了屋中这两人的身份，然后又指着罗飞说道，“这位是我们刑警队的罗队长。”

邓萍赶紧从床头站起身来，抹了抹眼角说道：“感谢你们，救了我女儿。”她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颜，心里仍挂念着病榻上的孩子。

另一边的谢涛也离开了窗沿，他殷勤地向前抢了两步，主动和罗飞握手寒暄：“罗队您好。辛苦了，辛苦了！”话音未落，视线又转向了旁边的萧席枫，上下打量。

陈嘉鑫继续介绍说：“这位是安远心理咨询中心的主任，萧席枫。以前也曾是高永祥的同事。”

“哦，萧主任！您好。”谢涛再次殷勤地握手，“辛苦，辛苦！”

罗飞走到病床边。刘宁宁正倚靠在床头呈半躺状态。女孩的容貌很美，但就像照片上一样，她的肤色苍白，神情冷漠，似乎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阴冷气质。这种气质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很难接近。

罗飞微微弯下腰，问了句：“感觉怎么样了？”

女孩说了声：“还好。”她的声音很轻，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罗飞又问：“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女孩茫然摇了摇头。

罗飞转过头来看了萧席枫一眼，意思是：情况就是这样，现在交给你了。萧席枫点点头，开口道：“诸位，方便的话，请你们到病房外待一会儿。我想和这个孩子单独聊聊。”他口中说着“诸位”，目光则主要停留在刘母的身上——在这个房间里，最不舍离开刘宁宁的就是这个女人。

果然，刘母皱起了眉头，愁兮兮地问道：“我也要出去吗？”

“是的。”萧席枫用柔和的声音解释说，“我要给她做一次催眠治疗。如果你陪在她旁边的话，她的注意力无法集中，治疗效果会受到很大影响。”

刘母“哦”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刘宁宁，似在征求女儿的意见。刘宁宁抬起手来，抓住母亲的一只手腕，轻轻说了声：“妈，我害怕。”于是刘母便发出一声叹息，愈发地犹豫难决。

这时谢涛主动走过来劝解道：“阿姨，您不用担心的。这位萧主任是专业的心理师，他提出的治疗方案肯定是最合理的。我们大家都应该积极配合，只有这样才能让刘宁宁尽快地好起来嘛！”

在家长眼中，辅导员或者老师一类的角色总是带着一种特别的权威。刘母终于作出决定，她点头说了声：“好吧。”

可是刘宁宁仍然拉着母亲不肯松手，她又说了一遍：“我害怕。”

“这里有医生，有警察，不用怕的。”刘母拍着女儿的手劝慰道，“而且我们就在门口，不会走远。你如果真的害怕了，就喊妈妈。”

刘宁宁咬了咬嘴唇，说：“那你们不要关门。”

“好的好的，不关门。”

得到母亲的承诺之后，刘宁宁终于松开手。于是刘母便跟着谢涛、罗飞等人一同走出了病房，房间内只剩下萧席枫和刘宁宁二人。

萧席枫没有着急说话，他先隔了一段距离观察着刘宁宁。

这是一个美女。虽然说皮肤太过苍白，体格也瘦弱了一点，但由于身材高挑，这两个缺点反倒凸显出一种时尚的韵味。她的眼睛也很亮，但眼神总是飘忽不定。这说明她缺少安全感，她的精神始终无法在心灵深处扎根。

联想到之前看到的那张照片。萧席枫觉得女孩的这种情绪并不是偶然的，而是她的精神常态。

不愿与母亲分别，乃至不肯让母亲关上病房的门，应该都和这种不安全感有关吧。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与那女孩建立起充分的信任呢？作为一名催眠师，萧席枫首先得解决好这个问题。

片刻之后，萧席枫用手捂住自己的胸腹处，轻轻地“哎哟”了一声。这一声成功地把刘宁宁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萧席枫便又露出夸张的苦笑，解释道：“胃疼。”

对方已经把话茬送到了嘴边，不搭腔的话就不太礼貌了。刘宁宁顺势问了句：“怎么了？”

“没吃早饭。”萧席枫一边说一边拉了张椅子过来，坐在了刘宁宁床头。

刘宁宁用无所谓的态度说道：“我经常不吃早饭。”

“你还年轻嘛。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现在不行了啊，一天不吃早饭胃就疼。”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吃？”

“都怪那个罗飞啊——就是刚刚和我一块进来的那个警察。他一大早就喊我出门，也不请我吃个早饭，你说他过分不过分？”萧席枫说话的时候还特意伸手冲病房外指了指，好像故意要吸引罗飞注意似的。

罗飞隐约听到萧席枫的话语，又看到对方指着自己，便下意识地往门边凑了凑。萧席枫这时又把目光转过来看着刘宁宁，提高嗓门追问了一句：“嗯？你觉得呢？”

刘宁宁垂着头小声道：“我不知道……我跟他又不熟悉。”

“哦，那就说说你熟悉的吧。你的辅导员，叫谢什么来着？对了，谢涛！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刘宁宁尴尬地沉默着，不敢抬眼往门外看。谁都知道在背后议论别人是一件很无礼的事情，更何况这种议论还很容易被当事人听见。

女孩的窘迫完全符合萧席枫的预期，他便建议说：“我去把门关上吧。”趁着对方犹豫的当儿，他已经起身轻轻掩上了房门。

“不，请别关门。”回过神来的女孩祈求般说道。

“我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的。”萧席枫作了个文字游戏，“外面的人随时都可以进来。”

刘宁宁反问道：“我也随时可以出去吗？”

萧席枫给出肯定的回复：“那当然。”

刘宁宁松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萧席枫继续引导着话题，他笑了笑，改变口吻说道：“其实罗警官，还有你的辅导员，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会和你的母亲一样，全心全意地保护着你，帮助你战胜心中的恐惧。”

“我心中的恐惧？”刘宁宁敏感地抬起头来问道，“那是什么？”

“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萧席枫注视着对方的双眸，“它藏在你的心灵深处，你能感觉到它，但却看不清楚。对吗？”

“是的。”刘宁宁回视着萧席枫，她开始被对方的话语吸引了。

“我可以帮你把它找出来。”萧席枫慢慢地说道，“只要你足够信任我。”

刘宁宁惊了一下，她往后缩着身体，做出躲闪的动作：“不，我害怕！”

萧席枫拉住了女孩的一只手，鼓励对方道：“你完全不用害怕，因为我们都会陪着你。你的母亲，罗警官，还有谢辅导员。我们全都陪在你的身边。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你，我们只是要把你心底的恐惧找出来，再把它驱逐出去。”

萧席枫的语调柔和，语气中却又充满了自信。女孩被这样一番话语触动了，于是她喃喃问道：“那……我该怎么做呢？”

“你只要闭上眼睛就行。”

如同接受到命令一般，女孩乖乖地把眼睛闭了起来。片刻之后，她又听见萧席枫的声音娓娓响起。

“最近，你遇到了一些小烦恼，对吗？”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是的。”

“是哪方面的烦恼呢？可以告诉我吗？”

女孩短暂地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我……交了一个男朋友……”

“哦，那就是感情上的问题吧？”萧席枫感觉到女孩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便主动帮她开解了一句。现在他要将女孩引入催眠的状态，任何抵触情绪都会有负面的影响。

女孩回答说：“是的。”她重新放松下来。

萧席枫继续问道：“有了烦恼之后，你会怎么解决呢？”

女孩沉默着，没有回答。

萧席枫加以引导：“或许你可以去校医院，找心理咨询中心的老师聊一聊。”

女孩点点头，认同了对方的建议。

“那我们现在就去，好吗？”

女孩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萧席枫立刻抚慰道：“你别紧张，我们都陪着你呢。你的母亲，还有罗警官、辅导员，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是吗？”女孩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动着，好像在往四下里搜寻。

“是的，我们都在。”略一停顿之后，萧席枫又建议说，“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们也可以先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就在这里吗？”

“是的。你现在的姿势舒服吗？不舒服的话可以调整一下。”

女孩略略挪动了一下身体。

“好了，现在你已经是最舒服的姿态。那就把身心全部放松吧，包括所有的肌肉，还有你的思维。暂时不要想任何事情，只关注你自身的感觉。你的气息变得缓慢而清晰，你感觉非常的舒适。”

萧席枫的声音平静自然，每一句话都以下降的音调来收尾，在不知不觉中营造出令人疲倦的催眠气氛。同时他有意控制着节奏，每一次下达暗示指令时都配合着刘宁宁向外吐气的过程。渐渐地形势反转过来，女孩的呼吸开始有意识地追随着萧席枫说话的节奏。

萧席枫继续娓娓而言：“想象一下，这是一个夏日的清晨，微风徐徐，清新而又凉爽。我们躺在学校的草坪上，头顶是一片蓝天，白云一朵朵地飘过，像是松软而又宽大的棉被。芬芳的绿草包围着你的身体，让你感觉像是回到了婴儿的摇篮里。你完全没有抗拒，只想让每一寸肌肤都彻底松弛下来。

“现在我每说一句话，你都会感觉更加放松。你的内心充满了平静，你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放松……这感觉从你的脚趾开始，现在到了小腿，继续往上，又到了腰部……你的全身都放松了，再没有什么能够打扰你，你唯一要倾听的就是我的声音。你的思维也在慢慢飘远，你已经不想再控制它。现在你更加放松了，你的身体有些发沉，你的膝盖在放松，从大腿到腹股沟，全都在放松。你感觉到自己在下沉，缓慢地下沉，煦暖的春风抚摸着你的身体，你感觉很舒适，很安全。四周如此平静，而你是如此放松。”

萧席枫源源不断的话语如溪水般冲击着刘宁宁的耳膜。后者完全放松下来了，她脸庞上的线条渐渐模糊，表情变得柔和而真实。

估摸着火候已经差不多了，萧席枫开始作出探索性的尝试。

“现在我们可以出发了吗？到校医院去看一看，好吗？”他特别强调说，“我们还是会陪在你身边的。你的母亲、罗警官、辅导员，还有我。”

“好的。”这次刘宁宁很痛快地答应了。

“你还记得校医院的大门是什么样子的吗？”

“是一排玻璃门，中间的门比较大，带着红外感应的，人走过去门就会自动打开。两侧还有推拉式的小门。”

“你喜欢从哪个门进去呢？”

“中间的。”

“那好吧。我们就从中间的门走进去，今天医院里人多吗？”

“不是很多。”在不知不觉中，萧席枫假设的场景已经和女孩脑海中的某些回忆映射在了一起。

“心理咨询中心应该往哪个方向走呢？”

“进大门之后往左拐，然后上二楼。”

“需要挂号吗？”

“不，直接进去就行。”

“里面有老师在等着你，对吗？”

“……是的。”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女孩又显现出了犹豫的情绪。

“我们都在你身边呢，所以你完全不用害怕，没有人能够伤害你。”萧席枫谨慎地提醒着对方。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只要突破最后一层障碍，那些被屏蔽的记忆就会露出真容了。

女孩无声地点了点头。

萧席枫又特意停顿了片刻，最后终于把那个核心的问题抛了出来：“接待你的那个老师是谁？现在你能想起来了吗？”

似乎有某种情绪决了堤，女孩的呼吸陡然间变得无比急促，在剧烈地呼吸了三四次之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身体也从床头弹坐起来。萧席枫的心一沉，知道事情不妙。

“妈妈！妈妈！”女孩用凄厉的声音大喊着，“开门，快开门！”她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去，立刻有所反应。“咚”的一声，病房门被撞开了，刘宁宁的母亲冲进了屋内，关切而又焦急地问道：“怎么了，孩子？”

女孩失声痛哭，母亲赶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女儿，她自己也心疼得直流眼泪。

罗飞跟着进了屋，他先是看了看刘宁宁母女，然后又把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萧席枫。

萧席枫摇摇头，然后做了个“出去再说”的眼色。于是两人一同离开病房，来到了走廊里。

“怎么回事？”罗飞迫不及待地问道。

萧席枫表情沮丧：“失败了。”

“没控制好吗？”

“不是控制的问题。”萧席枫摇了摇头。沉默片刻之后，他半总结半解释地说道，“刘宁宁心中的恐惧感太强，我刚刚把她的回忆引到和老高见面的时候，她的情绪就已经崩溃了。这导致她直接从催眠状态中醒来。”

罗飞皱起了眉头：“那要怎么办呢？”

“凭我的水平恐怕是无能为力了——”萧席枫坦率说道，“你们得另请高明。”

罗飞也没心情绕圈子，直接就问：“你能推荐合适的人选吗？”

“倒是有一个人，不过……”萧席枫欲言又止。

“怎么了？”

萧席枫犹豫着说道：“你们……不一定能请得动他。”

“谁啊？架子这么大吗？”陈嘉鑫忍不住插话道，“就算是凌明鼎，当初也和我们罗队合作过呢。”

陈嘉鑫说到的凌明鼎曾是国内催眠界首屈一指的大腕。刚才萧席枫说“另请高明”的时候，罗飞首先就想到了此人。只可惜这个凌明鼎早已离开了龙州，至今行踪未明。

萧席枫的催眠术就是从凌明鼎那里学来的，因此后者也可说是他的老师。萧席枫平日里对凌明鼎是极为推崇的，但此刻他的态度却有些含糊不清。

“你们可别提凌明鼎……”他尴尬地摇头道，“那家伙，他……他挺看不起凌老师的。”

“哦？”罗飞的眼睛眯了起来。说起来，在催眠界和凌明鼎对着干的人也不少，不过那都是出自理念分歧和利益纷争。但还真没听说有谁敢看不起凌明鼎的。罗飞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人和凌明鼎有过什么纠葛吗？”

“纠葛也谈不上，不过凌老师曾在那个人面前吃过一次亏。”萧席枫略顿了顿，然后开始详述，“去年凌老师不是组织了一次全国催眠师大会吗？当时那个人也是受邀嘉宾之一。他收到邀请函之后提出了条件——要凌老师亲自上门来请他。”

陈嘉鑫在旁边“嘿”了一声，评价道：“他的架子还真不小。”

萧席枫耸了耸肩：“是啊，这家伙脾气臭得很，人品也不怎么样，业内是有共识的。不过他的业务能力很强，这一点也是共识。凌老师考虑到既然在龙州开会，最好还是能把这个人请来。于是就放低身段，亲自去跑了一趟。没想到却吃了个大瘪。”

罗飞猜测道：“他不给面子，当面把凌明鼎给回绝了？”

“那倒没有。”萧席枫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苦笑，“事实上，那人很客气地招待了凌老师，而且两人相谈甚欢。”

“那怎么叫吃了个大瘪呢？”

“因为凌老师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那天我凑巧找凌老师有事，事情处理完之后，凌老师就搭我的车去拜访那个家伙。到了之后，那人只允许凌老师一个人进屋，我只好在车里等待。我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吧，凌老师从屋内出来了。他显得很兴奋，一上车就和我大谈两人的见面过程。按照他的说法，当时他们俩惺惺相惜，聊得非常尽兴，甚至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我听了也很高兴，便开车载着凌老师返回。等他兴致勃勃地说完之后，我便随口问了句：‘既然聊得这么好，那他肯定答应参加大会了吧？’这句话看似多此一问，没想到凌老师一听就傻了。我至今仍记得他那副表情，活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半晌之后才喃喃说了句：‘我竟然忘了。’我一时没听明白，就追问：‘什么忘了？’这时凌老师已经回过一些神来，他苦笑着说：‘我忘了邀请他参加催眠师大会了。’我说：‘那你赶紧给他打个电话再确认一下吧。’当时我想，这俩人肯定是聊得太高兴了，结果反而忘了正题。不过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打个电话说一下就行了嘛。可是凌老师却没有搭我的话茬。他默默地怔了片刻，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我侧眼一看，原来是一份催眠师大会的邀请函。这时我又听见凌老师黯然说道：‘他已经把邀请函退给我了。’”

“哦？那还是被拒绝了？”罗飞略感奇怪，“可是凌明鼎在聊天的时候不是没提起催眠师大会的事吗？”

“这就是关键所在啊。”萧席枫长叹道，“自从进屋之后，凌老师就一直被对方的话题所引导。他越聊越高兴，把催眠师大会的事情全都抛在了脑后。甚至在聊天的过程中，对方把邀请函都还给他了，他也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罗飞的目光一凛，“凌明鼎被那个家伙催眠了？”

萧席枫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是的。直到我在汽车上问起催眠师大会的事情，凌老师才从催眠状态中觉醒。这时他回想起对方已经把邀请函还给了自己，而这个举动无疑表明了对方的真实态度。”

“那家伙要凌明鼎亲自上门，原来是为了戏耍对方啊？”陈嘉鑫在一旁评论道，“这就有点过分了。不光不给面子，还要让人丢丑。”

萧席枫摊摊手，做了个无奈的姿势：“那人就是这样啊，一直不合群，口碑也不好。不过要说起控制记忆的本事，我还真没见过比他更厉害的。”

罗飞暗自点了点头。他知道控制记忆正是催眠术中的一项高端技能。那人能在举重若轻之间让凌明鼎这样的高手着了道儿，其催眠本领确实不容小觑。

而此刻警方正需要一个高手来唤醒刘宁宁的记忆。所以不管那家伙架子再大、脾气再臭、人品再差，自己也必须要去会一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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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游离在主流之外的催眠师

01

九月八日，上午十点五十二分，龙州市工人新村住宅小区。

这是一片建设于二十年前的老式住宅，因为楼间距狭小，阳光照不进来，所以整个小区的环境都是阴沉沉的，给人一种暮气横秋的感觉。小区内的楼房也是又矮又破，外立面脏兮兮的，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

罗飞和陈嘉鑫来到了五号楼东侧的单元口，还没进楼道便闻到一股呛人的霉味。陈嘉鑫皱了皱眉头，嘀咕道：“是这儿吗？”

“就是这里——工人新村五号楼102室。”罗飞给出肯定的答复，然后率先走进了单元门洞。通风不良导致楼道内湿度很大，斑驳的墙面上泛起了大片的霉斑，那股呛人的气味便是由此而生。

“这儿也太破了吧。”陈嘉鑫一边说一边跟进来。他的目光四下里略略一扫，最后停在了右手那扇门的门楣上。红色的油漆已然残败皲裂，不过尚能依稀辨出“102”三个数字。

地址是对上了，但小伙子却心存质疑，他嘀咕道：“真要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罗飞能理解对方的困惑。要知道，他们此行来拜访的是一个顶尖的催眠师。按照萧席枫的说法，此人不但技艺高超，而且性格倨傲，就连凌明鼎他都不放在眼里。这样一个人物，居所怎会如此破败？

不过按照萧席枫提供的地址，正是此处无疑。换个角度想想，既然那人行事乖张，或许对于住所也有着与众不同的品位吧。

无论如何，先见到真身再说吧。抱着这样的想法，罗飞迈步走到了门前。破破烂烂的门框上显然是没有门铃的，他便屈起指节，在门板上重重地敲了几下。

“谁啊？”屋内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粗鲁。

罗飞隔着门板询问道：“请问陆风平在吗？”

屋中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谁啊？！”他的声音沙哑，透出不耐烦的态度。不过他既然如此反问，事实上就已经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你好。”罗飞保持着适当的礼貌，自我介绍说，“我们是警察。”

屋中人低声嘟囔了句什么，具体内容听不分明。随后便有踢踢踏踏的拖鞋声由远及近。当拖鞋声中止的同时，门锁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门板“吱嘎”着向内打开了。

一名男子出现在罗飞面前，他穿着一件松垮垮的大T恤，右手捏着一罐啤酒，神色慵懒。

此人个头不矮，估计有一米八左右，不过身形较瘦，所以看起来并不魁梧。他的相貌还算端正，只是披着一头凌乱的长发，皮肤又过于惨白，隐约带有几分邪气。

罗飞估计那人的年纪最多三十出头，这让他颇为意外。他原本以为，这样一个脾气古怪、技法高超的催眠师，怎么也得在四十岁往上了吧！所以罗飞忍不住要再确认一下：“你就是陆风平吧？”

那男子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眼皮在凌乱的发梢后翻了翻，目光斜斜地瞥了下来。扫了门外二人几眼之后，他把啤酒罐凑在嘴边喝了一口，这才反问道：“警察？我不认识你们。”

罗飞掏出证件展示了一下。

“刑警队长？”男子的嘴角微微挑起，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罗飞看了片刻，问道，“什么事？”

“我们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帮忙。”罗飞略微一顿，又补充道，“是萧席枫介绍我们来找你的。”

“萧席枫？”男子把眼皮一翻，漠然道，“不认识。”

“嗯，他是安远心理咨……”

罗飞的话还没说完，对方便粗鲁地打断了：“我对他没兴趣！”

罗飞的涵养算是很好了，但如此连续被对方抢白，心中也难免有些不爽。不过这种情绪刚刚露出苗头，罗飞便自我警觉起来。他知道诱导情绪正是催眠师惯用的手法之一，当初凌明鼎就是对自己的情绪疏于控制，以至于被这家伙玩弄于股掌。

于是罗飞重新稳住心神，他微笑道：“我们不说他了。直接聊聊那件案子吧。嗯，我们可以进去聊吗？”他主动提出这个要求，也是有意要把态势的发展掌控在自己手中。

可惜对方立刻拒绝说：“不行。”他的语气非常坚定，似乎已看破了罗飞的伎俩。

罗飞并不甘心，他继续以进攻的姿态反问道：“怎么了？这难道不是最基本的待客之道吗？”

“你们并不是我的客人。”那男子用一句话便化解了罗飞的攻势，“你们不请自来，我为什么要招待你们呢？我还有自己的事情呢。”

“什么事？”这句话半攻半守，可为下一轮的攻势赢得一些蓄势的时间。

“我有真正的客人。”男子从容应答道，“是早就约好的，而不是你们这样的不速之客。”

“我们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罗飞继续试探以保持主动，“如果你的客人来了，我们立刻就走。”

男子寸步不让：“我的客人很快就来。我没时间应付你们。”

“是吗？”罗飞盯着对方的眼睛，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我觉得你在撒谎。”

“哦？”男子把啤酒罐凑到嘴边又喝了一口。他的个子本来就高，喝酒的时候仰起脖子，视线便愈发显得居高临下。他便用这样的目光和罗飞对视着，静待下文。

“如果你真有客人要来——”罗飞平静地说道，“刚才我敲门的时候，你就不会是那个反应。”

男子喝酒的动作停下了，他“咕嘟”一声把喉口内的酒水吞进肚子，说了句：“怎么个讲法？”

罗飞详细说道：“如果很快就有客人要来，那你刚才应该正处于等待的状态吧？这个时候有人敲门，你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客人来了吗？你应该很热情地来开门才对啊。可是你的态度却那么粗鲁，好像很不愿意被人打扰似的。为什么呢？因为在你的计划中其实并没有什么访客。你这么说只是想找个理由把我们打发了，对吗？”

男子盯着罗飞看了一会儿，吐出四个字来：“有点意思。”然后他再次把啤酒罐凑到嘴边，这次“咕嘟嘟”连续几大口，把罐子里的啤酒一气喝完。末了他还把空罐子倒竖起来抖了抖，把最后几滴酒水也抖到罐口，伸舌头舔了个干净。末了才好整以暇地把眼皮一翻，反问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客人也要从这个门进来呢？”

这个问题着实出乎罗飞的意料，他一怔道：“难道这屋子还有别的出入口？”

“我这是一楼。”男子坏笑着说道，“在院子开个后门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的客人约好了要从后门进来，你们在前面敲门，我当然懒得理你。”

罗飞立刻反驳道：“我来的时候就注意了，这里的楼房都不带院子，后门也无从谈起。”

男子不慌不忙地回应：“没有后门的话，后窗总有吧？”

“一楼的窗户都装上了防盗网，不可能供人出入。”

“我有说过我的客人是人吗？”男子把弄着手里的空啤酒罐，捏得吱吱作响，“也许我说的是一只猫呢？窗户上的防盗网也没办法拦住一只猫吧？”

罗飞感觉自己又陷入了被动，他只能转攻为守般反问道：“一只猫？你说你不让我们进屋，就是为了等待一只猫？”

“我只是打个比方。”陆风平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总之我要等的客人并不需要从这个门进来。所以你们一敲门，我就知道并不是客人来了。我对你们有那样的态度，也就不奇怪了吧？因为你们是冒冒失失地登门，打乱了我原先的计划啊。说句不好听的，不是你们赖着这里不走，我的客人说不定已经到了呢。”

这几句话说出来，和逐客令也没什么区别了。尤其是“赖着不走”这几个字，听起来尤为刺耳。罗飞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软硬不吃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确实是打搅了，不好意思。”

男子抬起一只手，手背向外抖了两下，意思是：那就请便吧。

可罗飞并未离开，他提出了新的请求：“我们能不能重新约个时间呢？我们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再说吧。”男子懒懒地扔下三个字，反手把门框一抓，摆出了关门送客的姿态。

“那是一起命案，而且关系到一个女孩的安危。”罗飞提高声调，把事情的关键点抛了出来。这一招似乎起到了作用，男子沉默了一两秒钟，终于说道：“晚上再打电话给我吧。八点钟以后。”

罗飞问道：“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一般人问这话的时候都会做好记录的准备，罗飞却没有。因为他对自己的脑力很有信心，只要对方报一遍号码，他就能记在心间。

可惜那男子只“嘿嘿”两声怪笑：“你们不是警察吗？自己去查。”说完也不道别，“砰”地便关上了房门。只把两个警察留在门外，在尴尬的气氛中面面相觑。

上了警车之后，陈嘉鑫感慨道：“这家伙的架子还真是不小。”

“至少说明萧席枫没有撒谎啊——那他的本事应该也不小呢。”罗飞用这种方式来自我宽慰，随后他又用赞许的目光看了助手一眼，说，“你倒是挺克制的，不像……”

这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罗飞是想起了以前的助手——小刘。那个小伙子性格略显急躁，如果今天他在场，肯定受不了对方的那副倨傲，言语上的冲突是免不了的。相较而言，陈嘉鑫倒沉稳了许多。不过想到小刘已经因公殉职，罗飞心中一酸，这话就说不下去了。

陈嘉鑫也知道罗飞想说什么，便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车内只听见发动机在“呼呼呼”作响，似乎也在叹息着什么。

半晌之后，陈嘉鑫有意岔开了话题：“回去我就查查那家伙的手机号，应该不难的。”

罗飞“嗯”了一声，又吩咐说：“你去下面的分局派出所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认识这个陆风平。”

陈嘉鑫不太明白此举的用意，便问了句：“怎么了？”

“你还记得那人开门刚看到我们的时候是什么反应吗？”

“嗯——”陈嘉鑫回忆道，“他先是观察我们，然后说不认识我们。”

“再然后呢？”

“再然后你拿出了证件。接着他就问我们有什么事。”

“你记得挺清楚的。”罗飞先是夸奖了助手一句，然后又用提示的口吻问道，“你不觉得他的反应有点不合常理吗？”

“不合常理？”陈嘉鑫顺着罗飞的思路想了一会儿，似乎有所领悟，“是啊，以前我们出去走访的时候，一说是警察，对方一般会先问什么事。开口就说我不认识你们，这确实有些反常。”

“嗯，这句话透出的潜台词，好像他应该认识我们才对。”罗飞深入分析道，“我觉得他很可能和警察打过交道，并且先入为主地认为警察是为了以前的事情而来。结果开门之后却发现不认识我们，便提出了质疑。当我出示证件之后，他开始意识到我和以前的警察没有关系，这才开始询问有什么事。”

“没错，就是这样！”陈嘉鑫点着头，深表认同。随后又问，“那他以前和警察会打过什么交道呢？”

罗飞猜测道：“有一种可能，也许他曾协助下面的分局派出所办过案。”

陈嘉鑫提出质疑：“就他那个臭德行，我们请他都费事，下面的局所能请得动吗？”

“这也不一定啊。龙州就这么大，或许哪个局所正好有他的朋友呢。”

陈嘉鑫“哦”了一声，他终于明白罗飞的用意了。如果真有哪个局所和陆风平合作过，那通过以前的联系人出面相邀，肯定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于是他便利索地回应道：“行，我回去就来落实这个事！”

02

下午两点整，龙州市公安局刑警队会议室。

龙州大学凶杀案的分析会正于此地进行。参加会议的除了参战的刑警队员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张雨的徒弟梁音，她代表法医鉴定中心送来了最新的DNA分析报告书。

罗飞直接把报告书翻到最后一页，把鉴定结论通报给大家：“死者就是高永祥。”

“没错。”梁音在一旁补充道，“DNA鉴定结果表明，死者与高晓燕具有直系亲属关系的可能性大于99.99%。高晓燕正是高永祥的独生女，所以可以确认，在案发现场的那具无头尸体就是高永祥本人。”

罗飞把报告书放到会议桌上，目光在会场上扫视了一圈，正色道：“既然这事已经定论——那我们就有必要分析一下：凶手为什么要锯下死者的双手和头颅？”

一般来说，命案死者的双手和头颅缺失，最大的可能就是凶手想隐藏死者的身份，所以必须毁掉死者的指纹和面容。可是在这起案件中，死者就是案发场所的户主，就算没了头颅和双手，其身份也是掩盖不住的。那凶手残害尸体的动机就值得商榷了。这个动机或许与命案的动机相关，可以进一步提示案件的侦破方向。

道理大家都懂，但要参破其中的玄机又谈何容易？罗飞把问题抛出之后，会场上一片寂静。众人都在皱眉凝思，约莫几分钟的时间过去了，也没人提出见解。

见气氛如此沉闷，罗飞便鼓励般说道：“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别有顾虑。哪怕不成熟也没关系，现在就是讨论嘛，集思广益，互相激发。”

终于有人响应罗飞的呼吁，举手道：“我能说两句吗？”大家的目光立刻向着说话者聚焦而去。

出乎意料，主动请缨者并不是刑警队员，而是女法医梁音。

罗飞点头道：“当然可以。”说完还报以一个赞许的微笑。其实他并不奢望女孩能给出什么高明的见解，不过在刑警队这个鲜见女性的团体里，让一个漂亮的女孩率先发言，必然能有效地带动起大家的积极性。

“那我就献丑了啊。”梁音把身体坐直，还特意清了清喉咙，然后郑重其事地开口道，“一般来说，如果命案现场出现了无头尸体，那么凶手的动机不外乎以下几种情况。”

罗飞一怔——这是要长篇大论的节奏？看来是胸有成竹，有备而来啊。联想到昨天在案发现场这个女孩就曾对死者的死因有过一段精彩的分析，罗飞开始对她多出了几分期待。

那边梁音略作停顿之后，正式开始阐述：“第一种情况，也是最普遍的，就是要隐藏死者的身份——这种可能性已经排除，就不多说了。我们直接讲剩下的几种。

“出现无头尸体的第二种情况，是因为凶手本身就把获取死者的头颅作为行凶的动机之一。比如说通过对尸体残害来实现某种宗教上的仪式，或者是为了猎取头颅来炫耀自己的武力——不过这些事一般都出现在愚昧年代，在今天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出现无头尸体的第三种情况，是凶手需要使用死者的头颅来实现下一步。比如说雇佣杀人，杀手为了向雇主证明目标已经死亡，便带走头颅作为证据。不过现在是个信息爆炸的年代，一个人到底死没死恐怕不需要用这么野蛮的方法来验证吧？所以这种可能性大概也可以排除了。

“出现无头尸体的第四种情况，是凶手想要通过斩首的行为来宣泄心中的某种情绪，或者是表达对死者的极度痛恨，或者是要震慑死者的家人。另外还有一种特殊的情况，就是凶手对死者的身体极度迷恋。比如说因爱生恨的情杀，凶手在杀人之后有可能会带走部分遗体，以寄托某种变态的情感。如果是上述几种情况的话，死者在生前一定和凶手有着极深的纠葛，应该着力从死者的社会关系中排查凶手。

“出现无头尸体的第五种情况，是凶手想要利用死者的头颅来制造错觉，干扰警方探案。比如说把头颅放在冰箱里冷藏一段时间，从而延长对死亡时间的推断；或者把头颅丢弃在某个特定的场所，让警方误以为那个场所是案发的第一现场……不过结合本案的实际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

“出现无头尸体的第六种情况，是凶手想要隐藏死者头颅上的某些信息。比如说凶手用特定的凶器击打了死者头部，而这个凶器很可能会暴露凶手的身份；或者说死者头部有某种特殊的病变，而这种病变或许和凶手的杀人动机有关；再或者凶手担心死者的瞳孔中会留有自己的影像——虽然这是不科学的，但确实有很多人相信这样的传言……基于以上种种，凶手必须把死者的头颅销毁。

“嗯，大概就是这些吧。有什么不全面的地方，欢迎大家补充。”

梁音这一口气说下来，声音又脆又亮，语速快如连珠。最后那句话说完，她有些渴了，便拿起面前一个粉红色的水杯“咕嘟嘟”地连喝了好几口。她的嘴是停下了，但眼睛可没闲着。那一双明亮的眸子流连四顾，似乎在问：怎么样？我说的可有道理？

在场众人一时无语。其实大家并不是没有话，而是需要留点时间缓缓劲。要知道，今天在座者都是刑侦界的精英，但这样一番分析，能把无头尸体出现的可能性讲得如此全面和透彻，他们还真是心服口服。而这番分析又是出自一个年轻女孩之口，怎不令人讶然？

就连罗飞也忍不住赞许道：“说得很好。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是啦。”梁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看了很多资料的。除了专业教材和刑侦案例之外，还有一部专门讲无头尸体的日本推理小说。”

“你能提前作足功课，无论如何都是值得肯定的！”罗飞又表扬了女孩一遍，随后话锋微微一转，“不过你的分析都是从资料中总结出来的，所以只讨论了无头尸体的情况。可实际上本案的死者不光没有头，就连两只手也被凶手锯下来带走了。”

“是啊。无手尸体其实比无头尸体更加少见呢，这方面的资料也更不好找。不过我觉得无手和无头在本质上是相通的。比如说刚才提到的那六种可能性，多多少少也能作为死者失去双手的解释。”

罗飞沉吟了一会儿，似有所得，他缓缓说道：“如果考虑带走死者双手的动机，你刚才所说的第六种情况似乎更值得斟酌啊。”

“第六种情况？”梁音睁大眼睛看着罗飞，“就是说凶手想要隐藏死者双手上的某些信息？”

罗飞点头道：“没错。现场勘查表明，死者曾和凶手有过搏斗。那么死者的双手，尤其是指甲缝里很可能会留下凶手的人体物证——比如说皮屑或者是血迹之类。把死者的双手锯下来带走，对凶手来说不失为一个谨慎的选择。嗯……”他略微停顿了一会儿，又道，“或许我们可以给凶手加上一个潜在的特征：在身体裸露部位留有新鲜的咬痕。”

“咬痕？”梁音歪头拽了拽耳侧的发根，对这个跳跃性的思路表示困惑。

“我们沿着刚才的情况继续往下捋，同时我们假设凶手对死者尸体的戕害是出于统一的动机，那就得到一个推论：在死者的头颅上也留下了凶手的人体物证。如果这个猜想成立，我觉得很可能是死者曾在搏斗过程中咬过凶手。”

梁音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拍手道：“很有道理呢！”

“其他的可能性暂时也不能排除。”罗飞转头看向陈嘉鑫，吩咐道，“小陈，你去查一查，以前有没有过类似的案例，或许可以借鉴。”

“好的。”陈嘉鑫略一停顿，又道，“我有一个疑问，可以提出来吗？”

罗飞立刻用鼓励的口吻说道：“当然可以！”在讨论中触发出更多的思路，这正是罗飞期待中的局面。

陈嘉鑫说道：“凶手在分割死者尸体的时候，用到的工具是锯子。而据死者家属反映，死者在那套房子里并没有储存锯子之类的工具。所以说，凶手用到的锯子多半是他自己带来的，对吧？”

罗飞“嗯”了一声，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既然凶手的准备如此充分，连锯子都带来了。那他为什么没有带其他趁手的凶器呢？比如说匕首之类的？以至于他要和死者进行肉搏，甚至还有可能被对方咬伤了。这似乎不合情理啊？”

这确实是个疑问。为什么凶手带了分尸的锯子却没有带其他凶器，最终要在艰苦搏斗后才用电话线将对方勒死？罗飞并未独自回答，他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在场所有的与会者：“大家觉得呢？请畅所欲言。”

相较于无头尸体的成因，这个问题更容易激发众人的思路。与会者七嘴八舌，展开了自由讨论。

……

“凶手没有带刀，也许是不想用刀吧？因为用刀肯定会在自己身上留下喷溅状血迹。案发时段正是校园里最热闹的时间点，身上有血迹的话很容易在离开的时候被人注意到。”

“那他把死者的头颅和双手带走，就不怕被人注意到了？”

“头和手可以装在书包里啊，往身上一背，在校园里谁会注意呢？如果怕血迹渗出来的话，只要在里面垫上塑料袋就行了。”

……

“凶手本来会不会想要就地取材的？比如说在死者厨房里随便拿把刀行凶，没想到死者根本不在那里做饭，所以厨房里也没有刀。凶手只好肉搏了。”

“到案发现场寻找凶器，这也太不靠谱了吧？从本案凶手的表现来看，应该是个非常谨慎和细心的家伙。我相信他绝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

“也许凶手并不是蓄谋杀人，而是临时起意呢？至于锯子，只是他恰巧带在身边的工具。”

“临时起意的话，在校园监控里应该能发现凶手的行踪啊。现在查监控一无所获，说明凶手有意避开了校园里的摄像头。这可不符合临时起意作案的特征！”

……

这一番讨论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大家各抒己见，提出了多种猜测。说到热烈处，甚至有人针锋相对地辩论起来。罗飞专注地倾听着，直到众人的看法都表达得差不多了，他才压着手示意大家停歇。

等会场安静下来罗飞以总结的姿态说道：“大家刚才讨论得很好，思路各异，都有可取的地方。陈嘉鑫，你一会儿把会议记录整理一下，传发给前方负责侦查的警员，人手一份。现在大方向难以确定，任何细微的疑点都不能放过。监控要继续看，走访范围要扩大，对死者社会关系的调查也要更加深入。总之，一切工作只能更紧，不能更松！”

陈嘉鑫应了声：“明白。”在场的其他干警也都摆出握拳颔首的姿态，蓄势待发。众人的状态让罗飞感到满意，于是他点头宣布散会。

场中人陆续离去。罗飞起身时，却发现梁音还留在座位上不动，他便问了句：“嗯？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梁音一抬手从身后提溜出一个小小的包裹，笑嘻嘻地说道，“给你带了点礼物，刚才人多，没好意思拿出来。”

“这可不行啊。”罗飞很严肃地摆了摆手，“我们刑警队没这个风气。”

“哎呀，你想多啦。我这不是送给罗队长，是送给飞哥的。”梁音站起来，大咧咧地把包裹往罗飞面前一扔，“就是一点家乡特产，还什么风气不风气的，别把人吓死！”

罗飞犹豫了一下，追问：“什么特产？”

“白茶。能降热退火，明目护肝。你们不是老熬夜吗？喝点对身体有好处。”

罗飞一听，确实也不是太贵重的东西，这才转头对陈嘉鑫说道：“先拿去我办公室吧，下次开会的时候泡一壶，让大家都尝尝。”说完之后又特意提醒梁音，“我可说清楚了，就这一次啊！”

梁音撇着嘴“切”了一声：“连声谢谢也没说，还想有下次呢。”

陈嘉鑫伸手把包裹拿起来，同时替罗飞打了个圆场：“他嘴上没说，心里早就说过啦。”

“爱说不说呗。”梁音快速地一扭头，嘴角却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03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刑警队长办公室。

罗飞面前有一沓手写的文稿，那是从前方汇总而来的走访笔录。虽然整体上并未获得什么突破性的线索，但罗飞还是很认真地把这些笔录全都看了一遍。

其中有三份笔录格外引起了罗飞的关注。

第一份笔录的询问对象是龙州大学校医院的心理辅导老师郭勇。

龙州大学校医院一共配备了两名心理辅导老师，一个是郭勇，另一个就是本案死者高永祥，两人共用一间办公室。据郭勇回忆，本周三（也就是九月四日）下午，刘宁宁独自一人来到校医院心理咨询中心寻求帮助。当时两位老师都在，但刘宁宁主动选择了高永祥作为求助对象。按照惯例，高永祥首先询问了对方的姓名、班级等基本资料，然后又问对方需要什么样的帮助。这时刘宁宁提出一个要求：她希望郭勇能暂时回避一下。于是郭勇便跑到隔壁屋和另外的同事闲聊。大约过了一小时，郭勇看到刘宁宁离开之后，这才回到了办公室。

出于好奇，郭勇特意询问那个女孩怎么了，但高永祥没有正面回答，据说是女孩自己希望保密。郭勇也就没有追问。不过高永祥倒是说了那女孩的问题尚未解决，还需要作进一步的跟踪辅导。

由这份笔录可见，刘宁宁是出于私密的原因向高永祥求助的。而所谓“跟踪辅导”也为两人后来继续见面作好了铺垫。

这个私密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从另一份走访笔录中似乎能窥到端倪。这份笔录的受访者名叫卢荣，是龙州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也是刘宁宁的现任男友。

卢荣声称他和刘宁宁已经相恋一年多了，两人间的感情已经非常稳固，因此便商量要在校外一块租房同居。这种事情，房租当然是要男方出的。但是卢荣囊中羞涩，选来挑去的，最后只舍得在学校周边租了一间地下室。本周二（也就是九月三日），卢荣把地下室收拾妥当，正式接刘宁宁入住。为了哄女友高兴，他还特地安排了一场烛光晚餐。但刘宁宁一看到地下室的环境，脸色立刻就拉下来了，她嫌弃地下室没有窗户，说憋得难受，强烈要求换一个住处。卢荣费尽口舌才勉强把女友稳住。两人一块享用了晚餐，还喝了点酒。在这个过程中，刘宁宁一直要求开着房门透气。吃完饭之后，卢荣想着该到两人亲热的时间了，于是就走过去准备把房门关好，没想到刘宁宁就是不同意关门。卢荣怎么劝也没有用，便有些恼了。他觉得女友太任性，因为住宿条件差就嫌弃他，故意不给他面子，最后两人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卢荣一气之下，说了“我是不会换房子的，你嫌条件差，就别和我一块住”之类的话。结果刘宁宁也没服软，一甩胳膊真走了。随后几天两人便断了联系。直到警察找上门，卢荣才知道刘宁宁出事了。

之前萧席枫对刘宁宁进行催眠的时候，女孩曾说过自己遇到了一些情感上的困扰，但是语焉不详。看完这份笔录之后，罗飞终于对此事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这对年轻的情侣在同居过程中产生了争执，女孩因此才想要寻求心理上的救助。而这样的话题在女孩看来是有些羞涩的，所以她才特意选择了年龄较大的高永祥作为倾诉对象。

第三份笔录的受访对象是龙州大学的退休教工刘红娟。此人今年六十五岁，住在学校家属区七号楼303室，也就是说，她和高永祥是门对门的邻居。案发那天下午，刘红娟一直待在家中，对于那起血案发生的经过一无所知。不过她提供的另一条信息却引起了罗飞的注意。

据刘红娟称，她曾于本周五（也就是九月六日）晚间在楼下遇见了高永祥。当时高永祥正在指挥一个骑着三轮车的陌生男子。那个陌生男子背着一个帆布包，从衣着打扮来看像是个做装修的工人，而那辆三轮车上则装满了一米多长的木板。刘红娟和高永祥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也没有细问就上楼去了。

一看到木板，罗飞立刻想起了禁闭刘宁宁的那个小房间。那个房间的窗户和阳台门正是被类似的木板所封死。现在看来，高永祥是在案发的前一天晚上特意找了装修工人对小房间进行了改造。

如果把这三份笔录联系起来考量，高永祥和刘宁宁之间的互动过程就变得愈发清晰。

事情的起因是卢荣和刘宁宁在周二晚上发生了争吵，于是在第二天也就是周三下午，刘宁宁来到校医院寻求心理救助。高永祥接待了刘宁宁，但他并没有当场帮对方把问题解决，因此有了继续和对方保持联系的理由。周五晚间，高永祥雇用装修工人上门，把自家的小房间改造成了一个“封闭”的牢房。周六午饭之后，高永祥把刘宁宁约到家中，随后便将其囚禁在小屋内。

由此看来，高永祥囚禁刘宁宁是早有预谋的，他甚至还提前做好了硬件上的准备。只是罗飞很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表面看来，这就是一起非法拘禁事件，而受害者又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不由人不往性侵的企图上去联想。可高永祥身为高校在职人员，怎么会犯如此恶劣的罪行呢？而且他的行为也太明目张胆了吧？如果刘宁宁被他囚禁，警方要破案几乎是分分钟的事情。以高永祥的认知能力，怎能不有所顾忌？又或者高永祥囚禁刘宁宁，是出于另一种迫不得已的原因？而这个原因或许又与高永祥的死亡有关呢？罗飞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许久，但由于线索太少，始终未能找到思路上的突破口。

在目前的状况下，最有效的探案途径还是要从刘宁宁口中获知真相。因为那女孩不光是囚禁案件中的当事人，同时也是凶杀案件中最接近现场的亲历者。而要唤醒刘宁宁的记忆，必须要寻求催眠师的帮助。

于是罗飞又开始琢磨该如何和那个怪人陆风平继续周旋。说来也巧，他的思路刚刚切换过来，便看到陈嘉鑫一头扎进了办公室。

“罗队，陆风平的手机号已经查到了。”小伙子兴冲冲地说道，“而且他确实和警方打过交道，是南城所。”

“哦？”罗飞立刻来了精神，他做了个手势让陈嘉鑫坐下，同时问道，“那边能帮忙说上话吗？”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啊……”陈嘉鑫话说了一半便停下了，像是故意要卖关子似的。

然后他从门口拖了张椅子，和罗飞隔着办公桌而坐。

看着陈嘉鑫故作严肃的样子，罗飞便猜测着追问：“那家伙和南城所的关系不太好？”

“他们根本就不是合作的关系。”陈嘉鑫摆着手说道，“其实是南城所在调查一起失踪案，而这个陆风平也是涉案嫌疑人之一。”

“失踪案？具体是什么情况？”虽然是题外话，但既然是案子，罗飞就有兴趣了解一下。

“半年前南城那边有个女孩失踪了，到现在也没找着。那个女孩在失踪前曾和陆风平有过较为密切的联系。南城所在调查此案的时候，一度把陆风平列为重点怀疑对象。所以那家伙才有了和警方多次打交道的经历。”陈嘉鑫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罗飞，似乎在期待着对方的某种反应。

罗飞却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并未多说什么。陈嘉鑫反倒沉不住气了，他又逗着话问道：“罗队，你不觉得这事挺值得琢磨吗？”

罗飞笑了笑，反问：“怎么了？”

陈嘉鑫把双肘压在桌面上，前倾着身体说道：“上午我们去找陆风平的时候，那家伙死活不让我们进屋。他说是有客人要来，那明显是骗人的鬼话。我原以为他就是这副臭脾气，但现在回想起来，恐怕另有玄机呢。”

罗飞配合着对方的思路，继续反问：“什么玄机？”

“他可能是不想让我们看见屋子里的某些东西！”

“什么东西？”

“在门边有一双女式靴子，客厅的衣帽架上还有一件红色的女式外套，难道你没有注意吗？”

“注意到了。”罗飞摊摊手，“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那靴子和外套都是冬天的衣物啊，这个季节出现不是不正常吗？”陈嘉鑫急切地看着罗飞，“而那个女孩是半年前失踪的，半年前不正好就是冬天吗？”

“你怀疑陆风平就是女孩失踪案的元凶？”罗飞顺着对方的思路说道，“而那靴子和外套就是女孩的物品？”

陈嘉鑫点点头：“我觉得很有必要查一查！”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罗飞“嗯”了一声，又问：“怎么查？”

“申请搜查令，尽快到陆风平的住处把靴子和外套提取出来！”

罗飞看着自己的助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陈嘉鑫感觉到罗飞对自己的建议并不热情，便挠着头皮问道：“怎么了？”

“你说陆风平不让我们进屋，就是不想让我们看见靴子和外套。可是——”罗飞把手掌一翻，“事实上你已经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他以为我们在屋外就看不见的吧？”

“他以为？你别忘了，在陆风平开门之前，我已经表明了警察的身份。如果他担心我们看见屋子里的靴子和外套，他为什么不赶紧把这两样东西藏起来？”

“这个……”陈嘉鑫张了张嘴，一时间给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

却听罗飞又继续说道：“如果那两样东西就是失踪女孩的物品，难道这半年间就一直这么放在屋子里？你刚才也说了，南城所曾把陆风平当作重点对象展开调查。所里的民警或许欠缺刑侦经验，但也不至于对这么重要的线索视而不见吧？”

陈嘉鑫愈发无言以对，先前的兴奋劲儿已然泄去了一大半。

“屋子里有女人的冬装，这事确实有些奇怪。不过想要和半年前的失踪案有所联系，这里面就会产生太多讲不清的逻辑。”罗飞停顿了一下，话锋略微一转，“当然了，查一查也是有必要的。但我的建议是先找到南城所的办案民警，问清楚女孩失踪时的衣着装扮，如果和陆风平屋里的差不多，那再考虑搜查令的事情也不迟。”

“呃……”陈嘉鑫“嘿嘿”地讪笑着应道，“好吧！”

04

晚上八点五十三分，龙州市乐菲菲酒吧。

这个点正是都市夜生活开启的时刻，酒吧的舞池内已经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红男绿女。

乐队制造出强烈的音浪，在近乎密闭的空间内呼啸翻滚。

罗飞一进酒吧大门便蹙起了眉头。不论从年龄还是性格上来说，他都不太适应这样的喧嚣环境。

可他又不得不来——因为半小时之前，当他如约拨通了陆风平的手机之后，对方便约定此处作为双方见面的地点。

一个酒吧侍应生凑上前，扯着嗓门问道：“两位先生，有预定吗？”陈嘉鑫迎上一步，以嘶喊的方式报出了一个包厢号。

那侍应生点点头，弯腰探臂做了个“请跟我来”的姿态，然后便踮着小碎步前头引路。

一行三人在舞池东南角转了个弯，折向深处的一条甬道。甬道不长，两侧各有五扇小门，全都装饰得金碧辉煌。侍应生在右手第二扇门前停下脚步，哈着腰说道：“两位先生，您的包厢到了。”说完便主动退下。

罗飞推开门率先走进了屋内。他的助手随即也跟进来，房门在两人身后合拢，隔断了外面的音浪。

包厢内飘荡着另一种柔和的靡靡之音。房间内设置了两排座椅和一张酒桌，有一男一女正在酒桌的东侧并肩而坐。虽然灯光昏暗，但罗飞还是一眼就认出其中那名男子正是陆风平。陆风平也看到了罗飞，他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对方过来坐。

罗飞走上前坐在了陆风平的正对面，陈嘉鑫的位置则与那名女子相对。此刻的陆风平穿了一件紫色的高档T恤，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小辫子，比初次见面时干练了许多。

陆风平抬手在酒桌上一拂，说道：“想喝点什么？请随意。”桌面上洋酒、红酒、啤酒一应俱全，另外还有几副游戏用的骰具。

罗飞摇了摇手：“不用了。”

“这位大哥真有意思。到这个地方来，哪有不喝酒的？要不要找两个美女来陪陪你们？”说话的是陆风平身边的那名女子，她的装扮妖娆，语调风骚，显然是个流连于夜场的风尘中人。

女子的言行有些出格，陈嘉鑫觉得有必要提醒对方一下，便板着脸说了句：“我们是警察。”女子一愣，连忙收敛声色。像她们这种人，对警察还是颇有顾忌的。

可是陆风平却不管这一套，他把女子往自己身边一拉，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你怕什么？他们是刑警，管不了这里的破事。再说了，”他的嘴角挑起，露出邪里邪气的笑容，“警察也是男人嘛。是男人就喜欢酒，喜欢美女！”

那女子得到鼓励，情绪又活跃起来，她主动拿起桌上的一只酒杯，娇声说道：“他们不喝，我陪你喝。”

陆风平说了声：“好。”端起自己的酒杯来，一饮而尽。那女子却只喝了一小口便想把酒杯放下，陆风平伸手过去一拦：“哎！我干了，你也得干掉。”

“人家酒量不行嘛，喝多了会醉的。”女子抱着陆风平撒娇，高耸的胸脯挤在小小的吊带衫里，呼之欲出。

“就是要让你喝醉……”陆风平用胳膊在女人胸口蹭了两下，兴致愈发高涨。他把空酒杯往桌面上一摔，抓起一个骰盅说道：“来，我们玩骰子，输的罚酒！”

“哎呀，我哪玩得过你。你这不是欺负人吗？”女子嘴里这么说着，却已探手拿起另一个骰盅，摆出了准备应战的姿态。

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越说越热闹，就像罗飞和陈嘉鑫根本不存在似的。这便是罗飞也忍不下去了，他屈起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说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请这位女士先回避一下？”

“回避什么？我又不是给不起小费。”陆风平自顾自地摇着骰盅，摇定之后看了看，报了个数说，“三个五。”

罗飞耐着性子解释：“我们要谈的事情涉及警方的机密，如果有无关人员在场的话，恐怕不太方便。”

“不方便？”陆风平无所谓地把手一摆，“那就换个话题吧，谁愿意听什么机密？”

换个话题？罗飞和陈嘉鑫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如果不谈这事，那咱们还来这儿干什么？这话听着气人，可要是较真的话，却又挑不出什么毛病。说到底现在是自己求人帮忙，有什么理由要求对方考虑你方不方便？

陆风平拱了拱身边的女人，催促道，“该你了！”女子也摇了骰盅，回应道：“四个二。”陆风平又道：“五个五。”女子立刻说了声：“开！”

两人掀开盅盖，合并一数，却只有四个骰子是五点冲上的。女子拍手笑道：“你输了，喝酒！”一边说一边给陆风平满满斟上。后者也不含糊，端起杯子便一饮而尽。

罗飞一看这架势，想要把女子撵走是不太可能了。但这趟也不能白来吧？权衡之下，他只好冲陈嘉鑫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找个台阶把局面对付过去。

“嗯……”陈嘉鑫轻轻咳嗽了一声，“别人说话的时候你们能不能别玩了？这是最起码的尊重嘛。”这话明着是在抗议，其实是默认了那女人可以留下。

“好吧，不玩了。”这次陆风平答应得倒挺痛快，他把女子搂在怀中，附耳嘱咐了几句，那女子一边听一边哧哧地笑着，最后也应了声：“好。”随后陆风平便放开那女子，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势看着罗飞，仿佛在说：快开始吧。

“我们的来意你已经知道了，是有起案子想请你帮忙。”罗飞切入正题，出于保密的考虑，他只能对大概情况加以简述，“嗯——昨天下午本市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警方展开调查的时候，发现案发现场除了死者的尸体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这个女孩很可能就是凶案的目击者，她的证词可以给警方的侦破工作提供极大的帮助。可惜的是，因为遭受了过度的惊吓，女孩患上了心因性失忆症，也就是说，对于案发时段发生的事情她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所以我想到通过催眠治疗来唤醒女孩的记忆。我首先找到了萧席枫，他算是我的朋友。但女孩的病症非常严重，萧席枫也无能为力。不过他向我们推荐了另一个更加出色的催眠师——就是你。”

罗飞话音刚落，陆风平便问道：“你们想让我帮那个女孩恢复记忆？”

罗飞点点头。

陆风平微微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他话锋一转问道：“这个女孩或许就是凶手呢？所谓失忆只是一种伪装罢了。”

这个疑问倒也合理，就正常人的思维来说，如果凶案现场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死者，那另一个很可能就是凶手嘛！而且这个人还对自己案发前后的行为完全无法解释，这岂不更加可疑？

这时陈嘉鑫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体，好像颇不自在的样子。陆风平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立刻转过脸来瞥了陈嘉鑫一眼。陈嘉鑫本来想说什么的，被这目光一刺，莫名感到有些心虚，便尴尬地舔了舔嘴唇，把话头又憋了回去。

陆风平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罗飞身上，等待对方的回应。

罗飞解释道：“案发现场是一套一居室的房屋。死者被杀害在客厅里，而那个女孩则被反锁在小房间。那个房间是完全密闭的，反锁之后就没有其他的出入口。如果女孩是凶手，她怎么可能在杀人之后又自己把自己反锁起来呢？另外死者的尸体并不完整，而缺失的部分至今下落不明，如果凶手一直滞留在现场，她该如何完成转移尸块的工作？”

陆风平“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的话，凶手确实另有其人。”

罗飞点头道：“案发现场还留有第三个人的活动痕迹，相信这个人才是真凶。”

陆风平凝起目光作沉吟状。而罗飞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便静静等待对方的回复。

片刻的沉默之后，陆风平忽然转过脸来冲身旁的女子诡谲一笑，问道：“怎么样啊？”

罗飞一愣。这女人不走也就罢了，怎么陆风平还征求起她的意见来？正诧异间，却见那女子两手撑着沙发垫子，身体往斜下方一沉，似乎伸脚在够什么东西。与此同时，罗飞身边的陈嘉鑫“啊”地叫了一声，既诧异又惊惶。

陈嘉鑫惊呼未落，那女子已放浪地笑出声来。她挤眉弄眼地看着陆风平，淫声道：“好硬啊！跟个铁棍似的！”

“哈哈哈哈……”陆风平也跟着浪笑起来，“我就说嘛，警察也是男人啊！”

“那是我的脚厉害。”女人邀功似的把妙曼的身体贴了上来，“你输啦，喝酒吧！”

“喝，喝！”陆风平拿起一瓶啤酒，也不用杯子了，直接嘴对嘴地往喉咙里灌。他一边喝一边笑，好几次呛得咳嗽。

罗飞皱眉看着陈嘉鑫，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小伙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憋了半天才喃喃说道：“那个女人……她，她在下面骚扰我……”

罗飞明白了。估计是陆风平和那女人设了个赌局，让女人用脚在桌面下挑逗陈嘉鑫，看能不能引起后者的生理反应。而最后女人伸脚那一下，显然就是冲着陈嘉鑫的下体去的。刚才陆风平那么认真地探讨案情，包括故意用目光去刺陈嘉鑫，原来都是在给他们的赌局做掩护呢。

被人如此戏耍，更连累自己的助手当众出丑，罗飞也着实有些气恼。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斥责道：“搞这种无聊的把戏，你们其实是自己在羞辱自己！陆风平，你如果不想配合警方的工作，我们就不必再互相浪费时间了。”

陆风平一瓶啤酒已经喝完，他随手把空瓶往沙发上一扔，斜着嘴角笑道：“罗警官，我觉得浪费时间的那个人，其实是你啊。”

罗飞“呵”地干笑了一声，没有去搭对方的话茬。

“你们警方找人协助查案，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吧？”陆风平身体慢慢地凑向前方，眯起眼睛问道，“你们了解我吗？”

罗飞向着陆风平凝视了片刻，然后开始细数对方的家底：“你叫陆风平，浙江人。幼年时父母离异。你跟着父亲生活，缺少管教。十五岁的时候，因为斗殴第一次进拘留所；十六岁的时候，因为盗窃被劳教半年；十八岁的时候，你从高中辍学，从此开始混迹社会。二十二岁的时候，你牵连于一起团伙诈骗案，该团伙的头目被判了个无期，而你的运气好像不错：因为证据不足被免予起诉。又过了几年，你开始以催眠师的身份自居，虽然你从不参与任何协会和团体，但凭借着某些独特的本领，你的名气在业内可是越来越响。去年九月，你来到龙州，租住于工人新村五号楼102室。后来凌明鼎组织全国催眠师大会，你身在龙州却不屑到会，甚至还羞辱了登门拜访的凌明鼎。今年三月间，你卷入了一场失踪案，警方对你展开过重点调查，但并未找到你涉案的证据。”

“不错，不错。挺全面的——”陆风平拍着巴掌佯赞了两句，又问道，“那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好人算不上，但也没有什么大恶。”

陆风平“嘿嘿”一笑：“看来你对我的了解只是流于表面，还不够深入啊。”

罗飞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那就是说，你还有很多隐藏的秘密啰？”

“每个人都有秘密。”陆风平把身体愈发凑近了一点，他幽幽地反问道，“包括罗队长你，难道就没有秘密吗？”

罗飞的心猛然一跳，他下意识地垂下头，躲开了对方的视线。陆风平见状便把身体往后撤了回去，他微笑着说道：“所以说我们还是不要太接近的好。因为我的秘密不想让你知道，你的秘密也不想让我知道。”

“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罗飞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整旗鼓，“我只是想帮那个女孩找回记忆。”

陆风平却轻蔑地把嘴角一撇：“帮她？其实是帮你自己吧！”

罗飞正色回应道：“这两者并不矛盾。帮女孩找回记忆，也就是在帮警方破获命案。”

“是吗？你是这样想的？”陆风平仰头看着天花板，若有所思。片刻后他把目光转回来，话题却转到了另外一个方向上。

他问罗飞：“我是一个催眠师，但我从来没有加入过任何行业协会，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这样的人自由惯了，恐怕不愿去受别人的拘束吧？”罗飞说得很委婉。其实他的潜台词是：就凭你这副德行，有哪个组织能受得了你？

“这也是个原因，但不是主要的。”陆风平自述道，“最根本的原因，是我对这些协会没有任何好感。他们一个个打着‘治病救人’的旗号，其实全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这种虚伪的思维模式，正和你刚才的想法一模一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双方的利益对立起来。”罗飞无奈地摇着头，“一方面治病救人，一方面实现自身的价值，这种双赢的局面有什么不好吗？”

“你还真是顽固不化。既然如此，就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吧。”陆风平略一停顿之后，把问题抛了出来，“那个女孩，她真的愿意恢复记忆吗？”

罗飞愣了一下，回答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问过她。对吗？”陆风平冷笑一声，“所以在恢复记忆这件事上，你根本就不在意女孩的自身感受。你所想的只是要破案而已。你只是在利用那个女孩，‘帮她’这两个字，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

罗飞沉默着，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却听陆风平又继续问道：“你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会失忆吗？”

罗飞回答：“惊吓过度造成的心因性失忆症。”

“心因性失忆症，这是学术上的名词。要从本质上来说呢，其实是女孩的心理自卫机制在发挥作用。因为那段记忆实在太可怕，已经超出了女孩的精神承受力，所以她才设置了一个情感上的屏障。也就是说，那段记忆仍然存在，只是被有意地隐藏起来了。而这种隐藏是女孩潜意识的一种自主选择，目的就是不让自己再遭受恐惧的折磨。”陆风平一番侃侃而谈之后，再次回到了先前的问题，“现在你要将这段可怕的记忆重新唤醒，那你到底是在帮她，还是想害她？”

罗飞听懂了对方的意思：“如果女孩恢复记忆，那她会变得更加痛苦？”

“必然。”

“可是——”罗飞沉吟道，“遗忘只是一种逃避的方式。要想彻底解决问题的话，还是得先找到病因，然后再对女孩展开深入的心理辅导吧？所以即便痛苦也是暂时的，唤醒记忆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帮她根除心中的顽疾。”

“可笑的逻辑，既无知又狂妄。”陆风平冷笑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种逻辑一定是哪个不入流的催眠师灌输给你的吧？”

罗飞也不避讳，坦承道：“是凌明鼎。”

“所谓的‘心桥治疗术’？”陆风平露出鄙夷的神色，评价了两个字，“垃圾！”

“可是凌明鼎用这种治疗方法帮助过很多人。”

陆风平毫不客气地反驳道：“那是饮鸩止渴。一个人的潜意识浩瀚无边，连自己都无法掌控，更何况是来自外界的干涉。施加催眠术进入对方的潜意识世界，自以为是救世主，其实只是个危险的破坏者。因为你根本不可能彻底了解另一个人的潜意识。你所能做的，只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拙劣把戏。看似解决了一个问题，往往却制造出更多的问题；看似填补了一个漏洞，更可怕的隐患却已经深深埋藏——这就是心桥治疗术的本质。”

凌明鼎的心理治疗确实曾经出现过失败的案例，甚至还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但是像陆风平这样一棒子打死的观点又实在是太偏激了。罗飞本身不是业内人，对这种理念上的分歧也无从评判，他所关心的还是眼前的现实问题。

“扯远了……”罗飞冲陆风平摆了摆手，“我们还是直接点说吧。你不愿意帮我，因为你觉得唤醒记忆会伤害到那个女孩，对吗？”

陆风平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

罗飞试着从另外一个角度去说服对方：“但你有没有想过呢？如果警方破不了案，那个凶手很可能会继续行凶，到时候就会有更多的人遭受伤害。”

“破不破得了案是你的事情，唤不唤醒女孩的记忆是我的事情——”陆风平摊了摊手道，“这是两件事情，干吗要混为一谈？”

“不是你的事情你就漠不关心吗？”罗飞带着激将的口吻讥讽道，“看来你是一个毫无责任感的男人。”

面对这样的评价，陆风平却不以为意，他反唇相讥地说道：“罗警官，你的道德优越感是不是太强了？难道你没有听说过电车悖论吗？”

电车悖论？罗飞还真没听说过，他微微皱起眉头，没有搭腔。

陆风平开始讲述：“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正朝着他们驶来，很快就会轧到他们。现在你有机会拉动一个分道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那个疯子在另一条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考虑以上状况，你会拉动那个分道杆吗？”

罗飞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五个人和一个人，我想我会作出理智的选择。”

“为了你的理智，你会亲手将一个无辜的人杀死？”

罗飞没再说话。事实上，他确实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不拉动分道杆，会有五个人死去，但这些人的死亡可以完全归咎于疯子的行径。如果拉动了分道杆，只有一个人会死，而拉杆者对这个人的死亡却负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为了救五个人就可以杀死一个人吗？一个出于理智而做出的选择，究竟是更加道德，还是更加不道德？

在罗飞的彷徨中，陆风平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去拉那个分道杆的。五个人死去，与我何干？我只关心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你可以说我没有责任感，但这就是我的选择。”说完这番话之后，陆风平伸出胳膊，将冷落多时的女子又揽入了怀中，他的另一只手则抓起了桌上的啤酒，自叹道，“干吗要说这么多？嘴他妈都说干了，还是赶紧再多喝几杯吧！”

话已至此，看来也没什么缓和的余地了。罗飞无奈地摇了摇头，冲身边的陈嘉鑫说了句：“走吧。”

05

从乐菲菲酒吧出来之后，陈嘉鑫板着脸一言不发。此行不利，再加上又遭受戏弄，他的情绪难免低沉。

罗飞注意到小伙子有些不对劲，便主动安慰道：“别想刚才那事了。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陈嘉鑫自嘲般笑了笑，也说：“是啊，有什么好生气的？赶紧破案才是正经事。”

“你能这么想就好啦。”罗飞赞许地点点头，又道，“刚才在包厢确实是委屈你了。说实话，我都生怕你忍不住，会和对方发作起来。”

陈嘉鑫沉默了一会儿，自评道：“我这个人从不逞一时之快。”

“嗯。”罗飞看看手表，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自从昨天下午案发以来，他和陈嘉鑫都还没合过眼，到现在也确实疲惫不堪了。罗飞便作出决定：“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自己打车回去。你也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在刑警队集合。”

于是两人就此分别。罗飞回到了自己的单身公寓，简单洗漱一番，到床上躺下。可虽有倦意，闭上眼睛却又睡不着了。挣扎了二三十分钟，最终还是起身从床头柜翻出一盒劳拉西泮，囫囵吞了两粒。

药效上来之后，终于能够入睡。沉沉地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被手机铃声吵醒。拿起手机时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九月九日凌晨四点三十二分，来电者则是东城派出所的王所长。

这个时候派出所来电？莫不是辖区里又发生了什么大案？罗飞不敢怠慢，连忙振作精神，接通了电话：“喂？”

“罗队啊——”听筒里传来王所长的声音，一开口却像寒暄似的，“正在休息吧？”

“是，在睡觉呢。”罗飞主动询问，“有什么事吗？”

“嗯，小陈没和你在一起吧？”

对方一说小陈，罗飞立刻反应过来：“陈嘉鑫？”在调入刑警队之前，陈嘉鑫曾在王所长手下当过片警，所以这两人的关系算是很熟络的。可是王所长怎么会凌晨时分打自己的电话找陈嘉鑫呢？而且自己已经说了正在睡觉，他还问有没有和陈嘉鑫在一起，这似乎有点不太对劲。于是罗飞很快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了？”

“有个事啊……本来小陈不让我跟你说的，可我觉得不太对劲，你最好还是了解一下。”

陈嘉鑫有事瞒着自己？罗飞愈发觉得有问题，忙问：“什么事？”

王所长道：“小陈昨天晚上在我们辖区抓了个人，后来又独自把那个人给带走了。刚才我打小陈电话来着，发现打不通了。这个……不会出什么事吧？”

“抓人？抓的什么人？”

“一个嫖娼的，叫什么陆风平。”

“我知道了，等会儿我打给你。”罗飞先挂了王所长的电话，然后立刻拨了陈嘉鑫的号码，听筒里果然传来关机的提示音。罗飞又给专案组的其他同事打了一圈，结果都说陈嘉鑫一晚上都没和大家联系了。罗飞急了，转过头来又和王所长沟通。

“你这会儿在哪儿呢？”

“在所里啊，今天我值班。”

“你最后见到陈嘉鑫是在哪里？什么时间？”

“就是在所里，大概一小时之前吧。”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在这一番打电话的过程中，罗飞已经穿戴整齐，出门来到了街边。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向着东城派出所驶去，在路上则继续和王所长保持通话，大致搞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昨晚十一点左右，陈嘉鑫来到东城派出所，请求王所长协助抓一个目标人物。他说这个人是警方的内线，但最近不太听话，需要给他一点教训。而这个人目前正在酒吧鬼混，接下来很可能会有嫖娼行为。所以请派出所先以嫖娼的名义把这家伙抓起来，等他尝到苦头服软之后，再由陈嘉鑫出面卖个人情。这样唱一出红白脸的双簧，以加强警方对线人的控制力。他还特别强调说这个计划刑警队的罗队长并不太赞成，所以还需要加以保密。

陈嘉鑫原本就在东城所待过，上上下下都熟悉。再说这事本身从程序上来说也没啥毛病，王所长乐得作个顺水人情，便派了两个警员协助此事。陈嘉鑫带着这两人在酒吧门口设伏。到了一点来钟，目标人物果然带着一个女子从酒吧出来，并打车前往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房间。陈嘉鑫等人在酒店大堂等了半个小时，约莫时间差不多了，便在酒店服务员的协助下打开了房门。房间内的男女被警方控制住，随后带回东城派出所分开讯问。那名女子很快就供出了卖淫嫖娼之事，但是在讯问那个名叫陆风平的男子时，警方却遇到了一些麻烦。

最初的讯问者是东城派出所的那两名警员，也就是计划中唱红脸的角色。可不知怎么搞的，两人在讯问的过程中居然发生了内斗，先是口角，后来竟动起了手。出了这种事，王所长自然要把下属叫到办公室加以训斥。等他训完了出来一看，陆风平和陈嘉鑫两人却双双消失了。王所长查看了一下讯问室的录像，发现正是陈嘉鑫把陆风平带走的。王所长有些不高兴了，心想你小子求我们帮忙，事情办完了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呢？于是就打电话想说道几句，但陈嘉鑫的电话已经无法拨通。这时那两个打架的警员回过味来，说那个叫陆风平的家伙挺邪乎的，陈嘉鑫别是出了什么岔子吧？王所长细细一想，也觉得不太对劲，这便顾不得保密的事了，赶紧和罗飞进行了沟通。

把这番前因后果听完，罗飞长叹一声挂掉了电话。原来陈嘉鑫嘴上说不生气，其实心里还是有了道坎，于是便以抓嫖为借口，试图逼迫陆风平就范。他多半觉得这样既能挽回面子，又可以化解案情上的僵局，岂不是两全其美？可是陆风平又怎会任人摆布？事情闹到这份上，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到了东城派出所，王所长已经在传达室等候多时。一见到罗飞，他便迎上来说了句：“你们那个线人挺邪乎的啊！”

“怎么邪乎了？”

王所长道：“那两个警员打架的事，就是被他撺掇起来的！”

罗飞“哦”了一声，心中已然有数。肯定是陆风平借着接受讯问的机会，用言语暗中诱导，使得两个警员当场产生摩擦。不过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陆风平催眠手法再高，那两个警员之间也必须先有罅隙，才能被他得手。于是罗飞又问了一句：“这两人以前就有点矛盾吧？”

“其实关系挺好的，两人本来是师徒呢。”王所长顿了顿，又解释道，“最近不是在竞聘科长吗？两人都报名了，这才有了点竞争的关系。当师父的资历老，但是学历差点；徒弟呢学历高，所以相对师父反而有了优势，做师父的心里多少有些不痛快。今天讯问的时候，是师父在问，徒弟在记。你那个线人回答问题的时候故意设了扣子，有些话让徒弟没法往下写。徒弟训斥他，他就说这不是你们先问的吗？这就把矛头转到了师父身上。三两次之后，师父就有些不高兴了，反过来说了徒弟几句。本来也没什么大事，但那家伙接着话头煽风点火的，这两人一时也是迷了心窍，最后居然打了起来。”

罗飞点点头。这下就说得通了，陆风平在酒店开房嫖娼被抓，他肯定会想到这事与之前自己拒绝警方的求助有关，所以就在讯问现场用催眠话术挑拨警员，以示报复。

而陈嘉鑫后来私自把陆风平带走，肯定也是受到了对方的蛊惑。这让罗飞不得不为助手的安危而深感忧虑，他把手一挥说道：“别的事先放一边吧。赶快查监控，先把陈嘉鑫找到再说！”

监控显示陈嘉鑫把陆风平带离讯问室之后，两人一同上了陈嘉鑫开来的汽车，随即车辆便驶离了派出所。沿着道路监控一路往下追踪，发现这辆车最终开到了刑警队所在地。

居然回到了刑警队？难道陆风平真的要协助警方办案？罗飞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不过既然人在刑警队，至少人身安全这块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罗飞告别了王所长，独自一人又往刑警队赶去。

到了刑警队，罗飞首先看到陈嘉鑫的汽车停在楼下，再抬头一看，自己的办公室里正亮着灯呢。罗飞便快步上了楼。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罗飞直接推门而入。

不出所料，罗飞要找的两个人果然都在屋中。

陆风平正坐在罗飞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沓资料饶有兴趣地翻看着。而陈嘉鑫则仰面躺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陈嘉鑫！”罗飞叫了一声，首先向着自己的助手走去。

“小声点嘛！”陆风平抬起头来，坏笑着说道，“让他多睡会儿。”

走到近前一看，却见陈嘉鑫的呼吸均匀，不像是受到伤害的样子。罗飞松了口气，转过身来问陆风平：“你在这里干什么？”

陆风平把手里的资料往桌面上一扔，然后拿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罗飞注意到桌上有一盒刚刚打开的白茶，那正是昨天下午梁音送来的礼物。看来陆风平在这里倒是自得其乐，真没把自己当成外人。

喝完茶之后，他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罗警官，你们这事做得可不地道啊。我这人自由自在的，最恨受人胁迫。你们用这种方式来逼我，按我的脾气，是一定要让你们后悔的。”他的语气平缓，但词句中却透出一股阴森森的寒意。

罗飞指着沙发上的助手问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就是看他太累了，让他先睡一会儿。对了，他睡着之前给我拿来了这些资料。你们不是想让我协助办案吗？总得让我先看看嘛——”陆风平伸手在桌面上拍了拍，“喏，全在这里了。”

“就这样？”罗飞不太相信。对方刚刚撂过狠话，怎会如此善罢甘休？或许他已经用催眠术对陈嘉鑫种下心锚一类的东西，暂时虽看不出伤害，但日后的隐患却难以预料。

陆风平明白罗飞的心思，他大言不惭地说道：“本来是不止的。我说过嘛，你们既然逼我，我就要让你们后悔。不过呢——”他捧着手里的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之后，又说道，“我已经改了主意。”

罗飞沉住气，不动声色地追问：“改了什么主意？”

“我现在愿意帮你们查案。”陆风平说道，“只要你们能满足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给我配一个助手。”

“这个没问题的。”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做出转变，但对于这样简单的要求，罗飞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手，我们都可以满足你。”

“人我已经挑好啦。”陆风平伸出右手食指，在面前的那沓资料上点了几下，说，“我就要她。”

罗飞上前几步，凑到了办公桌前。他看到最上方的资料是一份验尸报告，报告已经被翻到最后一页，而陆风平的手指敲点处正是撰写者的签名。

字迹娟秀，同时又暗藏着几分苍劲的笔锋。

——梁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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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街头劫持引出失踪案

01

九月九日，上午八点二十三分。刑警队会议室。

今天一早，梁音得知刑警队要借调自己，她的心情颇为兴奋。相较于法医这样的幕后角色，她更喜欢在第一线与犯罪分子展开面对面的较量。可是到刑警队与罗飞碰面之后，她才发现这事并不像自己预想的那样愉快。

“陆风平？”女孩一听到这个名字便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罗飞见状猜测道：“你们以前就认识？”

“岂止是认识……”梁音苦笑着说道，“我最讨厌这家伙了！”

“我们也讨厌他！”旁边的陈嘉鑫插了句嘴，似乎要积极向女孩表明立场。

罗飞知道梁音说的“讨厌”和陈嘉鑫的“讨厌”并不是一个概念，他看着女孩追问道：“你和陆风平之间是什么关系？”

“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梁音用双手捧着脑壳，像是要疯似的，“他就是个浑蛋，人渣！我真是搞不懂，你们怎么会求他帮忙？还，还要我给他当助手？”

罗飞无奈地咧咧嘴，说：“是陆风平特意点名要你来的。”

“无耻！”梁音咬着嘴唇，“他就会耍这种下三烂的手段！”

“你和他很熟悉吗？”

“熟！”梁音恨恨地说道，“我上初中的时候他就开始骚扰我，都快十年了。”

罗飞颇为意外地“啊”了一声：“这么说，你们俩是同乡？”

梁音点了点头。

“那怎么这么巧呢？现在又都在龙州了。”

“巧什么啊！是他一直跟着我，像块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罗飞想起来了，梁音从去年开始分配到龙州市法医鉴定中心实习，而陆风平也是去年九月份来的龙州。难道这家伙真的是跟随梁音而来？那这两人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

梁音注意到罗飞的神色变化，她连忙摇着手解释道：“你们别误会啊，我跟他真的没什么。是他一直在骚扰我，我也没办法。”

罗飞和陈嘉鑫双双看着梁音，那目光中分明在说：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吧？

梁音叹了口气，道：“我跟你们从头说吧。我上的初中可是全市最好的重点中学，陆风平则是社会上有名的混混，我平时根本不会去搭理这种人。我后来跟他认识纯属是倒霉催的。”她顿了顿，详细讲述道，“那是一天傍晚放学，我和几个同学结伴回家。在穿过一条胡同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坐在墙角，鼻青脸肿的，大概是刚刚被别人揍过。这个人就是陆风平了，当时他额头上还豁开一条大口子，流了不少血。我看他的样子挺可怜的，就想过去问问要不要紧。我的同学都拦着我，说这家伙不是好人，别去管他。唉，我如果听劝就好了！可惜我还是太幼稚，只是想他已经受伤了啊，不可能再伤害别人，我还是得帮帮他。于是我就走过去，送了一条干净的手帕让他止血。谁知道他突然就抓住了我的手，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吓坏了，想要挣脱，但是被他抓得紧紧的，根本动不了。我向同学求救，同学们却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敢上前。后来陆风平问我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的。我也是吓傻了，居然老老实实全都告诉了他。他这才把我放开。我连忙跑回同学们身边。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上午，我做完课间操想要回教室的时候，却在楼道口被那家伙拦住了。他说要把手帕还给我，还要认我作干妹妹。我当然不答应，连手帕也不想要了。可那家伙却说：你答不答应都无所谓，反正我心里已经认你作了妹妹。以后你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会罩着你。后来他就一直纠缠着我，不管我怎么撵都撵不走，真是讨厌死了！”

罗飞大致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评价道：“小混混纠缠女学生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不过像这样一缠就是十年，而且还跟着追到外地的，那还真是少见！”

“是啊，真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无赖！”梁音满腹的委屈，“我早就说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和他这种人交朋友的。但他就是不肯罢休！”

“也许就是因为你不理他，所以他才愈发纠缠你吧。我看这个人性格怪怪的，多半是个变态！”陈嘉鑫同仇敌忾地声讨了几句，随后又颇为担忧地询问道，“他纠缠你这么长时间，没有欺负过你吧？”

梁音略微想了一会儿，摇头道，“那倒是没有……”

“那就好。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绝对饶不了他！”陈嘉鑫捏着拳头，很有信心地说道。他到现在还以为是自己逼迫陆风平就范的。

罗飞顾及助手的面子，也没有点破，只看着梁音道：“能对一个女孩纠缠十年，不管怎么样，那家伙应该是真的喜欢你吧。既然他没对你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我看你也不必对他太过排斥。”

“得了吧。”梁音把嘴一撇说，“我看到他就恶心！”

“那就把个人情绪先放一边。”罗飞进一步劝道，“为了早点破案，你就委屈一下吧。”

梁音扁扁嘴：“好吧，只要能破案，就先让他得意一次。”她性格上风风火火的，但是在大局面前倒还拿得住分寸。不过她随后又愤愤说道：“明知道我没法拒绝，就拿这事来要挟我，这种人最无耻了！他自以为占到了便宜，其实只会让我更加讨厌他！”

见梁音这边已经松口，罗飞也不想再耽误时间，便吩咐陈嘉鑫：“你去把陆风平叫过来吧，我们先开个会。”

陈嘉鑫到楼上办公室去叫陆风平。没过几分钟，两人双双来到了会议室。陆风平手里拿着一盒白茶，一进屋就对着梁音笑嘻嘻地说道：“家乡的特产，也不带点给大哥尝尝。妹子，你这事可有点偏心啊。”

“什么哥哥妹妹的？”梁音硬邦邦地把对方撅了回去，“你是不是来谈案子？不谈案子的话，我立马就走。”

“谈案子。”陆风平拉了张椅子坐在梁音身边，他把手里的那盒白茶往桌上一扔，说道，“先给我泡杯家乡的茶。”

梁音瞪起眼睛：“我给你泡茶？”

陆风平很无辜地回视着对方：“你是我的助手啊，泡茶难道不是你分内的事情？”

“好，我给你泡！”梁音抓起茶叶盒子，一扭头走开了。

那边陈嘉鑫也已落座。罗飞轻轻咳嗽了一声，把陆风平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然后说道：“好了，我们先开始吧。小陈，你先把详细的案情给陆先生介绍一下。”

陆风平却摆了摆手，大咧咧说道：“不必了。所有的案卷资料，我在楼上都已经看完了。”

“光看资料未必全面，还是……”

罗飞的话只说了一半便又被陆风平打断：“全不全面我心里有数。所以不需要你们介绍，我有疑问自然会提出来。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就行。”

这话虽然说得狂妄，但确实也是一种高效的工作思路。于是罗飞就不再坚持，做了个手势示意对方现在就可以提问。这时梁音泡好了白茶回来，她走到陆风平身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面上放去。

陆风平转过头，一抬手搭住了梁音端茶的那只手腕，嬉皮笑脸地赞了句：“这串珠子真美。”

梁音手腕上戴着一串女式的玉珠，一颗颗珠子碧绿溜圆，确实是好看。不过陆风平的举止如此孟浪，显然不是要看珠子，而是有心想吃女孩的豆腐了。

梁音脸色一沉，既气愤又尴尬。不远处的陈嘉鑫也“哎”了一声，似乎要替女孩出头。这时却见梁音忽地把手腕一翻，一杯热茶倾下来，全都泼在了陆风平怀里。

陆风平“啊”的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同时忙不迭地用双手抓住衣服的前襟一阵乱抖，连抖了十七八下，这才勉强将茶水的热气散去。而他难免被烫得龇牙咧嘴，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对不起啊陆先生，我女孩儿家力气小，你一抓我的手腕，这杯茶就没端住。哎呀，家乡的茶啊，真是可惜了呢！”梁音嘴上在道歉，眼角却溢满了自得的笑意。

陈嘉鑫本来想发作的，一看这情形是用不着了。于是便幸灾乐祸地干笑了两声，附和道：“意外，纯属意外。”

只有罗飞未动声色，他看着陆风平问道：“要不要换身干净衣服？我办公室里有闲置的便装。”

“算了算了……天热，一会儿就能干了。”陆风平摆摆手，又咧嘴冲梁音叹道，“唉，就你这股泼辣劲，以后能嫁出去吗？”

梁音没好气地回复道：“这事轮不到你操心。”

“既然不换衣服——”罗飞冲两人招招手，“那就赶紧坐下来，言归正传吧。”

陆风平把潮湿的衣襟胡乱拧了两把，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旁边的梁音拿纸巾擦了擦桌椅上的水渍，特意又问了句：“陆先生，这茶需要重新再泡一杯吗？”

“还泡呢？”陆风平苦笑道，“你是想把我给涮熟了吧？”

看着陆风平那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罗飞也禁不住暗笑，心生一物降一物的感慨。不过他很快便抛却杂念，把思绪转回到案件本身。

“陆先生。”他主动询问，“对案情你还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吗？”

“只有一个问题。”陆风平竖起一根手指头晃了晃，“刘宁宁——那个失忆的女孩，她是不是很不喜欢坐电梯？”

“嗯？”罗飞略微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和案件有关吗？”

“当然有关。”陆风平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傲然道，“你既然这么问，肯定是不知道答案了。那就快去打听打听吧。”

罗飞冲陈嘉鑫使了个眼色，说：“去了解一下。”后者随即拿着手机到会议室外拨打。

罗飞又继续问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陆风平翻了翻眼皮：“你在找我之前还找过另外一个催眠师，嗯，叫什么来着？”

“萧席枫，安远心理咨询中心的主任。”

“他在哪儿给那女孩做的催眠？”

“在医院病房里。”

“蠢货一个！”陆风平鄙夷地爆了句粗口，“就这水平也敢出来骗钱？”

这就给人贴上“蠢货”的标签，未免有些太草率吧？罗飞正想问个究竟，却见陈嘉鑫从屋外折返回来，他走到队长身边汇报道：“问过刘宁宁了，她确实不喜欢坐电梯。另外她的同学也能证实，不管在教学楼上课还是外出逛商场什么的，别人坐电梯的时候，刘宁宁都是一个人爬楼的。”

陆风平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得意地说道：“就是这么回事啊，我早就知道。”说话的同时他还特意瞥了梁音一眼，像是在炫耀似的。但梁音只是“切”了一声，不为所动。

罗飞暂时也没有搭理陆风平，他追问陈嘉鑫：“为什么呢？”

“刘宁宁说她坐电梯会头晕。”

“晕电梯？”陆风平“嘿嘿”一乐，再次插话道，“多么可笑的借口！”

罗飞终于转过头来看向陆风平：“那你说是什么原因？”

“这还用问吗？”陆风平撇着嘴反问道，“想想那个地下室，还有案发现场被封住门窗的小房间……答案多明显啊！至于电梯嘛，只是进一步做个验证罢了。”

地下室、封住门窗的房间、电梯……罗飞突然间悟到了三者之间的联系，他心念一动，脱口道：“刘宁宁是害怕密闭的空间？”

“没错。”陆风平点点头，“说得正式一点吧——这女孩是个幽闭恐惧症患者。”

“幽闭恐惧症？”隔行如隔山，罗飞对这个心理学上的名词并不是特别了解。

“是恐惧症中较为常见的一种，患者的症状便是对封闭空间表现出过分的焦虑和恐惧。”陆风平顿了顿，又深入解释道，“导致幽闭恐惧症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说成长经历、性格因素、心理压力，等等。其中最常见的应该是幼年时期的创伤性经历。”

“所以刘宁宁不愿和男友租住在地下室？”

陆风平摊开双手，带着夸张的表情说道：“对于幽闭恐惧症患者来说，没有窗户的房间就像地狱一样可怕。”

罗飞进一步分析道：“那刘宁宁去找高永祥，要解决的其实并不是她和男友之间的感情困扰，而是想缓解自己的心理病症？”

“没错。刘宁宁并不是嫌弃地下室的条件差，她只是畏惧那个完全封闭的环境。所以她才来到心理咨询中心求助。她希望能克服心中的恐惧，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罗飞皱起眉头：“可是高永祥反而把刘宁宁关在了自家的小屋里……难道这是一种特殊的治疗方法？”

“这就是所谓的暴露疗法。简单说来，就是将患者置于她所畏惧的环境中，让其无法逃避，从而刺激患者出现极度的反应。经过刺激后，因为患者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便可以重新建立对恐惧对象的认识，以消除不合理的恐惧心理。”陆风平先是解释了一番，然后又鄙夷道，“那些急功近利的傻逼治疗师最喜欢使用这种愚蠢的办法。”

罗飞对暴露疗法的评价并不在意，他所关心的是：现在终于可以把刘宁宁和高永祥之间的互动关系理清楚了。

“高永祥为了治疗刘宁宁的恐惧症，特意在家中布置出一个完全密闭的小屋。九月七日下午，高永祥把刘宁宁约到家中，将其锁在小屋内进行暴露治疗。就在这个过程中，有凶手潜入高家，将高永祥杀害于客厅。在遇害前，高永祥把小屋钥匙扔到了沙发下面，以免刘宁宁被凶手发觉。于是刘宁宁便一直躲藏在小屋内，直至警方将屋门打开。”

听完罗飞的这番分析，在场众人均点头表示赞同。

“先得把这个过程弄清楚，这才能为刘宁宁设计一个合适的催眠场景。”陆风平先顺着罗飞的话总结了一句，然后又看着对方说道，“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姓萧的，以为催眠都要在安静的环境下才好。嘿嘿，刘宁宁本身是个恐惧症患者，你让她在病房这样的封闭空间里接受催眠，这不是加深她的紧张情绪吗？我说姓萧的是个蠢货，有没有冤枉他？”

罗飞对这种情绪化的评论一概无视，他直接问道：“那你现在觉得什么样的场景才是合适的？”

陆风平反问：“那个女孩还在医院里吗？”

“昨天晚上已经回学校了。”陈嘉鑫回答道，“她就是受了惊吓，身体本身没什么事，所以没必要继续住院。”

陆风平翻了翻眼皮，道：“那就在学校操场上实施催眠吧。”说完又特地扭头看着梁音，嬉笑道，“你是我的助手，可得陪我一块去哦。”

梁音漠然“嗯”了一声，就是不肯给对方一个好脸。

02

下午三点二十三分，龙州大学体育场。

这个点正是进行户外活动的时间。因为是阴天，气温凉爽，所以今天在操场上锻炼的师生比往日更多。

在跑圈的人流中，有两个女孩格外引人注目。青春靓丽是她们共同的特点，但两人又各有不同的风韵。

跑在内圈的女孩身材高挑，带着点冷艳的气质；跑在外圈的女孩则显得更加精致，她的脸上一直笑吟吟的，透出阳光开朗的飒爽性格。

两人一边跑一边聊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外圈矮个的女孩在逗着对方说话。

高个女孩虽然话不多，但看得出来，她和对方的关系还算融洽。

这一高一矮两个女孩正是刘宁宁和梁音。按照陆风平的吩咐，梁音花费了半天时间和刘宁宁相处，并成功建立起一定的情感联系。

又转过了一个弯道，刘宁宁的步伐渐渐沉重。梁音见状主动询问道：“是不是累了？歇会儿吧。”

刘宁宁确实有点跑不动了，便“嗯”了一声，慢慢停下了脚步。梁音伸手往不远处指了指，说道：“我们去那里休息一会儿吧。”

那是体育场主席台下方的休息区，摆了一张圆桌和三把摇椅。圆桌上备好了几瓶饮料，桌旁还撑起了一把太阳伞，有模有样的，对于刚刚运动完的人来说颇具吸引力。

两个女孩结伴来到桌边，梁音率先挑了张摇椅坐下来，同时招呼伙伴道：“坐吧，这些都是给我们准备的。”

刘宁宁坐在同伴身旁，问了句：“饮料也可以喝吧。”她现在口渴得很。

“当然可以。”梁音率先拿起瓶饮料，开怀畅饮。于是刘宁宁不再拘谨，也拿了一瓶饮料喝起来。

忽听得身边有个男人的声音在打招呼：“你好。”

刘宁宁连忙循声看去。却见说话者是个瘦高的男子，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辫子，眉目清秀。

男子看出女孩有些紧张，便又主动说道：“我是她的朋友。”他说话时带着微笑，声音很好听。

女孩看看身旁的梁音，梁音自然认得那男子正是陆风平，于是她便配合地点了点头。刘宁宁又把目光转回到男子身上，小声问了句：“那……你也是警察吗？”

“我不是警察。我是个坏蛋。”陆风平装模作样地说道。

女孩反倒笑了。在她眼中，这个颇为帅气的陌生人实在不像是个坏蛋。所以她觉得对方一定是在故意开玩笑。

陆风平顺势坐在了刘宁宁身边，寒暄般说道：“今天天气不错。”

女孩“嗯”了一声：“挺凉快的。”

“运动运动，出一身汗。回去舒舒服服洗个澡，然后约上男朋友，晚上吃顿大餐——多美的生活啊。”陆风平感慨地说道。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似乎对这样的生活充满了向往。

可是女孩却把眉头微微一皱，脸上浮现出忧郁的神色。

“和男朋友闹别扭了吧？”陆风平转过头来，看着女孩问道。

女孩沉默不语。

“我知道你的困扰。”陆风平压低声音，似在向对方耳语，“你害怕那个地下室。”

女孩一惊，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陆风平又柔声说道：“我是来帮你的。”

“不——”女孩慌乱地摇着头，“我不需要帮助！”

“别害怕，我们不去别的地方，就在这里。你看看，这里非常安全，对不对？”

女孩抬起目光四下环顾。这是一片开放的公共场所，周围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于是她长长地吁了口气，情绪稳定了许多。

“我知道你害怕密闭的环境——我们绝对不去那种地方。”陆风平顿了顿，话锋又略微一转，“不过要解开你的心结，我们又必须营造出类似的环境。所以我们可以做个游戏，模拟出一个虚拟的世界。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模拟？”女孩试探着问道，小心翼翼。

“很简单，你只要闭上眼睛，聆听我的话语就行了。”

“就在这里吗？”

“对，就在这里。这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地点，你绝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说到此处，陆风平又特意指了指坐在旁边的梁音，“而且你的朋友也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梁音适时地伸出右手，轻轻搭在刘宁宁的左手手背上。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两手之间传导，令后者变得坚强起来。于是她把饮料放回到圆桌上，主动问了句：“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吗？”

陆风平回应道：“你可以先躺下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刘宁宁便把后背靠在摇椅上，呈半躺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摇椅微微地晃动着，令她觉得非常舒适。

“刚刚跑累了吧？也应该放松放松了。”陆风平站起身，围着女孩边走边说，“你现在的姿势非常舒适，你可以让每一块肌肉都松弛下来，你好像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就像是躺在一片软绵绵的云彩上。”

女孩脸部的线条变得柔和，嘴角则显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在天空中飘浮，周围的世界是如此宁静，你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只听见我的话语。你的呼吸则已和天空融成了一片，你的精神如此放松，你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女孩的脚尖向着两侧分开，她似乎真的飘了起来。

陆风平等待了一会儿，确认时机已经成熟之后，他才又说道：“现在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你的回忆里到底有什么，好吗？”

女孩没有回答，反而紧张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你不用害怕。”陆风平抚慰道，“这只是一个虚拟的环境。其实你非常的安全，而且你的朋友一直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梁音的手掌在同伴手腕处轻轻抚摩了两下，意在配合陆风平的话语。刘宁宁感受到这种肢体上的交流，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情绪重新稳定下来。

“跟着我好吗？别害怕，”陆风平再次强调了一遍，“我是在帮你。”

女孩依旧没有说话，但这次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会带着你在校园里穿行，周围都是你非常熟悉的环境。”陆风平用低缓的语气引领着对方的思绪，“最后我们来到了一幢小楼前。这里是学校的家属区，你以前就来过的，对不对？”

女孩回应道：“是的。我来过这里，我认识这幢小楼。”

“上楼吧。跟着我，别害怕。三楼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对不对？304，是楼梯右手边的这扇门。”

女孩略略犹豫了一会儿，说：“是的，就是这里。”

“跟着我，继续往前走。我们开门走进去，里面又有一扇门。打开第二扇门，我们走进了一间小屋。这是一间很奇怪的屋子，通往阳台的门窗全都钉上了木板。”

女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球不安地在眼睑下滚动着。

“我现在是应该出去呢？还是留下来陪你？”陆风平给了一个选择问句，但无论哪种选择，女孩自己都被留在了屋里。

刘宁宁急迫地给出了答案：“留下来陪我！”

陆风平点点头，又道：“那我现在要把屋门关上了。”

“不！”女孩喊叫了起来，“别关门！”

“我只是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你完全不用害怕，因为这扇门就掌握在你手中。无论什么时候，你只要说一声开门，我就会把门打开，好吗？”

女孩不说话，眼球在眼睑下转动得愈发激烈。

陆风平不再给对方选择的机会，突然说道：“我已经把屋门关上了。”

“不！”女孩喊叫起来，带着哭腔，“开门，开门！”

陆风平却并未响应对方的呼喊，他只是平静地说道：“你不用害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梁音把两只手全都搭了过去，试图再次通过肢体的接触来抚慰对方。可是这次刘宁宁的反应却出人意料，她猛地翻转手腕，死死抓住了梁音的双手，大喊道：“放开我！放开我！”

陆风平的神情一凛，连忙问道：“是谁？你看到了谁？”

“黑娃！”刘宁宁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陆风平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满意，他继续追问：“黑娃是谁？”

女孩却不再回答，她只是大喊着：“开门，开门！”她的气息越来越急促，最后竟产生了严重的哮喘。这种状态让一旁的梁音颇为忧虑，她看了陆风平一眼，建议道：“停下吧，她支撑不住了！”

陆风平也知道局面无法再维系，他俯身在刘宁宁耳边轻轻吐出三个字：“门开了。”

女孩长出了一口气，如虚脱般瘫倒在躺椅上，沉沉睡去。梁音的双手解脱出来——刚才被对方抓到的地方，赫然已泛起了通红的指印。

陆风平转过头来问了句：“你怎么样？”

梁音咧着嘴，她一边揉着被抓处，一边不解地嘀咕着：“她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人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会分泌出大量的肾上腺素，各种身体机能也会成倍提高。”陆风平往梁音身边凑了凑，一脸关切地说道，“疼不疼？我帮你揉揉吧。”

梁音“切”了一声，懒得搭理对方。她转过身去，低头对着别在衣领上的麦克说了句：“你们过来吧。”片刻后，罗飞和陈嘉鑫从体育场看台下方走出来。他们一直就隐藏在不远处，并且通过传音设备听了整个催眠过程。

由于提前知道了刘宁宁出现在案发现场的原因，陆风平在本次催眠时便直接跳过了刘宁宁和高永祥相遇的过程，也就跳过了横亘在刘宁宁潜意识中的某个记忆障碍。这个策略无疑是成功的，因为女孩的记忆很显然已被引回到了案发现场。

“有什么发现吗？”一走到圆桌边，罗飞便充满期待地问道。

陆风平耸耸肩，说了两个字：“黑娃。”

这正是刘宁宁在情绪最激动时吐出的词语，罗飞在耳麦中也听见了。“这个黑娃就是凶手吗？”他看着陆风平，希望能得到更加确定的答复。虽然这个词的寓意还模糊不清，但只要和凶手有关，就必定会对案件的侦破带来极大的帮助。

可是陆风平却摇摇头道：“不，黑娃和这起案件的凶手没有关系。”

“啊？”罗飞不太理解了，“刘宁宁不是在喊‘放开我，放开我’吗？然后你问她是谁，她才说出‘黑娃’这个词。”

“没错，但这事跟案件无关。”陆风平先给出结论，然后开始解释，“你要知道，在我的催眠引导下，刘宁宁的回忆和案发当天的事件进程是完全吻合的。可以确信，在案发那天下午，高永祥把刘宁宁带到了小屋里，试图用暴露疗法来治疗对方的恐惧症。在治疗的过程中，他把自己也关在小屋里陪伴刘宁宁。随即刘宁宁便遭遇到极其恐怖的东西——就是她口中所说的‘黑娃’。而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第三人进入小屋，所以这个‘黑娃’其实是来自于刘宁宁潜意识中的某段回忆。”

罗飞若有所悟：“你的意思是，刘宁宁在接受暴露治疗的时候，潜意识中的某段恐怖回忆被唤醒了？”

“是的。而且我相信，这段被隐藏的回忆就是她患上恐惧症的病因。案发当天，当刘宁宁看到回忆中的‘黑娃’之后，她的情绪便已经彻底崩溃。而那时凶手根本还没有进入案发现场。”

“那就是说——我们还得继续对刘宁宁实施催眠，才能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陆风平点了点头。

罗飞转过头来看了看在摇椅上沉睡的女孩：“现在可以继续吗？”

“现在不行。”陆风平摊着手说道，“刘宁宁的记忆又遇到了一个障碍，要想绕过这个障碍，我首先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罗飞明白对方的意思：“你是说‘黑娃’？”陆风平点点头。

之前萧席枫对刘宁宁催眠的时候，受阻于“高永祥”这个记忆障碍。后来陆风平分析出刘宁宁和高永祥的互动过程，这才巧妙设计，绕过了这个障碍。同理，现在要想绕过“黑娃”，也必须得了解这两个字对于刘宁宁的意义所在。

“既然和刘宁宁的病根有关，调查起来应该不会太难。”罗飞作出这样的评判，似乎要给大家打打气。

“不管难不难，这都是你们警方的工作。你们先查吧，查到眉目了再来找我。”陆风平说完之后伸了个懒腰，又道，“这一天折腾的，你们不请我吃晚饭吗？”

罗飞说：“我们可以安排晚饭的，在公安局的内部食堂。”

“食堂？你们自己去吧。”陆风平满脸不屑，他又转过头来问梁音，“妹妹，要不晚上我请你？”

梁音一口回绝：“对不起，我已经有安排了。”

“那我只好自己潇洒去。”陆风平忽地想到什么，又唤了声，“陈警官——”

陈嘉鑫摇手道：“我也没时间。”

陆风平不怀好意地咧开嘴：“谁要请你吃饭了？我是想告诉你，今天晚上我还嫖，你来不来抓啊？”

陈嘉鑫一怔，不知该如何回复。陆风平便得意地怪笑了两声，扬长而去。

03

刘宁宁的母亲一直在学校里陪伴女儿，罗飞很容易便找到这位女士，向其探寻有关刘宁宁的心结所在。然而事情的进展却不如他预想中的顺利。

“宁宁这孩子确实有心病，从小就有。她害怕那种密闭的环境，在家里总喜欢开着房间门睡觉。在外面住宾馆从来不住没有窗户的房间。你们说这个叫‘幽闭恐惧症’？嗯，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呢！不过这孩子为什么会落下这个病根，我就说不清楚了。还有什么‘黑娃’？这个我更不知道。”说完这番话之后，刘母略微犹豫了一下，又讲出了一个事实，“其实吧，这孩子并不是我亲生的。”

“啊？”罗飞颇感意外，“那她是……”

“是我从福利院领养的。”

原来如此。

罗飞紧跟着追问：“她的亲生父母呢？”

刘母摇摇头：“这孩子是被遗弃的，不知道亲生父母在哪里。”

“你领养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有这个心病了吗？”

“是啊。只要把她单独留在房间里，她就哭得厉害。不过当时也没太在意。因为那会儿她才四岁嘛，小孩子胆子小也正常。等长大以后就觉得不太对劲了。我们问她到底害怕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你说她害怕的是‘黑娃’？我还奇怪呢，她怎么从来没给我们说过？”

罗飞相信刘母的话。因为那段恐怖的记忆早已被封存在刘宁宁的潜意识世界中，只有通过催眠的方法，才能勉强捕捉到那个被唤作“黑娃”的神秘身影。

“刘宁宁这个名字是你们给起的吧？”

“是啊。我先生姓刘嘛。我们希望这孩子一生安宁，所以取名刘宁宁。”

“那她本来叫什么名字？”罗飞希望能从女孩的本名着手查到她的身世。

“我只知道她原来有个小名叫囡囡，大名就不知道了。”

刘母这边的信息基本就是这样，下一步只能到福利院继续打探。因为刘宁宁是从那里被领走的，也许那边的工作人员会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女孩的往事。

刘母领养刘宁宁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当年福利院的女院长已经退休。几经辗转之后，罗飞在本市的一户民宅中找到了这个老人。老院长拿着刘宁宁幼时的照片端详了半天，思绪终于被慢慢唤醒：“这个孩子啊……嗯，我是有点印象呢。黏人，爱哭，不喜欢一个人待着。”

“你问她为什么这么胆小，这我可不知道，一个孩子一个脾气呗。”

“在福利院里有没有发生特别的事情？我印象里是没有的。”

“孩子的亲生父母一直没找着。当年孩子被遗弃在一家快餐店里，后来是派出所送到福利院来的。在福利院待的时间其实不长，大概个把月吧，就被本地一户人家领走了。那家男人不能生育，走的是正规的领养手续。”

“囡囡这个名字不是我们起的，派出所那边送来的时候就这么叫。大名叫什么？这我就不清楚了……”

福利院这边似乎也没有线索。但罗飞并不死心，继续追问：“是哪家派出所送来的？”

“这个……”老院长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我真的想不起来了。福利院接收孩子的时候都有记录，应该还能查到。”

于是罗飞等人又赶到福利院，在资料室里找到了那份被尘封已久的档案。从档案上可以看到，女孩是由高岭派出所送到福利院来的。在女孩姓名一栏果然写着“囡囡”。档案上还有当年派出所那边具体经办人的签名。

“杨兴春？”罗飞还没来得及说话呢，片警出身的陈嘉鑫先嚷嚷起来了，“这不就是高岭所的杨所长吗？”

没错，现任高岭派出所的所长就是叫杨兴春。罗飞和这人也算熟悉，所以就直接拿出手机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双方简单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杨兴春主动问道：“找我有事？”

“是，有桩案子……”

“案子的事？那可不能耽误。”杨兴春的态度很爽快，“要不要见面聊？来我这儿或者我去找你？”

“嗯——”罗飞略一斟酌，反问道，“你还没吃饭吧？”

“没有，刚下班。”

“那就一块吃吧。我先定个地方，定好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之后，罗飞在花园路的老街饭庄订了个桌。那是本市的一家老字号，大家都熟悉，地点也比较合适。大约十分钟之后，罗飞等人首先来到了饭店。估摸着杨兴春还得等一会儿，他们便先要了一壶茶，坐在桌旁边喝边等。

梁音这一整天都跟着罗飞在跑。她是个嘴闲不住的，这会儿开始拿对方打趣：“飞哥，你不是说吃食堂吗？怎么这会儿又下饭店了呢？”

罗飞说：“我这是私人请客，两回事。”

梁音转着大眼珠子：“我还以为你是故意把那家伙支走呢。”所谓“那家伙”指的自然就是陆风平。

罗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顺势问道：“我看陆风平对你还挺好的啊，你怎么这么讨厌他？”

“什么？！”梁音把一口茶硬生生吞进肚子里，像是差点被呛到似的，“他对我还挺好？我的妈呀，您快饶了我吧！”

罗飞转过头来征询陈嘉鑫的意见：“你觉得呢？”

“姓陆的对小梁倒是挺殷勤的——”陈嘉鑫评论道，“不过他是居心叵测啊！这么死皮赖脸地纠缠一个女孩子，我觉得很恶心。”

梁音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点头，感觉遇见了知音。

罗飞看着梁音，仍有话说：“很多女孩子都吃这一套啊。陆风平追了你这么多年，也算是始终如一了。今天你把一杯热茶泼在他身上他也不生气，这是多大的面子？为什么一提到他就这么反感呢？是不是他以前做过什么让你特别气愤的事情？”

梁音无奈地咧着嘴，说：“好吧……被你猜中了。”

“啊？！”陈嘉鑫愤然瞪着眼睛，“你不是说他没有欺负过你吗？”

“他确实没有欺负过我，但他欺负过我男朋友。”梁音撇着嘴说道，“用非常恶劣的手段！”

陈嘉鑫“哦”的一声，又反问：“你有男朋友了啊？”

“嗯，我们是高中同学。”

陈嘉鑫显出一丝失落的情绪，不过很快就掩饰过去，笑呵呵道：“下次带过来让我们见见嘛，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我们的警花美女。”

“他还在北京上学呢。”

“读研了？”

“博士。”梁音自豪地翘起嘴角，又补充道，“清华大学。”

“难怪。”陈嘉鑫自叹弗如地咂了咂嘴，然后他侧过脸来看着罗飞，仿佛自己已经不适应这样高大上的话题，所以来寻求对方的援助。

罗飞的思路却在另一个方向上，他看着梁音问道：“那个陆风平是怎么欺负你男朋友的？”他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但出于对陆风平深入了解的欲望，他还是很想弄清其中的原委。

“好多年前的事了……”梁音有些犹豫，“你们真的想听吗？”

“说说吧，让我们见识一下这家伙到底有多可恶。”

“好吧。”梁音本来也不是矫情的人，这便开始讲述，“那是我们上高三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我和男朋友一块去学校附近的街边摊吃夜宵，没想到遇见了陆风平。那家伙和几个小地痞坐在一块，已经喝了不少啤酒。他看见我之后就喊我妹妹，还让我们俩坐过去一块吃。我当然不理他。我男朋友拖着我想走，但我觉得没必要怕那家伙。”

“没错！”陈嘉鑫深有同感地说道，“不用怕他！这种人，你越怕他他就越得意。”

梁音略一点头，感谢对方的支持：“我不但没有走，还故意紧挨着我男朋友，时不时做些亲昵的动作来给他看。”

罗飞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这就没必要了嘛……何必在这个时候刺激他呢？”

梁音倔强地挺着下巴：“我就是要让他死心嘛！”

罗飞无奈地摇着头，暗想：你倒是不怕他，可你男朋友的处境就不太妙了……于是又问：“后来呢？”

梁音继续讲述：“后来陆风平拿了一瓶啤酒来到我们桌上，要敬我男朋友喝酒。我说我们是学生，不能喝酒。陆风平就自己吹了一瓶，一边喝一边坏笑，还用眼睛瞟我男朋友。喝完之后他冲着我男朋友说了句：‘你行，有眼光。’我男朋友是有点怕他的，只坐在那里不说话。这时陆风平又拍拍自己的肚子，说：‘哎呀喝多了，得撒泡尿去。说完就一个人跑到了马路对面，拐到墙根里去了。’”

陈嘉鑫评价道：“这家伙没那么容易放过你们，后面肯定还憋着坏招呢。”

“没错。他刚走了没一会儿，和他在一块的那几个地痞就围过来了。其中一个瘦猴模样的家伙开始骂我男朋友，说我们大哥敬你酒你敢不喝，存心不给面子啊？我忍不住和他们吵了起来。瘦猴有些火了，他突然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噔’的一声扎在了桌面上。”

陈嘉鑫道：“还亮了家伙？这也太嚣张了吧？”

“当时那把刀就扎在我男朋友旁边，离他的胳膊只有这么一点点距离。”梁音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半寸左右的距离，瘪着嘴说道，“这可真的把我们吓坏了。我不敢再说话，我男朋友更是脸色苍白，一动也不敢动。就在这时陆风平撒完尿回来了，看到我们僵持的场面，他便阴阳怪气地问了句：‘怎么了啊？’那瘦猴说：‘没什么，就是让这小子把欠大哥的酒补上。’陆风平走到桌边，他盯着我男朋友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然后他接过一瓶啤酒，对那瘦猴说：‘他们是学生啊，不能喝酒，我们也别勉强，还是想个变通的方法吧。’”

“变通？怎么个变通？”陈嘉鑫把眉头一皱，猜测道：“肯定没好事！”

“那还能有什么好事？”梁音恨恨地咬着细牙，“陆风平把一整瓶全倒在了我男朋友身上，还说了……说了特别下流的话。”

罗飞追问：“他具体说了什么？”

“他说：‘你大头不能喝，那就让小头来喝吧。’”虽然已时隔多年，梁音回想起那番情形仍然是又羞又怒，粉脸涨得通红。

罗飞一怔，随即便明白了所谓“大头”“小头”的寓意。可以想象，陆风平当时定是把啤酒倒在了梁音男友的裤裆里，对一个男孩来说，这无疑是一种奇耻大辱。

陈嘉鑫在一旁听得按捺不住，愤然一拍桌子：“简直是无赖，就喜欢玩这种流氓手段！”显然他是联想到自己在酒吧里遭受的屈辱，因此大生同仇敌忾之心。

罗飞也说：“这确实有点过分了。难怪你会这么讨厌他。”

“就是啊！”梁音嘟着嘴，带着点撒娇的口吻说道，“如果不是看在飞哥的面子，我怎么可能给那家伙当助手，我这次可真是忍辱负重呢！”

罗飞淡淡一笑：“我的面子不算什么，大家都是为了破案嘛。”说完这话他忽然抬头向右前方看了一眼，随即起身道：“老杨来了。”

陈嘉鑫和梁音也跟着起身，一同顺着罗飞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警察制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饭店门口四下张望。罗飞高举起右手喊了声：“老杨，这边！”那名男子在召唤声中转过视线，他先挥手回了礼，然后便带着温暖的笑意向着桌边走来。

来人正是高岭派出所的所长杨兴春，他先是和罗飞热情握手：“罗队，好久不见啊。”然后又拍拍陈嘉鑫的肩膀，“怎么样，在刑警队干得还不错？”

梁音在一旁笑嘻嘻地插话：“跟着飞哥混的，那还能错得了？”

杨兴春转过脸来看着梁音，笑道：“哟，刑警队什么时候出了这么朵警花呀？”

“我们刑警队哪有这个福气。”罗飞介绍说，“这是法医中心张雨的徒弟。”

“美女法医——”杨兴春上下打量着梁音，赞叹道，“这可更稀罕了。”

梁音主动伸手和杨兴春握了握，自我介绍说：“杨所长你好，我叫梁音。”

“都别站着了，坐吧坐吧。”罗飞招呼众人坐下，然后又冲不远处的服务员唤了声：“服务员，上菜！”

这时杨兴春主动问道：“罗队啊，案子是怎么个情况？”

罗飞便把相关情况向对方讲述了一遍，末了把刘宁宁幼年时的照片递给了杨兴春。

杨兴春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没错，是囡囡，我记得这个女孩。”

“这孩子的亲生父母一直没找到吗？”

杨兴春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估计永远也找不到了。”

“哦？”

“这事是这样的，”杨兴春讲述道，“囡囡的生母应该是个外来的打工妹，年轻时被一个男人骗色，未婚生育有了囡囡。后来这个男人抛弃了母女二人，一去不返。囡囡的母亲独自抚养女儿，本来就很艰难了，后来她自己又患上重病，更是雪上加霜。这个女人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把囡囡遗弃在本市林翠路的肯德基店内，自己一个人回老家去了。她临走前写了封信留在女儿身上，大概讲述了自己的遭遇，恳求好心人能收留自己的女儿，把她养育成人。这封信里并没有留下关于孩子亲生父母的任何联系方式，这叫人怎么去找呢。所以只能把这孩子送到福利院。”

原来是未婚生育，那就是连户口都没有啊。罗飞心知这事更加难以查询，他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继续问道：“孩子的父母叫什么名字知道吗？”

“不知道啊。”杨兴春看着罗飞，很直接地说道，“你不可能找到他们的。那个男人就是个负心汉，在他心里根本就没这个女儿。那个女人的去意也非常坚决。另外从信里描述的情况来看，那女人当时病得很重，现在是否还在人世都不好说呢。”

罗飞继续追问：“囡囡的大名呢？”

杨兴春摇摇头：“信里就说这孩子叫囡囡，没提大名。”

“那封信还在吗？”罗飞还不死心，希望能从那封信里找到某些蛛丝马迹。但这最后一丝希望也很快被扑灭了。

杨兴春把手一摊：“十多年了，这还上哪儿找去？”

罗飞默默地叹了口气——那就真是没办法了。

查不清刘宁宁四岁前的身世，也就无法知悉她所畏惧的“黑娃”到底是什么。用催眠治疗来唤醒对方记忆的工作只能停滞不前。

黯然片刻之后，罗飞强迫自己调整心情。“算了，不说这些了。”他露出笑脸招呼大家，“来来来，吃菜吧！”

老街饭庄的几道菜做得还真不错，众人吃得有滋有味。

罗飞不再提及案子的话题，只当老朋友见面般相聚寒暄，他问杨兴春：“最近怎么样？”

杨兴春呵呵一笑：“还是那样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啊？您还是个单身王老五哪？”梁音夸张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呢，这么帅的大叔！”

杨兴春身高将近一米八，一身制服精神抖擞的，确实很帅。面对梁音的质疑，他借力打力般看着罗飞说道：“罗队不也单着呢？他可比我优秀多了。”

“是啊。”梁音也转头看着罗飞，“你们这些优秀的大叔，都不需要女人吗？”

罗飞一怔，不知想到些什么，精神略恍惚了一会儿。随后他很生硬地切换了话题：“老杨，你在高岭所多少年了？”

“一分配就在那儿。”杨兴春粗粗一算，“得有十几年了吧。”

“没想过动动吗？”罗飞以前也在基层派出所待了好多年，后来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调任市局刑警队。

杨兴春摆摆手说：“待得越久越不想动，习惯了。”

各人的性格不同，这事倒也不能勉强。而且罗飞也不是真心要劝对方，他只是想把先前那个话题岔开而已。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众人便又进入随意闲聊的节奏。

大约一个小时过后，饭局进入尾声。罗飞见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便主动起身去吧台结账，其余三人则各自收拾随身物品，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大厅内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啊——”

职业的敏感性让罗飞立刻做出反应，他迅速扭过头来，循声查看。这一看颇为意外，发出叫喊的人正是梁音。

就在罗飞等人聚餐的那张桌子旁边，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身材壮硕的男子。这男子用左手抓住梁音的右臂，将后者从座椅上拉了起来，动作粗鲁无礼。梁音对此毫无心理准备，她先是惊叫了一声，随即问道：“你干吗呢？”

男子并不回答，拽着梁音就要往外走。梁音赖着身体反抗，同时提高声调喊道：“干吗呀？放开我！”不过她的身形和对方相比实在是娇小，那男子只稍稍加了点力道，她便被拽得趔趄起来。

桌边的两位男伴当然不会袖手旁观。陈嘉鑫率先起身，他一个跨步拦在男子身前，呵斥道：“干什么你？快松手！”一边说还一边伸手去推男子的前胸。那男子略一侧身，左手撩起来抓住陈嘉鑫的手腕顺势一带，脚下又使了个绊子。陈嘉鑫失去重心，身体向前方一栽，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杨兴春一看这架势，知道对方练过，顿时便警惕起来。他盯着那男子，暂且稳住身形，只用劝解的口吻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呢？有话好好说嘛。”

男子的情绪却极为暴躁，他把右手探入怀中，竟摸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你们全都让开！谁挡着我，谁死！”他一边嘶吼着，一边挥舞着那柄匕首，表情狰狞至极。

陈嘉鑫从地上爬起来，还想往上冲呢，却被杨兴春一把拉住。

“都别冲动！”杨兴春这话既是说给那持刀的男子，也是说给陈嘉鑫和梁音听。他的语调低沉，透着一种稳健的力量。在这股力量的支撑下，陈嘉鑫冷静下来，梁音也不再惊慌。

杨兴春又转过头，目光往吧台处搜寻，很快他便看到了罗飞——两人的视线短暂一触，旋又分开。

“让开，让开！”持刀男子挥舞匕首在身前开路，只想尽快离开现场。杨兴春和陈嘉鑫退到一边，给对方让出了一条通路。男子粗暴地拉着梁音，迈步向饭店门口走去。杨兴春刚想跟上去，那男子却又回过头来，大喝了一声：“你们两个别过来！”

杨兴春和陈嘉鑫只好与对方保持一定的距离。那男子走两步便回头看看，极为警觉。梁音忌惮对方手里的凶器，也不敢过分挣扎。一行人便这样对峙着，一步步来到了饭店门外。

男子在门口停下脚步，扭头往四下里观察。这时正好有一辆出租车贴着街边驶来。男子立刻挥动手臂，做了个拦车的动作。

出租车徐徐靠边，停在男子和梁音身前。男子探出一步，伸右手去拉后排的车门。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不远处的杨兴春和陈嘉鑫，时刻防备对方上前抢人。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忽地有个人影从后排座位下方钻了出来。持刀男子只顾盯着杨陈二人，全没料到车内竟藏着埋伏。那个人影借着开门之势冲到车外，随即使出擒拿手法，双手一分一搅，锁住了男子的右臂。男子转头“啊”的一声大喊，他松开了梁音，腾出左手去反扭对方的胳膊。

从车内钻出的人正是罗飞。此刻他已经锁住了男子的右手，但对方力量奇大，竟兀自死攥着匕首不肯撒手。于是双方的四条胳膊纠缠在一处，形成了角力之势。

梁音已经获得了自由，她也不逃开，手脚齐上，对着那男子又捶又踢。可惜她的力气实在有限，那些拳脚落在对方厚实的肌肉上，全然起不到伤害的效果。

这时杨兴春也抢到了车前，他从男子身后扑过去，用胳膊肘勒住了对方的喉咙，然后又下胯伸腿一扫，将那男子掀翻在地。男子脸朝下被按在了地上，右臂被罗飞锁着，左肩则被杨兴春的身体死死压住，任凭他再强壮，一时间也无法挣脱了。

陈嘉鑫也过来骑压在男子身上，同时掏出了随身携带的手铐。罗飞双手继续发力，把男子右臂几乎旋过了一百八十度，那人终于吃痛不过，撒手弃了匕首。随后三人一同将男子的双手扭在一处，“咔嚓”一声，铐子上了手腕，这场惊心动魄的战事算是告一段落。

罗飞长长地吁了口气，伸手在杨兴春肩头拍了拍。后者抬头和罗飞对了个眼神，嘴角微微浮现笑意。之前他们在饭店里就对过一次眼神，当时杨兴春正在和凶徒对峙，罗飞则不动声色地去屋外埋伏。双方仅凭目光交流，便已拟定好协同作战的策略，这份默契颇值回味。

梁音又在男子屁股上踢了几脚，脸通红的，余怒未消。罗飞起身把女孩拉到一边，低声道：“围观群众多呢，注意点影响。”

梁音意识到自己的警察身份，这般泄愤确实不妥。不过刚才的情形实在令她又气又怕，这股情绪总得找个发泄的渠道。既然罗飞不让动武了，她只能愤愤地斥责道：“王八蛋，叫你欺负女人！”

“打得好！”围观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引得众多人纷纷附和。梁音骄傲地扬起头，如英雄般享受着喝彩。

杨兴春扶着出租车慢慢起身，他咧着嘴，有点吃痛的样子。罗飞注意到这个细节，立刻询问道：“怎么了，老杨？”

杨兴春摆了摆手：“老伤，一使劲就会疼。”他一边说一边撩起制服衬衫的下摆，露出了左腹处的一道伤疤。那道疤不算大，但有很深的内陷。

罗飞是个行家，见到这伤疤颇为惊讶，叹道：“这一刀扎得狠啊！”

“十多年前的事——”杨兴春解释道，“当时追个小偷，一时大意被扎了。”

“啊！”梁音在一旁追问，“后来呢？那个小偷抓住没有？”

杨兴春道：“当场击毙。”他嘴角挂着温和的微笑，语气却是既有力又干脆。梁音赞了句：“漂亮！”看她那副兴奋的表情，就差要鼓掌叫好了。

听杨兴春这么一说，罗飞依稀想起此事。那会儿他还在南明山派出所当片警，杨兴春身负重伤仍击毙歹徒的先进事迹曾在系统内流传。罗飞很有兴趣和对方详细聊聊，只是地上还趴着一个凶徒，这才是眼下的重点。

“你认识这家伙吗？”罗飞看着梁音，冲着脚下的那个壮汉努努嘴，把话题扯了回来。

梁音非常无辜地把手一摊：“不认识啊。”

陈嘉鑫一直骑在那男子的背上，他用手掌在对方后脑上拍了一下，喝问道：“哎，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从被制伏之后，男子便老老实实地趴着，既不挣扎，也不说话，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这会儿听到陈嘉鑫的问话，他蓦地一扭脖子，看着梁音说道：“我是她爸，我要带她回家！”

罗飞等人全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梁音身上。女孩脸涨得通红，瞪着眼睛对那男子怒斥道：“你胡说什么呢！”

男子和梁音对视着，毫无退缩的意思，反而冷笑道：“女儿啊，你真是鬼迷心窍了，连老爸都不认！”

看着男子这般言之凿凿的模样，围观的群众禁不住窃窃议论起来。就连陈嘉鑫也皱起了眉头，目光在梁音和男子之间来回打量，似乎有些难以判断。

罗飞蹲下身，把脸凑到那男子面前问道：“你说你是她爸爸？”

男子梗着脖子，态度坚定：“是啊！”

罗飞伸手在对方裤兜里摸了摸，掏出一个钱包，钱包里夹着男子的身份证。信息显示男子名叫胡大勇，本地户口，今年四十八岁。

罗飞晃晃那张身份证，问道：“你叫胡大勇？”

男子说了声：“对。”

罗飞“嘿”地一笑，指着梁音道：“她叫梁音，你们俩姓氏都不一样，你怎么会是她爸爸？”

“你骗鬼呢？”胡大勇扯着嗓门驳斥道，“她姓胡，叫胡盼盼！”

罗飞冲梁音咧了咧嘴，心想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女孩则耸耸肩膀，表情既郁闷又无奈。就在这时，陈嘉鑫却诧异地“咦”了一声，似乎有所发现。

罗飞闻声转过头来，询问：“怎么了？”

陈嘉鑫把身体往罗飞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南城那个失踪的女孩，好像就是叫胡盼盼。”

“哦？”罗飞想起来了——昨天陈嘉鑫就提起过这起失踪案，因为陆风平也是涉案的嫌疑人之一。难道这个胡大勇就是失踪女孩的父亲？可他干吗要纠缠梁音呢？罗飞觉得这事颇有蹊跷，必须问个明白，他盯着胡大勇上下打量了一番，吩咐道：“把他带回队里！”

04

晚九点十七分。刑警队讯问室。

胡大勇坐在特制的讯问椅上，鉴于之前严重的暴力表现，他的手脚都被加上了械具。

罗飞已经通过公安内部网站核实了胡大勇的身份，此人确实就是半年前南城那个失踪女孩的父亲，也是这起失踪案的报案人。资料显示，胡大勇年轻时是专业的柔道运动员，退役后一直在本市体育局任职，难怪他的身体素质要远胜常人。

“我知道你的女儿失踪了，那你也不能劫持别的女孩啊。”罗飞看着胡大勇说道。这样的行事实在荒唐，他很想听听对方的解释。

“她就是我的女儿。”胡大勇瞪着罗飞，目光坚定，“你们快把女儿还给我！”

罗飞摇摇头，他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照片展示给胡大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梳着一条大辫子，容貌秀丽。

“这是你的女儿，胡盼盼，对吗？”罗飞指着照片问道。

胡大勇点点头，他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照片上，唏嘘不已。

罗飞又吩咐审讯的陈嘉鑫：“你去把梁音叫进来。”陈嘉鑫起身出去，不一会儿返回时，身后跟着梁音。

“这是我们刑警队的法医，叫梁音。你看清楚，她和你女儿是一个人吗？”罗飞一边说一边举着胡盼盼的照片，供胡大勇对比。

胡大勇看着梁音，两眼直勾勾的，眉头紧皱。

梁音等得有些不耐烦，她撇着嘴嘀咕了一句：“还没看够哪？这眼神得是多差啊！”

又过了半晌，胡大勇终于“哎”了一声，似乎作出了某种判断。然后他把视线转移到罗飞身上，眯着眼睛问道：“谁把她辫子剪了？”

这话一说出来，梁音的脸色蓦地一变，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刺激到了。她有些茫然地看着胡大勇，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梁音的反应似乎给了胡大勇某种暗示，他高高举起双手，“啪”的一声把手铐砸在椅面上，然后愤怒地咬着牙齿，用愈发肯定的口吻说道：“你们把我女儿辫子给剪了！还整了容！以为这样我就认不出来了？你们这帮畜生，我不会饶过你们的！”

梁音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白墙。陈嘉鑫注意到女孩的异常，赶紧搬了张椅子过去：“快坐下。”

梁音坐下来，呼吸急促得很。

“别生气了，跟这种人不值得。”陈嘉鑫先是劝慰了女孩两句，然后又掉过头对着胡大勇呵斥道，“你给我闭嘴吧！这里是公安局刑警队，不是菜市场！装疯卖傻？我告诉你，既然违法了，就别想躲避打击！”

罗飞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胡大勇，暗自揣摩对方这般胡搅蛮缠的用意。他怀疑胡大勇是不是对警方的办案效率不满意，所以故意找茬捣乱来了？可是那起失踪案是南城所承办的，这股怨气不该撒到刑警队头上来吧？

胡大勇一点不怵，他昂起头瞪着陈嘉鑫，针锋相对地冷笑道：“警察怎么了？你们和那家伙都是一伙的！我也告诉你，我根本不怕你们！”

“那家伙？”罗飞敏感地追问，“你在说谁？”

“陆风平！就是他把我女儿拐跑的！”胡大勇脸部的肌肉扭曲着，似乎积攒了满腔的怒气。

听到陆风平的名字，罗飞隐约窥到了这件事的端倪。胡盼盼失踪，陆风平不仅是警方锁定的嫌疑人之一，更是胡大勇心中确认的元凶。只是南城警方并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所以这起案子一直悬而未决。胡大勇愤懑之余，很可能自行对陆风平展开调查。这两天罗飞等人和陆风平来往密切，而陆风平和梁音之间更显出非同一般的关系。因此胡大勇会误以为梁音就是自己失踪的女儿？这番逻辑倒也能讲得通。但先是当街暴力劫持，进而又抛出整容的荒唐说法，这种种举动实在是过于夸张，不合常理。

罗飞正斟酌之间，讯问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杨兴春从门外探进半个身体，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他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副姿态显然是带着话来的。

罗飞主动问道：“有事？”

杨兴春使了个眼色，罗飞会意，起身跟着对方来到了屋外。在走廊里杨兴春稍稍压低声音，对罗飞说道：“那家伙脑子有问题。”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又往讯问室内瞟了一眼，所谓“那家伙”当然就是指胡大勇。

“哦，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刚问了南城所那边，这人早就是挂了号的。”杨兴春解释道，“精神分裂症，不是第一次犯病了，经常把不认识的女孩当成是自己的女儿。”

罗飞停下脚步：“那这事我们可管不了，得往医院送。”

杨兴春道：“我已经和医院联系过了，一会儿他们和家属一块过来。”

罗飞点点头：“那就等会儿吧。”又略带些歉意说道，“今天可辛苦你了。”

“嗨。”杨兴春把大手一挥，“你这话说得也太见外了吧！”

罗飞笑了笑，说：“还好大家都是单身汉，没有家庭拖累。”

这时陈嘉鑫和梁音也从讯问室里走了出来。

梁音的精神状态很不好，陈嘉鑫在一旁扶着她，愤愤不平地抱怨着：“看看，把梁音都气成啥样了。”

“你别生气了。”罗飞告诉梁音，“他有精神病。”

梁音“啊”的一声，颇感意外。

陈嘉鑫也眨着眼睛：“原来他是真疯，不是在装傻呀。”

杨兴春道：“是精神分裂症，估计是太挂念女儿，所以落下了这个病。”

“哦——”陈嘉鑫点着头，对胡大勇的态度一下子转变了，他看看梁音，用理解的口吻说道，“说句实话吧，梁音和那个失踪的女孩，长得还真是挺像的。只不过一个是短发，一个梳着大辫子。”

罗飞也点头表示认同。从照片来看，梁音和胡盼盼的容貌身材确实颇有相似之处，而她们之间最明显的区别，似乎就在于不一样的发型。

“那女孩的照片呢？我看看。”梁音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她开始对那个女孩产生浓厚的兴趣。

罗飞把照片递给梁音，后者看了一会儿，颇为愧疚地说道：“那我们都误会他了，我还用脚踢他了呢……”

“谁想到是这个情况呢。”罗飞有意开导对方，“而且武疯子其实也挺可怕的。”

梁音默然片刻，忽地冒出个主意：“要不我假装是他女儿，陪他聊聊，应该能让他高兴一点。”

杨兴春连忙摇手：“你可别了，这不更刺激他的病情吗？”

罗飞赞同杨兴春的判断：“嗯，还是等医生过来处理吧。”

于是众人便一同等待。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精神病院的两个男医生来到了刑警队。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中年女子，此人正是胡大勇的妻子黄萍。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黄萍一见到罗飞等人便忙不迭地开口道歉。她身形瘦小，满面愁容。

罗飞劝慰了黄萍几句，然后带着众人走进了讯问室。

医生的出现让胡大勇的情绪突然暴躁起来，他大吼道：“你们来干什么？出去，滚出去！”

领头的医生见怪不怪，他走上前若无其事地问道：“胡大勇啊，今天没吃药吧？”

胡大勇对医生怒目相向：“我又没病，吃什么药！”

那医生也不废话，直接冲身后的同伴招招手。后面那人打开随身携带的医药包，掏出了一支针管。胡大勇见状愈发狂躁，扭着身体大喊：“你们想害我！救命，救命啊！”他这般全力挣扎，几乎要带着械具摇摇站起。领头的医生连忙招呼道：“哎，帮忙帮忙，快把他按住！”

屋内的三个男警察纷纷上前，协力把胡大勇按了回去。手持针管的医生抓紧时机，非常娴熟地将一针镇静剂注入了胡大勇体内。胡大勇继续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药效发作，慢慢瘫倒在座椅上。

领头的医生又指挥罗飞等人把胡大勇手脚上的械具除去，给他穿上了从医院带来的束缚衣。接着几个男人齐心协力，一起把昏迷中的胡大勇抬上了等候在楼外的救护车。

黄萍一直追随在众人身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法描述的复杂神色。梁音看着这个女人，恻隐之心大起，便走过去默默搀扶住对方的一只胳膊。

黄萍转过头冲梁音微微一笑，以示谢意——那笑容中却饱含苦涩。

当救护车渐渐远去的时候，梁音的目光久久跟随，叹道：“唉，这一家人真是可怜。”

杨兴春在一旁接过话茬：“你刚才和那女人走在一块的时候，还真像是母女俩呢。”看来梁音和胡盼盼长得像，这已经成了众人的共识。

“咱们的梁法医可比那姑娘长得漂亮。”杨兴春看出梁音的情绪有些沉闷，又故意拿对方打趣，“除了一点啊，那姑娘是大双眼皮。”

这个话题果然引起了梁音的关注，她把嘴一噘，颇不服气地说道：“她那双眼皮是割出来的。”

杨兴春“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双眼皮是显性基因啊。”梁音胸有成竹地解释道，“胡大勇和他老婆都是单眼皮，这说明他们两个都没有携带双眼皮基因。一对没有双眼皮基因的夫妻，怎么能生出双眼皮的女儿呢？所以说，胡盼盼的双眼皮肯定是后天做手术做出来的嘛。”

“是这样啊。”杨兴春赞叹道，“你还真是专业。”

罗飞也在一旁给予好评：“不但专业，而且观察力非常细致。”

梁音顺势把目光转到罗飞身上，蹦了句：“飞哥啊，这事你不管管吗？”

“你说什么事？”对方话题跳得太快，罗飞有些摸不着头脑。

“胡盼盼失踪案啊，这一家人太可怜了。”梁音顿了顿，又直言道，“我看陆风平有很大的作案嫌疑。就他这种人，拐卖少女之类的事情绝对做得出来！”

“这事南城所已经调查过了啊，并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陆风平涉案。”

“派出所的人能对付得了陆风平？这事必须你出马！”

杨兴春在一旁“嘿嘿”干笑了两声，梁音突然想起对方也是派出所的，赶紧转头打了个招呼：“大叔，你别介意啊，我可没有看不起你。”

杨兴春把目光转到罗飞身上，配合着梁音说道：“如果罗队肯出手的话，这事确实靠谱。”

“那边已经立案了，我再插手不太合适。”罗飞有些犹豫，“不过下次见到陆风平的时候，倒是可以从侧面探探他的口风。”

“我现在就把他叫来，问个明白。”梁音说到做到，这便掏出手机拨通了陆风平的号码。只是那边振铃响了十多声，始终是无人接听。

“属猪的啊，这么早就睡了？”梁音不满地嘀咕了一句。

“未必是睡了——”陈嘉鑫在一旁提醒道，“只怕是没干什么好事！”

梁音想起来了，陆风平临走时曾故意向陈嘉鑫挑衅，说什么“今天晚上我还嫖，你来不来抓啊”。以这家伙的禀性，没准真的在行那龌龊之事。女孩脸一红，挂断电话啐了句：“流氓！”

罗飞冲梁音摆摆手：“你不用这么急，等我先看一下案卷，有个准备。”

“那好吧。”梁音耐住性子，撇着嘴说道，“我明天再给他打电话。”

把这起突发事件处理完，时间已近深夜。罗飞让陈嘉鑫送梁音回家，自己则搭了杨兴春的便车。在路上两人闲聊，杨兴春貌似随意般问道：“你觉得梁音这小姑娘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罗飞打趣道，“咱们都什么年纪了，还聊这个？”

“嗨！我是问你，你觉得这姑娘性格怎么样？”

“挺好的呀，特别开朗。我挺喜欢这孩子的。”

“我就知道你看不准。”杨兴春转头瞅了罗飞一眼，又道，“这姑娘，心思重着呢。”

“哦？”罗飞将信将疑，“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她的眼眉，从来没有完全放开过。哪怕她笑得哈哈的，这里也总是有点紧张。”杨兴春抬手在自己眉心位置比画了一下，“这说明她心里有事，而且是大事，想解开可不容易。”

“是吗？”罗飞摇摇头，“我还真没看出来。”

“你啊，逻辑思维太强，感性上难免要弱。”杨兴春评价对方道，“所以你看事行，看人就差点火候。”

罗飞笑了笑，没有反驳。相对于事理的逻辑，他确实觉得人的情感更难把握，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弱点？

就比如现在，听完杨兴春这番话后，他仍然觉得辨不准女孩那种细微的情感。他更有兴趣的是：梁音心底的那件大事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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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寻找幽闭恐惧症患者的过去

01

九月十日，上午九点十七分。刑警队会议室。

“会客？他能有什么客人？还不是一帮狐朋狗友的混混！”发出这番抱怨的人正是梁音，她刚刚和陆风平通过电话，后者说家中有客来访，诸事不约。

“他就是故意摆个臭架子的——这家伙一贯如此。”陈嘉鑫在一旁表达出同仇敌忾的情绪。两天前他和罗飞上门拜访陆风平的时候，也曾因同样的理由吃过对方的闭门羹。

看着梁音那副气恼的模样，罗飞捕捉到一丝微妙的少女心思。陆风平纠缠梁音多年，令女孩不堪其扰。即便如此，当梁音遭受对方冷遇的时候，却也难免有些失落。罗飞禁不住暗自感慨：女人的情绪还真是难以把握，有时候恐怕连她们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不过更让罗飞奇怪的还是陆风平的反应。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孜孜不倦地追求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与对方接触了，怎么还端起了架子？难道真有什么客人，这人对陆风平来说竟比梁音更加重要？可是以罗飞的判断，那所谓的访客根本就不存在，只是陆风平拒绝别人的托辞。

“他还真以为我们在求着他呢？”梁音愤懑难消，向罗飞建议道，“我看咱们也别惯他的臭毛病，直接发个传票，看他来不来。他要是不来，就拘传。”

罗飞摇摇手说：“我们又没有证据，就算拘传回头还得放人；再说刘宁宁那边还需要陆风平的帮助，没必要把关系搞太僵——还是按照既定的计划来吧。”

梁音知道罗飞说得在理，只能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在她与陆风平多年的交锋中，似乎从未改变。

“既然陆风平暂时过不来——”罗飞冲陈嘉鑫招招手，“先把无头女尸那事拿出来讨论讨论吧。”

梁音一愣：“什么？又冒出个无头女尸？”

陈嘉鑫笑笑说：“你别紧张，不是我们这边的案子，是省城的。”

梁音愈发不解：“我们讨论省城的案子干什么？”

“前天你不是分析过无头尸案的几种情况吗，”陈嘉鑫解释道，“后来罗队让我查查以前有没有类似的案子，我还真查到了，在省城就有一起！”

“是吗？”梁音一下子来了兴趣，“具体什么情况？”

陈嘉鑫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梁音。

那并不是原版的照片，而是复印在A4纸上的一份附件。照片显示的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草丛中仰面躺着一具全裸女尸，尸体没有头，也没有双手，血液从硕大的伤口中流淌出来，漫了一地。

梁音眉头紧锁——这幅场景，和高永祥命案现场的情形何其相似！

陈嘉鑫告诉梁音：“这是六年前发生在省城的一桩命案，至今未破。”

罗飞也看着梁音：“说说吧，你有什么看法？”

梁音“啊”的一声：“就这么一张照片，要我说？”

罗飞点点头：“对，就一张照片。”

“飞哥，你这是给我出题呢。”梁音嘟起嘴，好像很委屈似的，心里却暗暗铆上了劲。她把照片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然后开始分析：“死者女性，身高在一米六左右，体重约五十公斤。从皮肤及乳房的松弛状态来看，死者的年龄应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尸体未见明显的腐败迹象，所以案发距离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死者的头部和双手缺失，这是凶手戕害尸体所致，并不是死亡原因。死者应该是窒息死亡，说得更直接一点吧：她和高永祥一样，先是被人勒死，然后又被利器割掉了头颅和双手。”

罗飞追问：“具体说说，怎么知道是勒死的？”

“和高永祥一样，死者的身体上并没有抵抗伤。而在死者的腿脚附近，这里，”梁音伸出一根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你们看，这一片的杂草呈倒伏状态，并且有反复摩擦的痕迹。我相信这些特征正是死者被人勒住脖子，双腿在草地上蹬踹挣扎时留下的。”

陈嘉鑫竖起拇指夸赞道：“你的分析和尸检结果完全吻合。”

梁音昂起头，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

罗飞好像还没听过瘾，继续向梁音发问：“如果要破案的话，你会给出什么建议呢？”

梁音道：“从照片来看，案发现场环境复杂，能找到的直接线索恐怕不多，所以得从外部信息入手，要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案发前夕她曾和哪些人来往。”

“思路是对的。只可惜——”罗飞遗憾地把手一摊，“警方根本不知道死者的身份，所以没办法查到她的社会关系。”

“什么？”梁音颇为意外，“到现在也没查出死者的身份？”

“是啊。像这种发生在荒郊野外的无名尸案，确定死者身份本身就是最关键也最困难的工作。这具尸体被人割掉了头颅和双手，身边也没有任何遗物，真是不太好查。另外你注意没有？死者的衣服被扒光了，但尸体上并没有性侵害的痕迹。”罗飞一边说，一边用目光与梁音交流着。

“这样看来，凶手就是想刻意隐藏死者的身份呢……”梁音若有所悟，她抬手在脑壳上拍了拍，“刚刚我的思路好像有些乱了。”

“你觉得这起案件和高永祥一案很像，潜意识里已经把两起案件联系在一起了。在高永祥一案中，凶手并没有隐藏死者身份的目的，所以在这起案件中，你也忽视了这种可能性，默认死者的身份会很容易确定，对吗？”

“是的，我太先入为主了。”梁音瘪着嘴，表情略显沮丧。

“这也不能怪你，这两起案子确实太像了。”陈嘉鑫帮梁音打圆场，“你还不知道吧？这个女人的头颅和双手也是被锯子锯掉的，手法和眼前这案子一模一样。”

梁音的精神重又一振：“是吗？那这两起案子能不能并案啊？”她看着罗飞，期待对方的判断。

罗飞也没有把话说死，只道：“至少可以深入比对一下。其实这样的案子并不多见，我觉得是同一个凶手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

“对。”梁音立刻表示赞同，“省城那案子的详细案卷呢？快拿出来，我们好好研究研究。”

罗飞和陈嘉鑫却沉默着，没有搭梁音的话茬，他们的表情似乎有些尴尬。梁音不明所以，便用胳膊肘拱拱陈嘉鑫，问道：“怎么啦？”

陈嘉鑫苦笑道：“省城那边不肯放案卷……这张照片还是我托朋友偷偷复印出来的。”

梁音不解：“为什么不肯放？”

“省刑警队的韩灏韩队长说了，要并案也是省队并龙州的案子，所以不肯放案卷，反而要调我们这边的案卷。”陈嘉鑫说起“韩灏韩队长”的时候，故意用了夸张的语气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梁音“嘿”地冷笑了一声：“他这是怕案子被咱们破了，省队脸面上挂不住吧？”

“这些话就别说了，没有意义。”罗飞摆摆手，把这不太友好的气氛给截断了，然后他吩咐陈嘉鑫，“你尽快把我们手上的案卷整理好，给省队那边送一份复件。”

“好吧。”陈嘉鑫虽然不太乐意，但也只好照办。

“他们要是有本事破案，用得着等到现在吗？”梁音还是不太服气，“我看这案子，最重要的就是查明无名女尸的身份。他们六年都没查出个头绪，就算拿到我们这边的案卷，又有什么用？”

罗飞认同梁音的判断。既然凶手要刻意隐藏女尸的身份，正说明这个身份对于破案意义重大。当初就应该抓住这个突破点猛攻，现在时间拖得太久，早已错过了查访的最佳时机。

“别管别人了，先把自己的事做好吧。”罗飞看看手表，十点多了。他问梁音：“你和陆风平最后有没有约个准确的时间？”

梁音耸耸肩膀道：“他说得下午才能过来。”

“那我们也下午碰面吧。”罗飞站起身来，做了个散会的手势。

02

上午十一点五十二分。罗飞办公室。

一早陈嘉鑫送来了胡盼盼失踪案的卷宗，罗飞已抽空看过一遍。这会儿他从楼下食堂打了午饭上来，趁着午休的时间，一边吃饭，一边又细细阅览。

胡盼盼，女，现年二十一岁，本市户籍，未婚，一直与父母同住。今年二月十六日，胡盼盼离家后未归。当天晚上，胡盼盼的父亲胡大勇到南城派出所报案，南城所于翌日立案展开调查。

胡盼盼两年前从职高毕业，此后一直没找到稳定的工作，只在龙州市内打些零工。案发前，胡盼盼刚刚辞去了上一份工作，已经在家中赋闲约半个月。二月十六日午饭后，胡盼盼独自外出散心，此后便再也没有回家。当天傍晚，胡大勇开始拨打胡盼盼的手机，但无法拨通。胡大勇外出寻找未果，于晚间十点十七分来到南城派出所报案。因当时距离胡盼盼失联尚未及二十四小时，警方按规定未予即刻立案。

二月十七日，胡盼盼仍无音讯，且手机持续处于关机状态。当天中午，南城派出所正式立案，对胡盼盼失踪一事展开调查。警方根据胡盼盼离家的时间，调取了相关路段的监控录像。监控显示，胡盼盼离家后步行来到了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店，在店内坐了约两个小时。下午三点三十七分，胡盼盼和一名男子一同离开了咖啡店。两人步行穿过了两条街道，来到附近的一处城市公园。进入公园后两人便脱离了监控区域，警方的查访线索也就此中断。

警方随后又调阅了咖啡馆内的监控录像，试图了解胡盼盼与同行男子之间的关系。监控显示，那名男子先于胡盼盼来到咖啡馆，他点了一份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独饮。大约半小时之后，胡盼盼也来到了店内，她坐在男子的邻桌，为自己点了一杯红茶。胡盼盼当时并没有和旁边的男子打招呼，看起来两人应该互不相识。

胡盼盼坐下后很快就引起了邻桌男子的关注，那男子转过头来，先是观察了胡盼盼一阵，随后又侧过身体向对方搭讪。因为监控录像没有声音，警方无法知晓男子说话的内容。不过胡盼盼似乎很快便被对方吸引，两人聊了几句之后，女孩干脆端着自己的红茶和那男子拼桌，两人相对而坐，又聊了许久。

下午三点三十二分，两人起身离座。男子前往吧台买单，胡盼盼则在门口等待。随后两人便一同离店而去。

看完这番录像，那个半路杀出的男子便成为警方的重点关注对象。警方很快就查到了他的身份——此人正是陆风平。

警方对陆风平进行了传唤。

陆风平承认自己和胡盼盼有过一次邂逅，但他否认自己和胡盼盼的失踪有关。陆风平声称那天他和胡盼盼一块在城市公园内小坐，随后便各自分别，自己也不知道女孩后来去了哪里。

虽然陆风平的嫌疑很大，但警方在后续的调查中并未找到切实的证据。后来这条线索只好不了了之。只是胡大勇了解情况之后，却认定了陆风平就是掳走女儿的凶手，他曾多次到南城所申诉，要求警方将对方绳之以法。警方由于职责所在，只能虚以应付。

一个多月之后的三月二十日，案件又发生了一个转折。当天晚上，胡盼盼的母亲黄萍收到了一条手机短信，这条短信正是由胡盼盼的手机发出，具体内容如下：“妈，我在外地打工，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念我。时机成熟之后，我会回来看你的。女儿胡盼盼。”

或许是出于母亲的美好期望，黄萍相信这条短信确实是女儿发出的。只可惜她想要回拨女儿电话时，手机却再次关机。而胡大勇却坚信女儿已经出了意外，这条短信其实是掳走女儿的罪犯所发，两人在南城派出所就此事产生分歧。胡大勇大发雷霆，他当着众人的面对妻子动武，甚至和前来劝阻的警察也发生了肢体冲突。警方把胡大勇制伏之后，发现对方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后经精神病院确诊，胡大勇已经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胡大勇的患病对警方来说倒是一个解脱。因为此时黄萍相信女儿在外地打工，而持否定态度的胡大勇已失去了民事行为能力，这样警方的办案压力便大大减少。于是此案就搁置下来，拖延至今。

看完两遍案卷，罗飞对于案发经过有了较为完整的了解。陆风平在此案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确实是个耐人寻味的问题。罗飞知道南城所的干警肯定不是陆风平的对手，这件事自己确实得过问一下。

下午两点，陆风平来到了刑警队。一众人再次聚集在会议室内。

陆风平一进屋就在最靠近门边的位置上坐下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精神看起来萎靡不振。

罗飞和陈嘉鑫并排坐在了陆风平对面，梁音也走过去坐在了罗飞身边。陆风平不干了，他刚刚伸完一个懒腰，手掌落下来在身旁的椅子上一拍，对梁音说道：“哎——你是我的助手啊，坐这儿来！”

梁音板着脸，完全没有理睬对方。她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家伙，但以前再怎么样也只是人民内部矛盾，还可以嬉笑怒骂以对。但现在梁音认定陆风平和胡盼盼失踪案有关，而自己作为一名警察，和对方已有敌我立场的区别。在这个区别面前，梁音觉得有必要保持足够的职业尊严。

陆风平半张着嘴，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这……怎么了这是？”

罗飞之前一直在琢磨用什么方式来提及胡盼盼的案子。因为在高永祥一案上他还需要和陆风平继续合作，陆风平下午也是为此事而来。如果很生硬地把陆风平一下子定义为失踪案的嫌凶，那肯定会引起对方的抵触。以陆风平的性格，很大可能会傲然离去，那局面就尴尬了。现在借着梁音翻脸，倒正好有个切入话题的契机。于是罗飞便主动向陆风平解释道：“她在生你的气呢。”

“生气？不会这么小心眼吧？”陆风平委屈地咧着嘴，“我早上确实要接待客人啊。”

罗飞道：“不是早上的事，是昨天的事。”

“昨天？”陆风平晃着脑袋使劲地想，“昨天有什么事？”

罗飞道：“昨天晚上梁音被人持刀劫持，差点出危险。”

“啊？”陆风平被吓了一跳，他从椅背上弹起半个身子，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

“劫持她的人叫作胡大勇，你应该认识吧？”罗飞一边说一边凝神看着陆风平，关注对方的反应。

“操！”陆风平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他把身体靠回到椅背上，从牙缝中吐出五个字来，“这个神经病。”

“你骂人干什么？”梁音皱着眉头责问道，“他是因为女儿失踪了，精神才变得不正常。这事又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那个掳走胡盼盼的凶手。”

陆风平听出梁音的言外之意，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你觉得我就是那个凶手？”

梁音不说话，带着默认的意思。

“好吧。就算我是凶手，他有什么事冲着我来啊，劫持我喜欢的人，这算什么呢？”

“什么你喜欢的人？你别自作多情了！”梁音没好气地瞪了陆风平一眼，“他是把我当成他女儿了，思女心切！”

“那可真有意思……”陆风平翻了翻眼皮，揶揄道，“一个思女心切的父亲，会持刀来劫持自己的女儿吗？”

“刚才不是说了吗？他精神不正常，都是被凶手害的！”

梁音不满于对方的态度，怒气冲冲地提高了声调。陆风平连忙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不敢再与对方争辩。

“你们先别吵。”罗飞以调停的姿态对陆风平说道，“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我们需要好好地沟通一下。”

陆风平品出些滋味来，他“嘿嘿”干笑了两声，反问道：“沟通？还是审讯？”

罗飞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直接进入话题道：“我刚刚看过案卷，在胡盼盼失踪之前，你是最后一个和她有过接触的人。”

“没错——”陆风平并不否认，“我请那姑娘喝了杯红茶。”

罗飞问道：“你和她以前并不认识，对吗？”

“不认识啊，那天只是在咖啡馆偶遇。”

“那你为什么要请她喝茶？”

陆风平微微一笑，目光转向罗飞身旁的女孩，回答道：“因为她长得和梁音很像。”

罗飞微微点了点头。胡盼盼和梁音长得像已经成为众人的共识。陆风平对梁音一直抱有某种特殊的情感，他因此在咖啡馆内主动向胡盼盼搭讪，这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只是一旁的梁音很郁闷地瘪着嘴，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理由。

罗飞又道：“监控录像显示，你和胡盼盼离开咖啡店之后，又一同去了附近的城市公园？”

陆风平回答说：“是啊。”

“你们去那里干什么？”

“约会呗。”

“你们在公园里待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一个多小时……你们做了些什么？”

陆风平“嘿”地干笑了一声，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罗飞正色道：“自从胡盼盼进入公园之后，她就彻底失去了踪迹。监控录像里看不到她的身影，游客中也没有目击者。”

“这不是很正常吗？因为我们俩要做的事情，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啊。孤男寡女约会嘛——”陆风平嘴角露出一丝淫邪的笑意，“罗队长，你不会连这事都不懂吧？”

梁音听不下去了，“哼”了一声，甩出两个字来：“下流！”

“吃醋了呀？”陆风平嬉皮笑脸地看着梁音，“你别生气嘛，那个女孩长得是有点像你，但是身材嘛，那肯定比你差多了。”

“你……”梁音怒目圆睁，几乎要拍案而起。

罗飞及时转头向女孩递了个眼色，按捺住了对方的脾气。然后他继续看着陆风平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们故意找了个隐蔽的地点，避开了公园里的摄像头和其他游客？”

“是啊。公园北边不是有片林子吗，挺深的，很少有人往里跑。我们俩就在那儿待着。”

“那也不能一直在那儿待着吧？”

“完事就撤了啊，我刚才说过，一个多小时。”

“随后你们去了哪里？”

“我自己走了。那个女孩说还想一个人转转，所以我们就分开了。”陆风平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是从公园北门出去的，监控里能查到。”

罗飞点点头：“你的确是一个人离开的。而胡盼盼却再也没有出现，就像凭空蒸发了一般。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胡盼盼在公园内遇害，尸体被人藏匿了起来；第二，胡盼盼自行从某个监控盲区离开了公园。”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我就是最大的嫌疑对象。”陆风平懒懒地翻着眼皮，“可惜啊，你们一直没找到胡盼盼的尸体哦。”

确实，南城所曾组织警力在城市公园里细细搜过，既没有找到胡盼盼的尸体，也没有发现疑似凶案现场的痕迹。这也是南城警方后来对陆风平中止调查的主要原因：虽然陆风平是胡盼盼失踪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但如果胡盼盼并未在公园内遇害，那后来发生的事似乎也难以和陆风平扯上什么关系。

当然也有可能陆风平杀死胡盼盼之后，先作出独自离开的假象，随后又从监控盲区返回公园，将尸体带走并清理了现场。只是转移尸体可是一项大工程，要将这事做得不留一丝痕迹谈何容易。所以在没有证据支撑的情况下，这思路仅能作为一种猜测罢了。

现阶段的交谈还是先循着正常的思路往下进行。

罗飞继续问道：“你和胡盼盼约会的过程中，她有没有说过接下来要去哪里，或者会和其他什么人联系？”

陆风平回答：“没有。”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胡盼盼失踪的？”

“两天之后吧，警察来找我的时候。”

“这两天里你没有找过她吗？一个电话都没打？”

“有什么好找的？本来就是露水情缘，我也没想要继续发展。”陆风平又把目光转到了梁音身上，坏笑道，“我的心，早有所属。”

梁音坚决地撇过头去，脸色铁青。

“还在生我的气呀？”陆风平摊开双手，好像很委屈的样子，“我都解释清楚了嘛，胡盼盼失踪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胡大勇这个疯子非得赖着我。”

梁音冷冷说了句：“案子没破，你就摆脱不了嫌疑。”

陆风平看看梁音，又看看罗飞，非常诚恳地说道：“那你们可得早点查明真相，恢复我的清白。”

“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罗飞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一种宣誓，更像是一种警告。

陆风平微微一笑，同样郑重其事地说出四个字来：“翘首以待。”

对胡盼盼失踪案的调查似乎走入了僵局。陆风平虽然嫌疑很大，但应对警方的说辞却滴水不漏，即便是罗飞一时间也找不到突破口。另一方面，罗飞本身也无暇在此案上投入过多的精力，因为他的重点还是在高永祥一案上。

“好了，我们说说另一个女孩吧——”罗飞主动变换话题，“刘宁宁。”

“你们查出‘黑娃’是谁了？”陆风平问道。上次他的催眠探索正是卡在这个关键处。

“暂时还没有。”罗飞耸耸肩膀，解释道，“关于‘黑娃’的记忆应该发生在刘宁宁的幼年时代，但刘宁宁是个弃儿，她的养父母对她幼年的经历也不了解。”

陆风平“哦”了一声：“那得找到她的亲生父母才行。”

“没错。”罗飞略略向前探出身体，摆出邀请的态度，“在这个环节上，我们仍然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帮？”

“十六年前，刘宁宁的生母把她遗弃在本市的一家快餐店。你可以对刘宁宁再实施一次催眠，帮她回忆当时的情形，或许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十六年前……”陆风平判断道，“那女孩当时有三四岁了吧？”

“四岁。”

“那就没什么难度了。”陆风平显得很有把握。

罗飞点点头，然后拨通了杨兴春的电话。把大概情况一说，杨兴春那边也积极配合，并且还主动询问：“要不要我顺路把刘宁宁接过来？”

罗飞很痛快地回答：“那正好啊，你接一下吧。”

当初正是杨兴春收留了刘宁宁，让他们两个提前相处一会儿，对刘宁宁恢复记忆也有好处。

03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罗飞等人率先来到了林萃路肯德基餐厅。

林萃路曾经是龙州的市中心，这里拥有全市第一家肯德基餐厅。多年前这家餐厅开业的时候，市民们曾排着长龙来尝鲜，那幅热闹的场面令很多人至今记忆犹新。

十六年前，刘宁宁就是在这家餐厅一楼被自己的生母遗弃。

此时并非就餐高峰，餐厅内人流并不多。罗飞向经理说明来意，后者积极配合，很快就把楼下的客人全都转移到了楼上。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杨兴春恰好也带着刘宁宁抵达现场。

罗飞迎上前，首先问了杨兴春一句：“怎么样，她还记得你吗？”

杨兴春摇摇头：“她那会儿才多大呀？怎么会记得？”

刘宁宁在旁边看了杨兴春一眼，随即便低下了头，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四岁的小孩已经具备完整的记忆能力。”陆风平一摇三晃地走过来，悠悠然说道，“曾经的往事都储存在她的脑海里，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找到。”

“是吗？”杨兴春凝起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陆风平一番。等对方走到身前，他主动伸出右手，招呼道：“你就是那个催眠师吧，幸会。”

陆风平却把眼皮一翻：“有什么好幸的。我最烦和你们这些警察打交道了。”

杨兴春早就听说过陆风平的臭德行，所以也不介意，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越是烦我们的人，我们还越要和他打交道。从这个角度来说，警察还真是一种让人讨厌的职业啊。”

“嗯——”陆风平满意地点着头，他一边伸手和对方相握，一边赞美道，“自知之明！”

“这位是高岭派出所的杨所长。”罗飞在旁边介绍，“当年刘宁宁被母亲遗弃，就是他出的警。”

陆风平问杨兴春：“当时小女孩坐在哪个位置？”

杨兴春往餐厅西北角上指了指，说：“大概就是这一片吧，具体的座位我可说不准了。”

“你确定就是这一片？”陆风平轻轻地拉了杨兴春一把，后者的身体转过来，面向他刚才所指的那片区域。

杨兴春点点头，确认道：“没错。”

“很好。”陆风平道，“请闭上你的眼睛。”

杨兴春略略一怔：“嗯？”

“闭上你的眼睛。”陆风平重复道，稍稍加了些命令的口吻。

杨兴春闭上了眼睛。

“调整你的呼吸，慢慢地沉静下来，脑子里不要想任何事情。”陆风平用低沉的语调开始引导对方。片刻后，感觉到杨兴春的呼吸已经变得沉稳而匀净，陆风平这才又开口问道：“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是什么季节，你应该记得吧？”

杨兴春立刻回答：“是秋天。”

“白天还是晚上？”

“是晚上，不过天还没有完全黑透。”

“嗯，大概描述一下事情发生的经过。从你接到报案的时候开始说起。”

杨兴春沉默着，在记忆中搜寻一番后，开口道：“那天我值夜班。刚刚吃过晚饭就接到了报警电话，说林萃路肯德基有个孩子找不到妈妈了，哭得很厉害。我立刻动身前往现场。”

“你是怎么去的，走路还是开车？”

“开车。”

“十多年前，路上应该不堵吧？”

“是的，不堵。”

“你可以在脑子里想象一下当时开车的过程。从你离开派出所开始，这条路你应该非常熟悉了，对吗？”

“对。”杨兴春在高岭派出所待了二十多年，对辖区内的每一条道路早已了如指掌。

“好的。”陆风平继续用语言引导对方的思维，“想象一下，在那个还没有黑透的夜晚，你一路开着车，往林萃路肯德基驶去。沿途的路程是如此的熟悉。我要你在脑海中完整地重复这个过程，就像你真的在开车一样。你要驶过每一条路，拐过每一个岔口。当你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请告诉我一声。”

杨兴春的思绪变成了一辆在夜色中穿行的警车，他驶过一个又一个街区，那些熟悉的场景如过电影般在他的脑海中接连浮现。最终那辆车停在了林萃路肯德基店外，杨兴春下意识地说了句：“到了。”

“请继续回忆当时的情形。现在我要求你把那些情形描述出来，你做了些什么？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杨兴春闭着眼睛娓娓道来：“我先把车靠在路边，停好，然后下车。我向着肯德基走去，透过玻璃门，我看到有不少人聚集在店里，在看热闹。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人看到了我，就喊起来：‘警察来了！’这时我听到了小孩的哭声。人群自动分开，为我让开了道路。我看到有个小女孩坐在那里，面前有一堆吃剩的食物。小女孩在大哭，有两个服务员在旁边安慰她，但是没什么效果。”

“小女孩就坐在你前面不远处，现在你能记得她具体的座位吗？”

杨兴春皱起眉头，努力想了一会儿。在他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场景，他能看到每个人相对的位置，但仍然想不起具体的座位。最终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风平并不着急，又道：“现在请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女孩身上。忘掉周围的人，只看那个女孩。如果你做到了，请告诉我。”

杨兴春的思绪跟随对方的语言，那个小女孩的形象越来越清晰，他听见了对方的哭声，甚至看到了那些滚落在腮颊上的眼泪。于是他说了句：“我做到了，那个女孩，就在那里。”

陆风平立刻接话道：“睁开眼睛，看看那个女孩在哪里！”与先前那些缓慢的诱导语不同，这句话说得简洁干脆，充满了命令的意味。杨兴春来不及多想什么，几乎是下意识般把双眼睁开。

一个奇妙的瞬间出现了——幻想中的回忆场景和眼前真实的景象同时刺激着杨兴春的视觉神经。当这两个场景重叠在一块的时候，哪怕只有短短的零点几秒，也已足够。

“我看到了！”杨兴春兴奋地大喊起来，“就在这里！”他大踏步向前走去，指着某个空空如也的座位说道：“那个小女孩，她当时就坐在这里！”

陆风平得意地挑起嘴角，他冲刘宁宁招了招手，呼唤道：“到这边来。”

女孩之前接受过陆风平的催眠，双方已经建立起一定的信任感。她很听话地来到了陆风平身边。

陆风平指了指杨兴春找出的那张椅子：“坐在这里。”刘宁宁坐下后往四下里看了看，神色中有几分紧张，也有几分期待。

罗飞挥了挥手，对杨兴春等人说道：“我们出去等吧。”众人也知道接下来要避免一切干扰，于是便跟随罗飞退到店外等待。

肯德基餐厅内只留下陆风平和刘宁宁二人。现在刘宁宁已经置身于多年前被遗弃时的情境中，而陆风平将要施展催眠术，帮对方唤醒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然而事情的进展却不像众人预想般顺利。半个小时之后，陆风平首先出来了。罗飞迎上去问道：“怎么样？”

陆风平摇了摇头，说：“我没有找到她被遗弃的那段记忆。”

梁音在一旁撇着嘴，讥讽道：“你不是说没什么难度吗？”

“是没有难度啊，我的催眠很成功。”陆风平为自己辩解，“只是没有找到那段记忆。”

梁音冷笑：“那也叫成功？”

陆风平淡淡道：“没有找到记忆并不是我无能，而是那段记忆根本就不存在。”

罗飞“嗯”的一声：“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陆风平半转了身，指着独坐在不远处的刘宁宁，“那个女孩当年根本没有被遗弃在这里，是你们的侦查找错了方向。”

罗飞困惑地皱起眉头，目光看向身旁的杨兴春。关于刘宁宁被遗弃的信息正是由后者提供的。

杨兴春立刻把手一摊，道：“这不可能。”

梁音立场鲜明地驳斥陆风平：“刚刚不是你催眠了杨哥，然后找到那个位置的吗？现在又说不对，你这不是抽自己嘴巴？”

陆风平指指杨兴春：“他确实有这段记忆。”然后又指指刘宁宁，“但是她没有。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些，别的事与我无关。”

“得了吧。我看你根本没那个本事，所以才编出这么个借口！”梁音扭头对罗飞说道，“罗队，你可别信他的。这家伙张口就来，我最了解他了。”

“信不信，随你们。”陆风平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罗飞凝起思绪，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他不会轻信任何人的言辞，但他也不会忽视任何潜在的可能性。最后他总结道：“如果陆风平的催眠术确实可靠，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老杨确实在这里收留过一个被遗弃的女孩，但这个女孩并不是刘宁宁。”

陈嘉鑫接过话茬道：“会不会是福利院的档案出了差错？”因为他们是通过福利院的档案记录找到杨兴春的，当罗飞提出这个思路后，他首先想到是不是这里出了问题。

罗飞也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这个问题，他当即作出决定：“去福利院，再查一查那份档案。”

陆风平没兴趣跟着罗飞跑，一个人先行离去，不知又到哪里放纵潇洒。杨兴春则要开车送刘宁宁回学校，最后来到福利院的只有罗飞、陈嘉鑫和梁音三人。

福利院的义工王海带着罗飞等人来到资料室，上次看档案的时候也是这个小伙子作陪。

档案是按年份分开存放的，罗飞找到相应的档案袋，袋子里收录着十六年前入院的那批儿童的个人资料。罗飞把一整沓的档案都取了出来，然后开始翻看。

刘宁宁的资料在整沓档案中部偏下的位置，罗飞凭记忆很快就翻到了相应处。他开始认真阅览档案上的内容。

女孩的小名叫“囡囡”，是由高岭派出所的杨兴春警官送来，入院的原因是被母亲遗弃……这些信息看起来都没问题。

罗飞还认真比对了档案上的照片和刘宁宁母亲所提供的刘宁宁幼年时的照片，确认为同一人。总之从档案资料上看不出任何谬误之处。

“我就知道那家伙满嘴胡扯！”梁音已经按捺不住要给陆风平作个论断。

罗飞还在继续翻看那份资料，似乎还没有完全死心。直到档案翻过了最后一页，下面已经出现另一个小孩的资料时，他的动作才停了下来。而恰恰就在这时，他似乎发现了某个玄机。

罗飞轻轻地“咦”了一声，目光盯住了下一个孩子的照片。

梁音和陈嘉鑫也把脑袋凑过来查看。那是一个小男孩，名叫陶伟，年龄看起来比当时的囡囡要稍大一些。

梁音不知道这个男孩和他们所关心之事有什么关联，便问罗飞：“怎么了？”

罗飞转头看向义工王海，问道：“有谁动过这袋档案吗？”

王海略带疑问地“嗯”了一声，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罗飞说得更具体一些：“我们昨天不是来看过档案吗，我们走了以后，直到今天再来，这中间有没有其他人动过这袋档案？”

王海立刻摇头：“没有。”

“你确定？”

“确定啊，资料室的钥匙就是我一个人保管，中间肯定没人来过。”

“钥匙你一直带在身上吗？会不会被人取走过？而且——”罗飞的目光往门锁方向看了一眼，“这种老式的插锁安全性是很差的，拿卡片什么的一捅就开了。”

“你说有人偷偷进来？”王海愣了一下，继续摇头道，“这不太可能吧，这里面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看档案的话直接找我就行啊，也没有什么好保密的。”

“可是这袋档案确实被人动过。”罗飞的语气坚定无疑，随后他又若有所思般看着王海，沉吟道，“既然你不知情，那这事就很有意思了。”

如果有人偷偷动了档案，又是在罗飞他们查案的关键节点上，这事当然可疑。梁音和陈嘉鑫明白其中的逻辑，但他们一直没看出那档案到底是哪里被人动过了。

梁音忍不住要问罗飞：“你怎么知道这档案被人动过？我看刘宁宁的档案很完整，没什么问题呀。”

罗飞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把整袋档案从前往后彻底翻查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似的。翻完之后他告诉梁音：“刘宁宁的档案确实没问题，是后面的一份档案不见了。”

“后面？”

“上次来看档案的时候，我也是把刘宁宁的档案翻过了最后一页，直到露出下一份档案。就是这里——”罗飞一边说一边把档案又翻到相应的位置，然后他指着那张男孩的照片，“当时我记得，后面应该是一个女孩，而不是这个叫作陶伟的男孩。”

“哦？那就是说，后面那个女孩的档案不见了？”

罗飞点头道：“没错。”

“这事和刘宁宁的案子有关？”

“如果无关的话，偷走档案的人何必费这个周折？”

梁音一拍手，赞了声：“好！”

“好什么呢？”陈嘉鑫在一旁不解地嘀咕着。重要的线索已经丢失，怎么还喝起彩来？

“现在只要把偷档案的人揪出来，案件就能突破啦。”梁音建议道，“赶快去保卫室查一下监控录像吧。”

罗飞却不像梁音那么乐观：“资料室附近好像没有监控探头啊。”

“确实没有。”王海证实了罗飞的判断，“整个福利院只装了三个监控探头，一个在大门口，一个在孩子的住宿楼，还有一个在财务室门口。”

梁音带着埋怨的口吻说道：“哎呀，你们的安防设施也太不到位了吧。”

“没办法啊。”王海开始诉苦，“福利院的财政一直很紧张，有点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装不了太多摄像头。再说了，我们这儿又没什么油水，一般小偷也懒得光顾。装那么多摄像头也没意义啊。”

“也是……不过怎么也得把大门口的监控查一下吧？作案者多半不是福利院的内部人员，所以他总得有个进门的过程，对不对？”

“监控是得查，不过就是走走程序，别抱太大希望。”罗飞继续给梁音泼凉水，“福利院又没有围墙，只设了一米来高的栅栏，要想翻越太容易了。如果你来偷东西，你会不会从大门口进来？”

梁音咧咧嘴：“那室内的线索呢？指纹脚印之类的？”

“如果能找到可疑的指纹，那真是我们撞大运了。那家伙既然算到我们还会回来，不至于那么粗心把指纹留下来吧。至于脚印嘛，我们在命案现场已经提取到疑似嫌凶的脚印，能大概推断出嫌凶的身高体型，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

“哎呀飞哥，你怎么总说丧气话。”梁音嘟着嘴抱怨道，“搞得我都没有信心了。”

“那我就给你点信心吧。”罗飞微笑道，“其实呢，我们现在突破的机会，并不在于找到那个偷档案的人，而在于找到档案上的那个小女孩。”

梁音一听就明白了：“对！那人为什么来偷档案？说明档案里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信息。我们只要把他想藏住的东西找出来，这案子就不难破了。”

“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啊？”一旁的陈嘉鑫插话问道，显出一副跃跃欲试的姿态。

“名字？那我可不知道。”罗飞摊着手说，“昨天我翻到那页档案的时候，匆匆一瞥，只记得照片上是个女孩，名字什么的就没在意了。”

陈嘉鑫挠挠头：“不知道名字的话，档案又不见了，那还怎么查呢？”

罗飞说出三个字：“排除法。”

“档案是按照年份整理的，我们只要知道那一年有哪些孩子入院，然后再看档案里缺了哪一个，这不就行了嘛。”梁音斜眼瞥着陈嘉鑫，似乎嫌弃对方思维太慢。

陈嘉鑫还在继续纠结：“可是要知道当年有哪些孩子入院，不也得通过档案来查吗？”

罗飞道：“也可以通过当事人的回忆啊。比如说这些孩子当年入院，肯定都要经过院长的手来办理吧。”

“你说让老院长来回忆这事？”陈嘉鑫摇摇头，“这也太难了吧，都十六年了，老院长已经一把年纪的。如果说你拿着哪个孩子的资料给她看，或许她能想起点什么。现在是少了一个孩子，让她去想少了哪个。这要是能成，就是说她能清楚地记得十六年前入院的每个孩子，这可能吗？”

“确实很难。”罗飞耸了耸肩膀，“所以我们又得向那个家伙求助了。”

陈嘉鑫和梁音同时露出不爽的神色。他们知道，所谓那个家伙，指的当然就是陆风平。

罗飞看着梁音：“麻烦你再跟他联系一下吧。”

梁音瞪眼：“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因为你是他的助手啊。”

梁音把手插进头发里，抓狂般地“啊”了一声。

04

九月十一日，下午两点十分，刑警队会议室。

晚上纸醉金迷，上午在家“会客”——这几乎就是陆风平雷打不动的生活规律。所以要想让他协助查案，这份工作只能从下午开始。

听罗飞把情况介绍完之后，陆风平眯着眼睛问道：“那份档案是十六年前的？”

“对。”

“十六年前……当时福利院的那些老楼还在吗？最主要的是孩子们生活和学习的那些场所。”

“不在了。”罗飞给出非常确切的答复，“前几年福利院迁了新址，以前的老院子早就被拆掉了。”

“哦。”陆风平交叉双手撑着自己的后脑勺，懒洋洋说了句，“那就有点麻烦了。”

“怎么了？”

“你要我从一个老太太那里寻找一段十六年前的记忆，找一个曾经在福利院里待过的小女孩——这肯定不容易，但对我来说呢，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陆风平故作玄虚般顿了顿，接着说道，“因为记忆这个东西，只要存在过，就不会消失。”

“我知道，所谓失忆，其实只是忘记了通往记忆的途径。”

“哦？”陆风平略略有些诧异，“原来罗警官对记忆理论也有所研究。”

罗飞解释道：“凌明鼎给我讲解过这方面的知识。根据他的描述，人的记忆一旦形成，就像把一份文件储存在电脑硬盘里，只要硬盘本身不发生物理性质的变化，这份存好的文件是不会丢失的。但是时间长了以后，我们很可能会忘记文件存在哪个目录下，于是就找不到那份文件了，这就是通常所说的遗忘。而催眠师所做的工作，就是帮助遗忘者找回通往文件的途径。”

陆风平撇撇嘴：“凌明鼎虽说草包了点，纸上谈兵倒也能说得头头是道——那他有没有告诉你，催眠师用什么方法来寻找被遗忘的途径呢？”

“这个倒没具体说。”

陆风平略带得意地笑了笑：“其实就是两个字——搜索。”

“搜索？”

“没错。”陆风平延续罗飞的思路展开讲解，“电脑里的文件找不到了，我们可以想办法搜索出来。只要输入文件名或者部分文件内容，然后启动查找功能，很快就能锁定那份丢失的文件。人脑其实也一样，在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存储着某段记忆，可惜我们已经不记得具体的储存位置。这时只要拿某一个记忆的碎片去匹配一下，也能够把那段记忆查找出来。当然了，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查找工作量太大，脑力是跟不上的。而催眠师可以通过催眠的手法，深入其潜意识的世界，最大限度发挥其脑力潜能，找回那段记忆就不在话下了。”

罗飞点点头表示理解。回想昨天陆风平对杨兴春展开催眠时，就是通过匹配记忆的方式，成功地让对方回忆起十六年前那个被遗弃的小女孩在快餐店所坐的具体座位。随后陆风平又用这个座位做匹配，试图唤醒刘宁宁被遗弃时的记忆。但第二次匹配却没有成功，陆风平因此作出论断：所谓被遗弃在快餐店这件事，在刘宁宁身上并没有发生过。

罗飞把话题扯回来问道：“那福利院迁址这件事，对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影响呢？”

“我们失去了可供模拟的情境。”陆风平解释说，“如果福利院旧址还在，我就可以把老太太带到那个环境里，这样我们就回到了当年的空间。然后通过其他孩子的档案来确定时间。我会把那些孩子带入到老太太的记忆里，当她看到这些孩子时，就好像回到了十六年前。然后我带着老太太前往孩子们的宿舍，她可以一个个床铺地看过去，念出每张床上孩子的名字。如果有一个孩子并不在档案中，这个孩子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了。”

“我明白了。旧的福利院已经被拆除，所以这个情境模拟就无法完成。”

陆风平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还有其他的方法吗？”

“如果无法模拟情境，那就需要一些更直接的信息。比如说要找的小女孩的姓名，或者她的照片之类。总之我必须掌握某些信息，然后才能展开记忆搜索。”

梁音冷冰冰地插话道：“姓名和照片都在档案里。”她的潜台词是如果有这些信息，那还要你来干什么？

陆风平摊摊手，继续无奈。

“虽然档案不见了，但我曾看过那上面的照片——”罗飞沉吟道，“也许可以通过模拟画像技术，把那张照片复制出来。”

梁音表示质疑：“你只是无意间扫了一眼而已，这能复制得出来吗？”

罗飞道：“我可以试试。”

陆风平上下打量了罗飞几眼，笑道：“看来我需要先给罗警官做一次催眠？”

罗飞皱起眉头：“给我做催眠？”

“对，我可以帮你回想那张照片的模样。虽然你只看了一眼，但只要那张照片曾经映在你的脑海里，还是有机会把它复制出来的。”

罗飞却拒绝了对方的提议：“不，我不需要做催眠。”

罗飞的态度如此坚定，让陆风平看出了什么。后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罗警官对催眠好像很有戒心呢。”

“不需要而已。”罗飞解释道，“我只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慢慢回忆。”

陆风平无所谓地撇撇嘴：“那好吧，你先试试。”看他的态度，似乎料定罗飞必然会失败，最终还得回来求自己。

罗飞吩咐陈嘉鑫：“到技术科找最好的画像师，十分钟后在我的办公室会面。”

一个多小时之后，罗飞拿着完成的模拟画像回到了会议室。画上是个脸圆圆的小女孩，从相貌上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陆风平拿着那幅画揣摩了一会儿，然后问梁音和陈嘉鑫：“你们觉得像吗？”

梁音和陈嘉鑫双双摇头，不是说不像，而是不知道。因为他们根本对那张照片毫无印象。

“好吧，像不像的话，只要找那个老太太验证一下就可以啦。”陆风平一边说，一边懒洋洋地站起身来。

梁音不满地“嘁”了一声：“你这活干得倒轻巧。”

陆风平看着梁音：“怎么啦？”

“你这活还没干，先把台词埋下啦。”梁音直言不讳，“噢，一会儿找老太太协助调查，如果成功了，那就是你催眠的功劳；如果不成功，那就是飞哥画像画得不好。你倒是两头都讨得巧。”

陆风平一脸无辜：“事实就是这样嘛。”

罗飞懒得听这俩饶舌，他挥挥手催促道：“赶快出发吧。”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众人来到了福利院老院长家中。陆风平带着那幅模拟画像，在书房内对老太太实施了催眠术。

罗飞等人则在客厅等待。

半个小时之后，陆风平走出了书房。梁音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她立刻迎上去问道：“怎么样？”

陆风平没有回应梁音，他走到沙发那边，在罗飞对面坐下。罗飞看着陆风平不说话，很沉得住气的样子。

陆风平先把那张模拟画像还给罗飞，用自嘲的口吻说道：“不错啊，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梁音听出了对方的潜台词，她脸上的表情愉悦起来，口中仍不饶人地揶揄道：“哼，以后还敢小看我们飞哥吗？”

“只是匆匆一瞥，就能凭记忆复原照片，这种能力确实少见。”陆风平打量着罗飞，用揣摩的口吻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罗警官在画像的时候应该做了自我催眠吧？”

罗飞不想讨论这事，他直接切了话题：“说说这个女孩的情况吧。”

“好吧。”陆风平也回归正题，“女孩小名叫楠楠，是和刘宁宁一同被送到福利院来的。这女孩出生在一个问题家庭，父母都是吸毒人员。后来她的父亲被警方击毙，母亲则被判了重刑。小女孩没人照料，只好送到福利院。她在福利院里待了不到一年，就被一对夫妇领养走了。”

罗飞的思维跟随陆风平的话语极速运转。这段话本身已经蕴藏了大量的信息，令罗飞激动不已。不过他还是希望能找到这个女孩，能面对面和对方做一些更为直接的交流。所以当陆风平停下话头之后，他立刻追问：“领养她的人叫什么名字？”

“领养者的资料都是附在档案里的——”陆风平耸耸肩，意思是既然档案丢了，要想获得更详细的信息就有点困难，不过他紧接着又补充道，“老太太记得那个男的姓沈，两口子是本地人，不过当时已经在省城定居。”

陈嘉鑫在旁边跃跃欲试道：“有这些信息应该可以查了，只是需要花一点时间。”

罗飞却摆摆手：“不着急，先查另一件事。”他的神色颇为凝重。

陈嘉鑫问：“什么事？”

罗飞道：“六年前省城的那桩无头女尸案。”

“哦？”陈嘉鑫的情绪也跟着紧张起来，他隐约窥到些端倪，却又不得头绪，只好又追问：“要怎么查？”

“当年省城警方一直没有查出死者的身份。据说他们把全省的失踪人员都查了一遍，现在看来，他们很可能遗漏了一个重要的环节。我需要你立刻去核实这个环节。”

陈嘉鑫使劲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只能再问：“什么环节？”

一旁的梁音实在按捺不住了，脱口而出道：“刑满释放人员名单！”

05

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乐菲菲酒吧。

今晚陪伴陆风平的那个妹子酒风豪迈，身材更是火辣。陆风平本来很有兴趣和她深入“交流”一番，但喝到下半场的时候，他发现妹子偷偷把没喝完的洋酒往垃圾桶里倒。这种鸡贼的举动令他一下子没了胃口，于是便叫了买单，准备草草收场。那妹子还自作聪明般黏在陆风平身旁，指望对方带她出去呢。陆风平嘿嘿一笑，踢了一脚垃圾桶说：“想跟我走？先把欠的酒补上。”妹子讨了好大个没趣，悻悻然撤了。

陆风平独自一人走出了酒吧，他的脚步略有些摇晃。一辆在路边揽活的出租车机敏地抢过来，在陆风平身前踩住了刹车。陆风平拉开副驾车门，一屁股钻进车内，报了个地名道：“工人新村。”

出租车麻利地向前方开去。陆风平感觉有些憋闷，便把车窗摇下来透气。“早知道那娘们耍诈，何必跟她喝那么多！”他在心里暗自嘀咕着，也不知是在埋怨对方奸猾，还是在检讨自己的疏忽大意。

此刻夜色已深，道路畅通无阻。出租车很快便驶过了两个路口，然后又左拐而去。陆风平一愣，探着身子向路边张望。

工人新村在市中心，应该向右拐的，现在这条路却是出城的方向。确定自己判断无误，陆风平忙开口道：“哎，这路不对吧？”

面对乘客的提醒，司机却既没有减速，也没有掉头，他只管继续往前开，像是完全没听见对方的话语。陆风平加大音量又喊了一声：“哎，你走错路了！”说话的同时他转过头去看向了那个司机。只见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面部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的夜色中，很难分辨对方的相貌。

这回司机倒是搭腔了：“我没走错，我认识路。”他的嗓音嘶哑，像是声带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陆风平耐着性子解释：“去工人新村应该往右拐，这条路是往城外去了。”

司机却反问：“谁说我要去工人新村？”

陆风平酒喝得再多，此刻也知道不对劲了。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凝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车。”那人怪笑了一声，“要去哪里，当然是我说了算。”

“哦？看来你不是出租车司机。”陆风平眯起眼睛，愈发专注地打量着对方。

“当然不是。”那人一直目视前方，看也不看陆风平一眼。

“那你是冲着我来的？”陆风平揣摩对方的来路，一边悄悄拉了一下右手侧的车门把手。他发现车门并没有上锁，但现在车辆正在高速行驶，要想跳下车未免太过冒险。

“你不笨。”那人顿了顿，又赞许道，“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可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陆风平用提醒的口吻说道，“你应该转过头来，看看我的脸。”

“我不会转头的。”那人一口回绝，“我知道你的催眠本领。让你看到我的眼睛，会很危险。”

陆风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带着种小伎俩被人看穿后的尴尬。随后他又自嘲般苦笑道：“好吧，现在我相信了，你没有认错人。”

那人没有接茬，只顾继续开车。

陆风平喋喋不休：“那我能不能问一声，你现在想去哪儿呢？”

那人道：“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陆风平摊摊手，看着前方的路：“可我总会知道的，或早或晚而已。”

“如果你能在车上睡一觉，那就不会知道了。”

“是吗？但我有点睡不着呢。”陆风平长叹一声，懊恼道，“刚才如果再多喝一点就好了。”

“睡不着的话，我可以帮你。”那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沉稳姿态。

“你帮我？”陆风平笑了，“莫非你也会催眠术？”

“没错。”那人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是另外一种风格。”

陆风平饶有兴趣地追问：“什么风格？”

“你喜欢侵入别人的潜意识世界，由内而外地控制别人的情绪和思维模式——这就是你们这些催眠师惯用的手法。而我的方法是由外而内的，相对来说要简单许多，也直接了许多。”

“哦？”陆风平兴趣更甚，“那可真得请教请教了。”

那人便直言道：“只要用手臂夹住你的颈部，一分钟之内就可以让你昏睡。”

“那会造成我大脑缺氧——”陆风平咧嘴道，“会很危险。”

“你放心，我下手很有分寸。”那人不紧不慢地说道，“首先我绝不会扼住你的气管，所以你不可能窒息。另外你颈部有两条大动脉，我只会扼住其中的一条，不会让你的大脑受到不可逆的伤害。你会觉得疲倦，然后就会睡上一觉，没什么可怕的。”

“你还真是专业。不过——”陆风平沉吟道，“既然你在开车，你要怎样才能扼住我的脖子呢？”

不管那人是不是出租车司机，他所开的确实是一辆出租车。驾驶位的防盗网将前排的两个位置完全隔开。要想扼住陆风平的脖颈，那人必须下车绕过来才行。

只要车辆停下，就有了逃脱的机会。陆风平在心中暗自盘算着。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一只手臂突然从后排座伸出来，绕过陆风平的头颅，将他的脖子牢牢地箍在了椅背上。陆风平用尽力气挣扎，但那只手如此地强壮有力，竟难撼动分毫。不消片刻，陆风平便觉得整个脑袋越来越涨，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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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近在咫尺的凶手

01

九月十二日，晚上六点三十二分。祥馨苑小区。

夏末的傍晚，天色将黑未黑。罗飞来到一幢居民楼前，他看了看楼体侧面的铭牌：十二幢。

没错，就是这里了。

目的地是三单元406。罗飞并没有急着上楼，他走向了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这里是整个小区的中心位置，也是居民们的活动广场。

祥馨苑是一片拆迁安置小区，这里的住户大部分都是原东郊方湖村的村民，彼此间知根知底。当罗飞这个外人进入广场之后，立刻就引起了几个好事者的关注。他们纷纷把视线聚焦过来，开始揣摩这个不速之客的来意。

罗飞倒不介意，他停下脚步，目光来回转了两圈，似乎想找人聊几句。这时已有人主动问道：“你找谁呀？”说话者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她正坐在花圃边的一张长条石凳上，优哉游哉地休息纳凉。

罗飞走过去坐在长凳的另一端，打了个招呼道：“大妈，您在这小区里住了有年头了吧？”

“那可不，”大妈盯着罗飞上下打量一番，眼神中透出身为主人的自豪感，然后她又用警惕的口吻问道，“你不是小区里的吧？”

罗飞掏出警官证递到大妈面前，介绍自己说：“我叫罗飞，是个警察。”

“警察？”大妈愣了一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咱们小区出啥事了？”

“您别紧张，没啥事。”罗飞笑了笑，问道，“大妈您怎么称呼？”

“我姓王。”

“哦，王大妈……”罗飞的目光看向广场左前方的那幢楼宇，“我过来呢，是想了解以前的一件事。就在这个小区里发生的，很久以前了。”

“什么事啊，你问吧。”王大妈挺着腰板，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只要是这个小区里的事，我肯定记得。你别看我年纪大了，脑子可好着呢！”

罗飞抬起手来指了指：“十六年前，就在前面那幢楼里……”

“十二幢？”大妈的脸色蓦然一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你要说的是那两个孩子？”

“是啊，那两个孩子……”说到“孩子”这两个字，罗飞喟然一叹，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

“怎么又说起这事了呢？太惨了，太惨了啊。”大妈摇着头连连感慨，似乎并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

“确实是惨。”罗飞沉默了片刻，转过脸来问道，“您见过那两个孩子吗？”

王大妈默叹道：“见过的。”

罗飞点点头，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从里面翻出了一张照片：“您看看，这孩子就是老大吧？”

王大妈把照片接在手里，凑着路灯端详。照片上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看了一会儿之后，王大妈犹犹豫豫地说道：“有点像，但是也说不准啊。一个是时间太久了，第二个呢，照片上这个小姑娘清清爽爽的，我看到那孩子的时候，根本没个人样啊。所以真是不太好认。”

“没个人样？”罗飞猜测道，“是那孩子最后被救出来的时候吗？”

王大妈摇摇头：“那次我可没看到，我说的是之前一次。”

“之前还有一次？”这事在罗飞的了解之外。

“是啊。之前这俩孩子就被关过一次了。那次是老大自己把房门打开跑了出来，就在小区里瞎溜达。多好一个小姑娘，穿得像个乞丐。那会儿天气还凉，我们都穿毛衣呢，小姑娘就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棉毛裤，裤子上糊满了屎啊尿的，头发也乱得不得了。”王大妈描述一番之后，又道，“我们看着可怜啊，都凑过去问：‘哟，这谁家孩子呀？怎么没人管呢？’小姑娘说妈妈不在家，然后只喊肚子饿。大伙就把她领到保安那里，又买来几个肉包子给她吃。那狼吞虎咽的呀，就像一辈子都没吃过饱饭。”

罗飞皱起眉头问道：“那次被关了几天？”

“听说有两三天吧，再长孩子就顶不住了。”

罗飞“嗯”了一声，又问：“后来呢？”

王大妈说：“后来十二幢的邓姐到了保安室，认出这孩子和她住一个单元的，楼上楼下。邓姐说那家应该还有一个小的呢。大家一听就慌了，赶紧去了十二幢。结果发现门锁着呢，老大出门的时候顺手给关上的。于是又打电话报警，警察带了锁匠把门打开。我们进屋一看，果然还有一个小宝宝，脸朝下趴在马桶上，一动不动的，浑身都是屎尿。开始还以为孩子死了，但是一喊，小家伙倒抬头看了一眼。邓姐赶紧回家冲了碗奶粉端过来。小宝宝一闻到奶香，嘴巴一拱一拱地要喝。等一碗奶喝完，才开始哇哇哇地大哭。大伙这才松了口气，知道这孩子算是救过来了。”

“那次你见到孩子妈妈了吗？”

“没有，后来警察把两个孩子带到医院治疗，我就没跟着了。听说那天晚上孩子妈妈也去了医院，但我没见着。”王大妈顿了顿，又道，“其实我还挺想见见那个女人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妈，能把自己孩子祸害成那样。可惜啊，我从来没在小区里遇到过她，只是后来在电视里看过。”

罗飞本来还想和王大妈聊聊这个女人的事，一听这话知道是没戏了。于是他换了个目标问道：“你刚才说到的那个邓姐，她还在这里住吗？”

“在啊，你想跟她聊呀？”王大妈“嘿”地一乐，“你都不用找她，我告诉你，七点半之前，她准上广场这来。”

“哦，你这么有把握？”

“当然了。每天晚上一帮老姐妹都在这跳广场舞，邓姐可痴迷了，那绝对是风雨无阻！”

王大妈说得没错，七点钟一过，各路大妈开始陆续往广场这边集合，罗飞想找的“邓姐”亦在其中。

邓姐今年六十五了，身形微胖，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个热心人。得知罗飞的身份之后，她非常痛快地答应了对方的请求。两人便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开聊。

“没错，那家人就住在我楼上，这事的前前后后，我最了解了。唉，用老一辈的话来讲，那真是作孽啊！”不管谁回忆起那段往事，都会伴随着一声重重的叹息。

罗飞直接切入正题：“所以对那家的男主人，你应该也很熟悉吧？”

“熟悉啊。以前都是一个村的嘛，大名叫李军，我们都喊他小军子。”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孩子本质不坏，就是结交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可惜了。”

“具体说说，都是些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社会上的那些混混呗。小军子从小学习不灵，初中没念完就去汽车修理厂当学徒，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了一起。后来跟这些人一块儿出去偷东西，被抓住关了一年的监狱。”

“那时候你们还没搬到这个小区来吧？”

“没有，那会儿还在村里呢。拆迁安置是小军子出狱之后的事了。当时他们家分了两套房，不过转手就卖了一套。因为他爸爸当时得了癌症嘛，要治病，另外房子装修什么的也得花钱。”

“癌症？那不容易治好吧。”

“就是没治好嘛。他们家也不知道是风水不顺啊还是怎么地，小军子的爸妈都得了癌症，撑了一两年，钱也花了，人也没救过来。落得小军子孤身一人的。因为他蹲过监狱，街坊邻居的也不爱搭理他，你想他整天这么孤单，心情能好吗？于是又和那些社会上的朋友混在一起。不光偷东西，还吸毒。唉，毒品这东西咱都知道，不能碰的啊，碰了一辈子就毁了。”邓姐一边说一边摇头，颇有痛惜之意。

李军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罗飞开始转换角度：“说说那个女人吧，她叫秦燕对吧。她和李军是怎么认识的？”

“也是在外面认识的，具体过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这么带回来了。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冬天，衣服穿得挺厚的，但那个肚子向外挺着，一看就知道怀着孩子呢。两个人也没办什么手续，一块过日子呗。现在的年轻人嘛，也不讲究这些。来年夏天，孩子生出来了，是个小姑娘，长得可漂亮了。小军子给起了个名字，叫李梦楠。看他那欢喜劲儿，就跟亲生的一样。”

罗飞打断问道：“怎么，这孩子不是亲生的？”

“不是啊，他俩认识的时候，秦燕已经怀着啦。”

“那这孩子是谁的啊？”

邓姐非常麻溜地说了三个字：“不知道。”从她的语气判断，她并不是说自己不知道，而是表达“没人知道”的意思。

罗飞“啊”了一声，对这样的回答颇感诧异。

邓姐解释道：“秦燕以前在歌厅上班的，和不少男人有过关系。后来肚子大了上不了班，这才跟小军子回家。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事你听谁说的？”

“小军子自己说的啊。”邓姐知道罗飞有些将信将疑，语气便愈发确凿起来，“这事肯定错不了！你想想，一个大男人，无缘无故地谁会给自己扣这么大个绿帽子。”

如果是李军自己说的，还真是错不了。罗飞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也算见多识广的人了，对于这样的生存状态还是难免感慨。然后他又问道：“后来那个老二，应该是李军亲生的吧？”

“还能个个都不是亲生的呀？”邓姐白了罗飞一眼，似乎在说：你也太狠了吧。

罗飞自嘲般笑了笑。却听邓姐又继续说道：“小军子心善，喜欢孩子。不过老大不是他自己生的，他还是有点不甘心，所以隔了两年，又要了个小二子。这次还是女孩，长得比老大还好看呢。名字还是小军子给起的，叫李梦娇。”

“家里有了两个孩子，他们怎么养活呀？”

“小军子在外面当保安，当时一个月千把块的工资，就这么紧巴巴地过着吧。好在还有个房子，勉强能撑下去。”

“秦燕不去上班吗？”

“唉！”邓姐重重叹了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反问道，“她能干什么呀？都两个娃的妈了，总不能还去歌厅当小姐吧？”

“也是啊，既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还不如在家把孩子照顾好。”

邓姐却愈发摇头：“你还指望她照顾孩子？她要是能照顾孩子，后来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了。”

“那孩子谁来照顾呢？”

“小军子啊，又当爹又当妈的。不光要去单位上班，回来还要给娘仨做饭。”邓姐略一停顿，又用下论断的口吻说道，“如果没有他撑着，这个家早就毁了。”

罗飞默默叹息。其实早在十六年前，现实便已用最残酷的方式印证了邓姐的判断。

当年一家人的生活在李军的维持下勉力支撑，但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衡。

大约在李梦娇出生的两个月前，李军的一个朋友带了另外一个人来李军家借住，他们连续三天在李军家吸食毒品。

后来这两人吸毒后在酒吧里闹事，被警察给抓了。两人供出是在李军家吸的毒。于是警察上门来带走了李军。由于秦燕正处于临盆待产的状态，李军随后被取保候审。

回到家里以后，李军还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没想到一年之后，他却突然收到了法院的传唤。事情确实也不大，可以通过缴纳罚金判拘役或者管制，但李军没有钱。最终法院当庭判了他六个月有期徒刑，罪名是容留他人吸毒。

罗飞来之前已经查阅了相关案卷，对李军入狱的过程就不再追问。他所关心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讲讲李军入狱之后的事吧。”罗飞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刚刚听说，李梦楠曾经有一天自己从屋子里跑出来过？”

“是啊，那次如果没跑出来，两个孩子怕是早就死了。”

“这种事既然已经发生过一次了，怎么还能发生第二次呢？”

“唉，有什么办法呢？当爹的去坐牢，当妈的对孩子不管不顾，能不发生吗？”邓姐的话语中透出无可奈何的语气。

罗飞摇了摇头，其实他想问你们怎么不帮帮这俩孩子呢？不过这话似乎有点质问的意思，他得想法找个较为温和的措辞。

邓姐看出了罗飞的心思，主动开口道：“其实我也帮过她们的。”

“哦？”罗飞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邓姐道：“第一次出事之后，我主动找过秦燕，我建议她下次出去的时候不要把门锁住，这样我们邻居也可以帮着照看照看孩子。结果秦燕说干脆我留一把钥匙给你吧。我想想也行，就从她那儿拿了一把钥匙。下午秦燕要出去，走的时候对我说：‘我出去一下，晚上六点前回来。’到了五点多我端了碗饭想送给孩子吃，用钥匙开门一看，秦燕已经回来了。我当时还挺欣慰的，心想这总算有点当妈的样子了。可是好景不长啊。第二次她出门的时候，也是说一会儿就回来的，结果好几天都没回来。那几天我天天给孩子送饭，累点倒没什么，只是心里的压力太大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罗飞点点头表示理解。

秦燕这一走，等于把照顾孩子的责任全都甩给了对方。两个孩子那么小，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邓姐确实承受不起。

“所以你后来也没坚持下去吧？”

“是啊，等秦燕回来以后，我就把钥匙还给她了。这孩子我不是不想管，真的是管不起啊。”

罗飞的目光看向远处的十二幢，想象着曾经发生在那里的悲惨场景。对于那两个孩子来说，最大的不幸就是摊上了一对不靠谱的爹妈。而外人再怎么努力，也难以改变她们的凄惨人生。

片刻之后，罗飞再次开口，他把最重要的问题留在了最后：“你知道黑娃吗？”

“黑娃？”邓姐怔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想起答案。

“对。我听说李梦楠很害怕黑娃，但我不知道黑娃是什么。”

“哦——”邓姐拖了个长音，“我想起来了！黑娃呀，是他们家养的那条小黑狗！”

02

二十年前的老楼了，楼道里的照明灯好些已亮不起来。好在楼外有亮光从换气窗里透进来，狭窄的楼道还不至于黑暗一片。

潮湿的空气，霉味直刺鼻腔。罗飞忽然觉得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他凝眉略略想了一会儿，便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前几天去拜访陆风平的时候，那家伙的住所也是这般老旧破败的环境。

一个经济上并不拮据的人，为什么要选择如此逼仄的居所呢？

应该是那住所里有些令人无法舍弃的东西吧？

一路走一路想，不知不觉已来到四楼。罗飞在左手边停下。

面前是一道铁质的入户门。门上的油漆早已斑驳，门楣上的铭牌也落满了灰尘，不过还能依稀辨出“406”三个数字。

就是这扇门，曾经把屋里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区区十厘米的距离，却横跨生死。

罗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试图去捕捉某种游荡在过去与现实之间的情绪。片刻之后，他抬起右手，在门板上拍了两下。

屋中有人应答：“来了。”听声音那人应该就在不远处。果然，屋门很快就被打开，一个男子出现在门后，他看到罗飞先是一愣，随后又微笑道：“哟，你怎么来了？”

这人正是杨兴春。

罗飞也报以淡淡一笑，却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

杨兴春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他把身体往侧后方让了让，招呼罗飞道：“进来坐吧。”

罗飞走进屋内。

这是一套老式格局的两居室，进了门就是客厅。屋里的装修和家具都是很老式的风格，一种多年的陈旧感扑面而来。

客厅东首和厨房相连，贴墙处靠着一张四人饭桌。饭桌上摆了三个碗碟：一盘炒土豆丝，一大碗汤，还有一小碗米饭。

罗飞转过头来寒暄：“正吃饭呢？”

“是啊。”杨兴春关了门，接着话头反问，“你吃了么？”

罗飞摇摇头：“没呢。”

“那正好啊，一块吃。”杨兴春抢到餐桌前，拉开另一张折在桌肚下的椅子，“来来来，你先坐，我再弄两个菜。”

罗飞劝道：“不用麻烦了。”

杨兴春坚持：“哎，你到我这儿，还能让你饿着？不过我这里比较简陋，你别嫌弃。”

对方既然这么说了，罗飞便坐了下来。那边杨兴春从冰箱里拾掇出一些食材，到厨房操弄了一番。也确实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盘炸花生米，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碟子香肠。

杨兴春给罗飞添了碗筷餐具，转身又提了一瓶白酒过来。他坐在罗飞对面，一边起开酒瓶盖子一边说道：“没什么好酒，凑合喝点。”

“不，今天不能喝酒。”罗飞伸手挡住了面前的玻璃杯。

酒瓶停滞在空中，杨兴春的目光从那边穿过来，凝视着罗飞。

“确实不能喝。”罗飞态度坚决，“喝了就是违反纪律。”

杨兴春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哦”了一声：“有公事？那是不能喝酒。”

“随便来点茶水吧。”

“好，我也陪你喝茶。”杨兴春再次起身，去厨房泡了一壶热茶。回来时他右手提着茶壶，左手则拿了个黑色的手包。他先给罗飞斟茶，同时随手把那个黑包放在餐桌贴墙的边缘。

罗飞把那杯茶接在手里，带着三分感慨说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来你家里。”

“家？”杨兴春却摇着头，“不，这不是我的家。”说话间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罗飞不解地“嗯”了一声。他确信此处早已是杨兴春的房产，只不知对方为何要否认此事？

杨兴春的目光向四周环视了一圈，表情黯然。随后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罗飞身上，解释道：“这只是我的房子。光有房子不叫家，房子里有了女人和小孩，那才叫家。”

罗飞愣了一下，露出同病相怜般的苦笑。暗想：原来自己也是个没有家的人。

杨兴春端着茶喝了一口，又问罗飞：“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罗飞反问：“不是你的原创？”

“不是。”杨兴春把茶杯放下来，看着罗飞道，“说这话的，是这间房子原来的主人。”

“李军？”

“对，李军。他曾是个有家的人，他也知道家的好，所以才说得出这样的话。”杨兴春微微一顿，口气忽又变得遗憾起来，“可惜啊，他不懂得珍惜。”

罗飞眯起眼睛看着杨兴春，突然问道：“所以你打死了他？”

杨兴春被罗飞的话杵到了，他的脸紧绷着，面无表情。半晌之后，他用力挤出丝笑容，以主人的姿态招呼罗飞：“怎么光说话不吃菜？来，尝尝我的手艺。”

罗飞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送到嘴里，若有所思地嚼着。他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住对方。

猎犬一旦咬住了猎物，就绝不会轻易松口。

杨兴春却不再和罗飞对视，他的注意力都被桌上的那几盘菜肴吸引住了，只顾挥着筷子大快朵颐。土豆丝、花生米、炒鸡蛋、香肠……每个菜都尝了好几圈，一边吃还一边自我评价。

“这土豆丝就得切得细，切得细，吃起来就脆。”

“花生米是我自己炸的，火候正好。你知道吧，这玩意炸嫩了不香，炸老了吧，那就焦了。”

“一吃就知道，这可是正宗的土鸡蛋，洋鸡蛋绝对做不出这个味。”

“香肠是我特意到城东公道镇上买的，这是龙州最好吃的香肠。关键在哪儿知道吗？用料精到。你尝尝，这嚼口，越嚼越香！”

罗飞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道：“没想到你对做菜这么有研究。”这话说得不冷不热的，也不知道是在真心夸赞对方呢，还是要刻意打断对方的话头。

杨兴春抬头看看罗飞，说了句：“会做饭的男人，往往都很顾家。”

罗飞“嘿”地干笑了一声，没接对方的话茬。

“我知道你笑什么。”杨兴春瘪了瘪嘴，“你肯定在想：你连家都没有，还谈什么顾家？其实吧，我也不是自卖自夸，顾家这话，是未婚妻给我的评价呢。”

“你有未婚妻？”

“有啊，好多年前的事了，所以你不知道。”杨兴春把身体靠向椅背，嘴角微微翘起，“那姑娘真的很好，人长得漂亮，性格也随和。最重要的，她对我的工作很支持。那会儿我经常值夜班，她呢，每天都送夜宵给我吃。有时候是白米粥，有时候是馄饨，有时候是面条。不管多冷的天，那夜宵送过来都是热的。当年的保温杯隔热并不好，她会把杯子藏在怀里捂着，然后骑自行车来派出所找我。呵呵，那热乎乎的夜宵吃到嘴里，真叫一个香啊！”

听对方这么一说，罗飞也觉得这姑娘确实不错。于是另一个疑惑便随之而来：“这么好的姑娘，后来怎么……”

“差点就结婚啦。如果当初结了婚，那我也会是个有家的人。”杨兴春闭上眼睛，陷入某种美好的遐想。不过他的双眼很快又睁开，神色亦黯淡起来，“可惜，后来一切都改变了。”

罗飞追问：“为什么？”

“因为这间房子。”杨兴春抬起头缓缓四顾，他的表情越来越沉重。最后他幽幽叹息了一声，看着罗飞说道：“你知道吗，这里其实是一座坟墓。”

对方说得如此认真，让罗飞禁不住也有些阴森森的感觉。他知道在这间房子里曾经发生过的可怕往事，但因此称其为坟墓，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呢？

杨兴春略略沉默片刻，又补充了一句：“两个家的坟墓。”

两个家？一个指的是李军，另一个应该是指杨兴春自己吧。李军的故事罗飞已经了解，可杨兴春呢？他的家为什么也被埋葬在这里？

杨兴春看出罗飞所想，主动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和这房子之间的故事。”他一边说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啜了一口。

“好啊。”罗飞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杨兴春用茶水慢慢滋润着自己的口唇和咽喉，良久之后才吞入腹中。他要讲的那个故事，多半漫长而又曲折。

03

“第一次和这房子打交道，应该是十六年前了。那会儿我刚刚从部队退伍下来，分配到高岭派出所当个小片警。我记得当时是三月底，刚刚开春，天气还是挺冷的。那天中午我接到指挥中心的调度电话，说是辖区内有婴儿被锁在屋里了，要我出个警。这种事以前也遇到过，通常就是家长临时出门倒个垃圾什么的，没带钥匙结果门还反锁上了。这也没什么麻烦的，叫个备案的锁匠过去，三五分钟就能解决。到了现场——”杨兴春抬手往门口方向指了指，“就是这扇门外，才知道情况不一般。有两个小女孩被关在房子里，家长却不知哪儿去了。后来老大，一个三岁多的女孩自己开门跑了出来，但她出来的时候把门又给锁上了，而屋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婴儿。”

罗飞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很显然，杨兴春所说的正是李梦楠第一次从家中跑出来的那件事。这事罗飞刚刚听王大妈讲述过，但他并不知道，那个到现场出警的警察原来就是杨兴春。

杨兴春继续往下说：“那个大孩子当时就站在门边。那么冷的天，小姑娘还光着膀子，身上那件大外套一看就是好心人临时找来给披上的。孩子满身的屎尿，头发里都生了蛆，没个人样。这得是多少天没人管了呀？

“当时也来不及多问，赶紧让锁匠先开门。那家伙的技术倒不错，三两下就把锁给弄开了。我们冲进屋找孩子啊，一开始还真没找到。最后找到了，你知道在哪儿？在厕所里！那小孩就趴在马桶边上，摆着要凑到马桶里喝水的姿势。”

说到这儿，杨兴春特意停下来看了罗飞一眼。后者情不自禁地咧了咧嘴——在马桶里喝水？这个细节先前王大妈并没有讲到，这蓦然一听，着实令人动容。

杨兴春配合罗飞的情绪轻叹了一声，又继续说道：“开始还以为那孩子死了，但过去一摸吧，还有一口气呢！赶紧抱起来，先喂了点水喝，然后有邻居阿姨端来一碗热奶，孩子咕嘟嘟地把奶喝完，这才稍稍有了些生气。我赶紧又叫了救护车，带着孩子们去医院检查。这一路上都是我抱着那个婴儿。按理说一岁多的孩子，正是认生的年纪，看见生人不得哇哇大哭吗？可那孩子却用小手紧紧地抓着我，一刻也不肯松。”说到这里，杨兴春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极为唏嘘的神色，他感慨道，“那一天，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作救命稻草。那孩子抓着我，就像是抓住了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希望。我能强烈感觉到她求生的意愿，那是所有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罗飞知道杨兴春为何唏嘘，因为那孩子最终还是未能逃脱可怕的劫难。而杨兴春作为曾经的救难者，对这场悲剧肯定会有更深的感触。

感慨过后，杨兴春的思绪又切入回忆之中：“到医院查下来，两个孩子都严重的营养不良，尤其是老二，一岁多了，还只会爬，屁股只有巴掌大；老大也好不到哪去，小姑娘下身多处溃烂，都是长期不换尿不湿给捂出来的。

“我记得当时有个女护士给孩子们洗了澡，她是一边洗一边流眼泪。后来她偷偷告诉我，两个孩子的嘴里也有大便，估计实在是饿坏了，把大便当成了仅有的食物。咱是个大老爷们，不能像小姑娘一样哭哭啼啼的，但心里也一阵阵地发酸。说实话，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遭罪的孩子。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父母能把孩子带成这样。

“后来向周围的邻居了解情况，得知稍大的小女孩叫李梦楠，另一个婴儿叫李梦娇。孩子的父亲叫李军，母亲叫秦燕。当时李军因为容留他人吸毒，被判了六个月徒刑，正在号子里服刑。而秦燕则失去了联系，据说有两三天没在小区里露面了。

“我把情况报到所里，所里组织人手打探秦燕的下落。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在秋雨路的一家网吧里找到了。我同事把秦燕带到了医院。那个女人啊，怎么说呢？看样子倒不像是个坏人。穿着打扮都普普通通的，就是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反应也稍有点迟钝。当时我问秦燕，你怎么能把孩子丢在家里不顾呢？秦燕回我说：‘我自己都顾不了，哪还顾得了孩子？’后来听说，这个女人不会烧饭、不会洗衣服，什么都不会。有一次，她向邻居讨了两个鸡蛋给孩子吃，折腾半天居然不会煮，最后还是把鸡蛋拿回来，让邻居给帮忙做熟。”

罗飞在一旁暗自摇头：一个连鸡蛋都煮不熟的女人，如何有资格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

杨兴春也露出无奈的苦笑：“对这样的女人，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先带她去病房看孩子吧。见到两个女儿之后，秦燕倒也哭了。她一手抱起老二，一手搂着老大，看起来也是挺伤心的。我在旁边陪着，心想：怎么说也是当妈的，终究还是心疼孩子，现在主要是生活不太稳定，自理能力又差，以后应该会好起来的。嘿嘿，后来证明，这纯属我一厢情愿的臆测而已。

“医院本来要留两个孩子继续治疗的，但秦燕坚持要带孩子回家。因为她是孩子的合法监护人，我们也没有权利反对。不过这次孩子跑出来自救，事情也闹得挺大。社区啊、派出所啊都开始关注了。那天晚上，大家一块把母女三人送回家，居委会特意花钱请了四个老太太，把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了一遍。那里面全是屎啊尿啊，根本不像人待的地方。”

“当然了，大家对母女三人的帮助可不只是打扫卫生这么简单。考虑到李军尚在服刑期间，这个小家庭等于没了经济来源，居委会还决定对这家人实施经济资助。当时确定的救济款是每个月八百块——”杨兴春顿了顿，他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罗飞一眼，然后又拖着腔调说道，“而发放救济款的任务呢，就交给了我。”

“嗯——”罗飞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道，“这可是个棘手的工作啊。”

“没错。”杨兴春伸出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我的责任可不是把钱发下去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我得监督秦燕，保证这笔钱确实用于母女们的日常生活，而不是被她自己乱花。”

“那当然了。如果只是发钱，居委会那么多大妈谁不能发，干吗要找你这个警察呢。”

“罗队长真是个明白人！”杨兴春顿了顿，继续说道，“为了完成好这个任务，我还特别想了一个发钱的办法——把每个月的救济款分成四次发放。也就是一周一次，每次给两百。这样我每周发钱的时候都会去秦燕家里看看，保证孩子们的生活处于正常状态。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控制住秦燕，督促她照顾好自己的孩子。”

罗飞表示赞同：“这方法不错。”

“可你知道的，这事最后还是被我搞砸了。”杨兴春嘴角微微一挑，露出苦笑。这笑容中带着三分自责，七分无奈。

罗飞“哦”了一声，静待下文。

“其实吧，一开始效果还是不错的。”杨兴春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向上翻着眼皮，摆出一副自我安慰的姿态，“从三月底到六月份，我一共发出了十一笔救济款，总共两千两百块。这期间母女三人的生活看起来还不错啊。我每次去送钱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在，家里也拾掇得挺好。然后我会带秦燕去买点生活必需品，帮她送回家才走。”

罗飞插话道：“你去送钱，是每周有个固定的时间呢，还是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主要还是看我什么时候有空。因为我平时工作也挺忙，时间上确定不了，所以还是采取比较灵活的方法。我去之前呢，都会提前给秦燕打个电话，我们大概约好了，让秦燕在家里等着。”

“如果这样的话，”罗飞提醒对方，“你每次看到的情形，不一定是孩子们真正的生活状态啊。”

“你的意思是——”杨兴春沉吟道，“因为我去之前都会通知秦燕，所以她能够提前作好准备。刻意给我留个好印象，以便能顺利拿到那笔救济款？”

“没错。而母女三人平时真正的生活状态，多半你是看不到的。”

“我的确忽略了这个问题。”杨兴春叹了口气，又道，“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有些事情还是暴露出了一些苗头，可惜我当时并没有重视。”

“哦，比如说呢？”

“比如说秦燕的外婆曾经报过警，说秦燕又把孩子关在屋里不管了。”

“秦燕的外婆？”罗飞略显诧异。

“对啊，怎么了？”

“她有亲属的啊，我还以为……”

杨兴春明白罗飞的意思了：“你以为她是个没人管的孤儿？不是的。不过呢，跟孤儿也差不多。”

“哦？说说看。”罗飞对这个女人的身世产生了兴趣。

“秦燕的母亲未婚先孕，孩子的父亲是谁怕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她把秦燕生下来之后，就跟着另外一个男人走了，现在已经在四川那边结婚生子，几乎不和家里人来往。秦燕从小跟着外公外婆长大，不知道亲爹在哪里，和亲妈一辈子也没见过几面。你说说看，这和孤儿有多大区别呀。”

罗飞轻轻一叹，说了声：“难怪。”之前他一直不太理解，秦燕身为一个女人，怎会如此欠缺人伦之心？她从小就从未享受过母爱，又怎懂得用母爱来关怀自己的女儿。

这个困惑解开之后，罗飞又切回先前的话题：“好了，你继续说吧，关于秦燕外婆报警那事。”

“那老太太一共报过两次警，不过第一次呢纯粹是一场误会。”杨兴春喝了一口茶，又详细说道，“我记得那是四月份的事，老太太有好几天联系不上秦燕，不放心，就跑到祥馨苑小区来看孩子。结果敲了半天门，屋里也没人应声。老太太就慌了，怀疑秦燕又自己跑出去了，两个孩子被关在家里这么久，怕是已经出了事。于是就给派出所打了电话。我这边接警以后也紧张啊，连忙叫了锁匠，赶过来把门打开了，我们急匆匆进了屋，跑到卧室里一看，却见秦燕带着两个小孩在床上正睡着呢。这边秦燕醒了之后，还一个劲儿骂那老太太，怪她吵了自己的觉。我们在旁边听着也挺不舒服的。你说这事闹的，多尴尬呀。”

“这样啊……确实有点帮倒忙的感觉。”罗飞沉吟了一会儿，又建议道，“其实老太太可以配一把房门钥匙嘛，这样不就可以时常来看看孩子了吗？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也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身为邻居的邓姐都曾拿钥匙照料过那两个孩子，外婆更是义不容辞才对。而且老太太和孩子有血缘之亲，不该像邓姐那样有怕受牵连的后顾之忧。

杨兴春摊摊手说：“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啊，但老太太不肯要。”

“为什么？”

“之前老太太曾经配过一套钥匙，但后来秦燕总说家里少了这个，少了那个，都怪在老太太头上。老太太受不了那个委屈，就把钥匙还给对方了。这个结一直没解开，秦燕对老太太的态度又那么恶劣，老太太能拿这钥匙吗？”

“这样啊……那还真是……”罗飞话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也不知该如何评价。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这家人的经属实是太难念了。还是把话题切回到事件本身吧。

“因为第一次报警闹出了误会，所以老太太第二次报警的时候，你们就不再重视了，对吗？”罗飞猜测着问道。

杨兴春点了点头。

“你出警了吗？”

“没有。”杨兴春沉默了一小会儿，又道，“不过我还是做了一些调查的。”

罗飞“嘿”地干笑了一声：“都没有出警，怎么做调查？”

“我问了老太太，有没有听见孩子在屋里拍门，或者是哭喊的声音。老太太说没有。然后我又问了同一单元的几个邻居，她们也说那几天没听见什么异常的状况。我就想：毕竟那孩子已经三四岁了，如果真是身临绝境，总得在屋内闹出点动静来吧？”

“所以屋里没有声音，你就觉得孩子应该没事？”

“是啊。”杨兴春解释道，“之前秦燕把孩子锁在家里，邻居们都会听见李梦楠拍门和呼喊的声音。所以我想，这次母女几个或许又是在里屋睡觉呢，要不就是秦燕带着孩子出去玩了。”

“这么判断倒也符合逻辑，只不过……”罗飞摇着头道，“这事关系到两个孩子的性命，只从逻辑上来判断未免有些草率。”

“你说得没错。”杨兴春下意识地低下头，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罗飞捕捉到对方的自责情绪，便敏感地问道：“就是这次出的事？”

“那倒不是。”杨兴春抬起头来，继续回忆道，“其实老太太第二次报警之后，我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所以没过两天就约了秦燕去送救济款。到了家里一看，大人孩子都好好的。所以这第二次报警或许也是一场误会吧。”

“或许……”罗飞耸耸肩，对这样的用词不甚满意，随后他又强调说，“无论如何，既然你第二次没有出警，那老太太就不会再报第三次警了。所以当孩子们最终出事的时候，她们早已失去了通过外祖母来求助的渠道。”

“是啊……正是因为我的主观臆断，才造成这样的恶果。”杨兴春苦笑着坦承，片刻后，他进一步说道，“其实后来出事的那根导火索，也是被我给点燃的。”

“哦？”罗飞眯起眼睛，用审视般的目光紧盯着对方。

杨兴春叹了口气，悠悠说道：“那是六月份了，再过一个月李军就会刑满释放。我一直都盼着，心想只要坚持到李军出狱，我的责任就卸下了。可老天爷偏偏不遂人愿！就在六月头上，我们辖区内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案。那案子影响非常恶劣，市委领导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这种无头案子你知道的，案情分析基本没用，只能以案发现场为中心展开排查。当时街头也没有那么多监控探头，查起来全靠人海战术。我两天内跑了三条街道，沿街商铺，过往行人，一个个地问，真是快把腿都跑断了。这还不算完，回所里还要把厚厚一沓的笔录整理一遍……总之那几天忙得昏天黑地的，真的没精力去管其他事情。”

罗飞问道：“你是不是忘了给秦燕送救济金了？”

“那倒没有。只是实在没时间上门了，所以就打电话给秦燕，让她自己到派出所来取。”

罗飞点点头。这么处理倒也无可厚非。

“秦燕来了之后，我还特意问她：‘孩子怎么样？’她回答说：‘都在家里，好好的。’”杨兴春沉默了片刻，然后又自嘲般冷笑一声，道，“我居然就信了她的话。”

“她在骗你？”

“事实上她已经两天没回家了。”

“是吗？”

杨兴春看看罗飞，苦笑道：“你刚才说的没错，前几次我去送救济金时看到的情景并不真实，都是秦燕刻意做给我看的。她还是会经常外出，把两个孩子扔在家里不管不顾。每次知道我要来了，她就会提前回家拾掇一番。”

“这次你没有去，所以她也不需要回家了？”

“是的。”杨兴春黯然道，“就是因为我的这一次失职，最终出了那件事。”

罗飞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皱眉道：“我不是很理解……仅仅因为你一次不上门，就酿成了悲剧吗？难道以前秦燕只有你上门的时候才回家？可你一周也只去一次而已。如果是这样的话，两个孩子早就挨不过去了吧？”

“她也不是说一周才回一次家，大概两三天回一次吧。每次出门之前，也会给孩子留一些饮水和食物什么的。关键是只要我每周都去，她心里就有一种压力，得时不时回家看看孩子，要不然没法在我面前交代。而我一旦不上门了，在她看来那份压力就突然间消失了。所以拿到钱的那天她就没有回家，而是想出去好好放松一下。”

杨兴春说到“放松”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似乎要强调某些事情。罗飞注意到这个细节，立刻追问：“怎么个放松法？”

杨兴春“嘿”地干笑一声，说道：“她去了一个地下迪厅，用刚刚领到的救济金买了一份毒品……”

毒品？罗飞默然摇了摇头。话到此处，已不需要再多问什么，因为他已经清晰地看到了那两个孩子即将面临的悲惨命运。

杨兴春也陷入了沉默。他拿过桌边的那个黑包，从包里掏出一盒香烟来，然后他用眼睛瞥着罗飞，抖了抖烟盒，示意：来一根吗？

罗飞摇手道：“我不抽。”随后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形式般地喝了一口。

杨兴春便掏了根烟，自己给自己点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屏气片刻，又将从肺部返上来的烟雾从鼻腔中喷出。伴随那烟雾同时而出的，还有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口烟抽完，他又开始继续讲述。

“几天之后，那起抢劫杀人案破了，我们终于能歇上口气。这时我想起好多天没见着俩孩子了，于是就给秦燕打电话，想约个时间去看看，但对方的手机却一直打不通。我有点不放心，干脆下班之后直接过去。在屋外敲了半天门，也还是没人应声。后来对门的邻居正好回家，告诉我说有一个礼拜没见着秦燕了。我一听这话就知道不好。前几天秦燕来取钱的时候说过俩孩子都在家，而她自己却一个礼拜不见踪影，这意味着什么？这下我也顾不上什么误会不误会的，赶紧叫锁匠来开锁。

“门一打开，一股臭味扑面而来。我的心顿时就沉到了谷底。三月份那次进屋的时候，屋子里也很臭，但那只是屎尿的臭味。而这一次的臭味明显不同。身为警察，我太清楚这种臭味意味着什么了……”

杨兴春把香烟凑到嘴边，再次深深地吸了起来。他一口接一口地，烟雾吞吐不停。他想借这烟雾冲淡在记忆中萦绕不去的那股恶臭，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那气息早已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永难消散。

真正有意义的，是要鼓足勇气去直面那段回忆。

“我一步步走进屋内，很明显那股臭味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卧室的门也关着，但是从门板和门框的缝隙来看，门并没有上锁，只是虚掩而已。我伸手推了一下，却没有推动。我有些奇怪，仔细一看，才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大块抹布。正是这抹布卡死了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使得卧室这扇门关得很紧。当我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我的心蓦然一沉——我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天来秦燕经常外出不归，可是却没人在屋外听到过孩子的哭喊。”

“因为秦燕用抹布把卧室门卡死了，所以两个孩子无法离开卧室。她们只能在卧室里哭喊拍门，而这些声音无法穿过客厅传到屋外。”当罗飞说出这个残酷的真相时，他的心也痛得阵阵揪紧，他忍不住要追问，“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不想让孩子跑出来，也不想让别人听见孩子的哭喊。她觉得这些事会让自己很没有面子。”

“她自己又不回家，这不是刻意把孩子往死路逼吗？”

“也许她出门的时候还是想着要回家的，但是真出去了又管不住自己，尤其是吸了毒品之后。”

罗飞摇摇头，觉得无法理解，但他知道，这些就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实。他更进一步想到：自己现在正身处事件发生的现场！这让他情不自禁地转过头，目光向着不远处的卧室看去。

那扇门仍然虚掩着，依稀之间，罗飞似乎听见了急促的拍门声和凄厉的哭喊。他逃避般收回了目光，同时喃喃说了声：“太惨了。”

“是的，太惨了。”杨兴春跟随着罗飞的话语，在随后的十多秒钟里，他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像是一具穿越了时空的雕塑。后来他终于缓缓转头，目光同样看向了那道卧室之门，而他的记忆亦随之走入那片最终的禁忌之地。

“我用力把那扇门推开，随后便看到一副地狱般的惨状。那个叫作娇娇的婴儿，曾经多么的乖巧可爱。此刻她却以一种可怕的姿态横尸在床，她那残缺不全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正散发出阵阵恶臭。”说到这里，杨兴春痛苦地闭上眼睛，似乎想从那段记忆中挣脱出来。

罗飞在沉默中等待了片刻，追问道：“李梦楠呢？”

“李梦楠……”杨兴春睁开眼睛看向罗飞，“你应该知道的，她侥幸活了下来。”略作停顿之后，他又补充道，“我进屋的时候，这孩子就躺在卧室门边，昏迷不醒，奄奄一息。我猜她肯定是竭力想要打开卧室门，好逃出去。可是这门大人在外面推都费劲，她怎么可能从里面拉得开？”

李梦楠毕竟比李梦娇大了三岁，已经具备相当的独立行动能力。而秦燕离家时也在卧室里多少留下些饮食，所以李梦楠才能在这场悲剧中幸存吧。

不过还有一个情节，杨兴春为何始终不提？罗飞只好又主动询问：“那黑娃呢？”

“黑娃？”杨兴春好像不明白罗飞在说什么。

“秦燕家养的一只狗。你在现场难道没有看见吗？”

“你说那只小黑狗啊？”杨兴春又吸了一口烟，说，“我知道。那是五月头上秦燕从外面抱回来的，它的名字叫‘黑娃’？其实我不太支持她们养狗。不过李梦楠好像特别喜欢，我看她和小狗一块玩得挺开心的，也就默许了。现在回想，这又是个错误。如果没有这只狗的话，娇娇也不会那么惨。”

“怎么了？”

“有些细节我本来不想说的，不过既然你都问了……”杨兴春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出来，“我进到卧室的时候，那狗正在吃娇娇的尸体。”

原来如此，罗飞深吸了一口凉气。难怪杨兴春刚才用了“残缺不全”这四个字来形容女婴的身体，又难怪“黑娃”二字会成为李梦楠记忆中的梦魇！

“现在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了吧？当我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娇娇曾用她的小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胳膊，好像我成了她的救世主，可我最终没能救她。后来我把她的尸体抱走的时候，我记得那种感觉，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分量。但曾经这也是一个生命啊！她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地存在过。而她的一切，都已被这间屋子所埋葬。”杨兴春神伤地诉说着，最后他抬手指向四周的空间，看着罗飞问道，“你说说，这是不是一座坟墓？”

“对秦燕一家来说，是的。可是对你来说又为什么呢？”罗飞和杨兴春对视着，“你的故事，是不是只讲了一半？”

杨兴春把最后一截香烟抽完，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有了变化。先前的悲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决绝和坚毅。最后他把烟屁股按在桌上，狠狠地掐灭。这时他突然又笑了，反问罗飞道：“其实你真正感兴趣的，是另一半的故事，对吗？”

04

“那天我推开卧室门，走进了那间屋子。屋子里有两个孩子。李梦娇死了，李梦楠活着。死了的那个固然很惨，而活下来的呢？嘿嘿，未必就会幸福。”杨兴春端起面前的茶杯，咕嘟嘟地连喝了好几口。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仍喝得酣畅淋漓。或许他本无意品味茶香，他只是话说得有些多，需要一点茶水来解渴。

罗飞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亦点头道：“在幼年时期遭遇这样的事情，肯定会给李梦楠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

“这种创伤的影响恐怕一辈子也难以消除。”杨兴春顿了顿，又道，“在十六年前，正是我首先发现了这种影响的存在。”

“哦？”

杨兴春详细说道：“那件事发生之后，警方很快就逮捕了秦燕，最后她以过失杀人罪被判了十年徒刑。秦燕被捕的时候李军还没出狱，于是照料李梦楠的任务就落在了我的头上。你肯定有些奇怪，这种事怎么会交给我呢？的确啊，李梦楠一个小姑娘，交给我照料确实不太合适。其实一开始社区上也是想找个女同志的，可李梦楠一定要跟着我。只要我一离开，她就大哭大叫的。考虑到她受到那么大的刺激，情绪还很不稳定。所以大家也不敢勉强她。”

罗飞插话道：“李梦楠为什么对你这么依赖？”

“因为她知道是我救了她吧。”杨兴春眯着眼睛，再次陷入回忆，“那天我来到现场，发现李梦楠还有气，便赶紧叫了救护车。然后我抱着她下楼。当走到楼外的时候，可能是受到阳光的刺激，小姑娘突然苏醒了，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充满了恐惧，充满了绝望。看着你的时候，就像用锋利的铁爪在你心口上抓了一把似的，痛得叫人受不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眼神，我只能把她抱得紧紧的，尽量安慰说：‘叔叔来了，一切都好了，一切都好了。’说来也神奇，虽然李梦楠还那么小，又那么虚弱，但她竟然听懂了我的话。我看到她的表情明显变了，她用小手抓住了我的衣服，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原来她的嘴角是紧绷着的，那会儿也松弛下来，总之就是很安全，很满足的样子。我相信就是这短短的几秒钟让李梦楠记住了我。所以她才不愿意和我分开。”

罗飞点点头，对这样的感情表示理解。不过他仍然心存疑虑：“不管怎么样，让你一个单身小伙子照顾这么个小女孩，终究是不太方便吧？”

“我也不是完全单身啊。”杨兴春用提醒的口吻说道，“你忘了吗？我有个未婚妻。当时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出了这个情况之后呢，我和未婚妻商量了一下，她也觉得小姑娘挺可怜的，答应帮我一块照料。这不就方便了吗？所以这个任务最终还是交给了我。”

杨兴春再次提起自己的未婚妻。从语气上来看，他对那个女人仍然保持着十足的好感。

罗飞很想知道这间房子究竟是如何毁掉了杨兴春和爱人之间的生活，但他又不想打破交谈中的逻辑线。所以罗飞暂时忍住这事没问，而是重新切回到先前的话题：“刚才你说了，是你首先注意到李梦楠的心理创伤，那具体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杨兴春道：“她变得很沉默，几乎不会主动与别人说话。她的性格也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非常胆小、敏感。另外她还落下了一个怪脾气——就是再也不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幽闭恐惧症。”罗飞点着头，缓缓说道，“那样悲惨的经历，肯定会成为她终生难忘的梦魇。”

“这也难说。”杨兴春看着罗飞，模棱两可道，“其实这事吧，既难忘，也容易忘。”

“哦？”罗飞皱起眉头，显得不太理解。

“那孩子被我救出来之后，在医院里昏迷了一天两夜，直到第三天早晨才苏醒过来。而她醒过来之后呢，似乎已经忘掉了自己的经历。”

“是吗？”

“当时这件事已经刑事立案了嘛，所以等李梦楠身体恢复之后，刑警队那边便有人过来给她做笔录。但是问起那几天发生的事情时，小姑娘却什么都不记得了。”杨兴春顿了顿，又补充道，“当时她的眼神是很迷茫的，确实是不记得，而不是说刻意要回避什么的。”

“心因性失忆症。”罗飞再次抛出专业词语，随后他又验证般问道，“这种失忆应该是有所选择的吧？”

“没错。她只是忘记了被锁在屋子里的那些事，其他的事倒还记得。另外有趣的是，她能记得爸爸妈妈，也记得邻居阿姨，但她却不记得自己的妹妹和一同被关在房间里的那条小狗。”

“那并不是真正的失忆，只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把一些极度恐怖的回忆隐藏了起来。那些记忆存在于她的潜意识里，并未消失。所以她才会患上幽闭恐惧症。”

“没错。”杨兴春竖起一根手指，深表赞同，“我说的既难忘，也容易忘，就是这个意思。”

罗飞进一步分析道：“她隐藏了痛苦的记忆，唯独对你印象深刻。是你把她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在你身上寄托着小女孩所有的安全感。”

“所以说，我就是最适合照顾她的那个人啊。”

“嗯。你们当时相处得不错？”

“不是不错，是很好。小姑娘对我非常依赖，就像你说的，我能给她安全感嘛。另外我的未婚妻是个很细心的人，在生活方面能做到无微不至的那种。”杨兴春微微闭起眼睛，嘴角露出温馨的微笑，似乎在享受某段愉快的回忆。片刻后，他又自信地说道，“我甚至可以说，和我们在一起的那两个月，就是李梦楠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只可惜这幸福太过短暂。当李军出狱之后，一切又发生了改变，对吗？”

“没错。”杨兴春摊着手，神情无奈，“李军是李梦楠的父亲，我们肯定要把孩子交还给他的。”

“我听说李军对孩子还不错啊。”

“这话得看怎么说了。如果和秦燕比的话，那当然是好多了。最简单的，如果李军在家，两个孩子至少能吃饱。但要和正常人家比的话，嘿嘿……”杨兴春干笑了两声，提醒罗飞道，“你得知道，李军自己也吸毒的。”

罗飞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吸毒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说说后来的事吧。”

杨兴春拣起桌上的那盒香烟，又抖出一根来叼在嘴上。他一边点火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李军领走了李梦楠，不过他们并没有回家。”火点上之后深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四顾而言，“这屋子里发生了这么惨的事情，身为父亲，确实是难以面对。”

罗飞推测道：“他们另外找了房子？”

“嗯，租了一套平房，老城区，一个院子里好几户的那种。便宜嘛。”

“所以你就把这套房子给买下来了？”

杨兴春吐出个烟圈，苦笑道：“我不买，谁买？”

“那会儿李军刚出狱，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手头上肯定比较困难嘛。我一个是不放心，也想孩子，就经常过去看看。有一次李军告诉我，他想把房子给卖了，有点现钱，日子能好过一些。可是托人打听了一圈，那房子根本没人敢买。”

罗飞默然点头。房子里发生过那样悲惨的事情，就是座凶宅呀！谁会愿意买这种房子。

却听杨兴春又继续说道：“当时我不是正要结婚嘛，手里有笔钱，就是准备用来买房子的。看到这个情况，我就想：得了，干脆我把这套房子买下来吧。”

“这个……”罗飞蹙起眉头，“你未婚妻能同意吗？”

杨兴春非常坦率：“当然是不同意啦。你想想，哪个女人愿意买套凶宅当婚房？再懂事的女人她也接受不了啊。可是我这个人呢，脾气倔得很，只要我认准了，谁也没法改变我的主意。就因为这事，我们俩大吵了一架。”

罗飞猜测道：“你们也是因为这事分手的？”之前杨兴春说过这间房子是两个家的“坟墓”，故有此问。

杨兴春却摇头：“那倒不至于。我未婚妻虽然不同意我买这套房子，但她也理解我的初心。还不是为了那个小姑娘？那会儿是八月底了，李军手里没钱，李梦楠连幼儿园都上不了。她知道这事也着急呢。我很了解她，骨子里是个善良的女人。我们俩吵架归吵架，女人嘛，以后多哄哄就是了。要说她为了这房子就离开我？这事不太可能。”

“那这房子价格上应该要便宜一些吧？”

“没便宜多少。”杨兴春抖了抖烟灰，傲然道，“我可不想乘人之危。再说了，我们做警察的，本来也没那么多顾忌。当时给了十二万——十六年前啊，一次付清。”

“一次付清？”罗飞咂咂嘴，“这不太妥当啊。”

杨兴春“嘿”的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还真被你说准了！我应该把这笔钱掌握在自己手里，分批慢慢支付，就像当初通过救济款来控制秦燕那样。可惜啊，我当时太想改善他们父女俩的生活了。而且我觉得李军毕竟是个男人，总该有点责任感的，就没考虑太多。现在想想，一个吸毒人员，手里一下子有了十二万现金，这事得多不靠谱！”

“那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我还真被他糊弄了一阵子。”杨兴春用拇指尖在头皮上蹭了蹭，带着自嘲的口吻回忆道，“我记得那阵子每到周末，我都要去看看李梦楠，带点零食玩具什么的。开始那一阵吧，真没发现什么不对。那片平房是老旧一点，但家里物件置得挺齐，感觉父女俩的生活是没什么问题。李军说自己又找了工作，一切都挺好。李梦楠的情绪也不错，有一次刚好李军给买了新衣服，小姑娘穿得美美的，还表演了幼儿园里学到的舞蹈——你看看，多好啊！”

“实际是有问题的？”

杨兴春夹着香烟在空中点了点，加重语气说道：“有很大的问题！”

罗飞凝目以待。

杨兴春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快到冬天了。那个周末我照例去看孩子。进门之后看到李梦楠一个人坐在屋子最里面的墙角，表情呆呆的。我喊了一声，小姑娘身体一抖，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我就走过去问孩子你怎么啦。小姑娘也不说话，只是流眼泪。我感觉不太对劲了，连忙去找李军。李军当时在屋外抽烟呢。我问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好像吓着了似的。李军就给我解释，说他昨天晚上上夜班，走的时候把屋门给锁上了。结果半夜李梦楠醒了，她自己打开窗户从屋子里爬出来，穿着单衣在院子里站了有两个小时。

“我一听就急了，我说你不知道这孩子遭过什么罪吗？怎么还把她一个人关在屋里？李军就开始诉苦，说：‘我也没办法呀，我是蹲过号子的人，工作不好找，只能上夜班。你说我去上班了，深更半夜的孩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把门锁上，能放心啊？’

“这话貌似也没什么毛病。于是我又提出帮他找一份白天的工作。但李军却不太积极，说什么那太麻烦你啦，又说这孩子也不能老这样吧，总得慢慢锻炼，多来几次也就没那么胆小了。”

罗飞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接了句：“这可不行。”他知道那孩子本已忘记了那段可怕的记忆，这种“锻炼”岂不是要把她重新推入痛苦的深渊？

“当然不行。”杨兴春附和罗飞的说法，语调却是冷冰冰的，随后他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些倒不是事情的重点，重点在于一块手表。”

“手表？”罗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话题也跳得太快了。

“我和李军聊天的时候，看到他戴了一块手表。”杨兴春一边说一边抬起左手，用右手食指在自己所戴的腕表上示范般点了点，“就是这块手表让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罗飞茫然地把手一摊道：“我没明白。”

杨兴春笑了笑，开始解释此事：“我和李军交谈的时间是周六下午。而就在当天早上，我刚刚接到一个协查任务：在高岭所辖区内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件，作案人趁夜深之际，翻窗进入民宅行窃。协查通报中重点提到几件失窃物品，其中就有一块天梭牌男式手表。”

“哦？”罗飞微微眯起眼睛，“就是李军手上戴的那块？”

“没错。”杨兴春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胸有成竹地展开分析，“李军这小子以前从来不戴手表，怎么突然开始戴了？那块手表正巧也是天梭牌，而且一看就不是新的。这立刻便让我起了大大的疑心。于是我就试探着问了句：‘哟，刚买的手表吗？’李军一愣，然后赶紧回答说：‘对，这不上夜班吗，有块表看时间方便。’我又问：‘多少钱啊？’李军有些支吾了，憋了一会儿才敷衍道：‘嗨，跟朋友买的，二手货，不值钱。’这两句话一问，我有数了：这块表肯定是赃物无疑。”

罗飞点头表示赞同。他虽然没有亲临其境，但从杨兴春的描述来看，李军的反应确实符合做贼心虚的心理特征。

杨兴春冷笑着总结道：“他所谓的上夜班，原来就是在外面做贼。”

罗飞推测道：“这么说的话，他当时已经把卖房子的钱挥霍完了？”

杨兴春“嗯”了一声：“后来我专门找人去查过他，才知道这家伙不光吸毒，还赌钱。卖房款几个月的时间就给搞没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罗飞先这么评价了一句，然后又凝目看向杨兴春，语带机锋地问道，“你一定对他失望至极，对吗？”

杨兴春把脑袋一晃说：“我对他从来就没有期望，谈什么失望呢。我只是为李梦楠担忧。”

“你担心李军没有能力照顾好她？”

“经济只是一方面——”杨兴春转了转手中抽了一半的香烟，“我更担心的，是李军有可能会唤醒李梦楠的噩梦。”

“哦？”

“李梦楠已经忘记了被困在屋子里的经历。你刚才也说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从这个角度出发，我希望她永远也不要恢复记忆。可是李军呢？他居然又把孩子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还给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什么慢慢锻炼？这不放屁吗？他就完全没考虑孩子的感受！”杨兴春越说越激动，用手拍了一下桌子，愤然道，“你说，就这种人，我怎么放心把孩子交给他？”

“那你可以拘捕他啊。”罗飞提了个建议，“他不是偷了东西吗？把他送回号子里，然后你又可以继续照顾李梦楠了嘛。”

“这也是个方法，但是——”杨兴春咧咧嘴，“治标不治本。这种盗窃案，案值又不大，抓住了也就关个一年半载的。到时候出来了，孩子不还得交给他？来来回回的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尽折腾孩子了。”

“嗯。”罗飞喝了一口茶水，看着对方问道，“那你想怎么办呢？”

杨兴春把手掌一翻，手心冲上说道：“我当时就提议了，让李军放弃对李梦楠的抚养权。”

“这不行吧？即便李军同意，也不合法啊。”毕竟是父亲，如果放弃抚养自己的子女，那会触犯刑法中的遗弃罪。

杨兴春却说：“合法的。你知不知道，李军其实并不是李梦楠的生父。”

“对。”罗飞也想起来了，“我听说过这事。”

“所以我才提了这个建议嘛。这事不仅合法，甚至合理。可恨啊，李军这家伙却不同意。他还跟我吵吵，说李梦楠是他唯一的亲人，谁也别想把她抢走。”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杨兴春禁不住恨恨地咬起了牙齿。

“既然他不是孩子的生父，又不能很好地承担抚养义务。那能不能进行行政干涉，剥夺他的监护权呢？”

“本来是可以的，因为李梦楠一直也没上户口，她和李军之间并不存在法律上的父女关系。但之前李梦楠不是要上幼儿园吗，社区和派出所特事特办，帮着把李梦楠的户口给上了。这样从法律上就承认了李军是李梦楠的父亲，你想证明不是，就得让双方做亲子鉴定。而这个鉴定你又不能强迫李军去做。所以只要李军不肯放弃李梦楠，这事就没法弄。”

“哦。”罗飞若有所思地看着杨兴春，“所以你又想了其他方法？”

“没错。”杨兴春取过茶杯，往一旁的空碗里倒了些许茶水，然后他把尚未燃尽的香烟戳在了水中。“嗞”的一声轻响，烟头迅捷无比地熄灭了，不留一丝火星。杨兴春咧嘴一笑，抬起头来幽幽说道：“那是一个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好方法。”

一股无形的凉意侵袭过来，令罗飞静默不语。

杨兴春开始讲述那个所谓的好方法：“我离开了李军的家。我没有揭穿他是个小偷，因为我不想惊动他。随后我回到了所里，主动提出要增加夜班，负责辖区内的巡逻。这是个苦差啊，平时谁愿干？所长高兴，大夸我一顿，说我积极上进，年轻人就得像我这样。于是我去设备处领了支手枪，从当天晚上便开始巡逻。说是巡逻，其实我别的地方都不去，我就在李军家院子外守着。这家伙已经没钱了，现在又要吸毒又要赌的，他不出去偷，还能干吗？

“就这样等了三天，果然被我等到了。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李军一个人出了门，他鬼鬼祟祟的，戴着大檐帽子，一看就知道不干好事。我悄悄跟在他身后，一路来到了附近的另一个小区。李军转悠了一会儿，找到个下手的目标。那是二楼的一个住户，阳台上窗户没关，下面一楼则安装了阳台防盗窗。李军便顺着防盗窗往二楼爬。我一看稳了，就撤到楼边的一个胡同口。李军得手以后想跑，这个胡同口是必经之路。

“我等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一串脚步声由远而近，知道是李军来了。我趁着他拐弯的当儿，从侧后方把他扑倒在地。李军一点防备也没有，他又不敢喊，只是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我把他双手扭到背后铐起来，同时自报身份说：‘警察，老实点！’

“李军听出了我的声音，连忙歪过脑袋问了句：‘杨哥，是你吗？’我装模作样地反问了一声：‘李军？’那小子像是捞着了救命稻草，连声说：‘杨哥杨哥，是我啊，你快把我松开！’我说：‘这不行啊，我是警察你是贼，我得带你回所里讯问。’李军便开始求饶，他也知道我最关心李梦楠，直接就说：‘杨哥，你不能抓我呀，我要是再进了号子，孩子又没人管啦。’我一听这话，就装得有些犹豫。李军又连连哀求。最后我说：‘直接放了你肯定不行。前面路口上有个监控，我刚才跟着你过来，都被监控拍下来了。你是戴了个大帽子，拍不到你的脸。我可是便衣，拍得一清二楚的。这要叫你跑了，我得有个说法呀。’李军倒也明白，立刻就表态：‘要怎么办，您说。’我把铐子解了，让李军站起来，问他：‘你带刀了吗？’李军摇头说没带。我心想真是货一个，出来偷东西都不带家伙。好在我提前有准备，就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递给他。那种刀当时很流行，是小混混们最喜欢用的随身家伙。然后我带着李军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了那个监控探头下。探头是朝向小区外的方向，我们所处的位置还不在监控范围内，但是再往前稍走几步，就会被拍到了。这时我对李军说：‘把刀打开，捅我。’李军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说：‘杨哥，您开玩笑呢，我哪敢捅你呀？’我就骂他：‘你他妈的不捅我，我怎么放你走？你先捅一刀，然后往监控那边跑，我追几步，让监控都拍到，这样你跑了不就合情合理了吗？’李军一听也有点动心，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敢，犹犹豫豫地问：‘真捅啊？’我说：‘废屁话，当然真捅。捅肚子侧面，死不了。’李军着急脱身啊，他咬咬牙，真的拿刀捅了过来。我就怕他，还特意拿身体往刀口上撞了一下。结果那一刀扎得挺深，你看，落下了这道疤。’”

说到这里，杨兴春撩起衣襟，露出了左腹部的一处伤疤。这刀疤罗飞前几天就看过，但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来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只能露出无奈的苦笑。

却听杨兴春又继续说道：“那小子捅了我之后有些发愣，杵在那儿问：‘杨哥，您没事吧？’我急了：‘你还不跑，等什么呢？’李军如梦初醒，连忙转身跑。我强忍疼痛追出几步，估算着应该到监控下面了，于是就拔出手枪开始瞄准。你知道，我是退伍下来的，枪法没的说。那小子又是跑的一条直线，就跟个活靶子似的。我就开了一枪，直穿后心。那家伙喊都没喊出来，直接就扑在地上了。”

这段故事讲完，杨兴春点起了第三根烟，嘴角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罗飞看着杨兴春，神色肃穆。两人就这样对视着，陷入沉默。片刻之后，罗飞郑重地提醒对方：“李军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你这是故意杀人。”

“没错，李军罪不至死。我这么做，全都是为了那个孩子。”杨兴春悠悠然吸着香烟，仿佛这是一个无比充分的理由，“只有李军死了，李梦楠才有机会享受全新的生活。”

“全新的生活，你为她设计的吗？”罗飞反问道，“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做？”

“我当然有权利！”杨兴春猛地向前探过身体，目光咄咄逼人，“是我把那孩子带出了地狱，只有我知道她经历过的痛苦！你要明白，当那个孩子用小手抓住我的衣服，当她慢慢地闭上眼睛，当她从恐惧变得满足，当她表现出对我前所未有的依恋，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再也无法分开。我，就是她一生的守护者！”

这段话说得情深意切，便是罗飞也难免动容。他沉默了良久，反问道：“既然这样，你后来为什么没有收养她？”

杨兴春盯着罗飞看了一会儿，最后吐出三个字来：“因为你。”

“因为我？”罗飞完全摸不着头脑。十六年前，他还在南明山派出所任职，他的工作与生活和杨兴春尚未产生任何交集。

杨兴春把身体收回，结束了那种攻击的姿态。他吸了口烟，让自己的身体松弛下来，然后他带着某种幻想的成分开始讲述：“是的，如果我能收养那个女孩，该多好！你知道吗？当时一切条件似乎都很完美呢。李军死了，我立了功，职业前景看好。我的未婚妻也找到我，她已经想通了，不但接受了我买房子的事实，还主动提出来要和我一起领养李梦楠。想象一下吧，如果我和爱人重归于好，除了李梦楠之外，我们还可以再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我们四口人生活在一起，我和爱人慢慢老去，两个孩子慢慢地长大。这才是生活，对吗？当你坐在这里的时候，你会看到一个真正的家，而不是一套冰冷的房子。”

“没错。”面对这样美好的想象，罗飞亦无法反驳，但他还是那个疑问，“那为什么没有呢？”

杨兴春看着罗飞：“你真的不明白？”

罗飞摇头。

杨兴春重重地一叹，既失望又伤感，然后他轻声说道：“因为我知道，你会来到这里，你会坐在我的面前，对我说：‘你是一个杀人犯。’你会毁了我的家，毁了我曾拥有的一切。”

罗飞明白了，对方口中的“你”，并不是特指自己。他所指的是法律的缜密和威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对方比谁都懂。

“所以你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是的，我不敢。既然这个家终将毁灭，那又何必让它存在呢？如果我是那种不考虑后果的人，那我和秦燕、李军又有什么区别？所以我拒绝了我的爱人，我和她提出分手。那种感觉很痛苦，她痛苦，我更痛苦，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拖累她。后来她有了新的生活，很幸福。我们至今仍是朋友，我为她感到高兴。”说到最后那段话时，杨兴春哀伤的表情中也绽放出些许欣慰的笑容。

罗飞沉默了。他终于知道了属于杨兴春的那个“家”是如何毁灭的。杨兴春自己将其扼杀在了摇篮中，因为他不想让那个“家”最终毁于他人之手。嗟叹片刻之后，罗飞又问：“那李梦楠呢？你又是怎样安排她的生活？”

“我想到了一个方法，能够让她彻底摆脱噩梦的方法。”杨兴春吸了口烟，调整了一会儿情绪，然后继续讲述，“当时李军死了，秦燕还有十年的牢狱生涯。李梦楠只能当作孤儿被送往福利院。当时送养的手续就是在我手上办的。说来也巧，就在那几天，我的辖区内又出现了一个弃儿，那个孩子和李梦楠年龄相仿，小名叫作囡囡。我和熟人提及囡囡的时候，经常有人会听成楠楠，因为她们的小名叫起来几乎没有区别。这给了我一个美妙的提示——”

杨兴春顿了顿，似乎想故意卖个关子。但罗飞已经提前看破了他的手法，便插话道：“你交换了两个孩子的身份。”

“是的。”杨兴春坦然地把手一摊，“当时两个孩子都要送往福利院，和那边所有的对接手续都是我在处理。我调换了两个孩子的档案，楠楠变成了囡囡，囡囡变成了楠楠。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李梦楠身上曾发生过的可怕经历。当彻底无人提及的时候，噩梦才会被真正地遗忘。”

“不错的手法，算是个善意的欺骗吧。不过——”罗飞话锋一转，“秦燕终究要出狱的，而她出狱后，必然要寻找自己的孩子。”

“是的。”杨兴春“嘿”地冷笑了一声，“所以我一直留在高岭所，从不接受任何调动。因为我要亲手保管当初的送养档案，我在等着秦燕回来。”

“这一等就是十年。”

“是的，十年。”

“就为了杀了她吗？”

“杀人并不是我的第一选择——我又不是杀人狂。”杨兴春抱怨地看着罗飞，似乎责怪对方误解了自己。

“那你说说吧，第一选择是什么？”

“秦燕出狱之后，来派出所查找女儿的下落。我把她带到了省城，因为档案里的那个楠楠是被省城的一对夫妇所收养。秦燕去了那户人家，和一家三口见了面。我本希望她认不出自己的女儿，毕竟十年过去了，当初四岁的小姑娘已经成长为中学生。可惜事与愿违，秦燕只和对方见了一面，就开始怀疑我弄错了，说这个女孩肯定不是自己的骨肉。我反驳她，问她为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就说感觉不对。呵，这事就是这么奇怪，也许真是母女连心，会有心灵感应之类的也说不定。总之秦燕坚持要查当年的档案材料，她甚至问我，当初是不是同时有两个小孩，我们给弄混了？既然这样，那我就没别的办法了。要知道，李梦楠当时已经以囡囡的身份生活了十年，她已经彻底摆脱了过去的生活，我不可能再让秦燕来打搅她。”

“所以你杀了她，还割掉了她的双手和头颅。”

杨兴春深吸了一口香烟，道：“都是无奈之举，我不能让警方查出尸体的身份。”

“那你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六年前的那起无头女尸案，省城警方至今都没查明尸源。”罗飞略一停顿，又道，“不过省城那边保留着死者的DNA检材，只要和李梦楠的检材做个比对，无头女尸的身份就会真相大白了。”

“你们已经采了李梦楠的检材？”

“是的，比对结果明后天就可以出来了吧。”

“你们和她怎么说的？”杨兴春舔了舔嘴唇，显出些许紧张的情绪。

“就是说我们正在帮她寻找亲生父母的下落，需要采集她的DNA检材进行确认。”

“其他的都没说？”

“没有。案件还处于侦破阶段，涉案内容现在都属于机密——这个你应该懂的。”

“对，我懂。”杨兴春松了口气。

“但只要是事实——”罗飞又用提醒的口吻说道，“就终有被揭穿的那一天。”

杨兴春盯着罗飞看了一会儿，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如果这案子永远无法侦结呢？”

罗飞很干脆地回复道：“不可能。”

杨兴春“嘿”地一笑：“你倒是挺自信呢。不过你也确实有自信的资本。说实话吧，那天你约我吃饭，向我打探刘宁宁的身世，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来得这么快。看来我的应对手段在你面前完全没有效果啊。”

“应对手段……你指的是盗走了福利院里楠楠的档案？”

“是啊。因为刘宁宁的身世是假的嘛，根本经不起推敲。你肯定会怀疑福利院里的档案出了问题，返回检查是大概率事件。如果你看到当年有两个女孩同时被送到福利院，一个小名叫楠楠，一个小名叫囡囡，而且手续都是我办的，你会怎么想？所以我连夜赶到福利院，把楠楠的那份档案拿走了。”杨兴春抬手弹了弹烟灰，又反问道，“不过我做得应该很干净啊，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罗飞便把自己如何发现档案缺失，随后又通过模拟画像锁定档案内容的经过讲述了一遍。杨兴春听完非常惊讶：“你只是无意中看了一眼，就能凭记忆把档案上的照片描绘出来？”

“是的。”

杨兴春叹服道：“那我输给你还真是不冤。”

罗飞淡淡一笑，接着说道：“后来我又求助催眠师，激活了老院长的回忆。我们知道档案丢失的那个孩子叫楠楠，当年是和刘宁宁一块被送到福利院的。当时楠楠的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则在监狱里服刑。后来楠楠被一对夫妇领养，迁到了省城居住。了解到这些情况，我立刻联想到省城的那起无头女尸案。多年来，省城警方一直在排查女尸的身份，但是在失踪人口中却找不到特征相仿的女性。我就猜想：如果那具尸体属于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独身女人呢？这样的人即便失踪了也没人关心吧？这个猜想能解释凶手为什么要残害死者的尸体。很显然他的目的就是要掩饰死者的身份。因为服刑者都会留下指纹档案，所以不光要割掉头颅，连双手也要割掉。”

杨兴春点头评论：“合理。”

罗飞继续说道：“接下来的调查就很顺利了。我们查到楠楠的大名叫李梦楠，她的母亲叫秦燕，六年前刑满出狱，随后便没了音讯。而她出狱的时间正好和省城女尸案时间点相吻合。更有意思的是，李梦楠的父亲叫作李军，这个人十六年前因为盗窃被警方击毙，而击毙他的人居然是你——杨兴春。”

“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我啊。”杨兴春咧着嘴，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就算是傻瓜，也能想到是我调换了囡囡和楠楠的身份，而我为了掩盖这个秘密，还先后杀死了李军和秦燕夫妇。”

“确实很容易想到。当时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知道了吧？”

罗飞点头：“都是为了那个女孩，你想改变她的人生轨迹。”

能得到对手的理解，杨兴春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进一步解释道：“可怜的女孩，她投错了胎。对于人生来说，这简直就是最大的不幸。是我给她创造了重生的机会，我会用尽一切来守护她的新生。”说完之后，他把即将燃尽的香烟凑到嘴边嘬吸。

罗飞等对方把这支烟抽完，又问道：“那高永祥呢？也是你杀的吗？”之前的事都是陈年积案，高永祥之死才是罗飞目前真正关心的事情。

杨兴春毫不掩饰地反问：“你觉得还能有谁？”

罗飞追问：“为什么？”

杨兴春把烟头往空碗里一扔，冷笑道：“因为他威胁到了女孩的新生。”

“详细说说。”

“细说的话——”杨兴春沉吟道，“那得从六年前开始讲了。为什么是这个时间点呢？因为六年前我和那个女孩重新取得了联系。”

“哦？”这话让罗飞有些意外，“难道你们之前没有联系过？”

“没有。从我把她送到福利院开始，就没有。”杨兴春顿了顿，解释说，“因为她已经不是楠楠了，是囡囡。我不想让属于楠楠的任何往事干扰到她的新生。而我自己，也属于往事的一部分。”

罗飞理解了，又进一步问道：“那六年前的改变，是因为秦燕引起的吗？”

杨兴春道：“是的。我杀了秦燕之后，一度非常担心。万一省城警方查出了死者的身份，再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没准会挖到那个孩子身上。而我对这种情况必须提前做个防备。于是我就找到了那个女孩，当时她已经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叫刘宁宁。我问她你认识我吗？她摇头说不认识。毕竟十年过去了，四岁时的记忆早就不存在了吧。我又说我不是坏人。女孩回答说我知道。我说你怎么知道的？我们以前都不认识。女孩说我一看到你就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的，仿佛有一种很强的情绪藏在心里，但是又表达不出来。”或许也是一种心灵感应吧。这话对方没有直说，但罗飞已经听出来了。

杨兴春继续说道：“在碰面之前我买了两部手机，手机号码都是新办的，没有登记实名。我把其中一部手机给了刘宁宁，另一部自己留着。我告诉女孩，我们之间就用这两部手机联络，这是个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刘宁宁问那联系什么呢。我说如果最近有陌生人找你，向你询问一些奇怪的事情，你就打电话给我。过了大概有一周吧，女孩真的打电话过来了，要约我见面。当时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省城警方查过来了。见面之后才知道，她只是在学校里挨了老师的批评，想找我诉诉苦。那天我陪着她坐在操场的角落里，听她讲了许多学习和生活中的琐事。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心底里甚至还有点高兴。因为我明显感觉到女孩对我的依赖和信任感，那种感情很明显是十年前的某种延续。我确信她还是记得我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

“后来女孩又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们像好朋友一样见面，聊天。那种感觉很好，我甚至觉得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女儿。但我也意识到，我不能过多介入对方的生活。因为我来自于女孩过去的世界，我们之间的感情过于亲近，有可能会唤醒她尘封的记忆。于是我开始控制和对方见面的次数。我告诉她，只有发生非常特殊的情况我才会去找她。后来女孩再打电话过来，我都会先问清楚什么事，能不见就不见。女孩碰了几次壁，慢慢也调整过来了，不会再因为一些小事来联系我。我觉得这样会比较安全。

“去年女孩考上了大学，我们之间的联系就更少了。孩子大了嘛，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替她感到高兴。听说她还处了个男朋友，呵呵，姑娘家就是这样，长大了就留不住啦。”

杨兴春发出这样的感慨，就像是一个父亲在评论自己挚爱的女儿。

罗飞能理解对方的情感，但他确实有些不耐烦了，便用催促的口吻问道：“高永祥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急嘛，我正要说到。”杨兴春不满地瞥了对方一眼，表达出抗议的情绪，他又点起一根香烟，慢条斯理地吸了两口，这才继续讲述，“那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了女孩的电话。而之前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和我联系了。那个电话我一接就觉得不对劲，因为听不见对方说话，只听见哭泣的声音。我忙问怎么了？连问了好几声，女孩终于开口了，她只是在重复三个字：我害怕。问她为什么害怕，她又不说话了，继续哭。这时电话里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人问道：‘你是刘宁宁的监护人吗？’我回答说：‘是。’那人就说：‘刘宁宁这边出了点状况，你最好过来一下。’然后他给了我一个地址，在龙州大学的家属楼。我不敢怠慢，立刻赶了过去。

“到了地方一看，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女孩，还有一个男人就是高永祥了。我先问女孩怎么了，女孩却摇头说什么都不记得，就是觉得害怕。我又转过来问高永祥，没想到高永祥却要核实我的身份。我说自己是女孩的好朋友，然后又出示了警官证，高永祥这才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我听。

“原来这人是龙州大学校医院的心理治疗师。几天前，刘宁宁前往校医院求助，经过初步诊疗，高永祥判断出女孩患有幽闭恐惧症。于是他在这套房子设置了一个密室，想用所谓的暴露疗法对刘宁宁展开诊治。没想到在治疗过程中，女孩呈现出强烈的情绪反应，反应的烈度要远远超乎高永祥的预料。高永祥相信女孩的病根应该和幼年时的经历有关，他希望能得到家长的协助，就叫刘宁宁给父母打个电话，于是女孩就拨通了我的手机。高永祥本来以为我是刘宁宁的父亲呢，但我进门之后的表现又不像，所以他还特意对我的身份进行了核实。

“我一听就有些急了，原来这家伙是想挖女孩的病根子！这怎么行呢？我先沉住气，又带着针对性询问了一些细节。我了解到高永祥之前曾把刘宁宁关在密室里，女孩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说出了‘黑娃’这个词，随后就晕倒了。苏醒之后，她已经忘记了治疗的过程，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间屋子的。

“很显然，女孩在密室里已经想起了曾经的往事。后来高永祥叫她给父母打电话，她为什么打给我？因为她的潜意识知道，只有我才能把她救出绝境。不过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女孩的自我保护机制也再次启动，使得她在清醒后又忘记了治疗的过程。

“我松了口气，这事如果到此结束，女孩的生活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可我没想到，高永祥却成了一个大麻烦。他坚持要找刘宁宁的父母了解情况，还要继续对女孩展开治疗。我尝试着劝阻了几句，但发现行不通。那老头拗得很，好像那事他非管不可。这我就没办法了。事关女孩的人生，不容有任何差错，只有决绝了断。”

决绝了断，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背后却是一条人命的消逝。罗飞默叹一声：“就因为这个，你杀了他？”之前杨兴春杀李军，杀秦燕，虽然也是犯罪，但受害者亦存在无法推脱的过错。相比之下，高永祥的死就纯属无辜了。

“是的。我别无选择，说起来那家伙确实有点冤——”杨兴春抽了一口香烟说道，“不过我也做了补偿。”

“什么补偿？”

“我全部的积蓄，一共是六十三万，已经转到了高永祥的账户上。他的家人会享受到这笔遗产。”

六十三万。从经济补偿的角度来说，这个数目是足够了。但经济补偿并不能免去行凶者的罪责，所以罗飞仍然要继续深挖。他开始询问一些细节：“你是怎么杀的他？”

“勒死的，用客厅里的电话线。”杨兴春的神态淡定自若。

罗飞皱起眉头：“当着那个女孩的面？”

“你觉得我太过分了？”杨兴春“嘿”地干笑了一声，“其实我还做了更过分的事。”

“你指的是……”

“我从屋里找了把锯子，把尸体的头颅和双手锯了下来。这件事也是当着刘宁宁的面做的，她都快被吓晕了。”

罗飞极为不解：“为什么？”

“我就是要让她害怕。”杨兴春转动着手中的香烟，意味深长地看着罗飞，“你忘了吗？她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如果经历过极端恐惧的事情，她就会选择性地遗忘。”

原来如此！杨兴春要用恐惧抹去女孩存有的现场记忆。

杨兴春又继续说道：“后来我又把刘宁宁赶到密室里，还把门反锁。这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她会经历一段痛苦的过程，但等她醒来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罗飞没有心情和对方探讨结果的好坏。在这起案子里，有太多过于复杂的因素纠缠在一起，使得伦理和情感早已无从分辨。罗飞觉得自己应该集中注意力，继续关注那些切实与案件有关联的细节。

于是罗飞问道：“你说锯子是在屋里找到的？”据此前死者家属反映，案发现场应该没有锯子之类的工具。

“是啊。就在那个被改造成密室的小屋里。窗户下面有个工具包，里面有不光有锯子，还有锤子钉子之类的工具。”

“嗯。”罗飞明白了。这些工具应该是高永祥在封闭阳台门窗的时候临时用到的，所以他的家人并不知情。因为警方在现场勘查时也没有看到什么工具包，所以下一个问题又来了：“那个工具包是被你带走了吗？”

“对。”杨兴春答复道，“我把高永祥的头颅和双手装在那个包里，一块给带走了。”

“那个包现在在哪儿？”

“被我扔到长江里了。”杨兴春的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丝自鸣得意的笑意，“对了，我还往包里塞满了水泥块，肯定是浮不起来的。”

罗飞皱起眉头。龙州市毗邻江边，经流的长江段水面既宽，水流又急，要想从中打捞一个小小的工具包，难比登天。

杨兴春看出了罗飞所想：“你担心找不到物证？没关系，我给你留着呢。”说完他便起身，向着卧室方向走去，再出来的时候，他手中多了一样东西——那正是一柄家用的手锯。

杨兴春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把那柄手锯放在桌上，冲罗飞一努嘴道：“看，这就是我使用的分尸工具。上面不仅有我的指纹，更沾了高永祥的血迹，证据无比充分。”

果然，手锯上血迹斑斑，无声地描绘着案发现场那可怕的一幕。

“可是……”罗飞纳闷了，“你为什么要留着这把锯子？”他已经把装着头颅和双手的工具包扔掉了，却把锯子留了下来，这是生怕警方找不到证据吗？

杨兴春居然真的给出这样的回答：“我怕你们没有证据啊。”

“啊？”哪有这样的罪犯，主动替警方操心证据的事情？

杨兴春还真的操心，他反问罗飞：“我问你，当你走进这个屋子的时候，关于我的种种罪行，你有什么证据吗？”

罗飞默然无语。

之前只是查出了刘宁宁的真实身份，进一步推测出杨兴春就是一系列案件的幕后真凶，不过实打实的证据还确实没有。也正因为如此，罗飞才没有直接拘捕杨兴春，而是首先到对方家中拜访，试图通过面对面的交锋来寻找些许破绽。谁知道坐下来没聊几句，杨兴春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整个犯罪过程和盘托出，现在连最关键的证据都亲手奉上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杨兴春盯着罗飞看了一会儿，又问：“你觉得我最害怕的是什么？身败名裂？押上刑场？”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不，你害怕的不是这些。你最害怕的，是那个女孩会知道自己的身世。”罗飞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睛，继续揣摩对方的用意。

“没错。所以我不能让你查案。因为查案的过程必然会牵连到那个女孩。你身边有个很厉害的催眠师，你如果把背景素材提供给他，他能把女孩尘封的记忆全部唤醒。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杨兴春注视着罗飞的双眼，“所以我宁可把一切都告诉你，只求你别去打搅那个可怜的女孩。”

罗飞感觉到对方乞求的语气，但他只能无奈摇头：“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即便侦破过程不去打搅那个女孩，最后结案和庭审的时候，她还是要作为证人出现的。”

杨兴春陷入长久的沉默。香烟夹在他两指之间，慢慢地燃烧着，悬起长长的灰烬。当灰烬坠落之后，杨兴春忽地一笑，对罗飞幽幽说道：“如果永远无法结案呢？”

“这怎么可能？”罗飞的目光看向桌上的那把锯子，口供物证俱在，潜在的人证也有，怎么可能结不了案？

杨兴春却把手伸向了桌子的另一端。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手包，他把那个手包抓了过来。他的右手探向包内，同时说道：“罗队，你似乎忽略了一件事情呢。”

“什么？”罗飞莫名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我已经知道你迟早会找上门来，而且以逸待劳地等着你。我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准备呢？”当他的手从黑包里抽回的时候，手中已赫然多了一柄沉甸甸的手枪。

罗飞大吃一惊，他迅捷起身，向着杨兴春扑过去。但他的动作再快，也无法快过子弹。

“砰！”枪声响起。罗飞眼前一黑，他觉得像是被铁锤重击了一下，整个人向侧后方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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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诱捕计划

01

九月十四日，上午十一点十三分。龙州市人民医院。

接连应付了好几拨慰问者，罗飞感觉到有些疲惫。同时麻醉剂的药效渐渐散去，右肩处也开始传来一阵阵的痛感。

昨夜罗飞独自去杨兴春住所探访，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随身带着枪支。杨兴春一枪击中了罗飞的肩头，随后便潜逃无踪。罗飞强撑着伤体，自行拨打了120。当夜，对杨兴春的缉捕在全城范围内展开，罗飞则接受肩部手术，取出弹头，固定了折断的肩胛骨。从今天上午九点开始，陆续有亲朋同事至病房慰问，络绎不绝，直到十一点钟医生查房时才告一段落。

简单的检查之后，医生用宽慰的语气告诉罗飞：“手术很成功，对今后的右臂功能不会有什么影响。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养。”

“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挂几天水，等炎症消了就能出院了。最多一周吧，半个月拆线，完全康复得两到三个月。”

“好的。”罗飞致以谢意道，“辛苦您了。”

“应该的，应该的。”医生应了两句，继续前往其他病房查看病患。他刚刚离去，陈嘉鑫和梁音结伴走了进来。罗飞和他们刚打了个照面，便和梁音异口同声地问了句：“怎么样？”

梁音关心的是罗飞的身体，而罗飞则急于探询案情的进展，他摆摆左手道：“我没事。说说你们那边的情况吧。”

梁音侧过身体，把陈嘉鑫让到了前头。罗飞负伤之后，案子暂时由陈嘉鑫负责。

陈嘉鑫汇报说：“昨天出事之后，我们第一时间就封锁了出城的各个卡口，料想他应该逃不出去。现在所有的车站、大小旅店都已布控，抓住杨兴春应该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杨兴春在本市的亲朋关系呢？”

“杨兴春是独子，父母已经病故，所以他在世上也没什么亲戚了。至于朋友嘛，他的朋友基本上都是系统内的人，大家都知道这事的严重性，我想没人会包庇他吧。”

这么说的话，杨兴春还真是无处可去。罗飞“嗯”了一声，又问自己的助手：“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现在已经确定此案和刘宁宁的身世有关，我想要不要以刘宁宁为突破口，再查一查？”

罗飞摇头道：“不用了。刘宁宁身世已经清楚。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先将杨兴春归案。在找到杨兴春之前，不要去打搅那个女孩。”

在下达这个指示的时候，罗飞忽然意识到这正是杨兴春所期待的局面。案情就卡在杨兴春归案这个节点上，只要他多潜逃一天，刘宁宁就能多享受一天的安宁。

可是这种局面又能持续多久呢？杨兴春本身也是系统内的人，他应该清楚，杀人、持枪都是必破的重案。在警方天罗地网般的缉捕中，他还能往哪里躲？

“我们搜查了杨兴春的住所，发现了这个。”陈嘉鑫递过一件东西，说，“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这事。”

罗飞用左手接过来，那是一本书，很熟悉。

《与罪恶战斗》，剑龙著。

“哦？难道说……”罗飞看了陈嘉鑫一眼，欲言又止。

这本书是催眠师白亚星所著，书中隐藏着所谓“净化工程”的理论基础。白亚星以这本书为媒介，在全国的警察系统内甄选出三千多名潜在的追随者。而陈嘉鑫也曾是其中之一。后来幸亏得到凌明鼎的帮助，才把陈嘉鑫从走火入魔般的迷途中拯救出来。

陈嘉鑫倒不避讳此事，他接着罗飞未尽的话语说道：“我觉得杨兴春很可能也是白亚星的追随者。”

罗飞点点头。杨兴春杀死李军，杀死秦燕，从犯罪动机上来说和“净化工程”的理念极为吻合。这样的一个杨兴春，当他接触到《与罪恶战斗》这本书时，肯定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啊。他因此成为白亚星的追随者，几乎毫无悬念。

只可惜了高永祥。此人并不属于“净化工程”的清理范围。他在这起案件中丢了性命，实在是冤枉得很。

想到此处，罗飞忽地又想起了高永祥一案中的某个细节。他便问陈嘉鑫：“高永祥遇害的当天下午，龙州大学的校内监控里并没有找到杨兴春来去的身影，这事你确定吗？”

陈嘉鑫回答说：“确定没有。不过在龙州大学校外的道路监控中，我们找到了杨兴春所开的汽车。来回的时间点正于案发时间段相吻合。很显然，杨兴春对大学内部的监控点非常熟悉，所以他把车停在校外，步行进入校内，从而避开了沿途的探头。”

罗飞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他凝起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嘉鑫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便又忐忑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罗飞抬起头来，“一切等抓住杨兴春再说吧。”

陈嘉鑫松了口气，然后他又自信满满地说道：“这事就交给我，你只管好好休养。”他这话有点结束辞的意思，一旁的梁音听了，便偷偷用胳膊肘拱了对方一下。

陈嘉鑫干咳了一声，表情有些尴尬。这个场景当然逃不过罗飞的眼睛，他立刻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事？”

陈嘉鑫不说话，梁音嚷了起来：“有事，陈嘉鑫不让说。”

陈嘉鑫咧着嘴，委屈地为自己辩解：“我怕影响罗队休息。”

“说两句话能影响什么？”罗飞转过目光看向梁音，“他不说，你说。”

梁音当仁不让：“昨天晚上还发生了一起案子——胡大勇死了。”

“胡大勇？”罗飞一愣，“怎么回事？”

“凶杀。”陈嘉鑫接过来说道，“这案子局里已经成立了专案组。罗队，你就别跟着费心了。”

梁音一撇嘴道：“飞哥不出马，就专案组那几个人，谁能治得了陆风平？”

“哦？”罗飞听出梁音的言外之意，“这案子和陆风平有关？”

“他十有八九就是杀人凶手。”梁音说话时言之凿凿，那神态不只是十有八九，几乎是百分之百。

罗飞看看陈嘉鑫，小伙子没说话，那态度很明显是对梁音说辞的一种默认。罗飞便又追问：“具体什么情况？”

“你就说吧。”梁音催促陈嘉鑫，“你说几句话，就能把飞哥累着啦？”

“那我就说了啊？”

“说！”罗飞的口吻和命令一般。

陈嘉鑫开始讲述：“尸体是今天早晨六点左右被发现的，现场位于工人新村内的一片绿化带。”

罗飞点点头，工人新村正是陆风平租住的小区，这一点就足以把他列为嫌疑对象了。

“最先发现尸体的是小区里的一个保洁阿姨，分局刑侦人员六点一刻抵达现场。凶杀，脖颈处有一处五厘米长的横向刀口，颈动脉被切断，导致受害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失血过多死亡。凶器被遗留在现场——是一把崭新的剔骨刀。”

罗飞在这里打断了一下，确认般反问：“崭新的剔骨刀？”

“是的。”

“那就是案发前现买的，可以查一查这把刀的销售来源。”

“已经查到了。”陈嘉鑫用一种遗憾的口吻说道，“买刀的人就是胡大勇自己。”

罗飞颇为意外地“啊”了一声。

“是这样的——”陈嘉鑫解释道，“胡大勇前两天不是被送到精神病院了吗，昨天下午趁着病房午休的时间，胡大勇从精神病院里跑了出来。他先回了趟家，然后去附近的刀具店买了一把剔骨刀。刀具店的老板和附近的道路监控都能确证这个事实。”

“胡大勇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那就是说当时他还处于发病状态？”

“应该是的。据胡大勇的妻子说，当时他的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法？”

“他当时非常暴躁，回家后就直奔厨房，拎了把菜刀就要往外走。老婆问他干吗去，他说：‘今天非得把这事给解决了。’他老婆知道不对头，死拦着不让他出门。后来胡大勇把菜刀扔了，坐在沙发上生闷气。他老婆便去卧室里偷偷给精神病院打电话。但打完电话出来，胡大勇已经不见了。”

罗飞一边听一边思索。胡大勇所说“今天非得把这事给解决了”，“这事”多半就是指女儿的失踪。而需要用刀解决此事，他所针对的目标似乎也呼之欲出了。不过在分析推测之前，罗飞还是想先掌握更多的事实。于是他又继续问道：“胡大勇离开家，去买了把剔骨刀，然后呢？”

“买了刀以后，胡大勇一路往工人新村方向步行。到晚上六点四十分左右，胡大勇最后出现在福华路路口的监控录像中，此后他的行踪便无法确定了。”

工人新村的正大门就位于福华路上，看来工人新村正是胡大勇此行的目的地。不过小区门口应该也有监控的啊，为什么说福华路监控是胡大勇最后出现的影像？

陈嘉鑫正要说到这一点：“从案发地点来看，胡大勇肯定是进入了工人新村小区之内。小区门口本来也有监控，但是设备里的硬盘被盗走了，所以相关的影像资料已经无法调阅。”

罗飞“嘿”的一声，心想：这事多半不是巧合。随后他又问道：“死亡时间确定了吧？”

“昨天夜里十二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

“案发现场还有什么线索吗？”

“现场位于室外，脚印杂乱，无法提取。凶器上只有胡大勇一人的指纹，说明行凶者预先做了一些反侦查的处理，比如戴着手套之类的。走访了附近住户，都说案发时间段并没有听见什么异常的响动。”

罗飞颇感失望：“那就是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陈嘉鑫把手一摊道：“可以这么说吧。”

罗飞沉吟了片刻，又问对方：“那你觉得这事应该怎么分析？”

“我觉得吧，首先胡大勇的行为逻辑是很清楚的。他从精神病院逃出来，就是要找陆风平寻仇！因为他坚信女儿的失踪和陆风平有关嘛。案发的绿化带，也是陆风平回家时的必经之路。我们可以想象，昨天晚上胡大勇进入工人新村小区之后，就一直埋伏在这个绿化带里，想在对方回家的途中加以袭击。”

罗飞点点头。

陈嘉鑫得到鼓励，便兴致勃勃地继续展开：“如果认可这个思路，那陆风平和胡大勇之间就必然会发生一场冲突，杀害胡大勇的最大嫌凶就是陆风平无疑了。”

“排查过陆风平在案发时间段的活动轨迹吗？”

“排查过了。陆风平昨晚在乐菲菲酒吧消费。二十三点十七分左右，他从酒吧出来，打了一辆出租车往工人新村方向行驶。警方根据酒吧门口的监控找到了那辆出租车。司机反映，陆风平确实在工人新村门口下的车，时间大约在二十三点半到二十四点之间。”

“这个时间倒是和案发时间段很吻合啊。”

“是的。”陈嘉鑫略作停顿，又道，“不过陆风平说他下车后并没有立刻进入工人新村小区。他说自己喝多了，在小区旁的河道边歇了很长时间才醒酒，直到凌晨两三点钟才返回家中。”

“这个时间有意思啊——”罗飞若有所思地评价道，“正好把案发时间段给让开了。而且小区门口的监控硬盘已经丢失，所以他的这个说法既无法被证实，也无法被证伪。”

陈嘉鑫点头道：“是这个意思。”

“有什么意思？”梁音在一旁已经沉默了很久，这会儿终于忍不住要发表意见了，“陆风平肯定在撒谎！人就是他杀的，监控硬盘也是被他偷走的！”

“这是一个合理的猜测，但破案需要的是证据。”罗飞看着陈嘉鑫，“现在有什么切实的证据吗？”

陈嘉鑫把嘴唇一瘪，坦承而又无奈地说了声：“没有。”梁音立刻愤愤不平地报以一声长叹。

“没有证据的话——”罗飞把左手一摊，“我们就无权对他施以强制措施。”

“情况也没那么糟糕。”梁音告诉罗飞，“那家伙已经在拘留所里关着了。”

“是吗？”罗飞有些诧异，“凭什么关他？”

陈嘉鑫道：“是这样的，分局刑警队搜查了陆风平的住所，虽然没找到涉案的证据，但是找到了一些大麻，所以暂时以私藏毒品的罪名将他羁押。”

原来陆风平涉毒，以他平时放浪的作风来看，倒也不算意外。而分局刑警队的思路也很清晰：虽然案件没什么突破，但先找个理由把嫌疑人控制起来，对警方来说总不是什么坏事。

罗飞继续询问：“那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

“双管齐下，一方面继续对案发现场展开勘查，争取能有新的发现；另一方面加强对陆风平的讯问，看看能不能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重点还是放在勘查现场吧。心理较量的话……难。”一个“难”字表达了罗飞的态度。其实他说得还算是委婉了，以陆风平在催眠术上的造诣，分局刑警队的同志想要和对方展开心理交锋，只怕分分钟就会被带到沟里去。

梁音用探询的口吻问：“飞哥，你现在也相信陆风平就是凶手吧？”

“确实非常可疑，但还不能完全确定。”

“这还不确定啊？”梁音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把嘴一撇道，“除了他，还能有谁和一个精神病人过不去？”

罗飞斟酌了片刻，又问陈嘉鑫：“死者身上除了颈部的致命伤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伤口？”

陈嘉鑫回答说：“没有了。”

罗飞便道：“这事有点奇怪。”

陈嘉鑫反问：“怎么了？”

“胡大勇埋伏在陆风平回家的必经之路，准备对后者实施突袭。我们假设他没能得手，陆风平反抗后反将胡大勇杀死，那双方必然会有搏斗的过程。可胡大勇的伤势是一刀毙命，这说明凶手的武力要比受害者高出许多。胡大勇是专业柔道选手啊，那天在饭店发起疯来，很难对付的。陆风平则是个酒色之徒，还沾染毒品，你们觉得他有这个本事吗？”

“他会催眠术啊，”梁音回应道，“先利用催眠术让胡大勇失去抵抗能力，然后下手，就能达到一刀毙命的效果。”

罗飞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头：“在那种生死关头，对一个疯子实施瞬间催眠？这不太靠谱吧。再说陆风平要是真把胡大勇催眠了，又何必再杀死对方呢？”

梁音寸土不让：“也许他想彻底解决问题呢？谁愿意整天被个武疯子惦记着。”

罗飞说：“他可以用更好的方式来解决。在自家门口动刀子，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陈嘉鑫在一旁点头附和：“这倒也是。”他经历过“啃脸僵尸”和“人体飞鸽”的案子，知道高深的催眠术完全可以杀人于无形。陆风平既然能把胡大勇催眠，那不用动刀也能叫对方送命。

“哎，你怎么临阵倒戈呀？”梁音瞪了陈嘉鑫一眼，颇为不满。

“没有啊……”陈嘉鑫表情无辜，“我只是觉得，罗队说得也有道理嘛。”

“得了得了。”梁音有点懒得再说的样子，干脆直入主题道，“你赶紧把我的计划给飞哥汇报一下。”

“你的计划？”罗飞饶有兴趣地看着床前这两个年轻人，不知他们葫芦里能卖出什么药来。

“梁音是有个计划，不过……”陈嘉鑫吞吞吐吐地，“我觉得吧，并不是特别合适……”

罗飞一挥手：“没关系，合不合适的你先说。”

“好吧……梁音想以自己为诱饵，引陆风平上钩。”

“哎呀，你不要说得这么夸张嘛！”梁音自己把话头抢了过来，“我就是想和那家伙面对面地过个招。”

罗飞把视线转到女孩身上：“怎么个过法？你详细说说。”

“如果胡大勇是陆风平杀的，那胡盼盼的失踪和他肯定也脱不了干系。警方已经锁定陆风平为重大嫌疑人，只是没有证据。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不能太被动了，得主动出击。”梁音先这么分析了一通，然后说道，“陆风平不是一直纠缠我吗？以前我都躲他远远的。这次我想将计就计，假意和他亲近，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嘉鑫忧心忡忡地插话：“他还能想什么？当然是没好事。”

“这就对了嘛。只要我控制好，就可以抓住他的狐狸尾巴啊。”

罗飞看着梁音：“怎么个控制法？”

“那家伙肯定有些不良企图，我表面上给他机会，但又不让他得逞。这样把他的情绪调上来，他多半就会使出那些惯常的犯罪手法。我们只要了解了他的手法，还怕找不到他的证据吗？”

罗飞明白了：“你想让陆风平把针对胡盼盼的手段在你身上再用一遍？”

梁音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罗飞否决道：“这不行，太危险了。”

“有什么不行的？”梁音很不服气，“不就是当一次卧底吗？难道你以前都不用卧底？”

“用啊。但这种事得让一线刑侦人员去做，他们有充足的经验去应对危险。”罗飞严肃地说道，“而你的工作是法医，你的任务是给我们提供详尽并且准确的检验报告。和嫌疑人过招？这既不是你的擅长，也不是你的职责。”

“我……”梁音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立刻被罗飞打断：“别说了，这事没得商量。”

“我就说吧，罗队不会同意的。”陈嘉鑫在一旁帮腔。之前他一直在为这事担忧，现在总算是松了口气。

梁音赌气般瘪着嘴。但她知道罗飞拿定的主意很难更改，再多说也没什么意义。

离开病房之后，陈嘉鑫开车载着梁音返回。梁音坐在副驾驶位置，难得地沉默不语。陈嘉鑫知道对方心情不好，便有意逗她说话：“哎，中午我请你吃饭吧。你说，想吃啥？”

梁音没搭这茬，倒冷冷地抛出两个字来：“叛徒。”

“你这真是冤枉我了。”陈嘉鑫着急撇清关系，“是罗队不同意啊……又不是我不让你去。”

“你得了吧。”梁音诘问对方，“在病房的时候，你帮我说过一句话吗？”

“呃……”陈嘉鑫磨叽了一会儿，说，“陆风平这家伙确实太危险了，这事吧，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梁音“哼”了一声，把头撇向窗外，不再搭理对方。陈嘉鑫讨了个没趣，也不谈吃饭的事了，只管闷头开车。

一路回到了警队大院。陈嘉鑫把车停好，却见梁音仍面朝车外，端坐不动，便唤了一句：“下车吧。”

梁音不说话，也不回头，像是被定住了似的。陈嘉鑫便伸出手，想推一推对方的肩头，没想到梁音猛地一甩胳膊，把他的手重重地打了回去。陈嘉鑫傻了，喃喃问道：“怎么啦？”

梁音转过头来，双眼圆睁，眼眶中竟有泪珠滚来滚去，摇摇欲落。

“你别哭啊。”陈嘉鑫手足无措，“要不……我再去找罗队说说？”

“找什么罗队？”梁音抬手把眼泪一擦，换了一副恶狠狠的表情盯着对方，“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帮不帮我？”

02

九月十五日，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陆风平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天空中正飘着雨。他站在出口处的雨棚下方，打眼往四周瞧了瞧。很快他便觉得眼前一亮，因为他看见梁音正站在不远处的路边。那女孩撑着一把米黄色的雨伞，也在往陆风平所站的位置张望。

陆风平咧嘴笑了起来，他迈步向着对方走去，全然不顾周遭的风雨。梁音则站在原地等待，直到陆风平走到面前停下了，她的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

“所以说，把我保出来的人就是你吧？”陆风平笑嘻嘻地问道，他的长发在入监的时候被剃光了，现在顶着一副光秃秃的脑瓢。

梁音淡淡地“嗯”了一声。

陆风平满足地一叹：“这个世界上总算还有人惦记着我哪。”

“你别自作多情了。”梁音翻了翻眼皮，“我们之间纯属工作关系。我保你出来，只是不想耽误了刘宁宁那起案子。”

“如果是工作关系，怎么不见罗飞和那个姓陈的傻小子？”陆风平一边说，一边缩着脖子想往梁音伞下凑。

“这么小的伞，瞎挤什么呀？”梁音伸手把对方挡在外面，然后说道，“罗队受伤了，陈嘉鑫正忙着追捕凶手呢。”

“是吗？那倒是成全了我们两个呢——终于有机会独处了。”陆风平只管把话题往梁音身上引，对于罗飞是如何受伤之类的事情，他似乎毫不关心。

梁音懒得搭理对方，她转过身来，向着路口方向走了两步，然后伸手拦下了一辆空驶而过的出租车。

陆风平跟过来，很殷勤地帮梁音打开了后排车门。

梁音收了伞坐进车内，陆风平也想跟着往里挤，却再一次被对方无情地推开：“你坐前面。”

陆风平只好退回去，悻悻然坐在了前排副驾的位置。出租司机打了表，问道：“去哪儿啊？”

陆风平半转身看着梁音，等待对方发话。

梁音道：“先送你回家。你这一身味的，还不好好拾掇一下？”

陆风平低下头，把鼻子凑近自己身体嗅了嗅，抱怨道：“在号子里闷两天了，也不给洗澡。”随后他又转头冲司机报出了地名，“工人新村。”

司机发动汽车，向着工人新村驶去。一路上陆风平屡屡向梁音搭话，后者却总是不怎么理睬。最后陆风平也觉得没趣，终于停口不言。他开始把视线转向窗外，盯着后视镜默默端详，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来到了工人新村门口。陆风平又侧过脸来问梁音：“你跟我一块下车吧？”

梁音没说话，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陆风平便又说道：“这不是为了公事吗？我在里头待两天了，你总得给我讲讲案子的进展吧。”

梁音反问：“在哪儿讲？”

“这都到家门口了，还不进去坐坐？”陆风平说话间已经把车费给结了，下车后他又抢到后排帮梁音打开了车门。这弄得梁音也没什么选择，只好跟着下车。

于是陆风平在前头冒雨领路，梁音在后面打伞跟随，两人走进了工人新村小区。临近小区入口的地方有一片绿化带，大约六七米的进深，里面种植的多是些一两米高的灌木。因为是夏日时节，灌木生得枝叶茂盛，若是有人刻意藏匿其中，路人便难以察觉。

途经此处时，梁音下意识放慢脚步，向着植被深处多看了几眼。她知道，这里正是胡大勇遇害的第一现场。前天晚上，胡大勇独自潜伏于此，想对深夜归家的陆风平实施偷袭。可结果陆风平安然无恙，胡大勇倒命丧黄泉。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周围的植被都是见证者，只可惜草木无言。

再看陆风平——那家伙在前头走得倒是爽利，仿佛他与那起命案真的毫无瓜葛。

工人新村是个老小区，面积并不大。两人很快就来到陆风平租住的那幢楼宇。梁音收了雨伞，跟在陆风平身后钻进了楼洞。因为是雨天，老旧的楼道内更显得潮湿阴暗。梁音有点不适应这样的环境，为了缓解某种情绪，她下意识地做了个小动作，抬起右手，拢了拢耳边的短发。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划过耳边的饰物，那是一朵玛瑙制成的淡紫色小花，配着银色的耳钉。

陆风平恰好驻足回首，他饶有兴趣地看着身后的女孩，微笑道：“你今天戴了耳环。”

梁音把手撤开，短发自然下垂，重新遮住了耳朵，然后她反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很好看。”陆风平转身，掏钥匙打开了房门。

两人先后走进屋内。老式设计的房屋普遍低矮，采光亦明显不足。狭小的起居室内另有两扇小门，分别通往卧室和厨卫间。

陆风平并不停步，径直往卧室方向走去。梁音则开始四下打量，很快她就发现这屋子里有一种不一般的气氛。

进门的鞋架上有一双女靴，不远处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红色的长款大衣。看起来这屋子里应该有一个女主人。可是除此之外又感受不到有女人存在的气息。

大衣和靴子之前也曾引起陈嘉鑫的注意，他甚至将其与胡盼盼的失踪联系在一起。不过后续的调查证明这些并不是胡盼盼失踪时的穿戴。而当梁音看到这女靴和大衣时，她觉得不需要调查也能得出相同的判断。因为那女靴和大衣的款式都太过陈旧了，流行的时间至少在十年之前。梁音看过胡盼盼的照片，她知道对方是个靓丽时尚的女孩，怎么会穿戴得如此土旧？

那这些衣物又是谁的呢？陆风平为何要将其留在自己的住处？

正思忖间，却见陆风平又从卧室走回了起居室。梁音干脆挑明了问道：“你这里怎么有女人的衣服？”

梁音自己也是女人，而且和陆风平之间还有着某种欲说还休的关系。以这种身份问出这个问题应该不显得突兀吧？甚至说，明明看到了却不过问，反而显得奇怪。

果然，陆风平对梁音的提问并不意外，他反问道：“我这里经常有客人来的，你不知道吗？”

“听说过。”梁音若有所思，“似乎还是个很重要的客人？”

陆风平郑重其事地吐出四个字：“非常重要。”

“是吗？”梁音进一步试探，“什么时候介绍我认识一下。”

“你想和她认识？”陆风平看着梁音，目光中透出难以捉摸的神色。

“不行吗？”

“可是她再也不会来了。”陆风平的视线往四周扫了一圈，又幽幽说道，“你们把她吓坏了。”

“我们？”梁音不太明白对方所指。

“你们这些警察！”陆风平加大了音量，似乎带着某种怨气，“你们闯进了这间屋子，行为粗暴无礼。这份宁静已经被打破，无法恢复。所以那位尊贵的客人，再也不会来了。”

梁音大概明白了，对方所说应该是指警方将其拘捕并对此屋展开搜查之事。她沉默片刻，试图通过陆风平的描述来猜测所谓“客人”的身份，但几番努力之后却毫无头绪。最后她只好继续用言语试探。

“难道你以后都见不到她了吗？”

“那怎么可能？”陆风平“哧”的一声轻笑，“你也太小看我了。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只不过……以后见面需要换个地点了。”

“哦？换到哪里？”

陆风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用审视的目光盯了对方片刻，忽地换了语气说道：“你的问题还真不少呢。”

“怎么了？”梁音瞪目以对，“你如果不做坏事，为什么不敢回答？”她对陆风平一贯都是这样的生硬态度，此刻如果软下来，反倒令人生疑。

陆风平笑了：“谁说我不敢？我现在就带你过去。”

梁音趁热打铁地撺掇对方：“那就走啊。”

“你不说我也要走。这个地方已经被警察给盯上了，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的。我回来，主要是拿这个。”陆风平晃了晃手中的一把车钥匙——那是他刚刚从卧室里取出来的。

“你回来取车？”梁音撇撇嘴，觉得有点多此一举，“那刚才还不如直接打车过去呢。”

“那个地方很远的，打车太贵。”陆风平半真半假地解释了一句，随后他便抬手往门外一指，“走吧。”

两人走出来，在楼前坐上了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

梁音上车之后又开始发问：“这不是新车啊，怎么上的本地牌照？你来龙州也就一年嘛。”

陆风平很干脆地回答说：“租来的。”

梁音“哦”了一声：“以前也没见你开过。”

“要出远门才开。平时惦记着喝酒，懒得动车。”

说话间，陆风平已经把车开出了工人新村小区，右转之后一路向西驶去。此刻正值晚高峰，路上车辆较多。在直行经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有一辆从垂直路上右拐过来的卡宴强行要往车流里并线。陆风平连按了几声喇叭，一副寸土不让的架势。但那卡宴仗着性能好，猛踩一脚油门便蹿了进来。陆风平不但没守住路权，还差点吃了对方的屁股。

“我操！”陆风平先是点了脚刹车，然后一打方向拐到了左侧车道里。片刻后又到了前方路口，卡宴跟着车流停下来等待直行的红灯。陆风平在车流里钻了几下，抢到左转道上和卡宴平行的位置，一边猛按喇叭，一边摇下了右侧副驾位置的车窗。

卡宴摇下了左侧前窗，驾驶员是个戴着墨镜的小伙子。他半转过头，吊儿郎当地问道：“怎么啦？”

陆风平愤愤不平地叱问：“你傻逼啊？怎么开车呢？”

“我就这么开车。”小伙子反唇相讥，“不是我傻逼，是你太肉逼。”

“你行。”陆风平被对方气乐了，他把车窗摇上去，不再做口舌之争。等直行道绿灯放行的时候，他突然启动，硬生生抢到了卡宴的前方。要过停车线的时候，他又一脚刹车停住，就这么堵着后面的卡宴。那小伙子一个劲地按喇叭，陆风平只是不理不睬。等直行灯红了之后，他这才重新启动，不过这次他向右打方向挤到了右拐的绿灯车道上，然后欢快地踩着油门扬长而去。

他这几下把车里的梁音都给晃晕了，后者不满地嘟囔道：“哎哟，你这开的什么车啊？”

“让那小子别我，嘿嘿，再等一个红灯吧。”

“幼稚。”梁音把头转向窗外，不愿去看对方那副心满意足的嘴脸。

虽然遭到梁音的鄙视，陆风平却把车开得越发欢快。他紧踩油门，腾挪闪躲，像条泥鳅般在车流间穿梭向前。到了路口时也不管既定的方向，只挑绿灯和车少的道走。这样十来分钟过去，周围同行的车辆已越来越少，最后竟驶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哎，你这是往哪儿开呢？”梁音觉得有些不对劲，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她觉得对方只管耍车技，完全没有行驶的目的性。因为有几个路口她明显察觉到车辆在兜圈子。

陆风平笑眯眯地答道：“你放心，我有数。”说话的同时他左手一拧，打开了车头大灯。其时天色已暗，道路两边又没有路灯，抬头望去，只见一片树影婆娑。

从后视镜里观察，车后也是一片昏暗。这条路看来很少有车辆行驶。梁音拢了拢耳畔的短发，顺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从小路拐出来，车辆似乎是来到了城郊的某个乡镇。道路边不见高楼大厦，只见一幢幢独门独院的小楼。梁音知道这种小楼正是龙州一带典型的乡村住宅，可惜她并不是本地人，无法从街景判断出自己具体身处何地。

又开了两三分钟，陆风平驾车驶离道路，他绕着一幢楼院转了半圈，最终在楼后把车靠墙停好。

“到了。”陆风平熄火下车。

梁音跟下来，她往四周看了看，带着质疑的口气问道：“怎么搞到这么偏的地方？”

“偏是偏了点，但这里的房东很好相处。”陆风平故弄玄虚般挤了挤眼睛，“你要知道，我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呢。”

还好，有房东。梁音感觉轻松了一些——至少不用和这个讨厌的家伙单独相处了。

两人步行绕到楼的正面。像很多乡村住宅一样，楼前用围墙砌出了一个院子。陆风平掏出把钥匙打开院门，带着梁音一同走进了院内。

铁门有些锈蚀，被推开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惊扰了院中的主人。

一个老太太从一楼正屋里走出来，面朝院门方向问了句：“谁呀？”

陆风平喊了声：“我。”

那老太太似乎认得对方的声音，只说了句：“把门关好，别招了贼。”便又转身回到了屋内。

陆风平又对梁音说道：“我租的屋子在楼上。”说完便向着右手边的楼梯口走去。农村地区的小楼，楼梯经常会建在屋外，一是节省室内的空间，二来如果两代人相处，楼上楼下可以互不打扰。

楼上的屋子格局完整，有厅有室，还有独立的卫生间。陆风平把梁音让到屋内，反手关上了屋门。

天花板的节能灯质量不佳，发射出昏暗的光线。梁音站在屋子中间，虽然是夏天，却莫名产生一种阴冷的感觉。

“坐。”陆风平指了指左手边的沙发。那沙发看起来有些陈旧了，罩着一张不合时节的布套子，因为反复洗涤已经褪色发白。

梁音虽然坐下了，但却挺着腰板。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和这屋子里的东西有太多的身体接触。她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厌恶感。

“我去烧点热水。”陆风平拿着个电水壶接满了水，然后回到客厅把水壶坐在了插座上。

“呼呼呼”的烧水声响起来，衬得屋子里格外寂静。

梁音有意打破这番静默，她想起了楼下那个老太太，便问了一句：“你说那个房东有什么好的？”

陆风平守着水壶答道：“她老了，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使。”

“什么？”梁音皱起眉头，难道这也算成为好房东的理由？

“这样的房东不好找的。眼睛和耳朵不好使，她就不会给你添麻烦。”陆风平笑眯眯地解释道，“关键还得独居，子女都在外地打工，一般得过年了才回家一趟。”

不会添麻烦……这话中似乎别有深意。梁音沉吟了一会儿，有些不甘心地反问：“那她凭什么把屋子租给你？这种没有判断能力的老太太，不得等儿女回来做主吗？”

陆风平“哧”地笑出声来，仿佛这个问题根本不值一驳：“有什么不租的？只要把钱给到位，她恨不得你一辈子不走呢。”

说话间，电水壶的开关“啪”地跳断，一壶水已经烧开。陆风平拿出两个玻璃杯，放了些茶叶，用热水泡了。他把两杯茶端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梁音身边。

梁音下意识地挪了挪身体，试图远离对方。但那沙发并不宽敞，真想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你好像有些紧张啊。”陆风平转过脸看着梁音，表情中带着戏谑的意味，像是一只淘气的猫儿在看着掌心中的老鼠。

“我又没做坏事，紧张什么？”梁音冷冷地把对方撅了回去。但她的心情却终是有点忐忑，为了掩饰，她端起了面前的一只茶杯，凑到嘴边来喝了一口。

“这茶怎么样？”陆风平突然转了话题。

猫儿经常会把掌心的老鼠放走，但那只是为了反复调戏。

“一般吧。”梁音把杯子放回到茶几上。

“你应该放松一点，这样直着腰不累吗？”陆风平一边说一边探出手去，在梁音的肩头轻轻带了一把。

虽然很反感这样的身体接触，但梁音还是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对方的动作，把后背靠在沙发上。

“很好。”陆风平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女孩。

梁音倔强地对视了一会儿，最终却败下阵来，她的视线开始慢慢地下垂，躲避。

陆风平的嘴角浮现出笑意，他又说道：“我在那茶里加了些特殊的东西呢。”

梁音心中一惊，忙抬头问道：“什么？”

“一点麻醉药。能让你的肌肉变得麻痹，但不会影响你的思维。”

梁音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瞪目问道：“你想干什么？”

陆风平并不理睬对方，只管自顾自说：“你有没有感觉到，你的手脚已经不能动弹了呢？”

梁音想要站起来，但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她想要抬手，双臂也像灌了铅块般沉重。她只能用言语斥问对方：“你真卑鄙！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卑鄙吗？”陆风平不慌不忙，“其实最先做坏事的那个人，应该是你呢。”说话间他站起身来，迈一步来到了梁音身前。然后他抬手撩起了对方耳畔的短发。

梁音又急又怒，但她已无法使出半点力气。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摘掉了自己的那一对耳环。

陆风平把那对耳环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最先进的监听装备呢，应该还带有定位功能吧？不过这么小的玩意，信号范围有限得很，我猜不会超过五百米吧？”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通，又得意地看着梁音，“之前在市区一通乱窜，后面那个姓陈的傻瓜早就被我甩远啦。”

梁音暗自叫苦，她只希望陈嘉鑫能尽快搜索到附近，这样重新锁定信号，自己才能转危为安。

但这个希望随即也破灭了。

陆风平略微弯下腰，把那一对耳环扔进了梁音的水杯里。“这样精密的玩意不知道能不能防水呢？”他嬉笑着说道，“今天不如就做个试验。”

耳环被茶水淹没，梁音的心也跟着下沉，如坠谷底。她开始后悔了，也许真该听从罗飞的劝告才对。

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又该如何挽回？

陆风平坐回到沙发上，他和梁音如此接近，后者却无力躲避。陆风平便这样看着梁音，足足看了有几十秒钟。女孩不去和对方的目光接触，但她一直强打精神，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多年来，她面对陆风平时都保持着一种强势的姿态，此刻万万不可露怯，或许仍可让对方心怀忌惮。

终于，陆风平再次开口。

“你真美，不过我看过你更美的样子。”他停顿片刻，幽幽说道，“那时候，你有一根长长的辫子。”

梁音身体一震，蓦然转过目光，她瞪圆了眼睛，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惊惧。

陆风平满意地挑着嘴角，似乎这正是他期待中的反应。然后他更近一步，几乎把嘴唇贴在了梁音的耳边。

“小妹妹，你的辫子真漂亮。”他轻声说道。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梁音的记忆深处。梁音顿时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03

十一年前，秋夜。

晚上八点，初中一年级的晚自习散了。这天正好轮到女孩值日，等她打扫妥当走出教室的时候，她的同学们都已经离去。秋风掠过，带来阵阵寒意。女孩把校服的衣领竖起，拉链拉至最顶部，然后向着不远处的车棚走去。她的步履轻盈，一条又黑又长的麻花辫垂在身后，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摆。

取到自行车往前推行，刚走出几步就觉得不太对劲。蹲下来一看，发现前轮已经彻底瘪了。女孩嘟着嘴叫了声：“倒霉！”心想：看来只能一路把车推回家了。

从学校回家骑车需要二十分钟，推车走的话恐怕一个小时也打不住。但遇上这事有什么办法呢？女孩的性格还算乐观，她一边走一边哼着歌曲，算是找个法子自娱自乐。

半个小时过后，女孩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继续往前是大马路，往右拐则是一条小巷。女孩骑车一般都是走大路的。因为那巷子里很黑，路也不好走，白天还能走走，到了夜晚基本就是人迹罕至。

不过女孩也知道，那巷子是条近路，穿过去的话估计能节省十分钟的步程。在这个寒冷的秋夜，女孩已积攒了一身的倦意，早一点回家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诱惑。犹豫了十来秒钟，女孩最终作出决定，她推着自行车拐进了巷子里。

巷子的左手边是一条小河，右手边则是一片废弃的工地。工地外围建了一人多高的围墙，围墙里则矗立着七八幢烂尾楼。女孩走进了小巷深处，借着月色放眼望去，前后都不见人影。她不禁想起学校里流传的那些恐怖故事，头皮开始发麻。于是她本能地加快了脚步，瘪了气的车轮在地面上颠簸着，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这一路走得急迫，到了巷子的半途，不知不觉中竟已出了一身微汗。就在这时，忽见前方的巷子口灯光闪动，同时有摩托车的轰鸣声远远传来。

女孩紧绷的心情略略放松。虽然她并不知道对面来的是什么人，但在这黑乎乎的小路上，能多个带着灯光的同伴总不是什么坏事吧。

女孩与来人相向而行。到相隔二三十米的时候，大约能看出对方是个骑着摩托车的男子。就在女孩打量对方的当儿，那人也注意到了女孩，他略微扭了一下车头，把大灯射了过来。女孩被晃得睁不开眼睛，便停下脚步，同时举起左手挡了一下。那男子“嘿嘿”一笑，拧着油门从女孩身旁驶了过去。

女孩又往前走了一阵，还有百十米就能出巷子了。这时她注意到，原本渐渐远去的摩托轰鸣声忽地又近了，似乎那骑车的男子正在掉头折返。女孩觉得有些奇怪，便停下来转头查看。果然，那辆摩托车正从身后接近，车灯再一次晃得女孩睁不开眼。女孩想往路边躲一下，但那摩托却故意瞄着女孩冲过来。转瞬之间，摩托车的前轮已经别在了自行车的后轮上。随即有股巨大的冲劲撞在了女孩身上。女孩“啊”的一声惊呼，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一时间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悠悠醒转。她首先感到面颊处传来一阵彻骨的寒意，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正面朝下俯趴在一片冰冷的水泥地上。女孩动了动身子想要站起来，却感觉身躯沉重无比，且右肩处疼痛难忍。她“嗯”的一声，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忽然有一双大手从身后摸到了女孩腰间。女孩一惊，这才意识到原来有个人正跨坐在自己的臀部，难怪身躯会如此沉重。她慌忙问了句：“谁啊？你要干吗？”

那人并不答话，只顾撩起女孩的毛衣往上方推去。女孩愈发惊恐，想要挣扎却又无力。毛衣很快被推到了背部，腰间光洁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顿时泛起一片鸡皮疙瘩。女孩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知道自己遭到那个摩托男子的暗算。这时她又看见自己的校服外套已被扔在一边，肯定是昏迷时被那人脱下的。她心中又急又怕，眼泪已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那男子抓着女孩的毛衣下摆继续往上拽，想从她的头顶脱去。这一下别到了女孩受伤的右臂，她“啊”地惨叫了一声。叫声划破夜空，把那人也吓了一跳，他连忙用左手捂住女孩的嘴巴，右手则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匕首。他把刀锋比在女孩的脸颊上，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不许喊，听见没有！”

女孩哆嗦着点点头。于是男子撤了刀子，继续去脱那件毛衣。女孩吃痛难忍，只能哭着祈求道：“好疼呀……我的……我的胳膊断了。”

男子停了一下，他也觉得这样脱衣服太过麻烦，干脆又拿起匕首，将刀刃顶在衣服里面用力划了几下。这下从内到外，连内衣到毛衣全都划破了。男子用双手扯住衣服的破口处，粗暴地撕扯起来。

女孩听见衣襟撕裂的声音，她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心中屈辱难当。但她实在太过弱小，既无力也不敢反抗。她只能匍匐在地，用一双泪眼茫然地四下寻觅着，期盼能找到命中的救星。然后她的目光所及，只看到一片光秃秃的水泥墙壁。她突然间明白了，自己正身处那一片烂尾楼之中。这里早已荒废多时，根本不会有人来往。在彻底绝望的情绪中，她的心深深地沉沦下去。

片刻之后，女孩上身的衣襟被完全撕开，她的整个背部都暴露在空气中。这时那男子像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暂时停下了粗野的侵犯。他的目光紧盯着女孩的后背，神色间竟是如醉如痴。

又黑又亮的麻花辫搭在女孩的背部，与那片洁白无瑕的肌肤形成了炫目的对比。月光从烂尾楼空洞的窗口射进来，给这幕场景蒙上了一片迷离的雾纱。

女孩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轻声发出痛苦的啜泣。

男子从痴迷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把匕首收在腰间，然后双手并用，先抚摸着女孩的发根，随后又一路往下把玩着那条麻花辫。末了他把那条辫子在对方的背部摆出一个他自认为最美的造型，同时赞道：“小妹妹，你的辫子真漂亮。”

来自恶魔的赞美没有让女孩获得些许自豪，反而令她陷入更深的恐惧。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那辫梢也在背部轻轻地跳动起来。这样的画面刺激起男子体内某种最原始的欲望，他挺起身体变成了跪姿，双手探向自己腰间的皮带。他感觉裤裆处憋了一团灼热的烈火，必须立刻释放出来。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呵斥：“你干什么呢？！”

女孩和男子同时转头，向着那呵斥声传来处看去。却见一个人影出现在空荡荡的门洞口，那人手里拿着一只手机，正用屏幕的光亮向屋内照射。

女孩首先反应过来，哭喊道：“救救我！”

门口的女人顿时明白了局势，她调转手机屏幕开始拨号。男子知道不妙，便舍了女孩向那个女人扑过去。女人见对方来势汹汹，连忙往后方撤了几步，这当儿她已经拨通了110，便把手机凑到嘴边呼叫：“喂，我要报警！”

可惜女人只说了一半，男子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男人伸手去抢对方的手机，但女人攥得紧紧的，死不撒手。男人便先按了挂机键，接着又使蛮力去扭对方的手腕。女人毕竟体弱，拼力量肯定抵挡不住。她焦急地看着不远处的女孩，却见那孩子已经坐起身了，但像是被吓傻了似的不敢动弹。

女人大喊了一声：“快跑啊！”女孩如梦初醒，她扶着受伤的右肩，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向门外跑去。

男子顾不上再和女人纠缠，他撤手摸出匕首来，照着对方的腹部猛刺了一刀。女人身体一震，随即软软地倒下，手机也滑落在地。

男子抢过一步，照着地上的手机使劲踩了几脚，直踩得那手机支离破碎，连电池也散落出来。他感觉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再举头四顾时，视线里却已不见了那女孩的踪影。

女孩这时正在这幢残败的楼宇里奔跑求生。慌乱中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方向，只想着要离那个男子越远越好。借着依稀透进来的月色，她接连拐过了好几个岔口，中间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还重重地摔了一跤。但那幢楼体积庞大，左拐右绕的楼道在黑暗中便像是迷宫一般复杂。女孩直跑得气力虚脱，却仍未找到出去的道路。她的步伐越来越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到后来她实在是跑不动了，只好用左手扶着墙，俯下身来想稍微喘息一阵。就在这时，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同时用一只手紧捂住她的嘴。

女孩大惊，她无法喊叫，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别出声，是我！”

女孩辨出那声音正是刚才帮自己解围的女人，她松了口气，乖乖地安静下来。女人又往后拉了女孩一把，后者会意，跟着对方走了几步，两人一同撤进了不远处的一间空屋。她们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贴墙而坐。

借着月色，女孩第一次看清楚对方的容颜。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阿姨，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身材略有些发福。坐下来之后她便用手捂着腹部，紧锁着眉头，表情颇为痛苦。

女孩注意到对方的指缝里正渗出鲜血，便担忧地问道：“你受伤了吗？”

“还好，没有刺中要害。”两人说话的声音都是轻到不能再轻。

女孩残破的上衣在刚才奔跑的过程中不知掉到了哪里，现在她光着上身，在寒夜中瑟瑟发抖。女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那是一件米黄色的呢子大衣，女孩满怀感激地穿上，从心灵到身体都暖和了许多。

女人悄声问道：“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女孩神色茫然：“我也不知道，我不认识路。”

女人道：“这是座塔楼，楼道是转着圈的。你不能瞎跑，得看准出口。”

女孩摇头：“我不知道出口在哪里。”说话间，她有意识地瞟了一眼对面的窗口。

女人看出对方所想，摇头道：“这里是三楼，你跳不下去的。”随后她抬起右手指了个方向，“楼梯口在那边，隔了五六个房间。往左拐，下到一楼就能出去了。”

女孩正要准备走，女人却把她按住：“现在不能过去，他守在那里呢。”

女孩打了个激灵，她很清楚所谓的“他”指的是谁。

女人捂着伤口喘息了片刻，慢慢积攒了一些体力，她对女孩说道：“一会儿我先去把他引开，然后你再走。”

女孩一怔：“那你怎么办？”她很清楚，面对那个凶徒，所谓“引开”其实就是要牺牲自己。

女人摇摇头，意思是你不用管我。随后她又摘下了佩戴在右手腕的一串玉珠，她把珠子戴在女孩的手腕上，说了句：“这是保平安的。”

女孩的眼泪默默滑落。

女人又关照道：“这四周都是围墙，出了楼你得往南边走，那里有个出口是通到大街上的。”

女孩愣了一下，说：“我分不清南北。”

女人想了想，又道：“出口旁边的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安全生产，重于泰山’。你一定要往那个方向跑。记住了吗？”

女孩点点头。

女人扶着墙，慢慢地站起身来。她用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就像是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女儿。她手上沾染的鲜血滴落在女孩的脸颊上，黏黏的，带着些许湿热的体温。最后她给了女孩一个微笑，一半是祝福，一半是鼓励。

女孩也挤出一丝笑容来，却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女人转身走出了空屋，向着远离楼道出口的方向而去。她一开始走得很轻，走出十多米之后故意加重了脚步。鞋跟敲击着水泥地面，在静夜中发出清晰的响声。

一串更加沉重的脚步声紧跟着响起来，从楼道口向着女人行进的方向迅速逼近。女人也加快了脚步，她拐了个弯，往楼道深处逃去。

追赶的男子很快掠过了女孩的藏身处。女孩屏息又等待了三四秒钟，听得男人的脚步也拐了弯，她这才向屋外冲去。她已经提前脱掉了鞋子，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按照女人指引的路线，女孩很快找到了下楼的路。就在她跑出那幢烂尾楼的同时，她听见楼内传出“啊”的一声叫喊。

是女人的声音，尖厉却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般。女孩的热泪泉涌而出，但她不敢有丝毫停留。

“‘安全生产，重于泰山’。你一定要往那个方向跑。”耳边回响起女人的话语，女孩举头四顾。很快，她找到了那一排硕大的标语，白墙红字，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女孩向着那排大字跑去，断折的右臂传来剧痛，脚下的碎石也割破了她的肌肤。但她全然不顾，只是死死地攥着那串玉珠，一路狂奔。

也不知跑了多久，耳边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呼啸而过的风声，心脏都快从胸口跳出来……终于跑到了刷着标语的围墙边，那里果然有一扇通向工地外的大门。

大门外是一条城市主干道，路灯通明，人来车往。

迈出大门的那一刻，女孩仿佛从地狱回到了人间。此时她的体力已完全透支，强撑着走到路边后，终于脚下一软，瘫倒在地。

有路人走过来询问状况，女孩神情恍惚，思绪在现实和虚幻间缥缈不定。她感觉那个黑影仍在追赶着自己，她想跑，但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那个黑影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伸手抓住了女孩的头发。

“你以为真的逃得了吗？”伴随着这句狰狞的话语，女孩被拽入了另一个时空。

04

“你以为真的逃得了吗？”陆风平拽着梁音脑后的短发，狞笑着问道。

梁音倔强地昂着头，可她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

“真可惜，为什么要把辫子剪了呢？”陆风平转到梁音身前，一本正经地问道。梁音怒目相向，缄默不言。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她就剪去了长辫，这其中的原因还需要解释吗？

“我等了那么多年，就是想等你把辫子再留起来。”陆风平坐到沙发上，他面对面专注地看着对方，感慨道，“可是你啊！怎么总是让我失望呢？”

梁音咬着牙，恨恨说道：“你休想！”

“我休想？”陆风平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然后他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梁音看着对方的举动，目光中忽地闪过一丝困惑的神色。

茶几上一共有两个杯子，一个是梁音喝过的，里面浸泡着伪装成耳环的信号器，另一个正被陆风平端在手中。

那家伙说是在茶水中加了药物，他是怎么加的？如果是加在水壶里，那么两个杯子的水都一样，他为什么敢端起杯子喝茶？

难道只是在其中的一个杯子里下了药？可梁音记得清楚，之前陆风平端着两杯茶过来，很随意地往茶几上一放，并没有刻意在两人之间进行分配。后来梁音喝茶的时候，也是随便端起了一杯。陆风平怎么知道下了药的那杯茶正好会被梁音端走呢？就正常的思路来说，他应该先拿走另一杯没有下药的茶水，让梁音无从选择才对吧？

这事不合逻辑，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梁音紧张地思索着，试图破解其中的玄机。

陆风平似在思索另一摊事儿，直到半杯茶下肚，他才又再次开口。

“既然你没有办法做到，那就只好让我来帮帮你了。”他眯起眼睛，悠悠说道。

“你帮我，怎么帮？”梁音冷冷反问，“用你的催眠术吗？”这话本来是敷衍对方的，只是为自己的思考再争取一些时间。但话音甫落，她却蓦然间明白：是的！催眠术！

哪有什么药能让人四肢麻痹，而思维和语言却不受影响？自己身为法医，对此事闻所未闻！所以那家伙根本就是在骗人的。茶水里并没有任何药物，他只是对自己施展了催眠术！让自己四肢无法动弹的并不是什么麻醉药，而是某种遭催眠术所控制的精神力量。

既然如此，那只要自己破了对方的催眠术，手脚应该就能够自由活动了！想明白这一点，梁音立即燃起逆转时局的希望。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在心中反复默念了几遍：我的手脚是可以活动的！直到自己对这个想法深信不疑。然后她试着勾了勾右手的小拇指，果然动起来了！

梁音大喜，但那份情绪只敢藏在心中，表面上不敢有丝毫流露。她继续看着陆风平，装出一副既愤怒又害怕的样子。

陆风平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正在喃喃而言：“你那条辫子有多漂亮，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吧？这么多年来，我想找到一条和你一样漂亮的辫子，却一直不能如愿。我试过很多女孩，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哪怕把她们加在一块，也不如你。”

“你试过很多女孩？”这句话引起了梁音的关注，她皱起眉头反问道，“这什么意思？”

陆风平的嘴角慢慢挑起来，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

“你想看看吗？”他问道。

“看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梁音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陆风平盯着梁音看了一会儿，又自说自话般点头道：“你应该看看的。”说完他便站起身，向着沙发对面的衣柜走去。他停在衣柜前方，拉开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趁着对方背向自己，梁音迅速伸出手，从茶几上抓了一只玻璃烟缸。她把烟缸压在右侧臀下藏好，然后又恢复成木偶一般的姿势。

陆风平从衣柜中拿出了那件想要寻找的东西，他慢慢转过身，将那东西展示在梁音的面前。她定睛看清之后，禁不住愕然张嘴，头皮阵阵发麻！

那是一条硕大无比的黑辫子！足足有两米长，比成年男子的胳膊还粗！陆风平用双手捧着这条辫子，一步步向着梁音走来。

“你看，我把她们全都编到了一块。可她们就算凑在一起又有什么用？还是不如你那根漂亮。”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既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遗憾。

梁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悲伤、恐惧、恶心、愤怒……各种负面情绪侵袭而来，令她难以喘息。直到陆风平来到面前，她才缓过一口气，艰难地问道：“你……你把那些女孩怎么样了？”

陆风平用无所谓的口气反问：“有什么关系吗？”

梁音瞪着眼睛：“你杀了她们？”

陆风平耸了耸肩膀：“她们长不出你那样美丽的辫子，就算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

“胡盼盼呢？还有胡大勇，也是你杀了他们吗？”梁音突然间提高了嗓门，像是在斥问一般。这两个人是和梁音有过交集的，想到他们的境遇，梁音陡然间便多了一份同仇敌忾的勇气。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无聊的问题。”陆风平若有所思般看着梁音，片刻后他笑了，说道，“我倒是很想看看，这条辫子如果戴在你的头上，会是什么效果呢？”

说完这话，陆风平便绕到了梁音的侧后方，他一手托着辫身，一手扶着辫根，向着女孩脑袋比画过去。辫子接触到梁音脑后的肌肤，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酥麻感觉。梁音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她爆发般大喊了一声，同时抓起臀下的那只烟缸，向着陆风平所在的位置狠狠地挥了出去。

“砰！”烟缸正中陆风平的脑门，后者猝不及防，身体趔趄了两下，几乎摔倒。

梁音一击得手，立刻起身向屋门方向跑去。陆风平想要追赶，但刚刚迈出一步便失去了平衡，他歪倒在沙发上，痛苦地晃了几下脑袋——看来那一缸子着实将他砸得不轻。

梁音拉开屋门冲了出去。就像当年的狂奔一样，一路向前，不敢回头。她冲下楼梯，冲出了院子，冲上了门外的道路。这时她看到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SUV，三四个男子下了车，快步向她走来。

当看清领头者正是陈嘉鑫之后，梁音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她“呜哇”着痛哭失声，然后回身指着那院子大喊道：“他在里面！快去抓住他，快去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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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飞向天空的鸟笼

01

九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十七分。刑警队会议室。

“你怎么样了？”见到梁音之后，罗飞首先关切地问了句。

“没事，我没你们想得那么脆弱。”梁音笑了笑，又反问罗飞，“你怎么样啊？”

罗飞用左手摸了摸打着绷带的右肩，他先是看看梁音，接着又看看身旁的助手陈嘉鑫，说：“本来还得住几天医院，被你们这么一闹，这不就住不成了吗？”

陈嘉鑫挠了挠头皮，像是个犯了错误的学生。梁音主动揽过责任：“飞哥，这都是我的主意，你可别为难嘉鑫。”

两天之前，趁着罗飞住院，梁音和陈嘉鑫共同策划了一次未经批准的行动。他们打着罗飞的旗号，把陆风平从看守所里放了出来。然后梁音把自己当作诱饵，和陆风平来了一次深入接触，陈嘉鑫则带着几个刑警队员在暗中保持监控。没想到陆风平来了个金蝉脱壳，他把陈嘉鑫等人甩开之后，带着梁音来到了郊外的一处秘密住所。梁音被对方的催眠术所控制，形势一度极为凶险。好在她及时看出破绽，化解了催眠术，这才脱困逃出。而陈嘉鑫通过排查道路监控，正好也搜索到事发地点附近。当陆风平捂着脑门追出院子的时候，立即被一干刑警逮了个正着。

这事从流程上来说肯定是违反了警队的纪律，但总算有个好结果。所以罗飞也就是口头上批评几句，并不是真想追究两个年轻人的责任。鉴于梁音遭遇了一场噩梦般的经历，罗飞还特意请来萧席枫对女孩进行了一些心理疏导。

十一年前，刚刚上初中的梁音在晚归途中遭到歹徒袭击，幸亏被一个路过的阿姨搭救。她的救命恩人叫作邓燕，是案发附近小区的住户。当晚邓燕从小路经过时，看到梁音的自行车倒在路边，疑虑之下便进入工地内查看。后来为了掩护梁音逃跑，她以自己为诱饵吸引了歹徒的注意力。梁音化险为夷，而邓燕却被歹徒刺杀而死。

此后梁音便剪去了漂亮的辫子，邓燕送给她的那串玉珠则一直被她带在身边。十一年过去了，真凶始终未能落网，这也成为梁音无法摆脱的一块心结。

最初的寒暄过后，梁音首先切入正题问道：“那家伙招了吗？”

罗飞点点头：“除了你那起案子，他又交代了十二起强奸杀人案。”

梁音惊呼：“十二起？”

“是的。作案手法基本一致，绑架、拘禁、强奸，受害人都是留有长辫子的年轻女性。最后他会杀死对方，然后把辫子剪下来，分尸、弃尸。”

梁音陷入沉默，半晌她瘪着嘴说了句：“是我害了她们。”

“你不要这么想。”罗飞劝解道，“那家伙就是个变态，他对女人的辫子有着特殊的迷恋，你只是碰巧成了他的第一个猎物而已。你要知道，并不是你的辫子刺激了他的犯罪欲望，而是他固有的犯罪欲望首先发泄在你的身上。那是他第一次犯罪，他要找一个弱小的、易于控制的猎物，所以他选中了你。”

梁音却依旧苦恼，她沮丧地说道：“这么多年了，我居然一直没有认出他来。如果早一点的话，他也不可能一直作恶。”

“这也不怪你啊。案发时是夜晚，你根本没看清对方的相貌。至于声音，你当时还小，又那么紧张，记不住也是正常的。而且……”罗飞顿了顿，又道，“我们怀疑他对你的记忆做过手脚。”

“啊？”梁音抬起头来看着罗飞，“什么意思？”

罗飞反问：“我记得你说过，他是当地有名的混混？”

“是啊。这种人学生里都在传嘛，所以大家都知道。有什么问题吗？”

“当地确实有个混混叫陆风平。”罗飞说道，“可我们发现，那家伙并不是真正的陆风平。”

“啊？”梁音愈发糊涂了，再次问道，“什么意思？”

罗飞解释道：“是这样的。因为这次案情重大，我们也联系了陆风平的父亲，把案情做了通报。没想到那边却说陆风平十多年前打架受了重伤，早就是个残疾人，很长时间都没出门了。我们向当地警方做了核实，确实如此。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我们抓住的这个陆风平根本就是假冒的。”

梁音愣住：“那……那他到底是谁？”

“我们还没查到他的真实身份。”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梁音回过神来一想，觉得不可思议，“我和他认识那么多年了，他就是陆风平啊，怎么会是假冒的？”

罗飞切入重点，说道：“因为你的记忆未必准确。”

“哦？”

“你不要忘了，那家伙是个催眠师，尤其擅长控制别人的记忆。他既然想冒充陆风平，就一定会给你虚构一段相应的记忆。”

“你的意思是，他很早之前就对我实施催眠了？”

“是的。所以你从未对他的身份产生怀疑。你觉得他是个混混，你们的相识纯属偶然——而这一切，多半并不是事情的真相。”

“这太可怕了……”梁音忍不住咂舌，“你们什么时候能把他的真实身份查出来？”

罗飞回答道：“我们会查的，但这事现在并不是重点。”

梁音听出对方话里有话，立刻反问道：“那重点是什么？”

“你还记得那条大辫子吧？”

“当然记得。”梁音答复之时，赫然感到一阵寒意。在那条辫子的阴影中，躲藏着十多条哭泣的冤魂。

罗飞要说的也正是此事：“根据那家伙的交代，我们已经把多起女性失踪事件并案调查。就在一小时之前，DNA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辫子里已经确定了多名失踪女性的头发，但是——”罗飞话锋一转，非常认真地说道，“这根辫子里并没有检出胡盼盼的DNA。”

“那就是说……”梁音思绪一跳，“也许胡盼盼还没有遇害？”

罗飞点点头：“但愿如此。”

“那赶紧让他交代啊。”梁音急切地说道，“得尽快救人！”

“这就是我们叫你过来的原因。”罗飞看着梁音，“他不肯和我们说，他要见你。”

“那还等什么呢？”梁音按捺不住地站起身来，“快走吧！”

罗飞和陈嘉鑫也跟着起身，一行三人离开会议室，很快便来到了讯问室内。

陆风平——准确一点说，是那个假冒陆风平身份的催眠师，正坐在警用束缚椅上，他的双脚戴着镣铐，双手也被铁环套着，固定在胸前的木板上。

见到梁音等人进屋，陆风平脸上露出笑意，他用双手拍着那块木板，发出“啪啪啪”的响声。

“干什么呢？”陈嘉鑫呵斥道，“老实点！”

“我在鼓掌啊。欢迎本案的头号功臣，梁音同志。”陆风平冲着梁音把手腕一翻，在有限的空间内做了一个亮相的手势。

梁音没兴趣听他饶舌，直接问道：“听说你要见我？”

“是啊，你把我打成这样，也不来看看我吗？”陆风平把脑袋往前伸了伸，他的额头上有一大片青肿，正是被梁音用烟缸所砸。

梁音“哼”了一声，故意把头转到一边不看。

陈嘉鑫在一旁催促陆风平：“行了，人已经给你找来了，有什么话快说吧。”

陆风平冲罗飞和陈嘉鑫翻翻眼皮，说：“你们俩得出去啊。”

陈嘉鑫看看罗飞，征求后者的意见。罗飞微微点了点头，陈嘉鑫便又压低声音问梁音：“那我们先出去？”

梁音道：“没事，你们去吧。”

罗飞和陈嘉鑫撤到讯问室外，他们来到隔壁的监控室，通过摄像系统继续对讯问室内的情形保持关注。

讯问室内只剩下梁音和陆风平二人。陆风平紧盯着梁音，目光像是带着钩子。梁音觉得很不自在，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她知道陆风平戴着手铐脚镣，绝不可能对自己构成任何伤害，但不知为何，她还是感受到某种强大的压力。

片刻的静默之后，陆风平首先开口。“不错啊，出息了。”他的声音冷热难辨，“我还真是小看你了呢。”

这话似乎鼓舞了梁音，让她想起自己来到此处的使命，她问道：“胡盼盼是不是还活着？”

陆风平嘿嘿一笑：“你在跟我说话吗？”

梁音没好气地反问：“除了你还有谁？”

“既然跟我说话——”陆风平拖着长音，“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我懒得看你。”

“不，你怕我。”

“什么？”梁音愤然抬头，和陆风平对视。

“你怕我。”陆风平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怕你？”梁音反唇相讥，“你先看看自己的处境吧！”

陆风平垂下头来，双手在铁环中慢慢翻了几下：“没错，你们束缚了我的肉体。”当他再次抬头的时候，笑容中平添了几分邪气，“但你们永远不可能束缚住我的精神。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十一年前的那个女孩。我骑在她的身上，用刀割破她的衣服，我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在我眼中，她永远都是一只无助的羔羊。”

梁音的呼吸变得沉重，她的思绪被带回到那个秋夜。寒冷和恐惧穿越了时空，侵袭着她的回忆。她的身体真的开始颤抖起来。

监控室里的陈嘉鑫有些担心了，他转过头提醒了一声：“罗队？”

罗飞紧盯着显示器，眉头紧锁。

在镜头中，梁音的身体颤抖得愈发激烈，但她的双拳紧紧地握了起来，似乎正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罗飞抬起左手摆了摆，示意助手少安毋躁。

梁音深吸了一口气，突然间迈开大步向着陆风平走过去。她走到那张束缚椅面前，用双手撑着前方的面板，形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然后她爆发出全身的力量，怒吼道：“你得意什么？你的罪行，足够枪毙十次了！到时候你的精神就会和那肮脏的肉体一样，灰飞烟灭！”

“但你还是怕我。”陆风平咧着嘴角说道，“你永远也不敢再留起那条麻花辫。”

梁音慢慢弯下腰，和陆风平面对面地，近距离地对视着，然后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留的，只不过你永远也别想看到了！”

这句话带着掷地有声的力量，彻底堵住了陆风平的嘴。后者愣了片刻，竟无言以对。

梁音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撤回到自己的阵地。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用审讯者的语气问道：“说吧，胡盼盼是不是还活着？”

陆风平沉默了几秒钟，回答说：“是的。”

梁音心中一喜，但板着脸继续追问：“人在哪里？”

“南城外江边上。”

“江边上？”

“对，有个废弃的码头，胡盼盼就关在那里。”

“你把她关在那种地方，她怎么生活？”梁音又担忧起来。从陆风平进看守所开始算，已经过去四五天了。如果胡盼盼断了饮食，那可大大地不妙。

“你不用担心，有人在那边照顾她的。”

陆风平的回答让梁音松了口气，随后她开始关注另一个问题：“你还有同伙？”

“算不上啦，只是被我选中的一个帮手。”陆风平舔了舔嘴唇，又道，“我用了点小小的手段，所以他非常听我的话。”

梁音明白所谓“小小的手段”是什么意思。看来这家伙用催眠术控制了一个傀儡，帮他在拘禁地点照顾自己的猎物。这么说的话，至少胡盼盼的性命暂时无忧。现在警方要做的，就是尽快将这个可怜的女孩解救出来。

“你说的那个码头，具体在什么地方？”

“我可以带你们去啊。”陆风平主动说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换回自己的衣服。”他现在所穿的是看守所里统一配置的黄色号服，胸口处印着一行黑字：龙看00324。

“换衣服？”梁音警觉地问道，“干什么？”

陆风平耸了耸肩膀：“我不想穿这身号服。你要知道，每个被我控制的女孩，其实都是我的爱人。我得保持我的形象。”

梁音“哧”地冷笑一声：“都这个田地了，有必要吗？”

“反正我就这一个要求，同不同意，你自己看着办吧。”陆风平一边说一边把身体靠向椅背，“不让我换衣服，我就哪儿也不去。”

梁音斟酌了片刻，回复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不过我可以帮你争取。”

“快去吧。”陆风平把头往旁边一甩，“你们罗队就在隔壁看着哪。”

梁音起身来到了监控室，进屋便问：“飞哥，我表现还行吧？”

罗飞微笑着点点头。

“那衣服的事？”

“可以满足。”罗飞转头吩咐陈嘉鑫，“你去把陆风平的衣服拿过来，先仔细检查一下。”

陈嘉鑫取来陆风平的衣物：一条休闲长裤和一件深蓝色的T恤。

罗飞亲自上手，将这套衣裤搜了个遍。那条休闲裤正好是松紧绳的裤腰，连腰带也没有。所以很容易确认：那就是一堆布料，并没有夹带任何异物。

“去给他换上吧。”罗飞下达命令，“然后抓紧时间出发！”

02

晚十点零七分。南城外，长江边。

两辆警车开到小路尽头停下，前方杂草丛生，已无车辆可入之道。

“车只能到这里，接下来得靠两条腿走啦。”说话的人正是陆风平。他坐在前面那辆警车的后排中间，在他左边坐着罗飞，右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谢顶男子。

那男子是萧席枫。这次罗飞特意把他请来制约陆风平，以防后者借机用催眠术对警方人员实施攻击。

前排开车的是陈嘉鑫，副驾上坐着梁音。听到陆风平这话，两人同时回过头来，似在等待罗飞的指示。

罗飞挥挥手：“下车！”

于是五人先后下车，后面跟着的那辆警车也下来三个干练的刑警队员。一行七人押送着陆风平一人，阵势不可谓不浩大。

前方就是陆风平所说的废弃码头了。右手边是一大片铁皮房子，看样子应该是吞吐货物用的仓库，左手边则是一片工地，里面矗立着几座塔吊。

陈嘉鑫扫了一眼周边的环境，评论道：“这是拆了一半啊，怎么停了呢？”

“这里原本要盖个度假村的。但据说环评没通过，被人给举报了。”陆风平“嘿嘿”一笑，又道，“前一阵不是刚换了个环保局局长吗？其实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你就别操心这些闲事了。”陈嘉鑫转过头来白了对方一眼，“赶紧带路吧！”

陆风平动动胳膊说了句：“先把这玩意摘了。”他已经换上了自己的长裤和T恤，但双手仍然反铐在背后。

罗飞走上一步，态度坚决地说了声：“不可能。”一边说一边用左手抓住了陆风平的胳膊。这时另外三名刑警也围过来，隐隐形成了包夹之势。

“行。”陆风平看看这架势，把脑袋一晃道，“那就一会儿再说吧。”

罗飞扯了下陆风平的胳膊，问了声：“哪边？”

陆风平扬起下巴颏儿：“前面那条便道走个一百来米的，然后往右拐一点，那边有个仓库。”

“走。”罗飞拉着陆风平，一行人走上了便道。这条路介于工地与仓库区之间，道路上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建筑垃圾。众人在垃圾间穿行，速度想快也快不起来。区区一百多米的路程，足足走了有三五分钟。

到了一个岔路口，陆风平停下脚步说了声：“就这儿拐弯了。”他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往左手方向看去。

罗飞等人也跟着转头，左手边是工地区域，月色中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一座高高耸起的塔吊。塔底透着灯光，看来虽然停工了，但工地里仍有值班人员驻守。

罗飞记得刚才陆风平是说要往右拐进入仓库区的，这会儿怎么又转向左边？于是他便质疑道：“到底往哪边走啊？”

“往右。”陆风平像是故意要开玩笑似的，突然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身，一下子又面朝右边的仓库区了。

罗飞等人也跟着转过来，众人押着陆风平向着右边的岔路走去。走出几步之后，罗飞感觉身边似乎少了个人，回头一看，却见梁音仍站在岔口上，犹豫不前。

罗飞便唤了声：“哎，你怎么不走啊？”

梁音看了罗飞一眼，心里有话却欲言又止的样子。踌躇片刻之后，她弯腰揉了揉脚脖子，说：“这路太难走，我不过去了。”

罗飞微微皱起眉头，他知道梁音这是在找借口。也许是因为曾经的经历，所以不愿亲临现场吧。罗飞这般猜测。他也不想勉强对方，便点头道：“那你就在这里等着吧，别乱跑。对讲机带好了，保持畅通。”

梁音“嗯”了一声，站在路口上左右看看，颇有些无聊的样子。

罗飞急着去营救胡盼盼，这便继续押着陆风平往前走。众人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穿梭着，又拐过了两个弯，最后陆风平终于停下脚步，说了声：“就是这里了。”

罗飞放眼打量，却见面前出现一间破败的仓库，铁门紧闭。那仓库的外墙已斑驳不堪，铁门倒是崭新锃亮的。

罗飞问陆风平：“这门是你装的？”

“是啊。”陆风平坦然道，“要藏人的嘛，屋子都无所谓，门总要像个样子。”

罗飞走到近前瞧了瞧，发现在门锁位置没有钥匙孔，只有一块金属触片，他便转过头来询问：“这门怎么开？”

“指纹的。”陆风平一边说一边耸了耸肩膀，把铐在背后的双手举了起来。

之前罗飞不肯给陆风平打开手铐，后者放话“一会儿再说”，伏笔原来在这儿埋着呢。

罗飞却不搭对方的茬，反而对陈嘉鑫努了努嘴，说了声：“帮他个忙。”

陈嘉鑫会意，揪着陆风平转了个身，把他的后背对着那个指纹锁，然后问道：“哪个指头啊？”

“右手大拇指。”

陆风平话音刚落，陈嘉鑫便拽着对方的右手大拇指向着铁门上的金属触片按过去。因为触片的位置较高，陆风平反铐的双手也被拽得向上抬起。他咧嘴喊道：“哎哟，疼，疼！”同时不由自主地弯腰前倾，屈成个虾米似的。

“疼？”陈嘉鑫冷笑一声，“你就忍着点吧！”说完手腕一发力，将对方的那根大拇指狠狠地按在了金属触片上。在陆风平的惨叫声中，门锁解开了，铁门自动向着左侧平滑过去，让开了通往仓库的门洞。

户外还有些许月光，仓库内则是黑暗一片。考虑到陆风平至少还有一个帮手，罗飞不敢贸然走进这黑乎乎的未知之地，他吩咐陈嘉鑫道：“你带两个人，先进去查看一下。”

陈嘉鑫领命点了两名刑警。三人右手持枪，左手掏出警用手电，摆出标准的夜战姿势，然后三人呈三角掩护队形，慢慢向着仓库内搜索而入。罗飞则和另外一名刑警押着陆风平在门外等候。

大约两分钟过后，陈嘉鑫独自从仓库内返回，他来到罗飞面前汇报道：“罗队，那女孩在里面呢。”

“哦？”罗飞立刻追问，“情况怎么样？”

“暂时没什么危险，但她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带不出来。”

铁笼子？罗飞转头瞪了陆风平一眼，那意思是你挺会玩的啊！陆风平撇了撇嘴，为自己辩解道：“关在笼子里也是为了她的安全嘛。她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对不对？”

罗飞懒得搭理对方，又问陈嘉鑫：“里面的情况摸清楚了吗？”

陈嘉鑫点着头说道：“里面进深挺大，但空荡荡的，不可能藏人。另外我们贴着墙壁搜了一圈，确认就只有这里一个出入口。”

罗飞转过来问陆风平：“你说有个帮手的，不在里面？”

“他每天早上来一趟。”陆风平顿了顿，又坏笑道，“他那个指纹，只能开这扇铁门，又进不了笼子，这么晚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既然是这样，那只要明天早上在这里设伏，应该就可以抓住那个家伙。不管此人是帮凶还是被催眠术所操控的傀儡，他都是个重要的知情者。不过这事可以先放一放，现在首当其冲的急务还是要将胡盼盼先解救出来。

“我们进去吧。”罗飞下达了命令，同时他吩咐处在最后方的那个刑警，“薛冰，你留在屋外警戒。”

薛冰响亮地应了一声：“是！”他既高大又强壮，一看就知道身手不凡。

罗飞和陈嘉鑫一边一个押着陆风平，萧席枫跟在他们身后，一行四人走进了仓库。一进去就看见正中央位置果然有个铁笼子。先前进入的那两个刑警正围在笼子前面，用各种办法想把那个笼子打开。

陆风平忽然嗅了嗅鼻子，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说这屋子里的酸味怎么就散不掉呢？”

经他这么一说，罗飞也下意识地嗅了嗅鼻子，确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

却听陆风平又说道：“这个仓库以前是用来储存硫酸的。最浓的那种，稍微沾上一点点，就叫你皮开肉绽。”

罗飞皱起眉头。旁边的陈嘉鑫则用手电往四下里照了照。罗飞借着光柱打量，却见墙角里还残存着一些大号玻璃瓶。瓶子虽然空了，但瓶身上贴着的诸如“强腐蚀性”“危险”之类的警示标签仍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萧席枫向前赶了两步，来到罗飞身旁低声耳语：“小心，别跟他的思路走。”

罗飞一惊，意识到陆风平正是在施展催眠话术呢。这些看似无关的言辞悄然间增加了现场的紧张气氛，而这也许正是对方想要营造的效果，如果由着这家伙再说下去，恐怕要真的着了他的道呢！

想到这一层，罗飞赶紧呵斥一声：“别说了！”同时伸左手用力别住了对方的手腕。陆风平一通惨叫：“哎哟，疼疼疼！”随后不得不老实住嘴。

罗飞又提醒陈嘉鑫：“别听他胡说，按我们的计划行事。”

陈嘉鑫“嗯”了一声，把手电光打回到前方的那个笼子。一行人又走了七八步，来到了笼子近前。

那笼子大约一人多高，全部由指头粗的铁条焊接而成，相邻铁条间距大约在十厘米左右。笼子下半部分呈圆筒状，上部则倒扣着一个半球，在半球的顶端还有一个粗粗的挂钩，整体形状活脱脱就是一个放大版的鸟笼。笼子里甚至还有一根贯穿左右的大麻绳，就像是鸟笼里供鸟儿起落的栖杆。

但那麻绳上并没有鸟儿栖息，倒是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那女孩身着一袭白裙，容貌清秀，正是失踪多时的胡盼盼。

“胡盼盼？”罗飞唤了一声，“我们是警察，我们来救你了！”

女孩却没什么反应，她坐在麻绳中部的一块木板上，前后摇晃着身体，像是在荡秋千。她的目光有些呆滞，视线散乱，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在她脑后晃来晃去，像是蛊惑人心的钟摆。

罗飞问陆风平：“你把她催眠了？”

陆风平笑了笑，竟有些得意：“她现在只会听我一个人说话。”

罗飞虽然愤恨，但这会儿也顾不上和对方计较，把左手一挥道：“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先前进入的队员汇报道：“这笼子挺结实的，捣鼓不开。”这两人已经和笼子较了半天劲了。

罗飞只好又问陆风平：“怎么开啊？”

陆风平努努嘴：“还是指纹锁，在里面呢。”

罗飞把脸凑到铁笼边细看，果然在笼门内侧找到了一个指纹锁。陆风平“嘿嘿”一笑，又把铐在背后的双手抬了一下。

罗飞明白对方的意思。这次指纹锁是装在笼子里的，要想开锁必须把手从铁条缝隙里探进去。而这个动作戴着手铐是绝对无法完成的。

看来陆风平在手铐这事上终究憋着劲要扳回一局来。而罗飞也不愿轻易让对方得逞，他皱起眉头，思量着有没有什么变通之策。正在这时，他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有人在呼叫：“罗队，罗队。”听声音正是在门外警戒的薛冰。

罗飞拿起对讲机应了一声。

薛冰提醒道：“你注意一下，仓库门关上了。”

罗飞等人回头一看，原本透着夜光的门洞已经找不到了，打手电一照，果然那铁门已经重新关死。

“这门就这样，隔几分钟就会自动关上。”陆风平主动解释道。

“出门也要指纹？”

“是啊，要不要我过去弄开？”

胡盼盼还没救出来呢，现在开门也没什么意义。罗飞敲了敲铁笼子：“先开这个门。”

陆风平再次晃了晃反铐在背后的双手。

罗飞只好作出让步，说道：“得了，先给他打开吧。”同时冲身旁的属下们使了个颜色。

陈嘉鑫掏出钥匙，给陆风平打开了手铐。另外两名刑警则持枪在手，在陆风平身后呈左右夹击之势，只要对方稍有异动，轻则动武，重则开枪。

手铐被摘除之后，陆风平的双手终于重获自由。他心满意足地抻了个懒腰，感慨道：“哎呀，这还真是憋死我了。”

陈嘉鑫推了陆风平一把：“别废话，赶紧开门！”

陆风平来到铁笼边，他一边把右臂探进铁笼内，一边凝目注视着不远处的胡盼盼。他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魔力，一直不语不动的女孩忽地站起身来，向着陆风平所处的方向缓缓走去。陆风平微微一笑，转过头冲罗飞等人问了声：“还记得这仓库是装什么的吗？”

因为之前受到过萧席枫的提示，没人去搭陆风平的话茬。但所有人的脑子里都蹦出两个字来：硫酸！

就在这时，陆风平把拇指贴上了铁笼里的那个金属片。笼门并没有打开，取而代之的是仓库内发生的另外一些反应：大量液体突然从天花板上喷洒下来，浇淋在罗飞等人的身上。同时从铁笼正上方垂下了一个大铁钩，正好落在笼顶位置。

莫名受到液体的侵袭，而脑子里关于硫酸的印象尚未散去。这两种效果合二为一，顿时令罗飞等人产生本能般的应急反应——他们全都低头弯腰，一边用手臂遮挡头脸部的要害，一边忙乱地腾挪躲闪。

只有陆风平泰然自若，他拉起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个铁钩，挂在了铁笼的顶部。这时胡盼盼已经走到了陆风平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根铁条。陆风平把双臂全都伸进铁笼内，双脚也踩在铁笼的底部，然后轻声说了句：“抱住我。”女孩很听话地张开双臂，两人隔着那铁笼紧紧相拥。

在铁笼外忙乱躲避的那群人中，萧席枫首先回过神来。他站直了身体大喊：“别躲了，这不是硫酸，是水，都是水！”

罗飞闻言惊醒。的确，那些液体淋在身上触感冰凉，若是酸液应该灼热难当才对。他意识到这是陆风平玩的心理技巧，连忙稳住心神。再抬头看时，却见那个铁笼竟已从地板上腾空而起，正向着天花板的方向上升而去。他连忙跑上两步，想把陆风平从笼子上拽下来。但他已经晚了，那笼子已经升到了两三米的高空，非人手所能触及。

陈嘉鑫等人也陆续从慌乱中恢复，一名刑警举枪怒喝：“快下来，要不然我开枪了。”

陆风平歪过头来，居高临下地一笑：“想开你就开呀。”

那刑警咬着牙，怒极却又无可奈何。他不是不想开枪，而是不敢。因为陆风平和胡盼盼抱得那么紧，几乎就成了一个人。若是向陆风平开枪，必然也会伤及到无辜的女孩。

铁笼继续上升，很快就触到了仓库顶部。随着一阵“喀啦啦”的响声，屋顶竟被笼子轻松撞破，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窟窿。铁笼从窟窿里钻过去，飞入了苍茫的夜色。

月光从屋顶洒进来，照在屋中众人高高仰起的脸庞上。他们全都是一脸错愕的神色，片刻之后，却听陈嘉鑫怅然嘀咕道：“我操，还真他妈的会飞啊！”

罗飞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大喊一声：“那个塔吊！”

塔吊？陈嘉鑫也想起来了。在前往仓库的路上，陆风平曾经在小路拐角处停留，当时他向着工地方向张望，而那里正矗立着一座塔吊！现在陆风平随着铁笼升空，虽然仓促间没有看出个究竟，但事出总有因果，冷静下来一分析：能让这铁笼升空的工具，除了塔吊，还能有什么呢？

想通这原委，陈嘉鑫忙喊道：“快追！”一边喊一边往仓库外跑。陆风平虽然被塔吊拉上了天，但他总有落地的时候，只要警方能及时赶上，也算是亡羊补牢。但陈嘉鑫只跑出两步便停了下来，沮丧地说道：“我们出不去啊！”

的确出不去。因为仓库的铁门已经锁上，要想打开，必须用陆风平的指纹来开锁才行。

“罗队罗队！”罗飞的对讲机又响了，呼叫者还是在屋外警戒的薛冰。

罗飞立刻应答：“在！”

“屋里出什么事了？怎么有东西飞出来？”薛冰的语气颇为困惑。他察觉到了异常状况，但月色朦胧中，又难以看清端倪。

“陆风平跑了，是那个塔吊在拉着他，你赶紧去控制吊车指挥台！”罗飞隔着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薛冰站在仓库外，他看着悬挂在半空中的那个铁笼，神色有些发怔。这事太过夸张，他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就在这时，警方频道中又有一个声音说道：“明白明白，我这就上指挥台控制塔吊！”

罗飞听到这声音愣了一下：“梁音？你在哪儿呢？”

“我就在塔吊下面呢，我这就上去！”梁音的声音果断而又急促，听得出来，她已经开始付诸行动了！

“不不不！你别一个人去，危险！”罗飞焦急地喊道。

罗飞的声音传到了对讲机的另一边，手持着对讲机的人正是梁音。她并未听从罗飞的劝阻，孤身一人走进了塔吊下方的简易电梯。她按动了上行键，电梯启动，向着此行的目的地——塔吊控制台而去。

梁音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地。在那个控制台上必然有着陆风平的帮凶，而自己只是一个文职女法医，既不会拳脚，更没有武器，她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凶险搏斗？

但她又来不及想那么多。她只知道，自己绝不能让那个家伙从警方的罗网中逃走，这是她必须完成的使命！

当电梯停下的时候，梁音抬起手腕，亲吻着那串玉珠。一腔热血涌上她的心头，她突然间感受到巨大的勇气。

电梯门开了，前方就是半空中的塔吊控制台。梁音看到一个黑衣人背对着自己，正在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控制台上的操纵杆。

“停下，别动！”梁音大喝了一声，“我是警察！”

黑衣人转过头来，他戴着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当看清来者是个女人时，黑衣人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后他转身继续操控吊车，完全视梁音为无物。

长长的吊臂已经在空中转过了小半个圆圈，现在正吊着那铁笼慢慢着地。梁音知道铁笼着地之时就是陆风平逃脱之日，她绝不能容忍此事发生。于是她“啊”地大喊了一声，向着那黑衣人猛扑了过去。

黑衣人的身体坚硬如铁，在梁音一撞之下，竟没有晃动分毫。他稳稳把持着操纵杆，将悬吊着的铁笼慢慢落在了地上。梁音愈发焦急，她使足力气想去抢夺操纵杆。黑衣人见状“嘿”地冷笑了一声，忽地转身用胳膊箍住了梁音的咽喉。梁音顿时觉得呼吸窘迫，她挣扎了几下，但根本无法挣脱对方的束缚。很快，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的思维也渐渐停滞。

“不，不行！我不能这样屈服！”梁音在心底呐喊着。她使足了最后一丝气力，抬脚踢向那个黑衣人。黑衣人只是略略一躲便避开了梁音的攻击，那一脚最终踹到了操作台上。塔吊的运行轨迹突然间出现了剧烈的变化，吊臂迅速转了半个圈，同时臂端高高抬起。而在吊臂的另一侧，一个硕大的沉重之物应势而落。

“砰！”伴随着沉闷的响声，方圆百米的大地都为之震颤。而梁音也同时失去了意识，软软地瘫倒下去。

此时薛冰正往塔吊方向疾奔，脚下地面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令他蓦然一惊。随即便听到罗飞在对讲机内呼叫：“外面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薛冰刚才只顾奔跑，并没有看到重物下落的过程。此刻他停下了脚步，抬头四下观察，却见不远处塔吊的吊臂似乎失去了控制，正摇摆着往地面方向垂落，于是他又补充了一句：“好像是塔吊那边出事了。”

罗飞连忙呼唤：“梁音？梁音？”但得不到任何回应。罗飞急了，提高嗓门喊道：“薛冰！你快去塔吊那边增援！”

薛冰也知道形势凶险，立刻发足狂奔。这一路猛冲，终于来到了塔吊下。附近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梁音的身影。再抬头观察，却见通往控制台的电梯正悬在高处。薛冰估计梁音已经上去了，便走上前按动了电梯键。绞盘带动了钢缆，电梯轿厢开始往下滑行。

薛冰把对讲机别在腰间，双手持枪，保持着最高的警戒状态。电梯向地面滑坠，越来越近，最后终于停稳。薛冰把枪口对准电梯门洞，蓄势待发。伴随着“吱嘎嘎”的怪叫声，轿厢门慢慢地打开了，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薛冰见状便向电梯内走去，想要上塔吊操控台查看。当他走到轿厢门口时，忽听得头顶处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心中一惊，忙抬头察看，却见一个黑影正从轿厢顶部翻身腾跃而下，倏忽间已落在了自己身后。薛冰暗叫：“不好！”急要转身却已经晚了。那黑影挥起右臂，用掌根处在薛冰后脑部位重重地拍了一下，薛冰喊也没喊一声，便像根面条般坠落倒地。

等薛冰悠悠醒转，他发现自己正斜躺在梁音怀中，而后者正用拇指尖掐着薛冰的人中。看见对方醒转，梁音松了口气，问道：“怎么样，没事了吧？”

薛冰说了句：“没事。”同时腾地站了起来，神色警惕如同惊弓之鸟。

梁音又递过一把手枪：“这是你的枪吧？”

薛冰点点头，把枪接过来。再一摸腰间，又问：“我的对讲机呢？”

“找不到了，我的也找不到。”梁音无奈地耸耸肩膀，然后又抬手往右前方一指，“先别管这些了，快跟我去那边。”

“怎么了？”

“我看到陆风平往那儿跑了。”梁音的语气颇为焦急。

薛冰一挥手枪道：“快追！”于是两人一同往那个方向追过去。跑了有两三分钟，他们转过工地上的一个渣土堆，来到了一小片空地上。

梁音眼尖，首先看到了什么：“笼子在那里呢！”

薛冰也看到了。就在三四十米开外，地上矗立着一个铁制的大笼子，笼子里依稀可见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孩。

梁音加快脚步。薛冰则握紧手枪，生怕又发生什么变故。不过这片区域相对空旷，遭遇埋伏的可能性倒不大。

很快梁音便来到了笼边，她看了眼被关在笼内的女孩，问道：“你就是胡盼盼吧？”

女孩慢慢转动着眼珠，目光从梁音身上扫过去。她没有回话，表情木然。

薛冰举着手枪，以战斗姿态垫步上前，压低声音问了句：“怎么回事？”

“是胡盼盼。”梁音确认了女孩的身份，然后又分析道，“她的状态不太正常，很可能被催眠了！”

“现在怎么办？还追不追？”薛冰的视线越过铁笼继续往前方延伸。他注意到这片空地冲出去的话会一直通往江边，如果陆风平想逃跑，这个方向的确值得考虑。

梁音没有直接回答，她往四下里看了看，忽地拉了薛冰一把，低声道：“有人过来了！”

薛冰顺着梁音的视线看去，却见先前他们经过的那个土堆后面有光线闪动，很明显是有人正打着手电往这边走来。他连忙将手枪平端，做好战斗的准备。

片刻之后，一个人影掠过土堆，但随即又退了回去。想必是对方也看到了薛冰和梁音，一时间不敢贸然上前。

薛冰悄声对梁音道：“你赶快找个地方隐蔽起来。”

梁音反问：“你呢？”

“我得守在这里。”薛冰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身后的那个铁笼，意思说解救对象在这儿呢，我能就这么走了吗？

梁音道：“那我也不走。”

薛冰有些着急：“你在这儿干吗？手无寸铁的，有什么用？”

“你能耐什么呀？”梁音白了对方一眼，“你那手枪还是我给捡回来的呢。”

薛冰一怔，心中不爽却又反驳不了。正尴尬间，忽听对面有人喊话道：“是薛冰吗？”

薛冰和梁音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了句：“是罗队！”梁音随即挥着手跳将起来，大喊道：“罗队，我是梁音。我们在这儿呢！”

03

接连与梁音和薛冰失去联系，被困在仓库内的罗飞一度感受到极大的压力。速来沉稳的他也忍不住冲着仓库铁门狠狠地踹了几脚。但大门紧闭如初，岿然不动。

陈嘉鑫来到罗飞身边，试着宽慰对方道：“罗队，我已经打电话叫过增援了。特警、消防很快就会过来。”

罗飞无奈地点点头。不管他接不接受，局势已然如此。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开始整理思绪。

室内仍有冷水喷淋而下，细看时，原来是来自安装在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想必是屋内的消防预警线路被改造过，陆风平可以用指纹来操控喷头淋水，而触发开关就设置在铁笼内。另外在曾经摆放铁笼的位置上，地面坠落了不少三合板残片，相对应的屋顶则留下一个大窟窿。这说明仓库的建筑结构也被改过，这一片的屋顶仅有薄薄的三合板遮挡，使得铁笼可以很轻松地破屋而去。

很显然，这个仓库是陆风平精心布置的一个局，是他与警方博弈时留下的一招精妙后手。有了这个后手，即便他被捕了，也仍有机会逃脱。

在这场交锋中，警方似乎败局已定。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形势不要再继续恶化，尤其事关胡盼盼和梁音、薛冰三人的安危。

十来分钟之后，警方的援兵抵达现场。通过电话沟通，特警队员首先去塔吊方向增援梁音和薛冰，消防队员则赶到仓库外，使用液压剪对铁门进行了破拆。罗飞等人终于脱困而出，他们随即赶到工地和特警队员们会合在一处。

特警队员已经在塔吊控制台附近搜索了一圈，既没有找到失联的警方人员，也没有发现陆风平的踪迹。罗飞便下达指令，把参战警员每两人编成一组，以塔吊为中心，向四周分散搜索。

没过多久，陈嘉鑫所在的小组便有所发现：在拐过一个土堆时，他们看到不远处有人影矗立。陈嘉鑫没有妄动，他先撤回到土堆后面，把情况向罗飞做了汇报。

罗飞立刻赶过来，他戴上特警队提供的夜视仪，探头向土堆外观察。热成像系统清晰地显示：前方共有三人，一男两女，男子持枪保持着战斗姿态。

罗飞有所判断，便喊了声：“是薛冰吗？”那边梁音也随即给予回应。互相确认身份后，警报解除。罗飞等人便走出土堆，向着铁笼边聚拢而来。

到了近前，罗飞首先问道：“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呢？呼叫也不回。”

梁音回答说：“我们被人袭击，对讲机都找不到了。”

罗飞“哦”了一声：“人没事就好。”说完往铁笼子里看了看，又问，“她也没事吧？”

梁音也转头来看了胡盼盼一眼：“人应该没事，但是精神上好像有些不对。”

罗飞点点头，胡盼盼精神上的问题之前在仓库里就已经表现出来了。他转过身，冲着不远处的萧席枫说了句：“萧主任，这孩子得麻烦你看看。”

萧席枫说：“没问题。”

罗飞伸手在铁笼子上拍了拍，招呼道：“赶紧把这玩意打开吧。”消防队员会意，拿着液压剪上来，刷刷几下就剪断了门闩处的铁条。

笼门打开了，胡盼盼却依旧站在笼子里，神色恍惚。萧席枫走上前，一猫腰也钻到了笼子里。他围着胡盼盼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女孩身体左侧。随后他贴着胡盼盼的耳朵，轻声低语了几句。胡盼盼忽地闭上了眼睛，身体直挺挺地往后方倾倒。萧席枫及时伸出双臂，托在了对方腰背之间。于是胡盼盼便形成了躺倒在萧席枫怀中之势。

“怎么样？”罗飞关切地询问道，“没什么事吧？”

“应该问题不大。”萧席枫看看罗飞，又看看怀中的女孩，“得找个地方让她先睡一会儿。”

罗飞找到陈嘉鑫，说：“你带两个人，把这事安排一下。需要什么样的环境，一切都听萧主任的，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

陈嘉鑫说了声：“明白。”他帮着萧席枫把胡盼盼抬到了笼子外面，然后在两名刑警的护卫下，一行人先行撤离现场，去寻找可供胡盼盼休息治疗的环境。

罗飞目送陈嘉鑫等人离去，心情略微松弛了一些。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解救胡盼盼，既然女孩安全了，任务可算是完成了一半。虽然陆风平借机逃脱，好在未伤及警方的底牌。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要分析出对方的逃跑路线，重新组织抓捕。

“你们俩说说吧，”罗飞转过来看着梁音和薛冰，正色问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薛冰首先回答：“你不是让我去塔吊那边增援吗？我刚赶到电梯井那边，就被人从背后偷袭，昏迷了一段时间。后来是梁音把我掐醒的，她带我追到这里，看到了这个笼子。然后你们就过来了。”

听薛冰这么一说，罗飞便把期待都集中在梁音身上：“你呢？”

梁音讲述道：“我是在对讲机里听见你说陆风平要借塔吊逃跑，当时我正好在塔吊底下呢，立刻就坐电梯上了控制台。我看到有个黑衣人在操纵塔吊，正把什么东西放置在这片空地上。我意识到陆风平应该就在那东西上面，就和那黑衣人打了起来。但那家伙力气很大，他箍着我的脖子，让我没法喘气。慢慢地我就失去了意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控制台上，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我赶紧坐电梯下来，结果在电梯口看到了薛冰——他也晕着呢。我就使劲掐他的人中，直到把他掐醒。然后我们俩一块追到了这个地方。”

“哦。”罗飞大概听明白了，“你是在控制台上看到了这个铁笼的着落点，所以就追到了这里？”

“是啊。既然塔吊把陆风平放在这里，那我们要追捕陆风平，不也得从这里开始吗？”梁音睁着大眼睛，反问罗飞，“但我不懂了，胡盼盼怎么也在这里呢？”

罗飞露出苦笑，把陆风平借助铁笼逃离仓库的过程讲述了一遍。梁音听完后咬着牙，恨恨说道：“这家伙真是阴险，可不能让他跑了！”

“必须把他抓回来。”罗飞顿了顿，伸出两根指头说道，“虽然他已经逃离了现场，但我们至少还有两条线索可挖，第一是袭击你们的那个黑衣人，第二就是胡盼盼。”

梁音点头表示理解。黑衣人是陆风平的帮手，而胡盼盼则被陆风平拘禁数月，要想调查陆风平，这两人当然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罗飞问梁音和薛冰：“你们能不能描述出那个黑衣人的特征？”

“他的个子挺高的，应该有一米八。”梁音回忆着说道，“身材嘛，不胖也不瘦。年龄相貌什么的就说不清了，因为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呢。”说完这些她便转头看向薛冰，想让对方再补充些什么。

“我就更说不清楚了。”薛冰的表情有些无奈，“当时那个人从电梯上面一下子跳到我的背后，我只感觉到黑影一闪，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罗飞追问：“他从电梯上面跳下来的？”

“是啊。我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电梯里面，没想到他躲在轿厢顶部。”

“那你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他打晕了吗？”

“是的。”薛冰撇了撇嘴。虽然有些丢人，但他也只能实话实说。

“电梯轿厢至少有两米高啊。从上面一跃而下，然后立刻就能出手伤人……”罗飞沉吟道，“这家伙的身手可不一般。”

梁音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巴掌说道：“胡大勇没准就是被他杀死的呢！”

之前罗飞曾分析过胡大勇命案，其中有个疑点：以胡大勇专业运动员的身体素质，怎么会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被人一刀毙命？如果是这个黑衣人下的手，那就能解释了。

“确实有可能。”罗飞皱眉道，“陆风平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帮手？”

“他是个催眠师啊，最会蛊惑人心了。”梁音想起陆风平在讯问室里说过的话，她相信那个黑衣人就是个被催眠术操控的傀儡。

“得想办法查出这个人的身份。”罗飞转头看着薛冰，“你去安排一下，围绕陆风平，详细调查他近期的来往关系。包括手机通话记录、相关活动地点的监控录像，等等。把工作做细一点，我想总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

薛冰领命：“好的。”

罗飞开始打量身旁的那个铁笼子，不知在琢磨些什么。片刻后，他又问梁音：“你在控制台上的时候，亲眼看到这个笼子被放在了这里？”

梁音很干脆地答道：“是啊。”这事她之前已经说过一遍了。

“那你有没有看到陆风平下来以后往哪个方向跑了？”

“这可没有。”梁音摇了摇头，随后又解释道，“一个是控制台太高了，黑灯瞎火的看不清楚，另外当时和那个黑衣人打成一团的，也来不及细看。”

罗飞“嗯”了一声，又道：“不过有一个人肯定是看见了。”

梁音立刻反应过来：“是胡盼盼吧？”

“对。可惜她现在说不出来。”罗飞一边说，一边用视线往四下里打量。

梁音跟着罗飞的视线看了看，忽然间有了主意：“这边都是渣土地啊，可以查查脚印什么的。”

罗飞也正想说这个呢。这铁笼周围地面以渣土为主，正是最容易辨别脚印的环境。虽然紧靠着铁笼的现场已经因警方的介入而略显凌乱，但只要扩大搜查范围，应该不难找到陆风平外逃的足迹。

于是罗飞立即安排人手，以铁笼为中心展开了搜索。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行可疑的足迹。这足迹以铁笼为出发点向西南方向延伸，步幅间隔较大，明显呈一种快速奔跑的状态。

罗飞打起手电，顺着这行足迹追踪下去，大约走出五十米左右，他看到前方出现了一大块障碍物，正好拦在那串足迹行进的路途上。

罗飞用手电在障碍物上扫了扫，却见那是一大块钢筋混凝土制成的墩子。高约四米，长三米多，杵在面前就像是一堵墙似的。

“什么啊这是？”罗飞诧异地嘀咕了一句，同时迈步转到了墩子的侧面。从侧面来看，那墩子上宽下窄，有点像个T字。不过即便是较窄的下半部分，厚度也达到了三米左右。

跟在身后的梁音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说道：“这东西应该是从塔吊上掉下来的。”

“哦？”罗飞想起来了，他在仓库里曾听到过一声闷响，大地震颤。当时他通过对讲机询问原委，薛冰回答说“好像是塔吊那边出事了”。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莫非那声闷响就是这个大墩子坠地时发出的声音？

罗飞向梁音确证：“你看见这东西掉下来的？”

梁音点头道：“我和黑衣人搏斗的时候，应该是一脚踹到了控制台上。吊车在空中转了半圈，明显是失控了。接着我就看到有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从吊车屁股上脱落，‘嘭’的一声砸在地上。想想那个东西落地时的位置，应该就是这个玩意。”

梁音说话的同时，罗飞举目向塔吊方向观察，他看到长长的吊臂斜向地面，另一侧的尾端则高高翘起。等梁音说完，罗飞已作出判断：“我知道了，这是塔吊上的配重。”

“配重？”梁音眨了眨眼睛，不太明白。

罗飞手指着塔吊解释道：“你看看，那么长的吊臂，要想抬起来的话，屁股上总得有个重物平衡啊。”

“就像跷跷板一样？”梁音打了个比方。

“差不多吧。”罗飞半开玩笑般说道，“你这一脚也是够厉害的，把配重都给踢下来了。”

“是这玩意本来就没绑好嘛。”梁音撇撇嘴，“绳子都断了，关我什么事？”

“绳子？”罗飞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这么重的东西，你以为是用绳子绑在上面的？”

“不是吗？”

罗飞用电筒往配重上照了照：“你看这T字形的结构，这是架在槽钢上面的，然后两端再用螺栓卡死。”略一停顿后，又问道，“你当时那一脚，是不是把吊臂踢得翘头了？”

梁音想了想：“好像是的吧。”

“这样的话，配重一下子都压到尾部去了……估计螺栓质量也不太过关，没撑住这么大的负荷，于是这个大家伙就从屁股上滑下来了。”

梁音“哦”了一声，像是听明白了。但她还是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这东西掉下来的时候，我确实看到有根断掉的绳子在空中飘呀。”

“就算真有绳子，也不是用来绑配重的。”考虑到吊臂尾部距离控制台并不算远，罗飞并不怀疑梁音的眼神，他设想了一种可能，“那绳子应该另有其他用途，只是跟着配重一块掉落了而已。”

“好吧。”梁音算是接受了对方的推测。

题外话到此为止。罗飞打着手电绕配重转了一圈，继续寻找陆风平的足迹，可结果却让他有些意外——那串从铁笼处延伸而来的脚印在配重前消失之后，竟然往各个方向都没有延续。

罗飞自言自语般说了声：“怪了。”他伸手摸了摸眼前这块硕大的钢筋混凝土疙瘩，若有所思。

“找不到脚印了？”梁音也绕着配重转了一圈，然后皱眉道，“这家伙是不是用什么方法把脚印隐藏起来了啊？”

罗飞摇了摇头。隐藏脚印倒不算什么难事，比如说可以在鞋底捆绑木板或者以翻滚姿态离开现场，这样留下的痕迹和工地上原有的车轮印以及建材拖痕混杂起来，倒也很难分辨。但以陆风平当时的处境，有必要这么做吗？现在留下的脚印已经足够警方去判断陆风平逃跑的方向；另一方面，只要陆风平跑出这片工地，就会抵达江边，到时候他只要往江水里一跳，警方就无法追踪下去。在这种情况下，他处理脚印的意义何在？

说得简单点，陆风平要么从铁笼处就开始隐藏足迹，要么直到江边都不用处理。跑到半途才开始隐藏，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正困惑间，罗飞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看看来电显示，原来是陈嘉鑫打来的。罗飞心中一振，猜到是胡盼盼那边有了消息，便连忙把手机凑到耳边接听。

陈嘉鑫在电话那头汇报了一些情况，罗飞听后忍不住“啊”的一声，语调间充满了诧异。随后他又追问道：“这事你确定吗？”

陈嘉鑫犹豫了片刻，给出一个不担责任的答案：“据萧主任说，应该是真的。”

“嗯。”罗飞挂掉了电话，他紧盯着眼前那块混凝土大疙瘩，表情复杂。

梁音凑上前询问：“怎么了？”

罗飞略略转头看着梁音：“是小陈打来的。说胡盼盼已经醒了，萧主任对她进行了催眠治疗，帮助她恢复了一些记忆。”

“是吗？”梁音挑起眉头，“那她有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呢？”

罗飞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积累着某种情绪。然后他告诉对方：“胡盼盼知道陆风平在哪里。”

“真的？”梁音喜出望外，“在哪儿呢？”

罗飞踢了踢面前的那块大疙瘩，给出一个令对方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就在这下面。”

04

重达数十吨的配重块从高空坠落，在工地上硬生生砸出个十多厘米深的土坑。当配重块被工程机械车推倒之后，土坑内露出了一具尸体。

说是尸体，其实只是学术上的称呼。如果形容得贴切一点，那应该是粘在土坑底部的一摊肉泥。

张雨蹲在坑里，正用一把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把那摊血肉从夯实的泥土中分离开来。他的工作不像是个法医，倒像是个精细的考古队员。

“恐怕连根完整的骨头都难找。”一旁的警戒人员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找到手指了。”张雨突然间大声说道，他把一坨血肉放进塑料袋里，细细打量了几眼之后，又补充道，“指节皮肤完整，应该能比对出指纹。”

罗飞也站在土坑边，看着那堆血肉若有所思。

照死者这副惨状，要想复原其生前相貌已难比登天。不过陆风平在被捕时已经采录了指纹，这会成为判定死者身份的一个有力证据。

另外死者的衣物保存较为完好，可以看出是一条休闲长裤和一件T恤衫。那正是陆风平从看守所出发前换上的，当时罗飞曾亲自对衣物进行检查，因此印象深刻。

罗飞又转过视线，看向了不远处的梁音。

作为张雨的徒弟，原本梁音应该和老师一块工作的。但这次她也是案件当事人，按回避原则便没有参与对尸体的勘查。所以她只能站在警戒线外，默然旁观。此刻天色已隐隐发白，晨曦微光映在女孩俊俏的面庞上，只见满脸的唏嘘神色，难掩心中万千感慨。

罗飞慢踱两步，来到梁音身边。她觉察到罗飞的到来，微微侧过脸庞，低声说了句：“天网恢恢。”

罗飞也感叹道：“是啊。这家伙策划了一手好局，谁能想到，竟被你一脚踹下来的塔吊配重给砸了。这么巧的事，也只能说是天意。”

“天意？”梁音把脸完全转了过来，她看着罗飞，双眼隐隐泛起泪光。片刻后，她像是找到了某个寻觅已久的答案，突然喊出声来：“没错，就是天意！”

在静谧的晨曦中，这突兀的喊声惹得在场的警员纷纷侧目，就连张雨也抬起来头，诧异地向这边瞥了一眼。

罗飞察觉到梁音的情绪有些激动，他担心这样会对现场的勘查工作产生影响，便轻轻拉了女孩一下，说：“我们去那边聊会儿吧。”

梁音点点头，跟着罗飞迈开脚步。两人向着工地出口处走去。走出几步之后，看到前方不远处正是那座高耸的塔吊。罗飞想起一事，便开口道：“有件事我觉得挺奇怪的，倒想问问你。”

“问吧。”

“那会儿我们去仓库，你说不想走了，在岔路口等我们。我记得那个岔路口距离塔吊至少有三四十米的距离呢。但我后来在对讲机里下令去控制塔吊，你立刻回复说，已经在塔吊下面了——”罗飞停下脚步，把疑问抛了出来，“你怎么去得那么快？”

“因为我提前过去了。”梁音也停下来，她看着罗飞答道，“你们去仓库的时候，我其实一直都在塔吊下面。”

“为什么？”罗飞神色困惑。要知道，塔吊和仓库分别位于那个岔路口的两侧，即便梁音改变主意不想等待，她合理的行进方向也应该是往仓库这边走，有什么理由要往塔吊那边呢？

梁音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句：“你跟我来。”于是梁音领路，罗飞跟着，两人继续前行。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塔吊脚下。梁音又带罗飞绕塔吊转了小半圈，然后指着高处说道：“你看到那些标语了吗？”

罗飞仰起脖子，他看到塔身上挂着用方木板制成的标语牌，一共八块，白底红字印着两句话：安全生产，重于泰山。

“这标语……怎么了？”罗飞扭头往身后看了看，他注意到自己的位置正处于塔吊和那个岔路口之间，也就是说，当梁音站在岔路口的时候，她同样也能看到这八块硕大的标语。

难道梁音就是被这些标语吸引而来？罗飞又把头转回来，重新审视那些牌子，但他看来看去，也看不出这八个大字有什么特别之处。

却听梁音又开口问道：“当初我被那家伙劫持，幸亏有个好心的阿姨救了我。你知不知道，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罗飞摇摇头。他虽然看过当年的案卷，但卷宗里显然不会有如此细致的记载。

梁音的目光有些迷离，像是要看往另一个时空，然后她用一种缅怀般的语调娓娓而言：“她说：‘安全生产，重于泰山’。你一定要往那个方向跑。”

“哦？”听到这里，罗飞隐隐感觉到往事与现实之间的某种联系，但他还是看不清其中的细节。

梁音继续讲述：“当时我们被困在一个工地里。阿姨掩护我逃跑，但我已经分不清方向。所以阿姨特别关照我，在工地大门两边的墙上，刷着这八个字的标语。我只要看到这些字，就往那个方向跑。我把这八个字牢牢地记在心间，那种深刻的印象，直到现在也无法磨灭。”

“所以说——”罗飞指着塔吊上的标语牌，若有所悟，“你在岔路口看见了这八个字，就勾起了你曾经的记忆？”

“是的。阿姨当年说的话在我耳边回响，那个声音告诉我要往标语的方向跑。虽然早已不是当年的情境，但我一听到那个声音，根本就无法拒绝。”

罗飞点头表示理解。当年正是这个声音给了女孩逃脱求生的勇气，那份记忆早已深深烙印在她潜意识的深处，不管时光如何流逝，终也无法抗拒。

“其实我当时就看出来了，所谓路不好走，只是你停下脚步的借口。”罗飞顿了顿，又道，“只是我没想到，居然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听起来有点荒唐吧？所以我就没说实话。当时那个环境，也没时间和你们解释太多。”梁音自嘲般一笑，然后话锋一转，“现在回想起来，幸亏我听从了那个声音的召唤，要不然可就让陆风平跑掉了。”

这次罗飞没有附和对方的话语，反倒是陷入了沉默状态。

梁音见对方久久不言，便用试探的语气问道：“怎么了？”

罗飞抬头看看那八个字的标语，再看看远处配重块坠落的方向，最后又看看梁音，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

梁音回视着罗飞，目光虔诚而又坚定：“就像你说的那样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哦？”罗飞明白梁音刚才在土坑边为什么会那么激动了，原来自己无意中说出的一个词语，已然被女孩赋予了更深刻的含义。

罗飞躲开了梁音的目光，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的那片空地。陆风平曾乘坐着塔吊来到空地，但在逃跑时却被从天而降的配重块砸成了肉饼。对于此事，罗飞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

“你说当那个配重块掉下来的时候，你看到有根绳子断了？”

“是啊。”

“那根绳子也一块掉下来了吧？”

“肯定啊。”

罗飞转过头来：“可我在那片空地上仔细地找过了，并没有找到什么断掉的绳子。”

“是吗？”听罗飞这么一说，梁音倒犹豫起来，“也许是我看错了。”

“也许吧……”罗飞把左手负在背后，凝眉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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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沉默的守护者

01

九月十八日，上午九点三十三分。龙州市人民医院内。

罗飞和萧席枫在病房走廊内并肩而行。萧席枫一边走一边向罗飞介绍相关情况：“胡盼盼记得失踪前的事情，也记得离开仓库之后的事情，但中间所有的事她都想不起来。陆风平肯定是给她设置了记忆障碍，以我的能力，暂时还无法破解。”

罗飞“嗯”了一声，问道：“陆风平对胡盼盼的记忆做手脚，这事应该发生在他被捕之前吧？”

萧席枫道：“那肯定的。被捕后他和胡盼盼的接触时间非常短，来不及实施这么复杂的催眠术。”

“那就奇怪了。”罗飞继续问道，“陆风平被捕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事情，胡盼盼怎么连最近几天的记忆也没有了呢？”

“确实有点奇怪……”萧席枫斟酌了一会儿，说，“我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陆风平是在那个仓库里给女孩实施的催眠术，而他所设置的记忆障碍也和那个仓库有关。所以在仓库里发生的事情胡盼盼都想不起来。”

“如果是这样，那至少给你突破障碍指明了方向。”罗飞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萧席枫，“仓库里发生的事对警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你知道陆风平有个帮手，当他被捕之后，都是那个帮手在料理女孩的事情。我们需要通过女孩的回忆来锁定这个人的身份。”

“我明白。我会尽力的。”虽然吐出了“尽力”两个字，但萧席枫说话时的语气却显得信心不足。

却听罗飞又道：“既然陆风平的能耐这么大，你说他有没有可能给胡盼盼伪造一段记忆？”

“你的意思是，胡盼盼离开仓库之后的那段记忆也是假的，是陆风平伪造的？”

“对。有可能吗？”

萧席枫哑然失笑：“罗警官，催眠术只是一种心理技巧，造成对象的失忆，或者是记忆紊乱，这都是有可能的。但要说凭空创造出一段记忆，那就是魔法了。”

罗飞点点头：“好的。”其实对方所说的正是他想要的回答。既然记忆无法伪造，那他就很有必要和那个女孩当面聊一聊。

萧席枫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脚步，伸手一指说道：“就是这里了。”

罗飞上前轻轻敲了两下门。

屋内传来女人的声音：“请进。”

罗飞推开门走进屋内。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病床上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正是胡盼盼，床头坐着个中年女子，却是胡盼盼的母亲黄萍。

“你好，我是刑警队罗飞。”罗飞首先向胡盼盼做了个自我介绍，然后又转头冲黄萍微笑致意，“我们见过面的。”

黄萍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对病床上的女儿说了句：“罗警官是个好人。”

胡盼盼看了罗飞一眼，没有说话。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

“感觉怎么样？”罗飞礼貌地寒暄着。

胡盼盼很小声地说了句：“还好。”

黄萍在一旁补充道：“医生说今天再做几项检查，如果没事的话就可以回家了。”说话间她拉住了女儿的手，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罗飞盯着黄萍看了一会儿。他感觉到笑容背后的滋味，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期待。

黄萍感觉到罗飞的视线，她转过头来问了声：“怎么了？”

“哦，没事。”罗飞淡淡地带过话题，“我想和你女儿说几句话，可以吗？”

“当然。”黄萍在女儿手背上拍了拍，然后起身退到了屋外。

胡盼盼低下头来捋着自己的头发。面对这个陌生的男子，她多少有些紧张。那条漂亮的麻花辫散开了，长发垂落肩头。

“我是萧主任的朋友。”罗飞又做了一次自我介绍。他知道女孩和萧席枫之间已经建立了某种信任，说出这层关系，或许能让对方感觉更自然一点。

果然，这次女孩抬起头来，主动说了声：“你好。”

罗飞拉了张椅子，顺势坐在女孩身旁，说道：“我想听你讲讲昨天晚上的事情，可以吗？”

胡盼盼倒没有拒绝，但她也露出为难的神色：“我有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只讲你记得的那部分就好。”罗飞给了对方一个鼓励的笑容。

胡盼盼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片刻之后，她抬头说道：“我记得自己被关在一个笼子里，那个笼子飞了起来。笼子外面站着一个男人，他隔着笼子抱着我。”

罗飞点点头。对方描述的正是陆风平搭乘铁笼逃离仓库时的情形，看来正如萧席枫所言，胡盼盼的记忆恢复仅限于离开仓库之后。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罗飞试探着问了一句。

“应该不认识。”胡盼盼皱着眉头，“但好像又有一点熟悉。”

“嗯。”罗飞借此判断了一下对方失忆的程度，然后又接着询问道，“后来呢？”

“后来笼子落到了地上，那个男人从笼子上下来，开始往远处跑。”胡盼盼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没跑多久，从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大石头，正好砸在了那个人身上。”

所谓天上掉下来的大石头，指的就是那块塔吊配重了。之前罗飞正是根据这段描述，最终找到了那具被砸成肉饼的尸体。

“关于这段记忆，你确定没有问题吗？”罗飞看着女孩，很认真地问道。

“没问题啊。”

“你亲眼看到石头砸在了那个男人身上？”

“是的。”

“晚上能看得清楚吗？”

“有月光的。而且那个地方很空旷，能看清。”胡盼盼接连应答，基本上没什么迟疑。

“好的。就这样吧，谢谢你。”罗飞没有再多的问题了，他站起身来在女孩肩头轻轻一拍，“你好好休息吧。”

胡盼盼“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开始把玩自己的长发。

罗飞出了病房，看到萧席枫和黄萍正在门口等待。见罗飞出来了，黄萍简单打了个招呼，继续回屋去陪伴女儿。

罗飞目送着黄萍离去，然后问萧席枫：“她们母女俩相见的时候，你在场吗？”

“在啊。”昨晚萧席枫和陈嘉鑫把胡盼盼送到医院救治，并且在第一时间就通知了黄萍。黄萍很快就赶到医院，等胡盼盼体征和情绪都趋于稳定之后，院方便安排母女俩见了面。

罗飞接着说道：“你跟我讲讲她们见面时的情形吧。”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萧席枫回忆道，“胡盼盼先喊了声‘妈’，接着当妈的说了声‘孩子，你受苦了。’然后两个人就抱着哭了一会儿。”

“胡盼盼没有问父亲的事？”

萧席枫一怔，说：“没有。”

“当妈的也没提？”

“没有。”萧席枫见罗飞的表情比较严肃，反问，“怎么了？”

罗飞告知道：“胡盼盼的父亲叫作胡大勇，几天前刚刚死于一场凶杀案。”

“哦。”萧席枫分析道，“也许当妈的怕女儿伤心吧，所以没提。”

罗飞摇了摇头，他眼前又浮现出黄萍在病床前的那个微笑。凝思片刻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说了句：“对了，你帮我看个东西。”

“什么啊？”萧席枫探头看了一眼，包里貌似装着一沓文件。

不过罗飞首先掏出来的却是一双白纱手套：“这是凶案物证，你得把手套戴上。”

萧席枫依言戴好手套，罗飞指指包里的文件：“看吧。”

萧席枫把文件掏出来，大概有三四页的样子，粗粗一扫，却见抬头一行大字：“精神状态测试问卷”，下方一行字略小：“被测试人：胡大勇”。再往下则是一系列的选择题，已经用对勾标注了被选出的答案。

罗飞说道：“这份文件是在胡大勇遇害现场提取到的。你对这东西应该比较了解吧。”

“这是给精神病人做的问卷啊。”萧席枫反问道，“这个胡大勇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他是精神病院里挂了号的。不过这问卷有点意思——”罗飞提醒萧席枫，“你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萧席枫把问卷翻到最后一页，却见最下方的结论栏里写了一行小字：“结论：问卷答案同向偏差显著，被测试者逻辑能力正常。”萧席枫立刻饶有趣味地“哦”了一声，道：“他这是在装病呢？”

罗飞眯起眼睛：“你知道这里面的名堂？”

萧席枫又把文件翻到前页，这次他把问卷上的题目和答案大致过了一遍，完事之后他心中更加有数，便以确切的口吻说道：“这是一套思维逻辑测试题。题目很简单，只要你有正常人的思维能力，应该都能选出正确的答案。不过这个胡大勇答得就有意思了，他所有的选择都是错的。这就有装疯卖傻的嫌疑了。”

罗飞追问：“怎么讲？”

萧席枫解释道：“如果真是精神病人，他的思维是散乱的，没有任何规律性。那么这种四选一的测试题，他做对的比例应该也是四分之一，就跟瞎蒙一样呗。而这套卷子没有一道题做对，反而说明被测试人是有逻辑思维能力的，但他却一直故意在选择错误的答案。”

“装疯卖傻。”罗飞看着萧席枫，“有意思吧。”

萧席枫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便合了文件，反问：“有什么意思？你这是跟我打哑谜呢？”

罗飞却蓦然间跳了话题，他问道：“胡盼盼是个双眼皮，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啊。”萧席枫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事。

罗飞又问：“你觉得她的双眼皮是不是做手术割出来的？”

萧席枫想了想，摇头道：“不像。”

罗飞点点头，若有所思般说道：“我也觉得不像……”

02

九月十九日，上午十点零七分。工人新村五号楼102室。

屋门紧闭，窗帘也全都拉上。虽然是白天，却营造出一种暮色般的昏暗感觉。只有这样的氛围才能隔断外界的一切干扰，让屋中人完全沉浸在这个封闭的小世界之中。

这里曾经是陆风平的住所，但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罗飞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独自沉思。

江边工地上那具尸体的指纹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和陆风平留在看守所的记录相符。但罗飞心中仍有太多的困惑。

曾经的每个上午，陆风平都会在这里等待一个尊贵的客人，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为了这个习惯，他甚至可以拒绝梁音的邀约。

陆风平是跟随梁音才来到这个城市的，在他心中，还有谁会比梁音更加重要？——这是困扰罗飞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是：那个人在哪里？

罗飞第一次登门拜访时，曾被陆风平拒之门外。当时陆风平自称在等待要客来访，但他同时又说那个客人不需要从大门进入。罗飞本以为这都是胡诌之词，现在看来，却需要重新审视。

这两天，警方以陆风平为中心展开了全方位的排查。但无论是监控视频还是通讯记录中，都查不到可疑的相关者。陆风平在龙州的活动轨迹根本就是独来独往，除了去声色场所寻欢作乐之外，他与外界最密切的联系就是参与了梁音所在的专案组。

于是罗飞相信：那个每天上午都会来拜访的客人，一定是通过某种极为特殊的方式和陆风平展开联络的。

但无论如何，这种联络一定是在这间屋子里完成的。所以罗飞要亲临现场，试图解开其中的谜团。

罗飞设想自己就是陆风平，正在等待神秘访客的到来。那个人，究竟会如何出现？

罗飞的视线在屋中慢慢地巡视，他的思维则在狭小的空间内飞速旋转。他寻找并分析着每一个细节，设想出各种可能性，却又一一排除。最后他的脑力接近耗竭，却仍然觅不到那个人的踪影。

问题在哪里呢？

要想了解怪物，首先要成为怪物本身。带着这样的想法，罗飞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个烟斗。

石楠木的材质，嘴部玲珑有致，斗部通透圆润，一看便是个精细的物件。罗飞略略把玩片刻，又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由植物干叶聚集在一起压成的饼状物，色泽微微发黄。罗飞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撮下几片干叶，放在了烟斗中。他把烟斗叼在嘴里，单手在茶几上翻找片刻，很快便找出个打火机来。罗飞点燃打火机，把火苗凑到烟斗上，同时用嘴轻轻地嘬了一口。

当烟雾沁入咽喉的时候，罗飞忍不住开始想象：如果陈嘉鑫知道自己居然在陆风平家中吸食大麻，小伙子会露出怎样惊骇的表情呢？

想了一会儿之后，罗飞咧开嘴笑出声来。他知道这是四氢大麻酚的作用，这种由大麻花蕊分泌出来的树脂可以直接影响人的中枢神经，使吸食者出现兴奋、傻笑等诸多症状，严重时还会产生各种奇怪的幻觉。

罗飞体验了一下，觉得效果还不够明显，于是他又狠狠地深吸了几口。更多的烟雾侵入他的咽肺之中，四氢大麻酚钻入肺泡，然后又进入血液循环系统，最终来到大脑，刺激着罗飞的神经中枢。

罗飞的眼神变得迷离，当他再次举目四顾的时候，他发现那间小屋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踪迹，并不是某个具象的身影，而是各种存在的痕迹。餐桌上的一朵装饰花，椅背上一个红色的靠垫，冰箱门把手上缠着的半片纱巾，还有厨房水池边的小瓶护手霜……点点滴滴聚在一起，让他强烈地感受到：这个屋子里应该还有一个女人！

是的，那个客人并不是从外面来，她一直都在这个屋子里！

四氢大麻酚调动着罗飞的脑部神经元，让他的思维强大到几乎能够重组时空。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不肯放过每一个能传递信息的细节。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入户门口，门内有一双女靴，不远处的衣架上还挂着一件红色的大衣。

罗飞的神情有些恍惚，他使劲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过来。就在这转瞬之间，一个女人突然出现了。她半弯着腰，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脱去脚上的靴子。看起来她刚从屋外回来，红色的大衣上沾染着仆仆的风尘。

“你是谁？”罗飞嘶哑着问了一句。

女人抬起头来，但她的面庞却是模糊一片。

一定要看清她的脸！罗飞在心中呐喊着。他的手在茶几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一个水杯，杯子沉甸甸的，里面应该是装满了茶水。

罗飞掀起杯子，将冰凉的茶水全都浇在自己的脑袋上。他以为这样就能够恢复清醒，能够看清那女子的容颜。然而事与愿违，当他的视线变得精准之后，那女人反倒彻底消失了。

罗飞颓然靠在沙发上，伸手揉着微微发涨的额头。他知道自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拼图，但终究还是缺少最重要的那一块。

03

十月二日，傍晚六点三十九分。聚香阁餐厅。

罗飞急匆匆推开204号包厢的房门。他知道自己已经迟到了，虽然比约定时间六点半没晚多久，但他一贯严谨守时，迟到几分钟也觉得不可原谅。

一进屋便听见梁音的声音嚷嚷起来：“飞哥，你怎么才来啊？就等你一个人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罗飞连连道歉，“队里正好有点事，一时走不开。”

“好啦好啦。今天放假，不谈队里的事。”梁音把手一挥，气势豪迈，“赶快入座。”

罗飞找到唯一空着的那张椅子坐下来。桌上除了梁音、张雨、陈嘉鑫之外，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戴了副眼镜，文质彬彬。

罗飞知道这人就是梁音的男友，趁国庆假期过来和恋人相聚，顺便请大家吃个饭。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嘛，他还是伸手一指，笑呵呵地说道：“梁音啊，这位给介绍介绍吧。”

“这是我男朋友，周凯；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罗飞罗队长。”梁音正儿八经地介绍完了，忽地画风跳跃，一拍那小伙子的肩膀说道，“凯子，还不赶紧叫飞哥？”

周凯倒是听话，立刻老老实实地叫了声：“飞哥。”

“你好。”罗飞主动起身和对方握手，同时打趣道，“你是清华大学的高才生啊，怎么被这小丫头片子治得服服帖帖的？”

周凯只是笑了笑，看起来他的性格有些腼腆，不善言辞。他刚刚坐下，梁音便用胳膊肘在他肋部一捅，催促道：“赶紧叫服务员上菜啊。”

“哦。”周凯连忙站起身，到包厢外找服务员去了。

梁音目送他离去，一摆手道：“看，一直在学校里待着，连请客的规矩都不懂。”她嘴上似在责备，但眉眼间却笑意盈盈，充满了甜蜜。

罗飞看着如此阳光灿烂的梁音，在气质上确实比以前改变许多。他想起杨兴春曾说过梁音心思重，罗飞当时看不出来，现在有了比较，才知道杨兴春的观察力真是毒辣。

罗飞又想到，也许因为都是有心思的人，所以更容易互相感知吧？

片刻后周凯回到包厢内，随后服务员开始上菜。梁音又叫了一箱啤酒，给众人倒了一圈。

周凯举杯领了个酒辞，无非是初次见面，感谢大家平时对梁音的照顾之类。大家纷纷献上祝福，然后一块把杯中酒干了。

接下来便是吃喝闲聊。周凯话不多，全靠梁音撺掇着大家频频举杯，气氛倒也欢乐融洽。

酒过三巡之后，周凯忽然主动站起身来，他端着一杯酒说道：“今天和大家初次见面，非常高兴。在座都是梁音的良师益友，我先敬大家。”说完便把杯中酒一干而尽。

梁音轻轻拉了他一把，悄声道：“哎，你慢点。”

周凯回了声：“我没事。”他把空酒杯放到桌上，又道，“今天正好请大家作个见证。”

众人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都略感诧异，便纷纷放下手中的杯筷，静待下文。

周凯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转过身来面对着梁音。然后他忽地单膝跪地，同时说了句：“梁音，嫁给我吧！”

梁音毫无心理准备，她张大了嘴，一副完全愣住的表情。

周凯打开那个小盒子，双手托举送到梁音面前，盒子里是一枚白金钻戒，钻虽然不大，但也亮闪闪的，璀璨喜人。

张雨首先反应过来，鼓掌喝彩道：“好！”罗飞也笑眯眯地跟着鼓掌。陈嘉鑫虽也鼓掌了，神色间却带着些许妒意。

回过味来之后，梁音心中已然乐开了花。

不过女孩在这个时候总得端着点架子，于是她故意板着脸问道：“你要我嫁给你，总得给个理由啊。”

周凯大喊一声：“我爱你！”那副舍我其谁的气势，和先前的腼腆劲儿判若两人。

梁音追问：“爱我什么？”

周凯立刻回答道：“爱你心地善良，爱你热情开朗，爱你貌美如花。”这段辞说得干脆利落，看来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在这样真诚的赞美声中，梁音情不自禁地翘起嘴角，欢喜的表情跟抹了蜜糖似的。张雨在一旁适时地推波助澜，说了句：“答应他吧。”

“师父都发话了，我就答应你啦。”梁音笑嘻嘻地正要伸手时，忽地又想起什么，说了声，“等会儿。”

周凯略带紧张地问道：“怎么了？”

“这事我也得请她作个见证。”梁音转身翻了翻挎包，掏出个钱包。她把钱包打开，竖着立在了桌上。

“你这是请的谁啊？”张雨半开玩笑般问道，“毛爷爷吗？”

梁音把钱包翻过来展示了一下，原来里面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是她，那个阿姨。”梁音微笑着解释道，语气中有七分喜悦，亦有三分伤感。

所谓阿姨正是当年搭救梁音之人，那女人对梁音恩同父母，的确有资格作这个见证。大家都知道这个关节，于是便不再多话，静待梁音和周凯之间的恩爱戏码。

梁音把手伸到周凯面前，后者拿起那只钻戒，戴在了爱人的手指上。梁音把钻戒凑到眼前，翻着手掌鉴赏了一会儿，然后又傲娇般说道：“我这就貌美如花啦？你还没见过我留长辫的时候呢。”

周凯起身，憨笑着说道：“那你以后一定要留给我看。”

梁音一口答应：“好啊。”

罗飞坐在梁音对面，看着那女孩幸福洋溢的模样，他心中也充满欣慰。同时他对那个曾改变梁音命运的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便指着桌上的钱包问梁音：“那张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梁音把钱包递给罗飞，罗飞翻出照片端详。却见那是一个中年女子，圆脸，微胖，面容慈祥，但眉宇间又隐隐透出一股英气。

罗飞和这个女人从未谋面，但不知为何，看着那照片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罗飞很想找到那种感觉的来源，便拿着照片细细思量。忽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忍不住轻轻地“啊”了一声。

有两个形象在他脑海中重叠在一起，终于构成了一块完整的拼图！

“怎么了？”梁音见罗飞神态异常，便询问了一句。其他人也纷纷转头看着罗飞。

“没什么。”罗飞把照片连同钱包一块还给了梁音，随口编了个理由道，“和我的一个同学长得蛮像的。”

梁音笑笑说道：“不可能是同一个人的，这是十多年前的照片，她的年纪可比你大多了。”

“是啊。”罗飞迅速调整情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接下来酒宴继续。有了求婚成功的话题，众人免不了要举杯祝贺。周凯是个实在人，又赶上心情大好，于是来者不拒，杯杯见底。他酒量倒还撑得住，但这啤酒太占肚子，两三轮之后便胀得受不了，只好起身去厕所排解一下压力。

一泡长尿撒完，顿感轻松许多。到门口洗手的时候，周凯迎面遇上了罗飞。小伙子打了个招呼：“飞哥。”

罗飞并不是来撒尿的，他对周凯说道：“我有件事想问问你，这会儿方便说吗？”

“方便啊。”

罗飞道：“那你跟我来。”说完便转身出了男厕。周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来到了楼梯拐口。这个位置相对隐蔽，梁音等人若是从包厢内出来，也不会立刻就看到他们。

“什么事啊？”周凯见罗飞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难免忐忑。

“你别紧张。”罗飞笑了笑，然后切入正题，“你上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和梁音在小摊上吃饭，遇到了陆风平，那家伙把一瓶啤酒倒在了你的裤子上，有这事吧？”

“你怎么知道？”周凯的表情有些尴尬，“是梁音告诉你的？”

“我没有要取笑你的意思。”罗飞语意诚恳，“我只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陆风平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了？”周凯躲开罗飞的目光，显得很不自在。

罗飞看出对方内心有些波动，决定采用一种迂回的方式。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刚才喊我什么？”

周凯道：“飞哥。”

“很好。”罗飞看着对方，“我希望你不光嘴上这么喊，心里也把我当成你哥，行么？”

周凯点点头。

“那你跟我说实话。”罗飞顿了顿，又强调说，“我知道那件事有隐情的，你骗不了我。”

周凯抬头看了罗飞一眼，欲言又止。

罗飞猜到对方的顾虑，主动给出承诺：“我不会告诉梁音的。”

“其实那天……”周凯又踌躇了一会儿，终于把真相说了出来，“那天我太害怕了，尿了裤子。别人都不知道，但陆风平看出来了。”

“哦。”罗飞明白了，“所以陆风平把啤酒浇在你身上，其实是想帮你掩饰尿裤子的事？”被淋一身的啤酒虽然丢人，但和吓尿裤子相比，这点羞辱就不值一提了。

“应该是这样。”周凯羞愧地低着头，“这事太丢人了，我不是个勇敢的男人。”

“没什么可丢人的。”罗飞把一只手搭上周凯的肩头，“勇敢固然是可贵的品质，但我觉得诚实更加重要。而且说出真相本身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谢谢你的理解。”周凯抬起头来，真诚地喊了一句，“飞哥。”

“你是个好小伙，以后好好照顾梁音。”罗飞拉起对方的胳膊，笑道，“走吧，咱们还得再多喝几杯。”

04

十月十八日，下午四点二十一分。浙江某市公墓。

墓碑的瓷砖上印着逝者的遗像，那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女子。一个男子已在墓碑前矗立了良久，最后他摸出一根自制的卷烟，叼在嘴上点燃。深吸几口之后，那种熟悉的感觉开始蔓延。

女子走下了墓碑，音容笑貌，宛在眼前。男子的眼眶渐渐湿润，他唤了声：“妈妈。”

女子笑了笑，问道：“她还好吗？”

“是的，她很幸福。”

“我就知道你能把她照顾好的。”女子显得很欣慰，“她若是好好的，我做过的事情就值得。”

男子也笑了，问道：“那你呢，你还好吗？”他一边说一边向前迈了一步，想要拉住对方的手。可那女子却幻化成一团烟雾，随风飘散。

男子的鼻翼阵阵发酸，他摸出第二根卷烟，正想点燃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探手搭住了他的肩头。

“思念一个人，一定要靠毒品来麻醉自己吗？”那人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男子转过头来，看清来者之后，他似笑非笑地问了句：“是你？”

“是我。”来人正是罗飞。

“你来抓我吗？”

“我想抓你的话，早就动手了。”罗飞态度淡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想抓我？”接着大麻的醉意，男子挑起嘴角调侃，“难道你想陪我聊天？”

“是的。我想和你聊聊。”罗飞正色回答，他往右前方指了指，那里有张供扫墓者休憩的长椅，“我们去那边？”

男子点头道：“好啊。”说完率先往长椅处走去。坐到椅子上以后，他再次把卷烟叼在口中，点燃了打火机。然而罗飞紧跟着走过来，一把将那根烟卷摘掉，又扔到地上用脚踩了踩。

男子愣愣地看看罗飞，又看看地上的烟卷，直到那烟卷变成一摊稀烂的粉末。他只好无奈地把身体往后一靠，仰头长叹。

罗飞在男子身边坐下，侧脸问道：“我应该叫你什么？陆风平，还是傅逸聪？”

男子冲罗飞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了还问？”

的确，罗飞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

突破口就是发生在江边的那起配重坠落事件。

当时梁音在工地标语的引导下来到塔吊处，在陆风平即将逃脱的关键时刻，梁音赶到塔吊操作台，与里面的神秘黑衣人展开了搏斗。她一脚踢出，正好踹到了控制杆，吊臂失控后急速旋转，导致尾端的配重脱落，而这块配重正好砸到了地面上的陆风平，令后者完美的逃脱计划功亏一篑。

这就是那起事件在表面上呈现出的前后因果，梁音将这种因果描述为“天意”。

可罗飞却是个不相信天意的人，他相信事在人为。

能勾起梁音回忆的标语，误打误撞踢出的一脚，精准坠落的配重，这三件事都太巧了。有一个巧合罗飞尚能接受，三个巧合同时出现，那就绝不是巧合，里面必然隐藏着逻辑。

或许这一切都是源于陆风平的设计。

梁音曾遭受过陆风平的催眠，后者由此掌握了对方的“心穴”，他复制了梁音记忆中的那个标语，由此来引导她走向塔吊。此逻辑成立。

黑衣人的身手远非梁音可比，在搏斗的过程中可以完全掌控局势。他早就设置好令吊臂失控的程序，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所以梁音那一脚踢在哪里并不是关键，关键在于黑衣人让她什么时候踢出这一脚。一脚踢出，配重便按计划坠落。此逻辑亦成立。

最令人困惑的是：那块配重如何能够精准地砸到地面上的死者？

那死者被砸成了一摊肉泥，只能通过指纹比对以及残留的衣物来判别身份。

死者的指纹与陆风平被捕时采录的指纹相吻合。但考虑到陆风平有个厉害的帮手，并不能排除看守所内指纹资料被替换的可能性。而残留的衣物则关联着一个重大的疑点：陆风平为何要在出发前换衣？

如果死者不是陆风平，而是另一个替身，此疑点便可转化为一种合理的推测：陆风平早就谋划好金蝉脱壳之计，但他无论如何也无法预测自己被捕之后所穿的囚衣编号。所以他必须在出发前换上预先准备好的衣物，这样才能混淆死者的真实身份。

胡盼盼说亲眼看见配重块砸中了陆风平，考虑到当时是夜晚，配重坠落处和铁笼之间尚存一定的距离，陆风平在奔跑途中利用地形使个障眼法也并非难事。比如让替身事先藏匿在某个土堆之后，趁陆风平经过土堆的时候实现换人。

但仍有一点难以解释：配重块从几十米的高空落下来，即便是经过精心布局，真的能如此准确地砸中地面上的一个人体目标吗？

罗飞把自己假设成布局者，既然已经设计出如此精密的计划，他绝不会允许在最关键的环节上出现这么大的不确定因素。这块配重掉下来，必须要百分之百把那个替身砸成肉泥。

如何达到这百分之百？靠高空瞄准，地面定位？这太不靠谱了，罗飞不可能接受这个方案。

这时罗飞想起了那根绳子。

梁音曾说过，当配重坠落的时候，她看到有根断掉的绳子也随之飘落。这给了罗飞一个美妙的提示：——要想让配重块百分之百地砸中替身，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替身和配重块一起坠落。

那根绳子的作用，就是要将替身提前绑缚在配重块的底部。在绳子上可以安装如汽车安全带一样的卡扣。当配重松脱之时，替身按下卡扣上的按钮，绳子自动弹开，与配重块脱离。而替身则被坠落的配重块死死压住，直到与地面相撞，化为血饼。

罗飞试图找到那根绳子，但找遍了整个工地也未能如愿。这反倒坚定了他的判断。梁音看到的不是普通的绳子，而是对手计划中的一环。所以对方特意把绳子带走了，因为那根绳子上留有破解此计划的线索。

至此那三个巧合已经能够用一种内在的逻辑联系在一起了。

然后另一个疑问又接踵而来：如果说替身是和配重块一同坠落的，那又该如何解释胡盼盼的证词？

女孩说得明白：她亲眼看见配重块砸中了在地面上奔跑的男子。这个场景用障眼法绝对无法解释。

所以罗飞特意向萧席枫咨询：陆风平有无可能伪造女孩的记忆？而萧席枫给出了决然的否定答案。

如果女孩的记忆无法伪造，那就只剩一种解释：——胡盼盼在撒谎。

这听起来不是一种合理的解释，罗飞一开始也确实没往这块去想。直到他看到了黄萍的微笑。

当时在病房里，黄萍母女讨论着回家的事情，黄萍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那笑容如此轻松，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可她们要回的那个家刚刚失去了男主人啊。她们将要面对的未来，应该是艰难而又迷茫的。在这种情况下，劫后余生的苦涩才是正常的情绪吧？

可这种情绪在母女俩的脸上却一点儿也找不到。

正是从这一刻起，罗飞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家庭的格局，尤其是胡大勇和母女二人之间的关系。

按照遗传学理论：既然胡大勇和黄萍都是单眼皮，身为女儿的胡盼盼就不可能是双眼皮。梁音曾借此断言胡盼盼的双眼皮是做手术割出来的，而罗飞对此却有了另一种猜测。随后罗飞向萧席枫探询母女俩重逢时的场景，事实证明两人对胡大勇的生死并不关心。

在胡大勇死亡现场提取到的精神状态测试问卷亦是一条值得玩味的线索。从时间上来看，问卷完成于今年的三月二日，即胡盼盼失踪后约半个月。问卷的测试单位是龙州市下属某县的精神卫生疾控中心。三月二十日，黄萍收到胡盼盼报平安的短信，到南城派出所要求撤案。为此事胡大勇对黄萍实施了暴力攻击，随后胡大勇被龙州市精神病院确诊为精神分裂症患者。

这一时间线让罗飞产生某种有趣的联想。胡大勇首先有了伪装成精神病患者的计划，他特意去临县检验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他在当地装疯寻衅，被制伏后送往精神卫生疾控中心并接受了测试。在这次测试中，他刻意追求答案的异常，反而露出了破绽。鉴定结果为精神状态正常，他为此寻衅行为被行政拘留五天。但这次经历足以让胡大勇吸取相关经验，从而在市院的第二次测试中顺利地伪装成一名精神病患者。

回想起来，胡大勇后来劫持梁音的举动用心可谓险恶。他在一帮警察面前坐实了自己精神病患者的身份，随即他便从精神病院逃脱，试图对陆风平实施伏击。可以想象，如果他得手杀死对方，精神病患的身份便可保护他逃脱法律的制裁。

一个心胸如此险恶、布局如此缜密之人，如果知道自己的女儿并非亲生，他又会如何度过这二十年的光阴？

从另一个角度分析，如果胡大勇认定是陆风平绑架了自己的女儿，他为何要着急将对方杀死？陆风平死了之后，他岂不就失去了寻找女儿的最后一条线索？

结合黄萍对此案的暧昧态度来分析，或许胡盼盼的失踪并非是遭人绑架，而是在刻意躲避胡大勇。那陆风平的角色，应该是协助胡盼盼完成了躲避。

所以胡大勇对陆风平恨之入骨。

所以黄萍不希望警方介入调查。

所以陆风平不肯说出真相。

所以胡盼盼会用谎言来帮助陆风平。

……

这么顺下来，很多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而罗飞最为确定的一点，就是陆风平并没有被压在那块配重下面，他已经在黑衣人和胡盼盼的掩护下顺利逃脱。

那个黑衣人到底是谁？这一度成为罗飞最为关注的问题。

胡大勇很可能就是被此人所杀，在这一点上罗飞认同梁音的判断。而凶手故意把那份精神鉴定问卷留在案发现场，很明显是想给警方一些暗示。

身手不凡的神秘人为何要帮助陆风平？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被催眠术控制的傀儡吗？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罗飞进入陆风平的住所。他想在此处找出有关某个“尊贵客人”的线索。在大麻的刺激下，他确实有所发现，不过这个发现却和黑衣人无关。

罗飞感受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存在。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形象，所以罗飞看不清那女人的容颜。直到两周之后，罗飞看到了梁音钱包里的照片，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气质让罗飞立刻联想起自己在陆风平住所中感受到的幻觉。

局面至此豁然开朗。

邓燕，一个普通的名字，属于一个普通的女人，而这个女人却在十一年前做了一件并不普通的事情——她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拯救了一个刚刚步入花季的女孩。

罗飞查询了邓燕的户籍资料，得知她有个儿子叫傅逸聪。罗飞一眼就认出了傅逸聪的照片——正是那个化名为陆风平的催眠师。

一个喜欢居住在老宅中的人，如果不是受经济所限，那他一定是不忍放弃某些东西。

傅逸聪租住的房屋与家乡的旧宅极为相似，屋中的陈设也照搬而来。邓燕的大衣和鞋子就摆放在门口，仿佛那个女主人随时都会回来。

每天上午，傅逸聪会把自己关在家中，在大麻的帮助下，他会和母亲跨越时空相聚。

知道了催眠师的真实身份，罗飞也就知道了那人与梁音之间的纠葛起源，同时他也知道该去哪里找到对方。

十月十八日，邓燕的祭日。罗飞在公墓等了整整一天，终于等来了傅逸聪。他还有许多疑问，必须由对方来解答。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你布下的局，你想让梁音亲手‘杀死’那个凶手，这样才能帮她彻底解开心结。对吗？”罗飞看着傅逸聪，认真地问道。

傅逸聪自鸣得意地微笑了片刻，说道：“这是她的成年礼。”

罗飞“嗯”了一声，又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问你。”

“我凭什么和你说？”傅逸聪歪着头斜了罗飞一眼。因为烟卷的事，他心中的不满尚未散去。

“你说了，也许我就不必再去打搅梁音。”

傅逸聪立刻把手一摊，道：“你赢了，问吧。”

罗飞首先便问：“你的帮手，在塔吊上袭击梁音的那个黑衣人，是谁？”

傅逸聪说：“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罗飞皱起眉头，深表质疑。

“我不认识他，是他主动找到我的。”傅逸聪解释道，“他有求于我，所以愿意帮我这个忙。”

“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道，我甚至都没看到过他的面容。”

“哦？能详细说说吗，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一个月之前，我上了一辆假冒的出租车。车上有人把我勒晕了过去……”傅逸聪的目光看向远处，陷入回忆。

05

醒来之后，傅逸聪首先感觉到身体无法动弹。慢慢回味，才发现自己被绑缚在一张椅子上。

那绳子密密匝匝的，几乎把他捆成了一只粽子。因为绑得太紧，连脑袋都无法转动，他只能看到挡在面前的一堵白墙。

还好嘴巴没有被封住，傅逸聪试探着喊了一声：“喂？”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醒了吧？现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

那人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也是个催眠师。他曾经对很多人实施了催眠。他给那些人种下了心锚，可以通过这个心锚去控制他们。心锚的设置方法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这个朋友死了。”

傅逸聪猜测到对方的用意：“你想让我帮你破解这个心锚？”

“是的。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催眠师。”

“有你这样请人帮忙的吗？”傅逸聪扭动着被捆绑的身体，愤愤不平。

“这是为你的安全考虑。”

“为我的安全？”

“你和我的接触越少，就越安全。”

“好吧。”傅逸聪懒得和对方费这些没用的口舌，他把话题扯了回来，“我有什么理由要帮你呢？”

“理由，当然有。”那人嘿嘿地怪笑起来，“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你肯定无法拒绝。”

“是吗？那我很有兴趣看看呢。”

一双手从傅逸聪身后探出来，手里捧着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那人把辫子放在了傅逸聪的腿上。

“我操。”傅逸聪嘟囔了一句，“这是什么玩意？”

那人道：“十一年前，你的母亲遇害。这个凶手后来又做了好多起案子，他的嗜好就是搜集被害者的长辫，然后把它们编在一起。”

傅逸聪精神一振：“你找到那个浑蛋了？”

“不但找到，而且已经对他执行了死刑。”

傅逸聪低头看着那条辫子，唏嘘良久。末了他叹息着说道：“确实是件令人无法拒绝的礼物。”

“除了这个礼物，我还会帮你解决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

“胡大勇。”

“那个神经病？”

“他是装的。”身后人冷冷地说道，“他装疯的目的就是为了杀你。”

傅逸聪怔了怔，苦笑道：“那还真是个大麻烦。”

“我可以帮你解决，彻底解决。到时候胡盼盼也可以回家了。”那人把嘴巴贴到傅逸聪耳边，慢悠悠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成交。”傅逸聪痛快地作出选择，随后他又补充道，“不过你帮人得帮到底。”

“哦？你觉得我帮得还不够？”

傅逸聪道：“我母亲当年遇害，是为了救一个女孩。你这么神通广大，这事应该知道吧？”

“知道，那个女孩叫梁音，现在当了法医。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照顾着她。”

“她有个心结，我想帮她解开。”

“这事……”那人胸有成竹地说道，“我来安排。”

06

听完傅逸聪的回忆，罗飞问道：“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看过他的脸？”

“是的。”

“后来在工地上的那个局，全都是他安排的？”

“是的。”

既身手了得，又足智多谋，还有能力修改公安档案中采集的指纹，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按照傅逸聪的说法，此人手上至少有两条人命了。不管他作案的动机如何，他都是个极为凶险的罪犯。

另外还有一条人命多半也要算在这家伙的头上。

“被塔吊配重砸死的那个人。”罗飞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傅逸聪看着罗飞微微一笑，道：“你认识的。”

“哦？”

“他自愿求死，而且不想留下尸体。被砸成肉饼就是他梦想中的归宿。”

罗飞蓦然想起一人，脱口问道：“是杨兴春？”

傅逸聪点点头。

杨兴春以这种方式死去，他就成了永远无法归案的在逃人员，刘宁宁也就永远不会受到打搅。

“老杨……”罗飞露出悲伤的神色，“这值得吗？”

“当守护成为一种责任，再多的付出也会心甘情愿。”傅逸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透出一种惺惺相惜般的赞赏。

罗飞一声长叹。他知道杨兴春肯定还有事情瞒着自己，可惜再也无法找对方问个明白了。沉默片刻后，罗飞又继续问傅逸聪：“胡盼盼和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盼盼不是胡大勇的亲生，当年她母亲出轨，怀上这个孩子。胡大勇为了报复，对胡盼盼实施了多年的性侵，母女俩既不便报警，又不敢反抗。后来胡盼盼遇到了一个男孩，对她很好。但胡盼盼心里有阴影，不敢接受这份感情。那天我在咖啡馆和胡盼盼偶遇，我看出这女孩心思重，就在公园里给她做了个催眠，封闭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后来胡盼盼就跟那男孩走了。因为担心再受到胡大勇的骚扰，所以我一直不敢说出胡盼盼的去向。”

“胡大勇这事……”罗飞摇摇头，“为什么不报警呢？”

“你以为警察能解决一切问题？”傅逸聪用嘲讽的眼神看着罗飞，“你们可以把胡大勇抓起来，但胡盼盼怎么办？这事传出去，女孩一辈子全都毁了。”

从这个角度考虑，对方的处理方式确实更有人情味。罗飞看了看傅逸聪，又问道：“你怎么不给梁音做个催眠？”

“你是说给她也做个记忆障碍？”

“对。让她忘了那段可怕的经历不就行了吗，何苦要费这么大的周折？”

“如果她忘记了那段经历——”傅逸聪郑重其事地说道，“那我母亲就真的死了。”

“是的……”罗飞理解了对方的心境，“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换个身份，先四处游历一下吧。梁音已经长大了，而且有了另一个男人照顾，我也该放手了。”

话虽这么说，但傅逸聪的语气中仍然透着眷眷的不舍。

“在梁音心里，你会永远成为她最痛恨的那个人。”罗飞有点为对方鸣不平的感觉。

傅逸聪却笑道：“这样最好，我不想让她觉得欠我的。这么多年我都隐藏着自己的身份，也是这个目的。”

这是真正的无私付出，从一开始就不求任何回报。为了不给对方留下心理负担，宁可把自己打造成对方最痛恨的那个人。

“那在你心中呢？”罗飞又问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

“该怎么形容？”傅逸聪沉默了一会儿，喃喃说道，“有时候像母亲，有时候像恋人，有时候像妹妹，有时候又像是女儿。”

“那我替她谢谢你了。”罗飞语气诚挚。

傅逸聪回应道：“我也替她谢谢你。”

“谢我？”罗飞有些讶然，“谢我什么？”

“你答应不去打搅她。”

“是的。”罗飞虽然看破了真相，但这些真相确实没必要让梁音知晓。

傅逸聪又道：“我可以给你一些回报。”

“是吗？”罗飞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什么样的回报？”

傅逸聪回视着对方，片刻后他悠悠说道：“在你心中也有一个秘密，那个秘密让你恐惧。”

罗飞一凛，愕然道：“你知道了？”

傅逸聪没有正面回答，他微笑道：“其实让你害怕的并不是那个黑影，而是你自己的本性。”

罗飞变了脸色，半晌之后他慢慢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反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傅逸聪把嘴凑到罗飞耳畔，轻轻地说了句什么。

罗飞的眼神随之一亮。

傅逸聪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他低头问罗飞：“你还有问题没有？没有我要走了。”

罗飞还沉浸在先前的思绪中，恍然不觉。

于是傅逸聪便自顾自地迈开了步伐，晃悠悠走出十多步之后，他忽地又停下来，回头冲罗飞喊了句：“那个女孩，刘宁宁——”

罗飞终于清醒，他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要想克服她的幽闭恐惧症，其实很简单——在房间里给她准备充足的食物就行。”

罗飞一愣。食物？他突然间产生了某些联想。

“等等，你的意思是？”罗飞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似乎想要赶上对方的步伐。

傅逸聪抬起手向身后一推，做了个止步的手势。“你别跟着我了。”他顿了顿，又道，“你知道吗？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杨兴春帮了我一个忙，所以，我也帮了他一个。”

罗飞蹙起眉头追问：“什么？”

“我给刘宁宁设置了一个记忆障碍，除了我之外，再没人能打开她的记忆。”傅逸聪扔下最后一句话，他一路大步前行，再也没有回头。

07

十月十九日，上午九点五十一分。

一个头发斑白的老人守着自己的小店，门口的招牌上写明了他的行当：配钥匙，开锁。

罗飞走进店内。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配钥匙啊？”

罗飞摇摇头，他拉了张椅子坐在老人对面，说道：“老师傅，问您个事。”

“什么事啊？”

“十多年前，有个警察喊你开锁。有两个小姑娘被锁在家里，这事您应该记得吧？”

老头打量着罗飞：“你是谁啊？”

罗飞展示了自己的证件：“警察。”

老头的警戒心打消了，他叹息道：“能不记得吗？多惨哪。”

“当时那屋子里还有一条狗吧？”

“对啊。”

“我想问问，您开锁进屋的时候，那条狗是活的还是死的？”

“死的。”老人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被那大娃给咬死了。”

“谢谢您了。”罗飞起身离去。他终于知道杨兴春到底在隐瞒什么了。

杨兴春是“净化工程”的追随者，杀李军，杀秦燕，都符合逻辑，杀高永祥却解释不通。

案发当天，杨兴春前往龙州大学的路上便开始躲避监控，这事不合情理。按照杨兴春的说法，他是接到刘宁宁的电话，出发去高永祥住所解决事情。当时他还没有产生杀害高永祥的念头，为何要躲避监控呢？

合理的推测是：当时高永祥已死，杨兴春接到刘宁宁的电话之后，是去处理后事的。所以他随身带了分尸的锯子，而不是行凶所需的刀具。

客厅里那个所谓的“杀人现场”，完全是杨兴春伪造而成。所谓现场取材的“工具包”，也并不存在。

杀死高永祥的人其实是刘宁宁——这才是杨兴春拼死都要藏住的秘密！

割掉高永祥的头颅和双手，是因为高永祥和刘宁宁发生过搏斗，在他的指甲中会留有刘宁宁的血肉，在他的头颅上也一定存有与凶案真相有关的秘密。

只是罗飞一直想不出刘宁宁为何会杀死高永祥，也想不出头颅上的秘密会是什么。

直到傅逸聪给了他提示。

刘宁宁的幽闭恐惧症，根源在于对食物的担忧。那么在当年的那场噩梦中，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呢？为什么一接触到那场回忆，她首先想到的便是“黑娃”？

或许在那个封闭的修罗场中，她其实是一场残酷生存竞争的最终获胜者。

所以当高永祥用暴露疗法对刘宁宁展开治疗的时候，刘宁宁的记忆又回到了当年的情境。她把高永祥当成了自己的生存竞争者。

同时，也是她的食物。

杨兴春割去了高永祥的头颅，他想隐藏的，应该就是死者咽喉上的咬痕。当时刘宁宁死死咬住高永祥的咽喉，导致对方机械性窒息死亡，这正是动物界最原始的杀戮方式。

杨兴春为了掩盖这个过程，刻意伪造了用电话线勒死高永祥的假象。而他把杀人现场弄得和秦燕之死如此相似，也是故意要把警方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吧。

这些都是罗飞的推测。鉴于杨兴春已死，而刘宁宁的记忆也无法再恢复，这些推测已经很难验证。

即便有机会唤醒刘宁宁的记忆，罗飞也不想再去尝试。

高永祥的家人已经得到了经济补偿，而刘宁宁精神失控时的行为也无法承担刑责。既然如此，何必再打破那个用生命去守护的秘密呢？

尾声

十月二十一日，晚上七点十七分。

下班经过警局大门的时候，罗飞被传达室的王师傅叫住了：“有你一封信。”

罗飞接过信笺。信封上有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寄信者的落款。

罗飞把信封撕开，里面只有一页纸。

短短的一段话，却让他脸色大变。

8102号学员，你该还记得我吧？

序曲结束之后，正章应该开始。这相隔的时间确实是太长了一些……不过，这一天总算还是到来了。

想想那即将展开的华丽乐章，我难以抑制心中的兴奋，你不想加入进来吗，我的老朋友？

我知道你也早已期盼了太久。

我能想象你看到这封信笺时的表情——你会激动得颤抖起来，是吗？热血在燃烧，无穷的力量正在躯体中聚集！——正和我此刻的感觉一样。

我已经嗅到了你的渴望，你的愤怒，甚至是你的恐惧……

快来吧，我在这里等你。

该来的终究会来。

值得庆幸的是，此刻罗飞已经有勇气去战胜心底的恐惧。

催眠师的话语犹在他耳边回响：

“能控制烈马的并不是缰绳，而是马儿心中的方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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