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翦梅》 作者:黄朱碧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三月中旬,清河县气候堪称温煦,霞桥两岸已是春花处处,姹紫嫣红,芳草新绿 如茵。 桥北有座香火鼎盛的庙宇名叫“慈申宫”,今儿适逢一年一度的庙会,家家户户 无不兴高采烈地提着三牲四果到庙里祭拜,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全家老小福寿 绵长。 唯独向来喜欢铺张夸耀、财势傲人的唐员外宅邸,一反往常地静悄悄,甚至透着 肃穆阴邑的气氛。连平时老爱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家丁,也特别收敛了些。 因为再过三天就是唐毅的长女——亦即正室夫人所生的女儿唐玉捷,与华北巨贾 狄子扬的大公子狄虹成亲的大好日子。 嫁人狄府原是唐玉婕梦寐以求的事情,攀交权责是他们唐家一贯的偏好,上至父 母,下至兄弟姐妹,无不戮力保持这项传统“美德”。虽然当中也偶尔会出现一、两 个比较反骨,不受教的,但不足以影响整个“家风”。 只不过今儿情况稍稍有异,因为据道上谣传,狄虹已病人膏肓,恐将不久人世。 狄氏一族乃大将军狄青的后代,不仅在武林中赫赫有名,更是东北首屈一指的大 富豪。其长子狄虹与次子狄鹏均为文武兼备的奇才,年方二十上下,即追随乃父,在 江湖立下万儿。 怎料,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去岁狄子扬因病去世不久,狄虹居然也跟着病倒了。 眼看婚期就要到了,他竟一点起色也没有,难怪唐家会跟着陷人愁云惨雾。 唐毅来到女儿玉婕房中之后。便愁眉深锁,不住地叹息。 “我不管,我不要嫁,我宁可死也不要嫁给一个病痨鬼!”唐玉婕又吵又闹,又 摔又打地搞得鸡犬不宁。 “够了没?”唐毅不耐烦地大吼一声。“当初抢着要嫁的是你,现在闹着不嫁的 也是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叫现世报!” 这桩婚事是一年多前由两江巡府蔡京蔡大人所牵的线,当时人家属意的是唐毅的 小女儿唐采楼,但唐玉婕一听是华北狄家,便寻死觅活地要她爹无论如何得让她先出 阁。唐采楼乃侍妾所生,自然人微言轻,一切只能由父亲作主,纵使她娘也无权置喙。 “你,你怎么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呢?”唐夫人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就宠溺 得不得了。“尽管她有一点点无理取闹,但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你还说,都是你给惯出来的。”唐毅老脸往下一拉。“婚是你许的,你就得嫁。” “爹!”唐玉婕还想抗辩,奈何她爹已然拂袖而去。“娘,现在怎么办?” “这……”唐夫人亦是一筹莫展地紧皱着眉头。“你爹这么做也是不得已的,你 要知道,狄家有钱有势,我们根本得罪不起。” “可是这关系着女儿一生的幸福,你怎舍得?”唐玉婕抽抽噎噎地哭得悲哀透顶。 “不是为娘的没替你着想,是你……哎!当初如果你不硬跟采楼争,今儿倒楣的 也就不会是你了。” “是采楼的,那就还给她好了。”唐玉捷负气地说。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唐夫人脸上忽然露出喜色。 “娘想到好法子了?” “没错。”唐夫人笑得益发开怀。“李代桃僵横竖也不是第一遭,咱们何妨也拿 来用上一用。” “娘的意思是……” “嘘!天机不可泄漏。”唐夫人对女儿使了一个眼色,要她预防隔墙有耳。 “可……她会愿意吗?” “哼!谁说要询问她的意见?这个家还有她们母女说话的分?”唐夫人本来尚称 和蔼的面孔,一下子变得阴毒无比。 “这倒也是。”这对母女跟另一对母女似乎怀有深仇大恨,一提起来就咬牙切齿。 “不过,万一她把事情抖了出来,狄家的人若是不肯善罢干休怎么办?” “所以,我们得再想一个更周延的方法,让那个小贱人搞不了鬼。” “有了。”唐玉婕阴阴地一笑,附耳向唐夫人叽哩呱啦说了一长串。 “这……”唐夫人脸色刷地惨白,连咽数口口水,才嗫嚅道:“妥当吗?你们毕 竟同为一父所生……” “那又如何?娘不也恨她们恨得牙痒痒的?这招一百二鸟,既斩草又除根,正可 永绝后患。” ※※※ 料峭春寒,无边地下了一场轻浅小雨,雨珠将廊外的绣球花点缀得晶莹剔透。 唐采楼独倚窗台,怔忡地望着繁花似锦的庭园,几案上摆着两式糕点,是她娘亲 手做的。她娘的手艺在清河县是远近知名的,可她却无心品尝。 住在这栋豪华宅院里,她一向就快乐不起来,十几个兄弟姐妹,成天除了勾心斗 角之外,就是争风吃醋,完全找不到一丝亲情的存在。 昨儿个夫人突然差婢女送了一堆金银玉环过来,说是给唐采楼及笄的贺礼。 反常,太反常了。 一个平时见了猫儿就踹脚的人,突然喂起猫儿来,会是什么居心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唐采楼将金银手饰堆放在几案上,一动也没动。无功焉能受禄?她相信其中定然 另有蹊跷。 “小姐,咸元布坊的陈掌柜来了。”丫鬟翠屏推门走入房里。 “他来做什么?”唐采楼记得她并没有叫他来,而且这陈掌柜要过来怎么也没先 知会她一声? “是夫人要他来的,说是专程来替您量制衣裳的。” “噢?”唐采楼疑惑地走至堂前,那陈掌柜一见到她,竟有好一会儿恍惚得只一 迳的傻笑,啥话也说不出来。 街坊里盛传,唐家的小小姐生得貌美如花,活似仙女下凡,没想到今儿个一见…… 老天!仙女恐怕都没她长得漂亮。 “是夫人要你来的?”唐采楼对于他过度惊艳的神情,丝毫不以为意,揪然不悦 地问。 “是是是……”陈掌柜尴尬地咧着一嘴黄牙。 “唐夫人找我来为你量制三件新衣裳和一件嫁——呃……是那个夏衫,对对对是 夏衫。” 他吞吞吐吐的模样更加深唐采楼心中的疑虑。 后天原是唐玉婕出阁的大好日子,听说她对这桩婚事不甚满意,难不成…… 一股不祥的预兆忽地涌上心头。 “不用了,我的衣裳够穿的了,你回去吧!” “这……”陈掌柜为难地僵在那儿。 “怎么,连我的心意你也敢拂逆?”唐夫人不知几时来的,一脚跨进门槛,后头 还跟着四名丫鬟,一副来者不善的嚣张样。 “夫人。”唐采楼向她行了一个万福。唐夫人从来就不准她喊她“大娘”,一律 得跟着丫鬓尊称她为“夫人”。 “嗯,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夫人。”唐夫人连正眼也不瞧她,只打鼻孔里冷哼了 声。“陈掌柜,她说不用是吧?” “呃……是的。” “那更省事。你回去随便找几件现成的拿过来,记得要挑件华丽点的嫁衣,千 万别丢了我们唐家的颜面。” “嫁衣?”唐采楼大惊失色。“夫人是要……” “没错。我是要你代替玉婕出嫁。你不会不肯吧?”她眼角一飞,无限的恶毒尽 藏其中。 “为什么?我,我今年才十五岁,再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呀!”她上边尚有十个姐 姐,嫁出六个,其余四个每个都比她年长三到四岁。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我愿意让你嫁给豪门大户是你的福分,敢说一个‘不’ 字,看我不把你给周二郎。” 当年不名誉的往事,如今成了旁人取笑的话柄,这是唐夫人胁迫她和她娘的一贯 伎俩。 唐采楼一口气冲上来,又生生地咽了回去。在人屋檐下岂能不低头? 唐夫人见她半天不吭气,料想她肯了,得意地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 聪明人,不会不懂。但我还是要事先警告你,若是你胆敢跑去告诉老爷,后果恐怕由 你娘来承担。” “纸包不住火的,你不怕——” “我怕什么?”唐夫人道。“大不了挨一顿数落,可是你们母女呢?我的手段你 是见识过的,想不想再尝尝?” 唐采楼被她几句话泼洒得背脊发寒,不自觉地频频跌退。 唐夫人的阴狠不仅府里的人闻之丧胆,即使街坊邻里也泰半畏惧于她的歹毒,避 之唯恐不及。 唐采楼上头几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大部分也都是因为得罪了她,或不讨她欢心,就 被胡乱嫁了出去,有的甚至还许配给地痞流氓,下场比死了还惨。 与其留在这里饱受威胁,倒不如趁早离开。狄虹或许真的病重,但亦不无一线希 望。 唐采楼无声地喟然长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她娘的一生被草率决定,自 己竟然也未能幸免。 “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好大的狗胆,你敢跟我谈条件?”唐夫人嘴角一撇,怒意陡生。 “你有你的手段,我有我的刚烈。要不要试试看谁狠?”唐采楼面无表情,飘忽 的神色正足以说明她豁出去的决心。 唐夫人猛抽一口气上来,旋即粗重地吐了出来。这丫头片子和她娘的柔弱驯良大 不相同,连唐毅都曾经赞美她至刚至烈,若为男儿必然可兴家耀祖。 底下的一级佣仆,时常倚老卖老,欺负侍妾所生的子女,却没有一个敢轻蔑她。 唐夫人定定地看了她好半晌才道:“算你厉害,有什么条件,说吧!” “把雁山北口的那栋宅邸送给我娘,另加一千两黄金、二十名童仆,和五百亩地。 并且据状保证,永远不去干扰欺负她。 “你失心疯了不成,你什么卑贱的身分,你娘又是个什么烂货,敢跟我要这么些 东西?”在她眼中,唐采楼母女根本与下人无异,给一个下人如此庞大的财富,除非 她脑袋瓜子坏了,否则就干脆杀了她。 “别急着破口大骂,先想想是你女儿的命重要,还是这些身外之物重要。其实对 你而言,这点田财不过是九牛一毛,但玉婕可是你心头的一块肉。两害相权取其轻。 虽然她还有三个妹妹,却没有一个的娘像我母亲那么好对付。” 这倒是。当初所以想到她,除了嫉恨她母亲柳月娘特别受唐毅的宠爱之外,另一 个主要原因的确是考量到她娘比较好欺负。 如果连唐采楼都搞不定,想去威吓其他那三个可就难了。她尽管贵为唐家的主母, 掌控大宅里一干事务,但在唐毅眼中她什么也不是。记忆中,他似乎只在新婚那晚碰 过她,从此以后就把她打入“冷宫”,美其名让她统管一切家务,事实上她只是一个 免费的佣妇。 能一举生下玉婕,完全是靠上天怜悯,否则她至今说不定犹孑然孤寡。这个女儿 长得跟她几乎一模一样,因此也特别不受她父亲的喜爱。基于补偿心理,她便格外宠 溺她。 和她的宝贝女儿比起来,这点田财的确算不了什么。 给就给,以后再想办法夺回来就是,横竖唐毅啥事也不管,整日只知吃喝嫖赌, 要从帐房里污个千儿八百还不是易如反掌。 “好,我答应你,等你上了花轿,我立刻派人去办。” “不,你现在就去办,什么时候办好,我就什么时候上花轿。”唐夫人信用差 又狡诈,不得不防。 “你开玩笑,只剩两天的时间,叫我怎么去办?” “夫人神通广大,有什么事难得了你?”这句明褒暗贬的话,听在唐夫人耳中格 外刺膜。“采楼这条命很贱,生既无欢,死又何惧?” “你在威胁我?”唐夫人咬牙切齿地问。 “不,我是在提醒你,千万别因小失大。”她冷凝一笑,嘲讽意味十足。 “你——”唐夫人呼吸变得喘促,脸色也低低暗沉。 她才十五岁吗?玉婕比她足足年长四岁,怎么就没有她这份胆识和慧黠? 然,心里头再恨再妒,她也不得不承认,柳月娘生的这个女儿确实教人打心里头 不敢小觑。有这对母女存在的一天,她们母女就永难出头。必须除之而后快! “好,我现在就差人去办。你准备好上花轿吧!”如果唐采楼以为她这样便认输 了,那她就大错特错。于她,除了缚住唐毅的心束手无措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事情 可难得倒她了。 ※※※ 唐夫人的办事效率果然令人叹为观止,或者应该说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唐采楼她娘于次日夜里如愿地移居雁山北口的“衔云楼”,而她则在锣鼓喧天之 中,跟着狄家迎娶的队伍,踏上一段未知祸福的旅程。 代替狄虹前来迎娶的是他的胞弟狄鹏。唐采楼偷偷掀开轿帘,栖惶地望着轿旁的 他。 这人好高,跨坐着一匹赤色宝马,神采飞扬得仿佛他就是今儿的新郎倌。唐采楼 看不真他的五官,但觉他隐隐约约地有一张俊朗的脸。 他的兄长呢,重病之后的狄虹,会是一张怎样的脸孔?他知不知道今儿的新嫁娘 是怀着一颗十二万分的不情愿而来?为什么已经病人膏盲了还要娶妻,没地坑害了一 个女子的一生?呵,荒谬的冲喜,如果这招真的有效,所有的男人生病都不必找大夫 了。 唐采楼心神飘荡之际,突然触及一双黝黑晶亮的眼—— 是他!那个和她一样为人作嫁的狄鹏。 她一愕,忙放下轿帘,幸好刘媒婆没瞧见,不然又要叨念个没完没了。 哎,心口跳得好厉害,狄鹏深邃的黑瞳犹似垂悬的子夜星辰,在她脑海里摆荡不 定,两颊亦没来由的一阵燥热。真羞耻,她已非自由身了,怎可以……急忙低眉敛目。 眼观鼻鼻观心,同时轿外刘媒婆大喊一声:“停——轿——!” 吵嚷的弦竹唢呐声夏然而止,迎娶的队伍纷纷退向左侧的杂树林下纳凉。 唐采楼被安排到一座十里亭内,暂作休息。 自清河县到狄府所在的“虹云山庄”单枪匹马犹需费时十来天,这群人浩浩荡荡, 恐将多走个七、八天左右。 虽然才三月下旬,天候依旧十分凉冷,但唐采楼喜帕蒙着头,厚重的凤冠霞帔下, 早已是香汗淋漓,没等刘媒婆吩咐已自顾地掀起轿帘,走了出来。由于坐了太久,双 脚都有些发麻,走出轿子时,一个不慎,踉跄了下。 “唉!”她忍不住低低嗯了声,和众人坐往大树下纳凉的刘媒婆听见立刻赶了过 来。 “暧哟!我的姑奶奶,你不能出来呀,快进去。” “可是我好热。” “再热也得忍,除非到了客栈,否则怎么样都不能下来。”刘媒婆急忙想搀她坐 回花轿,孰料,说时迟,那时快,陡然间,一阵风对唐来楼迎面吹来,竟把她的喜帕 给高高吹起。 唐采楼大惊之下,直觉的用手去捞,糟糕!没捞着。她抬眼一看,那喜帕居然在 空中飘然翻飞,飞呀飞地…… 大伙霎时哗然惊叫,跟着手忙脚乱地帮着追那喜帕。待将要追着时,忽又一阵狂 风骤起,把喜帕吹至另一个方向。大家才准备追过去,那喜帕则已安然落在一只大掌 之上。那人不是旁人,正是代兄娶妻的狄鹏。 狄鹏接住喜帕后,二话不说便朝唐采楼大刺刺地走过来。 唐采楼怔愣之际,下意识地星眸回望——呵! 两人具是一愕,好俊,好美的一张脸。 此时吵嚷的群众竟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对百年难得一见的壁 人。 她就是唐家的大小姐唐玉婕?狄鹏难以置信地盯着唐采楼的脸。 这张教人一看就永远忘不了的脸! “看呀,新娘子好漂亮啊……”这一喊才把刘媒婆的神魂给喊了回来,让她察觉 到大事不妙。 “狄二少爷,快呀,把头盖给她盖起来。” “哦。”狄鹏顿觉失态,忙拿起喜帕往唐采楼头上盖,掩去她所有醉人的风华。 大伙这才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叽哩呱啦地坐回大树下,继续刚刚没谈完的话题。 唐采楼心头乱糟糟地躲回轿子里,原已十分闷热,此刻更是口干舌燥。 又隔了一会见,她心想狄鹏应该已经走开了,便揭起轿帘,对刘媒婆道:“麻烦 你去弄一碗水过来,我好渴。” “不行,喝了水待会儿想小解怎么办?” “那就让我去解呀,难不成你想把我渴死?” 摇摇晃晃了好几个时辰,她不仅倦极累极,而且滴水未进。 “呸呸呸!大好的日子提那个字是坏兆头。” 刘媒婆瞪了她一眼,快快地端了一小碗清水过来。 “先在口里含一下再吞进去,可以维持久一点。” “唔。”她才刚喝完,那边厢又高喊着:“起轿!” 花轿重又摇晃了起来,乐音亦同时大作。 虹云山庄位于湘、黔的接壤地,途中上山、涉溪自是难以避免。 一路上林木繁茂,鸟语啁啾,河水清澈。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水光浮翠,倒影 林岚,仿佛造世独立的美丽桃源。 正当众人边敲敲打打,边欣赏沿路的风光时,唐采楼却是极尽的煎熬。唉,好急 啊! “刘媒婆,刘媒婆!”她附着轿帘叫唤着。 “啥事?”刘媒婆仓皇挪近身子。 “我想嘘嘘。” “什么?!”真会给她气死。刘媒婆惊问一声忙又压低嗓子。“再忍一下,马上 就到客栈了。” “忍不住了,你快叫他们停轿。” “哎唷,长眼睛没见过像你这种新娘子,这么不能熬,将来嫁了人看你怎么办?” “我现在不就嫁人了吗?麻烦你先别忙着叨念,快帮我想想办法。”六个时辰了, 即使大罗神仙也总需要小解吧。 “不行呀,这教我怎么去跟人家说?” “你不去,那我嘘下去罗?” “哦!”等等,嘘下去是什么意思?“慢着,你……真的没办法——” “哎,我不管了,我……”唐采楼连声音都变沙哑了。 “好好,我去我去,你无论如何再忍一忍。”从她十五岁出道当媒婆,今儿算是 最头疼的一遭。 幸亏这个狄二少挺好讲话的,否则她的媒人礼丢了不打紧,只怕还得捱一顿刮。 刘媒婆跑前跑后,总算得以央请轿夫把轿子停到一处僻荫下。 “好啦,你现在可以下来了。”毛病特多的新娘子! 唐采楼慢吞吞地走到外头,其实她心里是很急的,奈何两脚不听使唤,想快也快 不了。 “黄昏啦?”白晃晃的艳阳,转眼已垂向山的另一边,徒留漫天彩霞,引人无限 怅惘。 “是啊,你舒舒服服坐在轿子里,哪像我们走得两条腿快断掉。” “舒服?”唐采楼白她一眼道。“你若喜欢,让你坐好了。”一气,扯下喜帕迳 自往草丛里走。 “瞧你,脾气那么大,老婆子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嘛。”刘媒婆忙不迭地跟了上 去。 “把头转过去。”两颗眼珠子睁那么大,教人家怎么嘘得出来? “都是女人嘛,何必害臊?” “转过去。”受不了,人老了就是这样不可理喻。 唐采楼小解完,见刘媒婆还站在碎石子路上发呆,便奇Qīsuū.сom书信步走上前方不远处盘山的 梯田。这儿莫非即是著名的“龙脊十八寨”? 听说华北好些个地方都是层层梯田绕山寨,条条渠道通山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 虚传。唐采楼站在山脚边,冷风呼啸而过,天际残云漫卷,一阵凄凉的沧桑感突然蜿 蜒爬上心头。 “为什么是我?”她喃喃自问。“只因出身微寒,我就得毫无选择地被逼着去嫁 给一个垂死的人?万一他死了,我该如何?三贞九烈的守一辈子寡,还是……”当初 来不及仔细思量的问题,如今一股脑的涌上来,压得她无力招架。 深邃莫名的担忧,令她犹如赴死的困兽,急欲挣出樊笼。她不知不觉地朝前移近, 一下踩空方警醒已到了悬崖边。 “小心!”一只孔武有力的手适时抓住她。 唐采楼惶急回头。“是你。”一种细啮芳心的惊喜颤然而起,但旋即被浓浓的悲 戚所淹没。 他几时来的,来了多久,怎么她丝毫没有察觉? “前面已经没路了。”狄鹏道。“往这边走,我们还得赶路。” 唐采楼甩开他的手,怏怏地。“路已经走绝了,往哪儿还不都一样。” “你不情愿?” “换作是你,你情愿吗?” 她没有听到狄鹏的回答,任何回答也都无济于事。晚风持续狂烈地吹拂,催促着 她,也鞭笞着她。 第二章 如此晓行夜宿,到了第十六天,他们一行人住进龙胜县的“怡人客栈”。这家客 店很是特别,除了狄家的迎亲队伍便没有其他客人。 唐采楼被安排住在二楼最里边的一间素[奇+书+网]净雅房,刘媒婆就住她隔壁。 夜里三更左右,一阵敲门声,将唐采楼自寤寐中惊醒。 “谁?” “是我。”刘媒婆捂着嘴巴,像怕教人发现似的。“请你开一下门,我有话跟你 说。” “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唐采楼呀地一声把木门拉开,刘媒婆立即钻了进来, 反手又把门关上。 “明儿就到虹云山庄了,所以我想有件事还是趁今儿仔细叮咛你。”她神秘兮兮 地从袖底摸出一包药粉交予唐采楼。 “这是……” “壮阳药呀,你娘一定没跟你说喔?”刘媒婆暧昧地抿了下嘴。“这就难怪你娘 生完了你便没下文了。做女人哪,特别是有钱人家的媳妇,生儿育女是最重要的一门 学问,若是一年半载肚皮仍不争气,那可有你好受的。有良心点的,再纳个小妾也就 算了,没良心的,干脆休了你另娶别人,到时你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所以呢?”说了一长串,她还是没听到重点。 “所以才给你这包‘幸福散’呀。”她挤眉弄眼地顶了唐采楼一下。“听说那位 狄大少爷病得很厉害,恐怕……哎,总之,你把这包药粉掺人酒里头,再倒给他喝, 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一线什么希望?他的病会就这样好了?”唐采楼毕竟年幼,委实听不懂她暗示。 “傻孩子,它——”刘媒婆顿了一会儿,又道:“能不能治好他得看你的造化, 横竖吃了这药有百益而无一害。”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这一路上刘媒婆对她虽然不坏,但也没特别好,突然 给她这么“神奇”的东西,实在有些儿不对劲。 “因为……”刘媒婆眼光闪烁地瞟向一旁,呐呐地咧开阔嘴。“干我们这行的, 还能有什么别的心思,无非是希望多攒点老本。”她右手搁在左手心上敲呀敲,眼珠 子已绘满了斗大的银宝。 原来如此。唐采楼的疑虑这才消除。“这一整包一次让他全部吃下?” “不,他吃一半,你吃一半,这样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看唐采楼一脸茫然, 她只得再补充说明:“若能一举得男,你在狄家的位置就算稳固了,要不然可很难说 了。懂吧?” 这样再不懂她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唐采楼黯然接下药包,心中扰扰攘攘,难以贴切地形容。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好意。” “那我走喽!”临出门她还再三交代。“记得给他服下,别忘了你自己也要喝, 为了你的幸福着想……” 唐采楼陡地陷入无边无际的沉思……明天她就要和狄虹拜堂了,是福是祸? 她的泪,竟疯狂地沿着眼角向两腮滚落。 ※※※ “丁丑太平年,团圆月…… 狄氏嗣孙狄虹,娶唐家长女唐玉婕为妻。以此吉辰,虔告列祖列宗……” 真是天大的笑话,实际拜堂的明明是狄鹏和唐采楼,众人却耳闭眼盲,执意乱点 鸳鸯谱。 行完了夫妻交拜的最后一礼,唐采楼终于能够回到房里稍事休息。 狄鹏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而她呢?她悲惨的命运才正要开始哩。 新房里红烛高燃,所有闲杂人等一律退下。这儿的凄清宁谧和外头的喧闹纷陈有 如天壤之别。连唐采楼也被这股阒静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房内装饰得十分华丽,字画条幅,云石香案,皆出自名家之手。 唐采楼怯生生地往里张望,但见最里边的床榻纱帐低垂,隐隐地透出浓重的喘息 声。 躺在那上头的应该就是狄虹吧?唐采楼蹑足挪动身子,来到床沿,伸手掀开那重 重的帘幕—— 嘎。 一双眼睛和她迎个正着。“你,你……” 狄虹一动也不动,只端着晶亮的黑瞳朝她眨呀眨地,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嗫嚅了 半天,还是颓然放弃了。 他十足像个病危的人,非但脸面消瘦得吓人,而且煞白得了无血色。 “你病得很重?” 狄虹点点头。 幸好他还听得懂她在讲什么。唐采楼又问:“你的病好得了吗?” 狄虹苦涩地摇摇头。他的意思是不知道,可唐采楼却解读为“好不了”,当即吓 得手足发寒,难过得好想哭。 “你既然病得这么重为何还要娶老婆呢?”唐采楼幽怨地不想再和他说话,放下 纱幔,移坐到云石桌前兀自生闷气。 “少奶奶。”一名长得娇小可人的丫鬟捧着一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人房里。 “什么事?”唐采楼设好气地问。 “大少爷吃药的时间到了。” 她一说,唐采楼才注意到她捧着的托盘上放了一盅加盖的瓷碗,走近一点,那苦 苦的药味便冲鼻而来。 “他每天都得喝下这么一大碗药?”唐采楼好奇地问。 不是一大碗,是四大碗,每日三餐饭后,临睡前还要再喝一次。”小丫头用充满 同情的眼光瞟了她一眼。 “每天都是由你负责喂他?” “就到今晚了。姑奶奶说,以后这工作得交由少奶奶接手。” “姑奶奶?”她先前没听过这号人物。 “对呀,就是大少爷的姑姑,少奶奶不知道,你们的婚事就是姑奶奶作主的,原 先两位少爷都还不同意呢!” “噢?”没想到这么多人合起来坑害她,看来她真的是在劫难逃了。“你把东西 搁着吧,我一会儿再喂他。” “是。”小丫头放下托盘,搔搔后脑勺,又道:“那个……大少爷不可能起来帮 你揭开喜帕,所以你就……” 她一句话未完,唐采楼已刷地将头盖扯下掷向一旁的太师椅上。 “哇!”小丫头一时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你……好美,好美。” “出去。”再多的赞美也激不起她丁点喜悦之情。只会让她备觉感伤。 红颜薄命吗?为何老天爷要这样待她?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她无奈地端起犹冒着白色雾气的汤碗,心情沉重地望向床 榻。 幽幽一叹,复将汤碗搁回原处,愤然摘下凤冠,两手捂着粉脸,低低地啜泣。 极度忧伤之际,她忽尔记起刘媒婆给她的那包白色药粉,慌忙由怀中取出。 它真的有效吗?瞧这光景,似乎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唐采楼不疑有诈,依照刘媒婆交代的,将药粉分成两半,一半掺人狄虹的汤碗中, 一半则倒进杯子里,加了些儿清水,准备留着待会儿自己喝。 “水,水……”狄虹呻吟也似的喊着。 “来了。”唐采楼右手端着汤碗,左手将他扶起,就着口便把熬得黑褐色的药水 灌了下去。 “呕!”狄虹不知怎么地,竟吐了一大口。 “苦苦…” “良药总是苦口,你就忍忍吧!”不料喂完才一会儿工夫,唐采楼正预备把剩余 的药粉喝下,狄虹突然厉声狂吼,口吐白沫,眼珠子翻白,枯瘦的手指头颤抖地指着 她。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唐采楼不明就里,赶紧冲到廊外,大喊救命。“快 来人,快呀!” 狄鹏首先赶了过来,紧接着什么姑奶奶、姨奶奶……一大群人,把整间新房挤得 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狄鹏问。 “你大哥他,他……”唐采楼惊魂未定,吞吞吐吐地不晓得该打哪儿说起。 狄鹏瞟见地下一摊四溅的汤药,情知出了状况,当即下命所有的人统统出去,只 留下唐采楼和他姑姑。 “现在没人了,你快说,究竟怎么回事,叫那么大声?”狄鹏的姑姑狄秋荷五十 开外,福福泰泰,一身华丽的衣裳,富贵逼人。 唐采楼望着她,又看看狄鹏,惶惑地断断续续道:“我……狄虹,他……他不知 怎地……” “狄虹?”狄秋荷见她神情不对,忙吩咐狄鹏道:“去看看你大哥怎么了?” 当纱幔掀起的刹那,狄鹏和狄秋荷同时一阵低呼。 “他,他死了?”唐采楼两手抚着胸口,意骇神夺地睇视狄虹那面呈槁灰,双眼 暴突,显然死不瞑目的脸。 就在她惊惶失措的同时,狄鹏已仔细检查过狄虹的五官。 “他已经死了,是中了剧毒而死的。”狄鹏表情凝重地瞟向唐采楼。 “没救了吗?要不要找大夫过来瞧瞧?”狄秋荷问。 “来不及了。”狄鹏把手探往狄虹鼻下,又诊了一下他了无动静的脉象,红着眼 眶痛苦地说。 “怎……怎么会?”她茫然倚着墙垣,脑中一片空白。 “你到底让他吃了什么?”狄秋荷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我……我喂他吃药,然后……”她抖颤地端起桌上的杯子,递予狄鹏。“我还 加了这东西。” “这是什么鬼东西?你快看看!”狄秋荷气急败坏,心里头十之八九已认定唐采 楼就是祸首。 狄鹏轻浅嗅了一下水杯。“是砒霜。” 砒霜乃药材的一种,虽然含有致命的毒性;但在一般的药铺均可以买到。 “你喂他吃砒霜?”狄秋荷眼珠子一转,仇恨的目光如利刺一般,射向这美得过 分的新嫁娘。接着一巴掌挥过去,结结实实地掴在唐采楼左边脸颊上,令她险些跌扑 倒地。 “我不知道,我不是存心要害他的。”唐采楼明知此时此刻她是百口莫辩了,但 她还是不懂刘媒婆为什么要害她?她跟她无冤无仇呀! “事实俱在,你还敢狡辩?”狄秋荷冲动地扯住她的长发。“我要你一命抵一命。”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唐采楼浑身哆嗦,方寸大乱地抓住狄鹏的手肘, 哀求道:“请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砒霜,刘媒婆给我的时候,只告诉我它可以 治病,还可以……”天!叫她从何说起呢?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砒霜,只知道良药 苦口,谁知…… “你说这药是刘媒婆给你的?”狄鹏将信将疑地问。 “是的,就在拜堂的前一夜。” “她为什么要给你这种毒药害人?我们狄家和她从无过节,她有什么理由要害狄 虹?”狄秋荷压根儿不相信她的辩解。 “她……她说……”唉!怎么启齿呢?如果把刘媒婆那番话原原本本覆述一遍, 人家会怎么想?骂她是淫妇,还是蠢驴? 亏她一向自诩聪明过人,处事亦小心谨慎,没想到……她依然不够练达、不够世 故。 “快说呀,支支吾吾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狄秋荷发狂一样,冲 过去把唐采楼由娘家带来的少许细软和衣裳一股脑地全部抖开扫往地面。 “我看看你还带了什么歹毒的东西过来,图谋加害我们一家老小。”顺着她夸张 地翻找,从一件贴身里衣内掉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这是什么?” 唐采楼好奇地近前一瞧,那……那居然是一张俊美男子的画像! “这是你的奸夫吧?”狄秋荷把画像挪到她脸上,啐道。“你这淫妇和你老子一 样狗改不了吃屎!你赔一个侄子给我,赔一个侄子给我!”怒吼完,趴在床边便嚎啕 痛哭了起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狄鹏,倏地一跃而起,抽出壁上的长剑抵向唐采楼的咽喉。 “再不说实话,休怪我手下无情。” 事情演变至此,她总算理清是怎么回事了。刘媒婆不是主谋,真正的罪魁是唐夫 人,只有她才有足够的能耐安排这一切。她们想害的不是狄虹,而是她。 凭她区区一名十五岁的小小女子,岂会是唐夫人那个“身经百战”,集恶、毒于 一身的女人的对手?怪只能怪她太高估自己,也太幼稚无知了。 一切都与死亡挂了钩。先是狄虹。再来就轮到她了。 今晚会是她的末日?唐采楼凄婉地扬起唇畔。“画里的男子我不认识。你们若是 不相信。大可杀了我。” “你以为我们不敢?”狄秋荷怒盈于睫。“鹏儿,杀了她。”虽然送官法办才是 正途,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杀人偿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既然意图药死我大哥。却又为何留下半杯作为证据?”狄鹏不解地问,他只希 望勿枉勿纵。 “那是因为——”唐采楼尚不及解释,狄秋荷已截去她的话头,道:“那是她喂 虹儿喝剩的。哼!天理昭彰,你绝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吧?” “我的确没想到,没想到你们狄家的人竟然是黑白不分,是非不明。”假使真如 狄秋荷所言,那么她又何必大声嚷嚷?何必惊慌失措? “放肆!”狄秋荷勃然盛怒又打了唐采楼一记。 “你勾通奸夫。谋害了我侄儿,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辞。鹏儿,饶她不得。” 狄鹏虎目炯炯地睇向她,尽管此事疑云重重,但所有的证据都直指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得以仔细看清她,这个传言中嚣张跋扈、傲慢无礼的千金大小姐, 有着一身雪白的肌肤;瘦长的脸蛋儿,虽然仅仅薄施脂粉却恁地冷艳逼人,像个冰雪 化成的精灵,明眸中盛载着无尽的荒芜,一如千年不融的寒霜。 这样一位绝世美女,心肠会毒如蛇蝎? 同一时候,唐采楼也迎视着他—— 今晚她就要死在他手中吗?这个倜傥潇洒,连身影都诱人的男子,竟是结束她生 命的刽子手? “鹏儿,你还在发什么愣?快杀了她;好替你大哥报仇。” 狄秋荷的声音像一道道催命符,搅乱了狄鹏的思绪。 “告诉我他是谁?”所有陷害他大哥的同谋他都要一个个揪出来,特别是她的—— 奸夫! “我说过了,没有‘他’,只有我和刘媒婆。”这家人是怎么回事.仅凭一幅不 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画像。就拼了命的企图编派她的罪名?况且那画中的人除了“奸夫” 之外,就不可以是哥哥、弟弟、或朋友吗? 唐采楼受够了,倘使终归一死,她宁可痛痛快快捱一刀,也不愿再接受这种诬蔑。 “死鸭子嘴硬,”狄秋荷恨恨地骂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想杀就杀,何必浪费唇舌。你们都是武林高手,杀一个像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 的弱女子,应该很容易。”她轻轻地抹去流淌至嘴角的血丝,冷郁的两翦秋瞳眨也不 眨。 “鹏儿,你怎么说?”在虹云山庄纵使表面上凡事是由狄秋荷当家作主,但遇着 重大事项,仍得由狄鹏说了才算数。 “我……”他迟疑了下。“先把刘媒婆找来,问明原委再作处置。” “卜忠,”狄秋荷对着门口大声唤道。“去把刘媒婆找来。” “是。” 房里蓦地安静了下来,三个人各怀心事,各自沉吟不语。 黑夜遽然变得狰狞而漫长,唐采楼面向窗外,意欲从无垠的苍穹得知她的前程。 树梢有飒飒的风声,如湘裙窸窣,气氛近乎恐怖,阴险地潜入她的心底,折磨她 的五脏六腑。 “禀姑奶奶,刘媒婆带到。” “叫她进来。” 狄秋荷话声甫落,刘媒婆已跌跌撞撞走了进来。 “这是……”她闪烁的目光飘过来飘过去,最后停在唐采楼身上。 “我问你,这包砒霜可是你给她的?”狄秋荷把掺了药粉的杯子端到刘媒婆面前。 “砒霜?”刘媒婆马上摇头如撞钟。“当然不是,我无缘无故给她砒霜于什么?” “明明是你给的,你说……那包药粉可以让我得到……幸,幸福,你……” “幸福?你该不会弄错了吧,砒霜只会害人,怎么可能让你得到幸福?我老婆子 和狄家远日无冤,近日无仇,有啥理由要给你那种东西?你是不是闯了什么乱子?” “她害死了我侄儿。”狄秋荷道。 “嘎!”刘媒婆故作惊诧状。“用,用砒霜?” “没错。” “嗳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就算你再舍不得、再爱季公子,也——”她猝 然闭上嘴巴,慌乱地瞄向狄鹏和狄秋荷。 “季公子是谁?” “是……是……”她演得可真像。 唐采楼在一旁看得欲哭无泪,原还抱着一线希望的心,逐渐化为死灰。 “说!”狄秋荷张牙舞爪地欺到唐采楼面前,浑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大小姐对不起了,不是我要泄你的底,实在是情非得已。”她造作地抹抹干巴 巴的眼角。“那位季公子是我们村子里的一名秀才,从小和大小姐交好——” “够了。”唐采楼不愿再听她的污言秽语,横竖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 拒绝这等欲加之罪的指控。“你的戏码演完了,可以回去找我大娘领赏了。劳烦你顺 便帮我带句话,要她千万别亏待我娘,否则我即使化成厉鬼也绝对不会放过她。”语 毕,唐采楼全无预警地挺身迎向狄鹏手中那把锋利的长剑。 “呵!”幸好狄鹏立刻抽回长剑,不然她只怕已血溅当场。 “为什么不让她死,一命赔一命。”狄秋荷在一旁冷言道。 “哎,你已嫁作人妇,怎可为了别的男人就——” “鹏儿,饶了她,我们狄家将有何颜面立足于江湖?” “别这样,她只是一时想岔了,你们也知道感情这码子事……” 狄秋荷和刘媒婆一人一句,搞得狄鹏怒火兀冒,方寸大乱。 兄仇不共戴天,事到如今须怪他不得—— 但见他手起剑落,刺目的蓝色光芒疾闪,其势如虹。刹那间,唐采楼满头及腰的 长发一一的被剃了下来…… 狄鹏的剑法精准,一丝不留。 “你到净水庵出家,直到我查出真相为止。”他刻意地留她一条活路。 唐采楼望着他,心中没有感激,只有怨恨。她遭人诬陷,含冤莫白;却受到这样 的惩罚,为什么? 在虹云山庄,狄鹏的命令就是圣旨,任何人不得违逆。狄秋荷纵有不甘,亦不再 力争。 “几时带她过去?” “今晚,我亲自送她过去。”此去净水庵需耗费一天一夜的时间。狄鹏心想,唐 采楼既然能够为了一个男人下此毒手,难保她不在途中耍出诡计,说不定那个姓季的 秀才已混迹在宾客之中,一旦得知这项消息,决不可能不采取任何行动。 如果“他”出现了,那就最好。狄鹏相信他”才是这桩毒杀案的主谋,届时狄家 将用“他”血祭狄虹的冤魂。 “你稍作准备,我们一个时辰之后上路。” 唐采楼面无表情地定在那儿。被削了长发的她,依然娉婷绝俗,甚至不可思议地 飘逸出惑乱人心的妖艳。 狄秋荷和刘媒婆都注意到这点微妙的变化,狄鹏当然也注意到了。 “不必准备,我们现在立刻可以上路。”她拎起衣袖,泄忿也似地使劲抹去脸上 的脂粉。白皙的素脸颂呈一片死灰。 第三章 曙色微露,天空是很淡的生铁透着些许粉白。太阳快要升起了,大地依然静默。 艰难的一天即将过去。 远处有早起的牧童吹着悠扬的笛音。在唐采楼耳中,什么曲调都是哀歌。 狄鹏木着脸高坐马背上,一手牵着唐采楼坐骑的缰绳,飞奔上山。这一路意外的 平静,料想该发生的事一样也没发生。 什么缘故呢?那姓季的莫非想等到净水庵再发难? 他回眸瞟向唐采楼,沐浴在晨光中的她,倔强不语。不哭、不闹,如一具脱了魂 魄的行尸。 “净水庵就在前头不远的山巅。”他道。 她依旧紧抿双唇,以沉默表达内心的忿恨。 “如果你真是冤枉的,我会还你一个清白。” 唐采楼忽尔抬头直视他的眼,良久,后又垂下臻首。 这是一抹饱含控诉和质问的眼神,狄鹏明白,她不相信他,一如狄家的人不相信 她一样。 狄鹏递给她一叠银票。“你尽可以逃,但不准暴尸街头,你的命是狄家的。” “所以,我合该死在你手上?”她冰雪聪明,怎会猜不透他的心意。 唐采楼瞅着他的脸,眉间眼底充满嘲弄的讥诮。 “狄家不会错杀好人,但也绝不放过奸佞。” 唐采楼点点头,仍然意露鄙夷。“希望你的本事和你的口气一样了得。”她突地 一夹马肚,那马儿受疼,挣脱狄鹏的掌控,朝前奔驰而去。“就此别过了。” 狄鹏即时追了上去,不想那成叠的银票竟迎面洒落,飘飘扬扬如雪絮纷飞。 她不要他的钱,一如她不要他的同情。她要的是清白! ※※※ 净水庵的雄伟远远超乎唐采楼的想像,简直可以和任何一座名寺宝刹相媲美。 此庵原建于东汉末年,据说因庵前出现过五色云彩,紫雾缭绕,安祥宁谧,仿似 天佑,隋炀帝于是下诏正名。 大殿相当富丽,只见香、花、油灯、幢、幡、宝盖,均罗列森严,中央供奉了三 尊紫金大佛坐像:正中是释迦牟尼佛,左边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右边是阿弥陀佛。殿 的两旁为十六尊者,东上首有文殊师利菩萨,西上首则为普贤菩萨,立鳖头之上,处 浩茫大海;由善财和龙女侍立在两侧。 唐采楼跪在蒲团上,心如平原跑马,绪如群蜂纷闹。当她踏入山门,过了“三解 脱”之关:空门、无相门、无作门,便知她的命运又被推向一个无可奈何的境地。 师太年约六十,眉毛泛白且低垂,嘴角未语先含笑,十分地和善可亲。 “起来。”师太道。“累了吧?赶了一天一夜的山路,想必也饿了。” 是饿,但没有吃的欲望。 唐采楼低着头,垮着肩,一副听任处置的消颓模样。 师太命人准备素菜斋饭,也不问她为何而来,便安排她住入居士下榻的禅房。 初初几天,她几乎没开口说话,三餐时间到了她也不随众人到食堂用膳,因此身 子骨一天比一天瘦弱,一天比一天苍白,那原本透着嫩红的肤色,逐渐化为惨白,像 森冷的月光照在纸窗上,白得异常骇人。若非师太怜悯,每日差小女尼专程送吃食至 房里好说歹劝的,她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受了戒疤的女尼中,有一个四十多岁,却风貌楚楚的师太法号了凡,对唐采楼特 别关照,经常拿着佛书读给她听,压着嗓门问她是否要皈依? 唐采楼猛地摇头,同房中的人见她顶着一颗光头,却拒绝皈依,都当她是个异类, 时时用狐疑的眼神侦测她的举动。 她们对她的疏远和排斥正好让她得以不受干扰,专心筹划如何逃离此地,另觅生 路。 鱼板声再度响起,稀疏单调,一声接着一声,房中诸人纷纷起身,原来诵经的时 间又到了。 唐采楼总是刻意避开早晚课,踱到远处寺院的围墙边,去看女尼们为蔬果浇水除 草。 女尼们的劳作,教她在心中玩味良久。 虽是佛门净土,也还有筹谋生计这等琐碎的回题,竟与槛外并无二致。这就是人 生吧,既已堕入红尘,无论怎么努力六根清净,四大皆空,还是摆脱不了基本的生存 欲求。 这日,院中特别热闹,辰时一过即沸沸扬扬,直到夕阳西垂仍静不下来。 了凡于戌牌时分,仓皇来到禅房要她赶紧至“藏经阁”躲避。 “为什么?”莫非狄鹏改变心意,或已查出“真相”,要来置她于死地? “因为外头来了一大批进香客。”了凡显然跑得很急,额头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 “那又如何?”唐采楼不解地走到门边张望,了凡马上将她推向里头,“啪”一 声关上房门。 “那些人不是诚心礼佛而来,他们是专程来看你的。” “看我?”唐采楼还是不懂。 “是啊,因为你艳名远播,所以……” 男人出名招来的是功名富贵,女人出名却常是祸患随至。 “难道美丽也是一种错误?” “没错没错,但……总之你先避一避,地痞流奇Qīsuū.сom书氓还好应付,最头疼的是县里的 ‘百里王’冯天霸,硬吵着要跟菩萨提亲,娶你回去当妾。” “岂有此理?”唐采楼愤怒得想拿把刀子杀出去。 “还有呢,上峰岭的土匪罗武驹也扬言要把你抢回去当压寨夫人。” “这事……我怎地都不知道?” “因为都被师父给挡下,说是要让你安心修行。不过,这回我看师父是无能为力 了。”了凡忧心忡忡地望着唐采楼,两手无措地交握着。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那些人走了,还是会再回来的。” “先避避锋头,以后再想办法吧!” “我又没做错事,为什么我要苟且偷安?”唐采楼气愤难当,一掌击向桌面。 “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连累了整个净水庵?你知道,我们都好喜 欢你,谁也不愿见到这样,然而形势比人强,师父也是莫可奈何。” 了凡所言亦是合情合理,这场灾祸皆因她而起,她该一肩挑起全部的责任。 唐采楼略一思忖,旋即有了主张。“我走。” “走去哪儿?你娇娇弱弱,手无寸铁,怕一出了净水庵就给掳走了。” “这……”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地? “别这呀那的,快随我到藏经阁,再图后计。”了凡不容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跑。 ※※※ 经书很老旧了,有的是竹册,有的是木册,也有微黄的纸张写成绩本。静静诉说 一些深奥但又似乎浅显的道理。 唐采楼跌坐在成排的经书中,找不到她要的答案。出家不是她的本意。她也不认 为自己具有超脱物外的慧根。 世事不公不平不正。所以人们无路可走,只好走入这里,以求来生。来生万一又 不尽人意,就再求下一世,但是谁敢肯定还有来世? 她两眼盯着怔忡虚无出神,眼泪忽然狂涌而至,一滴滴溅在脸颊上。冰粒子也似 摔落前襟。 蜷缩在墙角下近半个时辰,她突然攫地而起,漫无目的地往后山没命地奔跑。 暮春的凉风掠山而过,衣衫、袍袖都在猎猎急抖,云层像白色的长河从舍身崖下 流移向东,传来阵阵河啸一般的松涛声。 唐采楼伫立在孤峭得刀削也似的悬崖顶端,但觉自己就像风中的枯叶,将凄凉无 奈地飘落凋零…… “我不再接受你的摆布,”她对着天际怒吼。“不能求生,我总能求死吧?”闭 上眼睛,她牵起唇畔,两手张扬高举—— “孩子,且慢,听老尼说几句。” 唐采楼被这声音吓一大跳,战栗了下,慕然回首,却见净水庵的了凡师父抚松而 立。 她一鼓作气爬上白云岭顶,身后跟着这样一位老妇,居然毫无觉察,足见了凡的 武功不在狄鹏之下。 “狄鹏是我师父破例教授的俗家弟子。”了凡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慈祥地笑了笑, 走近她,坐在她身边一块突起的岩石上。“你到来之前,师父已收到他的飞鸽传书。” “所以师太也知道我害死了人?”唐采楼颓然倚在她身旁。 了凡摇摇头。“不是存心害人就不算害人。” “师父何以知道我不是存心害人?” “有后果必有前因。你没有杀人的戾气,却有含冤未雪的悲愤。这不是一名凶手 该有的表情。” “既然您知道了,为什么不去告诉他?”唐采楼的泪水再度夺眶而出。 “他或许也知道了。” “那他为什么不放了我?”唐采楼激动地抓着了凡的手。 “因为‘真相’。世俗之人要用世俗的方法才能得知‘真相’,这也是无可奈何 的事,你必须体谅他。” “不,我体谅他,谁来体谅我?”狄鹏明明已看出她是冤枉的,却执意要她出家 为尼,她是无辜的受害者呀!“如今我被逼得有家归不得,连尼姑也当不成,为什么?” “这是很自然的事,”了凡叹息一声。“这山上开满杜鹃、野桃花、杏花……过 往的行人都满不在意,可是,偶尔草丛中出现一株牡丹,大家就会争相将它拔起。这 里的水土不养你这样的花呀!” 总归一句,是她活该倒楣? 唐采楼咬了咬编贝也似的皓齿,怔望云层中流移的山峦,久久没有言声。 “你太弱了。想过没?如果你是一株坚韧的花,或浑身长满了刺,谁还敢欺负你?” 唐采楼惶惑地望着了凡,摇摇头。 “不明白?”了凡莞尔道。“如果你是武功高强的刀客、剑侠,谁还能伤你?你 何必担心冤屈不能昭雪?” “这……这不是前世的冤孽吗?”她记得老师太讲经授课时总是这么说的,怎地 了凡的口气和她完全不一样,倒像极了风里来、浪里去的老女侠? 了凡的笑意更深了。“制止暴行是帮那些欺负你的人减轻罪孽,和菩萨的本意并 不违背呀,而且这世上的男人本来就没几个是好东西。” “是这样吗?”唐采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可,我又有什么能力制止旁人的凌辱?” “我来教你。”了凡由袖底拿出一本“秘笈”交给她。“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 条件。” 唐采楼不语,等着她往下说。 “学成之后,绝对不可以找狄鹏报仇,因为连我都不见得是他的对手,你当然就 更没有胜算了。况且若是让师父知道,我就麻烦大了。” “为什么如此帮我?”违及寺规将受到很严厉的惩罚,尽管了凡—直待她极好, 但似乎尚无必要作此牺牲。 “因为你很像我。”见唐采楼张大眼睛,她赶快补充说明:“当然是指年轻时候 的我,二十多年前,我在南京金粉之地,可是连中三年的花魁。”猛地察觉失言,她 腾地面红耳赤,一脸羞惭。“唉,不谈这个,来吧,我现在就教你武功。” 了凡忽然纵身跃下前面的万丈深渊,唐采楼惊呼一声,脚下跟随险些扑倒在地, 只见了凡倏起倏落,身轻如飞燕般时沉、时浮、时仰、时俯,翻滚起落随心所欲。 ※※※ 虹云山庄内,气氛十分凝重。 自从狄虹教人毒害身亡之后,整个庄内外就弥漫着哀痛的气息,久久未能平复。 办完丧事后,狄鹏便开始积极着手调查狄虹遇害的真相。 “禀二少爷,刘媒婆失踪了。”看守门房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狄鹏霍地从大师椅上站起。“偌大一个人,怎么会无故失踪了?” “奴才该死!今早她说要到市集采买一些东西,奴才就陪她一道去。不想,到了 长青药铺,她说内急难禁,跟药铺的掌柜借茅房一用。谁知她进去大半天还不出来, 于是奴才就进去找,才晓得……她已经乘机逃逸了。” “糊涂!庄叔,”狄鹏吩咐道。“马上派人四处搜查,务必将她找回来。” “是。”庄仪是虹云山庄的帐房兼总管,年逾五十,非常精明能干,自年轻时候 起,即很得狄氏父子的倚重。 “呃……少爷,还有一件事……”小厮期期艾艾地扭绞着衣摆。 “什么话快说!” “那个……奴才刚刚在大街上看到一个人。” 狄鹏示意他不要浪费时间,赶快往下说。 “唐府的周管事。”小厮拧着眉头道。“说也奇怪,周管事是奉命到咱们山庄向 大少爷致哀的,现在大少爷都已经出殡好些天了,怎么他还不回去?” 唔!的确可疑。 狄鹏浓似蘸墨的眉宇如长鞭一扫,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告诉庄叔,找到人马上送往清河县。” “你要亲自去找唐毅问明原委?”狄秋荷从帘后走了出来。 “也许是,也许不是。”狄鹏现在尚未能确定究竟谁才是幕后的黑手。 不过,他相信无论是谁都必须为狄虹的死负起完全的责任。 “我跟你一道去。” “不,请姑姑留在庄内,帮忙料理事务,我有庄叔陪同即可。”狄鹏担心她的火 爆脾气,去了只会碍事。 “又是庄叔,你就只相信他。”狄秋荷有些儿吃味。 狄鹏但笑不语。他也会相信过她呀,狄虹的婚事不就是听任她安排,结果呢? 思及至此,脑中遽尔浮现伊人的身影。这陡升的妄念,令他胸臆怦然悸动,额际 微微沁出冷汗。 “怎么啦?”狄秋荷觉得他似乎有点不对劲。 “没事。”他暗抽一口气,勉力稳定心神,然唐采楼鲜丽的容颜却顽固地盘据心 头,久久不肯散去。 “那就快去吧!假使查出此事果然是唐毅夫妇所指使,千万不可心慈手软,即使 不诛他全家,也至少要提回五颗人头,以慰虹儿在天之灵。” “不。”狄鹏一口回绝狄秋荷。“大哥中毒前已然病人膏肓,这是你我心知肚明 的事。娶妻冲喜,原是一步险棋,论真追究,我们也得负一半责任。” “你这是在怪我?”狄秋荷怒气十足。 “侄儿岂敢?我只是提醒你,让大哥人入土为安,不要再妄造杀孽。” “你……”狄秋荷扁着嗓子道。“我知道,你是舍不得那个女人。你爱上她了, 对吧?” “姑姑硬要牵丝攀藤,将两码事混为一谈,侄儿无话可说。”狄鹏抱袖一揖,阔 步迈向大门,旋即策马离去。 “喂,你……”狄秋荷追至前院,怅望马蹄掀起的漫天尘土,心中惶惶忑忑,难 道……她真的错了吗? ※※※ 清河县,南池子,西五六条街底二十一号的唐宅大门外,来了十名神秘大汉。 周遭死寂,呼吸可闻。 这座有着四十余年历史的大院,黑夜中益显其财大气粗的霸傲。 一名大汉叩着门环,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应门。门才开启一条细缝,众人便无声 地一拥而人,把应门的老佣人堵在门上,其中两名大汉以蒙汗药喷向院里的三头恶犬, 顷刻间便控制了局面。 老佣人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声张,竟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唐毅的卧房在哪里?” “老爷出去了,你们有什么事可以找夫人或大小姐。” “大小姐?你家大小姐不是已经嫁入虹云山庄了?”问话的人虽然刻意压低嗓门; 但仍听得出相当急切。 “不……不是,嫁人狄府的其实是我们家的小小姐……唐采楼。” 吓!为首的大汉和一旁的黑衣人骇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众皆默然。怎么会? “带我们到唐玉婕的卧房。” 老佣人指一指左侧。“请……跟我来。” 房子共五间,精练的十名黑衣高手,闪身到了后花园。 “就是这一间。” 大汉点了老佣人的哑穴,示意其中一人轻轻撬开那房间的门。 里边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大家交换了数个眼神,迅雷不及掩耳,四人已散至角落,借着室外微弱的天光, 隐约见房间正中,有张华丽的枣红大床,一顶红罗销金帐软软撒下。 床上影影绰绰。她就是唐家的大小姐,那个原本应该在一个月前嫁人狄家的唐玉 婕? 狄鹏迈步向前,唰地拉开罗帐—— “什么人呐?”唐玉婕见房里来了一大票人,吓得张开嘴巴,准备失声惊叫,孰 料她一口气急喘上来,颈子已给架上一把匕首。 事情太突然了,她犹在睡梦中,欠身半起,惊慌未定。 “你……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你叫唐玉婕?唐家的大小姐?”狄鹏急着弄清真相,只拣重要的问题问。 “是,是啊!” “那么嫁人狄家的是谁?” “是……”她惶恐地看着来者,惴想这批不速之客究竟是哪条道上的? “快说。”匕首登时逼近寸许,直刺她的咽喉。 “是……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为什么是她?” “因为……啊!”一阵刺痛窜向脑门,她清楚地感受到湿粘的血液自脖子流淌至 襟口。“是我的意思。不,全是我娘作的主,与我无关。” “包括用毒害死狄虹,是不是?” “没……没……啊!”她再也说不出话了,深抵喉间的匕首,害她痛得五官扭曲 成团。“是……是的……” 话声刚刚落下,一个黑布袋立刻套上她的头颅。 “如何处置?”一旁的黑衣人问。 “你决定吧!”冤有头债有主,他要的是另一条命。 狄鹏撇下众人,转身匆匆夺出房门,抓着老佣人就往外走。 真相已然大白,可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感,反而蒙上沉重的阴霾。 ※※※ 唐夫人于该夜猝然“病死”床榻,没有人去深究原因,当然也不认为有所谓的 “凶手”。唐玉婕呢?那夜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她,唐宅内外谣传纷纷,可谁也没法 证实,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尽快找着她才能真相大白了。 一件欢天喜地的婚事,幡然一变成了永难弥补的憾事,怎不令人扼腕? 如何去告知伊人?负荆请罪恳求原谅?但,她肯吗? 狄鹏立于净水庵大门外,心比絮乱,思绪如涛。 一名女尼好心地过来询问:“施主,进香,还是找人?” “找人。找唐采楼。”狄鹏不晓得她的法号,只好以俗名相称。 “唐姑娘?” 姑娘?“你是说她没有出家?”他莫名地心中一喜。 “没有呀,师父说出家受戒必须心甘情愿,唐姑娘不肯,谁也不能勉强她。” “如今她人呢?”他已经等不及要见到她,告诉她他心底的愧疚。 “不见了。”小女尼茫然地摇摇头。“上个月有一天,庵里又来了一大批存心不 良的恶棍,师父要唐姑娘先到藏经阁暂时避一避,哪晓得她就这样不见了。” 狄鹏满怀希望,却扑了个空,不禁怅怅落落,失望不已。 “没找过吗?”好好一个人岂会凭空消失? “找,找遍了整个山头,可就是找不到。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师父。” ※※※ 蜡烛高高燃点着,烛光摇曳中,佛像若隐若现,影子一一投向四壁。 狄鹏和老师太,各自盘腿而坐。 “你有心事?” “怎样才能找到她?”狄鹏闭目打坐,但方寸间扰攘依旧。 “找她何用?” “弟子该为做错的事赎罪。”他浓眉深锁,深深地,在额心几乎形成一个折痕。 “只是这样吗?” “我……”他欲言又止,仿佛怕泄漏了心里的秘密。 老师太仰首望向他,若有所思地。在静夜中,只有凄切的虫鸣,唱着最后一阙清 歌。 “你动了欲念?” 狄鹏沉吟良久,难以适切地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确让弟子魂萦梦牵。”借辞搪塞,不如诚实以告。他很清楚这件事即使瞒 得了旁人的耳目,也瞒不了自己的心。 “既然明白自己的心意,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师父不阻止我?”他愕然睁开眼睛。 “为什么要阻止你?少慕色艾,乃人情之常,你既非出家受戒的僧尼,岂能要求 你四大皆空?” 狄鹏受到极大鼓舞一般,欣然自座中弹跳而起。 “多谢师父。” “知道如何找到她了?” 狄鹏喟然摇摇头。“即使天涯海角,穷毕生精力,我也在所不惜。”他发誓非找 到唐采楼不可。 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有了异样的感觉,他俩不可能就此云淡风清,转眼乍别。 如果她不曾受迫成为他的大嫂,如果没有发生那场惨剧,如果他不削去她的长发, 强行留下她,那么…… 如果没有“真相”替他除去心中的罪恶感,也许他永远都提不起勇气走入净水庵。 既然来了,他就非得到一个“结果”不可。 第四章 三年后,江湖上出现一个行迹十分怪异的帮派——“一翦梅”。“一翦梅”既是 帮名,亦是他们帮主的称号。 这个帮派究竟有多少徒众没有人确实了解,大伙儿仅知“一翦梅”的帮主是位美 貌非凡的女子,只愿意收授男徒。然而投奔到她门下的男子,个个都已经是武功高强, 在武林之中享有相当的名气。与其说是拜师学艺,还不如说是慕她的“艳名”而来。 “一翦梅”不像华山、昆仑……等帮派,专以潜心修练,致力武学为宗旨,“一 翦梅”的徒众既是个个武艺超群,自然就不需要浪费时间在学习武术上。因此他们大 肆经营商务,包括织坊、染坊、铜矿、锡矿码头、各船坞货栈、甚至赌坊,行迹遍及 整个大江南北,短短几年,即在江湖上造成相当大的震撼。 他们将挣来的钱财全部奉献给这位美丽的帮主,而无怨无悔。她座下有左右使者, 四大护法、八大散人、十六大护卫。他们的共同特征是年轻、俊朗、身手矫健,而且 对她唯命是从,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一翦梅”旗下虽然拥有诸多产业,但她却一直蛰居扬州。按天下名园胜景,洛 有“名园”之记,汴有“梦梁”之禄。扬州名城大郡,地襟吴越,怀水抱山,乃是天 然风尚华丽之所。 她有的是钱,购名山、居华夏根本不成问题。只是她刻意的深居简出,则更引起 众人的遐想,进而议论纷纷。 但这些都影响不了她,她就是要尽享荣华富贵,就是要唯我独尊,就是要孤傲冷 漠谁都不理! 此刻,“一翦梅”正在她的小院西房,描织锦花以打发时间,一手捏着竹蔑绷紧 了的一块月白苏绢,一手握黛石笔出神。 这是一双晶莹得似象牙雕琢出来的美臂,如雪的皓腕微带一点晕红的血色。翠绿 的竹蔑弓弦上的画,是一技横亘的梅花,映衬着漫天的大雪和一片朦胧的茫茫凌岗, 画儿、手儿和她的人一样绝丽而冷艳。 沉吟未几,贴身侍撞小四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天黑了,怎么也不点灯?”小四打火点着了蜡烛,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毛篷帮 “一翦梅”披上肩背。 这是他最爱做的工作,服侍他的主子穿衣吃饭,他就好开心。 “一翦梅”注意到他手中的信笺,问道:“有事?” “盖左使飞鸽传书,说有一个疯子,天天到场子里闹事,还把几个堂口搞得鸡飞 狗跳。” “一个堂口有百多人,竟然摆不平一个疯子?”“一翦梅”微微地有些愠怒。 “信里说了,那人虽然举止怪异,行径疯狂,武功却恁地高强,盖左使就是拿他 莫可奈何,才特地修书回来请示您。” “那人叫什么名字?哪条道上的? 小四无辜地摇摇头。“盖左使信上没写。” “混帐!”“一翦梅”勃然大怒。“打不过人家,连对方的来历、底细都搞不清 楚,这要传了出去,我们还要不要在江湖上立足?”她丢下手中的黛笔,霍地起身, 踱至窗边。 “帮主别恼火,小的马上回函给盖左使,叫他——” “不必了。”“一翦梅”料想对方此举的目的十之八九是为了引她出来,如果她 一意回避恐将惹出更大的乱子。 身为一帮之主,尽管靠的不全然是才能武学,她总也不好意思养尊处优,啥事都 不闻不问吧? “依帮主之意?” “我倒想去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敢来砸我的场子?” ※※※ 蹑州知名酒楼“三庆园”内和往日一般热闹非凡,侑酒的歌女软哝地唱着曲儿: 帘前记执纤纤手,堂中细酌盈盈酒……惆怅巫山一段云…… 酒楼上大约坐了九成满,众人吃酒、划拳,谈笑风声,谁也没注意到二楼角落里, 从晌午就坐了一名公子哥儿打扮的男子、这人头上戴着一顶笠帽,帽檐压得极低,似 乎刻意不让人看清他的长相。 当然啦,到此处喝酒寻欢的人,才不会去在意一个不相干的人,大家的眼神只集 中在那娇羞答答的歌女身上。直到那个“疯子”出现为止。 大概只有隆冬的狂风,才能让满室宾客这样举座惊愕,情绪随之高涨。 秋寒时节,这“疯子”却只穿了一件短打布衣,裸露出结实硬挺的肩背,垂长凌 乱的发丝,随意地用皮质的带子由额前绾向脑后,清癯的脸庞上那双柔亮的明眸超乎 常理的飘忽迷离而空洞。 他颀长的身量往堂上一站,面无表情,但更像一种君临天下的倨傲,睥睨全场片 刻,然后昂首阔步地走到那名富家公子占据一隅的方桌前,大摇大摆地坐下。 狄鹏!? 原来这名公子不是别人,正是三年前被迫出家,之后自立门派,如今人称“一翦 梅”的江湖奇女子唐采楼。 唐采楼一眼即认出他就是当年逼得她走投无路的虹云山庄庄主——狄鹏。 向来锦衣华服、无比尊贵的狄二少爷,怎会变成这副模样?莫非受了什么刺激? “客官,麻烦你换张桌子好吗?”店掌柜客气地朝他哈腰鞠躬。 “不好。”他老兄脸臭口气差。 “呃……这……”店掌柜为难地望向唐采楼。 “怎么?这位子他能坐,我就不能坐?”狄鹏拧眉竖眼地瞟着她。 “不是的,因为这位子专属——”天晓得这家酒楼也是“一翦梅”旗下的产业之 一,只要他们老板高兴,整个酒店都不给人坐也成呀。 “无所谓。”她今日前来,就是特地来会一会这位传闻中行事诡异,专门找“一 翦梅”堂口麻烦的“疯子”大侠。 “算你识时务。”狄鹏非但不感激,还嗤然冷笑。“去拿酒菜来。” 店掌柜问也没问,即替他送来一大盘卤牛肉,和一大盅白干。因为他是常客,而 且每次来都点同样的东西。 他变了,变得和以前判若两人。从他粗野的举止之间,完全找不到昔日那抹斯文 倜傥的气质。会是什么原因使得他有如此之大的转变呢? “一直望着我打量作啥?肚子饿了就自己叫东西吃。”怕唐采楼抢他似的,唏哩 呼噜把面前的肉片全部塞到嘴里去,连酒也喝得一滴不剩。 瞧这光景,他好像并没有认出唐采搂。这令她着实放心不少。 要不是他提醒,唐采楼倒忘了,她从早晨到现在犹粒米未进哩。 “小二。” “公子。”小二的态度恭谨得离了谱,好在狄鹏眼中恍如无物,吃饱喝足就忙着 打盹。 “帮我弄碗面来。” “是,马上好。” 小二走后,唐采楼不自觉的又盯着他瞧。他睡了吗?在这种地方、用这样的方式, 他怎么有办法入睡? 转念又想,如果他真的睡着了,她岂不是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杀了他,以泄心 头之恨。 “你再用那个死鱼眼猛盯着我看,我就一剑刺瞎它。”狄鹏忽尔仰首道。 唐采楼让他一喝,不禁愀然生怒。她这双颠倒众生的美目,他竟然说是死鱼眼, 简直可恶透顶! “你——”嘿!不对,他是故意激她的,这人怀着心思而来,想必不会只是吃饱 撑着,没事找事。她得小心应付,才不至于误中奸计。 “你人趴着,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唐采楼扁着嗓子问。 “你那双色迷迷眼,让我有如芒刺在背。”他老实不客气地回答。 太嚣张了!唐采楼就是有过人的修养也受不了他一而再的讥讽。 “疯子!”她怒啐一声即站了起来,准备离去。 “公子,您的面。”店小二刚巧将一碗热奇Qīsuū.сom书呼呼的什锦海鲜面端了过来。 “不用了。”气都气饱了,哪还吃得下? “她不吃,我吃。”狄鹏非常大方地一手接过去。 “我偏不给。”唐采楼则一声抽出长鞭,朝他扫了过去。 “满有两下子的嘛。”狄鹏不甘示弱,反手抓住,使力一扯,差点令唐采楼连鞭 带人跌进他怀里。 这股神力,立刻博得满堂喝采。 唐采楼虽然气极怒极,但面上依旧不露声色地浅笑吟吟。“你也不赖嘛。”语毕, 掌心由袖底翻出,冷不防地,撒出一把细小但锋利无比的钢钉。 “嗯?”没想到狄鹏使出流云掌,将她的暗器一一击落地面。 “哼!”唐采楼见打他不着,索性一把打翻汤面,让他看得着吃不着。“想吃你 就用舔的。” “暴殄天物,该打!” 唐采楼见他来真的,慌忙拔腿就跑,一路奔向大街,直冲到北郊的山神庙。 “哼!追不上了吧?”她气喘吁吁地靠在一块大石壁上,稍事歇息。突然颈后凉 飕飕的,似有硬物抵住。 她骇异回眸,正好迎上一双灼灼如汪洋的眼。 “你……”她的轻功已十分了得,怎知他竟更胜一筹。 “为什么把面翻掉?” 唉!他大老远追来,就只是为了问这个?唐采楼真是啼笑皆非。 “因为我讨厌你,不想请你吃面可以吧?”怕被他认出,唐采楼拼命把面孔转向 一旁,他却不依,硬是将她的脸给扳回来。 狄鹏怔怔盯了她一会,忽地愣笑。“让你这小白脸讨厌虽有失颜面,但也还算是 件好事。”他粗鲁地放开她,一屁股坐在身旁的石块上,两眼无神地平视远方。 “为什么大伙儿都管你叫疯子?”唐采楼看他满目萧索,又似乎对她并无恶意, 便放大胆子问。 狄鹏恍若未闻,只专心地眺向山峦白云处,但黝黑的瞳仁中,又涣散得仿佛不盛 载任何东西。 “喂,我在跟你讲话。”她朝他耳边大吼。 “滚!”他用更大的声量把她吼回去。 他不仅外形变了,连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 唐采楼立在他背后,袖底悄然滑下一柄尖刀。她忍辱偷生,等的不就是这一天? 离开净水庵那一夜,她曾经对天发誓,有朝一日要快意恩仇,要扬眉吐气,永远 不再委屈自己。 狄鹏虽罪不至死,但他是非不明,形同助纣为虐,一样该杀。 握着短刀的手,慢慢举高,呼吸也跟着喘促了起来。下手呀,还在犹豫什么?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错失了这一次,下次要想杀就没那么容易了。 唐采楼一口气提上来,尚不及刺入他的背心,竟教他一把抓住。 “想杀我?”他脸上带着不解和讽刺的笑意。 “就凭你?” 唐采楼晶纯的清瞳瞬息愕然变色,惨淡得不知如何是好。 可她这三年的江湖也不是白混的,才一会儿工夫,已换上来一张泰然自若的笑颜。 “我跟你无怨无仇,杀你作啥?”她就着刀势,往下戳向石缝,一条吐着舌信的 青蛇,立刻毙命。 狄鹏心头一凛!他看到她的笑,那抹笑靥如此惊心。这不是个男人吗? “你是谁?”他厉声问。 “萍水相逢,我是谁重要吗?”唐采楼挥挥衣袖,临别前又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 眼。 只这惊鸿一瞥,又无端地令他阳刚寒冽的脸庞再次慌乱不已。 她是谁? ※※※ 唐采楼费时七天,不但跑了一趟净水庵,还兼程去了趟虹云山庄。 经过连日的明查暗访,她仍旧搞不清楚狄鹏的改变究竟所为何来? 是报应吧!她想。 但这报应还不够,离她的期望还是太远。既然上苍不肯帮忙,她只好亲自动手, 了结这段仇怨。 今晚夜色出奇澄亮,镰形的新月绽出冷凝的光,如一把锋利的弯刀,暗藏着不可 告人的秘密。 是一个适合进行某种诡计的夜晚。 床榻上,狄鹏和衣假寐,门外忽有异声,他惊觉地竖起耳朵。“谁?” 外面寂然,唯一女子长立月色下,如弱柳扶风。 狄鹏心念一动,惊诧地起身,怔忡望着袅娜的人儿。 “你是——” 唐采楼噙着教人心荡神摇的灿笑,款款移步人内。 “狄二少不记得我了?”她呢语轻问。 狄鹏整个人僵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是她,真的是她!这不是在做梦吧? 唐采楼妖艳地睨他一眼,蓄意勾引的朱唇微微上扬,像一个铺着美味诱饵的陷井, 等着他一步步投入罗网。 她穿着紫色冷衫襦裙,裙裾迤逦曳地,若隐若现,看得到一点看不到一点,非常 魅惑。长发全数抖落,丝丝如锦缎般垂于脑后,将那白玉也似的脸蛋儿,衬托得分外 妩媚。 “我……找得你好苦。”他情不自禁地迎上前,伸手欲拥她人怀。 “找我?”唐采楼一旋身,躲开他的双手,斜斜坐在床沿上。“莫非你已查出 ‘真相’,准备置我于死地?” “不是的,我知道冤枉了你,我……”他趋前逼近,发现她就是几日前那个刁蛮 无礼的纨绔子弟,不觉一阵错愕。 “认出来了?”唐采楼灵秀的水眸陡然转为凌厉。 “怎么会?你这身武功——”他记得当年的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娇怯女子呀。 “你可以拜师学艺,我就不可以?”她故意靠近他,再靠近一点,双眸直逼他的 脸。 狄鹏但觉一阵暗香浮动,扑鼻而来,狡诈地骚扰他荒芜的心。 “原来是这样。”他有些狼狈,面对朝思暮想的女人竟显得那么无措,不知如何 才好。“这样也好,以后就能保护你自己。” “什么你呀我的,没礼貌!叫我大嫂。”她的脸已贴上他的,低低地厮磨着。 他悚然一愕,四肢百骸忽地强壮而饥渴,感到十分受用,一千多个日子的摆荡, 仿佛寻到了得以憩息的港湾。 “这是一个作为大嫂的人,该有的举动吗?”僵硬的手不由自主地,缓缓爬上她 的腰际。 “什么举动?”她明知故问。柔软甜腻如一床好被的身躯,包藏祸心地偎向他, 恰到好处地包覆他久经折磨,备觉沧桑的心灵。 “你……不是我的大嫂,当年迎娶你的是我,和你拜堂成亲的也是我。”她休想 用“大嫂”这两个字来挑起他的罪恶感。 “所以呢?”她趴在他身上,对着他的耳朵呵气。 “所以你是我的妻。”他说得理直气壮,一点一也不心虚。 “笑话!”唐采楼蓦地坐直身子,怒火中烧地瞪着他。“你以为你是谁?不高兴 的时候就诬指我是凶手,一刀削去我的头发,逼我出家为尼;现在脑筋一转,又说我 是你的妻子。那明天呢?后天呢?我又是什么?” “这一生一世,你永远是我的妻子。”他克制不住自己,紧紧搂着她,如获至宝 般不肯释手。 唐采楼却忿而推开他,跃下床榻。“笑话,我要当谁的妻子,得要我高兴才行, 你还没有资格过问。” “是吗?那么你今夜为何前来?”狄鹏依然顽固地抓住她一边手肘不放。 唐采楼用力抽了一下,抽不回来,只好由他去。 “明知故问。”她想张口咬他,但被他鹫猛的眼给震慑住。“我来当然是为了报 仇雪恨,难道是为了跟你谈情说爱?” “你还恨我?”他下意识地加足力道,令唐采楼痛得眉宇愁结。 “废话!如果不是靠着这股强烈的恨意,我怎能支撑到现在?你若是男子汉大丈 夫就放开我,真心诚意地为你曾经犯下的过错忏悔,并且赎罪。 放走你是不可能的,但你若真要雪恨,我绝无二话。”他溘然闭上眼睛,等候处 置。 “不要以为我不敢。”她抄起预先藏在袖底的匕首,指向他的颈项。 然后,她僵持在那里,久久提不起勇气,进行下一个动作。 杀了他呀!忍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等候这一天的到来?还在犹豫什么? 她瞅着他,手没来由地颤抖着。这一刻,她恨自己更甚于恨他。 当年她才十五岁,一个初初及笄的小小女子,就惨遭诬陷,被迫出家。如此悲舛 的境遇,教她怎能善罢甘休? 不!她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唐采楼爬上床塌,把狄鹏的身子扳转,背向自己,打开他顶上的发带。 “做什么?”他诧异地问。 “我要把你的头发剃光。”她认真的口气,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为何?”他不免凛然生惊。 “当和尚呀!”这就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他抓下她的手,抢过她的匕首,将她揽人怀里。“让我用别的方法补偿 你,例如,照顾你一生一世。” “省省吧!”唐采楼挣扎着坐起,使力了半天仍是逃不了他的掌控,气得她粉脸 泛红。“你很清楚,想照顾我的人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王公贵戚,谁稀罕你。” 狄鹏一愕。“难道你真是江湖传言中的‘一翦梅’?” “你不是很早就知道了,何必还露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他四处惹事,不就是为 了引她出来? “我……我原只是猜测……据闻‘一翦梅’生得花容月貌,我心想这世上的女子 再美也比不过你,所以……” 唔!这几句话倒颇中听。唐采楼心里头竟升起可耻的虚荣感。 大凡每个女子都抗拒不了别人的赞美吧,即使是个非常讨厌的人,仍相当受用, 何况是他。她从来没讨厌过他,她只是恨,相煎逼迫,恨他铁石心肠。 “没错,‘一剪梅’就是我,意外吗?”唐采楼抿唇一笑,笑意中洋洋自得, “我旗下有近千名弟子,每一个对我都是忠心耿耿,无限爱慕,我何需要你这个落拓 嚣狂的大坏蛋?” “淫妇!”狄鹏冲冠一怒,反掌掴向她的脸颊。这一掌力道极大,唐采楼吃痛地 跌向床脚,跪伏在墙垣边,疼得支不起身子。“一个女人镇日混在男人窝里,成何体 统?你已是我狄家的人,竟敢做此伤风败俗的勾当,你羞也不羞?”在寻寻觅觅、焦 切期盼的当口,他的心情就一直是复杂而矛盾的,既希望她就是“一翦梅”,又希望 她不是。 “你打我?”唐采楼紧咬着下唇,生生地咬出一条血痕。“好,我就淫荡给你看。” 她勉力站起,朝窗外低啸一声,屋脊、树梢上,立即跃出八名劲装的黄衣男子,扛着 一顶大轿,冉冉而下。 “你——”狄鹏见她窜出窗外,更是恼怒得烈焰炽焚。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唐采楼忿然跨入轿内,待狄鹏仓皇追出时,那软呢 大轿连人,已迅捷飞奔而去,空余一缕轻烟于黑幕下,渐冉渐无痕。 狄鹏怒不可遏,袍袖如狂风疾掠,俄顷,满庭花木连根拔起,枝叶凌乱飘散,周 遭一片狼藉。 他曾经上穷碧落下黄泉,苦心孤诣的女子,竟然如此回报他。可恨! ※※※ 天雷坛地处小金山后,是“一翦梅”位于华北的分部。 唐采楼登天雷坛西望,见小桥流水,美景当前,却无心欣赏。 方才左护法使盖英豪来报,狄鹏又到场子和堂口闹事了,而且闹得比之前几次更 凶更没个分寸。 他到底想怎样?以为她真拿他没辙? “帮主,又有飞鸽传书。”小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说话变得细声细气,生怕一 个不小心又惹得他主子不快,没地招来一顿斥责。 “又是他?”她没好气地问。 “是的。”小四看她今天脸色稍好一点,便婉转问道:“这个狂汉和帮主是旧识?” “晤。”唐采楼含混地点了个头。 “仇人?” “唔。” “不像。”小四把心提到胸口,接续道:“帮主对他的容忍,远超过对一般一人。” 口气之中竟然隐含着醋意。 “你究竟想说什么?”她美丽的眸子一燃起怒火,还是挺吓人的。 “没,没什么。奴才只是不解,帮主为何不干脆杀了他?”唐采楼慨然地长声一 叹。“找谁去杀他?我没那个能耐,你能吗?” 小四尴尬地抓抓头,笑得满面羞赧。 “不过,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的目的如果是帮主您,那他迟早会找上这儿, 届时该如何是好?” 唐采楼脸色倏地黯沉。“他若再紧缠不休,我大不了和他玉石俱焚。” 小四见她冷艳的容颜有着些微的怅然,忽地明白了几分内情。试探性地问:“看 样子,他对帮主用情极深?” “胡扯!”唐采楼一向沉潜内敛,不肯轻易显露私人情感,突地被小四猜中心事, 有点拉不下脸。“我和他只有仇没有情。” 经她一喝,小四低头不语。这叫欲盖弥彰,他年岁虽轻,尚不满十七,但关于男 女间的情事,他懂得可不比别人少,否则也不会放弃家中庞大的产业,费尽心思地到 唐采楼身边,甘心作一名供她差遣的小书童。 “帮主。可否容小四再说一句?”他壮着胆子问。 唐采楼秀长的凤目横向他,默然应允。 “假使帮主也有心,那何不……与他化干戈为玉帛?” 这真教人意外!唐采楼怔忡地直视他好一会儿。 “你不喜欢我了?”若要比忠心,“一翦梅”帮内上下,没人比得上小四的肝胆 相照。唐采楼就是因为知晓这点,才刻意将他留在身边的。 “喜欢,而且比以前更喜欢。”小四笑得深情无限。“但是,我宁可看你笑,看 你神采飞扬的样子,也不愿你每天愁眉深锁,闷闷不乐。帮主,别人或许瞧不出,但 小四明白,你很在意那个人,那种在意的程度和方式只有对极爱的人才会表现出来。 就好像……好像……”小四未竟的话语,正是——就好像我对你一样。 唐采楼不是傻瓜,她当然懂,只一时之间不肯承认罢了。 “你不担心,我跟他和好之后,你极可能永远也得不到我?”尽管她从不曾对这 个比她小整整两岁的小男孩产生过丝毫情愫,但她还是忍不住问。 “爱一个人不一定要据为己有,能够这样守着你、关心你、照顾你,我就心满意 足了。” “你——”唐采楼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别管我了,还是先烦恼你自己吧!依小四看,他很快就会找上门,而且不达目 的绝不会罢手,帮主必须赶紧拟个主意。” “我……”提起狄鹏,她的心一下涨得满满的,但五味杂陈,根本不知所措。 第五章 夜幕低低四合,雨丝缓缓轻溅。 唐采楼躺在软卧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又三处堂口被捣毁,天!她到底该 拿狄鹏如何是好? 当不当帮主她不在乎,有没有“一翦梅”她也无所谓,但她不能任由狄鹏滥 伤无辜。 那些徒众只是爱慕她,并不是坏人,她岂能坐视他们被莫名其妙地打得鼻青 脸肿而不闻不问? 思忖再三,她一骨碌爬了起来,披上外衣,仓卒地走向长廊,陡地撞上一堵 墙—— 她错愕地退了几步,抬头上望。“是你?!”唐采楼一颗心霎时弹上九重天。 他怎么找来的?恐惧紧紧笼罩着她。 “准备去找我?”他颀长身子,一派萧索,清朗的脸庞蓄满了纠结的髭须, 黑凛凛的眸底燃着熊熊的火炬,威胁着随时燎原向她。 “不,不是。”被狄鹏一语猜中心思,唐采楼显得十分不自在。“我是…… 我……我……”唉,她在怕什么?有没搞错,是他对不起她耶,真是没用!这样 还想报仇? “不是找我?那么是去找别的男人喽?”他语带嘲弄,眼神也变得轻佻浮躁。 “是又怎样?”唐采楼讨厌他鄙夷的神色,故意拿话去挑衅他。“你管得着 吗?” “何妨试试?”他弯身,打横将她抱起。 “你太过分了,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她手脚齐发,拼了命地挣扎。 “如果你不介意让旁人见识我们有多恩爱的话,就尽管大声叫吧!” “你——”唐采楼快将气结,恨不得手中有根棒子,好敲烂他的脑袋瓜子。 可在他的钳制下,她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不叫了?很好,我喜欢沉默的女人。”他堂皇阔步,如人无人之地,一路 来到她戒备森严的寝房。 奇怪,那些看守的徒众呢,都到哪里去了? 唐采楼犹惊慌莫名,狄鹏已然粗鲁地将她丢向床榻的软垫上。 “你究竟想……干么?”她慌乱地挪向床底。 狄鹏不语,狂妄的眼只是直直地盯着她。 这种表情所制造出来的氛围,沉凝得教人喘不过气来。他不说话比说话还吓 人。 “过来。”他长臂一伸,把她拎至跟前,几乎碰上彼此的鼻尖,眼睛瞬也未 瞬地睇视着她。 “你……”不习惯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唐采楼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良久……他不克自抑地贴上她的唇,缠住她的舌。火炽的吻是迷恋沉醉,是 惊叹飞驰,是深深的烙印。 唐采楼不明白呵!这个口口声声骂她是淫妇的男人,为什么有这样的举动? 他不是专程来教训她的吗? 狄鹏急切但温柔地厮磨她的唇,他绝非只快意于短暂的掠夺,而是……是一 种近乎痴狂的贪恋。 “我要带你走。”他低切雄浑的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刚毅。 “走……去哪儿?”她灵活的大眼忽而呆滞了,小小的脸蛋如椒一般艳红, 纤细的拳头握了又放,完全没料到,他一个吻居然能在她身上营造出那么强烈的 效果。 “回虹云山庄。”他的吻移向她瓷瓶也似的颈子,令她不自觉地一阵惊悸。 狄鹏在她眼中看到无措,在她身上抚及涔涔冷汗。她不如他想像的经验丰富 呀。 “不要,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我……啊!”一阵麻刺,俄顷痛得她失声叫 了出来。 这男人,这男人居然咬她! 狄鹏邪魅的眼镇住她失色的容颜,惩罚也似地伸出舌尖舔吮缓缓流淌的汩汩 血丝。 “香。有几个男人尝过?”含着恶意的羞辱,见她澄秀的眸闪过愠怒的星芒, 他笑了,挟着一抹嗜血的快感。 唐采楼的怒火转为极端的恐惧,她努力保持镇定,惨淡的朱颜冒涌出两行无 声的清泪。 “你爱我更甚于恨我。”他一言揭穿她苦心潜藏数年的情感。“再竭力否认 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没有,也不可能。”是又如何,他会珍惜吗?别痴心妄想了。无论现在 或以后,她都不会、也不想剖析这份情感。 “撒谎。”沿着她的粉颈,他的唇滑至凹陷的锁骨,恼恨地噬啮,在她发出 呻哦时又狡猾地迅速潜入她口中,邀她的舌抵死缱倦。 “不要这样。求你……”她用力推他的肩,但他却文风不动。“你已查出真 相,知道我是无辜的,就算我自甘堕落吧,你……你又何必理睬我?” 当裙摆被撩到臀际时,寒风顿时漫袭她光裸的下腹和双腿。意识到他的企图, 唐采楼慌忙用手紧抓住裙据,终究还是抵不过他的孔武有力…… “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妻子。” 无视于她的哀求,狄鹏猛暴地扯开她襟口的布钮,疯狂地舔吮她高耸的乳峰, 狠狠游走的手加足了力道,宛如一掌便要将她荏弱的背箍破。 “不是,我们之间只有恨,没有爱,如何做夫妻?” “放心,你很快就会爱上我,如果你够诚实的话。”那种失去的痛苦他不想 再尝,这次他决定了,他不会再给她任何离开的借口。 狄鹏眼中的痴迷更深,双手也更放肆了。 唐采楼又羞又怒,那一波波酥人筋骨的暖蹑,像团烈火焚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觉得身子一凉,外衣和亵衣已被剥除。 “不要!”她惊呼。 但她躲不过。两只手腕被狄鹏强行执着,一下子她已和他紧密贴合,间不容 发地。 当他壮硕的身躯,逐次剥除衣物,直到一丝不挂时,唐采楼已然明白,今日 的劫难是无论如何避免不了了。 “善尽一个妻子该尽的本分,把你自己给我。”他吻住她僵凝在眼眶的泪, 恃强地命令道。 唐采楼别过脸,当作不曾听见。 他也不在意,细细品尝她的肌肤,遂行他焦灼渴望的事。 他努力取悦她,倾听她如痴如醉却苦苦压抑的嘤咛,继而分开她的大腿,将 他鼓胀亟欲发泄的情欲急迫地放人她的体内…… 唐采楼眉头紧皱,逼令自己不可喊出声音,这反使他律动的力量更大。满室 是烧旺了的火焰,逐步燎原,终于令两人灭了顶,失了理智。 巫山云雨方歇,狄鹏便悄然抽离身子,到圆凳上拎起她的衣裳,裹住她裸裎 泛红的躯体。 “起来。”他低声喝令。 “嗯?”唐采楼耗尽所有的精力,虚弱得只想大睡一觉。 “我们必须趁夜离开这里。”一把将她拉起,蓦然膘见被褥上的血渍时,他 先是一愣,继而开怀粲然一笑。 呵!那笑,竟俊美若此,她从来不曾见过,这笑足可颠倒众生呀。他要什么 样的女人没有,却执意缠上她,莫非是前世的孽缘? “为什么?”她不想走,不想从此以后成为他的禁脔。 “不要明知故问。”替她穿好衣裳,转身为自己整肃仪容。 唐采楼奇怪他的神情怎么能那么泰然自若?那毫不造作的样子,就好像她是 他娶进多年的妻,他们之间已不存在任何秘密似的。 “你玷污了我,还想把我软禁起来?”她低头不去看他令人羞涩的伟岸男体。 “如果你不够老实的话。”狄鹏深深地注视她嫣红如脂的水颊,在她光滑的 额头啄了下。“还有,不准滥用名辞。今晚我只是遂行一个丈夫的权利,姑且当 它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吧!” “你太自大、太狂妄了。我并没有答应。” “我也没有询问你的意思。”他的决定就是必然的结果,唐采楼得无异议地 服从。 “那我的‘一翦梅’怎么办?”那可是她辛辛苦苦一手创立的。 “有差别吗?”狄鹏戏谑地睨向她。其实谁都清楚,“一翦梅”之所以壮大, 和唐采楼的领导统御并没有直接关系,她充其量仅能算是个……呃,精神领袖。 “你别门缝里瞧人,我在‘一翦梅’的地位是无可取代的。”她痛恨他老是 看扁她。 “对谁而言?”他又怒从中来。气她不该把美色当作支配男人的工具。“或 者这里有让你恋眷不舍的对象?” “没错,这里每一个人都与我肝胆相照,我们之间的情感比起你要深切数十 倍都不止。”这世上除了她娘,就属他们对她最好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有 所眷恋,这不也是人情之常? “你——”狄鹏醋劲大发,胸口好似被狠力抽了一鞭,右臂凌空挥起—— “又想打我了?”唐采楼盛怒已极,霍地站起,拧眉凝目地仰视他。“我为 什么不可以喜欢、不可以爱?又为什么一定要傻呼呼地等候一个曾经对我薄情寡 幸的男人?你说,你有什么值得我爱的?尽管我曾不可救药地倾心于你又如何? 我怎能预知你的到来不是为了凌辱我,甚至诛杀我?” “你现在已经明白了。”他脸上有着受伤的痛楚和黯然。 “明白什么?”她在他眼中看见自己和往昔一样卑微的身影,不禁怅然泪下。 “我只感受到一头猛兽横行霸道地强占了我的身子,蹂躏我的尊严,我不明白, 在你的认知里,这就叫爱吗?” “我可以补偿。” “太迟了!”唐采楼断然拉下俏脸。“惹上你狄家算我倒楣,你走吧,从今 尔后,我们男婚女嫁互不相干。”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我不承认。”她不想嫁给他,不想嫁给一个只会找她泄欲的男人。 “由不得你。除非——”话到口边,他忽地止住。 但不必言明,唐采楼已猜着九分。“除非我有别的男人,是不是?” “你——有吗?”他生硬地吐出最后一个字时,已然后悔。倘使她有了别的 男人,又岂会是处子之身,这么一问,对她不啻是重大的耻辱。但他多么希望她 亲口告诉他,她没有。 唐采楼对他真的是彻底的失望。她举起手,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大口大口 喘着气。 “有,而且还不止一个,谢谢你解除我所有的顾忌,从今以后我就可以名副 其实地当个淫妇。 “闭嘴!”狄鹏猝然把她抓到跟前,一句一顿地:“我要你永远记住,你是 我的人,我狄鹏的妻子。” “不要、不要、不要!”唐采楼疯狂地大吼。 “我要水性杨花,要人尽可夫,就是不要当你的妻子。” “啪!”狄鹏一掌将她打向床榻,然后整个人扑了上来擒住她,她愈挣扎, 他就愈强横野蛮。 她拼命忍住狂叫、怒吼的冲动,害怕小四他们闻声赶来,将不可避免地看到 这令人难堪的一幕。 他粗大的指节狠戾地揉搓她娇躯上的每一寸,利牙咬住她的蓓蕾,一点一滴 浑似要将她生吞入腹。 就在她万念俱灰的当口,他再度占有了她…… 当他滑落她的身体时,她蜷在床边角落,热泪涟涟。狄鹏凝视她许久许久, 而后用长袍将她包覆住,扛往肩上。 “算你倒楣,我就是要定了你。” ※※※ 虹云山庄别来无恙。惯常扰攘的天空,今儿特别地万里碧晴,一抹湛蓝。 唐采楼和狄鹏到达时,并没有惊动太多的人,但山庄里重要的人物——包括 狄秋荷和庄仪——她全见到了。 他们欢迎她吗?显然没,庄仪倒也还算客气,狄秋荷就差远了。这个直肠子 的半老徐娘,把所有的心情全部写在脸上,一点也不保留。 当然,初初看到唐采楼的刹那,她不是没有惊讶,对于唐采楼出落得比先前 更美艳、更妖娆,她几乎是用一种妒[奇+书+网]火中烧的眼神来表达她的不满。 但狄鹏显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急于安置她,并宣告她的身分。 “我的妻子,唐采楼。”他的介绍简单明了。 狄秋荷出乎意外地没出言反对,然而这并不代表她已经接纳了唐采楼,她暂 时的隐忍实在是因为害怕激怒狄鹏。他离家多久了,两年?三年?几乎从唐采楼 出家以后,他就跟着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现在公然反对唐采楼入主虹云山庄,等于在老虎嘴边捋胡,自找死路。这么 愚蠢的事,她是不可能去做的。 “你好吗?”她故意忽略唐采楼的存在,虽然这并不容易办到,因为她就大 刺刺地躺在秋鹏怀里。“这么久不回来,也不捎封信,把我们都担心死了。”她 叨叨絮念,像个慈母般地望着狄鹏。 狄秋荷虽年近五十,却犹小姑独处,其中是否另有原由,没人敢去探究,但 她一向视狄虹、狄鹏兄弟俩为己出,倒是众所皆知。 “累你忧心了。”狄鹏似乎没有把唐采楼放下来的意思,还好,尽管抱着个 人,他依然轻松自在,应对自如。“稍后咱们再叙旧吧。容我先告退。” 尾音才落,他人已穿堂走巷,进入大宅院的西厢庭园。留下狄秋荷、庄仪等 人面面相觑。 “她有什么好?”狄秋荷忍不住问。“鹏儿若非中邪,就是着了那女人的道。 你们瞧她,衣衫不整。态度轻浮,这种女人,怎么能当虹云山庄的女主人?” 庄仪和另两名庄内的管事互望一眼,决定保持沉默。他们相信狄鹏对唐采楼 倾心狂恋,必然有他难以舍弃的理由,感情这码子事跟喝酒一样,唯有醉过方知 酒浓,爱过方知情重。 他们全是过来人,焉有不明白的? “喂,你们倒是说句话呀!”狄秋荷希望他们能跟她站在同一阵线,一起打 击唐采楼这个小妖妇。 “英雄难过美人关。少主正当年少,这样的举动也是颇为寻常。” “哼!他放着正事不做,浪费将近三年的时间,去找一个,一个……呃……” 唐采楼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可说是完全没概念。以前尚且可以骂她是谋杀 亲夫的淫妇,现在已真相大白,该项指控当然不复存在,但她应该还有些什么见 不得人的底细是她所不知道的。狄秋荷暗下决定,非要把它查得一清二楚不可。 “总之,她不是个好女人,让她搬进虹云山庄,将来肯定会出乱子,你们得好好 劝劝鹏儿。” 庄仪等人照样沉默以对。狄鹏决心要做的事,几时容许过旁人置喙? “怎么,你们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进来兴风作浪?”煽动不了他们, 狄秋荷气恼不已。 “少主已经宣告,她是虹云山庄的女主人。” “放屁!”听到“女主人”三个字,狄秋荷立刻充满危机意识。 长久以来,她已习惯身兼此一“要职”,唐采楼凭什么来抢她的?想到这, 她又兴起另一股不祥的预感,唐采楼该不会是回来报仇的吧? 会的。她给自己下了定论。为避免大意失荆州,她必须先下手为强。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她就什么都别想!” ※※※ 是日,唐采楼住进了狄鹏偌大的寝房。 按照他的说法,他们的婚礼早在三年多前就已经举行过了,他现在只是把擅 自离家的她给捉回来而已。 因此她理所当然地必须自即日起负起身为人妻及主母该负的责任。 再回到这里,唐采楼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两度踏人虹云山庄都是受迫而来,第一次险些赔掉老命,这次呢? 狄鹏派了四名丫鬟前来服侍她,也许冲着她家主子的面,对她倒是毕恭毕敬, 礼貌周全。 “不用忙了,你们都出去吧!”丫摸们捧着丰盛的吃食和换洗衣物匆匆来去, 搅得她不得安宁。 “是。”丫鬟们恭敬地退出卧房,但并没有离开。 唐采楼察觉到她们分成两列静静地守候在房门口。这是什么意思,预防她逃 走? 好个表里不一的坏男人,口里宣称她是他的妻,实际上却视她如囚徒。 唐采楼一怒,反身推开木窗,准备如狄鹏所愿,来个无故消失,谁知,窗户 一打开,她就呆掉了—— 这……窗外以及庭园之中,共有多少人?其中尚且还不论潜藏在树梢、屋脊 和花丛中的…… 她是十足的笼中鸟了。 唐采楼无奈地合上木窗,颓然跌坐于床沿边,脑子拼命地转来转去,就是想 不出一个万全的对策。 唉!好累,彻夜未眠又长途跋涉,简直把她的精力给掏空了。 先小睡片刻吧,养足了精神才能和狄鹏斗智斗力。她告诉自己只要歇一会儿 就好。然,眼一合,随之而来的疲惫立即征服了她,拉起柔软的被子,她斜躺在 床垫上,竟沉沉睡去。 ※※※ 狄鹏一回到虹云山庄,庄仪马上捧过来一大叠的文件、帐册要他批示。 “这些你都看过了?”他问。 “是的,每一份每一笔都已登载。” “那就收起来吧。”他对庄仪的信赖远超过对狄秋荷,当年若非有他帮忙撑 着虹云山庄,狄鹏恐怕不敢放心地浪迹天涯去寻找他心爱的人。 “少主在烦恼她?”不用言明,两人皆了然于心,这个她不是别人,就是狄 鹏刚“逮”回来的妻子唐采楼。 狄鹏矜淡地点点头。“她不是心甘情愿和我回虹云山庄,我担心留她不住。” “这也难怪,换作是我只怕还需要更长的时间疗伤解痛。” “庄叔言下之意?”狄鹏知道庄仪心思缜密,考虑的必定比他周详。 “给她时间,让她体会你的感情是千载难逢,是无价的。”他粲然一笑。 “须知,要拒绝你这样的男人,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不会不明白。” 想嫁给狄鹏的名媛淑女多如天上繁星,唐采楼不该人在福中不知福。 “我已泥足深陷,无以回头。”他坦言相告。 “所以更要步步为营。”庄仪岂会看不出来唐采楼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但 你目前要担心的还不止是她。” 狄鹏愕然膘向他。“有话请直说无妨。” “令姑已积极帮你物色侍妾的人选,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个结果,届时又 有你烦心的了。” 狄鹏沉肃地敛起脸容。“她最好适可而止,谁要敢伤害我的妻子,下场将会 比死还惨。” “你变了。”几年不见,他一改往日温文儒雅的性格,变得冷郁而暴戾。 “人都是会变的。”特别是历经一番彻骨严寒的摧残之后。 狄鹏踱向窗台旁,负手远眺苍茫四野,脸上波澜不生,方寸之间却兴起万丈 狂涛。 ※※※ 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也无。 唐采楼几乎是一夜好眠,连作梦都没留下痕迹。自寤寐中醒来,伸手触及一 具人体,是谁? 惶然坐起,星眸迅即回望——是他? 这个口口声声企图以她的夫婿自居的男人,几时躺到“她的”床上来的? 唐采楼看着沉睡中的他,安样平和一如初晓人世的婴儿,是那样惹人怜疼。 他俊美得教人不忍稍瞬的脸庞上,布满比隆冬还要凉冷的风霜,比沙漠更荒 芜的线条,这般不搭调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竟能互不侵扰地并陈。 唐采楼窃窃揣想,如果他俩的遭逢没有扯那许许多多的恩怨,他们会不会是 一对情意绸缪的恋人? 答案是肯定的。 从第一眼见到他,她就狂潮迭涌,像着魔般地为他痴迷。之前,她没爱过任 何人,之后,也没对任何人动过真情,只除了他。 但老天作梗,让他们打一开始就波折连连,如今勉强成了他所谓的“夫妻”, 亦无法过平凡人的夫妻生活。她不能原谅他,正如同她不能原谅唐玉婕母女一样, 一个心中怀着恨意的女人,如何甘心情愿地当个温柔的小妻子? 她情不自禁地以指腹轻轻抚向他舒展的轩眉、眼眶、高挺的鼻梁,来到弧度 优美的薄唇旁。他竟一点也没察觉! 这么熟睡,当是江湖大忌,他不怕她乘机杀了他? 唐采楼心念电转,想到她的靴子内藏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小刀,马上跃起身子。 “啊!” 什么东西绊倒了她?害她重心不稳地跌到狄鹏身上。 “对不起我……” 原先紧闭双眼的狄鹏乍然睁开炯炯双眸。 “想我?”他含着迷死人的笑靥,在她颊间轻吻了下,翻身将她整个包覆住, 火热的唇瓣,肆无忌惮地四处游移。 “我不是,你会错意了。”她体内该死地激起无穷欲念,不由自主地迎合他 的需索。 “口是心非。”她的肢体已经泄漏了所有潜藏不为也不欲人知的秘密。狄鹏 不是傻瓜,他清楚收到她体内所传达的讯息。 “不,是……真的,是……”当他强而有力的冲击自两股间猛地扩散至全身 时,她再也不能言语,连思考也不能了,满心满眼俱是他的身影,和源源不绝的 ……欢愉。 第六章 不知何时,狄鹏撤走了所有监视她,以及预防她脱逃的守卫,只留下几名侍 女供她差遣。 他以为她开始死心塌地跟着他了吗?或者他另有埋伏,只是不那么明目张胆 而已? 在唐采楼眼里,狄鹏绝对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他会暗中使诈,一点也不 稀奇。 被“禁足”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整天就在房里绕来绕去,闷都闷出病来。 她披着袍子,款款步向长廊,其中一名叫茵茵的丫鬟殷勤地跟她提议道: “池里荷花正盛开,夫人不妨过去欣赏欣赏,顺便散散心。” 也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问题是……“荷花池在哪?”亏她乃高高在上的 女主人,重新回到虹云山庄已经个把月,竟连中庭都没踏进来过。 “请随我来。” 幸好,在虹云山庄还没有人敢冒着脑袋搬家的危险嘲笑她的“无知”。 虹云山庄的确很大,光是从东厢房走到中庭就要耗时近半个时辰,唐采楼嫌 烦,干脆用飞的,吓得一票小丫头,鸡猫子乱叫一通。 “少见多怪。”唐采楼嘀咕道。“山庄里多的是武功高强的护院师,他们难 道不懂得轻功?” 咦!前面好像有人耶。 唐采楼仔细一看,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下,和几名佣仆正在不知谈些什么的 人,竟是狄秋荷。讨厌的人还是少见为妙,虽然她根本不是她的婆婆,却老爱倚 老卖老,说些酸溜溜的话刺伤她,每回见了她,她就犯头疼。 “谁在那儿鬼鬼祟祟的?”好灵敏的听觉!唐采楼才转过身子,狄秋荷居然 就发现了她,害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时愣在那儿。 “卜忠,去看看是什么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拜托,她说话一定这么尖酸刻薄吗?真是受不了。 唐采楼气不过,索性大摇大摆走上前。“是我。” “就知道是你,才会没规没矩,不懂礼貌。”狄秋荷一见是她马上把脸拉下 来。 “请你说话客气点!”她哪点设规矩,又哪里不懂礼貌? “放肆!”狄秋荷的气焰反而更嚣张。“目无尊长,你父母亲就是这样教你 的?或者你根本没家教?”只要狄鹏不在,她就可放心大胆地羞辱她。 唐采楼一口气冲上来,本想立刻把她顶回去,但转念又想,当着一大堆家丁、 丫鬟的面和她吵起来,传了出去,旁人还真会以为她目无尊长呢。但,倘若就这 么算了,让她得寸进尺,将来不知道还用什么恶毒的话来辱骂她,因此起码必须 拿个不硬不软的钉子堵住她的嘴。 “是是是,是我父母没把我教好,实在很对不住。不过,我还算争气,至少 没当个寄生虫,死赖着要别人养,要别人侍候,还要大摆架子。” “你,你说什么?”她一向顺口骂人,顺手打人,谁也不敢吭一声,从很久 很久以前就自动将自己升格为虹云山庄的女主人,没想到今儿个却有人讥讽她是 白吃白住的寄生虫?太震撼了,难怪她气得眉毛倒竖,龇牙咧嘴。 “用不着气成那样。”她愈激动,唐采楼就故意愈表现得不愠不火。“我自 始对虹云山庄就不曾留恋过,你若是不来犯我,我也绝不会动你分毫,咱们或可 相安无事,各过各的活——” “休想!”狄秋荷一下截去她的话头;抢白道。“有我就没有你,你不肯自 动离开,我就想法子让你走。” “如此正合我意,在此先行谢过了。”有她帮忙,相信要逃脱狄鹏的钳制, 将容易多了。 “虚伪!你如果真的不想留下,多的是机会可以离开,为什么还赖着不走?” 狄秋荷恨声高嚷。 “你在暗示我——” “笨蛋,这还叫暗示?” 说的也是,暗示哪有讲这么白的。唐采楼心中一突,已然有了盘算。 “好,我走。” “慢着。”狄秋荷要再说些什么,忽听得哒哒的马蹄响自庭外,须臾仿佛已 逼至园中。 狄秋荷慌忙摒退左右,连唐采楼的贴身丫鬟也不让留下。 “做什么?”唐采楼疑惑地问。 “咱们好好谈谈。”狄秋荷突兀地抓住她的手。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唐采楼忿忿地甩开她的手。 “啊!”狄秋荷尖叫一声,身子竟半边倾斜地歪向荷花池。 怎么会?她只使出三分的力气、何况狄秋荷的功力并不在她之下呀。 唐采楼赶紧冲过去欲捉住她的手,预防她真的失足跌落水里。孰料她非但不 领情,还暗发掌力将她推开。 “快救我呀,我不谙水性,喂,采楼,你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但你…… 千,千万别害死我呀!”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句话讲完,整个人刚好摔进池子里。 “嘿。你——”回首骇见狄鹏颀长的身量已赶至地畔。 “呃,她……她……” “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他立刻跃入池底,矫若游龙地将狄秋荷救上岸。 “喔!吓死我了。”狄秋荷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抱着狄鹏的手臂久久不肯 放开。“我……只是多说她两句,没想到她就……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你就是?” 原来上演的是苦肉计兼栽赃的戏码。唐采楼艰涩地叹了口气。 狄秋荷虽仅是狄鹏的姑母,但他对她的敬重,并不下于对待自己的母亲,也 因此,她才能在虹云山庄呼风是风,唤雨是雨。唐采楼胆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 事。形同一名恶媳,是理应受到严厉惩罚的。 狄鹏虎目横竖,森冷扫向唐采楼。她亦无畏无惧,与他四目对峙。 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没资格谈报仇,一个亟欲复仇雪恨的人, 却不够狠、不够绝、也不懂矫情造作。失败! “过来!”他近乎咆哮地喊。“跟姑母道歉。” 唐采楼嗤然一笑,不屑地挥挥衣袖。“这出戏码太老套,只能偶一为之,下 回你就没这么好运气了。”翩然转身,踱至长廊尽头。 “你给我站住,”他强抑的怒火,已冒出浓烈的火药味。 “鹏儿,你别生气,是我不好,我不该[奇+书+网]数落她,毕竟我不是她的婆婆。” “快别这么说。”狄鹏弯身将她扶起,一行血注自他左胸泊泊沁出,悄然晕 化于襟口、臂膀,令人怵目惊心。 “鹏儿,你怎么——” 因着狄秋荷的嚷叫,唐采楼讶然止步,回眸望向他兀自淌血的伤口。 “没,没……”他身子一下不支,险些重坠倒地。 “你别动,我马上叫人请大夫过来。”狄秋荷方才犹孱弱不已的身子骨,恢 复得超级迅速,除了衣衫濡湿外,丝毫看不出半点受到溺水惊吓的迹象。 唐采楼蓄意远远地冷眼旁观,不肯趋前帮忙。事实上也不需要她,经狄秋荷 大声一吆喝,十几名佣仆旋即蜂拥而上,将狄鹏团团围住。 “不必,下去。”他下达命令,从不说第二次,连狄秋荷亦不敢披其逆鳞。 “你也先回房休息吧。” “可是你……”狄秋荷还想说些什么,一张口猛地迎上他凛炯的黑瞳,只得 把话生生吞回肚子里。“那我去帮你请常大夫了。” 他不置可否,木桩一样地定在原地。 四下忽地岑寂静谧,紧绷的心弦牢牢困围住彼此,像在等待着什么事情发生。 他浓浊的喘息在唐采楼耳畔回荡,痛苦的神色在她眼下飞窜。接着,她目睹 他胸口的鲜血沿着皂靴缓缓流淌至石板上,一滴。二滴、三滴…… 唐采楼睇着地上的血渍,再抬眼凝向他,胸臆倏地一阵狠抽—— 时间仿佛过了千万年那么长,她终于顺服情感的驱策,冲过去检视他的伤口。 老天,这一剑几乎命中要害。伤成这样还不赶快找大夫医治。 “介意让我效劳吗?”她闻了下撕开的衣服上的血迹,觉得味道有异,等不 及他点头应允,已将他的布袍整个撕了开来。 “是苗疆的尸毒?”她大惊失色,不假细思,便低下头含住他的伤口用力一 吸。 “不可以!”狄鹏待要阻止巳迟了一步。“你大可不必如此。” “坐好,不要乱动。”她迅即将一大口一大口的污血吐往地面,直到血色呈 现殷红为止。 “好了,总算及时挽回……”唐采楼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另有情由,脸面 竟煞白得十分骇人,嘴边则泛起一片青紫。莫非尸毒侵人她的体内? 她吃力地挺起身子,迈步而出。 “你去哪?”狄鹏明明伤势严重,手劲却奇大,左掌攫住唐采楼的手肘,即 令她动弹不得。 “我,我回房去……”她必须赶快运功调息,逼出少部分经由唾液沁入体内 的尸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许走。”他不仅不减缓力道,甚且加重几分,痛得唐采楼瘫倒在地。 “你已经无恙,求你放手。” “为何冒险救我?”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眼,憔悴但依旧美艳的脸庞伤痕 处处。 唐采楼顿了下,幽幽一叹。“没特别的理由,我曾是一名佛家子弟,怎能眼 睁睁地看你死在我的面前?”她乘隙甩开他的手,欲盖弥彰地仓皇离去。 狄鹏怅然若失地望着她婀娜远走的背影,不久,眼前一黑,终于不支倒地。 守候在远处两旁的随从见状,慌忙奔到池边,将他抬起。 “送少爷到紫云斋。”狄秋荷去而复返,且显然已来了有好一阵子。 “这……”随从们不解地犹豫着。他们少主的寝房在碧涵轩呀。 “我说的话没听到吗?少爷和少夫人都伤得这么重,当然要分开治疗。笨蛋!” 听她说的也不无道理,大伙儿七手八脚,马上把狄鹏抬往紫云斋。 ※※※ 夜幕低低暗垂,三更时分,清清扬扬地下了一场寒雨,风自窗帘细缝窜入, 无声刮熄如豆的残灯。 房内忽地暗黑狰狞,像伺机出栅的猛兽,企图吞噬她整个人。 唐采楼盘腿坐在床榻的软垫上,正屏气凝神地运调气息。当行至最后也是最 重要的阶段时,房外突然锣鼓喧天,响音之大,声声撼动她的心神。 怎么回事?这时候千万别来干扰她呀! 但锣鼓愈敲愈烈,似乎围绕着整间寝房逐渐逼近。 她悚然一惊,险险岔了气。因未尽全功,又突遭搅扰,竟尔气血逆冲,“啪!” 地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 完了,她这条小命侥幸地逃过一劫又一劫,今儿大概气数已尽。可就这样死 了,未免太不甘心,她是为了救人,而且是以德报怨,救了她的仇敌呐! 如果了凡师父在就好了,她一定可以救她脱险,但这根本是奢想。了凡师父 自教授完她武功后,即云游四海去了。她怎么会知道她遇到危难? 天!外头的鼓噪声究竟什么时候才肯停止?她忍抑不住,呕了又呕,直到后 来已气若游丝,四肢瘫软地斜卧在床。 停了?这要命的锣鼓声果然是冲着她来的。唐采楼犹惊疑是谁心肠如此恶毒, 挑这节骨眼来陷害她,狄秋荷已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 “不太好受吧?”低头看到地上、床边、被褥上的血渍时,笑意就更浓了。 “你,好卑鄙!”唐采楼恨恨地别过脸,不愿见她龌龊的面孔。 “哈哈哈!怪只能怪你惹错了人,想跟我斗?你还差得远呢!”狄秋荷朝门 外一吼。“把她抬到荒山野地喂狗去!” 门口立刻走人两名她的心腹仆从,一人一边,强行将唐采楼由床上拉起。 “住手,你们……难道不怕庄主知道了?”唐采楼虚弱得连反击的力气都没 有,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我不说,他们不说,而你则永远没有机会说,鹏儿他又怎么会知道?”狄 秋荷老谋深算地咧着嘴奸笑。 “为什么?我和你并无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如此不留余地的置我于死地?” 唐采楼不明白,单单只是看对方不顺眼,和几次口角就足以引发杀机吗?或者她 以为狄家财大势大,便可草菅人命? “很简单,一山难容二虎,你妄想当虹云山庄的女主人就是明摆着和我为敌。” 她就是如假包换的母老虎。人总是这样,光明磊落的人,视天下所有的万物皆为 善类;好侵的人,则处处提防谁会害他,把别人都想得和他一样坏。狄秋荷就是 属于后者。 “可……我从来没想过……”日月可鉴,她的确没存过那个心呀。 “够了,你这套以退为进的招数,我看多了,今天我要是不先下手为强,将 来遭殃的就会是我。来人,把她架出去!” “不要,我——” “慢着。” 唐采楼浑以为她良心发现,愿意放她一条生路,不禁一阵窃喜。 “还有一个理由让我非杀你不可,那就是你极不名誉的过去。我已经查出你 和‘一翦梅’的关系,天老爷!”她夸张而嫌恶地摇摇头。“像你这种人尽可夫 的女人,我岂能容你来玷污我们虹云山庄?幸亏鹏儿武功好,把你那几十处贼窟 全都给铲了,否则——” “你说,他受伤就是因为……因为和‘一翦梅’的徒众厮杀,所以……”他 怎么可以这样?他答应过她不为难他们的呀。 “那当然,除了你那些狐群狗党,谁会使出这么歹毒的手段?”她自认这种 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你……你含血喷人,你说谎、骗人——”唐采楼气急攻心,竟狂呕不止。 狄秋荷见这光景,吓得连忙挥手,要仆从们赶快把她弄走。 “不,不要,我……” 唐采楼的哀号回荡在风中、雨中,逐渐消失于旷野之上,没入无垠苍穹。 ※※※ “走了?”狄鹏凛然坐起,焦灼地瞪着狄秋荷。“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走?” “昨儿夜里。”她畏惧地嗫嚅了一会儿才说。“不知打哪来了一大群穿黄衣 裳的男人,抬着一顶大轿,就……强行把她给带走了。他们个个武功高强,我想 拦也拦不住呀! “是吗?”狄鹏凄惋跌着,愁肠百转。 “呃,要不要我派人去把她找回来?”她虚情假意地问。 “不必。”他木着脸,僵着身,紧抿的双唇久久,久久,不再吐出只字片语。 狄秋荷不得要领,借词尚有事情待办,便匆促离开紫云斋。 天候忽地转寒,银灯高点新剔。朦胧恍惚地照着人间。他的脸一半隐藏在暗 影中,明明灭灭,似悲亦愁。 “你相信她说的?”庄仪悄没声息地来到他身旁。 狄鹏经他一问,反而陷入更深的沉思中。“她如果不走,没人可以勉强她。” 他心想,唐采楼即使染上些许尸毒,但以她的武功修为,当可简单将之逼出体外, 却并不晓得狄秋荷还设计了另一段“插曲”。 “所以你信了?” “我别无选择。”他见过那些黄衣人,因之更加相信狄秋荷所言。 “不妨看过这个再作定夺。”庄仪把拎在手中的布包打开,一阵腥臭随即弥 漫整个房间。 “这是……”狄鹏怵然骇异。 “这是今日黎明时,在少夫人房中发现的。”庄仪将布包摺好,命人拿出去 丢弃。 “她,是她的……”他倒抽一口气上来,背脊跟着冷入心肺。“会是什么人, 狠心下此毒手?” “找到少夫人之后,相信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狄鹏如同吃了一记闷拳,火一下子窜到四肢百骸,煎熬他的每一分知觉。 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狂跳,蓄锐待发。猝然起身夺门而去。 “你的伤尚未痊愈。”庄仪拦他不住,紧紧跟在后头。 “不碍事。”接着清风一阵,他已杳无踪影。 ※※※ 屋外寒风呼啸而过,长竹的影子像千手蜘蛛一样,层层密密环绕着小屋的墙 垣。 唐采楼在昏睡中,一直听到有个细微的声音,宛如酒楼中的歌女吟唱着小曲 儿,又像乡野的村姑胡乱哼着不知名的歌。 她好想睁开眼睛瞧瞧,但费尽力气就是睁不开来。好累,真的好累! “喂,大姐姐,起来了啦,我阿姑说贪睡的小孩最不乖。你已经睡了七天七 夜,还不够啊?” 有个人拼命摇晃着她的手臂,她用力睁开一条细缝,看见面前两颗黑溜溜的 眼珠子眨呀眨。 “哈,醒了就睁开眼睛,爬起来,不要偷懒呀!”那人看她犹昏迷不醒,竟 卯起来用手撑开她的眼皮。 “你……你是……”唐采楼缓缓张目,将眼前的人像一点一寸拼凑起来。然 后,她失声叫了出来——“啊?” “不叫,不叫,我不弄你就是。”那满头插着各式鲜花的女子,被她使劲一 叫,吓得弹到大门边。 “你,你想做什么?”唐采楼戒慎地缩到床板底边,黑澄澄的水眸瞠到极致。 “我不想做什么呀,是你自己躺在草堆里发抖,我,反正很闲,就把你带回 来。”那女子张目嘟嘴,边说话还边憨憨地点头。 “是你救了我?”唐采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她拧眉偏首,一会儿搔脸,一会儿抓头,非常认真地想了又想, 好似唐采楼给她出了天大的难题。“因为我高兴嘛。”说完话,自顾自地鼓鼓掌, 笑得一派天真。 唐采楼讶然怔愣地瞅着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这人莫非不是她同父异 母的姐姐唐玉婕?但,不可能呀,这张脸、这五官,即使化成灰她也认得。 “你不记得我了?”她纳闷地问。 “记得呀,你就是跌在山坳下的大姐姐。”她嘻嘻地笑得好开心。 不,这不是玉婕会有的神情。记忆中的她,总是疾言厉色,趾高气扬,从来 没对她笑过…… 但,如果她不是玉婕又是谁?世上怎可能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可以可以,不过我的名字很多哦,有的人叫我傻姑,有的人叫我笨妞,那 我阿姑呢,就叫我妙莲。你叫我笨妞好了,我比较喜欢这个名字。” “妙莲?”这名字怎地犹如出家人的法号?“你阿姑呢?”唐采楼环顾四下, 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出去玩了。也不带我去,最差劲了啦,都好久好久了,也不回来。”笨妞 一屁股坐在床板上,两脚缩起。顶着下颏,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唐采楼。 “她去哪里,我可以见见她吗?” 笨妞哀怨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说她想见我的时候就会回来,否则就是 我想死她,她也不回来。” “她是江湖中人?” “江湖是什么?可以吃吗?”笨妞一脸真诚而认真地看着唐采楼,但没等她 回答马上又问了句:“你会赖在我的床上很久吗?” “我……”唐采楼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血污狼藉,方才依稀想起她是被狄秋 荷逼着于簧夜弃离虹云山庄的。那日……她记得自己孤苦病弱,置身荒野之中, 耳畔不停传来恐怖的狼嚎……她以为这条命,就那样完了,没想到一觉醒来,她 不但还活着,内伤更是好了一大半。“谢谢你救了我,我现在就走。” “好,我跟你一起走。”笨妞霍地站起来,抢先走到门边。 “你跟我?”唐采楼诧异地问。“你不住这儿啦?” “要啊,”她很用力地点点头。“不过得等我把外面那个坏蛋赶走才行。” “外面有人?”唐采楼机警地掩至门后,朝外张望。 但见远远小山丘上坐着一个体形健硕的男子,不觉心中一颤。这身影何等熟 悉! “那个坏蛋坐在那里已经整整两天两夜了。”笨妞道。“是不是他打你的?” “不是。”唐采楼茫然地摇摇头。“他也许不是来找我的,否则他早下手了。” “说的也是。”笨妞兴冲冲地跑到橱柜边捧出大堆吃食。“那这些东西都可 以吃喽?” “这是他给的?” “唔。我不让他靠近你,他就要我喂你吃这个。不过我阿姑说不可以随便吃 别人的东西,尤其是男人。可是……你不晓得怎么搞的,一直吐血,吐个不停, 我怕你死在我的床上会臭臭的,只好听他的话,喂你喝这个黑黑的水。” 唐采楼端起笨妞手中的陶碗,嗅了嗅。是治疗尸毒的解药。 “他不是坏人。” “不是坏人就是好人喽?”在她的认知里,这世上就只有这两种人。“那我 去跟他道歉,顺便谢谢他。” “他已经来了。”唐采楼听得寒风疾掠,情知有人趋近。待轻浅回眸时,山 丘上的人已登堂人内。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爱煞恨煞的冤家狄鹏。 两人百感交集地望着彼此,一时思潮澎湃,万念俱涌。 “来赶尽杀绝?”她尖刻地问。 狄鹏不语,只揽过她的身子,将她紧紧地紧紧地嵌进怀里。 第七章 长夜漫漫。已是十月末,难怪寒意袭人。唐采楼打了一个哆嗦,不知是因 为风冷,还是因为生命之无常。 狄鹏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但仍驱不走她心中的霜雪。 笨妞见他俩耗了半天,还是霸着她的床不肯还,气呼呼地跑到墙角草堆上 打地铺,不一会儿已沉沉进入黑甜乡。 “随我回虹云山庄。”狄鹏要求道。 唐采楼坚决地摇摇头。她是死也不愿再回到那个地方,再去见狄秋荷的面。 狄鹏当然了解她不肯回去的苦衷,他不明白的是唐采楼对他除了一腔凄怆 的幽怨之外,似乎尚有浓浓的仇恨。 “那晚我一直昏迷至翌日五更,所以未能及时阻止姑母挟迫你,如果你因 此而——”他充满歉意的解释被她霎时酷戾的目光给生生打断了。 “真令人意外呵。你们狄家的人都是演技精湛的伪君子。”唐采楼字字句 句均由齿缝里迸出。 “何出此言?”他确实不明白呀。 “惺惺作态。”她简短的语调如同带刺的鞭,毫不留情地对准他狠抽过去。 唐采楼欲支起身子,狄鹏马上举起左臂横过她的胸前,强行将她按回榻上。 “放开我。” “除非你把话说清楚。”他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尤其不喜欢她仇视 的态度。 “现在唯一能说,也想说的是,我恨你,而且恨之入骨。”趁狄鹏怔愣的 当口,她忽地一掌击出,正中他负伤的左胸。 “啊!”狄鹏雄浑低沉地惊呼一声。他作梦也没想到,就在咫尺之间,他 最心爱的女子,对他使出最狠的招数。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便生生受了这一 掌,直捣心房…… 他悲从中来,一阵眩晕,万物打转,伤自心中狂涌而出。他愕然地,想再 问个清楚……艰辛地张开嘴……终于瘫软…… 温温粘粘的血浆喷洒到她脸上身上,和她衣襟袖口已凝固的殷红交融成一 处。 唐采楼跃下床板急欲离去,但身子却莫名地动弹不得,仓皇回头,赫然发 现狄鹏的手紧抓着她的衣摆不放。 “你——”她几乎不敢看他。“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我。”身为一帮之 主,她有义务为帮众讨回公道,任何人都不会说她有错。 狄鹏说不出话,但盛炽的瞳仁闪着骇人的幽光,定定地锁住她。 “放开我吧!我曾救你一命,现在只是索了回来而已。”天,再耗下去, 她会心软,更会不舍。 狄鹏依然顽固地困囿着她,连叹息呻吟都没有,面上的血色逐渐冉退,呈 现惨白。 唐采楼心肺交迫,痛苦得无以复加。他是她最初爱上的男人呵;因为不敢 言爱,所以这些年她一直用恨包裹这份壮阔的情蹑,是他给她活下去的理由, 却也给了她万念俱灰的创痛。他为什么要背着她到“一翦梅”寻衅?以他武艺 之高强,都已经伤成这样,可见战况之激烈,更可见“一翦梅”徒众伤亡之惨 重,她岂能袖手不理? 但……历经一番天人交战,望着眼前行将断魂的他,她的心便再也冷硬不 起来。徐缓地,她弯下身子,施展内力为他将血止住,并重行包扎。 “现在你已无大碍,可以放开我了吧?”他的手掌宛如一只坚硬的铁钳, 箍得她非但动弹不得,而且痛得要命。 他眸底幽光暗敛,倏地将她拉人棉被中,挺身压住她。 “你太过分了。”唐采楼试着移动他,可病弱的她,这无异是蜻蜓撼柱, 根本济不了事。 两人一样地狼狈不堪,一样地血腥横溢,这光景如若让旁人瞧见,也许会 以为他们已双双殒命。 奇诡的腥膻,间不容发的贴合,她莫名地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甜孜的、 踏实的柔情。 这就是她的男人吗? 为了留住她,他甚至不惜以身作墙,以手当笼。唐采楼总算明白,他为什 么要铲掉“一翦梅”。然,他用情尽管可悯,用心却不可取。 “你不该那么做,‘一翦梅’的徒众和你无怨无仇,你——”怎么安安静 静,没了点反应?她摇撼了他一下,还是没动静。“喂,我在跟你说话。”睡 着了?居然也不打声招呼。 唐采楼疲倦已极,听他发出均匀的鼾声,她亦不觉酣然人梦。 ※※※ 四周氤氲的水气蒸红了她冷冷的脸蛋,柔软的,无处不在的暖流,涤去她 浑身的血腥以及疲累。好舒服! 唐采楼感觉整个身子浮在水面上,非常写意而畅快。一只大手拎着丝缎, 一下一下,轻轻巧巧地搓揉着她,从脸面、颈子、直到…… 当那粗厚指节来到她高耸的双峰时,她才猛然警醒,讶异地想支起上半身, 却被那只巨掌给按回水中。 “你——”是狄鹏,他没事了吗?唐采楼睁大秋瞳之际,才见到他……他 竟一丝不挂地半蹲在她身边。 “躺好。”他柔声命令。拎着丝缎的手依旧小心翼翼地搓洗她的每一寸肌 肤。 “不,我自己来就好。”唐采楼由脸直红到耳根子。这男人怎么这样,没 经过她的同意就……从小到大,除了她娘,谁也不曾如此这般对她,对她…… 她轻轻一动,发现撑着她上半身的,是他的另一只大手。他受了刀伤,又 吃了她一掌,内力耗损想必十分严重,怎么还能够…… “好些了吗?”他问。丝缎拂过她光裸平坦的小腹,令她一阵心悸。 “好,好多了。谢谢你。”他的手是如此轻柔,每一下抚触都教她情蹑激 越。 当他移往她私密的禁地时,唐采楼急急握住他的手,低声恳求:“别,我 ……”她一用力,身子跟着滚落澡盆里,摆脱了他温柔的纠缠。 “小心跌疼了,”狄鹏慌忙伸手去抓,但唐采楼很快地朝后猛退,让他扑 了个空。 这盆好大。唐采楼匆匆游目四顾,讶然它大得足可容纳五、六个人。这是 什么地方?她没印象来过这里。 “啊!”狄鹏无声无息地潜游至她左侧,猿臂搂住她的腰。 “你为何总是不肯放过我?”唐采楼眉眼漫染浓愁,无助地凝向他。 “因为无止尽的爱。”他扳过她的身躯,一手托住她的背心,逼她后倾仰 躺,使他得以顺利烙下吻痕。 吻过她无数次,每一次都同样令他神魂俱夺。她没心情陪他体会两唇相抵 的那份缠绵悱恻,新仇旧恨,挥之不去,他怎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这样不 可原谅地纵容自己? 狄鹏热吻过后,换成辗转销魂的蛊惑,两手不老实地上下左右游走。 “别,我好累。”她明白他的意图,仓皇使力推挤。 “你已经睡了五天五夜。”狄鹏还利用这段时间,用内力替她调匀气息, 让她因急怒攻心而损伤的五脏六腑和七筋八脉,复原了大约九成。 “那么久?”难怪她饿得慌。唐采楼只觉好虚,虚得连站都站不稳,不得 已倚着他的胸膛。 “你是需要好好休息。”狄鹏侧倾着身,让唐采楼得以顺势滑人他臂弯里。 “我送你回房。” “不,我——”怎么办?待在这也不是、跟着他回房也不是,她无措地趑 趄不前。 “放心,你尚未痊愈以前,我保证绝不侵犯你。”他要的是一生一世,相 偕白首,可不是短暂的激情欢爱。 苦笑纠缠上唐采楼依稀病弱的容颜。 “所以,至少目前我是‘安全’的?”他真以为她会这样乖乖地任他摆布? 错了,他捣毁“一翦梅”的帐,她是无论如何都要算清楚的! “用这种字眼,不觉得伤人!”狄鹏将她从水里抱起,不遮不蔽,大刺刺 地走出澡堂。 怪了,此处繁花似锦,绿荫苍笼,厢房一间接着一间,长廊深不见底,庭 中水榭花台,楼宇林立,分明是个豪华宅院,怎地不见任何人影? “你带我到什么地方来?”她忐忑地顾盼四野,一草一木都是那么地陌生。 “梨园。” “这是……”她先前没听过这名字。 “狄家的另一处别业。” “我的另一处囚笼?”她讽刺地问。 “我不懂?”她没理由口口声声充满敌意。他待她纵使有亏欠,但已尽全 力弥补,她应该能体谅他的用心。 唐采楼认定他是明知故问,忿而撇过头,不愿再与他浪费唇舌。 穿越长长的回廊,来到一栋位于姹紫嫣红之中的楼宇。这楼不高,但建筑 风格迥异于其他各厢房和厅堂,它的外观全部以一种不知名的斑斓石材砌成, 门口有两只石狮挺立,大厅内也是铺着光可鉴人的石板,当中悬着巨幅吴道子 的水墨画,将整个屋内的气氛烘托得肃穆而典雅。 二楼乃是寝房的所在。有别于楼下的庄重沉凝,这儿营造的是奇情慵懒的 氛围。四壁是无以名之的颜色,当中放了花梨香案,文房四宝俱全,倒是荒疏 已久,古瓷花瓶上,插满形形色色初绽娇艳,或盛开、或含苞的花朵。 朱红窗台旁是一张低垂纱幔的大床,狄鹏与她双双躺下,丝质的被褥覆在 身上,初始冰冰凉凉的,一股寒意由背脊窜向心窝。 唐采楼下意识地轻颤了下,狄鹏立刻体贴地偎近她,用温暖的胸为她祛寒。 “不麻烦了,我很好。”她仍相当排拒这种亲呢的拥抱。 “逞强。”即使她浑身带刺,他还是要照抱不误。 “真的。”贴着他,唐采楼可以清楚聆听他胸臆间剧烈的起伏。 狄鹏的手从她背后改道游至下腹,唐采楼如遭电殛,一动也不敢动。“你 说过,我未复原前,你不——”就在此刻,饥肠突地咕噜大响。 “饿了?”他莞尔地在她水颊上香了下,坐了起来。“我去帮你弄点吃的。” “不用。”她虽饿,却没啥胃口。 “舍不得我离开?”他总是有办法将她的本意解读成另一层涵义。 “不是,那……好吧!”做人真难,做一个身不由己的人更难,怎么都不 是。 粲然的笑容顿时从他脸上浮现。“想吃什么?” “由你决定。”唐采楼小心揪着因他的扯动而滑落一角的丝被,意兴阑珊 地回答。 “马上就来。”他似乎故意忽略她眼中唇畔的不悦,一迳地和颜细语。 假惺惺!唐采楼望着他的背影,在心中暗忖。 她想,以狄鹏精湛的武功,尚且伤得不轻,那么“一翦梅”的徒众,包括 盖英豪盖左使在内,恐怕亦是凶多吉少。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回去探望他们。 寻思至此,她迫不及待地,想趁狄鹏走开的空档,由窗口逃逸,不料,堪 堪起身,即一阵天旋地转,金星直冒,不得已又重新躺回床上。 没想到她会孱弱至此。狄秋荷那招攻其不备,的确阴狠。 是他救了她,还是笨妞?记得那个晚上,她被两名大汉架到一处山谷丢弃, 当时夜黑人静,她嘴巴被堵住,努力了许久,还是叫不出声,旋即就不省人事, 等到幡然醒来时,已置身于小茅屋内。而今又到了这儿,那……笨妞呢?或者 她应该喊她一声大姐?她难道不是玉婕? 唉?太多事情,杂乱无绪,搅得她心神混沌,身子更形荏弱。如今,只有 先将身体养好,再图后计了。 ※※※ 唐采楼赌气不肯吃,歪歪地躺在床上,将被子拉到头顶,作无言的抗拒。 “不准虐待我的妻子。”狄鹏强将她拉起,拎一件宽大袍子替她套上。 “我说过了,我不想吃也吃不下,请你别为难我。”忿忿坐至床沿,一瞟 见满桌佳肴,她不禁语塞。 好香! 有金银腿、贵妃鸡、炝虾、醉蟹……方才并没见到任何人呀,莫非是他? “是笨妞料理的。”狄鹏仿佛看出她心中的疑惑。 “她,她也在这?”那刚刚他们一丝不挂地走到这儿,怎么他……也不害 臊,万一教笨妞给瞧见了,多难为情。 唐采楼白皙的脸蛋忽尔飘来两朵红云,让她的病容意外添上几分妩媚。 狄鹏受不住诱惑,怔怔地凝睇良久才道:“犯不着瞎操心,她在厨房忙得 昏头转向,没眼福见到这许多旖旎风光。” “贫嘴!”说这种话,太不符合他平常道貌岸然的形象。“一个村姑怎能 整治这么一桌上等菜肴?”她很难相信笨妞有这个本事。 “村姑?你用这种鄙夷的字眼称呼自己的姐姐?” “她果然是——可,她怎么会?”唐采楼尽管三年多不曾和玉婕见过面, 但对她们母女嚣张跋扈、恶形恶状的样子,可是一辈子也忘不了。不可否认, 笨妞和玉婕确实神似,然而言谈举止却大相迳庭呀。 “此事说来话长。你先吃点东西,我再慢慢告诉你。”其实那日庄仪将唐 玉婕以布袋罩身,弃置于北山山巅,正巧遇上某位四处云游的女尼,将之救起, 安顿于至于这位师父的法号[奇+书+网]为何,则不得而知。 “不要,我吃不下。”她忧心着“一翦梅”众人的安危,连喝水都提不起 劲。 “饿跟吃是两回事。就好比有些人外表一副江湖侠士的模样,其实骨子里 比强盗贼子好不到哪里去。” 这是什么比喻? 狄鹏睁大眼睛,怀疑她是不是昏睡太久,把脑袋瓜子睡糊涂了? “是,江湖侠士坏,强盗贼子也坏,但你大可不必为了这两种人跟自己的 肚皮过不去吧?”他见她不愿举箸,索性端起碗筷,准备喂她。 唐采楼一看到他挟着菜的筷子伸过来,马上将脸别向一旁。 “要我哺喂?”他当真地扒了一大口饭,夸张地咀嚼几下后,把嘴凑到她 面前—— “哎呀,你——”恶心死了! 他烦人的功力还真不可小觑。唐采楼没辙,只得勉强拿起碗筷,有一口没 一口地把饭送进嘴里。 “炝虾好吃,你大姐显然不只会欺负人而已。”他非常殷勤地帮她把虾壳 一个个剥掉,放人她口中。 刚才还坚持不吃的,这会儿怎么就自动张开嘴巴,让他“得寸进尺”? 唐采楼很惊讶,他竟能如此轻易地牵动、转移她的情绪。 “说吧,她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一句话才停歇,他又送上来一匙剔好 的蟹肉。而她居然想也没想就一口吞进肚子里。 狄鹏拎起布巾小心地抹去她唇边的油渍,才道:“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你离开虹云山庄到净水庵去——” “出家。”’唐采楼嘲弄地替他把话接上。狄鹏苦涩地扬起嘴角,伤感地 点点头。 “等办完了我大哥的后事,我便和庄叔赶到清河镇,找到了唐玉婕母女, 问清楚一切来龙去脉,就……你或许多少听到一些传闻。” “我只听我娘说唐夫人无故暴毙,唐玉婕则不知去向。” “原本我并不打算饶过她,毕竟她罪大恶极。但,在将她推向悬崖时,却 因一念之仁……或许是她命不该绝,又或者她必须苟延残存……如今才能在危 险的关头救了你。”一切悲欢离合,宛似冥冥中自有定数。 “原来她是受了刺激才导致这般疯疯癫癫的。”莫非天意? “也真苦了她。”狄鹏那日疾言厉色唬吓她,只是想给她一点教训,孰料 她承受不了,竟吓傻了,的确是他和庄叔始料所未及的。 “上苍也太爱捉弄人了,她完好正常时,每天都要发好几次脾气,动不动 就指着家丁、丫头们破口大骂,犹似全天下所有的人都亏欠她,一年半载难得 看她笑一次,现在则天天笑口常开,而且善良可人。真不知老天爷怎会这样安 排。” “就好比你我,明明情投意合,却几经波折仍不能偃熄战火,相互体谅。” 他满含浓情地盯着她,一瞬也不瞬。 “我们不同,你别强加附会。”因为气,他挟过来的一块鸡腿肉,就蓄意 不去接,让他手连着银箸僵在那里。 你不吃,我吃。狄鹏喟然轻叹:“昔日唐玉婕用计,让你代姐出嫁,来到 虹云山庄;今儿她则误打误撞救了你,更将我从山峦上引到小屋,我们才得以 重逢。这不也是上苍刻意的安排?” “这么说来,老天爷还真爱多管闲事。”唐采楼没好气地扁着小嘴。 “采楼。”他第一次这样全心全意地叫她,不觉令她心中凛然生怯。 “什……什么事?”吞下口中的食物,唐采楼讶然直视他抛过来滟潋着幽 光的眼神。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唐采楼目光闪烁地逃避他这简单却尖锐的问题。 “为什么拒我于千里之外?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其实倾心狂恋着我?”他的 脸愈逼愈近,几乎要触及她的。 唐采楼但觉窒闷难耐,猛抽一口气上来,窜进鼻翼里的竟全是他酥人心扉 的气息。 “你……想像力太丰富了吧?”别这样盯着我,我会把持不住的。 唐采楼发现他的五官,在她的瞳孔里逐渐放大放大……直到她快无法承载 …… “五天的昏睡中,你经常用心碎欲裂的声音呼喊着我的名字。为什么?” 他咄咄的语调有些怅惘,眼神仍旧焦灼急切。 “是吗?”她以为她已经练就矜淡世情。哀乐不惊的本事,怎知心灵深处 是如此脆弱,经不起考验。“也,也……许我只是无意识的、不具任何意义的, 呃……” 狄鹏不想再听她自相矛盾的托辞,一下吻住她,如痴如醉地缠上她的舌…… 唐采楼感觉她的心一刹那统统教他给掏空了,然后又急急塞进一个巨大的 形体,不,一个人,一个……是他,他没有预警,未经同意便堂而皇之地占据 了她整个方寸之地,不留丁点空白,完完全全地……霸占。 “那天早上,我自寤寐中醒来……追寻不到你,我好急,好慌,”狄鹏呢 喃地低回道。“沿着后山没命的奔跑,边叫着你的名字,叫得伤心断肠,叫得 万念俱灰……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幸好遇上了玉婕,老天!我是如此如此无 法自拔地爱着你,你怎会感受不出来?” “我……”人非草木,她岂会不懂?唐采楼捧着他的脸,悲伤地说:“谢 谢你……但,我不能接受这种方式的爱。” “太强烈了?”他已尽量克制自己,否则哪肯一再婉言相求。 “不,是太偏执了。”姑念他一切只因爱得太狂,她可以原谅他对“一翦 梅”所做的伤害,但却无论如何不能和他再续前缘。 这会儿狄鹏更是瞠目结舌,不明白她所指为何?“你对我有误解?” 唐采楼一腔怒火陡然冒起,移开抚着他的双手,恨恨地望着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我做了什么,何必怕你知道?”狄鹏疑窦重重,坦然无畏地迎视她 质问的眼。 “你率众剿了“一翦梅’,以为我不知道?” “开什么玩笑,我的目的只是你,既已得到了你,为何还劳师动众,和他 们过不去?”这种子虚乌有的控诉太过分,也太莫名其妙了。 “问你呀!”唐采楼气恼他分明做错事,还好意思振振有辞地反驳。 “不好了,大哥哥!”唐玉婕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打断了他俩的对话。 “外头来了好多人,吵吵闹闹好没礼貌。” 狄鹏倏然起身,问:“来者有没说他们是谁?” “唔……好像,没有耶。”唐玉婕一看桌上的菜肴只吃了一小半,立即兴 冲冲地跑过去,拿起筷子就大咀大嚼。 “你们别出来,我去去就回。”他把目光锁住唐采楼。“答应我,等我回 来,给我机会把话说清楚?” “你快去吧!”她不想给他任何承诺,尤其认定他敢做不敢当的节骨眼, 说什么都是惘然。 “不,你得先答应我。” 一记闷棍直落下来,他努力调匀呼吸才能压抑住将她绑起来的冲动。 “我在等你的回答。” “我现在举步维艰,还能上哪儿去?” “对呀对呀,她跑不掉的啦,快去快去,不然那些讨厌鬼闯进来抢我的东 西吃就麻烦大了。”唐玉婕在乎的只是她面前已经被她干掉五分之四、呈现一 片狠藉的吃食。 “采楼!”狄鹏唤道。 “唔?”他的叫唤总让她慌乱而惊心。“我……” “嗳唷!你们两个好罗嗦,那些人说不定已经把屋顶掀了,你们却还在这 儿拖拖拉拉。你去吧,我帮你看住大姐姐,她要敢跑,我就一刀子把她的脚剁 了。” “什么?”她又恢复凶残的本性啦?唐采楼吓得朝后跌退了好几步。 “开玩笑的啦。哈哈哈!”张开大口呼噜吞下整颗珍珠丸子,还得意地笑 得东倒西歪。 “你真是的。”唐采楼无措地看看她,复转头向狄鹏点了下。“我等你就 是。” “一言为定。”离行犹深情无限地望住她好一会儿,才依依而去。 唐玉婕好奇地把眼睛瞟来瞟去,眉头皱得像座小山丘。“你是不是偷了大 哥哥什么东西不还他?” “我没有呀!”她赧然地低垂螓首。真要细究,她其实有,她偷走了他的 心,不是吗? “那为什么大哥哥怕你跑掉?”唐玉婕的吃相实在有够不秀气,整只鸡腿 抓下来不算,连翅膀、颈子也不放过,全部拎成一团把个原已不小的嘴巴挤得 水泄不通。 “他,他是担心我身体没好,到处乱跑会有不良后果。对了,大姐!” “你叫我大姐?”唐玉婕喜出望外,高兴的把一干“肢体”统统丢掉,十 指油腻腻地大声鼓掌。 “好棒哦!你再叫一次。” “大姐。”唐采楼看着她,心底真是感慨万千。 “好极好极!以后我当姐姐,你当妹妹,好不好?” “好。我一辈子都喊你姐姐。” “好棒,嘻嘻嘻……”她手舞足蹈,活像个大孩子。“以后有人欺负你, 你就告诉我,我帮你去把他打扁扁。” “唔。”唐采楼亦是真心的快乐,她们姐妹俩从来不曾像此刻这般融洽而 亲密,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第八章 大厅上十六张太师椅坐了满满的人。居间首位雕着麒麟的云石椅,则高 踞着狄秋荷微显老态的身躯。瞧她一脸森然沉肃,像是专程来兴师问罪的。 这十几个人,全是狄家的宗亲长老,是狄秋荷费尽唇舌,一一给找了来 的。他们面色凝重,神情威严,偶尔交头接耳,不知商议着什么。 当狄鹏一跨进门槛,所有的人,包括狄秋荷均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 狄鹏冷冷环顾左右,见这阵势,犹如衙门大堂,等候“审判”和“处决” 他的官差。这应是他姑姑一手导演的戏码吧? 她为什么就是不肯罢休?为什么就是要从中作梗? “坐吧!”他尽量保持泰然自若。横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相信他 们能把他怎样。“坐下来好说话。” 原本高坐在首位上的狄秋荷,瞟下众人,见大伙儿似乎都在等她开口, 便装模作样清咳了两声,才慎而重之地说道:“鹏儿,我已经将你的‘罪行’ 全部向老太爷和长老们说了,只要你——” “我有什么罪?”狄鹏截去她的话头,沉声问。 “你和自己的大嫂发生不轨的恋情,罔顾礼教,伤风败俗。” “住口!”狄鹏不得不抬高声量,制止她这番欲加之罪,反问:“谁是 我大嫂?” “呃……”狄秋荷吞吞吐吐,不知该说唐玉婕还是唐采楼? “不就是唐毅的大千金,那个唐……唐玉婕吧?”九太爷插口道。 九太爷八十八高龄了,白发飘飘,白须冉冉,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唐玉婕既是你的大嫂,就算你是代兄迎娶的,也不可以逾越礼法,紊 乱伦常呀。”另一位长老口气稍加严厉地说。 因着狄鹏在江湖上居高不坠的声望,以及盖世超凡的武艺绝学,各个长 老们总还是敬他,甚且袒护他几分。这回若非狄秋荷说破了嘴,硬是扣了他 和唐采楼一顶“紊乱伦常”的大帽子,九太爷他们也不可能劳师动众地跑到 “梨园”来。 “姑姑是责怪我不该心存仁慈,收留已然痴痴傻傻的唐玉婕?”狄鹏虎 视眈眈地逼向狄秋荷。“难道只因为我大哥已死,我就该不顾情理的把她扫 地出门?” “这……”狄秋荷被他盘诘得哑口无言。是啊,他娶的是唐玉婕而非唐 采楼,认真细究,唐采楼这三个字在狄家压根儿没出现过。但问题是,狄鹏 口中的唐家大小姐呢?她从没见过这号人物,却说她疯了,这是怎么回事? 三年前,狄鹏和庄仪到清河镇调查狄虹命案真相时,是瞒着狄秋荷进行 的,即使后来内情大白,为了不节外生枝,衍生不必要的麻烦,他们只告诉 她唐采楼是被逼着代替她姐姐出嫁,下毒的事亦是遭人诬陷,此外就啥也没 说,无怪乎狄秋荷乍闻唐玉婕的名字时,会一脸茫然。 “唐玉婕她,她还活着?”怎么可能?按照江湖规矩,杀人偿命,至少 也该给予等同严厉的惩罚。狄鹏和他大哥狄虹感情极好,他岂肯如此轻易就 放过唐玉婕? “没错。阴谋害死我大哥的是她的母亲,虽然她也难辞其咎,但我和庄 叔商量之后;决定放她一条生路。只没料到,她却因为冲击过大,而成了失 心疯。 “我不信。”狄秋荷悍然否定了狄鹏的说词。 “该不会唐玉婕和唐采楼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你为了掩饰自己不轨的行 为,才故意捏造的吧?” 狄鹏简直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她是他的亲姑姑呐!这么刻意而急切地 罗织他的罪状,到底所为何来?莫非她还[奇+书+网]记恨采楼不慎将她推人池中? “姑姑!”他黑眸里燃着两瞳烈火。“请小心你的措词。” “哼!我说错了什么?该小心的是你。今儿为了我们狄家的声誉,我不 得不抹下老脸,把是非曲,直弄个一清二楚。你自己行为不检,可怪不得我 不顾情面。” “你姑姑说的也不无道理,”九太爷说道。 “如果你真的做出有损狄家颜面的——” “没有。”狄鹏不让他把话说拧了。 “九太爷要是不信,可以去查。”。 “你还振振有辞?”狄秋荷早就派人暗中调查过了,那日唐采楼掉人山 谷中并没有死,尽管她搞不清楚为什么唐采楼能够死里逃生,但却查出了, 狄鹏这阵子不见踪影,就是跟她厮混一起。不要以为窝在梨园就能够神不知 鬼不觉,纸是包不住火的,想瞒她可不是那么容易。 “侄儿问心无愧,当然不必畏畏缩缩。”在他心中眼里,的确视唐玉婕 为长嫂,否则他又何需多事将她带到梨园来? “好,那你告诉所有的长老,梨园里住着的那个女人是谁?”她一副成 竹在胸的样子,真要叫狄鹏气结。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发现十多双眼睛都睁得大大地在等他解释。 “梨园里不仅住着一个女人,是两个,一个是我长嫂唐玉婕,另一个是 我的妻子唐采楼。” “你胡说!”狄秋荷大吼。“唐采楼就是你大嫂,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实 话实说?难道非要我去把她给揪出来不可?” “不劳姑姑费事,我们自己出来即可。”这甜甜柔柔的嗓音来自珠帘后。 众长老讶然回头张望时,只见庄仪偕同两名妙龄女子,款款袅袅走了出 来。举座无不惊艳。 左边那个年纪稍轻,约莫十八、九岁,两弯微蹙拢烟眉,配上一双莹灿 美目,行如弱柳,浅浅娇喘,似乎病得不轻。 右边那个年纪大些,应有二十出头,长得也秀丽可人,但眼神举止却轻 佻得像个孩童。 “庄仪你——”一见到他,狄秋荷便直觉大事不妙,庄仪这人一向对狄 鹏忠心耿耿,任何人或事,但凡稍稍不利于狄鹏,他都会倾力加以阻拦,这 回他恐怕又是来跟她捣鬼的。 “见过夫人。”庄仪态度恭谨地朝她和众长老施礼后、谦卑地退到狄鹏 身后,目光仍复杂地瞅着狄秋荷,不留意的话,根本看不出来他神情间痛苦 且微妙的变化。 “采楼,你怎么出来了?”狄鹏体贴地将她搀至首位,原坐着狄秋荷的 椅子上。这下更把她给惹得火冒三丈,恨不能将她剁成肉泥。 “就是她,她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唐采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狄 秋荷竟顾不得长者的形象,口不择言地叫嚣着。 “姑姑!”狄鹏再也按捺不住,声量跟着提高好几倍。 “相公不必动怒。”唐采楼气定神闲地握着他的手。 “你,你刚刚叫我什么?”狄鹏的眸子里迸出炽热的火花,他激越地注 视着唐采楼,心绪狂跳不已。 “我是你的妻子,理应称你为相公,怎么,不妥?”她一反寻常的冷若 冰霜,巧笑嫣然地冲着狄鹏颔首。 “妥妥妥,没有比这个更适合的了。”他用全心灵的震撼与她十指交缠, 久久不舍分开。 “够了没,你们两个奸——”警觉失言,狄秋荷撤下嘴角,甩头坐向一 旁。“九太爷,请你好歹说句话。” “说什么呢?”九太爷也给弄糊涂了,眼前站着的,不就是一个唐玉婕、 一个唐采楼吗?事情清清楚楚,还有啥好说的? “说她不守妇道,说她丢尽我们狄家的颜面,说……总之不准她继续赖 在梨园,或凡属狄家产业的任何地方。如各位不反对,我立刻派人将她送交 官府治罪。” “嘿!你这个老太婆很坏哦,”唐玉婕一手插腰,一手戳向狄秋荷的鼻 头。“我妹妹又没对你怎样,你干么一直骂来骂去?”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儿跟我大呼小叫。”狄秋荷“啪”地打 掉她的手。但唐玉婕不甘吃瘪,马上就还以颜色,朝她的手掌打过去。“一 人打一下,扯平。” “你——”狄秋荷火得跳了起来。 “请姑姑不要和我姐姐一般见识,她因为受了刺激,脑子有点不灵光, 劳烦你念在大伯的分上,多宽贷些。”唐采楼慢条斯理地一迳示弱,但凛凛 的星芒却暗藏许多无言的谴责。 “她……就是你大姐?”不可能,不可能!狄秋荷死也不肯相信。照理 说,唐玉婕使计陷害她,她应该恨之人骨才对,怎么两人还亲亲热热,感情 似乎相当好。 “是的。如果你不信,大可派人到清河镇查,我大姐在地方上相当有名, 随便问个人就知道。”唐采楼把目光转向众长老,等着他们提出任何疑问。 事实上,方才当狄鹏离开寝房后,唐玉婕跟她形容大厅上来者请人的长 相时,她就猜到八九不离十,是狄秋荷来了,于是当庄仪忧心仲仲前来向她 说明原委时,她二话不说,立刻陪着她大姐,一起赶到大厅上,看看狄秋荷 究竟又在耍什么阴谋。 没想到,狄秋荷这么神通广大,连这儿她都找来了,可见她是多么急切 地想除她而后快,急切得达狄鹏的面子也不顾,难道她真那么恨她? “这……”平空怎会杀出这个程咬金?害她措手不及,可如何是好? “这不就真相大白了吗?”九太爷本来还以为是天大地大的事呢,岂知, 竟是狄秋荷一个人在搅风激浪,当即老脸抹下,非常不高兴地白了她一眼示 意她适可而止,别做得太过分。 “不,不是的,那日和鹏儿拜堂成亲的就是她,她才是虹儿的遗孀。” 这番强辞,却夺不了理,大伙儿被她的语无伦次,搞得有些恼火。 “既然她和鹏儿拜了堂,理所当然就是他的妻子,你究竟还要扯弄什么?” 这位长老,老实不客气地当着众人的面打了一个大呵欠,明白表示他的不悦。 “不是的,她嫁的人是虹儿,而且——” “这不就乱了吗?她也嫁给虹儿,那她大姐呢?我记得你在喜帖上写得 明明白白,新娘子叫唐玉婕,怎么虹儿都已经去世那么久了,你还牵丝攀藤 地夹杂不清?”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狄秋荷还待解释,但长老们已经没兴趣 听了,纷纷起身,向狄鹏和唐家姐妹告辞。 这是个无头公案,即使狄秋荷说破了嘴也没用,因为众长老,谁也没见 过当天被逼着和狄鹏拜堂的唐采楼。狄虹惨遭毒害时,她是被狄鹏极秘密地 送往净水庵,案情真相大白以后,狄鹏又以迎回妻子的姿态,将她带进虹云 山庄,这一来一往,全蓄意掩着旁人的耳目进行。 然而,尽管长老们知悉了内情,是否也会如狄秋荷一样将他两人的行径 视为不伦呢?狄鹏替兄娶妻,唐采楼代姐出嫁,都是各有苦衷,身不由己。 名义上嫁娶的是狄虹和唐玉婕,实际共结连理的却是他俩,究竟该当如何才 是合情合理呢? 狄秋荷见大家都走光了,心里头七上八下,不晓得怎么面对狄鹏和唐采 楼。 “没把我害死,你一定觉得很遗憾吧?”唐采楼一改刚才柔弱的模样, 眸光变得冷峻而锐利。 “我……”狄秋荷原料定这一着,笃定可以将她顺理成章的撵出狄家, 因此才冒着和狄鹏撕破脸的危险,把十六大长老统统请来,没想到峰回路转, 反而陷自己于不义。 “我不懂,狄郎毕竟是你的侄儿,你不顾着我也该顾着他,这样大张旗 鼓地招来宗族长老,是存心教我丢脸,还是让他好看?”她说起话来有气无 力,却句句暗藏利刃,毫不留情地朝她射去。 “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倚老卖老是她目前仅余的唯一武 器。 “你又几时曾拿我当侄媳看?”她厌恶地浮起嘲弄的消笑。“怎么形容 你心目中的我呢?眼中钉?肉中刺?” “鹏儿,你看看她说的,像话吗?真是没教——” “够了!”狄鹏那凶戾芒刺,令狄秋荷望而生惧。“你走吧,回虹云山 庄去,从今以后我不希望再在梨园见到你。” “鹏儿,你怎么也不了解姑姑的心意呢?我是怕你一失足成千古恨,这 个小妖女不安好心,她——” 不等她把话讲完,狄鹏即大声叫唤跟着狄秋荷一道前来、守在门外的家 丁。 “送老夫人回去。” “鹏儿!你究竟要迷恋她到什么时候?” “永远。”他充满浓情蜜意地睇向唐采楼。 “天地无涯,我对她的爱也永不止息。” 狄秋荷一凛,唐采楼也一凛。 “你,满口胡言!他是你的大嫂,按理应为虹儿守寡守节,这是……基 本的操守,就像我,我不也活过来了?难道只因为她放荡、下流就……就——” 狄鹏一个凌厉回眸,将她到了口边的话硬给逼了回去。 “我想,”他喘着浓浊的气息,顿了下才沉声道:“虹云山庄或许不适 合你,这样吧,我替你在平江口另外买住宅院,让你安度晚年。” “你的意思是……要把我赶出虹云山庄?” “就这么说定了。我会通知庄叔,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办妥。”是她先 不义,不能怪他不仁。 “就为了这个女人,你不惜和一手照顾你长大成人的姑姑恩断义绝?” 狄秋荷疯狂地叫嚷着。 唉!他受够了,真的再也受不了她的无理取闹了。她想怎么说就随她去 吧。狄鹏转身面向唐采楼,低声问:“回房去了?” 唐采楼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把纤细的小手交到他掌心,与他并肩步向内 堂。 “慢着,鹏儿,我们话还没说清楚呢!” 对于狄秋荷的吵嚷,他索性充耳不闻,来个相应不理。横竖劝不动她, 只好随她去了。 “鹏儿,你别走!……” ※※※ 接连十几天,梨园显得异常宁谧,除了虫鸣鸟叫,就只有唐玉婕偶尔发 出的憨笑声。 经过妥善的调养,唐采楼的身子已逐渐硬朗。狄鹏信守诺言,这段时间 除早午晚为她运气疗伤外,绝少过去打扰。 这日,是隆冬后一个飘雨的黄昏,她打开纱窗,面对随风零落的枯枝残 叶,涌起阵阵愁绪。第一次,她思念起清河镇的故乡,和“一翦梅”的徒众 们。 逃离净水庵时,她曾经回去探望她娘一次,转眼又是数百个日子。不知 她老人家现在是否安泰?小四和盖左使他们好吗? 狄鹏信誓旦旦地表示,他没有去袭击“一翦梅”,却又不肯明白告诉她, 他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为何要瞒着她? 看来她必须回“一翦梅”一趟,才能弄清所有的事情。可……他肯让她 走吗? 这个深爱着她,也逼她必须等同回馈的男人,用澎湃的情感,编织了一 张密密实实的网,将她牢牢禁锢其中,教她进退维谷。 那日,为了气走狄秋荷,她不得已当着众人面前称他夫君,自此他更理 直气壮地视她为妻,对她百般呵护与疼惜。 唐采楼明白,自己是绝难离开他了,即使理智不肯留下,情感也眷恋不 已。等她回“一翦梅”,证实他所言不虚后,她会心甘情愿为他洗手作羹汤; 如若不然,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走得远远的,让他一辈子都找不到。 “有心事?”他悄悄来到身旁,把热唇贴至她的颈处,汲取她特有的馨 香。 “没,只是在想……”她倒是先把持不住,急着将头靠向他,与他狂越 地缠绵。 “想我?”狄鹏或许忍抑过久,有一股激昂的冲动,野烈更胜以往地侵 占她。 她在错愕中回神,惊骇于他忽尔兴起的掠夺,且喜且惧,终于半推半就 地迎上去。多日的休养调息,令她原本略嫌瘦削的体态丰满许多,尤其是胸 前的两座浑圆,结实握在掌心,有着难以言喻的蛊惑。 夕阳乍泄金色霞光,照映上他俊朗如昔的脸庞,她瞥见了那团火热,与 无限饥馋。霎时,她觉得辗转承迎与需索继续的欢爱,变得无限华丽而辉煌。 她已经分不清楚,是他盘据在她身上,还是她依附着他。 “为什么是我?”她拎起枕边的手绢,拭去因过于激烈而淋漓的汗水。 她忧悒地盯着他,亟欲知道这个拥有黄金身价的男人,为何舍众名媛淑 女,而苦苦纠缠她。 二十六岁,正值刚烈血气,是适合欢爱,也急于欢爱的。但她不懂,不 懂他和她一样欲壑难填。 狄鹏用一记深长的吮吻作为回答。他又要了她,她这次反应得益发狂野, 修长的双腿,高高攀上他的腰际,像蛇一样缠绕着他,随他翻云覆雨,共登 太虚。 “因为你总能轻易掳获我的灵魂,使我身心俱为之疯狂和悸动。” “所以你不惜耗费整整三年的时间,浪迹江湖,四处打听我的消息?” 这么疯狂的举动,不是一般人做得出来的,他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态? “是的。”他拭去她唇边的汗珠,将她拉到胸口,紧实地嵌人怀中。 “我到净水庵向师父表达心意后,便大江南北,五湖四海,不分昼夜地找。” “你疯了。” “我是疯了,然而,哪个男人不为你痴狂?”他原有意提“一翦梅”的 徒众,转念却收了口,此时此刻,最不该提的就是那些“无关紧要”的“闲 杂人等”。 “知道吗,我曾经恨不得杀了你。”人总是那么矛盾,总在爱恨之间踌 躇。现在她根本无从估算,究竟是爱他多一些,这是恨他多一些?这个人把 她的生命搞得一团混乱,害她屡历险地,却企图用排山倒海的情感,弥补所 有的过失,还要她欣然接受,不觉得过分吗? “知道。”阴霾自他眼底漫起。 “你不怕?” “比起失去你的恐惧,这点威胁算得了什么?”他一字一句皆情意浓稠。 “即使你姑姑坚决反对也不在乎?”狄秋荷是她心里的另一个阴影。 狄鹏的神色有短暂的怔忡。“她是一个被礼教紧紧压抑的薄命人。其实 她心中也藏着一个人,只因为不合礼仪,她不仅牺牲了自己的幸福,甚且不 愿成全他人的姻缘。” “噢?”这可真教人意外,没想到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的狄秋荷也 有柔软的情愫。 “姑姑幼年奉爷爷之命,许配给高家。后来,对方因儿子罹患恶疾有意 退婚,但姑姑却坚守三从四德之道,表示愿从一而终。没想到那高家公子狂 暴无理,吃喝嫖赌,最后竟死在花街之上。高家二老于是将她送回虹云山庄。 自此以后,姑姑便抑郁寡欢,终日不发一语,直到庄叔随父亲从江南归来。” “她喜欢的是庄叔?”唉,难怪,她常不经意的看到他二人交换着复杂 的眼神,莫非那是一种情意的传达? “没错。” “早在多年以前?” “将近二十年了吧。” “庄叔未娶,她又已独身,为何他们不结为夫妻?”相爱却不能结合, 简直是一种折磨。 “因为礼教。”他方才已言明。“姑姑认为守寡是女人应尽的本分。” 为了这张吃人的巨网,自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女子带着周身的创伤走上 封建道德的祭坛,化作僵硬的望夫石,化作冰凉的贞节碑,让妇女身为“人” 的尊严与幸福丧失殆尽。 唐采楼忆起昔时袁枚的三妹素文,不也是一个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 生得相亲,死亦无憾。但,倘使所托非人,难道也该连命一并赔上?不 不不! 唐采楼突然好同情狄秋荷,怪不得她会视她如淫妇,将她创立“一翦梅” 的行径当作是大逆不道,败坏礼俗的劣迹,必欲除掉她而后快。 “她好可怜。”唐采楼觉得她似乎已经不那么恨她了。 “那不能作为被原谅的借口。”狄鹏托起她的下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 着那美奂绝伦的容颜。“谁都不准假任何名义伤害你,否则我绝不轻饶。” 这不单单是一句空话,它是充斥着强大杀伤力的警告和恫吓。 唐采楼不免一阵惊悚。他在暗示什么吗? “我对你真有那么重要?” 笨问题!今时今日犹发出这样的疑问,真是伤人呐! 狄鹏心口一下揪疼,疼得他险些匀不过气来。该拿这反应迟钝的女人如 何是好? “交出生命之后,我已经一无所有。”如果这还不算重要,怎样才算? 生命? 唐采楼一愕,清晰听见他仿佛呼唤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呐喊着她的名 字。 这“生命”沉重若此,她怎承受得起? “当游鱼爱上飞鸟,会是怎样的结局?”她卑微的身世,实在高攀不上 他呀。 “我会为你缝制一对翅膀,让你陪我比翼双飞。” “狄郎!”她不禁为之动容。 “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如果可以,他现在就用双臂当茧,将她 永生永世锁在怀里。 “我……”她细若蚋蚊的声音,在他耳畔低低回荡许久许久,他仍然听 不真切…… 第九章 日益萧索的虹云山庄,自狄鹏长久未归后,竟只剩一抹沧凉的低吟。 日上三竿了,狄秋荷仍躺在床上。实际上她一夜都没睡好,因为今儿她就要 搬离这她生活了二、三十年的“家”。 连着近一个月,她总睡不安稳,前尘往事于梦中扰攘不息,令她时常一惊而 醒。 今日亦复如是,一醒,突见床前有个人,背对着光,面目模糊。狄秋荷吓一 大跳,霍地欲起,方看清那人是庄仪。 他缓缓转过身子,目光温柔地望着床上的她,沉默无语。 她已不复往日茂盛芳华了呵!但她在他心底的分量丝毫不减当年。 “是你。”狄秋荷连打两个呵欠,挣扎半起。“你来干什么?” 庄仪不答,看着云石桌上一小包打理好的包袱。“就这么点东西?” “那是当初我从高家带回的几件随身衣物,你可以去告诉狄鹏,我不会带走 狄家的一草一木,叫他大可放心。”她语气中,仍饱含怒火。 “不要把话说岔了,他甚至把整个虹云山庄给你,还怕你带走什么?”庄仪 的音量压得很低,仔细听来,有些不易察觉的暗哑。 “哼!那是以前,现在他全变了一个样,已经不是那个听话懂事的鹏儿。” “难道你希望他一辈子不娶妻生子,永远当个王老五?”庄仪一下扯开窗帘, 阳光霸道地倾泻而入,刺眼且微尘乱舞的线,直射她憔悴的脸庞,逼得她半眯着 眼。 “娶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娶那个女人。” “为什么?因为她特别苦命、特别倒楣,命运特别坎坷,人长得特别漂亮, 你就特别瞧她不起?或者,你心里另有暗鬼?”庄仪一向刚毅少言,忽然说出这 么多话,而且句句质问,颇令狄秋荷大吃一惊。 “怎么连你也中了邪啦?”他从来不曾这么凶巴巴地跟她说话,都是唐采楼 那个狐狸精害的! “你啊!”庄仪长长地叹了一口大气。“我只知道有情人合该成眷属,更知 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的侠义心肠和爽朗性格都到哪里去了?” “你一大早跑我房里来,就为了数落我?” 庄仪停顿了好一会儿,眼光望定她,似有千言万语。他从不在人前流露情感, 即使言谈间也谨守主仆的分际,绝不敢稍有逾越。 但,如今她要走了,就为了一个可笑至极的原因。他劝了一回又一回,总拦 她不住,不得已只好板起面孔说重话,希望她悬崖勒马,别自误误人。 “我有什么资格数落你?充其量我只是虹云山庄的一名佣仆,我连呵护你、 照顾你的权利都没有,我怎敢直指你的不是?”他尽量把速度放慢,生怕一不小 心会吓着了她,只是心中有话不吐不快。 “你……”他第一次坦诚无讳地表达内心情感,狄秋荷一下子适应不来,心 疼得四分五裂,脑子一片空白。二十多年都熬过去了,今天是怎么了? “歇手吧!”庄仪坐在床沿上,紧推着她。“尽管少爷敬你如母,但他毕竟 不是你亲生的儿子,试问,你有什么资格干涉他的终身大事?” “我——”她陡地气短,嗫嚅半晌怏怏地垂下头。“连你也觉得我管得太多? 我不过是——是——哎!她一个女孩子家和一大群男人厮混终日,尚有贞节可言? 我不过是替狄家坚守祖宗传下来的礼教道德而已。” “只是如此?”庄仪逼视她的眼。“没有心存一点妒念和嫉恨?” “当然没有,我只是……”庄仪严厉的神色,教她没法子昧着良心说话。 “我……我承认,我的确很嫉妒她恼怒她,我……”。 “你其实不是气她,而是恨你自己。你们的情况容或有些不同,但各自有过 追求幸福的机会,她把握住了,而你呢?你因那食古不化的思想,非仅误了你的 一生,连我也拖下水。秋荷!”他语调沉重地道。“敞开胸怀,去接受别人,也 让别人接受你,不是很好吗?” “不,我……我做不到,我不能。”她痛苦地把头脸埋进被子里,借以逃避 庄仪的灼灼眼神。 “你能,你能的,秋荷!”庄仪激动地擒住她的双臂。“看着我,看着我满 是风霜、皱纹横布的脸,你以为我还有多少日子可以安安静静地守在你身旁,等 候你点头答应,让我名正言顺地照顾你?” 狄秋荷骇然抬眼,忽地被他搂进怀埋,抱得好紧好紧。 “我以为,我们就将这样云淡风清地过完这一生,我从来坚信我是孤寡的命, 是没有权利追求爱情和幸福的。”狄秋荷伏在他肩上痛哭失声。“我不是好女人 呀,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美好的。”他轻轻抚着她的背,温言道。“在人的 命运网络里,都有特属于我们的荆棘、猛兽,如若我们无力开疆拓土,披荆斩棘, 此生就只是一次接着一次的挫败。是命运把你击垮了,再不赶紧回头,总有一天 你将连命一起赔进去。” 狄秋荷憾然地摇摇头道:“来不及了,我……” “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不嫌迟。” “不,你不知道我……我还做了一件难以弥补的事。” “什么事?” “是……是……” ※※※ 一阵风过,枯叶落个满怀。唐采楼披着鹅黄斗篷,倚坐在狄鹏怀里,两人低 声交谈着。 从虹云山庄调来的丫鬟银钏,神色仓皇地跑进园子里。 “少爷,杭州宝叔派人来,说是那儿的船务出了状况,要您尽快赶去处理。” “噢?”狄鹏心中不免纳闷,人称宝叔的宝纪同精明干练,是他父亲生前相 当得力的一名助手。过往就算有天大的事,他也能一肩挑起重担,甚少来劳烦他。 这回难不成出了大乱子? “采楼。”倘使真必须远行,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她。 “去吧,现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经历几番风雨,他们应该已锻炼出了 起码的信任。 “如果不是路途遥远,你身子又尚未痊愈,我真希望你能陪我前去,顺便游 山揽胜,岂不美哉?” “以后总有机会。这次你是去处理公务,带着我,不怕宝叔他们责备你颓废 沉迷?” “是又如何?”他贪恋地在她嫣颊上偷了一记香吻。“醒掌天下权,醉卧美 人膝。这是多少天下英雄所梦寐以求的事?我有幸得之,何乐而不为?” “瞧你说的。”唐采楼抿嘴浅笑,心中则另有主意。 这次突发的状况,似乎满严重的,翌日狄鹏又收到飞鸽传书,催促他尽早上 路,赶往杭州。 百般无计,他于三日后便启程前往。 唐采楼纵然离情依依,却也暗暗庆幸,总算有机会可以回“一翦梅”探望小 四他们。 “你要出去逛街?我也要去。”唐玉婕冷不防地从廊柱后冒了出来,挡住唐 采楼的去路。 “不是,我是出去办件重要事情,很快就回来,让我过去。”真麻烦,近日 由于狄鹏闲来无事,就教唐玉婕练武功,没想到她颇具慧根,才个把月,已学得 一些简单架势,吃饱得空,就晃到唐采楼这儿,要她陪着练习。 有时被她缠烦了,只好装睡,让她自动打消念头。嘿!别看她一副傻大女 的模样,居然也猜得出唐采楼是佯装的,常见她前脚从大门出去,后脚却躲到柱 子或大树下,等她老妹一现出踪影,她马上欺身过来。 “不行,除非你先陪我‘打’一下下。”她把手中的福橘丢掉,环臂将唐采 楼抱住。 “这件事情很急,等我回来再陪你。”她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脸。 “不管不管!”唐玉婕又叫又跳。“你不陪我,我就不给你出去。” “这个嘛……好吧。”唐采楼灵机一动。“我们今天来比赛谁的轻功厉害。” “好耶好耶!”有得玩她就开心了。 “喏,你先追我,还是我先追你?”唐采楼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拨开,朝后 退了两步。 “嗯……你先追我好了。”她不疑有诈,还考虑得十分认真。 “那你先跑,要跑快一点哦,不然我马上就追上你罗。” “你追不到的。”说话间唐玉婕已偷吃步,跑出十余尺外。“你来啊,你来 啊!” “好,我来罗,”唐采楼一下窜到她身边,吓得她头也不回,拔腿死命的往 后花园奔去。 看着她的背影没人长廊的尽头,唐采楼才松了一口气。 “对不起哦大姐,我是不得已的,请你千万不要太生气,容我回来再跟你赔 罪了。”喃喃语毕,旋即蹬足跃上树梢,朝梨园侧门攀出围墙,一路马不停蹄地 赶往“一翦梅”。 ※※※ 在“一翦梅”的总堂口,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有一段 漫长的“疗伤”的日子需要挨过。在这段日子里,大家和欢笑几乎都是绝缘的。 其中最伤心的莫过于小四和盖英豪。唐采楼不声不响地走了,小四的心也被 完全掏空,他变得不会笑不会哭,连话也少之又少。 怎么会这样呢?不是他鼓励唐采楼去寻找她的挚爱吗?是他低估了自己对她 的感情,或者他以为自己够坚强,能提得起放得下? 老天,他才十七岁多,未满十八岁呐,这么早就教他饱尝失恋的痛苦滋味,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说真格的,他对唐采楼与其说是迷恋,还不如说是一种亲情的依赖,长久以 来,他已经习惯服侍她这个可爱又可亲的姐姐。啊,姐姐?这会是长久蛰伏在他 心中的唐采楼?是姐姐而非情人? 这个发现,令他既安慰又伤感。 是的,和盖左使比起来,他根本没资格谈情说爱,盖左使陷得才深呢。寻思 至此,他突地听见外头一阵喧闹,慌忙跑出去查看。 一名小厮匆匆迎面走来。“怎么回事?”他问。 “帮帮……帮主回来了!” “真的?她人呢?”小四禁不住狂喜。 “在……议事厅。” “我去找她。”小四才转身,立刻被截住去路。 “不行,盖左使交代,谁都不许前去打扰。” “岂有此理!”帮主又不是他一个人的,不准去,他就偏要去。“走开!” ※※※ 议事厅内,从半个时辰前就很不平静,阵阵的吵嚷声由里头传出。 “我不信!”唐采楼面色凝重地自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狄鹏亲口告诉我, 他根本没有偷袭‘一翦梅’。” “你到底是信他,还是相信我?”盖英豪唰地撕开衣袖,露出一个已然结痴、 形状十分可怖的大伤疤。“这就是铁证。我的武功如何你很清楚,放眼天下,有 几个人能将我伤成这样?” 唐采楼凛然大惊。他说得没错,除了狄鹏之外,能伤他的,确实不作第二人 想。 但,怎么会?狄鹏呵狄鹏!你为什么要骗我? “不止我一个人伤势严重,连项右使、和四大护法也未能幸免,到现在还下 不了床。姓狄的这家伙,出手歹毒,完全不留余地,我们‘一翦梅’,差点就让 他给铲了。” “是……是吗?”难道他真是人面兽心、满口谎言? 唐采楼心好痛,她那么信任他,他怎么能够?天! “这下你回来了,我们也就放心了。”盖英豪情不自禁地伸手搭向她的香肩, 但唐采楼却不能接受这样的亲呢,立刻回向一旁,教他落了个空。 “项右使呢?我想去看看他。”她一方面的确惦记着项全的伤,一方面也想 向他求证盖英豪所言,是否属实。 “在滴翠楼。”他倒是回答得坦率。“我带你过去。” 滴翠楼位于“一翦梅”总舵的南屏山,位置相当隐僻,最是适合安静疗伤。 唐采楼一语不发地跟着盖英豪走向议事厅外的长廊。“咱们骑马过去?” “唔。” “帮主!”小四兴奋地跑向前。“真的是你回来了?” “小四你,——” “退下!”盖英豪忽然大声咆哮。“不是交代过了,叫你们不要——” “何必发这么大脾气?他不过是来跟我打个招呼也不可以吗?”唐采楼揪然 生怒地横向盖英豪。 她离开“一翦梅”后,帮里帮外就由盖英豪作主,摆起架子,他比她还有 派头呢。 “是。”盖英豪忍住易怒的性子,尽量把语调放缓。“咱们这就上路吧,从 这儿过去还要耗费一个多时辰呢!” “帮主要上哪儿去?”小四纳闷地问。“你不是才回来,怎地又急着出去?” “放肆!帮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还得向你报告?滚一边去!”盖英豪 脾气比以前大上好几倍,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唐采楼疑惑地瞟他一眼,但并没有多说什么。眼下还是先见着项全问清原委 较为重要。 “你先去忙你的,回头我再找你叙旧。”瞧小四被吼得一脸委屈,她也好不 忍心。 “可是……”碍着盖英豪凶巴巴的嘴脸,小四也不敢多说,只一个劲的猛点 头。“早点回来,我烧几道你最爱吃的……的……”话没说完哩,人都已经走远 了。 讨厌的盖左使!帮主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哼! ※※※ 滴翠楼内静得出奇,半个人影也无。 此刻夜幕逐渐垂落,稀疏的几盏火把,被冷风吹得忽明忽灭。 苍台上树影朦胧,楼影参差,透着一种阴森的气氛。唐采楼穿过回廊,走过 小径,心里没来由地怦怦乱跳,很是不祥。 “项右使呢?”她不安地问。 “在前面厢房里。” 可前面仍是黑漆漆的,并不像住着人呀。唐采楼见这光景,更加深了内心的 忐忑。 “你没有派人照顾他吗?”不然怎会悄无人声? “你自己进去看了不就知道了。”盖英豪的态度逐渐嚣狂。 唐采楼骇然止住脚步,冷眼瞪着他。“你在跟我玩花样?” “就算有,也是你逼我的。”他一个使劲,倏地将唐采楼推进左斜侧一扇木 门内。 里头浓香胶稠,甜腻呛人。唐采楼感到目眩神摇,脚底莫名虚浮…… “盖……英……” “犯不着紧张,我不会伤你的。”他得意洋洋的音调明明响在耳畔,却遥远 得像回音。 “你……想……干什么?”糟糕,怎么眼前开始出现幻影?唐采楼勉力想支 撑住,但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不支倒地。 盖英豪优哉地扑熄油灯旁的香炉,英俊的唇角浮起一抹邪魅的笑。 “你终于是我的了,哈哈哈……”整整两个月零六天,他几乎食不下咽,寝 不能眠。被夺去所爱的愤恨之火,险些把他烧成灰烬。 今儿,若不是狄秋荷那老太婆吃里扒外,帮着他把狄鹏骗出梨园,他还真是 要束手无策! 狄鹏,你没想到我有这一招吧?哈哈哈…… ※※※ “我妹子呢?”唐玉婕逢人就问,而且发动全宅院里的人陪她一起找。但翻 遍了整座梨园,直到掌灯时分,还是没瞧见唐采楼的影子。 “完了!”饭扒到一半,她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妹子八成是被那个 虎姑婆捉走了。”事不宜迟,救人要紧。她慌张地自墙边抄起一根竹扫把,便夺 门而出—— 一个不留神,和甫进门的大汉撞个正着。 “好狗不挡路。”她藕臂一挥就想把对方推向一旁,岂料,这人反而抓住她 的手肘。 “大嫂,你上哪儿去?”狄鹏风尘仆仆,黑色的斗篷蒙上一层黄沙,轩眉俊 目俱是疲惫。 “哈,阿鹏,是你回来啦?”唐玉婕见是狄鹏高兴得咧嘴大笑,不过,只一 眨眼,她马上又变得愁眉苦脸。“阿鹏,完蛋了啦,我妹子不见了。”自从狄秋 荷大乱梨园后,她的身分就被确定为狄家的长媳,便不再“大哥哥”、“大姐姐” 的叫,而有她专属的名辞。 “我知道,我就是为这件事专程赶回[奇+书+网]来的。”他在前往江南途中,接获庄仪 的传书,信中已将狄秋荷如何唆使盖英豪、如何用计将他骗往杭州的种种不当行 径说得一清二楚。 “那我们快去把那个虎姑婆打扁扁。”唐玉婕以为她学会两下拳脚功夫,就 已经可以当女侠了。 “采楼人不在我姑姑那儿。”狄鹏估量盖英豪霸占了“一翦梅”后,人多势 众,凭他单枪匹马,恐怕难以顺利将唐采楼救出,上回交手他就是过于轻敌,才 会伤势惨重。况且,采楼在不在洛阳总部也还是个问题。 “那她会去了哪儿呢?”要是唐采楼不见了,以后找谁陪她“玩”打架的游 戏? “先别问,快去帮我准备文房四宝。” “四宝?金、银、翡翠、玛瑙?”唐玉婕傻掉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再 也没研过墨写过字,即使有,也不觉得那些东西像宝贝呀。 “我知道,我去准备。”婢女银钏不一会儿工夫,已将笔墨宣纸准备妥当。 狄鹏迅速修了一封短笺,飞鸽寄往净水庵。除非他师父肯出手相助,否则想 毫发无伤的救出唐采楼恐怕难似登天。 掷下狼毫,他斗篷也来不及换,即挟带一身戾气和骠悍席卷而去—— 滂沦的雨势骤然落下,银驯入内取来一把油伞,他却已扬鞭策马没人雨濂中。 “阿鹏,你等等我,我也要去。”唐玉婕快喊破喉咙,他却充耳不闻。 “把伞给我。”抢过油伞,她三步并作两步,接踵跑出大门。 不想天雨路滑,她一个闪神,竟跌得四脚朝天。 “嘿,你还好吧?”雨雾中有只手,非常好心地将她拉了起来。 “还好,只是屁股有点痛。”唐玉婕拂开覆在额前的长发,定睛一瞧——咦。 这个人以前没见过耶。 “你是谁?” “我叫小四,想找住在这里的狄鹏狄大侠。” “你找他干么?”她心无城府地问。 “找他去救我家帮主。” 那日唐采楼跟着盖英豪离去,小四就心中不妙,果然到了翌日清晨还不见她 的踪影,盖英豪也没回来,他本想找帮内的人打听消息,又担心万一被盖英豪知 道,会对自己不利。左想右想,觉得还是找狄鹏比较保险。 “不用找他了,我跟你一起去就好了。”唐玉婕也不顾男女授授不亲,抓着 人家的手就要走。 “你?”开什么玩笑?她给盖英豪当沙包都不够捶。 “怎么,瞧我不起?”一怒,把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不是……” “不是就走呀!”不管三七二十一,她拉着小四立刻往雨中冲锋陷阵,害无 辜的小四满脸豆腐,有苦说不出。 第十章 滴翠楼中,林木蓊蓊郁郁,残月漏着点点萤光。 “大美人,再忍耐一会儿,等‘一翦梅’的弟兄们全部到齐以后,我就会让 你苏醒过来,和我拜堂成亲,喝合交杯酒。从此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柔软的枣红大床上卧着紧合双眸的唐采楼,一袭以丝绸缝制的大红嫁衣穿在 她身上,看起来娇艳得如梦似幻,而盖英豪正端坐在床沿狂热地凝视着她。 他不会拱手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给旁人,即使是家世桓赫、武功卓绝的狄鹏。 他之所以愿意纡尊降贵,在“一翦梅”屈居一名使者,目的无它,唯唐采楼而已。 上回,他挟恨到狄家旗下的商铺寻衅,却反遭狄鹏伤得浑身挂彩,本以为这 辈子大概和唐采楼已经无缘;怎料狄秋荷竟平白的把这大好的机会送给他。真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再过三个时辰,唐采楼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到时候狄鹏还凭什么跟他 抢? “盖左使,项右使请你到大厅一趟。”门上的剥啄声起,仆妇隔着门怯生生 地说。 因为他严厉禁止任何人擅入这间寝房。 “他们来啦!”他脸现喜色地笑了笑。“你先下去,告诉他们,我随后就到。” 依依难舍地放开紧握在手中的秀发,盖英豪深情地望着仍陷于昏迷中的唐采 楼。“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他撒步跨出门槛,阖上门后,再三郑重地交代门外的守卫必须严加看守。 ※※※ 大厅里坐了黑鸦鸦的一群人,包括项全、四大护法、八大散人及分舵舵主等 重要干部都到齐了,共数十人。 “你们是专程赶来喝我和帮主的喜酒的?欢迎欢迎!”盖英豪人未到声先到。 项全一见到他,劈头就问:“帮主呢?” “在房里休息,你不知道新娘子在拜堂以前是羞于见客的?”盖英豪自负咄 咄,完全没把项全的敌意放在眼里。 “放屁!”四大护法之一的沈京拍着桌子怒骂。“帮主早已是狄家的人,这 事江湖中人人知晓,她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成了你的未婚妻?快说,你到底使了什 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让帮主不得不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 这群人的聚集,原就不是因着志同道合而来,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目标,就是 唐采楼。为了唐采搂他们才勉强凑在一起经营商栈,偶尔行侠仗义,意思意思收 几十个徒弟,随随便便教授几招防身用的基本功夫。但自从唐采楼无故失踪,之 后盛传已嫁入狄府,大伙儿就人心涣散,纷纷作鸟兽各自飞离。 他们其实也不是不想去跟狄鹏拼命,把唐采楼要回来。只是大家都有自知之 明,他们虽然在武林中也是小有名气,可是和狄鹏比起来,仍是天差地远,与其 自不量力的以卵击石,倒不如另觅佳人要实在些。 就在他们逐渐从痛苦中振作起来时,竟收到盖英豪寄来的喜帖,这对他们而 言不啻是青天霹雳。私底下,他们谁也不服谁,一切作为全听命于唐采楼。纵使 她失踪以后,盖英豪不顾众人反对,掌管起帮内大小事务,一开始大家碍着商务 营运,尚有厚利可图,也就姑且让着他一点,没想到他竟然染指到唐采楼身上来, 太可恶了! 须知在他们心里面,唐采楼是冰清玉洁、神圣不可侵犯的,嫁给狄鹏犹可被 接受,但若是嫁给盖英豪,那就少不得要群起而攻之了。他算哪根葱? “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我现在可是‘一翦梅’的掌门人。”盖英豪趾高气昂 地把他驳了回去。 “笑话,这掌门人是谁让你当的?”论武功项全自忖不会输给他,更何况还 有这么多人替他壮胆。 “自然是帮主罗。”他邪笑地从袖底取出一枚玉簪子,示与众人。“各位不 健忘的话,应该还记得它的主人吧?” 没错,那的确是唐采楼的,是他趁她昏迷时,从她发髻上摘下来的。 厅内现出短暂的沉默。大家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倒显得无措。 “就算拿到帮主的玉簪子,也不能证明帮主是真的希望把掌门之位让给你。 你何不请帮主出来,亲自向大家说明?” “不急,她正在梳妆打扮,很快就会出来和大伙儿见面。” “盖英豪,你少在那里废话连篇,今天你不把帮主放出来,休想如愿当新郎 棺。”项全豁出去了,横竖是要翻脸的,早翻晚翻都一样。 “我当不成新郎倌,你们也休想分到‘一翦梅’今年五百六十万两的营利。” 盖英豪果然握有王牌在手上。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听到这么一大笔银子,所有的人立刻噤若寒蝉。 “如何?有兴趣留下来喝我和帮主的喜酒了吧?”众目睽睽之下,他纵声狂 笑,大摇大摆地走入内堂。过了好一会儿,那笑声还嗡嗡地直响。 ※※※ 滴翠楼脊梁上,狄鹏和净水庵的老师太,双双盘腿而坐。 他们来了有一段时间了,赶巧把方才盖英豪一手操演的那一幕好戏从头看到 尾。 “早知道‘一翦梅’那些人已经形同一盘散沙,弟子就不必大老远的劳烦您 老人家亲自出马。”狄鹏有点汗颜,亏他声名远播,遇到事情,竟也乱了方寸。 “关心则乱。你感情下得太深了。” 狄鹏坦然而认真地点点头。“请容弟子现在就去教训那个江湖败类。 他已经企图起身好几次,都被老师太按回原处。 “答应师父,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无耻小人,也值得饶恕?”他勃然大怒,巴不得一剑把盖英豪杀入阴曹 地府。 “一切皆因爱而起,但凡值得同情,就值得原谅。” “师父!” “去吧,用你的聪明智慧,想一个万全的方法,师父知道你绝对办得到。” 老师太双手合十,朝他笑了笑,转瞬已飘出十余丈外。 明明是别人耍诈陷害他和唐采楼,却不能理直气壮地去把对方剁成肉泥,再 丢到荒山野地喂狼犬。天理何在?狄鹏杵在屋顶上,思忖良久,总算想到了一个 还不算太坏的方法,到底能不能两全,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主意打定,待要跃身而下时,忽瞟见两个人影蹑手蹑脚地从草丛外爬向园子 里。 嘿,那不是唐玉婕吗?她身边的少年郎又是谁?糟糕,他们这时候跑来,会 坏事的。 “大姐。”他无声无息地捱到唐玉婕身旁拦住她。 “啊,有鬼!”她一向胆小,马上被吓走三魂七魄。 “嘘!是我。”狄鹏怕被人发现,赶紧把她藏到大树后头。 “狄大侠。”一旁的小四认出了他。“唉,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让我遇见 你了。” “你是……”狄鹏觉得小四有些面善,但不记得在哪见过。 “他是我妹子的小跟班,我们现在要去救人,你要不要参一脚?”唐玉婕完 全不知凶险,兴奋得像准备去赶庙会。 “不行,这太危险了,你们先回梨园等我。” “不要不要,我要去我要去!你不给去,我就赖在这儿哭三天三夜。”她一 使起牛脾气,谁也拿她没辙。 “好好,不要闹。”狄鹏头快胀破了,紧要关头中竟冒出这个搅和精。“我 让你去,但你必须保证什么都听我的。” “偶尔一、两个不听不行吗?” “不行!”每次都要板起脸孔才震得住她。 ※※※ “一拜天地!二拜……”红烛燃得火旺,墙上张贴密挂的喜帐,金碧辉煌得 极端刺眼。 滴翠楼内席开一百桌,尚且坐得拥挤不堪。 和一般热哄哄、闹滚滚的喜宴比较不一样的是,这儿少了划拳、祝贺声,人 人垂头丧气,愁眉苦脸,性子较冲的就压着嗓门啐两声。 奇怪,狄鹏怎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而没及时赶来阻止,这是大伙儿心里共 同的疑问。反正“天鹅肉”已经被癞蛤蟆叼去,有场好戏看也不错。 “送人洞房!”司仪高唱完最后一道“手续”,盖英豪如释重负地粗喘一口 气,因为他负载了新娘子大部分的重量。没有人察觉到覆着喜帕的新娘子身子虚 软地倾向一边,他们只觉百分之百是盖英豪想故意表现出他和唐采楼如胶似漆的 程度,好让大家恨得牙痒痒的卑鄙手段。 “不必送人洞房啦,”小四莫名地发难。“请帮主揭起红巾,跟弟兄们喝两 杯吧。” “对啊,对啊!”众人立刻跟着起哄。 “呃……这个……”豆大的汗珠登时从盖英豪额头滑落。真怪了,唐采楼纤 纤弱弱的,怎么这么重? 横竖木已成舟,也不怕她不乖乖顺从。盖英豪悄悄摸手成诀,点向新娘子 的右胁下,解开她的穴道——“唷”’歪向一旁的新娘子马上立正站好,并且发 出如雷的鼾声。 “掀起你的盖头来,帮主!帮主!”全场一片鼓噪,有的甚至用筷子敲起陶 碗,一时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好好,大家稍安勿躁,我现在就让你们见见我新婚妻子的绝代风华——” 唰地一声,盖英豪掀开喜帕,然后……然后……他和所有的人一样,呆若木鸡。 “嗨!各位好。”这新娘子挺大方的,笑脸粲粲地挥手向大伙儿致意。只是 她这脸……和他们的帮主也……差太多了吧!颧骨往上,嘴角往下,一粒朝天鼻 还配了副大暴牙,这这这…… “你……你是谁,竟敢冒充唐采楼?”盖英豪尤其震惊,脸色灰败如土,双 手指着他的新婚妻子猛抖。 “死没良心的!”那一脸爱娇的女子,老实不客气的从胸口把他给戳下去。 “才刚拜完天地,你就想翻脸不认帐?” “不对,我娶的不是你,我……” “睁眼说瞎话!你们都看到了,刚刚跟他成亲的是不是我?”女子抬头挺胸, 两手插腰,气呼呼地欺向盖英豪。“是,他娶的就是你,我们都可以作证。”今 儿小四好像特别多话耶。 “没错,就是你,盖夫人好。”项全立刻站起来声援。 “对啦,是你没有错的啦!” 一时口蜜与腹剑齐飞,杯盘和狼藉共舞。果然是一场好戏,太精彩了,众人 把跌到谷底的心情,提拉上来,开怀大笑得眼泪都滚到两腮边。 “听到没?”女子朝盖英豪抛了一记媚眼,嗔道。“过来,让我啵一个。” “不,不要呀!”把他吓死了,张皇觅个空,拔足就跑。 “喂,你别走啊,咱们还没进洞房哩,喂!春宵一刻值千金呐!”妇人撩起 裙角便追上去,这下更逼得盖英豪疾步如飞。 亏他自诩英勇过人,竟然被个女流之辈吓得屁滚尿流,真是没出息。 ※※※ 中了迷魂散的唐采楼在狄鹏细心调养下,终于悠悠转醒。“你……怎么……” 她不安地蠕动,低头瞥见身上仅存的素白里衣,水颊旋即飘来两朵红云。“你…… 又不老实了。” 狄鹏笑了笑。“幸亏我及时赶回来,否则以后想对你不老实都没机会了。” “为什么?”混沌的脑子,令她怎么也记不起昨儿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这个虎姑婆。”方才和盖英豪拜堂的那名女子和小四,忽然拉着狄秋 荷走了进来。 “你——”唐采楼错愕地盯着她。 “妹子,你不认得我啦?嘻嘻嘻……” 听到这阵憨笑,唐采楼马上知晓她就是她大姐唐玉婕。“你怎地弄成这副模 样?” “整人呀,呵呵呵!很好玩哦,下次再轮你玩。”唐玉婕突地鼓起腮帮子, 撞了一下狄秋荷。“喂,虎姑婆,你还不去跟我妹子磕头赔罪,然后再咬舌自尽, 然后……” “够了,大嫂。”狄鹏此时此刻还真不知对他姑姑说些什么。“姑姑。” “是我不对,我……”狄秋荷回头看了一下站在门外的庄仪,未语泪已先垂。 “采楼,我——” “什么都别说了,我不怪你。”唐采楼把手放进狄鹏的手掌心,充满浓情蜜 意地道。“不是我心胸宽大,是因为狄郎,是他深切无私的爱感动了我,让我愿 意去原谅、去了解。” “采楼,你怎么?” “我都知道了,你身上的伤是盖英豪给刺的对不对?啊!他——”唐采楼大 叫一声,陡地从床上弹起来。“完了,盖英豪那小人,他故意把我骗到这里来, 八成是想害你,赶快跑!” 大家见她搞不清楚状况,紧张兮兮的傻样,不禁笑成一团。 “你们……”有什么好笑的? “我们先出去,让鹏儿慢慢告诉你吧!”狄秋荷歉然地拉着唐玉婕,道。 “你不是要玩打架的游戏吗?走吧,我陪你打。” “真的?”她真是没心机,随便一句话就把她一肚子的怒火给骗走了。“好 好好,我们去打架……打输我可不许哭哦。” “哭的是小乌龟。”小四跟着瞎起哄。 目送他们离去后,唐采楼立即偎进狄鹏怀里。 “你不是到杭州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抢回我的妻子呀。”他搂紧她,心满意足地轻啄她的眉心。 “什么意思?”她大惑不解。 “意思是……”他以一抹深长的吻代替所有的回答……良久才喃喃低语: “以后我再也不准你离开我一步……不,半步也不行!” 今后不论他将到天涯海角,必定要她紧紧相随,直到天老地荒——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