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心似铁》 作者:黄朱碧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隆冬。 大雪纷飞的午夜。 清州北部苍郁的森林里露色苍茫,骤然寒风掠过,令人倍觉凄凉。 四名昂藏大汉,策马走入林中小径,后面三个禁不住长途跋涉,疲累、风寒交摧,瑟缩地拉紧斗篷,五官深深埋入胸前,神情委顿。 唯前首那名着白长衫,灰黑袄的男子,无视皑皑白雪,英姿飒爽地一马当先。 他是“剑南楼主”流川骏野。 今晚是他大哥流川健和纳第五名侧室的好日子,他被迫得出席这场婚宴。 哼!又是椿不名誉的政治联姻。 鄙夷的神色一声不响地飘进他深幽的瞳眸底。 后面的呼吸声越来越浊重。累了,谁受得了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赶路? 只除了他。 永远备战的野鹰。 “前面有座亭子,进去歇会儿。”流川骏野不是刻薄的主子,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严厉要求,什么时候该体恤下属。 宫崎彦、前田一郎和京极鸿三人如蒙大赦,兴奋地绽出笑容,却一动也不敢动,需心等候流川骏野先行。 自剑南城出发以来,他便仿佛心事重重,然而,他不说,谁也不敢问。 “不累吗?”瞧他们木头人似的杵在原地,流川骏野莫名地觉得好笑。 这三人忠心耿耿,骁勇善战,但有时不免太过愚直。看来他不带头进去,他们三人恐怕会在这儿罚站一个晚上。 “还好,再撑一、两个时辰没有问题。”宫崎彦低着头,态度极为恭谨。 “是,我们也是。” 一群口是心非的家伙。 流川骏野抿嘴浅笑,忽地策马狂奔,风驰电掣中拔出弓,射下两只雪鸟,掷予身后的宫崎彦。 “烤了它。” “是。”一时之间精神大振,宫崎彦尚未分配工作呢,前田一郎、京极鸿已经自动自发的捡来一堆柴火。 熊熊火焰发出“哔剥!”的声响,不一会儿即肉香四溢,原已饿得虚脱,这下子更是前胸贴后背,眼睛死盯着烤架,嘴里猛咽口水。 但再急再饿还是得等。 宫崎彦被烟熏得两眼朦胧,侧脸望向浓密的树林,以及林木下那尊欣长的强悍的身影。 即便像他这样一个倨傲的男人,也不免为流川骏野卓尔不凡的丰采所折服。 有谁能在举手投足间飘逸着慑人的英气,却匪夷所思地拥有着一张俊美绝伦的容貌?纵观天下,恐无人能出其右。 最难得的是他冷郁如豹,疾驰如鹰的才智和身手,往往能明快果断的制敌于先机。 不了解他的人,大半会以为他和流川健和一样,只是个家世尊贵、风度翩翩宫崎彦,性好渔色的富家公子。 其实他们兄弟两人差太远了,他很清楚少主自由狂放的心性,他的生命,乃至于周围所有的一切,只有他自己能主宰,谁都休想插手干预,尤其是他的婚姻。 他不像流川健和,可以为了继承家业,懦弱地听任老爷的摆布;也可以为了巩固霸权,即娶一堆不喜欢的女人当老婆。 “松蒲信岐这人如何?”远眺浓黑如墨的山林,流川骏野若有所思的抛出问题。 三人均是一愣。 松蒲信岐是流川健和的心腹,此人长袖善舞,和各地方的城主都或深或浅有些交情。 “听说大少爷十分赏识他。”没头没脑地被问起,宫崎彦没理会出该如何回答。 “他是个八面玲珑的家伙,人缘很好,但才能有限。”前田一郎向来不喜欢松蒲信岐。 “可见他野心勃勃。”他非仅极力拉拢各方人马,甚至流川健和的每一门侧室,也全都是他促成的。 去年流川骏野因不满他父亲为他安排的婚事,愤而离开“都银台”,枱面上对兄长的事似乎是不闻不问,实则上是最关心的。 松蒲信岐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严密的监控之下。 “他要的不过是钱。”凡是“都银台”的人没有不知道松蒲信岐瞒着大少爷,向各方收受巨额贿款,中饱私囊的丑闻。 “欲望难填,他的胃口不会才只有这么一点点。”流川骏野轻描淡写的语气,几近面无表情,简直吓坏了宫崎彦等人。 他愈是不动怒,就愈怒焰炽燃,一旦触发,后果将难以想像,而且是绝对惊心动魄的。 这样阴冷的夜,刺骨的寒风均比不上少主深幽灼烈的目光,让人毛骨悚然。 “少主──”宫崎彦准备自告奋勇,将松蒲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肉熟了。”他永远不按牌理出牌,上一刻钟犹心思沉郁,下一刻钟即爽朗含笑。 “噢!”经他提醒,京极鸿才发现两只雁肉已经由金黄转为焦黑,忙熄灭柴火,以树枝夹住,跟着走向亭子。“怎么啦?”不明白大伙为何停足在凉亭外,莫非有人捷足先登了?顺着众人的眼神,他才瞥见亭内那具沾满血渍的女尸。 “尚有一丝气息,少主。”宫崎彦慌忙扯下领巾,为那女子止住伤口的血。 流川骏野一迳地负手冷凝,面上无丝毫同情的神色。 “将她抬到草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此混乱的时局,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敌方来的奸细,他不想冒被暗杀的危险,去救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子。 说他铁石心肠也行,兵祸连年,谁的生命不若空中浮云,激流草芥?除非冷心冷血,否则只怕一天也过不下去。 “她伤得并不重,只是失血过多……”宫崎彦同情过旺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他不愿见死不救,前田一郎和京极鸿也不愿意。八年前他们也曾负伤流落街头,所幸遇上流川骏野,要不然奈何桥上,早已多出了三名游魂。 同是天涯沦落人,这绝非妇人之仁,是真正的感同身受。 为什么少主当年可以救他们,而今却不肯再大发慈悲?难道只因她是一名女子? 这会是另一类型的拒婚遗症? 流川骏野不吭声,甚至把头脸转向另一边,假装什么也没看到。 默许了? 他三人极有默契,迅速将该名女子平置于台阶上,熟练地为她止血、去污、敷药。 “醒了!”宫崎彦兴奋大叫。 那女子嘤咛一声,幽幽望向三人,苍白的小口欲言又止。 “水,给她润润喉。”这三个大男人雀跃得忘了方才犹饥寒交迫。 蠢蛋!他们还得靠那壶水度过今晚呢。 流川骏野夺过水壶,沉吟半响,翻掌淋向那女子的脸,只有这么多了──赏给她的水,以及他的耐性。 “啊!”许是茶水过于冰冷,那女子机伶伶地打着哆嗦,两翦水灵灵的秋瞳,讶然望向众人。 “你们是……”她勉力支起身子,旋即虚弱的瘫回台阶上。 “我们是──”正想跟她稍作解释,顺便自我介绍一下,岂知流川骏野已不胜其烦地超出亭子,跨上马背。 “他是……”她涣散的眼神荡向亭外,有些吃惊。 “他是我们少主,叫流川──” 一句话未完,她竟再度昏厥过去,是“流川”这个姓氏太恐怖,还是他们少主的模样令人望之丧胆? “休息够了吗?”逗留太久了,再不走,就没办法于天亮前赶到“都银台”,到时又要接受他老爹一顿好骂。想到他口沫横飞,趾高气扬的嘴脸,流川骏野便禁不住怒从中来。 “少主,咱们不能将她弃置在此。”天太冷了,她身负重伤,无法独自走出林子到旅店投宿,搞不好会闹出人命。 流川骏野剑眉紧蹙,不明白他们今晚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婆婆妈妈地净跟他瞎耗时间?闹出人命又如何?他们打过的阵仗没有上百也有几十,血流成河的场面,比比皆是! 弃置?!他根本没当他是一回事,何不弃置之说?宫崎彦这老小子八成是饿错了头,才会胡言乱语。 “我们只有四匹马。”言下之意,谁想多管闲事,充当滥好人,累垮自己,是他自己的事,他则──懒得管。 “没问题,我来载她。”京极鸿马上自告奋勇。 其实他的坐骑倦累的程度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怎有余力多载一个人? 果不其然,他才满口应承,只差没拍胸脯保证,系在树干旁的马儿,已不支地跪伏在地。 流川骏野冷眸瞅着另外两个古道热肠,行将而立之年,仍孤家寡人,有想娶老婆想疯了之嫌的高大男人。 “你们可有本事?”调侃意味浓厚,他的确等着好戏。 别瞧那女子干干瘪瘪,面黄肌瘦,一副柔弱轻盈的模样,杠上马背上,还是个浓重的“包袱”。 凭他们的轻功,能不累垮坐骑已是万幸,还妄想救人?简直是不自量力。 “我们没有能力。”宫崎彦坦言无讳:“但,少主则轻而易举。” 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来?可恶! “哼!”调转马头,兀自朝前迈出十余尺,发觉他的下属全都没跟上来。 忍住狠狠修理他们一顿的冲动,流川骏野迅捷驰向台阶旁,撩起那女子的身躯,用力掷到其中一匹马背上。 吓?!他的力道可拿捏得真准,只见那女子孱弱地“挂”在马鞍上头,摇摇晃晃却不会掉下去。 她的问题解决了,可他们怎么办?总不能教三个大男人共骑两匹将气竭的马儿吧? “你们可以轮流用跑的,既能行善,又可锻炼体魄。”讥笑后,用力往马肚一夹,须已不见踪影。 这是他肯容许的最大范围了,谁敢再作非分的要求,那女子便只有死路一条。 宫崎彦耸耸肩,无可奈何地牵着缰绳,咬紧牙关跟在他两人身后。 “不行,咱们无法徒步走出这片林子,风雪太大了,少主也真是的。”前田一郎已经要认定他家少主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了。 他不是。宫崎彦自信比任何人都了解流川骏野,他有把握,也许再过不久……或者再一下下…… 赶到捱出林子,累得跌跌撞撞,仍不见他家少主返回后,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错了。 为了救个陌生女子,平白赔上自己一条命,值得吗? 放弃吧! 然放弃就等于认输,是男人就不该也不能虎头蛇尾,徒留笑柄,否则将来有何面目见人? 前田一郎和京极鸿也有同样的想法──救人也许可以不必坚持,但面子丢不起。 多可笑且愚蠢的理由! 看看那女子断气了没?幸运的话……那就不是他们的错,是她自己寿短福薄,怨不得…… 天!他们居然希望她死?一声风雪、两餐饥寒,便使得原本铁铮铮的三条汉子,变得卑鄙而无耻? 汗颜!汗颜! 宫崎彦挺直背脊为自己打气加油。救人救到底,送佛上西天,他必须挨下去! 咦?那是什么?荒郊野外哪来马车?不只他,前田他们也注意到了,廿尽远的坡地上,停了一辆双头马车,有着顶盖和软垫,看起来相当舒适。 “就说少主不会弃我们于不顾嘛!”宫崎彦很高兴他对流川骏野的信任,比他们都持久。 “少主?!”前田一郎心中一凛,脸面上原已所剩无多的血色,一下子全褪光了。 亏他们三人经常夸口,才智武功仅仅略逊少主一筹,岂料他骤来倏去,连马车的声响均能掩住他们的耳目,如此盖世神技,休止教他们瞠乎其后?根本是望尘莫及嘛! 他是怎么办到的? 改明儿个铁定要偷偷跟他学几招。 ※※※※※ “都银台”位于熊川之畔,整座宫城的建筑均是从醒醐山科、比壑等地运来的,石城砌在二十丈高的山上,前面临川,后有屏障,四周则繁花绿树掩映;居中的,尚有一股四季氤氲缭绕的温泉,令整屋宇充满神秘华丽的色彩。 “她是谁?”流川健和撇开和许久未见的弟弟寒喧、问候,气呼呼的指着那名全身脏兮兮的女子,怒问:“谁允许你们弄一个身分不明的女人到‘都银台’来?” 这女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一看就知道是个家世卑微的穷女孩。 流川健和只喜欢漂亮的女人,而她却只会教人作呕,玷污他豪华的宅第。 不行,他要马上把她赶出去。 宫崎彦和前田一郎、京极鸿互相瞟来望去,不知该怎么回答大少爷的质问,最后只好向少主求救。老天保佑,他千万别在这节骨眼撒手不管。 “她是我的婢女。”流川骏野沉雄冷冽的声调,和他的脸部表情一样,让他大哥气急败坏,偏又拿他没辄。 “要婢女我这儿多的是,十个、八个随你挑,就是别把她留下,害我丢人现眼。”他只觉得那女子多待一刻钟,他尊贵的身份便会蒙上厚厚的一层灰。 “你在下逐客令?”流川骏野扬着脸,浓眉飞竖慑人的气焰立刻反流川健和压短一大截。 “没有的事,我巴不得你就此长住下来,怎么赶你走?唉!一郎你们好歹劝劝他,今天是什么日子,给我弄个要死不活的村姑来,这……存心触我霉头嘛。”纵使心里面再火大,流川健和还是强忍住怒气,他这个弟弟可不能随便得罪,“都银台”的安危仍必须仰仗他哩。 “问题不难解决,大少爷只要派人将清洗干净,赏件华丽的衣裳,再请个大夫为她诊治,便可皆大欢喜。”他们几个人费千辛万苦才把她救活,说什么也不肯听任流川健和将她赶出去。 “好,好吧!”念在今日情况特殊,就通融一次好了。“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Qī-shu-ωang|,我会要回来的。”他百年难得做一回好人,不乘机“勒索”岂非太对不起自己。 眼角无巧不巧,瞥见流川骏野含讥的唇畔,两手马上被勃发的妒火激得发颤。 他两人一般高,一样的俊逸飞扬,血液里流着相同的高贵血统,他凭什么瞧不起人? 是的,他一定从没把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真恨?打死他他也绝不会承认流川骏野比他优秀、比他才情出众、还比他得人心,然而否认归否认,却无法抑制不断衍生的妒火。 既生瑜,何生亮? “除了我这条命,你还有什么没要到的?”流川骏野睨他一眼,兀自领着那女子和宫崎彦等人,朝他一贯居住的别馆走去。 “等等,那地方现在是信岐的寝房,你……到客房去住吧。”他胆寒地把头垂得低低的,不敢直视流川骏野的眼睛。 按理说,他根本不必怕他,半年前他父亲因病退居“寄怀城”,他便顺理成章当上“都银台”的主人;流川骏野远来是客,本来就该听从他的安排。但,他为什么还是怕得要死? “少主住惯了‘拂风坊’,‘都银台’也只有那儿配给少主住。”宫崎彦不卑不亢,朝流川健和深深一颐。 松蒲信岐算什么东西!看他不把这混帐东西撕成两半,他就不姓宫崎。 “你……”这些家伙是存心来找碴的,早知道就不邀他们来了。 流川健和气得双拳快拧出汁了,却敢怒不敢言。 “既然这样,那……教信岐暂时搬走好了。”他以为一年半前,流川骏野离开“都银台”后从此便将远离权力核心,再也不能跟他相抗衡。熟料…… 其实今日邀他回来参加婚宴,只是个藉口而已,最大用意,则是想看看他穷苦潦倒,落魄孤寡的可怜相;怎知他丰采依旧,气宇轩昂比起从前犹胜三分,真是气死了。 还有他身旁这三个狐假虎威的王八蛋,似乎比以前更嚣张、更目中无人。 “多谢。”流川骏野礼貌地颔首。“原本的侍女和佣仆也都还在吧?她受伤了,而我们也需要有人伺候。”他要求得理直气壮,“都银台”十成九的领地都是他夺来的,他有权作此要求。 “在……在……”流川健和一肚子乌烟瘴气,就是没胆量拒绝他。 每回一触及流川骏野仿若要吃人的目光,他就吓得全身虚脱,好似被人捅了一刀,毫无招架的余地。 ※※※※※ 确定所有的人全都离去时,小蛮霍地睁开眼睛,冷静打量四周的景物。 寝房很大,衣柜和床榻之间有面雕花屏风,屏风外一和矮桌下铺陈着四块软垫,此外别无长物。 她轻巧地移向纸窗,窥视外头的动静。 今晚是那“淫贼”娶妾的日子,“都银台”里里外外充斥着奢华骄贵的喜气。 大厅上贺客盈门,喧闹的声响直传入后堂别馆内。小蛮得意地牵起嘴角。 这是个杀人的大好时机。待人家喝得酩酊大醉,守卫松散时,就该轮她上场了。 转回床畔,寻事除去身上掩饰用的破旧衣衫,露出密实的黑色劲装。她那荏弱纤瘦的双颊,因着即将涉入险境,血脉急涌逆流而呈现嫣红的酡红,贫贱的村姑忽地容色诱人。 忆起白日里,流川健和那狗贼的话,她恨恨的切齿一笑。哼!狗眼。 若非他确实坏得不可饶恕,她也不必自愿请命前来暗杀他。 将锋利无比的匕首藏于足靴中,才算是整装完毕。旋即施展轻功跃上屋脊,碎步蹑足潜向流川健和所在的“银雪齐”。 奇怪?房里怎会悄没声息? 依他淫乱下流的个性,这时候正该左拥右抱,饮酒取乐,或……总之,就是不应该寂静无声。 守在内外的卫兵呢?上哪儿去了?寝房四野处处透着诡异的氛围,令小蛮没来由地一阵忐忑。 她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掩身潜入房内一探究竟──吓?! 眼前的景象教她大吃一惊,险险低呼出声。流川健和跟人新婚的侍妾、以及两名侍女,全伏卧在血泊中,死状其惨无比。 有人比她更看他不顺眼,先一步送他到鬼门头了。 小蛮连咽几口唾沫,才勉强稳住心绪。瞧这潦乱、狠戾的刀法,来者想必亦非善良之辈。会是谁呢?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她轻轻撇开房门,长廊上已涌进大批守卫,领头的正是流川骏野。 要糟! 慌乱不及细思,小蛮转身返回房内,由左侧纸窗窜出,直奔“都银台”前院。可太迟了!墙垣左右六道出入口全布满闻讯赶来的士兵,她别无选择,只好退回“拂风坊”。 说时迟那时快,她才拉下纸窗门,门外长廊便响起杂混的踅音。 “搜!每个房间,每个人都必须仔细盘查。” 随着松蒲信岐的命令,百余名士兵立刻蜂拥闯向坊内所有卧室。 小蛮屏住气息,静静躺在床榻上,耐心等候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廊外的呼喝声逐一隐去,却始终没有人进来盘问她。是错过了?还是根本不认为她有能耐去暗杀流川健和? 是呀,谁料得到一个毫不起眼的贫户女子,竟是名武艺高强的“炙焰杀手”? 她乔装演戏的功夫堪称一流,否则怎么瞒得过宫崎彦和前田一郎那些老狐狸?叫人家老狐狸好像不太礼貌,人家还曾冒死相救哩!至少比流川骏野仁慈多了,那家伙根本是冷血猛兽。 晨时初啼,四更天了! 临出门时,靖弟再三交代,要她一完成任务就必须即刻返回“立雪园”。现在不走还等什么时候? 从窗户潜出比较不醒目,亏她长得娇小瘦削,方能窗里来窗里去。 不好窗外有人,虽然昏暗无光,看不清他的长相,但还是别冒险,,改走大门好了。 小蛮自认已经够谨慎小心了,却仍是蒙头撞上不明物体── “你的伤好啦?”流川骏野鬼魅似的立在廊下,端着扑朔得令人无从捉摸的眼神睇视她。 “好……好些了。”小蛮心虚缩回房内,胸口“卟卟”跳得好厉害。 他几时到的,怎么她一点警觉都没有?恐怖的男人。 “才好一些?”他老实不客气地跟了进去,反手擒住小蛮的手臂,逼视她的眼。“说,为什么要装病混进‘都银台’?今晚你是不是到过‘银雪齐’?” “没有!”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三两句话想逼她招供?休想!“我根本不知道‘银雪齐’在哪,何况,我到那儿去做什么?” “狡辩。”他扯住她的黑色夜行衣,射出两把犀利的芒剑。“这你又怎么解释?还要在我面前玩把戏,我要的是实话,给我一五一十的招出来。” “答什么?这套衣服的由来?”不管内心极度骇然,她表面上极故作镇定。“我孤苦无依流落到这,人家给我什么我就空什么,有何不对?” “是吗?”他迷离深沉的黑眸使得清瞿的脸庞益发冷峻起来,厚重灰黯的衣裳和纠结的眉宇,源源形成蓄势待发的张力,周身透着可嗅出的危险。 “当然,不信你可以找一个叫美黛的侍女过来询问,这衣服就是她送来替我换上的。”老天保佑“都银台”千万要有一个叫美黛的侍发,否则她的牛皮很快就会被戳破的。 于此紧要关头,走一步是一步,一旦脱离流川骏野的掌控,她保证会用最快的速度离开此地,而且发誓一辈子都不再“混”进来。 正如所料,他没有兴趣去找那个可能存在,可能不存在的侍发美黛过来逼问,反而猝不及防地撕开她的左袖。 “啊!”一阵锥心的刺痛自臂上的伤口直钻五脏六腑。 幸亏靖弟这一剑刺得够重,重得刚好满足他残忍的心性。 流川骏野凝眸瞪着她因强烈痛楚而胀得红艳艳的脸蛋,冷然陷入沉思。 “放开我,求求你。”伤口被使力抓捏,已汨汨流出鲜血。 “你叫什么名字?”不是价格体系男人都适合蓄着虬结的胡须,可他张扬的黑须却给人充满特性的震撼,那种四射的豪迈,神秘中带着独特的狂狷。 小蛮望着他,一时竟没听见他方才问什么来着? “怎么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易怒的脸,随时蓄着炙烈的火。 “小蛮,北条蛮,三河口罔崎人氏。” 第二章 “不准离开是什么意思?”小蛮以为接受流川骏野大半天的盘问,应该已经去除他心中的疑虑。 “少主交待,杀害大少爷的凶手没抓到以前,任何人都不许离开‘都银台’。”宫崎彦好奇极了,怎么才一天一夜,她竟换了一个人似的,昨儿个她犹病奄奄,虚弱瘫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今儿个却已活蹦乱跳,神采奕奕。 “你们想软禁我?早知道你们不安好心,我宁可死在荒郊野外也不愿跟着到这儿来,我娘见我一天一夜没回去一定急死了,算什么英雄好汉。”她跌在台阶上,头脸埋入两臂之中,肩膀微微颤抖,不时传出抽咽的声音。 强行要她留住“都银台”似乎真的有以大欺小的嫌疑,但是少主的命令他又不得不遵守,怎么办呢? “你娘住哪儿,我帮你去知会她一声好了。”如果她娘愿意,一并接进府里住也不成问题,反正“都银台”大得很,多住一、二十个人,仍绰绰有余。 “谁晓得你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信不过你也不希罕你帮忙。”她陡地站起来,朝宫崎彦扮个鬼脸,怒气冲冲地折回寝房。忽地,不知道想起什么,又转回长廊。“我手臂的伤,需要天天换药,你可以答应让我出去一、两个时辰再回来吗?”无论如何她都要想办法和靖弟取得联系,让“立雪园”的人知道她平安无事,只是暂时行动不自由而已。 “从这儿到城外最近一家药铺莫七、八里路,甭说一、两个时辰,即便四个时辰,依你的伤势,恐怕也无法往返。”宫崎彦老早帮她准备好了金创药,只是尚来不及告诉她。“还是我家少主自研制的伤药,对于创伤尤具神效,我找一名侍女替你敷上。美黛!” 嗒!真的有这号人物? 小蛮目瞪口呆地盯着巧笑盈盈走来的侍女,霎时背脊一阵冷凉。 “宫崎先生,小蛮小姐。”美黛拥有东洋女子特殊的温柔婉约,眉间唇畔一团和气,看了就教人打从心里喜欢。 “你街道该怎么做?” “奴婢明白。”她接过药瓶,“你伤的是手臂,宫崎先生请回,二少爷在前厅等候着,说有重要事情跟您商量。” 小蛮惊觉她的力道奇大,拟于得她的手臂微微发疼。这哪叫“扶”,根本是“押”好个身怀绝技的侍女! “都银台”的丫环个个都像她这么孔武有力吗?小蛮不自觉地充满危机感。 “见过大小姐。”一进入寝房,美黛却恭谨地跃然伏在榻前。 “你是……”此名女子她先前没见过,来历可疑。 “奴婢是靖少爷派来接应大小姐的,靖少爷吩咐,请大小姐一并解决流川骏野,为立雪园永除后患。”十年来,“立雪园”和“都银台”为了三河口的四处属地,争战不断,两方几乎成了宿敌,非拼个你死我活不肯罢休。 其实说穿了,僵持不下的只是流川健和跟北条秀次而已,小蛮不了解她弟弟怎么突然要她连流川骏野一并除掉,他们说好不滥杀无辜的呀! 十三年前,流川骏野的父亲因误中小蛮她爹织田信玄设下的陷阱,身负重伤,江湖上还曾一度传言,他已命丧黄泉。 流川骏野为报父仇,数度潜潜入“立雪园”,图谋织田信玄。幸好小蛮的母亲朱雩妮深谙医理,费时一个月,总算从鬼门关将流川吉都硬给救回来,这才消除了一场血腥杀戮。 若干年前,织田信玄偕同妻子朱雩妮远赴中原,寻找失散多年的兄姊,将“立雪园”的大权交予手下大将北条秀次,并嘱咐他好生照顾小蛮和靖儿。 怎知,他们才离去半年,北条秀次便派人暗中夺取流川氏在三河口的属地。双方冲突日益扩大,流川健和不甘示弱,改以更残酷的手段反击,于是你来我往,各自造成相当严重的损伤。 小蛮当时年仅十余岁,对“立雪园”外的风风雨雨,毫无所悉,仅凭北条秀次和侍女们的描述,约略知晓流川健和些许下流的行经。 但野心勃勃的北条秀次却积极地将她训练成武功超凡的冷面杀手,他算准了昨夜是流川健和成亲的好日子,便唆使小蛮假装负伤,以博得宫崎彦等人的同情,顺利将她协入“都银台”,好伺机解决流程健各。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没来得及下手,流川健和即已一命归阴,害她意外而且倒楣被留置地“都银台”。 而今她弟弟织田靖更匪夷所思地要她“一并”除掉流川骏野。一并?流川健和断气未满一昼夜,他从何得到这项消息?这名叫美黛的侍女,又是何时混进“都银台”?凭什么认定流川健和一定是她杀的? 有问题? 小蛮若有所思地抿着小嘴,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道:“你……你别害我,我只是……只是一个又穷又病的小孤女,哪……哪是什么大小姐?我只会……拿菜刀……做……做好吃的菜肴,解……解决鸡鸭鹅,哪……哪有本事去……去解决……那个……你说他叫什么来着?”她对流川世家的认识,仅仅来自北条秀次口中,若非在三河口罔崎城见过流川健和,她势必得按图索骥,找个半死都有办法发现“目标”所在。 至于流川骏野就实在抱歉,她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自昨晚到今晨,她对他的印象只有八个字“神出鬼没,冷洌无情”。 “大小姐莫非是怀疑美黛?”为取信于她,美黛大刺刺地撩起和服下摆,露出一双白皙圆润的美腿。“大小姐请看。” 看哪里? 小蛮让她豪放的浍,羞得俏脸通红,明眸拼命往两旁滴溜溜地打转,就是不好意思停在她腿上。 “这里。”担心小蛮看不清楚,她索性将裙裾再掀高点。 矣唉!非礼勿视,这是做什么呢? 嘿!有字也,她……居然在柔细的大腿上刻了一个“靖”字?! “美黛对天发誓,今生今世都是靖少爷的人。”她认真的表情,不容他人有丁点怀疑。 即便如此,又能证明什么呢? 小蛮和靖是一对双胞胎姐弟,她今年方满十五,她弟弟自然也仍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郎,然美黛?她虽秀丽可人,仿佛清纯稚嫩,可总有二十出头了吧,一个女人再佯装、再扮小,那双眼睛还是会不小心泄露关于年龄的秘密。小蛮眸光锐利,两下子就瞧出她眼尾有淡淡的纹路。 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子,没道理爱上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还爱得那么义无反顾? 可疑,太可疑了。 靖弟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迷人了,她怎么不知道? 小蛮决定在真相没弄清楚以前,仍旧继续装疯卖傻。 “那个靖少爷是对你恩重如山,还是生得英俊挺拔?要死心塌地爱上一个人并不容易。”比如她,忙着长大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去搅和这种费神“伤身”的事情。 “大小姐,您一迳隔着肚皮说话,教美黛怎么跟您商量机密大事?”她气愤地口角生嗔跌倚在薄团上。 “小蛮只知道料理跟火候,针线缝纫勉强也可以应付。‘机密大事’我娘没有教过,还是还要跟我商量比较好,反正我一窍不通,说了也等于白说。”守口如瓶是杀手第一条戒律,她十岁的时候,表叔荻原定岳就曾告诉过她。 “料理跟火候?”堂堂“立雪园”的大小姐懂得烹饪技巧,你骗谁? “对呀,我做的菜一级棒,以前在三河口时,我跟我就在罔崎城内开了一家小食铺,生意好得不得了,可惜松平来了一群浪人,把我们的食铺砸了,钱抢了,还砍伤我的手臂。”应景地,小蛮滴下两颗晶莹的泪珠,增加“故事”的可信度。 她的厨艺得自“立雪园”总管阿发的真传,无论煎、煮、炒、炸,样样都不含糊;前前荻原表叔的母亲到“立雪园”小住,更将精堪的中华料理传授给她,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厨师。 美黛定定的望着她,企图从她的语句中找出破绽,但…… 难道她的“主子”弄错了? “既然大小姐抵死不肯承认,美黛也无话可说。”她取出金创药,细心谨慎地替她敷上,扎好白布带子后,眼睛怔怔地盯着小蛮肘上嫣红欲滴的朱砂痣发愣。“这是与生俱来的?” “是啊?”普天之下,除了她父母和靖弟,应该没有人见过这颗小红痣。 美黛点点头,似笑非笑地: “如果真是美黛认错人,烦请小蛮小姐,千万别将我们谈话的内容泄露出去。”她诚挚地恳求。 “一定。这种话一旦传了出去,你我恐将惹来杀身之祸,所以劝你……下次先搞清楚对象再透露‘机密大事’否则冤枉别人,自己也可能种下祸根。”第一个饶不了她的就是流川骏野,小蛮到瑞只要一想起他凶巴巴的样子,就毛骨悚然。 “是,多谢您好意提醒。” “不客气。”望着她婀娜的背影缓缓移向长廊尽头,小蛮思绪顿时复杂得无从理会。 美黛不是靖弟派来的,她十分肯定这一点。 但谁又能一个晚上就查出她的底细?唉!堂堂一名杀手,居然不到四个时辰就被人家识破身分,真是跌股跌倒外婆家。 ※※※※※ 美黛不是值得深交的朋友,一定是她把消息透露给流川骏野,才会害她剑伤刚刚结痂而已,就被命令到厨房帮忙。 本来煮菜也没什么,但是一想到是要做给那个只会对她大吼大叫的男人吃,她就心不甘情不愿。 “听说你技艺高超?”厨房赖永大娘用讽刺且嫉妒的口吻询问她。 “哪里,只是懂点皮毛,希望别碍着大娘就万幸了。”谦卑永远是获得友谊的不二法门。瞧,赖永大娘马上笑逐颜开。伸出友善的双臂,准备接纳她。 “那就先过来帮我切菜。”今天的主菜是新鲜红鲷,这种鱼类肉质鲜美,适合刺身、清蒸和煨汤。 厨房共有二十一名人手,分别负责配菜,雕饰、冼菜,以及跑堂。 赖永大娘见小蛮刀法纯熟地将三条偌大的红鲷斜切去骨、剔刺,心中已暗暗佩服她果然有两把刷子,当场决定,试她一试。 “今天我人不舒服,想请你代劳,做八菜二汤,供骏野少爷当午膳。” “就我一个人?”此时已时已过,离午时正仅剩半个时辰。嘿!这欧巴桑存心考验她喔! “我尽力便是。”小蛮不敢多作拖延,立即抄刀执铲,指挥若定。 在“立雪园”她是出名的嘴刁老号,由于老是嫌弃别人做的东西不好吃,偏又好吃得紧,不得已勉强自己三不五时洗手作羹汤,如此这般竟也练就一身的“大将之风”。 离午时尚差半柱香,厨柜上已琳琅满目摆上中日合壁的刺身、金玉满堂、龙凤呈祥、花开富贵……一共“嘟嘟好”八菜二汤,还外带粉蒸圆当甜点,和一大盘雕刻得美仑美奂的素果。 初试啼声的丑小鸭立即获得满堂彩。 包括赖永大娘,个个向她坚起大拇指,且非常克制、用力地猛咽口水。 “端出去。”赖永大娘于惊讶之中。作出最英明的判断,好吃的菜肴一定要趁热吃。 “大娘见笑了。”抹去额间的汗水,小蛮拉过一把竹凳歇歇脚。 “太过谦虚就是虚伪。”赖永大娘颇不高兴她的“皮毛”居然比她三十年功力还要好。“你几岁开始学烹调?” “十二岁。”她据实以告,这种事没啥好隐瞒的。 “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槌胸!槌胸!区区三年便有如此道行,简直气死人。矣!好想吐一盆血淹死她。 赖永大娘退往“壁角”挣扎许久,才把一腔怒火加妒火浇熄得只余灰尽,讷讷地走到小蛮面前“不耻下问”:“你想收徒弟吗?”此言一出,旋即引起一片哗然。 “别折煞我了,这种小把戏顶多只够跟大娘切磋、琢磨,当然,前提是如果蒙大娘瞧得起的话。”小蛮虽然“芒龄”才十五,其圆滑,狡诈的程度绝对有三十年的功力。 亏赖永大娘已经是五十多岁的“老先觉”了,竟然还是被她的油腔滑调哄得服服帖帖,一张阔嘴硬是笑得合不拢。 “好好,以后我们没事就来切磋手艺,大娘绝不藏私,你教我一招,我就授你一技,咱们谁也不占谁的便宜。” “感激之至。”小蛮粲然一笑,颊间梨窝盈盈仿佛可以盛酒。 赖永大娘这才惊觉她长得挺标致的,就是太瘦了,这么单薄有违大厨本色,非强迫她努力加餐饭,多长几斤肉不可。 “大娘,不好了。”侍女丽子仓皇冲进厨房。 “怎么,那菜不合骏野少爷的口味?” “不,不是,少爷和宫崎先生他们反菜吃得精光,还叫小蛮小姐立方到大厅去。” “去做什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可没本事当场变桌酒菜出来给他们吃。 “别怕,大概是少爷想奖赏你。”她在“都银台”四十年,从小看着流川骏野长大,从来没见他胃口这么好过。纵使居丧期间,胃口大开,实在不是件光彩的事,她还是忍不住要窃喜一秋,谁叫少主待她恩重如山。 “我宁可不要奖赏也不要见他,他的样子好凶。”小蛮拉着赖永大娘的手,露出可怜兮兮的眸光。 “傻孩子,少爷又不是坏人,他是标准的面恶心善,你住久一点就会了解。”在赖永大娘眼里,流川骏野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主子。 她是厨娘兼奶娘,一身视少主如已出,试想有哪个做娘的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就算他真的有点坏,或则……坏得可能还满澈底的。 “那你去,你告诉他那些菜肴是你一手包办,我只是从旁协助而已。”小蛮对他仍是余悸犹存。 “来不及了,少爷问我的时候,我一五一十全说了。”丽子还夸张地添油加醋,几乎把小蛮给捧上天了。 “所以我是非不可。” 在众人强大压力下,小蛮才垂头丧气,拖拖拉拉地走向大厅,去见那头冷血猛兽。 ※※※※※ 大厅上。 只余流川骏野冷冷注视着手脚无惜,屈居下首的小蛮。 “站起来。”他倨傲地命令她。 虎落平阳被犬欺。 小蛮忍着怒气,依言垂立在屏风旁,脸面微侧,愠怒地不肯正眼瞧他。 “把脸转过来。”威严的喝斥,教他不乖乖听话也难。 不,绝不! 小蛮堂堂抽一口凉气上来,坚持保留所剩无多的尊严。 “为什么不敢看我,心虚?”他的嗓音顺着钻入窗孔的冷风扫过去,阴郁的眉宇更显狂妄。 “才不是!”她长这么大,没被人在数天之中吼这么多次过,鼻子一酸,居然淌下下斗大的泪珠。“人家又没做错事。”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有数。”他不会因为几滴眼泪,就排除她行刺流川健和的可能性。 这女子可以把豆腐切得跟纸一样薄,想当然尔她的刀法一定令人叹为观止。 “那你可不干脆杀了我,反正我福薄命贱,性命比只蝼蚁还不如。”这里的“老头子”专门喜欢欺负小女孩,都怪秀次大叔用话激她,害她把持不住傻呼呼地自告奋勇。完了!看来“立雪园”回不去了,连小命都朝不保夕。 “求死?容易。”流川骏野蓦地一跃而起,环臂扣住小蛮的纤腰,两个纵落已跨骑在廊外的马背上。 “好疼!”他手劲奇大,险些扭断她仅供盈盈一握的柳腰。 “装蒜!”他将她置于座前,两腿奋力夹向马腹,一边狂啸震耳,那硕大威猛的“黑神驹”已然绝尘前驰,隐入蔽日黄沙中。 小蛮的骑术不亚于任何征战沙场的武士,但这节骨眼也只好假装心悸胆寒,过度受惊。 怕? 流川骏野冷凝殊不知,不得不赞叹她表演的功夫也是一号。 料想她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倾力提起缰绳,迫使黑神驹加速到最顶点,直冲濒临梅川大河的悬崖峭壁上。 眼见即将俯冲入河,他才紧急勒住坐骑,让小蛮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死亡游戏。 “你……你想做什么?”小蛮花容失色。 两手死命抓着他的衣袖,怕他发起狠来,将她丢到湍急深不见底的河流里去。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又为什么要那么做?”那晚他瞥见小蛮足尖沾有血迹,廊下、沿上亦有浅浅带血的足印,不禁疑窦叶生。 她不会是个寻常的厨娘,那样凌厉精准的刀法,必然出自行家之手。可惜她太嫩了,嫩得破绽百出,犹不自知。 哼!唯有傻瓜才敢在他“剑南楼主”面前班门弄斧,恣意妄为。 她必须为她无知、幼稚却可恨的行为负责。 “做什么?办一桌丰盛的酒席吗?那是大娘教我做的,你不喜欢?”她边拖延时间,边目测这样深长的崖顶,凭自己还算上乘的轻功,是否足以死里逃生? “再敢顾左右而言他,休怪我施狠招。”嫌恶地拂开她紧握的小手,用力按压她的小脑袋,要她正视迫切的危殆。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以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功夫,哪有本事杀人?!啊──”天,他竟然将她半个身子拎在空中。天杀的臭男人! “说是不说?”汹涌澎湃的激流,每冲击岩石便发出怒吼般的声响,一如他骠野烈的咆哮,具有令人魂飞魄散的功效。 小蛮咬紧牙关,一再提醒自己得沉住气,冷静以对;然而一波一波的催逼,理智都快丧失了,遑论沉着应付。 “我说。”他是个可怕的恶魔,一只手擒着她的背心,犹能掷握自如,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明哲保身要紧。“我承认,我的确意图谋刺那淫贼──” “放肆!”即便流川健和待他不仁,他仍视他为手中至亲,凯容她任意诋毁。 “否认并不能改变事实,你兄长的为人你应该最清楚,捣住我的嘴巴,就能杜悠悠众口吗?”骤然疾掠的寒风,刮得她粉嫩的小脸蛋像被细竹鞭打似的,疼痛欲裂。 胡乱挥舞的两手,幸运地扯住他那随风鼓舞的衣袂,她合使尽浑身的力气,将身子支起,但因为力道没拿捏好,一不小心跌仰而下,栽进他怀里去。 “对……对不起。”小蛮仓促单手顶住他的胸膛,迅速拉开彼此的距离。 她笨拙的求生举动并没引起他多大兴趣,只冷睨一眼,便飞身将她拖下马,丢掷在悬崖边。 “谁派你来的?”他转身面向河,黑黝的眸子平眺远方,蓄意漠视她的存在。 “没人派我来,我是──”她不会拖累秀次叔,也绝不能将靖弟拖下水,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况她根本什么还没做,他没理由滥杀无辜。 “是织田信玄还是北条秀次?”流川骏野没耐性听她废话连篇,干脆直指核心,要她罩子放亮,别瑞胡扯乱道。 “那……那两个人是谁?我……” “织田蛮!”他火冒三丈,狡然扣住她的咽喉,逼近她的眼睑,浓烈的男性气息,直拂她的眼鼻,教她慌乱得心绪狂跳。 “你怎……怎……怎么知……知道?”嗫嚅地反问后,才赫然意识到自己自曝身分。 “哼!”他不愿说明,思绪快速飘回十三年前,某日黄昏,又匆匆牵回眼前,竟难以名状地一阵颤动。 “大叔?”他的神情变得好奇怪,该不会是思索着如何解决她吧? 连番凶险,把小蛮吓得六神无主,只懂得紧抓住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把自己丢在这荒郊野外,可推往汪洋激流中去喂鱼。 “嗯?”她叫他什么来着? 叫大叔不对吗?小蛮自认家教良好,从小就很懂礼貌;这可恶又坏心的中年男子,至少长她十岁二十岁,不叫大叔叫什么? “既然你认得家父,想必了解家父的为人,他若有必除掉令兄,绝不可能派我这蹩脚的杀手到‘都银台’来丢人现眼。”亏她还自封“炙焰杀手”,仅出第三趟任务,就被折翅,真是有辱家门。 小蛮自责地咬着下唇,恨不得狠敲三百下脑袋做为惩罚。 “你的身手够好的了。”流川骏野难得赞美人,这可是肺腑之言。 只怪她倒楣,遇见了他,而他,正好十三年前潜进“立雪园”预备谋刺织田信玄,却阴错阳差救了她一条小命的那名少年。 岁月飞逝如白驹过隙,十三年了? 他从惨绿少年一跃而为大叔。大叔?为什么这样的尊称让他百味杂陈。 “不是你爹,那就是北条秀次派你来的?”他虽远在剑南,却也风闻北条秀次和流川健和闹得不可开交,除了他,他想不出还有谁会处心积虑,下此毒手。 流川健和死状奇惨无比,这名小娃儿心肠居然如此歹毒,万万不可饶恕。 他横向她清纯的小脸蛋,怒焰越烈。 “不,是我自己找上门的,没有任何人指使我,你看不出来吗?我已经够大到可以独立自主了。”搞不懂他为什么非要纤罪名给旁人,难道她长得一副很容易被人操控的样子? “你?”他不同意这种说法,瞧她骨瘦如柴,发育不全的身子,怎么看都像个小娃娃。 流川健和风流成性,但对像她长相平庸的丑丫头是不会兴趣的;所以她根本没理由恨他,而且还恨到非杀他不可的地步。 “对呀!”小蛮用力点头以增加可信度。“我装病混进‘都银台’,本想趁夜谋刺那淫──呃……你兄长。”她慌忙吐着舌头,把口边的话吞进去,避免祸从口出。“可是,昨晚当我到达‘银雪齐’,才发现他和新婚的侍妾及侍女全都死了。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没杀他们。” “我不信。”言词闪烁,如何取信于人? 流川骏野甩动衣袖,将她善战逼落崖底。 小蛮惶恐失措,他却视而不见,丝毫无动于衷。 “那……要怎样你才肯相信?”她真的没杀人嘛! 这男人的脑袋是泥巴做的,一点智慧都没有。 “坦白招供。” “我已经够坦白了呀!” “死鸭子嘴硬。”他懒得再浪费唇舌|Qī-shu-ωang|和她周旋,转身重新跃回马背。 “喂!你别走!” 她的声音在孤孑地飘荡,片片碎碎地落入河中…… 流川骏野对她的乞求、呼喊完全不予理会,残酷地扬长而去。 小蛮垮着双肩,委顿在巨岩上,欲哭无泪。 第三章 寒风自耳畔阵阵呼啸而过,冷夜,又无情地来了一场大雨,摧残山岭上的花草,也煎迫小蛮孱弱的身躯。 她徒步走了三、四个时辰,天色已然微暗,却依旧找不到下山的路。 这是什么鬼地方?走了大半天,竟还是在原地打转。 她人累、气促、又冷又饿,难过地趴在大树边呜咽地哭了起来。 就在她伤心得行将昏厥的当口,忽然闻到一股烤肉香,令她精神大振。 天际依稀苍茫,小蛮犹眨着倦眼,是什么人会在这样严寒的晨曦中燃出诱人垂涎三尺的烤肉香? 小蛮如游魂似的,一脚高一脚低地寻着肉香的源头,蹒跚荡过去。 就在斜坡上,她望见一缕轻烟袅袅飘向苍穹,地面上的石块架着一根横木,横木当中那只山鸡正是香气的来源。天见可怜,小蛮饿得四肢发软,挣扎着爬上斜坡,哪怕只是小小一口,她就心满意足了。 但一上了坡顶她就傻眼了。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流川骏野好整以瑕地翘着二郎腿,斜倚在石台上,饶富兴味且饱含讥诮的嘴角,凝视一抹可恶透顶的笑颜。 小蛮停足良久,疲乏的身心拼命地和理智搏斗。他是安着坏心眼回来看好戏的,她才不要上他的当。 回首走了两步,她就被澈底打败了。饿,她真的是饿极了。 好女不吃眼前亏,先留住一口气,改天再好好跟他算总帐。 大模大样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身旁,指着棍上的烤肉,大言不惭: “我要吃。” 流川骏野二话不说,伸手撕下一只鸡腿,递到她面前: “考虑好要说实话了?” 死脑筋的家伙。小蛮愤然矍地而起,但腿便住他的腹下踢去。 她冷不防出招。虽然力道差了些,却也狠辣得很,流川骏野不闪不躲,猿臂自袖底同,巨大的手掌稳稳擒住她的小脚。 “你果然身怀绝技。” “那当然,不然你以为那桌酒席是瞎蒙做出来的吗?”半是佯装,半是倦极,只见她一个重心不稳,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又想含混其词。流川骏野粗鲁地将她拎起,眼底眉梢恣意妄为覆上一层杀气。 “杀了我,你以后再也找不到像我这么棒的厨娘,吃不到那么美味的佳肴。”灵光一闪,她想到了一个报仇雪恨的妙计。 “至少我可以高枕无忧,不必担心有人趁夜行刺我。”其实他已经有一些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眼前的小女孩狼狈邋遢,可怜巴巴的,没有半点杀手该必备的冷凝肃杀。 根据宫崎彦到“立雪园”探查后回报,织田信玄和朱雩妮早在多年前,便远渡重洋去游中原而去,至今仍未返回。 “立雪园”现在由北条秀次主政,他虽贵为总院,但仍是一名下属,的确不太可能有权力支使织田蛮行凶。 “我才没兴趣杀你,况且……我根本也杀不了你。”她说的是实话,数日来,流川骏野任意对她疾言厉色,威吓欺凌,她连反击的能力都没有,怎么杀他? “很有自知之明嘛!”嫌恶地松开她湿淋淋的颈项,将手中的鸡腿丢给她。“‘都银台’戒备森严,你凭什么以为混得进来,就一定出得去?” 小蛮饿虎扑羊般,捧着腿肉大中大嚼,隔了好一会儿,才腾出空来,回答他的质问。 “我没想过那个问题,我以为自己的轻功已经够好的了,哪晓得……”一山还有一山高,半路杀出你这个程咬金,否则人家早已逃之夭夭了。 小蛮讨厌看他飞扬桀傲的嘴脸,挪动屁股,歪到一边专心祭五脏庙。 她从来不知道烤野鸡是如此美味可口,若今日得以幸存,她保证要烤一大箩筐来孝敬自己。 流川骏野瞧她那副馋相,觉得好笑又好气。这么没心机的小女孩,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是个会拿刀砍人的女罗刹。 “杀人总有理由,我大哥曾经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他藐视且轻狂的霸眼,明白写着:你不够格让流川健和招惹上。 门缝里瞧人──没眼光! 小蛮丢掉手中的鸡骨头,抹干唇边的油渍,继而昂起小巧的下巴,不驯地挑逗他的目光。 “天下人管天下事。我小蛮没别的优点,就是喜欢打抱不平,凭你兄长有何能耐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她连流川健和的模样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仅依悉记得他是个长相斯文,高高帅帅的……中年人。 小蛮轻托香腮,星眸半眯,认真研究起流川骏野;这人长得还不赖,浓眉入鬓,黑瞳深长,高耸的鼻梁,配上含威紧抿的薄唇,若除去形诸于那股不讨人喜欢的酷寒冷绝,应该会比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和流川健和还好看几分。 “无冤无仇,你就敢痛下杀手?” “我说了,他不是我杀的。”要她说几遍他才信? 小蛮愤然转身,他立刻以竹棍挡住她的去路,她朝左,他挡左;朝右,挡右,只凭一根竹棍?! 这样的一个老男人,坚石般气定神闲,浑身溢着慑人的力量,将她团团困住。 吾命休矣! 豆大的汗水自她两颊滑下,原已狼狈不堪的微型,这会儿更是丑呆了。 “有何差别?也许真如你所言,杀死我兄长的另有其人,但你假冒村妇,欺瞒宫崎彦等人在先──”看她越委屈凄楚,他就越想逗弄她,这让人无端升起一股莫名快感。 是残忍的本性作崇吧,她不过是个小女孩,与他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实在不该死盯着她不放。 他一直主认为自己血液里流着流川世家残虐的劣根性,流川健和无论丧命于何人之手,九成九必须怪他自己太过凶狠。 锲而不舍地想找出刺客,目的不在为流川健和报仇,而是为了流川世家的声誉。任何人,不管基于何种理由,胆敢擅自闯入“都银台”杀人,便只有死路一条。 再过有三天,他父亲流川吉都就要到“都银台”拿流川健和的死大做文章,怪他不念兄弟之情,蓄意袖手旁观。 矣!想起他父亲便情绪在坏。 嘿!这小妮子跪在地上做什么? “你打我吧,我的确很对不起宫崎大叔、前田大叔和京极大叔。”她前向流川骏野曲膝及地,两手平举,认命地等候发落。 他们三人是她这辈子见过仅次于她爹和靖弟,待她最好的男人,她是不该害他们饱受风寒,险些冻毙于杂树林内,所以挨几下板子也是应该的。 流川骏野一怔,唇角微扬。 “我打人很痛的,你确定承受得住?打完之后,如果让我查出,你就是那名刺客,你──你照旧难逃一死。”他抽出马鞭,狠甩两下,每一下都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小蛮低头俯视,讶然于地面上的花草全拦腰折断,鞭痕的狠劲,极有可能像“割”草一样,毁去她的手臂,再轻取她的双足。 “后悔啦?”他得意地一笑,脸上仍是那抹讨人厌的狂傲。 “咱们条件交换如何?我帮你找出那名刺客,你就放我回‘立雪园’。”很公平的交易,他没理由不答应才对。 “请作贼来捉贼?”他反问:“如果找不到呢?”只要能把她留在“都银台”,他就有筹码可以协迫北条秀次听命行事。 至于刺客……他才不认为她有那份能耐。 “找不到我就无条件留在‘都银台’每天做菜给你吃。”先施展拖延术保住小命,再伺机逃之夭夭,小蛮心中拚命地打着如意算盘。 流川骏野冷然浅笑,她那丁点心思,岂瞒得了他? “成交。”他爽快应允。“吃饱了吗?” “还没。哈啾!哈啾!”湿淋淋的衣裳,熬不住冷风吹拂,连续几个喷嚏突然发觉头痛欲裂。“算了,我吃不下了,回去好吗?” 他点点头,抱她坐向马背。 回程路上,也许是风寒的缘故,小蛮不停颤抖着荏弱冰冷的身子,尚未回到“都银台”已昏厥在流川骏野怀里。 他大方地把胸膛借给她,却也小气地不肯给予任何关切。 在他森幽的面庞找不到丝毫情感,除了冷漠,特别是对女人。 幼年悲痛的教训让他根深蒂固地将女人视为祸水,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沾惹。 ※※※※※ “立雪园”,一幢室町时代辽阔雅致的大宅邸,门口以棒木做横匾,“笑尘齐”三字龙飞凤舞的草书,正是出自女主人朱雩妮之手。 四野奇花斑斓,缤纷锦簇,天井下,紫藤恣意攀爬向墙垣极处;水池里,是娇媚的荷花和鲜艳的锦鲤。 另一旁,木架凉亭内,一老一少喁喁浅淡,银髯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大,俊美的少年则眉头深锁。 “蠢蛋!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大丈夫何患无妻?有了霸业强权,要多少美女就有多少,从现在开始我不准你再提搭救小蛮的事,最好连她的人都不要再想。”北条秀次口沫横飞地指着他儿子北条治宇咆哮。 “但,她毕竟是我最心爱的女子。”北条治宇痛苦地扭曲着那原本俊朗清秀的脸孔,两手交握扭缠得青筋暴露。 “放屁!狗屎!你若还是个男人就不要给我摆出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他隐忍了二十年,图的便是有朝一日取得织田信玄的宝座而代之,岂容宇治因儿女情长胡乱破坏掉。 “父亲!”北条宇治和小蛮青梅竹马一直长大,他因长她四岁,自幼即对她呵护怜疼有加。 虽然小蛮一直表现得懵懵懂懂,但“立雪园”上下,谁都明了他深爱着小蛮。 “住口!靖来了。”他低声提醒,虎视眈眈地眼睛堆满笑纹,望向由月洞内转出的高大男子。 织田靖一身金黄罩衫,阳刚霸气的神情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北条秀次不敢相信,自己刀口舔血了数十载,竟然还会对这名乳臭未干的小子心存警戒。 “北条叔!”织田靖热情寒暄:“宇治你也在,怎么?派到‘都银台’的探子有消息传回?可有提到姊姊预备几时回‘立雪园?我去接她。” “没有。”北条秀次悄悄抓住宇治的手,制止他露出马脚。抢白道:“小蛮得手后就先行离开了,三方原的驻兵曾在菩萨村发现她的行踪,据说是要绕道滨松,玩个把月再回来。你看,这是武田将军的信。” “噢?”靖接过信封并不急着打开览阅,只轻轻捏在手中。“既然她平安无事的就放心了,宇治,我想到黑犀岭找猎,你去不去?” “我──” “他今儿个没空,天龙川的叛军还等着他去番讯呢。” 北条秀次完全不给宇治说话的机会,甚至连和靖单独处一下下也不行。 “是吗?”靖若有所思地瞟向宇治。“那就不勉强了。” 待靖偌大的身影隐入花叶之中,宇治立刻甩掉他父亲的手,悻然踅回寝室。 ※※※※※ 一盏盏红色纱灯,于冷风中摇曳生姿。 “红榭艺院”最里间的雅室内,来了一名娇贵的客人──流川骏野。 和一年多前相同,他来的目的只为了红牌优伶泷川雾云。这儿是许多人的避风港,可以买醉、可以听曲、也可以寻欢,一个不需设防的所在。 流川骏野端着温热的清酒,细细浅酌。他向来如此,无悲、无喜、不言、不笑,将自己隔绝于尘嚣之外,却又无奈地深陷其中。 透过隐现的帘幕能够清楚欣赏到泷川雾云极尽浪骚的歌舞。 因为他,她今晚特别用心,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君青眯。而他,却仿佛视若无睹,今夜他总是心不在焉,一个闪神,思绪便偷偷流窜,多半时候烦缠他的,竟是织田蛮的病情。 她死活关他什么事? 一个叫他大叔的白痴小刺客,既不风流亦不妩媚,不──她连美丽的边边都沾不上。一个不美丽诱人的女子,凭什么害他心怀牵挂? 用力把她赶出去!他的心只配美人入侵,而眼前的泷川雾云就是个活脱脱,如假包换的大美人,柔媚、妖娆又多金的她,才够格让他暂时忘却烦忧。 这是女人的天赋,也是女人仅存的一点可资利的价值。 舞毕,响起热烈的掌声。她是众多男人争宠的目标,从没哪个家伙抗拒得了她,然,对于那些俗不可耐的男人,她只是给予职业性的慰藉,尽本分地取乐他们,直到遇见了流川骏野。 是他的绝然、孤傲和漠视一切的性情吸引了她,他愈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就愈燃起征服他的火苗。阔别一年多,她非但不曾忘怀他刚冷卓拔的英姿,甚且思念日增,几近食不知味的地步。 他是个差劲透的爱人,五百多个日子未曾稍来只字片语。她恨极,却也爱得更痴。 泷川雾云明白流川骏野只是利用她暂时麻痹自己,他不会为她驻足停留,也许这辈子,没有一个女人可以掳获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他视女人如蛇蝎,只愿轻尝浅酌,从不眷恋?不管她怎么明察暗访,甚至对宫崎彦那些愚忠派的手下威迫利诱,仍是无法知晓。 “流川大人,几时回来的?”她猫似的蜷缩到他身上,嗅闻那久违了却犹令她心旌悸动的体味。 他由着她,没有嫌弃也不表示欢迎,轻松消受美人恩。 泷川雾云钻进臂弯,滑向背脊,环腰搂住他,将粉腻的脸颊枕在他肩上,娇嗔地: “这么久不见,想我吗?”两手不规矩地带着挑逗,探进罩衫中,摩挲他坚硬的肌肉。 想?她还没那份量。一个转瞬,脑海又浮现该死的人影──小蛮。 她还没死吧?听甲州大夫的口,她受了极重的风寒,严重伤及肺部,恐有性命之忧。 他必须为她的生死负责?不然为什么他会感到良心不安?错!是她咎由自取,谁教她不肯坦白招供,她是该受到惩罚。 如果她就此一命呜呼,也没什么好抱怨,至少他给了她十三年的寿命,算来她还是得感激他呢。 流川骏野扳过泷川雾云的脸,藉她抹去小蛮的影子。她的确风情万种,最重要的,她懂得取悦男人。 妈妈桑捻熄所有纱灯,只留下一盏给他们。 子夜了,席上的客人全走光,只剩下他,他会留在这儿过夜吧?泷川雾云手腕高超,放眼松城数百名艺妓,也只有她才做到。 妈妈桑打点完毕,遗走所有僮仆,会心地合上大门。 就在最后一刻,她惊见流川骏野拨开珠帘,冷然步出花厅,他的随从亦起身追随其后。 他撇下妖艳的泷川雾云走了?人家可是回绝了所有的宾客,他的专心伺候他一个,而他…… 泷川雾云切齿含泪,从来只有别人疼宠逢仰她,她何曾受过这种冷落?自从她认识这个“似铁悍郎”,已不知捱过多少屈辱。她一迳委屈求全,只希望冀讨他欢心,怎知他一点也不领情。 她迸出狠戾的眼光,目视流川骏野一行人走出大门。哼!奋力一掌击向桌面──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她失去的,迟早有一天会全数要回来。 ※※※※※ 织田靖明里是到黑犀岭打猎,实则趁众人安营露宿之际夜探“都银台”。 他若是连北条秀次那种漏洞百出的谎言都信,那他就是超级大笨蛋。 普天之下,骗得了他,而且还经常把他骗得团团转的,就只有他姊姊小蛮。 他们姊弟情深逾恒,她要到滨松玩个把月,竟会不告诉他一声?反常! 织田靖给踩扁都不信,其中必然另有文章。北条秀次不告诉他,他只好亲自一探究竟。 嘿!这“都银台”比起“立雪园”可毫不逊色,回廊、抚院、水榭、楼台……多得像个迷宫,每一处均是金碧辉煌,富贵逼人。 织田靖心想,若逐间寻找,纵使找到天亮也未必能发现小蛮,必须先捉个人来问。 不远处有间寝房灯光通明,侍女们进进出出颇为忙碌,过去看看。 “拿走!统统拿走!” 是个男人怒斥声。这个人铁定是个大角色,随便吼两句,惊得仆婢们纷纷退避。 织田靖轻轻搬开屋顶上的瓦片,朝内窥探。 是松蒲信岐。 他坐在流川健和的灵堂内做什么?边喝酒还边骂人,有意思。 “什么东西?!”他气呼呼地在棺木旁蹁方步,似乎在跟什么人呕气。“主公尸骨未寒,他就流连花街歌楼,是何居心你们看不出来吗?他根本没把主公放在眼里,他的目的只为夺取‘都银台’,哪有心思去捉刺客。不行,我绝不让他如愿,必要时,就算拼死一搏,也在所不惜。”用力把一只青花瓷砸得稀巴烂以示决心。 “松蒲大人请息怒。”垂手躬立一旁的青衣男子忙向前劝阻:“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时候‘都银台’军心惶惶,正是大人收服人心的大好时机。流川骏野喜欢买醉寻欢便由他去,他越荒唐无度,越会惹得人心反背,届时流川吉都不把‘都银台’的大权交付你,恐怕也由不得他。” 说得也是,这么简直的道理他怎么没想到。 松蒲信岐嘉赏地瞟向他。 “但那王八蛋现在就紧抓着大权不放,那些狗娘养的东西,亏我平常待他们恩重如山,居然造反地全靠到他那边去,你说这口气我怎么忍得下?”他最擅长的本事就是笼络人心,期望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万万料想不到,流川骏野不费吹灰之力,就瓦解了他多年辛苦维系的局面。可恶!千刀万剁不足以消他尽头之恨。 “不会太久的,大家听他的,只因他是主公的亲弟弟,一时之间不好跟他反目,只要假以时日,发现他不是率领千军,攻城掠地,抵御外侮的料……”他奸邪地歪嘴一笑。“你想,他众叛亲离的日子还会远吗?” 说的也是,这点他怎么又没想到? 这阵子整个思绪都被流川骏野搞乱了,该杀的直娘贼!回来做什么?害他成天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着,妈的!他只带三个小喽罗而已,就飞扬拔扈,把他放在泥地上践踏,妈的! 真想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三天三夜,再狠狠捅他个七八十刀,宣泄这股鸟气。 问题是他不敢。对!就是这股没种的瘪三心态,让他连自己也恨得牙痒痒。 他到底怕什么呢?实在说不上来。“都银台”有上万的武士,还打不过他们四个王八乌龟?他想了又想,气过一回又一回,给自己归纳出肯定的答案──是打不过。 他们不是王八乌龟是鬼魅。流川骏野更比青面獠牙还恐怖三分。 亏他笼络了三十年的人心,年纪比他多出一大截,吃过的盐巴比他咽过的白米多个几桶,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斗不过他。恨哪! 突然过头,恶狠狠地瞪向青衣男人,令他脸色骤变。 “你懂流川骏野这个人?”他的问题十分突兀。 “不是很懂,但大凡是人总免不了──” “不懂还说个屁!”他暴怒的脾气是来自对流川骏野深刻的认知。“流川骏野那么好对付,我还会留他到现在?”差一点就被他似是而非的论点把原本已经够乱的思绪弄得更加乱七八糟。 流川骏野如果不是带兵打仗的料,那世道上大概就没有人配为将军了。 他怕他,正是这个原因。他够冷、够强、够悍、也够狠。思及此,竟无端背脊冷凉,且沁寒入骨。 “我交待你去办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那个叫小蛮的丫头片子,应该熬不过今晚,等她一死,所有的罪过就会全推到她身上,流川骏野就是想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吓?!屋顶上的织田靖闻言,胸口一窒,差点跌落下去。 他们指的小蛮应该就是姊姊吧?原本真如他所料,她没到滨松,也没如预期逃出“都银台”,而是命在旦夕。 天哪!北条叔为什么要骗他?罢了,此刻他没心思想这些,救人要紧。 他蹑足快速翻墙掠瓦,到了别馆后方,逮住一名侍女,问明小蛮的住处,一刻也不敢停留,旋即飞奔赶去。 第四章 是夜风吗?还是虫鸣? 流川骏野才宽衣躺下,陡地听见窗外一闪而过极细微的窸窣声。 是跫音。 他凝眉敛容,翩然若游龙越江,敏捷如豹地出窗台,夜幕中但见一名劲装打扮的大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雁落平沙似地穿堂越巷,直奔后别馆。 他想也不想,拔足追上去。 几个起落,已然追上夜行者,正待出言喝止,他居然跃进小蛮的卧房。 这男人会是谁? 流川骏野驻足于长廊下,有些犹豫,他做事绝少裹足不前,今儿个却是例外。 但只须臾的功夫,他便昂首阔步到门口,蛮横地闯进去。 “你?!”小蛮全身赤裸,只慵懒地披着一件袍子,乌黑柔亮似锦缎的秀发歪歪地梳拢在后头,双颊潮红,宛如……宛如…… 她的样子令他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你好得可真快。”冲过去一把扯掉她覆于腿下的被褥。 “啊!”小蛮骇然弯身遮住裸露的双足,一不小心身上的袍子竟倾落而下,那乳酪般雪凝的胸部、颈项和臂膀,登时一览无遗。 要命地魅惑着流川骏野。 她也有这等惑乱人心的时刻,是因为那个黑衣人? 他越瞧她越心猿意马越是勃然大怒,两耳嗡嗡作响,脑袋胀得快裂开来,浑然没留意到屋外一抹暗影,倏忽攀出园墙。 “把衣服给我穿好!”他的火气来复完全不可理喻。 小蛮秀眼悄然一闪,估量靖弟应已平安离去,这才挺直背脊,把袍子拉回原位。 “这儿是我的寝房,我喜欢光着身子睡觉不可以吗?”她声音很低很柔,尽是不再招惹他。 但她刻意压低身段也没用,他已是一头被惹毛的猛兽,正燃着他自己也无法明了的炽火。 “无耻!”挥掌拍向小蛮左边脸颊,打肿了她的脸,也打出一滩鲜血。 “为什么?”她打着冷颤,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在“都银台”不可以光着身子睡觉,否则就犯了滔天大罪?这巴掌打得她疼痛难抑,却又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你还有脸问?!”一定是他,那个夜行者干的好事。他丢下泷川雾云匆匆赶回来,可不是为了看这一幕。 “我是要问,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受了风寒后,她几乎成天躺在床上养病,若非她娘研制的独门秘方“九转碧玉丸”,她早没完蛋了。 这么多天,他从没来探望过她,一来就发狂似的赏她耳刮子,简直坏透了! 幸亏她早一步察觉有旁人赴近,及时催靖弟由窗台逃逸,否则以他火烈的躁性,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大开杀戒了。 以为她喜欢衣衫尽褪,任人窥视吗?不这样他怎么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她身上?靖弟又如何平安离去?但牺牲的是自己,与他何干?平白看了人家的身子还好意思发火,臭男子! “那名黑衣人呢?”看得出来他极力按捺火气,两簇鬼火似的烈焰持续在他阴郁的黑眸中燃烧。 “哪个黑衣人?”小蛮心虚地垂螓首。 他发现靖弟了。原来他是来捉刺客的,原本他不是特地来探望她的。自作多情! 小蛮弄不懂他来看她有什么值得高兴,却很清楚他无视于她的病痛,让她很难过。真的一股酸酸的失落感自心湖升起,害她又想哭了。 “我明明看到他潜进你的卧房,还敢狡赖?!”他颇具攻击性的火药味,将小蛮紧紧圈住。 “你可以搜嘛,你看到他进来却没见他出去,可见他一定还留在房里。”小蛮有持无恐地扬着圆润的下巴。 几日的休养,她仿佛丰腴了许多,原本干瘪枯黄的容颜增添了粉艳的酡红。 不会是回光返照吧?大夫断定她熬不过今晚的。 流川骏野睇视着她慧黠的秋瞳,莫名其妙地一阵揪心,连他自己都吓一大跳。见鬼了! “你认为我把黑衣人藏在被子里?”不然他干嘛死盯着她瞧?“你最好有十足的把握,胡乱污蔑女孩子的清白是很不道德的。”她系好腰带,霍然起身,还夸张地抖动锦被,让他瞧个透辙。 不在?偌大一个人就这样平空消失,而且是在他面前?不可能,除非……她在搞鬼。 流川骏野突然擒住她的香肩,抵向墙边。她惊悚的脸孔和闪烁的眸光将他远飘的理智拉了回来。 “他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肯不顾一切掩护他?”汨汨自唇畔淌下的鲜血撕扯着他刚硬的心肠,他从来不相信自己也有心软的一刻。但……她凄楚的泪眼为何令他心悸? 小蛮又忿又恼,跟这种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凝眉冷目,让泪水交和着血液一起滑向白皙的前胸,混染出一片骇然的殷红。 流川骏野昂藏的光彩逐次失去颜色,悒郁漫了上来。 他的眼光停在她握拳的右手上,疑心又起,冷不防攫住,用力一握── 小蛮承受不住疼,不得已现出那瓶靖弟匆忙中塞给她的“九转碧玉丸”。 流川骏野只淡瞄一眼,立刻认出那是江湖中盛传可以起死回生的丹药。 “那黑衣人便是我同胞弟弟,我──” “屋外那个呢?”流川骏野耳目聪灵,丁点细微的声响都瞒不过他。“他又是你什么人?” 小蛮由纸窗望出去,果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迅捷翻上檐顶。 “我,我不知道。”是的,她知道,那是北条宇治,宠爱她的宇治大哥也来了,偏偏选的时间不对,遇这个凶恶神煞。 “说谎。”他怒喝。 小蛮毕竟少不更事,欠缺历练的她,口里尽管死不承认,眼睛却骗不了人。 “不肯说实话?很好,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他才一转身,小蛮立即抓住他的衣摆,盈盈跪下。 “不要,我求求你,放了他。”她大病初愈,禁不住连翻折腾,气血上冲,两腮红得以烫,额头也冒出冷汗,身子摇晃地威协着要昏厥过去。 流川骏野一手扣着她的腰际,一手托住她的下颚,轻风骤掠,掀起沁心的幽香,令他尽头一凛。 “他是谁?”肃杀阴鸷的他,坚持问明原委。 “我是……他是我……我的……疼爱我的……”小蛮气若游丝,断断续续说不了一句完整的话。 “是谁?”他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总之,你……要杀他……除非……先杀了我。”气竭地萎在他他身上,口中竟喃喃念着:“宇治大哥……” 流川骏野僵凝在原处许久,才轻轻将她放回榻上,由瓷瓶中倒出一粒“九转碧玉丸”喂进她口中,便即无情地转身离去。 房外的黑衣人并未走远,仍盘据在屋瓦上,伺机而动。 他装作没看见,快步踅向长廊尽处,然后……咨趄地回首…… 大胆狂徒,他以为“都银台”是能够轻易来去自如的地方?小蛮最后一句话鞭笞着他、|Qī-shu-ωang|驱策着他,使他产生强烈的好奇,想看清来者的面目。 ※※※※※ “小蛮!小蛮!”宇治抱着她柔软的身躯,低低唤:“你怎么啦?怎么会这样?”他的手抚过他肿胀的脸颊,拭去唇边的血渍,满是浓情绸缪地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天!是哪个该受千刀万剁的畜牲,居然狠得下心把她折磨得不成人样。 小蛮被他一声急过一声的低唤给震醒了,她星眸半张,欣喜地露出惨然的微笑。 “宇治哥。”宛似找到一座温暖安全的避风港,她温驯地偎进他胸口,孱弱地娇喘着。“你不该来,这里太危险了。” “刀山油锅,只要有你,哪儿我都去。”他噙着泪,用最深沉的抚慰她受创的伤痛。 她有些心慌,忙以双掌抵在他满是男性气息的身躯上,透过衣衫传来的热气,她讶然发觉他的心绪勃然跃动着。 这样亲密的举动令她陌生得有些儿无所适从,他从前也抱过她的,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总爱赖在他身上,要求他做这个、做那个。那时,大家都纯真得不含杂质,不像现在,不像他复杂的眼。 “我不要你为我冒险,宇治哥,你快走,这儿危机四伏,晚了就走不了了。”若非身子仍虚弱无法施展轻功,她拼死也要随他一同回“立雪园”,免得留在这里饱受流川骏野的折磨。 “我带你一起走。”他焦灼地拥着她,怎么也不肯走开。 “别说傻话,我这样子走不到半里路,恐怕就会被流川骏野的鹰犬逮住,徒然连累你。”支起身子,坚决地推开他。 “不!”他重新将她拉回怀里,佛开她覆额的发丝,仓皇寻找她的唇。他想吻她,想得发狂。 “宇治哥?”小蛮惊慌坐起,将身子挪向里边,撇开彼此的距离。 紧要关头,房外廊下忽然传来巨大的脚步声,逐渐向她房里逼近。 “快走,如果你还在乎我,怜疼我,就赶快离开这儿,不要让我为你牵肠挂肚。”她不懂男女情爱,不明白他焦切的神情含蕴着多么深远的心不在焉,只因他缠绵的需索令她无措,才急着赶他走。 “好,我走,但你也必须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我保证不出三天……” 房外的跫音更大更吵杂,几乎掩去他所说的话。 令人不解的是,当北条宇治匆促远去后,那烦人的跫音也莫名的消失了。 小蛮倦极、累极,根本没力气去分析其中是否有蹊跷,已再度昏昏睡去……直到翌日,松蒲信岐率领大批武士粗鲁无礼在闯进寝房── ※※※※※ “把门拉开!”松蒲信岐大声吆喝。 “松蒲大人清晨到这儿,不知有何贵干?”奉命服侍小蛮的美黛,机伶地档在门口。 “我是专程捉刺客的。根据连日来的调查,所有的线索均指向这个叫小蛮的女子,她嫌疑最大,我要搜她的房门,捉她到议事厅番问。”他伸手推向房门,却被美黛悍然格开。 “你?找死了!” “小蛮小姐玉体未和愈,此刻仍未更醒。松蒲大人若无确切的证据,请千万别进去打扰。” “废话!我敢来当然就有十足把握。你再不让开,休怪我连你一齐处决。”他和颜悦色的笑容中摆给上得了台面的人看,至于这些俗鄙下人,向来是不假辞色的。 “既然如此,请──”美黛拉开纸门,旋即退到一旁。 松蒲信岐冷哼一声,谅她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横加阻拦。 他大刺刺地走进房内,登时呆在当场,两粒微凸的眼珠子活似要蹦出来一样,傻盯着房内的四名男子。 “少主?”他惊疑未定,陪着笑脸藉以缓和气氛。 “不错嘛,我以为你老眼昏花,认不出我是流川家的二少爷。”流川骏野和他的三名心腹人高马大地占据了半间寝房。 那森幽的气息一站起来,立刻鼓动着一股慑人氛围,迫令松蒲信岐自心头冷到肢底。 他依旧着一袭白衫袍,骠悍的英气正在说明他是无人能及的一代枭雄。 “少主,信岐不知道少主在这儿,否则……” “否则你就敢大肆搜索,明目张胆地凌辱一名垂死的病人?”他嗓音低沉,却遮不住恣意衍生,行将沸腾的怒火。 仔细些可约略看出他因一夜未曾合眼,以致眉宇间锁着浓烈的倦意。 若非那缱绻激越,儿女情长的一幕令他反常地牵起内心深处久蛰的柔情,他也不会停立中宵,追缅这近三十载刻意冷脸示人的辛酸岁月,进而发现松蒲信岐这伪君子的卑劣行迳。 “少主误会了,信岐是握有真凭实据才敢登门拿人。” “什么真凭实据?”流川骏野射出犀利如刀的锐光,警告他不可轻举妄为,否则有他瞧的。 “是大少爷的四件宝物,‘卸月坊’的侍女供称在小蛮小姐的房中发现那四件失窃的宝物。”那是他趁夜派人栽脏给小蛮的,该名侍女正是他的女儿松蒲丽子。 “哪个侍女发现的?叫她过来。”他每个命令都有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松蒲信岐一凛,结结巴巴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她……我派她……出……出城去了,去……” “去哪儿?”他声音沙哑得仿如蚊蚋。 熟知他的人无不明白,这正是他忍耐极限的时刻,等下来就将有人要倒大楣了。 “去……”连他都没法招架,他女儿当然就更不行了,等不及流川骏野威逼,她恐怕就全盘招供,届时他们一家二十余口绝无幸存的机会。“少主何不先搜查看看,这房里是否真藏的大少爷的宝物?”他企图转移话题,希望流川骏野不要再盯着他追查丽子的下落。 “就算有也不能证明她就是杀害健和的刺客,也许有人嫁祸。一个叫丽子的,喜欢三更半夜潜入人家房里做些下三滥勾当的侍女。丽子,你认得吧?听说你有一个女儿也叫丽子,不晓得是不是刚好就是这名侍女?”流川骏野咄咄进逼,把松蒲信岐吓得顶住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少主原谅,少主饶命,奴才实在是缉凶心切,才……才出此下策,但……这个叫小蛮的的确行踪可疑,不可不防。”他到底是老谋深算,三两句话不但把过错推得一干二净,还藉机表现他的耿耿忠心。 “够了,她有没有嫌疑我自会查明。你马上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再踏进这房门一步,否则杀无赦。”罪证尚未确定之前,他犹能砍下他的人头来祭流川健和的亡魂,但这一天不会太远的,他敢以性命担保。 “是!”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松蒲信岐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马上告退出去。 “你们也下去。” 其实不用他吩咐,宫崎彦等人早就悄悄退至回廊外。 这阵子他们少主的行迳大异于往常,主要的因素就是躺在那儿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她委实长得不上美女行列,她太瘦、太弱了,好在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吸引人的,然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根本没半占女人味。 少主竟然会被她迷惑得连泷川雾云那可以教任何人血脉逆流的天生尤物都置之不理,真是稀奇得很。糟糕的是,人家还尊称他大叔哩,这种关系之复杂可不是他们几个成天舞刀弄枪,冲战沙场的“老头子”所能理解的。 宫崎彦善解人意地将房门拉上,临上还抛给流川骏野费解的眼神。他不会是认真的吧?伤脑筋。 ※※※ 清冷晨间,柔柔的阳光斜斜映入窗帘,亲吻着小蛮潮红了一整夜的小脸。熟睡且气息调匀的人,是不刻有如此绯红的颜色。 流川骏野不动声色地觑近她的身畔,看她打算假装到什么时候。 小蛮倏地感到一团气流笼罩周身,微睁的眸子里浮现他十足霸气的身影,她一惊忙抓着被褥密密实实覆住头脸。 什么行为?!他又不是魔鬼。 “起来。”他命令。 “不要。”小蛮的元气已恢复八九成,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你先答应不打人,要不然我宁可在被子里窝一辈子,也不要起来。”哀怨中有着敢怒不敢言的怨嗔。 昨夜他是不该打她,她并非他的女人,有要得选择“牺牲奉献”的对象,在感情上她是完全自由的。 不经意地,昨夜那一幕又浮上脑海,悄悄扯拧他的心。可笑! 她有什么值得他这样的地方?瞧她,干巴巴的早已不是十三年前,那个可爱娇柔的小小娃儿,那时候她才多大?两岁?三岁? 他或许真的病得不轻,才会对一名超幼龄念念不忘。 甩甩头,希冀把那些荒诞无稽的念头甩出去,甩得远远的顶好一生一世都不要再想起来。 “你再不起来,我就真的要打人了。”他的威吓具有很强的效力。 小蛮只匆匆琢磨片刻,便乖乖地拉下锦被,一副听任处置的可怜相。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我过去曾得罪过你吗?”小蛮的半边脸拜他之赐,留下清晰骇人的五爪印,至今仍隐隐作痛。 从小到大没人用如此残暴的手段对待过她,昨儿是头一遭。她痛得连头都发疼,却很不可思议地一点也不恨他。 流川骏野歉疚地伸手触向好的右颊,轻轻抚摸着。 他素来不轻易开口说些“抱歉”,“对不起”婆婆妈妈的废话,然此刻他似乎不得不改掉那个维持几十年的坏毛病。 小蛮被他摸得有些儿不好意思,腼腆地低下头。坦白说他摸好她的感觉好舒服,和宇治哥摸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是……唉!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她喜欢就是了。 哇!她这样是不是不太正常?他昨儿个还打她哩,更早以前甚至把她丢在荒山野地,让她自生自灭,他是如假包换的坏胚子,她应该恨他才对。哼!差点忘了。 “不要碰我。”不摆出一点尊严,岂非让他瞧扁了。 可惜她自以为严成的拒绝,对他亦仅是蚍蜉撼树,起不了任何作用。 他执意抚着好的脸,一瞬也不瞬地望进好的心湖,直到满足了,他才松开她,坐到五步之遥的软垫上。 “把那四件宝物拿出来。”话锋一转,脸上的表情也跟着起了微异的变化。 嘿!他怎么知道? 小蛮一愕,怔愣地瞟向他,奇道: “是谁告诉你的?”昨晚北条宇治被长串的脚步声吓走向,她原料想将会有人进来兴师问罪或严刑逼供,因此假装昏睡过去好随机应变,怎知左等右等,却等到丽了鬼鬼祟祟走进来,往她衣柜内放了不知是什么东西,急急转向就跑。她起身察看,方知是一些玉如意、金麒麟……这类的古董。 流川骏野凝着一张臭脸,不肯回答好的问题。 稀罕!不说拉倒。 小蛮起身走向橱柜,叨念着: “你不说我也知道……松蒲丽子来时约莫四更天,她蓄意嫁祸给我,想当然尔不会去跟你说,所以……”她心口一紧,发现了更严重的事情。“你……难道你昨晚根本没离开,你──”他一定也看见了她和北条宇治那一段……“你杀了他?你是不是杀了他?”小蛮揪着他的衣襟,发疯似的槌打他的胸膛。“你这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又没惹你……我要为他报仇。”冲向榻前,自褥垫下抽出一把预藏的匕首,向流川骏野的鼻尖。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定定地瞪着她。 “我果然杀人不眨眼。”多编织一些罪状给他,一方面强化自己判断事情的正确性,一方面作为壮胆之用那深不见底的眼瞳实在很吓人。 有没搞错,是你要杀我也! 流川骏野被她超级低能的直觉弄得啼笑皆非,他几时杀了北条宇治? “我要杀你了还不说句话?”他那一副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自大模样,令小蛮怒火中烧。 凭你? 他气定神闲地接过她手中的布包,检视里边的四件宝物,确定是流川健和生前所有,并且未碰伤或毁损之后,才重新用布包好,置于矮几上。 小蛮握着匕首,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冷笑,却始终衡量不出该从哪个角度,哪个方位下手杀了他。 “喂,你起码该告诉我,你究竟把宇哥怎么了?”她不相信他肯轻易饶过夜闯“都银台”的人,以他凶恶的个性,没要了宇治哥的命,也会卸下他一条胳臂,她紫胀的脸颊就是最好的证明。 流川骏野的脸越来越阴沉,他素来自傲的定力,遇上小蛮就全失效了。她敢再叫一声“宇治哥”试试看,如果她活得不耐烦的话。 “他对你很重要吗?”他压着嗓子问。 “当然喽,宇治哥……” “住口!”流川骏野突地暴怒起来,挺身欺向小蛮,镇住好的香肩,蛮横地索吻她丰润的唇瓣。 火炽的吮吻犹如烙印,直嵌进小蛮的内心深处。 这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吻她,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磅礴的情潮和漫向她的四肢百骸,发狠地撞击着她的胸膛。 小蛮初识情滋味,迷濛地醉在他宽广厚实的怀抱里。这种感觉真好。 他掠夺式地席卷她所有的心绪和理智,然后硬生生地将她推开。 “喜欢这种感觉?为什么昨天晚上北条宇治跟你索求的时候,你却不肯应允?”他讽刺她,脸上露着不屑的冷嘲。 他看到了?那么他一定也目睹宇治哥抱她的那一幕。 小蛮蓦地羞红了脸。 流川骏野将她的羞赧当作心虚,不由得火上加火。她既然倾心于北条宇治,方才那又算什么? 水性杨花,女人都是一个样。 当年他母亲就是因为见异思迁,移情别恋,抛弃他们父子三人,才导致健和性情骤变,女人玩过一个又,终致英年早逝;而他对女人的恨意未曾稍减,即使泷川雾云那妖艳绝代的容貌,也只堪作泄愤之用,何况是她? 他不会要她,或任何女人。 第五章 托流川骏野那一巴掌的福,小蛮在床上又足足多躺了五天。 连日来,饭来张口,茶来伸手,将她先前为了佯装贫苦村妇刻意减掉的体重,全娄补回原位。 赖永大娘还担心她吃得不够滋补,没能赶快复原以便教他们中华料理的绝活,每天更是特地熬了鸡汤,外带宵夜她吃饱睡、睡饱吃。 “哇!我快变成大胖子了。”小蛮望着镜中的自己,圆润的两腮,朱红的嘴唇。才几天,她已经从可怜穷女人骤升为好吃猪宝宝了。 “胡说,你这是脓纤合度,大小刚刚好。”赖永大娘暧昧地捏向她的腰,又顶了顶她得天独厚的胸部。 小蛮长得水灵灵,秀丽雅致,又生就一副很搭配的软昵嗓子,除去之前瘦得有些病态的愁容之后,整个人忽然精神奕奕,美得教人恍惚。 她那美,无法将鼻子、眼睛、嘴巴细分开来评论,鸸浑身充斥着水水的,像罩着一层雾气;皮肤雪白细嫩,所有的组合即是一种难以描绘的灵秀。 “大娘!”小蛮不依,撒娇地搂着赖永大娘的手臂。 自从她父亲陪同母亲到中原寻找舅舅以后,她就再也没享受过被呵护、被疼宠的幸福感觉。大娘无儿无女,一见到她就觉得特别投缘,不到个把月,两人已亲腻得像一对母女。 “甭净在这儿嗑牙,少爷今晨吩咐,要你准备一桌酒席,好宴请刚由内地回来的老太爷。”赖永大娘拿一袭罩肩为小蛮披上,催促她快到厨房指挥上菜。 “老太爷?你是指流川吉都?”小蛮听说他天前就要来了,怎么延迟这么多天才到。 “嘘!”大娘忙抚住她的嘴。“老太爷的名讳岂可随便乱叫,当心你的舌头。” 好可怕,小蛮下意识地把舌头吐出来看看还在不在。 “我上回什么也没做,流川──呃,少爷还不是照样打我。”嗯,好久没看到他了,不可原谅地居然有点想他。 “上回的事我不清楚,但依少爷的为人,他不是个喜欢拿下人出气,随便动粗的人,当中或许有些误会。”大娘盯着她,一双浸透世情的眼睛似笑非笑。 “没有呀,他打我那天晚上,我正病得好重,连大夫都准备放弃了,你还记得吗?到了半夜,他突然跑进房,没头没脑问了几句话,然后就赏我一巴掌,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好可怕。”小蛮心有余悸地缩缩脖子,扮了个鬼脸。 她的样子实在讨人喜欢,赖永大娘打心眼里疼惜她。 “你确定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少爷脾气虽然火爆,但也没到不讲理的地步,也许……”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这段时间,但凡流川骏野亲近的几名随从,都约略看出他对小蛮的确有别于他人,可,那究竟是何种心态,则谁也不敢断定。 “也许什么?”小蛮天真地眨着明眸。“他是高高在上的‘剑南楼主’,我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女子,他不要找我麻烦就阿弥陀佛了,我哪敢招惹他。”靖弟寅时前来,纵使有欠光明正大,但因为这样就说她无耻,未免太不近情理。 还有就是她蓄意初露──令他不悦? 怪人一个。 “事出必有因,我相信少爷不会平白冤枉好人,也不可能故意跟你过不去,相反,他对你……” “怎么样?”大娘吞吞吐吐不肯言明,令她加倍好奇地急着相知道。 “很不一样就是。”她仍是含糊其词。 “怎样不同?别人都没被他打过?”这种差别待遇不要也罢。 “呃……呃,对。”严格说起来,是这样没错。 小蛮双肩一垮,脸面也跟着拉长。原来她的特殊之处,就是让流川骏野格外看她不顺眼。好了不起。 ※※※※※ 厨房里蒸气热得呛人,小蛮坐镇其中,指挥若定,下菜、起锅……每个细节全掌控的得恰到好处。 好不容易忙完了,赖永大娘端上来一碗梅子汤给她止渴。 “谢谢您。”小蛮一口饮尽,摸摸颈顶,觉得周身油腻腻的,很不舒服。“我先去换件衣裳,有事到房里叫我。”该忙的都忙完了,除非流川吉都特别挑剔,或那恶汉故意找碴,否则她这会儿该有权利回房里打个盹。 走出厨房,仰首望望天空,太阳虽然已偏西,然炽热如常。偶尔和风轻拂,仍消不去似乎提早到来的暑气。 “都银台”太大了,小蛮还走到一半的路程,已香汗淋漓,娇喘吁吁。 假同后方有道天然形成的小飞瀑,淙淙的水声像勾引人间女子般拼命向小蛮招手。 偷偷觑向四野,人和景物均为骄阳曝晒得奄奄一息,可以走动的生物,无不找阴凉的地方窜逃而去。 寂静得无人声的午后,连枝叶拂动都清晰可闻。趁这节骨眼跳到瀑布下的水潭内洗个清凉有劲的澡,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 主意打定,小蛮立刻着手宽衣,再轻轻悄悄地滑进潭中……天啊!好冰凉,好舒服。 好像双美人鱼,在潭水中心情嬉戏,翩然舞动。 若不是担心有人闻声赶来,她真想畅快地大笑几声,增加内心的喜悦。 真的,这是她自愿闯入“都银台”,却遭强行软禁以来,最开心快乐的一天,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涤净一身的污积,坐拥满潭凉浆玉液似的沁凉。过瘾! 花厅上,酒酣耳热后,流川吉都相当克制地,不在席间提及流川健和的死因,以及未等他来即匆匆下葬的草率行止,以免破坏他们父子难得维持的和谐场面。 他不提,流川骏野当然乐得由宫崎彦去跟他报告整件事情的经过。 依他的想法,能少一次和流川吉都面对面,均是老天爷的恩赐。 礼貌且克制地将自己压抑到快爆炸的边缘,待他父亲一离席,他马上起身冲向后花园。 父子之间的关系僵凝到这步田地,也算是悲哀。但那错不在他,他没有义务代替母亲去弥补对父亲十多年的歉疚。他两人视彼此如仇敌的演变过程,他亦是受害者之一,不止他,流川健和也是,他们当时才十余岁,没能力也不应该背负这样悲苦、惨痛的煎熬。 虫声如繁雨急落,一如他纷乱的思绪。 信步越过石阶,来到“向晚亭”,突然兴起前去探望小蛮的行动。 这阵子,他蓄意制止自己再去见她,希望藉此淡化心头那股时而涌现的企望。可惜,越想遗忘的越牢牢钉在脑海,愈假装不在乎的人,偏偏愈喜欢趁午夜梦回溜出来骚扰他。 她还在厨房吧?难为她一名小小女子,竟然整治出一桌既丰盛又可口的佳肴。 如果不是经历了太多如泷川雾云那样冶艳娇媚的女子,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注意到小蛮清纯的灵秀之气。 但,那是什么? 流川骏野骇然停足,鄙夷自己竟衍生这等可笑的念头。 不,她不值得。 断然旋身朝另一个方向而去,将小蛮瘦小的身倩影狠狠抛向天际── 可,他却立即返回眼前。 飞瀑下,那光着身子,玩得不易乐乎的女子不正是她吗? 听她低低浅浅银铃般的笑声,若无旁人的夸张举动,她驱策他向前挪近。 半个多月不见,她似乎丰腴了些,蜡黄的颜面,添了粉彩,身子也变得婀娜有致,尤其是那对…… 哼!这就是那个叫他大叔的女子,分明已是个成熟、有着傲人身材的大姑娘,竟还好意思在他面前扮小? 流川骏野平时走向她摊放衣服的石块上,一脚踩上去…… 小蛮估量约莫戏水了半个时辰,午睡的长工和护卫们应该快起来了,再不上岸穿好衣裳,让人撞见就惨了。 她头颈一缩,游回先早下水的地方,找着她褪下的衫裙,急着想要穿上。咦?上边怎么有双男人的脚──你?! 小蛮一惊,险些跌回潭中,喜好流川骏野“捞”得快,将她迅速拉回岸上。 小蛮脸色煞白,双手赶紧遮住重要部位。 “放开我好吗?”她还没这么困窘过,让一个男人睁着大眼瞧着裸露的身躯。那天晚上,至少她把重要的地方遮住了,而今…… 完了,她娘要是知道,包准会把她痛打一顿。 “凭什么?”他非但没有放开她的意思,还故意搂紧她,粗糙的右掌放肆地抚过她滑顺、柔嫩的背脊,直达腰际。 “不要,不要这样。”小蛮拂开他的手,另一只手随即又覆上来。 他宽大的衣衫,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裹住,外人看来,会以为他们是一对性意缠绵的恋人,谁也无从窥见里边竟是春光无限。 流川骏野酷嗜侵略的性格,即使对怀中的女流亦不例外。 他套住她的唇,吸光她的气息,犹不肯轻易饶她,最后连舌头都探进去…… 小蛮错愕地愣在那儿,由着他予取予求。 也许她该大叫几声,也许……浑身酥麻令她心湖猛地震颤,他……他吻她的感觉……居然,居然好教人痴迷? 天!她真是病态,这个男人正在欺负她呢,她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地任由他去?激越的拥吻兴起他野烈的渴求,不他要的更多! 单手扣住她的纤腰,蹬足跃上树梢头,转瞬的功夫,两人已双双回到流川骏野的寝房。 他的寝房好大,气派豪华得令人目眩神驰。数个大屏风,隔绝了外边的一切尘嚣,卧榻上洁净的软垫铺着雪白的罩单。 廊下清风骤起,将碧罗纱帐吹得漫天飞扬,淡柔的阴影,令房里的氛围显得魅惑而诡异。 流川骏野藉着几分酒意,粗野地压住她,将一半的重量负载在她身上。 小蛮顿时喘不过气来,低呼: “我要窒息了。” “最好。”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抵死霸住她单薄的身子,肆无忌惮地上下游移。今天,她是他的女人。 “你很讨厌我吗?”老问题一再重提,只为飘荡无着的心依旧忐忑,他不会始乱终弃吧? 可以预知的答案更加令她忧心忡忡,万一……那她还要不要嫁人?还能等到她爹娘回来?还…… 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是抗拒不了他,他从没温柔对待过她呀! “我讨厌啰唆的女人。”为阻止她继续提出一些没营养的问题,索性将她嘴巴封起来。 他全心全意,用尽力气吻她,仿如攻城掠地般侵食鲸吞她的领地,那样焦切,那样急迫,一刻都不肯等。 惊心动魄的需求方式,震撼了全身虚软如泥的小蛮,在她尚属年幼的芳心初始悸动的思绪里,如此没有明天、只有现在的孤注一掷的吻法,是恐怖的,是令人无法招架,努力只想逃脱的。 他要她。即使少不懂事,她仍能看穿他的意图。 “住手。”她必须阻止他,在未能确定他是否爱着自己以前。 流川骏野一愕,微眯着眼邪恶地浅笑。 勇气可嘉。她敢要他住手?作梦! “认命吧。”他的心中剧烈而危险,深沉的喝望催促着双手益发放肆地撕掳她每一寸肌肤。 “不行,除非你爱我。”她天真地嘶吼,只因坚持把清白的身子交给两心相属的人。 “下辈子,也许下辈了会有那个可能。”他的心只馀灰烬,早在十几年前,他就与“爱”约缘了。一个没有心的人,怎么去爱? “我会恨你的。”他的话粉碎了她幼小的心灵,严重伤害她最最洁白无瑕的感情。好狠! “请便。”恨这玩意儿他太熟悉了,他浑身就充塞着满坑满谷的恨,再多些又有什么关系。 口中吮到一滴咸咸的泪水,他仅仅一怔,连同泪水一迸吞入腹内。他想要的,就没有人拒绝得了,何况区区几滴眼泪。 “流川骏野,你──”她凛然惊心,因着他庞大的身躯全然压在她身上,两手犹如钻箝,紧密地圈住她,毫不容她。 小蛮疯狂地想准他清癯冷冽的脸,又打又抓。“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泪水决提似的夺眶而出,顺着两鬓垂落枕畔。 “如果恨得不够,你还可以想办法杀我。”他狞笑,凉她没那个能耐。 想杀他的人不少,但得手的决不会是她,她下不了手,她的反应、她的泪才是他害怕的。这个小女人爱上他了。 小蛮别过脸,当作不曾听见。 他丝毫不在意。恨他总比爱他好,至少可以无牵挂。 流川骏野移动身子,将脸埋进小蛮粉嫩的胸窝,细细品尝。双手则快速卸下身上的衣物,走到两人“袒裎相见”。 不温柔的抚触已经令小蛮倍觉痛苦,然接踵而来的,如撕裂般的疼梦,才真正的令她心肺俱碎。 完事后,流川骏野即翻过身子,闭目假寐。 小蛮抽搐着身子,忙抓了件他的里衣穿上,然而瞥见茶几上散放着那凌乱的衣衫竟是她的。 他顾虑得很周到,知道她一旦披着自己的衣服走出房门,包括他爹和“都银台”上上下下数百口人,都会大做文章。 他没有要她的打算,所以必须尽可能地避免不必要的因扰,因此激烈的隐溺中,仍不忘带走她的衣物。 小蛮凄婉冷笑,静静拿起衣衫穿上,毫不留恋地走出房内,趁四下无人之际奔回房,哭个痛快。 木门才轻轻拉上,流川骏野迅即睁开眼睛,目送她纤弱的背影没入长廊,并注视床榻上怵目惊心的血渍。 他早料准了小蛮仍是处子,然目睹那鲜红的烙印,犹不免撼动心神。 特殊的女子,省去娇赖和吵闹,黯然离开他的怀抱。在他所认识的女人当中,她算是头一个,她不要补偿吗?不要金银珠宝?为什么她不再要求他?要求他爱她?甚至些许温存? ※※※※※ 流川骏野一夜都睡不好。 他在房中踱着方步,时而将佩剑拔出。“夸父追日”雕以菱形花荒谬的剑身,长三尺、重三斤九两,乃祖上之宝。流川吉都没传给健和却传给他,足见对他之倚重与信任。 取名“夸父追日”只因他是远古时代一个勇士,疾奔千里,追求光明,妄想擒住太阳,好使大地不再黑暗。 这把剑重、急、利,可追风逐日。 “尽早要用它砍下松蒲信岐的项上人头。” 正思忖着,凝向旷野,美妙苍茫的时刻深邃微白,曙光初露,大地未醒──她…… 该死!她的影子像吸盘似的,占据他所有的思绪,怎么也挥不去。 她不是他第一个女人,更不会是最后一个,没道理更不应该如此萦怀。 早起的宫崎彦带了早磰前来。 流川骏野放下长剑,邀他入内。 “查出松蒲丽子的下落了?”除非有机密要相商,否则宫崎彦这老小子不会一脸慎重地帮他把早膳带过来。 “是的,前田稍回口信,说她在甲州落脚,五日之后便可将她带回。”宫崎彦将端盘上的四碟小菜一一摆好,两碗热腾腾的清粥分别置于矮桌两侧。 跟随少主多年,相当了解他的习惯,他喜欢一早起来,喝碗热粥,配上专门淹渍的酱瓜,说是可以提神醒脑。 不过他今天显得萎靡不振,心神不宁,不会是老太爷又逼他早早成亲生子吧? 应该是,否则酒井忠交派他女儿弓子来干什么? “带回之前先将内情问明。”真相大白之后,纵然途中生变,让丽子逃脱或松蒲信岐死不承认,他也照样可以治他的罪。 在流川骏野眼里,事实胜于一切,他不要浪费时间作无谓的争辩。 “是,我会转告前田。”宫崎彦低头喝粥,若有所思地瞟向他。 “你还有话要说?”那种憋不住话的痛苦表情,跟含了一粒卤蛋,吞咽不得一样,教人发噱。 “酒井弓子小姐来了好一会儿,老爷原本要少主过去跟她一起用早膳。”多亏他眼明手快,从中拦截侍女正要端出去的热粥,两人才能郐郐泰泰,优哉地在这儿吃早点,所以他欠他一个人情。 流川骏野会心地冲着他一笑。 “是老头子要她来的?”他爹就不能让他喘口气,非要紧迫盯人不可? “还有酒井忠次,他和老爷曾多次言明希望少主和弓子小姐喜结连理。”恐怕这次又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沉静的大海,即将掀起骇人的海啸了。如果老爷再不适可而止,依少主难看透顶的脸色判断,这波海啸非但会哧破许多人的胆子,还很可能抓几个不识相的去活埋。 “去告诉他,我身体不舒服,不想见客。”不只她,所有奉他爹的命令前来的女子,他统统不要见。 “少主何必强人所难?老爷安排的事,谁违逆得了?”他们父子一个脾气,倔强、执拗,非达目的不肯善罢干休。 “没用的东西!”重重放下银箸,反身仰躺在床榻上,喟叹道:“等松蒲那老贼一除,咱们就回剑南山庄。” “咱们主奴四人加上小蛮小姐?”她做的料理实在好吃得作梦都会流口水,放她走或留她在“都银台”都是暴殄天物,真是浪费。 “好好的提她做什么?”明明在意得一塌糊涂,还妄想不教人起疑。 从昨儿黄昏,小蛮悄悄离后,他就怅然若失,由暗夜到天明,只要一闭眼,她娇俏的脸庞便憬然赴目,搅得他良心不安。 他一向努力自持的冷心冷血,在这一夜忽然滚烫了起来,灼热地焚烧他的每条血脉。 “她是个好女孩。”如果成为他们少夫人也无不可,在“都银台”大概还没有人不喜欢她。 “主废话!好女孩满街都是,你想统统带回山庄吗?”他突兀地暴怒,把心事泄露得更加彻底。 他比外人揣测的更加在乎她。 宫崎彦因这个发现而一阵狂喜。冰山一旦融解以后,相信他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月下老人啊月下老人!麻烦你加把劲,尽快凑合他们吧、 “但是像小蛮小姐好得这么面面俱到的却只有一个。假使少主决意不带她走,我待会儿就去告诉她,教她可以安心接受北条宇治的求婚。”他没说谎,就在酒井弓子到达的同时,北条宇治也递贴求见流川吉都,并明白表示希望将小蛮接回“立雪园”。 “她敢?”流川骏野狂叫。 为什么不敢?既然证明她不是刺客,“都银台”就没理由强行扣押她,让她自由离去是唯一的选择,除非他准备向织田信玄宣战。 据传他下个月初就将返回东洋,那里真不知道他家少主怎么解释这儿发生的一切,以及他和小蛮之间若有似无的关系。 “得罪织田信玄对咱们没好处。”他现在仍是雄霸一方的诸候,论兵力、权势均不亚于“都银台”。 冤家宜解不宜结可能的庆可把冤家变亲家,那就太棒了。 “嗯?”流川骏野冷睨他。 “没,没事,少主再不出去,弓子小姐只怕就要闯进来了。”赶快转移话题明哲保身。 流川骏野蓦地单脚飞起,将“夸父追日”踢向木墙,剑身直刺到底。 ※※※※※ 酒井弓子坐在蒲团上,特意摆出端庄娴静的淑女风范,但桌上的糕点实在太诱人了,她忍不住食指大动。反正流川骏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先吃一块打发时间好了。 事实上,在这之前,她已经解决了三碗热粥,十二碟小菜,十分饱胀的肚腹撑得微凸,为美观起见,连茶品都该一并谢绝,她却仍控制不住嘴馋。谁教他们要把东西煮得那么好吃,她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原谅自己的好吃。 “弓子小姐。”宫崎彦冷然不备地从斜侧门走出来,结结实实哧她一大跳,刚拾起的甜糕因此掉落榻上,让她暗暗大呼可惜。 “你家少主起来了吗?”她挪动身子,把背脊挺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千金大小姐的富奢,让她浓妆艳抹的面孔和金碧辉煌的衣饰,表露得十分彻底。 说曹操,曹操就到。 顷刻,流川骏野硕大的身影,已昂然立在门前,将璀灿银白的霞光遮成黯影,室内一下子灰蒙了起来。 “你总算大驾光临了,知不知道人家在这儿等得两腿发酸?我可是不随便等人的。”她噘起嘴巴,结个臭脸,让流川骏野明白她不是可以任意得罪的。 “没人请你来,想走就请便。”他的逐客令下得丝毫不带感情。 “少主。”宫崎彦祈求他,无论如何沉住气,至少别把两家的关系搞得太僵。 “闭嘴。”酒井忠次不过是个暴发户,妄想攀上这门姻亲,提升地位,他不会让他如愿的。 “你才闭嘴。”酒井弓子的小姐脾气泼辣得惊人。“我屈尊降贵来见你,你不但不心存感激,还敢──”未尽的话语变成迭声的惨叫。 流川骏野将桌上的碗盘全数掷向她那张不懂得遮拦的大嘴巴,连刚从廊外进来的小蛮也受到波及。 她大娘的吩咐,过来看看准备的甜点够不够吃,合不合客人的胃口?岂料,竟赶上这场嚣闹,令她迟疑地进退不得。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收拾。”弓子不敢对流川骏野吼,只好把气出在她身上。 “哦!”小蛮温驯地跪在地上,将碎裂的瓷片一一拾起。 “没你的事,出去。”看不得小蛮受委屈,又不愿在旁人面前护卫她,所以,不懂温柔的武将,一开口就是斥喝。 偏不! 这点委屈算什么,比起他横加给她的,仅仅小巫见大巫而已。 “你!”流川骏野禁不住良心的涉入及吞噬,向前抓住她的手肘,将她扯到身后,仍紧紧箝制住她。转脸瞪向满脸错愕的弓子。“你去收拾,半柱香内没收拾妥当,就砍你的手脚。” 酒井弓子还待发作,却被那齐根折断的四脚矮桌,哧得面呈铁青。 他说得到做得到,她确信。 第六章 他拖着小蛮,不顾众人惊诧的眼光,直驱入房。 无庸他喝赫,小蛮已乖乖跪坐地离他最远的一块软垫上。因着他不愿与他大眼瞪小眼,刻意将身子斜向窗帘,不经意地瞟见墙上一幅南宋朱敦儒的鹧鸪天: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兴疏狂。 曾批给风去雨敕,累上青支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肠。几曾着眼看侯王。 王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如此放浪行遗迹的狂狷表态,和流川骏野的心性倒颇相符。 没想到他也懂诗文,该不会附庸风雅吧? 小蛮敛眉抿唇,将所有委屈不满全住肚子里藏。 她的冷漠和淡然,大大惹恼流川骏野,他可以随她哭,也可以隐忍她闹,就是不要给他听凭处置的态度。 可恨他一个叱咤沙场的武士,居然被她弄得无计可施。 “转头,看着我。”他沉声喝道。 小蛮凤目秀长,澄清无比,她再也不让他看到她伤心的脸。 由少女蜕变为真正的女人后,她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大得足以明白痴心渴求一份得不到的情爱,最终只会摧肝断肠。 “你知道北条宇治来接你了?”口气中含着呛人的酸味,他也会嫉妒? 小蛮点点头。今晨天色微明,赖永大娘就送来宇治哥体贴为她备妥的衣物,要她换上。 “你预备跟他回去?”他的喘息开始显得急促,黑眸也灼灼闪烁鹰一般的锐利光芒。 否则呢?她才十五岁,难不成要她一辈子待在“都银台”当厨娘?就算她无异议,她爹娘也不会答应。 小蛮微怔,轻浅回眸,恰好迎上他的厉眼。 “是的,我跟宇治哥的婚事订在端阳的前一日。”她说谎,宫崎彦教她说的。 流川骏野一颗心直坠谷底。女人! 该走的,他终将留不住。留住?他什么时候兴起这么可笑、滑稽的念头? “何时决定的?”就他的调查,织田信玄和朱雩妮并没有将她许配给任何人,北条宇治是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而已。 “呃……”没想到他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小蛮差点不晓得如何圆谎。“今天凌晨,宇治哥刚到的时候。” “你背着我去见他?”像逮到红杏出墙的荡妇,他在发雷霆揪住她。 “你不也背着我去见酒井弓子和泷川雾云?”小蛮尚未弄清他们之间的关系,然而,既然他质问得咄咄逼人,她自然也无须示弱。 有进步,她总算懂得顶撞他了。 流川骏野反倒一脸欣喜。 “你知道泷川雾云?”一定是宫崎彦那长舌男嚼的舌根,他太闷了,应该长几件惊险的工作消耗他过剩的精力。 小蛮冷漠地点点头,不见一丝妒意。 “我还知道你对她情有独钟,你们两个可算是情投意合。”她心中针刺的痛楚是怎么回事?他流连艺院,爱上恬鬼的艺妓,她一点也管不着呀! 不是宫崎彦,他不会告诉她这些屁话。另有其人,某个居心不良的人,被他查出来,稳教他求生无门。 流川骏野凝视着她,渴望从她淡容之间,找到那些微因为醋意焚起的慢怒,但,她没有。 昨夜,她曾在泪水中绝望地睡去,今晨,再度从泪水中惊醒,他那把冷酷绝决的无表情的箭穿了她的咽喉,使她悲不可抑,却痛不能语。 他托起她滑润的下巴,样子真像只准备扑杀猎物的黑豹,双眸发出狠狠猎狩的欣喜,而小蛮便是待宰的羔羊。 “放过我,你既有了泷川雾云和酒井弓子,何需来侵扰我这弱女子?我没有她们坚强,随不了你兴之甩至的戏弄。”言尽于此,小蛮别过脸,缓缓起身。 在临出房门的刹那,一团暗影自后头笼住她全身,讶然之际,他已环臂拥了上来。 “你在怨我,怨我要了你?”他要过的女子只会心存感激,顶多是矫情造作地撒泼嗔闹,没有人像她这么不知好歹。“不要想逃,你逃不了的。” 如果必要,他会协迫小蛮一辈子成为他的禁锢。 ※※※※※ “为什么不能跟我回去?”北条宇治急得跳脚,他在大厅上等了一、两个时辰,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答案,教他如何接受? “因为我还有一些事情没处理好。”小蛮有气无力地回答。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意要留下来,那样寡情的男人,值得她守候吗? “什么事情我帮你处理。”他发觉小蛮变了,原本天真活泼、清纯可人的她,居然愁容满面,心事重重,陌生得让他快不认识了。 “不用。”她慌乱地回绝,犹似深怕一不小心被他看穿心事。“这是我和北条叔之间的秘密,你不要插手,我保证半个月之内,一定回‘立雪园’见你和靖弟。”那夜靖弟仓皇来到,曾将北条秀次的阴谋简短告了她,美黛就是他派来卧底的,难怪她会叫小蛮连同流川骏野一起杀了,目的就是希望他们玉石俱焚,北条秀次方可坐收渔翁之利。现在她正好可以拿这个作藉口,名正言顺地留在“都银台”。 十五天的时间应该足够她确定自己的心意,并且弄清楚流川骏野对她究竟是存的心肠。如果始终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将不顾一切赶往渡口,乘船横渡重洋,到中士寻找她爹娘,再也不回这伤心地。 “我爹那是……那故意──谁!”北条宇治袖底翻出一把飞刀,掷向纸窗外偷窥的人影。 “啊!”女子惊叫随同如注的鲜血,一同洒向窗帘,令人悚然大骇。 “美黛?”小蛮忙不迭将她扶回房内,取出那把插在左肩上的飞刀。“忍着点,我马上帮你止血。”幸好美黛随身携带有专治跌打刀伤的金创药。小蛮很快地便为她包扎完毕。 美黛愧疚得低头饮泣。“我是来害你的,你为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什么还要救我?” “你不过是奉命行事,想害小蛮的是……是我爹。”北条宇治黯然望着小蛮,乞求她的谅解。“你不是流川骏野的对手,那家伙武功盖世,连织田伯父都未必打得赢他,跟我回去吧,我们一齐回去劝我爹,教他不要再和‘都银台’为敌,弄得生灵涂炭。” “我……”没有藉口了,怎么办?她不敢想像就此一辈子见不到流川骏野将会如何?他会想她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一辈子都忘不了他。 “小姐不能走。”美黛强撑着坐起来。“她必须协助流川君共同缉拿杀害流川健和的凶手,洗刷她的嫌疑,否则就算北条大人再兴兵,‘都银台’这边也不会善罢干休。”她虽然受制于北条秀次,不得不假传圣旨隐害小蛮,但这段日子她对小蛮的照顾却是无微不至,即使她极尽小心掩饰的情愁,亦瞒不了美黛犀利的双眼。 “原来流川健和不是你杀的?那么是谁?”他和织田靖还庆幸她的武功进步了呢,竟能毫发未伤地做了那个人渣。 小蛮和美黛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无所谓,凭流川骏野的绝顶聪明,想必很快就能够让凶嫌伏首认罪。”他对流川骏野的崇拜很令小蛮吃惊。 “那太好了,十五日之后奴婢就可以陪小姐回‘立雪园’了。”美黛在一旁猛敲边鼓。 “对,对……十五日之约,宇治哥别忘了。”小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迳把头压得低低的,双手紧张地纠缠成团。 北条宇治一走,小蛮立刻趴在枕上哭得肝肠寸断。 昨儿个美黛已经替她担心一整夜了,怎么现在又…… 哭得梨花带泪的小蛮,让美黛也跟着心酸,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将如何向北条少爷交待? “小姐,你别哭,有什么委屈尽管跟美黛讲,是谁欺负你了?”忍着刀伤的疼痛,到柜子里替她取来一方丝绢,为她抹去成串的泪珠儿。 埋在枕上的小蛮只是摇头,一双美目哀怨地瞟了美黛一眼,这一眼看得美黛心惊肉跳,不祥的预感暗示她大事不妙了。 柔肠百转地,小蛮实在不知如何告诉美黛她失身了。 “是流川骏野,他欺负你了?”放眼“都银台”也只有他有那个胆量和企图。他喜欢小蛮,喜欢得人尽皆知,可,他从没把小蛮放在眼里,却也是不争的事实,赖永大娘就曾在背地里为小蛮叫屈,连宫崎彦等人也觉得他真是无情得过分。 “他……”不能告诉美黛,万一她口风不紧泄露出去,到时就算跳入滨江也洗不清这污浊之身。 美黛见她失神了老半天,越发焦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昨晚我听你哭了一夜,若不是挺严重的事情,你怎会哭得那样伤心?” “没事,我累了,想睡──”她闭起双眸,表明终止这段谈话。 没事才有鬼!她的倦容明白写着“事态严重”。美黛情急地扯着她的袖子: “小姐,你是不是还在记恨美黛?所以不肯让我为你分忧解难?”她不是坏人,只因家贫无着,才会贪图北条秀次的钱财,专心替他卖命。但她本性是善良的,只可惜现在就算她说破嘴,也没有人肯相信她,特别是身受其害的小蛮。 “不是,美黛,让我休息一下,我真的好累。”眼皮有如千斤重,心情更是沉重得远超过她所能负荷。“别这样,我没事,真的。” 她在自欺欺人,美黛理会得紧,她一定是悲伤过了头,才会现出万念俱灰的神情。 ※※※※※ “都银台”的“柳汀楼”内,流川吉都专注地对着桌上的珍珑发愣,这盘棋他已经下了不下数十次,每次都破不了。 宫崎彦几回忍不住想教他,但话到口边又硬给塞回肚子里去。流川吉都性子火爆,完全没理性可言,尤其是在棋桌上,熟知他的人,谁也不敢陪他下棋,一旦赢了他,就要小心脑袋随时搬家;有人或许会想既然不能赢,那干脆认输好了,可,输得太明显也不行,那会令他颜面无光,更加火大,除非深谙“放水”门道的人,否则同样难逃成为他刀下亡魂的噩运。 解不了,仍硬撑。 宫崎彦在心里边已偷偷帮他到数计时五、四、三、二放弃! “滥棋数!”流川吉都将棋子洒得满桌乱跳。 哈!神算。 简直太佩服自己了,宫崎彦暗中笑得好得意,这会儿,他们应该可以谈点正事了吧。 “你说那女孩子是织田信玄的女儿?”流川吉都自从放弃一统天下之后,最大的兴趣是帮他儿子作媒。 流川健和逝者已矣,好在还有一个流川骏野,可以让他“重操旧业”。 回到“都银台”短短几天,他已物色十余名富家千金,以及各方诸候掌上明珠。都怪流川骏野固执得象条牛,否则他明年开春说不定就可以当爷爷了。 唉!想他也算雄霸一方的强权领袖,竟熬到花甲之年仍“高攀”不上爷爷这个平凡的头衍。泄气! 不知道流川健和娶这么多老婆都是干什么用的,竟然连个鬼影子都生不出来。没用! 现在就指望流川骏野了。但一想到他,他的头更痛。 “立雪园”在东洋是五大强权之一,假使“都银台”能结下这门姻亲,那么…… 不用问,他又开始在描绘伟大光明的远景了。 宫崎彦算是败给他了,每次都是如此,八字犹缺一撇呢,他就乐不可支,等少主一口回绝时,他又怒火冲天,把侍卫、奴仆们骂得臭头,就是不敢骂他儿子。 “没错,根据京极鸿调查,她确实是织田信玄的独生女织田蛮子。”宫崎彦嗅出流川骏野心仪于小蛮时,立刻交待京极鸿展开调查,将小蛮的身世背景查得一清二楚。 流川吉都开心得点点头。“你有把握骏野那混小子一定会中意她?”马失前蹄太多次,使他学会步步为营。 “事实是,少主已经喜欢上她了。”他对自己的观察力十分自信。 “嗄?”流川吉都似乎不以为然。小蛮他见过的,一个干干瘦瘦的女娃儿,灵秀有余,风韵不足,他儿子的眼光确实出人意表,难怪他努力那么久,全部功败垂成。“既然喜欢,那还等什么?我马上准备厚礼,到‘立雪园’提亲去。” “此事宜缓不宜急。”宫崎彦道:“为了让少主心甘情愿娶小蛮小姐为妻,还得从长计议,目前最重要的,是停止所有不必要的相亲活动。”阻止流川吉都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才是他的主要目的。按照目前的情形推断,少主和小蛮之间仿佛产生了些许误会尚待澄清,这节骨眼切忌不相干的人士横加干扰,例如他家老爷挖空心思安排的那些骄纵的富家千金。 “嗯!”他瞪宫崎彦一眼,很不高兴用“不必要”这三个字来形容他精心安排的红妆宴。“他都喜欢上人家了,还不肯心甘情愿地把她娶进门?”活一大把年纪,还没见过这么狂的人。那是他儿子? “呃……少主的脾气老爷是知道的,他一向视娶妻为畏途,特别是……” “够了,我知道了……”特别是在他母亲抛弃他,跟着那该死的男人跑了以后。流川吉都此刻回想起来,仍恨得牙痒痒。除了恨之外还有心虚,当年若非他淫佚于杀戮与酒色,并追逐泰皇城主佐佐木美丽的妻子秋雅,日复一日,冷落流川骏野的母亲,让她在泪水中一次又一次的绝望,缍卸怨无奈地离去。 他才会明白,一个女人要的是真心相守,再多的荣华富贵亦无法疗愈破碎的伤痕。 ※※※※※ 流川骏野再度第某次光临红艺苑。 今晚的客人比平常更多,泷川雾云忙得分身乏术,但一瞥见流川骏野,她马上抛下所有等候的客人,奔到他身旁。 “来啦?你很累?”他阴晦的眼睑泛着憔悴,今晚,他会特别需要她。 泷川雾云贴在他身上,两手不安分地爱抚他的胸膛,她从来不讳言为流川骏野痴迷。她比平常更浪荡,蛇缠向他。 流川骏野只一迳斟酒、喝酒、攒紧的浓眉不曾稍舒缓。他有心事。 过往他会向她吐露心中愁苦,虽然仅是一点点,她还是开心极了。能当他的红粉知己已是天大的荣幸。 可他今晚什么都不说。酒入愁肠愁更愁,看来,他不仅需要酒,还要一个女人。 泷川雾云是很善解人意的艺妓,知道如何取悦并撩拨男人。瞧!流川骏野脸上的寒霜不是已经开始融化了吗?思及他的炙热狂爱,她便不自觉地浑身躁热。轻咬他的耳垂,刻意沙哑地说: “到我房里,让雾云为你分忧解劳。” 流川骏野旆酒杯,准备成全她,却瞟见廊下一句清丽女子,瘦削的身影像极了小蛮。 “小蛮!小蛮!”他奔出去,粗鲁地扳过那女子的肩背。 不是?! 是他眼苍看错了。被错认的女子红着脸,羞怯地退了下去,他口中却犹喃喃低回着旁人听不懂的语句。 泷川雾云妒火中烧,冲过去掴了那无辜女孩一巴掌,怪她来得不是时候,破坏她的好事。 “流川君!”他怎么要走了呢?泷川雾云追上去,却被好管闲事,护主心切的宫崎彦挡住去路。“你走开!”今晚他应该是她的。 “我家少主累了,泷川小姐请自重。”宫崎彦不肯稍让。 “你──可恶!”目睹流川骏野坐入马车,泷川雾云气得顿足,恨不得把宫崎彦剁成肉酱。“小蛮是谁?” “这是你该问的吗?”宫崎彦不假辞色的反问她。 “我不管,我要知道那个叫小蛮的到底是谁?是城里新来的艺妓?还是名媛闺秀?”后者可能性比较大,若是一名艺妓,他今晚就不会到红榭来了。 宫崎彦给她一记冷眼,肃然走出红榭艺苑。 泷川雾云愤怒地叫来艺苑的护卫赖信康。 “去查出那个叫小蛮的女子是什么身份来历,与流川骏野又是什么关系?” ※※※※※ 小蛮获得流川吉都的“认可”之后,“都银台”的仆众便自动自发地以未来少夫人的身分礼遇她。 赖永大娘解除她在厨房的工作,只要求她偶尔过去指点一下。接着又派了四名侍女过去专门服侍她,从生活起居到逛街冶游,统统有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奉陪到底。 “拜托!”她把美黛手中的衣裳抢回来自己穿好,连蹲下来准备帮她穿袜子的待子,都被她赶到一边去。“这些事我自己会做,你们要是吃饱撑着,就去外头绕几圈,不然回房打个盹也可以。” 侍女不听吩咐,围成一圈虎视眈眈了,看她有没有扭到、绊到或哪儿没弄对,她们好立刻接手。 小蛮火大了,她可不要被当成小笨蛋似的伺候着。 “敢违抗我的命令?”不拿出一点威严,这些丫头显然不把她当回事。 “小姐别光火,大家是希望帮你更衣完毕,咱们好去逛大街。”美黛贼兮兮地眨着诡眼。 在“都银台”没受到允许是不准擅自出入的,她们好大有胆子。 小蛮的心被美黛挑起兴头,到这儿算算也好几个月了,成天绕着几处楼坊转,既怕见到流川骏野,又痴心渴望见他一面,即使惊鸿一瞥也是好的。可,那无情男子,连着七、八天像是凭空消失一样,害她思念得快发疯。 眼看和宇治哥的约定就快到了,她却一无所获,如果这种情形持续下去,她就完了。 出去走走也好,转换一下心情,也许可以把恼人的事情暂搁一旁。 “我们真的要去逛大街?”她还是有点担心,万一被流川骏野知道,他不晓得会作什么狠招惩罚她。 “真的。是老太爷特别恩准的。”明明是老爷,她们偏喜欢加个“太”字,以彰显他太凶、太狠、太毒……的种种“太”过分的行止。 铜镜台上,放着镜子。 小蛮素手晕开胭脂,均匀敷于她脸上。端地人面桃花相映红,她的美,至此刻才跳脱出来。 一眉得用烟墨的技条,说是这样才浓。两颊眉间各贴上晶亮的花细,再以细簪子挑一点儿玫瑰膏子饰唇。 仔细端详盛妆后的她,岂是一个美字了得? 美黛服侍她许久,从没见过她妆扮,似一幅画,画中人款如云轴出。 呵!! 第七章 五月初一,正是盐神出阁的大好日子。大街上挤满采购牲礼、祭品的人潮,神社中更是香火鼎盛,从人摩肩擦踵,只为向寺内的神祉聊表一份虔心。 传说灵水女神惊见巴国五族领袖广君气壮山河,不惜将灵阳献给他,并连着七天七夜至广君住处,倚在他健壮的臂膀蜷缩憩息,只求与他恩爱缠绵、双宿双飞。 熟料这位众人的英雄野心勃勃,不肯久居灵阳,于是派人赠青丝予灵水女神: 青色细丝,仍你我之信物,请务必随身带,长相左右。 灵水女神收到后,喜不自胜,旋即将它系在身上,片刻不肯取下。她哪里知道…… 翌日清晨,她又扁然跃于灵水之上,英武的广君足踏阳石,朝青所在,一箭射去…… 女神血淋淋的娇躯自空中缓缓飘坠,细致晶莹的脸庞犹带朝阳日影,灵水染着丝丝殷红色的东流湍逝…… 痴然善良的百姓,为她筑起这座神社,每逢五月初一,便有成群的旷男怨女前来膜拜,祈求盐神为他(她)们惩罚负心的情人,让他(她)们尽早幡然悔悟…… 小蛮聚精会神地聆听完美黛的叙述,不禁幽幽长叹。 为何女子的爱欲缱绻总换来男子的负义和薄情? 她和流川骏野是否也注定了必将悲剧收场?蓦地,一阵悚然。 也许她根本就不该留下来。 “小姐,快躲到长廊下。”美黛拉着她退避一旁,广场中立刻一片喧哗。 原来舞者出场了。共二十四人,披甲执战,排成“鱼丽阵”的,翩然飞舞…… 接着响起震耳的掌声,六名黄衣少年领着主跳者气势雄伟的涌上中央。嗬!是个男的?! “他就是广君。”美黛悄声道。 小蛮无声喟叹,如此英姿飒爽的男子,难怪盐神会情不自禁,夜奔皇城。 不适当的地点,不适当的时候,她又想起了流川骏野。哞!她比那灵水之女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是为情所困的傻女孩。 突然,众人的眼光一至瞟往她身上。 根据习俗,扮演广君的舞者,在献舞完毕之时,必得于场中挑选一名女子视为盐神的化身,手持利刃,严惩这名负心汉。 小蛮犹不知所措的当口,那威猛的舞者已将手中的短剑递给她。 “我……”她慌乱地仰视舞者骠悍的身色有光四射的眸子。 “先把利刃拉住,不要怕。”他的声音雄浑中有股足以安定人心的温柔。 小蛮颤抖着接过那柄泛着青光,犀利无比的短剑,呆愣在不知该朝他哪个部位刺过去。 “杀死他!杀死他!” 围观的群众激动地吆喝着,舞剧致于最高潮。 数百名善男信女焦切等候她刺出这象征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一剑,以大快人心。 然,她却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美黛也傻眼了。她们是第一次逢此盛会,竟幸运地被挑中充当盐神,该怎么做?如何反应?完全没概念。 场中再次鼓噪,叫喊声四起,弄得小蛮更加惶恐不安。 舞者忽然开怀大笑,伸手抱起小蛮,将她带入场中,旋转急速如风。 “她原谅他了?她居然原谅了了!”女孩们纷纷低喃,不相信眼前所见。 小蛮不明白是谁原谅谁,她只晓得这一剑没刺出去,令信女们大感不悦,但场中男子们却抚手大乐,赞许她聪明的抉择。 不知绕了多少圈子,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了。他始终漾着浅笑,动作潇洒放任,毫不拘束。 小蛮未曾习过舞步,但她被紧抱着身躯,双足根本不沾地,是以能浏矫捷地随他翩回旋…… 流川骏野从梁柱后面走了出来,脸上凝着不容忽视的郁怒。 “少主?”美黛和众侍女脸色“唰!”地煞白。他怎么会在这地方,这时候出现呢?“小姐她……” “住口!”他沉声低喝,目光凛凛,始终横向广场中央。 “我们是奉了老爷的命令,这是他给我们的腰牌。”美黛冒死要替小姐脱罪。她见少主那样像要吃人似的,令人望而生畏,他一定是被场中的情景惹火了。 流川骏野才不夏她有没有腰牌,他现在的全副精神全投注在小蛮以及那名天杀的舞者身上。 “想看看我的样子吗?”舞者柔声问。 “呃……想。”好的确好奇,面具后的他,究竟长得怎么样?有流川骏野那样好看吗? “仔细看清楚了。”他倏然摘下面具,掷与众人── 场中的气氛几乎要沸腾了。 数十年来,盐神第一次原谅广君,也第一次陪他款款起舞,他们更是第一次见着广君俊美异常的真面目。吓!!今年的盐神终于要出阁了。 普天同庆! 红、黄、粉、紫,五彩缤纷的花瓣登时洒向空中,端地绚烂耀眼。 小蛮倚在他怀里,正愣这如梦无比的景象……然后,她瞥见廊下面罩霜雪的流川骏野──他?! “怎么啦?”发觉她面有异状,舞者加足力搂紧她。 “没……没什么。”她开始心不在焉,开始惴惴不安。他几时来的?他会怎么想? 此时,一头野鹿放出,一路飞奔,窜向神社后的山林。 群众中但凡懂得武功的,不论是武士或贩夫走卒,立即策马追赶上去。任何人只要能活逮此鹿,便是今日的英雄。舞者从容放开小蛮,随众人飞驰入林,他要让怀中的女子亲见他更骁勇超卓的一面。 流川骏野亦同时腾空而起,别人夺鹿,他却夺人。他早已是英雄,无需靠一只小鹿来证明。 小蛮被他恃强地抢在怀里,倾听他猛烈的心跳,狠狠撞击着她的每一处知觉。 浓郁的男性原始气息,缠绕着她,令她心醉神驰,不能自拔。 这场战争尚未交手,她已经输了。 ※※※※※ 流川骏野直奔十里路,来到“清凉寺”附近的“冷泉崖”,始将小蛮旆来。 此处是流川吉都用来避暑的山庄,辽阔二十亩地,牌楼错落,花草衍生繁茂,僮仆如云却一点也不显吵杂。 小蛮由两名侍女引领到内堂沐浴更衣。流川骏野不喜欢她的妆扮得过分妖艳,尤其愠怒大街上的男子丢魂似的望着她垂涎三尺。 他老爹永远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出的什么馊主意,竟然让她云逛市集、游神社? 小蛮立在门边迟疑不肯入内。 她已换上轻薄透明的纱罗,外披水红罩袍,袒子领子,露出雪白的项肩。随意扎个马尾,犹有几绺游离飘散的发丝散乱额头。 流川骏野见了她,怒意横生,伸手蛮横地将她拉入房内,气急败坏地亲吻着,凸大的指节扣向她没有遮蔽的裸背,撕扯罗衫。 巨掌在小蛮胴体上放肆游走,如同渐捆渐紧的粗绳,生怕稍微松开,她就将飘然远去。 小蛮受困地娇喘,这才发现他喝了酒,浓浓的酒味自桌上的杯盘,也自他的口中直冲她的眼睑。 他迫不及待,只想征服…… 喘息几乎被排山倒海的情潮淹没。小蛮心知,今晚又将无可避免地要沉沦,而她竟无一丝懊悔。 她真是无药可救了,任何良家淑媛都不该有此旅游形骸的行为,今后她将如何做人? 百感交集中,有慨叹、自欺,令人惊心的义无反顾……总之,这一切完全没有转回的余地,她甘心成为他的俘虏,为他欢喜为他忧。 一阵迷离恍惚的炙痛过后,新涌上来的,却是极度的亢奋,难以自恃…… 小蛮极度疲倦,伏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最难初啼,曙色微露。 她仓皇自梦中惊醒,霍地坐起来,始发现流川骏野仍然睡得像个累坏的孩子。 他无疑是英俊挺拔得教人赞赏,鲜活的五官仿如刀裁,每一分每一毫都上乘的功力,天成得炫惑人心。 她一定是被卓尔超凡的外表给吸引了,才会糊里糊涂地越陷越深。 呀!原来她也是个好色之徒。 小蛮抿紧朱唇,羞愧得无地自容。 如果他只爱她一个人那该多好,他对她,该有一些爱的成分吧?真悲哀,连这小小的抒情都没有,亏自诩聪明伶俐,慧黠过人,原来比小笨蛋高明不了多少。 想起他除了自己以外,还有成串的红粉知己,小蛮的心便拧得发疼。 这份感情不会有结局,等他醒来的时候,她又将看到一张薄情寡恩的脸。他连好脸色都不肯赏给她看,遑论爱与不爱。 小蛮自怜地揉揉眼,避免泪珠儿滴落双颊。 走了吧!散了吧! 在这最美好的一刻离去,她还可以有短暂的甜蜜可以回忆。迟了,便仅余破碎的心承待补缀。 悄悄地拾起衣物遮住了身子,她眷恋地回头凝睇良久,才转向离开床榻。 “给我回来!”流川骏野忽然擒住她的手臂,硬将她拉回被窝里。“你又想乘机离开我,到大街上去勾引男人?你作梦!” 小蛮踉跄跌卧入榻,他立刻欺压下来,比昨晚更霸道,更野蛮地侵犯她。 良久以来,他总把自己的感情掩饰得很好,虽然他有宫崎彦等人陪他冲锋陷阵,满室奴仆供他差遣,但,他内心是孤独的。 他比任何人更需要慰藉,更渴求被了解,被关心,甚至被爱。 那份空虚的、一直未曾被满足的心灵,再也禁不起失落与背叛。他需要她,连人带心一样也不能少。 小蛮让他讽刺得忿恨难平,却空乏无力反击。这个外表悍勇刚烈的男子,似乎比受伤的猛兽还要脆弱,她不舍得在这时候说出尖刻的词句加深他的痛楚。 为什么呢?她本来以为他是超凡卓拔神圣不可侵犯的,为什么他眸光中蓄满水雾,唇畔凝着黯然的悲怆? 小蛮下意识地,伸手环在他背,轻抚他厚实的身躯,耳鬓贴着他,与他觉悟厮磨。 呵!这样的感觉好好。 流川骏野霸住她的身躯,持续昨夜的热情,渴切撷取他贪恋的迷香。 在他深幽如汪洋的黑眸中所影出的小蛮,有着娇羞红艳的脸庞,活泼可人的剪水秋瞳,给他干涸的心灵带来滋润,他忽视极度渴望随时有她相伴,共度每个朝夕晨昏。 “以后你不必再到厨房工作了。”他由她的颈项间没头没脑冒出这些话。 小蛮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你不喜欢我做的菜?” “喜欢,所以你只能做给我一个人吃。”好霸道的男人。 “可是宫崎大叔他们──”感恩图报是她最大的优点,而她唯一能做的就仅是煮几道可口的菜孝敬一向疼她、照顾她的宫崎彦、前田一郞和京极鸿。 “我不管,你没来之前他们也没饿死。从今天起,我要你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边,听到没有?”他像个耍赖的小孩。小蛮一再隐忍,委屈自己留在‘都银台’成天和柴米油盐酱醋茶打交道,为的可不是当名侍女。 他想要她,却又不肯娶她,铁打的心肠都没他狠。 “不可能。”小蛮断然拒绝。看他猝然烧灼的面孔,她紧张得舐嘴唇,殊不知道这个无意中的小动作更加强流川骏野拥有她的欲望。“我好歹是‘立雪园’的大小姐,那么做我向家人交待。” 流川骏野狡黠一笑。“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就算回‘立雪园’你又将怎么跟你父母交待?” 小蛮双颊一下子绯红得直窜耳后。没错,是她一失足成千古恨,但他是始作甬者,凭什么用如此轻蔑的语气嘲讽她? 他不值得爱,不值得不值得不值得…… 蹙紧蛾眉,她惨然一笑: “只要我不说,他们又岂会知道。”在不了当一辈子老姑婆,再不然长伴青灯古佛前也比跟着他,让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要好。 “说穿了你还是没打消嫁给北条宇治的念头。听着,你是我的,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任何妄想娶你的男人,都得仔细看我这把剑。”必要时,他会杀光天底下所有敢打她歪主意的蠢蛋。 穷紧张!谁说要嫁人来着?小蛮瞧他气得剑拔弩张,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是野风骤起?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剥剥声。 流川骏野迅速拎起袍衫交予小蛮,示意她来服侍穿衣。 小蛮抱着衣衫有些迟疑。长这么大,只有别人伺候她可从没为他人服务过。 “怎么?不愿意?”他像个飞扬拔扈的丈夫,大专质问荏弱柔顺的妻子。 小蛮被动地将衣服披在他身上,一触及他赤裸的身子时,忙别过脸,不敢直视。 他却残酷地扳回好的眼睑,逼她迎向自己,流连她嫣红似霞晖的脸颊。 “看清楚,我将主宰你的一生的幸福,愿不愿意均由不得你。”门外的剥剥声比方才更为紧迫。 流川骏野凝起鹰隼般的利眸,驱策着小蛮。 “我……”她咬咬牙,笨拙地帮他紧布钮,结腰带…… 全部张罗妥当,已耗云两盏茶的时间。 “你可以冷泉崖四处走走。”那是他能容忍小蛮自由活动的范围,越过这道防线,她就必须为自己做出蠢事的后果负责。 如往常般,没告知他的去向,多久返回?即鬼魅似的走出她的生命。 ※※※※※ 宫崎彦、京极鸿、前田一郎,以及彻夜赶来的一群武将,全神情肃穆地垂手候立在会议厅内。 流川骏野居中昂首,怒火炽热。 “伊贺浪人挑了我们十八处堂口,而你们却束手无策,只能乖乖地束手就缚?”离开剑南山庄前后仅四个多月,居然就发生如此巨大的变故,实是他始料所未及。 “他们和白子浦的石川暗中勾结,一举铲掉至角屋二十四间铺子,和三十注处营台。我军损伤惨重,所以……”留守剑南山庄的茶屋四郎懊悔的低垂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白子浦的石川不就是松蒲信岐的岳父?”好哇!这卑鄙小人,竟妄想连他的基营一并侵吞。 “是的,松蒲丽子寅夜潜逃,为的就是赶到白子浦讨教兵,他们扬言,三天之内若不释放松蒲信岐,将与兵进犯‘都银台’并且……”他吞了下口水的艰难地瞟向流川骏野。 “说!”狠话他听多了,不足为惧。 “并且放火烧了剑南山城,抢光所有的奴仆及金银财宝。” “那他得有很好的胃口,才能全部吞进去。”流川骏野不怒反笑,那笑靥令众人看了不自禁地心底发麻。 他们少主被惹火了,下一步他就要开始反击,以最凶猛狂烈的手段。 “去,将松蒲信岐和松蒲丽子押到城门外,斩首示众。”他要先发制人,以免后发制于人。 宫崎彦等人一听,尽皆骇然。 “少主三思,一旦杀了他俩,我怕──” “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流川骏野好整以暇地坐回软垫上,优哉地捧起茶碗,缓缓啜了一口。 围剿与杀戳正是他擅长的游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既然有人不想让他高枕无忧,他当然没理由坐以待毙。 “不,未将认为此事牵一发恐将动全身,影响的层面太大,因此不得不三思而后行。”宫崎彦老谋深算,最是稳重沉着,是流川世家的座前大将。 流川骏野一向欣赏他心思缜密,面面俱到;然,此事迫在眉睫,稍作犹豫,即会失去先机。唯有明快果决,方能消灭敌人于措手不及。 “等我们三思完,就已大军压境,无力回天了。”流川骏野简短分析形势,紧接着布棋列阵,此举若不成功,肯定成仁,是生死存亡之秋。 是以布局不容有失。 流川骏野的自信清楚地写在脸上,但内心却仍是忐忑的。 宫崎彦等人一向唯他马首是瞻。这会儿听他于转瞬间,作出如此周详的退敌计划,莫不喜上眉梢,大大宽心。 “少主何时出发?” “即刻。”他睨天下的眼,闪着异常晶莹的光芒,准备一战功成。 ※※※※※ 小蛮百般无聊懒坐在一株百年老松的树枝上头,望着红瓦白墙、赭黄色斗拱,灰瓦、绿琉璃屋脊,典雅中透着奢华的避暑山庄。 她要在这时待到什么时候?三天?五天?还是三、五十年?流川骏预备如何处置她? 唉!好烦哦!想得头好痛,到厨房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清凉可口的东西吃。流川骏野不知道多久才会回来,她总不能老是呆呆坐在这里钻牛角尖。 刚跃下树干,身后顿时罩上一团乌云,不是个人影。 她正欲回首看清来者,一张大手立即捂住她的鼻口,将她带往马背上,忽驰出园。他似乎对此地的地形非常熟悉,左穿右拐,走的尽是捷径。山林幽阴,树影婆娑,他匆促飞驰,静谧得教人佩服至极。 小蛮受困在他身前,试图挣扎摆脱桎梏,可,努力了半天,无奈颓然放弃。 “放……放开我!”她乘机咬住他的指头,由齿缝迸出喊叫声。 “罩子放亮点,安静坐好,不要乱动。”他的声音轻柔却响亮。这世上鲜少能将威胁的话,说得如此清脆悦耳。 “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他的武功和流川骏野应在伯仲之间,这样的人物,想必有个响亮的名号,她好奇死了,巴不得立刻转过头,看个仔细。 “不必。”话声刚落,他大发狠劲,策马跳过矮树,一越过障碍,即抄小路,冲下斜坡。 这是什么话?光天化日至民宅打劫,与土匪无异,问他姓啥名谁?他居然说“不必”?难不成他以为小蛮有意答谢他无视绑架? ※※※※※ 将蹬子一磕,这匹好马,只管飞奔前程,徒留一抹黄尘在林中久久不散。 暮色从远山外暗袭而来,炊烟挂上云端,他们竟奔走了一整天。 小蛮睇向那始终和她保持一定距离的银衣男子,心湖蓦然一动。 “为何不让我看到你的面目?莫非有何不可告人之外?” 银衣人僵持须臾,缓缓转身…… 嗬!好丑的一张脸,与他玉树临风的身形完全不协调。 尽管他有双璀璨如子星辰的眸子,仍掩不去骇人的畸形五官。 “吓到你了?”他的嗓音仿如一股暖流,可以抚慰并安定人心。 “嗯。”小蛮诚实地点点头。除了惊吓,她尚有深深惋惜。“你是谁?” “天涯过客。” 这不是说跟没说一样吗?谁不是天涯过客。 小蛮不想追问,阴雾灰暗的天空,迅速划下一道摄人的闪光。银衣人仓皇拉她回坐骑上,继续赶路。 “至少可以告诉我,你究竟要带我到哪里去?”小蛮惊魂刚定,渐渐持住气息。 “飞寒楼。” “做什么?” “避难。” 她现在不就是大难临头? 说时迟那时快,山坳突然冒出三名蒙面汉,手持大刀挡住他们去路。 神秘客不动声色,仍快马疾奔,单手紧抱小蛮,另一手握着长剑,剑芒闪过处,霎时留下血痕,迅如雷霆。 天!这等身手……若他要取自己的性命,那……小蛮吓得冷汗直流。他既挟持她,又不许歹徒伤害她,定然另有玄机。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可她没和谁结下生死大仇呀! “不,是骏野兄。”他答话总是简洁扼要,一句废话也不多讲。 “他?他结了梁子与我何干?”一阵烟尘扑面而来,小蛮不及屏住呼吸,呛得猛咳。 “有关。”神秘客拎起袖子为她隔去尘烟。 “我不懂。”他体贴的举动,顿时消去小蛮大半戒心。 “因为你是他最心爱的女人。”他肯定地说。 “是……是吗?”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流川骏野心目中有这等重的分量,她甚至不认为他曾爱过她。 “我不信。”他绝情寡恩,言犹在耳,而除非天落红雨,太阳西出,否则打死她也不相信。 神秘客不再赘言,只卯足全力,越过一座又一座山峦,直向天涯尽处── 第八章 天际晕成扑粉后的嫣客,西斜边陲镶嵌了一只生铁般青而冷的月亮。太阳即将升起。 艰难的一夜,于慌乱中匆匆流逝。 小蛮累得靠在神秘客身上,呼呼大睡。 神秘客将马系在合抱的古树上,抱着犹自昏睡的小蛮走进楼宇。 门口已守候着一名气质典雅的中年妇女。 “大娘,我将她交给你了。”神秘客双脚沾了水气,衣襟亦蒙尘,显得肮脏而狼狈,是以站在门口,迟迟不肯入内,怕玷污了大娘清修的地方。 “多谢。”那大娘躬身深深一躬。“骏野有你这样一位肝胆相照的朋友,诚属莫大的荣幸。” 神秘客漠然昂首,若有所思。 “愚仅是感君恩重报君恩,无足挂齿。”他对流川骏野的忠心甚至胜过宫崎彦等人。然,他虽临危救出他心上人,却也违约背信将她交给他流川骏野最深恶痛绝的人。他的苦衷与谁去说? “再次感谢你成全我最后的心愿,待我见到骏野一定会将事情原委细说明白,要求他原谅你。” “罢了。”他沉潜地溘然一笑,阴郁且锐利的鹰眼灼灼闪着光芒。 答答马蹄,重重地踏出他翻涌腾浪的心事。一条银白黯影倏忽而逝,迅速与黎明晨曦融为一体。 ※※※※※ 小蛮迷迷糊糊醒来,已是午后黄昏。 “饿了吧?”大娘端来了一盆水置于架上,笑吟吟地跪到榻前。“起来洗洗脸,我熬了鲷鱼肉粥。” “您是……”她记忆里没见过这么雍容典雅,但泛着轻愁的长辈啊!她看起来郁郁寡欢,笑起来却也和蔼可亲。 “我是骏野的母亲安和氏。”脸上的笑纹登时掩去,取而代之的是惆怅拂面。 “啊,我以为……”小蛮从未听过流川骏野或“都银台”的任何人提起过她,自然而然就将她归为“古人”。 “以为我死了?是骏野的父亲告诉你的?”淡淡的愤恨一闪即逝,却没能射过小蛮熠熠的眼睛。 “不是,是我自己瞎猜的。对不起,因为我在‘都银台’一直没见过你,就笨笨地以为……”怪她自作聪明,嘴巴又太快,才会惹得安和氏不开心。 “无所谓。十几年失去联系,他们的确有理由当我已死了。”安和氏平视窗外,神色淡如轻风,无忧亦无喜。 “那你今日将我掳来,是为了……”神秘客呢?到哪儿去了,她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他呢。 “获原君没有告诉你?” “您是指那个丑丑的大哥哥啊?”并非她爱乱批评人,是他真的长得有够不上相。念在他是名君子,待她也蛮好了,姑且称他一声大哥哥,应该不为过。“他只说带我来到这……‘飞寒楼’?” 安和氏点点头。 “那就是了,他要我到这儿避难,却没告诉我为什么。”是识过流川骏野和丑哥哥的武艺之后,她才不得不承认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炙焰杀手”从此金盆洗手,退隐江湖算了。 “因为泷川雾云要杀你。她雇请川东四十八快去手,准备利用骏野离开冷泉崖,远赴白子浦之际杀了你。” “我跟她无冤无仇,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她为什么要杀我?”小蛮一头雾水,硬是理不清其中原委。 “因为骏野。泷川雾云深爱着他,而他却对你心有所属。”她瞅着小蛮,满意地堆起笑容。 “你们都弄错了,其实流川骏野并不喜欢我,他只是……”她咬着下唇,羞怯地不敢吐出“玩弄”两字。但实际情形却似乎有那个迹象。 “犯不着难为情。”安和氏拉着她的手,放入掌心,疼惜地轻抚。“我们已经知道,你和他有了肌肤之亲。” 你们?! 小蛮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我,还有你父母亲。” 她好像什么都了解。 完了! 她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要糟! “我爹娘他们怎么知道?伯母十几年没跟流川家的人联络,怎么会知之甚详?”唉!她的头快炸开来了,原有的饥饿感一扫而空,一心惦记的是如何面对她爹娘的询问。 “织田夫妇两天前便由中原返回东洋,凭你父母无人能及其右的本事,这世上还有什么事瞒得了他们?”就连流川骏野夜访获原商勤,请他暗中保护小蛮,都没能逃过织田信玄的法眼。 所以他才能适时说服获原商勤,要他将小蛮送往“飞寒楼”,以便达到两项目的…… 小蛮的心一路滑向无底深渊,犹惶惶不安。 按她爹的火爆脾气,不打断她两条腿,也势必要家法伺候,谁来救她? “伯母和我爹娘是好朋友?”没想到她自负冰雪聪明,却众人皆醒她独眠,妄想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件”事情永远尘封起来,怎知它早就轰动武林,惊动万教了。 “嗯,十几年前,骏野的父亲生了场大病,全赖令堂抛弃前仇,大方出手相救。那是我们第一次谋面,没想到一晃已是十三年。” “原来如此,那……他们怎么不来接我,反而将我送到这儿来?”他们该不会是不要她了吧?旧的恐惧未除,新的疑虑又上心头。 “因为唯有如此,骏野才肯来见我。”她卧病多年,最近更是经常咳血,怕是时日无多。临走前,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再见流川骏野一面。 “他为什么不肯见您?”小蛮并非存心探入隐私,而是想了解,流川骏野是不是真的那么无情。 “因为……”安和氏简略将当年的情形诉说了一遍。 唉!有其父必有其子。 小蛮再也不对流川骏野抱任何希望了。 “您的心愿恐怕要落空了。”她苦涩地笑了笑。“他不会为了我做任何事,尤其……更不可能。”尽管要了她的身子,他也吝于任何承诺,这种男人,尚能乞求他什么? 小蛮低垂着头,很为自己汗颜。 愁绪满怀的安和氏,见她这等模样,竟忍不住笑出声。 “傻孩子,骏野不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他要了你,就会对你负责。” “我才不要他负责。”基于道义,娶她为妻?那对她不是恩赐而是侮辱。 小蛮一骨碌由床榻站起,向安和氏欠身道: “很抱歉,帮不上你的忙。既然我父母已回‘立雪园’,我自当回去领命受罚,告辞了。” “稍等。”安和氏忙拉住她。“你这一走,我这辈子不就永远见不到骏野了。” “就算我留下来,他也未必……不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说了也许惹您笑话,但,我在他心中的确无足轻重。”她不是自怨自艾,妄自菲薄的人,哪晓得一碰上流川骏野就全毁了。“围绕在他身边的红粉知己多如过江之鲫,他没那闲功夫特别惦记我。”她把自己形容得一点价值都没有,实在是因为他伤她太深。 安和氏瞧她粉扑扑的一张小脸蛋,盛着满盈的愁怨,不禁心疼极了。 “如果他不爱你,又何需央请与他生死至交的好友获原君,日以继夜的保护你?又何需在剑南特地为你建一座‘揽书楼’?他对你的心其实昭然若揭,只是不肯言明罢了。”这种脾气跟他老子如出一辙,都是情感上致命伤。安和氏长叹一声,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制止骏野重蹈当年她不幸的老路。 她已经失去一个儿子,再也承受不了任何打击,除非亲眼见到骏野拥有幸福快乐的姻缘,否则她死都不瞑目。 “你说的是真的?”获原君说过她是流川骏野心爱的女人,难道…… 可,她怎么也没办法将他两人说的话和流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川骏野冷酷的态度联在一起,哪有人对心爱的女子,如此这般地铁石心肠? “明晚,你可以亲自问他。”她对儿子可是信心十足。 “明晚?” “没错,根据我的推断,骏野所统领的大军,顶多再一昼夜便可击退石川和伊贺浪人,除非他不愿就此歇手,企图连白子浦一并夺回,那么胜算就微乎其微。”安和氏足不出户却能将儿子一切状况掌握得清清楚楚,这得归功于对她仍执礼甚恭的宫崎彦和赖永大娘。 他会一打赢胜仗,就迫不及待地回来找她?小蛮真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可以和他分享喜悦的人多的是,她算哪根葱?唉!越想越气馁。 “也许……” “没有也许,骏野外表冷漠但内心火热,他是爱你的,相信我,我没有理由骗你。假使你也爱他,就请陪我耐心等候。” “好吧。”“局外人”都表现得信心十足,她这个“圈内人”怎么能不振作一点。 ※※※※※ 隔日寅夜,安和氏神色慌张地进她寝室。 “小蛮,骏野他……他……”一句话没说完,她已忍不住哭了起来。 “怎么啦?”小蛮被她近似哀嚎的哭声,吓得心慌意乱,忙起身披上外衣,边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 安和氏泣不成声,只指着门外,催促她:“快去!快去!” 小蛮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跑到门外探个究竟,不看还好,一她整个人几乎呆掉了…… 流川骏野如浴血后的黑豹,一身黑袍沾满火红的血液,端地怵目惊心。 小蛮胸口一窒,停顿了半响才奔过去挽住他。天!他好重,几乎压垮她半边身子。“伯母,快来帮忙!” “不许叫她!”他怒吼。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在小蛮身上。 他拒绝也没用,安和氏已牢牢抓住他的另一只臂膀,指示小蛮将他扶进右侧一间清幽的厢房中。 宫崎彦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会让他伤得这么重还独自赶回飞寒楼? 刚安顿她流川骏野,楼坊外竟意外地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小蛮和安和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同时提高警觉。 “你先替他清理伤口,我出去瞧瞧。”安和氏蹒跚掩身出去。 房里只剩下她和身负重伤的流川骏野。小蛮见他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发颤。 “你很冷吗?”幸好炉子上还有些热火,小蛮拧了一条热毛巾为他拭去脸上、手上的血渍,接着,有了更惊心动魄的发现──刀伤,他浑身大大小小,怕有十余处刀伤,第一刀砍得他皮开肉绽。 天!她都要昏倒了。生平头一遭见到如此“浩劫”,小蛮险些无法招架。 “起来!到厨房准备一大锅热水,顺便拿几条干净的布巾过来。” 这吆喝声好熟悉。 “娘?!”她娘怎么来了? “废话少说,我加减再跟你算帐。”朱雩妮形色匆匆,显然是彻夜赶路所致。 小蛮立刻噤若寒蝉,乖乖到厨房烧热水。 朱雩妮蹙眉敛容,神情相当凝重。 幸好她这五年留滞中原,潜心学习医术,否则这臭小子就只好躺着等死。 好家伙!敢欺负她女儿,还敢劳动她披星戴月赶来救他这条小命,等伤势痊愈之后,看她怎么整治他。 ※※※※※ 忙了两个时辰,朱雩妮累得半死,只交待小蛮必须好生看守流川骏野,便由安和氏陪同到另外的厢房休息。 她坐在榻前,看他双凹陷,眼下有倦极的黑眼圈。在这些表相下的流川骏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不回“都银台”,也不往冷泉崖,却绕大远路匆匆地赶来这儿,会是为了她? 她是他最心爱的女人?她是他最心爱的女人…… 呵!好困,明天再想好了。 小蛮和衣躺在他身旁,以便随时注意他的动静。 远处有低低的吟哦,粗哑而浊重……是梦么?小蛮困惑地翻了个身,而后猛然坐起,望向流川骏野。 他的眼睛紧闭,额头汗水大斗,双手却寒冷如冰。怎么办?她惊慌地想。 大概察觉到她的存在,流川骏野星眸微张,“小蛮?”他低问。 “我在这儿。”她温柔握住他的手。 “我以为……以为……再也见……见不到……”他断断续续咕噜着。巨大的手掌紧紧一握,旋即瘫软垂向榻外。 小蛮心想他也许是太冷了,急着抱来两床棉被,一一为他盖上,但没用,他仍是抖得像筛糠。惊觉他的面庞向自己的手心贴过来,似乎期望从她身上吸取丁点温暖。 小蛮不假思索,马上掀起被角,滑到他身边去躺下,再盖上袖子,而后转身,将整个闪贴到他怀里,仿如八爪章鱼地缠着他。呵,他真冷得彻骨,抱他入怀的一刹那,她觉得自己的体温全让他给汲走了。 “你?”流川骏野最怕消受美人恩,然她的投怀送抱却令他感动不已。 可惜他身上刀伤横布,小蛮每触及一处,令他痛入肺腑。 “谢谢你。”他试着伸手回抱她,试了好几次即颓然放弃。 朱雩妮担心他昏迷中不知轻重,胡乱扯破伤口,于是在左右两臂各以木板固定,让他老老实实躺着休息。 “嘘,安心躺好,不要乱动。”小蛮从不曾见过他这么虚弱过。他一定好痛,拧紧的眉宇,有濡湿的汗水,薄唇紧抿,宛似强忍着不愿呻吟出声,搅扰到她。 屋里静悄悄的,静得只闻彼此低低浅浅的喘息。逐渐适应眼前的黑暗之后,小蛮可以借窗外透进的月光,朦胧地瞧出他俊逸的轮廓。 这张刚毅的面庞,曾经对她大呼小叫,不假辞色。而今却虚软地偎在她胸前,渴求她的慰藉。他爱她吗?她又爱他吗? 如果以上问题全是否定的,那么她往后该如何是好? 她黯然地幽幽地一叹,竟惊醒了流川骏野。暗夜中,他双目陡睁,炯炯凝向她,发着奋力扭转身躯,密实压向小蛮。他的唇找到了她的,犹如渴饮甘泉一般,疯狂吮吻着。 他正病着呀!身上的伤口怎禁得起如此折腾? 小蛮想推开他,却不由自主地承迎上云,素白柔荑滑向他裸露的肩膀,本能地回吻他。此时此刻,她把什么都忘了,忘了自己是谁?为何身处飞寒楼?以及他种种恶霸的对待……时间失去意义,问题也失去了答案。 激情过后,万籁复寂。小蛮捧起他的脸,发现他居然很没情调地睡着了。就这样压着她? 小蛮承受他沉甸甸的身子,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不容置疑,她是爱他的。 ※※※※※ 流川骏野的伤势在朱雩妮的全力抢救,小蛮细心的呵护下,恢复得相当迅速。除了两处在肩胛较深的伤口外,其它的经过十多天的疗养,均已逐渐全愈。 “起来吧,娘说的你不能老爱赖床,偶尔也该去走走。”小蛮已经习惯当他的管家婆,口气和活似他的小妻子。 流川骏野愠怒地摆出一张臭臭的脸。 “谁允许你到这儿来的?”气力才复无,他已急着跟她兴师问罪。 央请获原商勤时,他交代得清清楚楚,若情势危急,则将小蛮送至剑南,那儿有五万大军驻守,相信谁也伤害不了她。 然,她却到了飞寒楼。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踏进的地方。 “这儿有什么不好?宽敞又舒适,你自己不也来了?”把手上素果堆放于茶几,体贴地取过软枕,垫向他背后,让他斜躺着舒服些。 “我来这儿是因为刚好顺路。” 死鸭子嘴硬!白子浦离这儿十万八千里,中间得先经过都银台、剑南、冷泉崖……这路“顺”得可真远。 小蛮抿嘴浅笑,矮下身子,伏到他膝上,双手支托住香腮,看着他。 “你骗人。其实你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赶来见我。”历经十几天的天人交战加上实地勘察,她对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已经信心十足。 “哼!”他冷笑,嘴角凝着饥诮。 “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我心领就是了。”趴着不是那么舒服,坐着该好一些,找到“舒服”的位置坐稳,小蛮自然而然地把身子往他胸膛挤。出奇不意地,纤指戳指向他的心口,“你口非心是。” 流川骏野马上一僵。结实的臂膀和胸膛瞬间结成铁壁冷冰冰硬梆梆的。 “住手!”他低吼。 “否则呢?你又要打我吗?”那一巴掌,她直到现在仍耿耿于怀。 “我叫你住手,并且下去!”要不是念及她这段日子,不眠不休地照顾他,他会毫不客气地把她轰出大门。 “为什么?”他这条命可是她娘跟她合力救回的。“只准你自己逞凶,就不许人家稍稍逾越?偏不,我就是要霸住你不许。”她天真地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身体,两具火热的身躯立刻交缠在一起,擦出点点星火。 笨女人!这是干什么?她不知道这样会让男人把持不住吗? 流川骏野总算败给她了。可恨这儿地点不对,时间和状况也都不允许,否则他会让这笨女人尝到撩拨烈火的后果。 “过来。”他使劲一拎,将小蛮“安顿”在自己的身侧,安安分分地与他并排而躺。 “不要嘛!”她才准备重施故技,流川骏野壮硕的手臂已经横过来。 “不许动,仔细回答我几个问题。” 完了,他伤势一好,立刻又恢复阴冷酷戾的原貎。 小蛮趴不回去,索性借他的肩膀一靠,将全身的重量“歪”向他。 流川骏野一个人孤僻惯了,颇不适应小蛮橡皮糖似的粘着他,肩胛用力抖动,企图把她甩掉,岂知她根本不为所动,还赖皮地搂住他的手臂,权充枕头,心满意足地靠着。 “你也不许动,这样才公平!”她笑吟吟地,小脸钻进他腋下,尽情搔逗着他。 “你──”气死人了!获原商勤是喂她吃了什么东西,怎么才数日不见,她竟像变了一个人? 小蛮才不怕他。这些天他昏迷中,含含糊糊低语,叫的全是她的名字,存的什么心思,三岁孩童都知道。 她仰首,觑向他的眼。“吻我。” “什么?”反了!居然敢跟他索吻! “你不吻我,我就要吻你了!”她是百分百总支型兼行动派的,话声未歇,朱唇已印上他的…… 好,这是你自找的,怪不得他。猛然将她按倒榻上,无情地搂住她的香肩,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充满霸气和占有。 “停!”小蛮奋力推开他的脸,忿忿地瞪着。“我不要给你吻!” 这算是什么跟什么? 流川骏野懒得理她,欲为是她挑起来的,她就该为后果负责。 抓回她溜向一旁的玉体,仿佛惩罚似的,吻得她几乎断气。 意外地,一抹咸咸的汁液入他喉中。她哭了?恶作剧、整人的捣蛋鬼也会哭?他倒想问问她有什么脸以泪示人? “怎么,喧宾夺主不成,改以泪水攻势?”他的屿心鲜少用在女人身上,想要他温言劝慰更是痴心妄想。 “瞎猜,是你的胡渣子扎得人家好痛。”调皮地伸手去扯他那杂乱成结的鬓胡,原先泪光莹莹的可怜样,须臾又如朝阳。 流川骏野被她无邪的嫣容深吸引住,也许……也许她会是个不错的妻子人选。 年近而立,他是该成家了,为图耳根清静,以及让宫崎彦等人能专心在军事上的诸多理由,他的确该为自己物色一名夫人。 可,她才十五近十六岁,织田信玄会同意这门婚事? “小蛮。”他擒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慎重地将她置于膝上。 “你的表情很严肃。”她仰视他,奇怪他无缘无故又扳着脸干什么? “我要你当我的妻子。”他求婚的方式挺异于常人的,没有浓情蜜意,也懒于营造气氛,单刀直入,直接了当,像指挥百万雄兵般不带丝毫情感。 “不行。”小蛮断然拒绝。 “你敢再说个不字?!”他暴怒起来,顾不得君子风度,直指小蛮鼻尖。“是因为北条宇治那小子?”是的,一定是他。他从来没放弃过,好家伙! “不是!”小蛮打掉他的手指头,讨厌他颐指气使的样子。假使婚后,他还是这么凶巴巴的,日子岂不难过透顶。 “那是什么?”他急于知道原因。 小蛮嘟着小嘴,良久才道: “你忘了我今年才十五岁?”她娘曾三令五申,十七岁以前休想嫁作他人妇。算算时间还有一年多哩。 “是又如何?许多十四、五岁即已当了新娘,何况,你不是再几个月就满十六了?”他把她的底细查得可真清楚。 “话是没错,但我娘说──” “不管你娘,我问你,你爱不爱我?”相识以来,他第一次温柔以待,刀刻般的线条,慢慢晕开柔美的笑靥。 小蛮移开发烫的脸,两颊绯红直窜颈项,心头小鹿乱撞,如千军万马撞击得她脑子胀痛欲裂。 “爱……爱呀!”她诚实回答,腆容更深。 “那就好。只要咱们两人情相悦,即使天大的横逆也阻止不了。”他深情绸缪地拥她入怀。 “两情相悦?同理可证‘你也爱我’?”沉浸在他两潭黑黝闪亮的眼波中,快要无法自拔了。 他臭脾气又犯了,只淡淡回了句: “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吗? “那不够,我要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第一次问他时,他可恶地回以“下辈子”,可现在呢? 小蛮焦切地盯着他,非要他从实招来。 “算是吧!”他忽尔皱眉,有些赫然。 烂答案!小蛮气得咬牙切齿,扭动身子,双手齐发,猛打他的胸膛。这阵子不安分的骚动,又激起他本能和渴求。 惊觉他脸色不对,小蛮忙住手,翻身想逃,但来不及了。他长手一伸,环住她的腰肢,欺身上去…… 第九章 “末将该死,未将护主不力,恳请老夫人赐罪。”宫崎彦率领六名将领,伏首香安前,毕恭毕敬朝安和氏行礼请罪。 白子浦之战,双方人马死伤惨重,流川骏野为了让宫崎彦和京极鸿仅余两万士兵安危离去,不惜孤身深入敌,以寡敌众,一口气铲掉伊贺浪人旗下三处巢穴,却也因而身负重伤。 当宫崎彦将受伤的武士们安顿好之后,再返回白子浦时,却已遍寻不着他的人影。 直到接收获获原商勤的飞鸽传书,方知他家少主生命垂危之际竟拼着最后一口气,赶到飞寒楼来,于是他们又匆促策马朝北疾走。这一番延宕却已倏忽十余日。 “起来,这不怪你们。”安和氏命侍女替大伙各奉上一杯热茶和些许点心,体恤他们长途跋涉之苦。 宫崎彦没心情喝茶,忐忑不安地只记挂着流川骏野的安危。 “少主他……”苍天保佑他没事。 “他很好,伤势已康复了十之八九。感谢织田夫人及时赶到,才幸运地将他从鬼门关救回来。” “原来如此。”宫崎彦悬了十几天的巨石,缍可以安安心心地旆来,也才有心情端起几案上的青瓷茶碗──那是莲花盏,垫地荷叶茶托子。安和氏款以好茶,慰劳他们劳苦功高。 “假如方便,末将希望亲自向织田夫人道谢。”京极鸿道。 “是口头道谢,还是摆宴款待?”朱雩妮由夫婿挽着,自内堂走出。 吓!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世上居然有人能美丽到这种极至的地步! 她三十出头了吧?一名半老徐娘,为何岁月丝毫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然后宫崎彦才顿悟──原本小蛮小姐比较像父亲。她们母女的美完全南辕北辙,一个如弱柳扶风,一个则灵秀逼人。 “随夫人意思,京极鸿定当竭力报答夫人大恩于万一。”救了少主的命,等于救了他的命,岂是区区一桌酒菜报答得了。 “除了吃饭还能要求别的?” “雩妮!”朱雩妮眼珠子一转,织田信玄便已猜到她怀的什么心思。“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那怎么可以!”朱雩妮气鼓鼓地瞟向安和氏。“咱们小蛮才十五岁,啥事也不懂就……总之,我要你们去告诉那臭小子,别成天霸着我女儿不放!” 这可难了。 宫崎彦、京极鸿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胆子应允。须知他家少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脾气之强悍与他的武功才能不分轩轾,除非活得不耐烦,否则还是闪一边纳凉以确保多活几年。 朱雩妮受不了他们摆出一副孬相。“没诚意。”还说要竭力报答她的大恩大德呢。“相公,看来我们只好亲自出马喽!”她一回眸凝向织田信玄,立刻笑容可掬,媚态横生。 “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的,你最好了。”她咬着朱唇诡笑得好贼。 “所有的话都让你一个说光了,我还能说什么?” 织田信玄浓眉微扬,无奈地耸耸肩。 “很好。”她故意漠视他勉强得要死的微笑。“咱们现在就去把小蛮带回‘立雪园’。”阔别五、六年,母女俩讲不到两句贴心话,就被流川骏野从中破坏,岂有此理!她这个丈母娘是当假的呀? “雩妮妹子,你先别激动,容我再劝劝骏野,让他再等一年三个月──” “你无权过问我儿子的婚事。”流川吉都野鬼似的闯了进来,先朝织田信玄和朱雩妮一躬,继而恨恨瞪向安和氏。 “你儿子也是她儿子,你能过问她为何不能?笑话!”朱雩妮“鸡婆”成性,看不得任何不公平、不上道的事情发生。 “她早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流川吉都说话时,眼睛始终盯着看起来比他犹年轻十来岁的安和氏。 “娘!”小蛮挽着流川骏野掀开帘子,却被身旁的他凛然捂住嘴巴。 她眨着明眸,瞧流川骏野一脸肃穆,忙乖顺的闭嘴,静静躲在一旁观看厅内众人。 幸好大伙吵得正起劲,喧闹的声响,充斥着不算太大的厅堂,因此没人注意到他两人竟隐身帘后。 “你又了不起啦?!”朱雩妮护着安和氏,不让流川吉都那鲁老男人越雷池一步。“四处拈花惹草,气走自己的老婆,把一个儿子养成好色之徒,另一个则阴阳怪气──” “雩妮,别忘了骏野可是咱们未来的女婿。”不了解她既然那么讨厌流川骏野,又为何要千里迢迢赶来救他。 “就是这样才要说他几句嘛!”当母亲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欺负,心里的苦楚谁会体会? “天杀的混帐小子,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老兄倒干脆,简明扼要给一个字──‘娶’。” 废话!他敢不娶?先砍掉两条腿再剁他一只胳臂。罩子放亮点,他惹上的是谁家的千金? 朱雩妮越说越怒火兀冒。 “今天,不,当年你不做荒唐事,不把秀子姊姊气走,你那两个宝贝儿子也不至误入歧途。” “骏野战功彪炳,雄霸一方,他误入什么歧途?”流川吉都不接受这种欲加之罪。 “三十岁不娶妻,整日流连花街,专门欺负小女孩,又不爱惜生命,这就是歧途。”说穿了,她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没趣。 小蛮抬眼,望着出神的他,心中不免感叹。他真的如她娘所说的那么坏吗? 其实她娘林林总总列出四大要为,严格推究起来,就只有一点最令她在意──整日流连花街。 据传泷川雾云的美几乎可倾城倾国,自己怎能跟她比? 才是她娘啦!不把她的传给她,全给了她弟弟。 瞧!仅管隔着纱缦,依悉可见她娘漆黑如锦缎的秀发,素白绫子和服,裹住织纤合度、窈窕婀娜的身段。 双颊净如出水芙蓉,尤其灵艳眸子灿如星子,红菱小嘴如轻云蔽月,若非灵台那蹙紧的眉头,真是美如天仙。 而她……只不过是个丑小鸭罢了。 小蛮自惭形秽,怯怯地放开握住流川骏野的小手,低着头,心无旁鹜地自怨自艾起来。 “咱们走。”流川骏野突然出声。 “去哪里?”她还没难过够呢。 “红榭艺苑。” 小蛮陡然一怔,艺苑那种地方,可不是好人家的女孩该去的。 ※※※※※ 这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吃喝玩乐要什么有什么。 红榭艺苑的艺妓们一如往常,浓妆艳抹以招来客人,不但墨点飞眉,朱点丹唇,还在脸上粘贴了彩色光纸、云母片、花细……亮闪闪的耀眼夺目。 此时适逢艺苑“斗花”季即开罗。由城里四处艺苑共四百一十二名艺妓中,选出最妖娆的艺妓,幸运被选中者,从此一路风光,财源广进,赶到第二年的斗共委,可谓数千宠爱集一身。 “嬷嬷──”门口的小版小艺一见是流川骏野,立刻朝里边大叫:“嬷嬷,雾云姐!” 鸨母堆满笑脸,殷勤延请他入座,可一瞟见小蛮,立刻拉垮着一张马脸。 “流川大人,咱们这儿的规矩,小姐是不能进来的。”如果她准备“入行”,那自然另当别论。说话间,不时用暧昧的老眼往小蛮身上前前后后打量。 “叫泷川雾云出来。”他嗓音低沉,却威严十足。 鸨母自知拦不了他,又担心他闹事,影响艺苑营生,于是陪笑道:“雾云在后院别馆,大人不如直接去找她。” 闻言,马上领着小蛮穿过偌大的花园,直驱后堂。 点了香珑的地方,薰得一室皆香,艺妓们个个妖魅冶艳,姿色撩人,看得小蛮目瞪口呆。 不消片刻,两人已身处后院一池水气氤氲的温泉旁。望见流川骏野怒气冲冲的到来,泷川雾云不急不徐,自热烫的池水里露出半截裸露的肌体,傲然瞪向小蛮。 哗!她的身材真是曼妙无双,玲珑有致。这一下即刻将小蛮“扁平族”的单薄身子骨给比下去。 除了她娘,她从没见过全身赤裸的女人。 泷川雾云发髻半散,插着一朵粉色芙蓉,摇摇颤颤。 她……她不会是要光着身子就从水里走出来吧? 正如小蛮所料,她不遮不掩,金步款摆“袒荡荡”的迎向他俩人。 “流川君,别来无恙。”语毕,矮身跪在他脚边,深深伏地后才站起来,趾高气扬地指着小蛮问:“这丑不啦叽的小村姑,是打哪冒出来的。” “放肆!”流川骏野将四绺头发掷向她脸上。“这些人是你派去图谋暗杀我夫人的?”他病体初愈,便分往申州与笛吹川取下四人首级,他对这批嗜血浪人从不手下留情。 泷川雾云吓得花容失色,但很快便恢复冷静自若的神色。 “夫人?”她一双炉火中烧的利眼,轻蔑凶恶地横向小蛮。“流川君指的该不会是这位难民似的小可怜吧?她哪一点比得上我?” 泷川雾云简直气炸了,凭她美艳不可方物及高超的手腕,居然会输给她?! “啪!”男人粗大的手掌,掴得她眼冒金星。“说,是不是你派去的?” 泷川雾云龇牙列嘴。“是又怎么样?”她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啊!” 流川骏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长剑低住她的颈项。 “要生要死,由你选。”念及旧情,不忍一剑杀了她,毕竟他并非真正铁石心肠。 识时务者为俊杰。泷川雾云垂下泪珠儿,不向流川骏野讨饶,反望向怯生生立于一旁的小蛮,相信她禁不住自己的哀怜,定会替她求情。 和她比起来,小蛮太嫩了,根本不是对手。 “放了她吧。”不懂人心险恶,单纯地把每个人都当成好人,令小蛮格外能博得的欢心。 他收长剑入鞘,听从小蛮的请求。虽然他明白纵虎归山易作伤人,更清楚最毒妇人心。 “下次你就不会有这么好的运道了。”如果真有下次! “是。”泷川雾云锋芒尽敛,弯身拾起石阶上薄如蝉翼的袍子披上。“多谢夫人宽宏大量。”随着她低头弯腰,树梢上突然射出十余把飞箭,箭箭瞄准小蛮,直取要害。 幸亏她也是名练家子,当即一一格开去。流川骏野身手快如闪电,瞬间接获六支羽箭重新掷回树梢,树上七名刺客,登时跌落六名。 剩下的一名,慌慌忙忙拉开长弓,准头全失,只知拼命射,射向谁也搞不清楚。 流川骏野森冷一笑,不再伸手去接,只拉过小蛮,抱于胸前,移步至泷川雾云的身后,要她当活盾牌。 “住手住手!不要再射了。” 那名箭手射手射红了眼,又恐惧流川骏野武功精湛,一心只求保命,哪里会得了她的制止。 “我叫你住──”这一箭神准备,不偏不倚正中她的咽喉。 泷川雾云连呼喊的机会都没有,即香消玉殒。 “可恶!”小蛮拾起地上散乱的羽箭,一次六、七根,全部掷向那名残存的刽子手。“让你自食恶果。” 很不幸,小蛮功力不够,准头欠佳,六、七箭虽然全部射中,却统统偏向手脚头脸,痛得那各刺客啦哇啦哇大叫。 前院的艺妓,打手听到呼喊声,立即仓皇赶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走。”流川骏野楼着小蛮,飞身掠过屋瓦,从容离去。 “她怎么办?”小蛮忽然同情起泷川雾云来。 “她作法自毙,怨不得人。”他已饶她一回,算是仁至义尽了。 小蛮呆愣,不再置喙。她太小了,理不清男女情感中的复杂纠葛,纷纷忧忧。 她忘不了泷川雾云因妒生恨的眼神,也茫然于流川吉都瞅着安和氏时满腔怒火,却仿佛暗藏情意的目光。 如果不是自己,她也许不会死。她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亡,这不是她当初所希望的。 若是宇治哥也── 嗄!十五日之约,早就过了,他会不会着急到处找她? “我不回去了。”小蛮道。 流川骏野目不转瞬盯着她。“你想上哪,我陪你去。”病愈后,他变得十分依赖小蛮,天天紧迫盯人,不肖让她离开半步。 “不用了,我只想回‘立雪园’一下。” “做什么?”他充满警戒。“你父母都在飞寒楼,莫非你要回去见北条宇治。”他闪烁的眸光,泄露强烈的妒意。 “是的。因──” “不准。”他悍然道,脸面拉得好长,眉毛都竖起来了。 其实他并非单纯只为吃醋。这数个月来,流川骏野和三名手暗中查出,北条秀次阴谋夺取“立雪园”,不惜骗小蛮留置“都银台”,还纵恿她去暗杀他,目的无非是想借刀杀人。 北条宇治虽然没有直接参加,但难保他不会因念及父子之情,助他一臂之力,做出危害小蛮的事。 他不允许心爱的人涉及险地,绝不! “别这样,我起码该给他一个解释。”小蛮将小手放入他的掌心,无限深情地眈视他。“我保证话一说完立刻飞回你身边。” “我仍是不放心。”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他宁可步步谨慎,也不愿因大意而悔恨终身。 “你不信任我?”小蛮嗔道,双手成环,勾住他的颈项,整个人挂到他身上云。“放心,在这世上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厚脸皮,死命缠着你不放的丑村姑了。” “不许你妄自菲薄!失去了你,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女子可以替代。我就是要你。”他拥住她,不舍片刻分离。 “那你是不放心宇治哥?” “不,我不放心的是北条秀次。”那人包藏祸心,眼见织田信玄自中原归来,难保情急之下,不会做出更凶残歹毒的事情。 “他逃走了,就在我爹娘回来的当晚,他卷走了‘立雪园’许多金银珠宝逃逸无迹,就连宇治哥也不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他在这。”获原商勤神出鬼没,自山坳间转出来,手中提着一只布袋,丢在他两人面前。“拿此恶人的项上人头跟你赔罪,未知流川兄弟接受否。” 流川骏野瞟向布袋,复又睨向他。 他罔顾朋友的请托,擅自将小蛮送往飞寒楼,尽管失义背信,却是无足挂齿的过错,没想到,他会慎重其事,以此“大礼”弥补,颇令流川骏野敬佩。交友若此,夫复何求? “你杀了北条叔?”小蛮一向视他如父伯,情愿原谅他的过错,也不肯见他丧命。“你不该杀他的,他是我爹的拜把之交──” “果真如此,他就更该死,普天之下,没有一个当朋友的,会找人害朋友之子,诬陷朋友之女,贪恋朋友之妻,雇请杀手谋刺他的拜把之交。”他从不滥杀无辜,也绝不放过歹徒。 北条秀次逃至枫桥口那晚,他和他就住宿在同一间客栈里,亲耳听见种种令人齿寒的勾当。他,死有余辜。 小蛮颤抖小手,骇然打开布袋口,一触及那狰狞的眼睛,慌忙偎向流川骏野。“宇治哥哥知道这件事情吗?” 获原君点点头。 “天!那他一定伤心透顶。”她不认为北条宇治会跟他爹一齐设计害她。“记我回去看看他吧。” 流川骏野这次不再表示任何意见。 “我很快就会回来。”不理会获原商勤就在一旁,依恋地送上一记香吻,转身时才惊觉,流川骏野紧握着她纤细柔荑,犹不肯稍懈。“骏野?” “一昼夜应该足够你来回。”唯恐夜长梦多,还是速去速回较为保险。 “我尽量。”她软语道。 天!流川骏野加强力道,握得她小手隐隐发疼。他需要确切的保证。 “我应你,明日此时一定返回飞寒楼。”小蛮总算硬着心肠踏上归程,奔向“立雪园”。 流川骏野望着她的背影,惶惶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你变了。”获原商勤所熟知的剑南楼主向来不屑儿女情长。此刻,他意外地在他眼中看见一缕款款浓情。意外!真是大大出人意表!“但,她值得。” 流川骏野自负一笑,他眼光一向独到,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 小蛮尚未回到“立雪园”,即在骏河畔遭到围杀。试图行凶,正是北条宇治和他的部属。 “宇治哥!” “不要叫我。”夕阳霞晖掩映下的他,一身的萧索灰败。 “宇治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解释。”反目成仇是她最不愿面对的结果。他们从小一起玩耍、一起习武,情同兄妹,这份情谊她委实割舍不下。 “何必多此一举?杀我父亲凶手是获原商勤,是流川骏野的拜把兄弟,而你和流川骏野──”他切齿一笑,无法承认才短短几个月,小蛮便背弃他们多年旧情,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她变了,不只心变,连外貌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像蓓蕾初绽,又仿如脱胎自璞玉的宝石,这样的小蛮予人惊艳也教人心碎。因为她的美丽是为了他! “所以你认定北条叔的死,是我一手促成的?”他怎可诬蔑她的人格?即使在她得知北条秀次心有不轨时,也从未兴起杀他的念头轼。 他没有回答,因为明知道不是。小蛮的软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心肠他是最清楚不过,但,除去这个藉口,他还能假以什么理由回来见她? 天!她可是他日夜悬念的女子,他爱她,爱得铁心刺处,爱得无法自拔呀! “告诉我,他对你好吗?” 突然提及流川骏野,小蛮不觉一阵赫然。 她脸红了?如此明显的答案,瞎子都猜得到。北条宇治心口忍不住又拧得发疼。 咽了咽唾沫,强使自己振作起来,眼底簇焰一闪即逝,尔后惨然苦笑。 “我……对不起你。” “为什么?”他明知故问。 “宇治哥!”秀眉轻拢,难忍他刻意要她良心不安。 “受不了了?嫌我太过苛刻?”他别过脸,以叹软表达满腹相思。“回来做什么?等着和成亲?还是闹翻了,他故态复萌,继续沉迷青楼艳妓?”一个他最为崇拜的人,竟横刀夺走他最心爱的人,真是天大的讽刺。 “不,我回来是因惦记着你,北条叔的死,一定对你造成极大的伤害。宇治哥,不必强装坚强,你的苦我们都懂,没有人会怪罪于你,跟我回去吧。”她挪步向前,示好地牵住他的手,就像孩提的时候,他们总能彼此分享心事,伤心难过时相互安慰。 北条宇治一凛,用力扯过她的手,连同她的身躯一起摊埋没怀里。 “宇治哥?!”小蛮惊骇莫名,挣扎着脱身。 “不要离开我,我需要你,求你……”一个大男人竟呜咽地饮泣了起来。 “想哭,就痛快地哭个够吧,我在这里陪你,哪儿也不去。”任由他抱着,小蛮不再挣扎,此时此刻怎能忍下心肠离开。 第十章 两人静坐槐树下,各拥着满腔心事混沌睡去。 长夜漫漫,终于捱到淡柔的署色渐明。此时一场骤雨疾空,雨势不大却十分细密,如粉般扑到小蛮苍白的脸庞,如一只大手轻抚──她思念的那个人。 她该走了,渴望见到流川骏野的心绪排山倒海般涌来,催促她早早动身。 轻轻移动身子,深怕惊醒犹沉浸于睡梦中的北条宇治。就此别过,与其醒时决裂般的离去,不如黯然各奔天涯。 小蛮牵过马儿,才要跨上去,一柄大刀竟亮晃晃地架在她的脖子上。 “宇治哥?”她惊诧万分,忙问:“你这是做什么?” “留下来。” “不!”她只动一下下,刀口立刻移近半寸。 “由不得你。”他孤注一掷地想夺回心爱的女人。 “还是没有用的,你留住我的人,可留不住我的心。”小蛮还挣扎,然尔汨汨沁出的鲜血,却代替北条宇治箝制她的一切举动。 “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的。”他麻木地,没有得逞的快感,只有害怕失去的强烈不安。 小蛮无奈,只得随他摆布,内心则默祷流川骏野能及时赶来救她脱困。 ※※※※※ 流川骏野大清早便被楼下低扬的梵音惊醒。是他娘,十几年来,她天天四更即起,念完三遍金刚经,才开始张罗餐点。 他披上衣,悄然下楼,立于小佛堂外,望着母亲微显佝偻的身影,一时思潮如涛。他错怪她了,天!他一直恨着她,怨着她,而这……唉!他真是错得太荒唐、太不可思议了。 若非朱雩妮仗义执言,他到现在恐怕仍被蒙在鼓里,连忏悔、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骏野,何以今日心神不安?”她已察觉到他的到来。 “不,只是夜里练剑,有些困乏。” “还是因为悬念她?”她是过来人,明白相思索怀的痛苦。 流川骏野腆然一笑。“她午后才将归来,再如何悬念亦无济于事。”跨过门槛,走入室内,残烛掩映中,赫然发现他娘老了许多。 “既然想她,就去找她,好的女孩就该紧迫不舍,才不会让旁人抢去。”他爹就是不够积极又太骄傲,平白浪费她十余年的青春。安和氏不希望他像她一样,整整后半辈子都生活在懊悔中。 “她不会。”他对小蛮有信心。 “但旁人会,她是个好女孩,要娶她为妻,应不胜枚举。”言下之意,只有他这个超级大笨牛,才会爱要不要,可有可无。 那正是他所担忧的,假如北条宇治不肯放过小蛮,凭她的武功绝难逃脱。 他是该前去接应,万一小蛮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希望她是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 “少主。”宫崎彦立于廊下,低声道:“有访客。” “谁?” “织田靖。”小蛮有胞弟织田靖,身材魁梧,一身素白劲装,臂上立了一头鹰,这鹰一身喾着紫光,乌黑油亮,倨傲且镇定地凝视前言,深沉一如它的主人。 第一回见到他时,是在一个危急仓促的黑夜。如今,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流川骏野激赏地打量他。 “我是该尊称你流川大人,还是直接喊你姊夫?”他逗趣地眨眨眼,将气氛弄得一团和谐。 “随你高兴。”流川骏野爽朗一笑。 “姊姊呢?昨晚在江户城遇见家父,他说姊姊跟你仍留在飞寒楼。” 昨天朱雩妮和流川吉都大吵一架后,便拖着织田信玄到江户逛神社,散散心,其实真正的目的是给安和氏和她那顽固不化的夫婿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看看能不能让他们重拾旧日浓情,到底夫妻一场,没道理像仇人似的老死不相往来。 谁知流川吉都的脑袋硬得跟石砂一样,一个响午只呆呆地看着安和氏出神,啥话也不说,气得安和氏想拿木鱼砸他的头。 “小蛮回‘立雪园’了,你没见过她吗?”流川骏野阴鸷的黑眸露出两道骇人的星芒,他担心的事,缍还是未能幸免。 “没有啊,我就是从‘立雪园’来的,一路上并没有见到她的踪影。” “事不宜迟,备马。”安和氏替他将“夸父追日”取来。“快去,把小蛮完好无恙地带回来。” “是。”流川骏野步向长廊。 蓦地,回眸母亲。“娘,谢谢您。” 这声“娘”,他等了足足十二年又十一个月。 “嗯,娘等你回来。”她所有的等待与煎熬总算有了代价。 ※※※※※ 山丘木屋内,一盏幽微如豆的烛灯,将熄未熄地伴着小蛮的叹息,苍茫飘向窗棂外。 她双手被缚,牢牢系手竹椅上,为防她逃走,北条宇治甚至将每一扇门统统上了锁。 行动受制,加上一天一夜未进食,害她饿得快昏过去。 剥啄声自窗帘后传来,将她昏昏欲睡的神智拉回了一些。 有人来救她? 小蛮侧耳聆听,这不像是流川骏野和宫崎彦他们惯用的暗号,会是谁? 她吃力地连人带椅挪向窗边,以嘴咬往窗布掀开一看。“你是?”窗下的女子约莫二十上下,脸面白皙,颇的姿色,唯衣衫褴褛,看起来经过长时间的赶路,面容极尽沧桑。 “嘘!”她压低声音,以防惊动门口的两个武士。“是流川骏野派我来救你的。” “噢?”小蛮心生狐疑,既是骏野的部属,何以敢直呼他的名字?“小姐贵姓大名?” “美雅。”她取出预藏的利剪,一一绞断木窗上的铁链,以手势要小蛮跳出去。 小蛮无奈地苦笑,撑起身子,让她看清她身上缠着的一大堆绳索。 真麻烦!美雅咬咬牙,蹒跚爬上窗棂,再笨拙地跃下顺便跌个狗吃屎。 “谁?” 糟糕!摔得太用力,惹得偌大声响,连门外的武士都听见了。 小蛮慌忙拉长颈项,大叫: “饿死我了!你们再还给我东西吃,我就一直叫,叫到你们耳聋为止。” “耐心一会儿,主公很快就会回来。”武士们不疑有诈,象征性地回应一声,复又倒在地上继续摸鱼打混梦周公。 隔了半响,不再有价格体系动静,那自称美雅的女子才蹑手蹑脚地从地上爬起来,帮小蛮解开绳索。 “你千万别出声,安安静静跟我走,流川骏野在呜海西郊的津岛等咱们。”交待完毕,率先以超慢的速度攀上窗棂。 小蛮给踩扁也不相信流川骏野会派这么“两光”的人来救她。 “怎么办?”她趴在木栏上,哆嗦着东张西望,“我不敢跳。” “没关系,慢,先抓紧我的手。”小蛮已饿得四肢无力,还被她庞大的身躯扯得腰快断了,到底谁救谁呀? 两人费心九牛二虎之力,总算逃出来,疾步赶往鸣海的津岛。 小蛮走着走着,愈觉得这个叫美雅的浑身透着诡异,存心试探她: “丽子小姐。” “唔?”那女子随口应允,待转送看见小蛮错愕的神情,才惊觉露出马脚忙捂住嘴。 “原来你就是从‘都银台’逃逸的松浦丽子?!”小蛮慌忙将身子弹开以保持安全距离。 “算你有点见识,没错,我就是大名鼎鼎的丽子小姐。”反正这儿已经是她松浦家的势力范围,她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不是被京极鸿逮住了吗?”小蛮以为她和松浦信岐一并被斩首示众了。 “那个笨蛋抓的是穿着我的衣服,被我毒哑的侍女秋子。”她眼露凶光,逼向小蛮。“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用膝盖想也知道,她想拿她威胁流川骏野。 小蛮一面装傻拖延时间,一面游目四顾观察地形,预备乘隙逃脱。 “我要拿你跟流川骏野交换‘都银台’的十二座城池。”丽子得意洋洋,笑得肥胸乱颤。 “他不会答应人的。”糟!远处草丛似乎藏有埋伏,两侧林子也有人影晃动。 “何以见得?” “因为我不值得,用十二座城池换一名女子,这笔交易怎么拔都不划算,流川骏野还是白痴,他不可能拿百姓的生命开玩笑。” “为了你,当白痴也是值得。”身后的嗓音方起,前面及左右两旁立即噪音雷动,蜂拥出大约上百名的浪人。 小蛮大吃一惊,猛然回首:“宇治哥?”他还真是不死心,马上追了过来。 “跟我回去。”他伸手,企图拉小蛮上马。 “不!”即便处境危急,她也要为拼着九死一生的机会冲杀出去。跟他走,只有一个结果,那不是她想要的。 “你还妄想他会来救你?”北条宇治涩然一笑。“他不会来的。” “他会。”丽子估量自己虽然人多势众,但大多是些乌合之辈,倘若小蛮也靠向北条宇治,那么这场仗,势必得苦战很多很久。 万一好死不死,流川骏野正巧赶来,她岂不前功尽弃? 所以当前之急,就是纵恿小蛮自动留下。 “‘都银台’,正着手办你们两人的婚事,他既有心娶你为妻,断然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臭婆娘。找死。”北条宇治大刀一挥,直取丽子的右胳臂。 “不要!”好在小蛮手脚俐落,及时将丽子拉行为表现旁。“何必滥伤无辜呢?” “就是嘛,有刀子我就怕你啊?”丽子举臂高呼。“伙伴们都出来。” 数千名浪人蚂蚁似的,一个个从草丛、林间钻了出来,缓缓朝这移动。他们全是贪图丽子口里的十二座城池,希望分得一些好处,才甘心受她操控。 北条宇治率领的武士们,见此浩大的场面,不免心生胆寒。 “主公,好汉不吃眼前亏。”他的谋士低声献策。 “害怕就滚蛋,今天谁也别想拦住我。” 原先空寂的山头,须臾围满人群,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北条宇治悲壮地进退两难。 然,斜坡下的马啸声并没有给他太多追悔哀凄的时间,那一人一马,顶着晨光薄雾,飞驰迎向大伙。 是他,他终于来了。 小蛮欣喜地注视着流川骏野飒爽英姿驰电掣般奔来。 来得正好。 北条宇治紧握大刀,准备等他一停下来就杀得他措手不及;丽子和一干浪人也摩拳擦掌,企图大干一场。 嘿嘿!一人一马深入敌阵,目中无人。今天,他休想全身而退。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之际,流川骏野益发快马加鞭,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等冲过小蛮身侧时,身形微微一矮,单手勾住她的腰杆,晃眼功夫,已将她安放在马背上。这一起一落之间,马儿奔跃的速度仍疾如闪电,看得大伙目瞪口呆,背脊一阵发凉。 好可怕的对手,超级危险的人物! “喂,你停停!”松浦丽子大叫着追上去。“过去不到半里路悬崖峭壁,你没路可趟了,停下来!”悬崖下是一湍急流,深不见底,饶是他武功再强,也绝计无法只身活过一个对时。 流川骏野冷然一笑,俯身亲吻着身前的小蛮。“后面那胖子说,咱们无路可走了,你怕不怕?” “不怕,有你陪着,即使龙潭虎穴闯他一闯又何妨?”柔软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饥渴地嗅阙他野烈的体味。 “此话当真?”他已忍不住她的蓄意挑逗,在此急紧关头,她好大的胆子。 “天地可鉴。”她不安分,任性地蠕动,害他五脏翻腾,心乱如麻。 “抓紧。”一声喝令,于众目睽睽之下,连人带马,一齐翻落万丈悬崖…… 吓!! 崖上惊呼连连…… ※※※※※ 流川骏野和小蛮一跃入湍流,立即奋力流向隘口。 崖上的人绝料不到,看似汹涌澎湃的水潮,一入隘口,居然波润不生,平静得犹如母亲的怀抱。 隘口出处停泊着一叶扁舟,恰恰得似盛得下他俩人以及那匹骏马。 “顺便捉两条鱼,我做剌身给你吃。”小蛮提议道。 “不,我现在不想吃,我吃你。”翻身攫获她的身子,恣意拥吻着。 好险马儿不识情滋味,否则这……怎生了得? 夕阳似血,大地嫣红如密网重重。 一天又近黄昏,彩霞翅叠漫卷,绚烂中只见小蛮的双眸晶视,泛着水光,以及他深情的容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