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盼盼》

作者：黄朱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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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南宋初年，江南临安城西湖畔，时值五月天气，不暖不寒。

西湖畔有家大户面湖而居，金漆籬门，朱栏內一丛细竹，门庭清幽整洁，朱门上悬着一只大红灯笼，上书着“醉颜楼”几个字。

醉颜楼的鴇母名唤艳娘，十多年前曾是钱塘名妓，美人迟暮，门庭冷落后，她便收养了一群标致伶俐的小女孩，关起醉颜楼，细心地教授她们吹弹歌舞、琴棋书画。不过，这艳娘可是出了名的金算盘，亏本生意她是不做的，她的下半辈子就靠她们了。

或许是住在西湖畔的缘故，地灵人杰，几个女孩儿受到西湖山水的滋养，不仅姿容如画，而且心灵聪慧，到了十三、四岁时，个个都已出落得明艳照人。

这些年艳娘把她们捧在手心当珍宝般供养大的，分别给她们取了名字——风盼盼、花巧巧、雪依依、月双双。

这四个女孩儿个个娇妍动人，诗画歌舞样样出众，艳娘见时机成熟，便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让醉颜楼重新开张。

醉颜楼甫一开张，便在临安城中弄出天大的名气来，每日门庭若巿，賓客如云，艳娘领着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花魁们，将临安城中的富豪公子迷得神魂顛倒，为了抬高四个花魁的身价，艳娘还坚持让她们卖艺不卖身，想听听她们唱小曲得付五十两，想喝喝小酒谈谈心得付一百两。连想摸摸她们的小手，还得付上三百两的天价，不过，除了小手能摸摸，其他的部位可是一概不能碰。

从此，醉颜楼的四位花魁不只轰动临安城，甚至声名远播，就连汴梁京城的王公贵族也都慕名而来。

为了怕豪门公子和富賈巨商挤破醉颜楼，艳娘还特意在后院另蓋了四幢雅致的小屋给她的摇钱树住。

风軒——风盼盼

花阁——花巧巧

雪苑——雪依依

月坊——月双双

几年来，艳娘就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周旋在风流才子、王公贵族身边，捡拾着他们大把大把撒在醉颜楼的银子。

※※※

某日，艳娘心血来潮，思及她的四位花魁都已快十八岁了，卖艺不卖身的把戏再玩下去只怕好景不长，这四个女娃都是清白的处子之身，不如趁此机会，把她精心栽培的四朵花来开个价，再乘机炒炒这几个花魁的身价！好大捞一笔，然后收山归老。

她命小廝将四位花魁唤到跟前，把想了多时的话对她们说：“女儿呀！这几年来，我坚持要你们卖艺不卖身，就是希望你们到了婚配之龄能有幸嫁得名门公子，你们就快十八岁了，我想……是时候到了。”

艳娘说完这话，四位花魁面面相覷，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不同的反应和想法。

“我已订在下月初十了。”艳娘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到时候，我会广发帖子，请各位王公贵族到醉颜楼开个开苞价，谁的运气好呢，搞不好人家就把你们给娶回家去，到那时候就但凭各人造化了。”

“我不要，艳姨娘——”月双双听完艳娘的话，早已泪水盈眶了。“我宁愿在您身边做牛做马，服侍您一辈子，求求您不要这样……”

花巧巧蹙了蹙眉，不以为然地说：“傻瓜，有什么好哭的，说不定咱们还能嫁个好人家哩！”

是这样吗？雪依依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艳姨娘，您从我们身上也捞到不少好处了，想利用我们的开苞价好捞最后一票，这么做太过分了吧！”风盼盼坐在一旁，满不服气地说。

“什么过分哪！”艳娘气得直跳起来，嚷嚷道。“说难听是开苞价，可是我把你们养了这么大，花了多少心血，当娘的要嫁名满京城的女儿，收丰厚的聘礼有什么不对？”

“这怎么行，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卖艺不卖身，我们也是凭此名闻京城的不是吗，艳姨娘这么做岂不是打坏我们的行情？”这简直没天理嘛，风盼盼忍不住又道。

“就是啊！咱们好像被买卖的货物，来，公子，您出多少？五万两，那位公子多少？十万两，好，十万两卖了！”花巧巧娇声嘲弄。

月双双听了频频摇头，委屈地说：“我不要，太丟人了！”

雪依依淡淡望了她们一眼，兀自低下头，彷彿这件事与她无关。

艳娘冷哼几声。“不管你们要不要，我说了就算，没得商量！”

除了依依外，另外三张娇美绝伦的脸孔蓦地飞上一抹乌云。

“你们给我听仔细了！”艳娘面不改色地啜了几口香茶，露出阴惻惻的笑容。“就是下个月初十，你们没别的选择，全都打扮好了来见我！”

艳娘说完了话，便大剌剌地扭着屁股走出大门。

门外的院落里头，娇艳的桃花正迎风摇曳，而这四名花魁的故事才正要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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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軒”位于醉颜楼西首半野堂桃源澗之上，每年春夏时节，繁花锦绣，雨后山泉汇注，飞湍夹着碎屑如雪的花瓣狂瀉而下，嫣红斑斕，响逾琴筑，每每让前来寻芳的賓客，流连忘返。

当然，风軒最吸引人的，并非它令人叹为观止的美景，而是此处的主人风盼盼。

风盼盼颇识文墨，又諳丹青，并且能歌善舞貌美非凡，更重要的是她至今仍是个清倌。

清倌耶，多么引人遐思的一种“身分”。难怪那些京城豪贵，富商巨賈无不对她现出舔嘴咂舌的兴趣。

今儿已是六月溽暑，三天前鴇母艳娘帖出红箋，召告天下众火山孝子，盼盼待价而沽，希望大家努力“競标”，谁出的价钱高，谁就能买得她的初夜，和她共枕销魂抵死缠绵。

最后财压群雄的是漕帮帮主，人称“船务大王”的豫顥天。

风盼盼一听到“大王”二字，就直觉的认为此人必定头禿肚肥，牙暴嘴阔，噁心得教人倒足胃口。

更过分的是，这个大王有心买醉寻欢，却端着架子不肯亲自到风軒来，只随便派了一个管家两个家丁，挑了一担的黄金当开苞费，就把她给“订”了。

故弄什么玄虛嘛！八成是丑得不敢见人。

这么热的天气，想起这么恼人的事儿，不觉已是香汗淋漓。风盼盼不理会帖身小廝亚倩的勸告，坚持穿着寬袍大袖，敞开艳红肚兜，踱至前廊外，撩开裙襬往云石台阶一坐，立刻“中门”大开，和风从裙下微微地飘入。呵！好涼快。

“亚倩，你到底帮盼盼准备好了没？”艳娘尖拔的嗓门，自月洞门外一路杀进来。

“姑娘，你快进去吧。”亚倩一听马上吓得手脚发抖。“要是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怕又要大发脾气了。”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去，帮我拿一支扇子来。”风盼盼把所有的怒气全部写在脸上。

艳娘不顾她的感受，任意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许给一个脑满腸肥的土财主，这已经够委屈她的了，难道连納涼也不行？我就偏要把腿张开开的，怎样？

“我说盼盼呀，你是——”艳娘自穿堂转入，一张浓妆得五颜六色的笑脸，被眼前超没气质的景象，给气得僵凝在半空中。“要死了你，这这这……若让旁人撞见了，你叫我这张脸往哪里摆？”

“人家瞧见的是我的身体，干你的脸什么事？请搞清楚，我是妓女耶，这种举动不是很契合身分吗？”想到今晚她就要被“那个”去了，风盼盼的口气无论如何都软不下来。

“你——”忍住忍住，紧要关头千万得忍一时气，方能保百年榮华富贵。艳娘咬咬牙，立刻换过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要納涼，法子多的是，何必这么“辛苦”呢？李嫂！”

这名妇人是专门侍候盼盼沐浴的佣仆，在醉颜楼，只要是顶级的红牌名妓，洗脸洗手拧毛巾，都有旁人代劳。

“去把澡盆端进来。”艳娘吩咐着。

“我不要洗澡。”风盼盼蓄意跟她作对，霍地起身，接过亚倩拿来的葵扇，兀自绕着园子乱逛。

艳娘发急，忙顛着屁股跟在后面，以过来人的经验好说歹说的勸她看开点。“橫竖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以后你就没感觉了。俗话说∶裤带松松，胜过做长工。”

有够低俗！

风盼盼大剌刺地拋给她一记大白眼。“你真行，那些臭男人竭尽所能地想蹂躪我们的身体，而你则不遗余力地糟蹋我们的尊严。”

“噯喲，我干了几十年老鴇，还没听说妓女也讲究尊严的。啊！”盼盼原本疾步快走，不知何故忽然停住弯下腰，害艳娘一个不慎直接撞上前面的树干。“要死了你。”

“自己走路不长眼睛也来怪人。”懒得理你。盼盼走累了，索性坐上大树下的鞦韆。柔嫩纤细白皙胜雪的玉指握着葵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脚上的绣花鞋上上下下踢晃，像在向艳娘作无言的挑兴。

“唷，我的姑奶奶，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儿浪费时间？人家豫老爷已经差人来“摆房”了。”“摆房”是江湖规矩，凡是买下青楼女子的首夜，就必须耗费鉅资，裝奩其绣房，一方面彰显自己的财力，一方面表示对这名清倌的尊重。

豫帮主自晌午开始就在西廂摆上筵席，厅上张灯结綵，灯火辉煌，各色鲜花綴成上、下联：

花径不曾缘客扫

蓬门今始为君开

此刻彩霞满天，然夕阳尚未落尽，微明薄暗，碧罗纱灯却已缓缓点亮了整座湖面。

“喂，我讲的话你到底听见没？”艳娘两脚用力一跺，左右两旁旋即走出三名壯汉。眼看拿盼盼没辙，便使出狠招了。

识时务者为佳人。风盼盼狭长凤眼轻浅翻飞，心中似乎另有盘算，忽地瞨哧一笑。“跟姨娘闹着玩的，怎么就当真了？别生气别生气，我泡澡去了哦。”

仆妇已抬上三脚红漆浴盆到寢房中，里边盛着日头晒了两个时辰的井水，用这水沐浴据说极有美颜润肤的效果。

风盼盼反手关上房门，确定艳娘没躲在外头偷窥，才安心地褪去衣裳，弯腰试探漆盆里的水。从几千丈的地底下冒出的井水，本应冷冽沁心，却给强烈的日光煲得暖呼呼。

多年来，每逢夏日，老鴇就用这微温的井水，让她浸泡婀娜曼妙，恍如凝脂的身躯。说起来对她的呵护也还真是尽心尽力，这也正是为什么她心里虽然忿忿不满，仍愿忍气吞声的主要原因。

洗毕，她跨出澡盆，赤足踩在梨花木地板上，由仆妇为她拭去身上残留的晶瑩水珠，披上冷衫。她摘下发髻上的羊脂白玉簪，让浓密乌亮的青丝，垂长如飞瀑般地倾瀉而下，开始对镜整妆。

风盼盼不喜欢浓妆艳抹，亚倩只为她轻扫黛眉，点上絳唇，于两眉间帖上红黑相称的花鈿，她整个人便似一幅古画仕女，款款如云出岫，在烟灯闪烁中，妖嬈美艳得不近情理。

“呵！”三年了，这声惊叹始终是亚倩对盼盼美貌唯一的评语。“那位豫老爷子今晚一定会被姑娘迷得神魂顛倒。”

“爷就爷，干么还加个老，听起来乱恐怖的。”她想起去年醉颜楼的秋月姐，被一个漂染大王相中那夜，年逾花甲的老头子抚着寥落的白鬍鬚，危危顫顫捧着一大杯酒往嘴里倒，一半从嘴角流出来犹自没有察觉，还呵呵直笑的可怕景象，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只是个称呼嘛，我听说其实他犹未满而立之年。”亚倩为她戴上耳环和珠玉，再由紫檀柜里取出沉香色水纬罗为她披上。

“真的？”盼盼将信将疑地陷入短暂的沉思。低喃着“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但，那又如何？”

“甭嘀咕了，咱们得准备出去见那位豫老爷。”

“等等，你先出去，我想静一静。”

亚倩瞧她脸色有点不对劲，忧心地问∶“你没事吧？要不要我找大夫来把把脈？”

“不用了，我只是想……哀悼一下下而已。”不容分说地把亚倩推出门外，她立即防范什么一样，快速将门閂紧，以手絹抹去脸上的胭脂，由枕头底下取出一只小包袱和一套粗衣布服换上，再转身吹熄高燃的红烛。

再会了亚倩！情非得已，希望你能谅解。是艳姨娘不仁于先，可不能怪她不顾情义于后。

戌时刚过，窗外影影幢幢，正适合潜逃夜行。风盼盼背着包袱，壯着胆子，趁众人不注意时，连爬了两座高墙，逃出了风軒。

※※※

碧波万頃的西湖上，烟柳繁华，水上画舫如织，冶游的骚人墨客，无不尽情狎戏，阵阵笙歌由四面八方传出，益添此处撩人的风月。

湖上唯有一叶看似寒酸的扁舟，一客一船夫，一立一坐，静谧而缓慢地朝风軒的方向馳近。

那是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月光掩映，瞧不清他的相貌，朦朧中只见他满面虯髯，形容粗獷但萧索而落寞。

这就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船务大王豫顥天。他旗下的商船有一百多艘，精致画舫更是不胜枚举，他却甘心坐这种很容易让人看扁的肩舟。

快将盂兰节了吧？每年到了这一天，即是他最伤心断腸的时候。

岁月递嬗匆匆，转瞬又过六年。两千多个日子以来，他对亡妻的思念未曾有过稍減。

他已然亡故的爱妻名叫苏忆容，生得姿丽鲜妍，美奐绝俗，可惜一代红颜早殤。妻子死后，他无意续弦，虽则事业愈做愈大，钱财像滚雪球一样，让他名震两江，族亲长老卯足劲希望说服他迎娶表妹朱妍为妻。但于情爱境地犹一片空白，谁也无法攀其胸壑，得到他的青睞。

上个月到金华訪友，朋友告诉他此地的风軒别馆，有一名红尘女和他的亡妻长得异常神似。

六年来，头一次他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连考虑都没考虑就決定要买下她。

是的，他买下的不仅是她的初夜权，还包括她余后的下半生。此刻他手中正握着鴇母艳娘亲手交给他的——风盼盼昂贵得令人瞠目咋舌的卖身契。

她也许还不知道吧？这世间居然有人肯为一个妓女，不惜洒下大把白花花的银子，目的只是单纯地在思念另一名他真心眷恋，曾经恩爱逾恆的女子。

他甚至尚未见着风盼盼呢，万一他的朋友言过其实，那数十万两银子岂不形同肉包子打狗，白花了？

豫顥天一点也不在乎，反正他多的是钱，倘使果真如此，那就当做……当做是对妻子的一场弔唁吧。

※※※

新月快爬上中天，游湖冶荡的人潮逐渐退去。风盼盼一会儿躡足潜行，一会儿拔足飞奔，短短两个时辰已累得她气喘咻咻，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帮忙散热。

远处传来清悠的钟声，不知是北山的灵隐寺，抑或南山的净濨寺，响起了晚钟。嗄！此刻正是她和那漕帮老大的春宵良夜，艳姨娘不知是否已经发现她不告而别，有没有派人出来搜捕她？

风盼盼抓紧裝着她全部家当的小包袱，恓恓惶惶上孤山，踏苏堤，到了西冷桥畔，前脚突地踩空，险险一跤跌入西湖里，幸亏有个人及时拎住她的后领，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当心。”

回眸一瞧，站在她身后的是个身量伟岸雄健，样貌驃悍冷冽的男子，按他的外形判断约莫四十上下年纪。

“谢谢你，这位大……”呃，叫大叔还是叫大哥适当？“老大哥。”加个老字比较不吃亏，毕竟她才十八岁多一点点。

她囗里的老大哥并没有作任何回应，只见他如子夜寒星的双眼凜然发直，薄而弧度优美的唇轻轻翕动，整个人不知哪儿不对劲，僵硬地怔愣在当杨。

该不会是她那个“老”字，把他给吓坏了吧？他的确不年轻嘛。

“这位大哥，你……”

“你是风盼盼？”他骤尔擒住她的手腕，厉声问。黛屑轻扫沾闲愁，一方朱唇含春情，两泓碧波似临江，呵！这般惊人的美丽，与他的忆容几无二致。世上再也不会有如此相像的人了。

要糟！盼盼胸囗沉篤地给撞了下，冷汗迅速由手心沁出。她这身朴素裝扮，竟然有人能够一眼认出。他是谁？

狠狠嚥下数口唾漠，把浮躁的心绪赶紧按下，脑子飞快翻转，确定他真的不是她的恩客后，才稍稍安了心。

“老大哥你也认得我姐姐？这么说你一定也去过风軒罗。”慢着，去过那儿的泰半不是什么好人，神情不必表现得这么亲切，赶快把笑容收起来。

“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我是猜的。”豫顥天听说她不是风盼盼虽显得有些儿失望，可还不肯放开她，双目直勾勾的盯着她虽不施脂粉，依然娉婷绝俗的脸蛋。“你果真是风盼盼的妹妹？”

“如假包换。”骗死人不偿命是艳娘教给她们的金玉良言。“我和姐姐原是屔忝茫拥锵嗉倘ナ酪院螅捅淮蟛嘎舻阶硌章ィ以颉拱镒约赫腋鍪裁粗耙当冉鲜屎夏兀俊杆拇Υ蛄愎ぁ！？

“噢？”他已信了几成，从她的衣着裝扮看来，确和一般的卖笑女子大相迳庭。再说，此时风盼盼应该已经在风軒等候他多时，怎可能出现在这儿。

豫顥天为自己的失态歉然一笑。“真对不住，我一时认错了人，请你海涵。”

“没关系、没关系。”盼盼仓卒把手抢回来，唉，他力道还真大，抓得她好疼。“刚刚多亏你拉我一把，否则我恐怕已掉进水里喂鱼去了。”互相客套完毕，可以闪人了吧？“那么我……”

“敢问姑娘大名？现住何处？”

好个罗嗦男，萍水相逢嘛，点个头笑两声也就是了，何必在乎彼此谁是谁？

“我叫风可人，现住东华街双茶坊巷子底。”一谎百谎，累死人了。“如果没事，我要赶着回去歇息了，有空来坐哦。”

嗄！要死了，方才说什么来着？她现在已是“良家妇女”，怎能没事就邀人家来坐，万一不小心露了餡不惨斃了。

“我会的。”豫顥天饒有兴味地回答，脸上居然还啣着灿烂的笑靨，而这张笑容可真是好看极了。多谢月儿娘娘及时露脸，让她得以瞧见如此神伟俊朗的相貌。

“呃……那好，我等……哦，呃，不不不，我是说，那我先走一步了。”待会儿一定要狠狠摑自己一百下耳光，把过往所有的坏毛病和囗头禪统统改掉。

快走快走，再谈下去，她包准会现出原形。怎知，盼盼才拎着包袱走不到两步，又让他给叫住。

“想再请教风姑娘一件事。”和艳娘约好亥时正，他明明已经迟到了，却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什么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可没时间在这儿和你窮蘑菇。

“既然令姐是红遍江南的名妓，你为什么还需要靠打零工度日？”

嘿！你管得未免也太寬了吧，人家高兴不行啊？

盼盼嘴角牵动了下，将不满的情绪一一强嚥回肚子里去。“姐姐过的是“花非花，若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覓处。”的卖笑生涯，賺的是血泪钱，我怎么还好意思向她伸手？”

豫顥天一听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他还去风軒做什么？他已经找到他要找的人了呀。与其耗费鉅款买下一名镇日生张熟魏，习惯送往迎来，也许还十分低俗浅薄，非常虛榮无知的妓女，倒不如要个冰清玉洁，聪颖灵秀的平凡女子。

呵，尘封了六年的心扉，就在今夜，于西湖桥畔，为一名寒门女子而重新开启。莫非天意？

“风姑娘——”他一句话未歇，由背后两旁突然跳出了四、五个手执大刀的抢匪。

“不许动，这是抢劫。”为首的大汉一声吆喝，他的手下马上将豫顥天和风盼盼团团围住。“乖乖把荷包拿出来，还有身上值钱的手饰一併解下来。”

大胆狂徒！豫顥天正待发作，风盼盼已沉不住气，一手插腰，一手气呼呼地戳向那首领。

“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家当土匪？你娘没教你凡事得自食其力，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义之财不可得，否则会遭天打雷劈拉肚子？”

“为……为什么天打雷劈还会拉肚子？”土匪头从没被这么漂亮的姑娘用力戳着胸囗，登时面红耳赤得不知所措。

“连这你也不晓得，还好意思出来混？”盼盼不屑地摇头如撞钟。“抢了别人的钱就会遭天打雷劈，之后再拿着那些不义之财去买东西吃就会拉肚子，这是基本常识。老大哥，你说是不是？”

有这种说法吗？豫顥天疑惑地一愕，盼盼立刻用手肘偷偷撞他腰腹，暗示他别扯后腿。

“没错。”怪了，他干么要陪她瞎扯，这群毛贼根本不成气候，三两下就可让他们抱头鼠窜的呀。

“大哥，别听这女人胡说八道，快叫他把钱拿出来。”土匪头的手下提醒他。

“说的也是。”土匪头把刀子指向豫顥天。“把钱拿出来听到没有？”

“喂，我刚才讲的你全当耳边风啦？”盼盼火大地把他的刀子拨开，这回改指他的鼻头。“也不看清这位老哥都一大把年纪了，你还好意思抢他，不免得很丟脸吗？”她直觉这位斯文倜儻的老大哥铁定手无縛鸡之力，如果不帮忙勸退这些抢匪，他将难逃被抢夺一空的噩运。

“没你的事，滚一边去。”土匪看她粗衣布裙，料想她也没几个钱好让他们抢，于是把目标全对准锦衣华服的豫顥天。

“他们要抢的是我，你就先到那边桥墩坐一下好了。”豫顥天可不希望等一下动起手来伤了她。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曾有恩于我，我怎能见死不救？”盼盼没别的优点，就是憨劲十足。她自有主张地面向土匪头道∶“我问你，你是不是个小毛贼？”

“当然不是。”就算是他也不会承认。“我们全是劫富济貧的绿林好汉。”土匪头大言不惭地说。

“是吗？听说绿林好汉都是恩怨分明，而且一诺千金。”她在拋餌诱鱼群上鉤。

“大哥，别跟她罗嗦，快抢银子走人。”

“不急嘛，先听听看她想说什么？”其实他不是想听，是想看，看她的人。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那种人。”

“那好，咱们打个赌。”盼盼自腰际取出一张皮革递给他。“这张是当年后周郭威偷偷埋在鄴都﹙今河北大名县东北﹚的藏宝图，如果你赌贏了，它就送给你；要是你赌输了……”

“那又怎么样？”众抢匪一听到是江湖传闻甚久的鄴都藏宝图，个个眼睛为之一亮，摩拳擦掌地欲待强抢夺。

“我还是把它送给你们，不过，”她慧黠地冷凝一笑，把原已要放到土匪头手中的藏宝图又抽了回去。“你得认这位老大哥当干爹，认我当姑奶奶，并且发誓从今以后绝不为难我们。”

“输了你还肯给我？”

“不给你你还不是要抢，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信用卓着，一诺千金。”

当了十几年土匪没碰过这么上算的事。土匪头子瞟了身高足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豫顥天一眼，再瞧瞧这小不点姑娘，没多做考虑就点头应允了。

“好，赌什么？”

“赌勇气和耐力。”盼盼气定神闲地说。“我们各打对方一拳，谁先受不了谁就输。”

“就这样？”众匪徒一听，无不因她的自不量力而笑弯了腰。“方法是你是的，到时万一把你打死我可不负责任。”

“那当然。”

“不，风姑娘，此事万万不可。”老天，他还以为她会想出个绝妙的退敌计策，怎知竟是自寻死路。

“老大哥，你不要紧张，我很耐打的。”她悄悄地向豫顥天使眼色，要他稍安勿躁。

“不行。”即便她的身子是铁打的，他也不能让她冒这个险。“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净够了。”但见豫顥天袍袖轻轻一挥，三、四个较靠近他的土匪立刻被他的掌风扫入湖底。

这一着神乎其技，令其他倖存的两名小贼吓得心惧胆寒，脸孔发绿。唯独对武艺一窍不通的风盼盼搞不清楚狀況，浑以为是他们没站好，才不小心栽到水里去的。

“你你你……”土匪头子不敢直视豫顥天，转脸问盼盼∶“你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

“当然喽。”盼盼不知死活的摆好架势。“喏，我先让你打一拳。”

“风姑娘，不可以。”豫顥天一把将她拉到背后。“你们谁敢动她一根寒毛，就别怪我痛下杀手。”

“那……算了，”能伸能屈大丈夫。“我们不抢也就是了。”赶快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慢着，把藏宝图还给风姑娘。”在他豫顥天面前岂容这群匪类无法无天。

“这是她输给我们的。”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说什么他们也不肯把到手的宝物拱手捧还。

“我说还给她！”豫顥天虎目圆瞠，幽光凜凜，看得他两人手脚不自觉地抖个不停。

“小姑奶奶，他他……干爹他不守信用。”哇，名称都自动改了。

“叫我姑奶奶，你们是认输喽？”盼盼高兴得手舞足蹈。“好，你们走吧，别忘了先把你们的同伴救上岸。”

土匪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拉起浮沉于湖面的弟兄，一起落荒而逃。

“你的藏宝图呢？”豫顥天对她不合常理的大方，感到匪夷所思。

“无所谓，我这里还有十几张。”盼盼从靴底、袖底、腰际抽出一大叠同样大小，图案画得也一模一样的皮革。“小小女子出门在外，总要准备一些防身的法宝嘛。”

“是假的？”亏她想得出来。用这种东西来防身，堪称绝无仅有了。

“唔。你要不要来几张？很好用的。”盼盼也不管人家需不需要，硬塞给他三张当护身符。“今儿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刚好两相抵销，谁也不欠谁。我就此告辞了。”她一转身，赫然发现手还塞在他的囗袋里，忙想抽回，却让他紧紧握住。

“我送你回去。”豫顥天道。“三更半夜，你一个女孩儿家孤零零的，太危险了。”

“不用了，真的，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再耽搁下去，她迟早会被艳娘捉回去，盼盼急得如热锅上的螞蟻，他却纠缠不休。

“姑娘不必客气，寒舍正好就在东华街附近，顺道送你一程。”豫顥天牵着她便往西岸上走。

“不好啦，我习惯一个人走黑路。”这人好烦哦，盼盼不悅地打掉他的手。

“你不怕又遇上那群歹徒？”他似乎并没发觉强行拉着一个女子的柔荑是件很失礼的事。

“不怕，我告诉过你，我很耐打的，不信你试试。”她抬头挺胸，打直腰背，老神在在地示意他不要客气，随便找个地方捶下去。

“这……”豫顥天嗤然一笑。“无缘无故，我打你做什么，又怎捨得打你呢？”莫非她穿了软冑甲之类的防护衣在里边，要不然怎会不怕挨打呢？

“不打我也行，你只要别再缠着我。”旋身赶紧快步疾走，一忽儿已上了湖岸。甩掉他了吧？回头瞄一下，没看到人了耶，大概往另外一边走了，好险。猛回眸！那人竟在咫尺处。“你怎么……”会干坤大挪移？

“你走错路了，应该往右边走才对。”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一瞬也不瞬。

“哦。那我转回去。”

“不如我送你。”

这人真是不死心。盼盼沉吟了下，倏地抬头直截了当地问∶“老实说，你是奇Qīsuū.сom书不是喜欢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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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是的。”她问得直接，他答得也干脆。“但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甭找藉口了，你喜欢上我是很正常的。”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了，何況他只是区区一名老百姓？盼盼对自己的长相已经自豪到有些儿自恋的地步了。“不过，很抱歉，我是不可能接受你的，因为第一、我们才刚认识，我又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第二、你对我而言是太……年长了点，我喜欢的是那种翩翩美少年。所以请你别再缠着我了好吗？”黯淡的天光使她没办法看真切他的长相，但依稀可见他的年岁不轻，脸上虯捲的絡腮鬍更增添了几分滄桑感，无形地又拉大了彼此的距离。

她的坦白和天真令豫顥天感到啼笑皆非，纵然心中了无邪念，可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轻易放走她的。

“若是我硬要攀缠不清呢？”他扬起的眉宇现出一抹嘲弄的意味。

“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报呢？早知道不帮你把土匪赶走，藏宝图也不要给你了。”她很没风度地踮起脚尖，伸手入他怀里把三张皮革一併取了回去。

“是你把土匪赶走的？”他记得的好像不是这样哦。

“本来就是。没有我你现在已被抢得一文不名，说不定还被乱刀砍成重伤，一命嗚呼呢。”盼盼脸不红气不喘，振振有辞地道。

豫顥天不住地点头，表示百分百赞同她一廂情愿的说法。“既然你对我恩重如山，我就更不该这样一走了之，理应想个法子好好报答你，才是为人处世之道呀。”

“你打算怎么报答我？”这人表面上虽一派堂皇，说不定內心里满肚子坏水。她警戒地两臂环胸，身子悄悄往后挪。

“让我送你一程如何？小心。”多亏他臂长如猿，否则她又要掉进湖里去了。

“谢谢。”无缘无故又欠他一个人情，今儿是怎么回事老闪神？“天色太晚，我想先找家客棧住一宵。”

“没问题，我送你到客棧。”他只是要知道她住的地方，以便日后……日后怎么样呢？目前他还没想到这一层。

“走路很远哦，你不嫌累？”最近的一家客棧在湖的对岸，脚程再快也要一个多时辰。

“那咱们就坐船去。”豫顥天单手一举，湖面一艘华丽的画舫即刻全速往岸边靠了过来。

“那是你的船？”不会吧？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富豪。

“起。”豫顥天没等船靠上岸，即环背托起她的小蛮腰，腾空跃上画舫，落到中艙。

这船艙內简直像个小型的宫殿，裝设华丽又典雅，处处精雕细琢却完全不露匠气，美轮美奐得教人惊叹。

那船內共有多少人她数也数不清，如云的婢女们一见到他两，彷彿天皇老子降临，仓皇地进进出出，有的忙着端来盥洗用的热水，有的忙着准备瓜果，不一会儿，艙內的方桌上已布满了桃仁、糕点、糖制十景、和飘着淡淡清香的龙井茶，把盼盼给看得张囗结舌。

“这一切全是你的？”果真如此，他有什么理由怕那群土匪？“好个扮猪吃老虎的傢伙。”

“我不懂你的指责所为何来？”

“还说呢，你明明有这么多随从可以帮你，却故意裝出弱不禁风的样子，害我冒着生命的危险跟那些小贼周旋，白白提心弔胆了老半天。恶劣。”盼盼嗔怒地嘟起小嘴。

“我？”他不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几时弱不禁风来着？豫顥天对她超高的想像力不由得猛摇头。“那请你告诉我，我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叫我误入贼船喽。”嗄！贼船？此言一出，她自己都给吓得花容失色，水汪汪的眼珠子瞠得快蹦出来。

“然后呢？”他嘲颜愈深，挑逗地逼向她。“能不能麻烦你解说下个步骤？”

他把脸湊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直喷她的眼脸，企图扰乱她的理智。

盼盼尽管出身风月，见惯了臭男人的諧戏伎两，然此刻却无措地不知如何招架。

“你该不会想强暴我吧？”

“哦！”豫顥天恍然大悟地挑起浓眉，唇边依旧啣着邪笑。“多谢指点迷津。”是她给的上台阶，可怪不得他。

豫顥天一手搭着桌面，一手橫到她身后的隔板，将身子挪至咫尺处，以便仔仔细细看她这粉雕玉琢、像极了他爱妻的脸。

多么惊人的风华！

他忘情地，印上她的唇——

“啪！”这巴掌响脆而麻辣。

“你打我？”他简直不敢置信，这世上居然有人敢掌摑他，并且还是个女人。

“是又怎样？”盼盼趁隙慌忙矮下身子，由他腋下溜往垂着珠帘的艙囗。“别以为你财大气粗就可以任意欺侮人，我可不是好惹的。”

“帮主。”帘外来了一名大汉。“易堂主有要事求见。”

豫顥天瞟了盼盼一眼，道：“叫他在前艙稍候，我一会儿就来。”

大汉走后，盼盼好奇地朝他上下打量，越瞧越隐隐觉得不对劲。

方才在西冷桥上因天色昏黑，他看上去根本与普通的中年男子无异；而此时在十几盞碧罗纱灯的照映下，他阴郁鷙冷的五官飘逸出一股灼灼懾人的英气，粗獷魁伟的身量则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那名大汉尊称你为帮主，什么帮？”

“我回来再跟你解释。”豫顥天与她擦肩而过时，忽地擒住她的手。“不要做傻事，这儿四面都是水，除非你能插翅飞上天。”

“你想软禁我？”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野烈一笑，拂袖走了出去。

“喂，你……”至少把话说清楚再走呀。

完了，才出狼穴，又入虎囗。艳姨娘不是说今儿是黄道吉日吗，她怎地诸事不顺？

心情一不好她就想吃东西。桌上已摆满佳餚，橫竖生死难卜，先祭完五脏庙再说。

唔，真好吃，比起风軒里的毫不逊色。扰攘了一夜她实在饿坏了，风捲残云，两三下就嗑掉了四盘瓜果、十几块糕点和两盅热茶，总算饱了。

她起身打了个饱嗝，踱向低垂纱縵的窗台，朝外远眺。鐮形的弯月斜斜照向湖面，孤山葛嶺散点寒灯，襯托纤廉树影，如细针刺绣。

好美的一幅画面。倘使她今晚不是潜逃出来，也不用担心艳姨娘派人前来捉拿，那么她一定能开开心心地欣赏这烟水朦朧的神仙境界。

“风姑娘，”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婢女掀起半边珠帘微笑着，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你准备歇息了吗？我来帮你铺床。”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行了。”既決定要重新做人，她就应该尽快适应一切琐事自行打理。

“请不要客气，这是我分內的工作。”婢女一面走进来，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啊！”一不留神撞上了床边的樑柱。

“小心，小心。”盼盼赶忙用手帮她揉揉太阳穴。“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让你好奇地看呆了？”

“不是的，是因为你和……”她似乎有所顾忌，话说到一半就吞回肚子里去了。“我家老爷没告诉你吗？”

“刚刚那个坏傢伙？”一提到他，盼盼就忍不住怒火高燃。

“我家老爷怎么会坏，他心腸最好了，每年官府賑災，他不但出钱还出力，杭州的百姓谁不尊称他为豫大善人，只除了你。”婢女不满地用眼尾扫她。

幸好盼盼专心于背脊发寒，没时间理会她不友善的眼光。

“你说他是豫顥天？”那不就是……唉，她连脚底都发冷了。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獄无门偏闯了进来。

“对呀，人称船务大王的就是我家老爷。”她现出仆以主榮的驕傲。

盼盼感觉像当胸被捶了一记重拳，脑子暡暡作响。多么阴险的一个人，他一定明知她就是风盼盼，却蓄意狎戏她，把她当小呆瓜一样耍。可恶！

“风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我……还不想睡，你去忙你的吧。”她得先静一静，认真想个周全的法子逃出去。

“我不忙呀，从今天开始我就负责侍候你，除非你吩咐我做别的事。”

从今以后？他打算把她留置到几时？这臭男人如果以为她会傻傻地待在这儿任他为所欲为，那也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盼盼咬咬牙冲着婢女道：“你去帮我拿一套换洗的衣裳，顺便再沏壶茶过来。”先摒退闲杂人等，再图后计。

“好的，马上来。”

房门轻轻掩上，她慌忙搬了张圆凳到窗台下。这时节正逢小暑，天气热水温高，她又自詡水性颇佳，应该可以平安逃过这一劫。但还是希望菩薩保佑，在她尚未力竭沉落湖底前就能及时获救。

“咚！”水声不大，溅起的浪花也不高，想必也没惊动到任何人，她飞快地游离船边。

※※※

画舫极为寬敞，共隔出六个廂房，上艙三个，中艙三个，底艙则是厨房的所在。漕帮中最得豫顥天信任的有五名堂主，其中之一便是人称“拚命三郎”的易仲魁。

快四更了，凌晨时分天意微寒。一头褐色垂肩的长发，以黑带由前额綰至脑后，仰敞着冷峻起崚的眉目望向豫顥天。“你买的女人跑了，你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我应该为一名妓女在意吗？”豫顥天呷了一囗茶，香气袭人，鲜醇甘美。“好，是洞庭珍品，碧螺春。”

“漕帮帮主要的女人却半途开溜，我怀疑是艳娘从中搞鬼。”他无心谈茶道，此刻他最关心的是漕帮的颜面，以及那平白損失的数十万两银子。

他在漕帮快十年了，是帮中的谋师，更是半刻也闲不住的管家男，大自帮里的营运规划，小到豫顥天每天吃什么、穿什么，丫鬟都得先请示过他。

有个人像老爹一样照顾自己本是件极幸福的事，但有时候太过杂碎，就会让人觉得好烦。

豫顥天性格狂放野荡不羁，易仲魁则鉅细靡遗，处处谨慎，两个互补的人，在公务上几乎没发生过冲突，但一转进私人领堿就常常扞挌不入。

易仲魁一听说豫顥天破天荒要光临醉颜楼，已是惊讶得嘖嘖称奇，后又得知他不惜撒下大把银子，买得一个清倌，才相信他不是闹着玩的。多少年来，他自外于声色场所，而今竟然会大发豪举，跑到烟花柳巷寻欢作乐？难不成是他转性了？

但，凭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到那种地方去？不过他愿意去，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到底是个大男人嘛，禁欲禁了六年，不只外边的人，连他都快要以为他是否不正常了。

只是这件“好事”让他们漕帮上下兴奋不到几天，如今居然无疾而终了，最令人担忧的是他那一派无所谓的态度。拜托，他究竟还是不是男人哪？

“你别净忙着喝茶，我在跟你说话吶。”

豫顥天搁下瓷碗，懒懒地问：“她为什么要搞鬼？一个小小的醉颜楼胆敢和咱们整个漕帮作对？”

问题不是出在艳娘，是那个叫风盼盼的清倌。

易仲魁如梦初醒地怒道：“该死的婆娘，我现在就派人去把她捉回来。”

豫顥天挥挥手，要他稍安勿躁。“算了，由她去吧，我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人。”

“谁？”易仲魁脸现喜色，只要他这主子肯要女人就是好事。

“风盼盼的妹妹风可人。”提到那位花容月貌的佳人，他不禁喜上眉梢。

“怎么可能？风盼盼自幼即因无父无母被艳娘收养，怎会平白无故冒出一个妹妹来？”

“你确定她没有手足？”那么她莫非就是……

“根据我的了解，是没有。”

“如此说来，她就是……对，她一定是。”假使他的友人没有誑他，那风可人十成十就是风盼盼，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长得和忆容这般神似了。

哈，踏破铁鞋无覓处，得来只费了一点点工夫。豫顥天得意地纵声大笑。

“帮主你……”急死人了，怎么回事也不解释一下。“难不成你带回来的那名女子就是她？”

“完全正确。走，咱们现在就去见她。”他二人才起身，负责侍候盼盼的婢女已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启稟帮主。”

“放肆！这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吗？出去！”易仲魁对手底下人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

“可……可是……她，她不见了。”婢女经他一吼，吓得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谁不见了？说清楚。”易仲魁尚未问出端倪呢，豫顥天已然夺门而出。

用不着问，婢女指的肯定是风可人，不，是风盼盼。

※※※

好喘！盼盼在湖里游了近半个时辰，总算让她摸着岸边的水草，得以将身子提上来，大口大囗地吸着气。

蓦地，空中落下花瓣片片，犹如雪絮乱飞。又没有风，花瓣怎会自己飘落呢？

她以衣袖一拂，凤仙？不是此处的花种呀。盼盼拈起无端的落花，有点讶然，缓缓抬起螓首，和立于水畔的他迎个正着，心中陡地一凜。

“把你的手给我。”他语调低沉，像在对下属布达命令。

“不要。”回去自投罗网吗？她冷哼一声，迅即将身子重新没入水中，游往他处，覓地逃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筋疲力竭地攀至另一岸边，心想该不会又倒楣地遇上豫顥天，怎料头才冒出水面，两眼已瞟见他盈盈的笑脸。

阴魂不散的恶鬼！

再游，不相信他有通天的本事，能精准算出她几时会上岸，从哪边上岸？

晨熹微明，天快要亮了，再不赶快离开这儿，即使不被淹死，早晚还是会让艳姨娘的打手们找着。她纤弱的黑影拚着最后丁点的力气，挣扎着扑近浅滩。所幸一旁有棵树，她无暇思索，仓卒抱住树干，狠狠地、狠狠地喘一口气。待稳定心神时，駭然惊觉那不是树干，是一只，不，是一双，一双男人的脚。

盼盼但觉眼前一黑，连喊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怔怔地望着这苦苦相逼，无论如何不肯放过她的男人。

“到那边再找找看，”是醉颜楼的保镖阿辉。“就算把整个杭州城的地给掀过来，也要找到风盼盼这个賤人。”

盼盼循着声音望去，那群奉命出来搜寻她的人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之多，看来她今日是插翅也难逃了。

“喂，你……还愿意救我吗？”柿子挑软的吃。跟他回去，起码不必挨艳姨娘一顿狠刮，而且重新逃亡的机会也大一些。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他递出右手等候着。

名花落红尘，她尚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盼盼幽幽一叹，頹然地伸出湿淋淋的藕臂，他却突然把手缩回去。

“这么勉强？那就算了。”那廝竟然丟下她不管了？

“喂，你不可以走。”老天，她连站都站不稳。“见死不救，算什么英雄好汉？”

“什么是你眼里的英雄好汉？一擲千金犹面不改色的冤大头？还是对你垂涎欲滴的火山孝子？”他口气中莫名地有股难掩的妒意。

“那是我的职业本能，你有什么资格譴责我？”她是个妓女耶，妓女不喜欢花大钱的爷，难道要喜欢两袖清风的酸秀才？

“我——”他是怎么了，为一个买来的女人光火，真是有失尊严。“过往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尔后，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必须完全接受我的掌控。”

“为什么？”他只买下她的初夜，何来如此大的权限？

“艳娘没告诉你？我买下的不只你的初夜，还有你的一生，从今以后你的喜怒哀乐全归我所有。”

“为……”她心里边有千千百百个疑问，但问与不问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这条小命自今儿起是生是死，全凭他高兴。

然，往好的想，单纯服侍他一人，总比成天生张熟魏，送往迎来要自在多了。

盼盼荏弱的身躯因涼风遽掠而微顫。豫顥天倒也非铁石心腸，马上展臂相扶持。

“我这条賤命值多少？”她哀慼地问，脑子垂软枕在他胸前，抬首正好承仰他的鼻息。

“五十万两。”环搂着她的柔若无骨的身子，豫顥天不克自持的一阵燥热。

“糟糕，你被艳姨娘坑了。”累得四肢无力了，一谈到钱，她立刻神采煥发，都该怪艳娘自小将她们养成的坏习惯。“可惜我们相识太晚，否则让我去帮你杀价，保证六折成交，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分十五万两。”

“賺你自己卖身的钱？”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她更见钱眼开，貪得无饜的女人了。豫顥天对她的鄙视不免加深五分。

盼盼了无愧色地点点头。“你刚才不也嘲笑过我？没错，我就是一个这样低俗的女人，后悔吧？”

“企图用激将法，让我放你走？”他猝不及防的将盼盼扛上肩头。“我要的东西从不曾失手过。”

“我又不是东西。”她手脚齐发，拳如雨落，仍挣不脱他的箝制。

“你当然不是东西，你甚至不是个好女人。”豫顥天不费吹灰之力地扛着她昂首阔步，过西宁桥，达四圣观，一路往放生碑后山御风而行。

“既瞧我不起，何必要我？”适才在湖里呛了过多的水，此时胃部压在他的肩胛上，痛苦得好想呕吐。

“这是一个妓女该问的话吗？”到了一座门口立着两头石獅的宅院门囗。他终于缓下脚步，并将她放下。

盼盼左手腕遭他牢牢箝制住，敌不过他的孔武有力，任他牵入豪宅內。

门口站崗的护卫疲累地眨着倦眼，陡地认出眼前的主子，駭异地猛抽一口气，睡意全消。

豫顥天没理会他，兀自拉着盼盼往里走。

黎明的霞晖自云端射下万丈光芒，将整座绿意盎然、烢紫嫣红的林园烘托得金碧辉煌。

一条雕龙画棟的长廊自左侧门迤邐延伸至中堂，以她这双小脚，怕要走上一整天才能到达宅院的大厅。豫顥天似乎有意避开什么，攬着她跃上琉璃屋脊，行经六、七处赭黄色斗拱，来到后院的温泉池畔。

“把身子洗干净。”他臂膀一松，将盼盼直接丟进池中，便拂袖而去。

“喂！”冷不防地嚥下一大口水，发现这水的温度不冷也不太热，恰好可以滌去她这一整晚所有的疲惫。

和煦的朝阳正是她的催眠散，每天到了这时候，风軒內曲终人散仅剩狼藉的杯盘和满室醇酒的余韻。通常仆妇们还来不及打扫停当，她已呵欠连连。然今日她恐怕得不到酣甜好梦了。

为了不想太早见到豫顥天那张臭脸，她故意泡在池子里拖延时间。

奇怪，这园子辽远广袤，怎地一个人影也无？难不成……想着想着，人就来了，且一下来了四个一般大小，穿戴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风姑娘。”右首的女子灿笑如花地隔着水池，向她行了一个万福。“我叫小江儿，特地来服侍你沐浴更衣。”

另外还有小云儿、小雨和小釵。

盼盼没表示任何意见，由着她们把她扶上池畔，小心但灵巧地替她擦干长发，披上一件薄如蟬翼的水衫。

“好了。”小江儿笑着说。“把换洗的衣裳给我吧。”

“不用，这个我自己洗行了。”盼盼紧抓着包袱和湿答答的衣物，像怕被别人抢去似的。“慢着！”盼盼瞪大水眸，难以置信地揪着那聊胜于无的纱袍。“这有穿跟没穿一样，我怎么出去见人？”

“放心，除了我们四人，你谁也不用见。这是咱们爷交代的。请。”

“去哪？”盼盼不自在地把所有的衣料全部拉到前面，希望能遮住私密处。

“离别楼。”

※※※

好特殊的楼宇。寬敞如深邃的大海，不知是书齋或寢房，简单的摆饰，唯一壁櫥柜，上头放的全是酒，各式各样各种年分的酒；其次便是一盆雪色百合和一幅水墨画，画着一头盘踞于大草原上，张牙舞爪，雷霆万鈞，吟嘯嘶吼雄壯而霸气，彷彿欲冲天翱翔的猛虎。

那双懾人的虎目简直就是照着豫顥天的两只眼睛画上去的，看得盼盼心惧胆寒。

此时他正斜臥在一张水蓝大床上，透过飘飘乱举的纱縵，凝睇着她。

盼盼躊躇地僵在原地，与他四目对视。

“过来，善尽你的义务。”见她仍立着不动，他干脆一把将她拉至床沿。那袭薄纱妖嬈而曖昧地洩漏她婀娜滑嫩的胴体，手中的湿衣裳则散落一地，素布中露出一具背心型的软冑甲，原来她穿了“防护罩”，难怪胆敢和那群土匪赌“勇气”。豫顥天会心地一笑。

一忽儿，盼盼的粉脸泛成可恨的红云。豫顥天徐缓趨近，她张皇地挪往床底。见过无数个男人，从没有一个这样令她神魂俱夺。好像他每一步都会踩在她身上、心上，不知道为何会变得这么无能和懦弱。

百合的荡荡暗香，在他与她之间氤氳飘摇。

他的手一下抚向她的胸脯，盼盼陡地冷顫，尚未回神，那充满魅惑的水衫已给撕成两半。

该来的终究避不过。盼盼不再作困兽之斗，无奈地闭上双瞳，这样至少可以保住她的灵魂，不会一併遭到掠夺。

“把眼睛睁开。”他要她滟瀲的明眸中，满满盛載着他的身影。

“不。你要我的身体尽管拿去，但我的心，休想。”

“我说把眼睛张开！”他的手倏地滑至她的下腹，冷酷一捏——

“啊！”盼盼因为吃痛，两翦秋瞳駭然灿亮，如泣如诉地睇向他。

“看着我，全心全意。”他强壯而饥渴地俯身吻住她的唇，辗转廝磨。

六年来，他首度如此迫不及待，毫无理性地想要一个女人。他心里尽是一些綢繆又激昂的往事，不断发酵鼓胀，转瞬却掏空殆尽，变成另一种窮凶极恶的需索。

他几乎咬破了她的唇，啃伤了她的颈。鯨吞弱小的猛兽也不过如此。

她努力想裝做不在乎，企图放逐芳魂四处游荡，可，她做不到，这男人的魔爪无处不在，放肆地在她身上烙印，令她苦不堪言。

“为何流泪？”他一掌托起她羞涩的乳房，两指挾向粉红的蓓蕾，貪婪地移近唇边。

“因为恨。”她颦怒蓄满热泪的眼，朝他迸出两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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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恨我？”他带笑的嘴角，有股嗜血的野烈，邪恶地一囗含住那初绽的蓓蕾，细细品尝。

“不，恨我自己。”清泪悄悄滚落，晕化于如云盘绕的青丝之间。“呵！”他岔开她修长的双腿，挺进他雄伟的男体，逼令她与之合而为一。

“理由？”晃动的五官，汩汩地淌下淋漓的汗水，一滴一滴和她的汇成水注，濡湿了左右两侧的软墊。

盼盼的胸臆突地满胀，脑中则空白如纸，无措地只能紧抓着两旁的被褥，使自己不至于叫喊出声，让他作淫欲的联想。

“因为我没有能力杀了你！”这形同自寻死路的挑兴，却是她的由衷之言。他加诸她身上的疼楚早就让她痛不欲生，与其让自己难过死，当然应该先除掉他，他才是祸首。

在最极致的一刻，豫顥天低下头，满是柔情地亲吻她的眉心。“你不快乐？”陪他共赴太虛，该是件销魂畅快的事，她一定是在说反话。

“在被你弄得浑身瘀青红腫以后？”他是脑筋不正常还是怎么着？

盼盼推开他，蜷缩着将身子埋入被子里。热泪于此时恍如決堤，纷纷橫过脸颊，滚落忱畔，令她苍白的容颜绽出晶瑩的色泽……这才了悟，再洒脱淡漠的心也禁不住无情的摧残，也有锁不住洶湧奔流的泪珠。

只是，它能改变什么呢？美人垂泪该是惹君怜的呀，君在何方？身畔躺着的并非她的良人，而是她的恩客，岂会怜她疼她？拎起被他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薄衫，一把抹去所有的泪痕，连一滴滴也不留下。越是没人疼爱越该自强，她，风盼盼，是坚毅刚烈的，从今天起。

“这……都是我造成的？”豫顥天温热的大掌，由后腰环向肚腹将她抱住，光裸的身躯密实奇Qīsuū.сom书地帖着她，目光适巧落在一记紫红的烙印上。“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太久的岁月逼使他像个苦行的僧侣，他已然忘了女人的肌肤是这般柔嫩细致，吹弹可破。

“哼，光道歉就算了？”盼盼慌乱地阻止他不老实的手再往下游走。“别，我……痛。”

“让我补偿你。”扳过她的身子，他重新包覆着她，灼热的唇轻柔地刷过白玉瓷瓶也似的颈项。盼盼原试图挣扎抗拒的双手，因这宛如锦缎抚触的亲吻，不自觉地攀向他的背，羞耻地紧拥着。

突然他弓身坐起，两掌顺势托高她的小蛮腰，使她得以密不容发地承迎他，遂行他奸佞的目的。氛围再度回到先前的焦躁，他温柔的蠱惑变成致命的，令她神魂俱顫的诱引。虽已不是第一次，但她体內燃起的炽燄却更兇猛。

全然无备中，他已成功地俘掳了她！

盼盼几乎耗尽浑身的气力，虛软地低喘不已。怎么会这样？她居然无耻地在他的蹂躪下体验到不该有的美妙滋味？

“满意我的补偿？”他推开盼盼，大剌剌地将程露的男体张扬在她面前。“记住，千万不要爱上我，我要的只是忠貞。”

最后一句只余低迴的尾音，却听得盼盼毛骨悚然。

他是阴狠而狡诈的，那种不着痕跡的恫吓反益发震撼人心。无论他是否说到做到，盼盼都唯有听命的份，因为他有一整个漕帮，她呢？

“起来，帮我把衣服穿好。”他说的话永远像在命令人。

盼盼无奈地掀起被褥，那原悄然锁在里头，揭示他两放浪形骸的证据，以及满溢的野兽味道，一下充塞整个寢房，撩拨两颗适才沉澱下来的心。

不习惯和旁人“袒裎”相见，她羞赧地低垂螓首，可眼睛仍不知往哪摆才好。

笨手笨脚地，总算为他整裝完毕。“好了。”仰头，惊见他炯炯的黑瞳正紧紧地将她整个人锁在幽邃如汪洋的深潭中。

“为何这样看我？好像你以前从来不认识我。”幸好长长的发丝为她遮去羞涩的部位，要不她一定会努力找个地洞钻进去。

“为什么要逃？”他没头没脑地问。

“你希望得到什么答案！”她用藕臂护在胸前，为自己保留一点点私密的尊严。“既已落入你的手中，一切何必多言。”

“我是你的主子，当然有权知道。”豫顥天霸道地捏住她的下巴，胁迫她望着他。

“你买下的只是我的身体，可不包括我的思想和心绪。”她肃冷地顶撞他。

这如火如冰的性格，和他温柔婉约的忆容，竟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豫顥天既惊且喜，蓦地纵声大笑，以优雅自若和潜藏危险的星芒瞅着她。

“你心里有了别的男人？”记得她说过，她喜欢的是少年俊俏的美男子。

盼盼恨恨地咬着牙，暗啐他器量狭窄。“是又怎么？”犯法了吗？

豫顥天莫测高深地抿嘴浅笑。“你一向这么目中无人，还是对我特别苛刻？”扫过她裸身的利眸似乎又衍生了淫逸的念头。

“你是我的“衣食父母”，阿諛奉承你都来不及了，岂敢心有二念？”

“心无二念？很好，从今儿起你就奉它为圭臬，专心一意地做我的女人。”修长的手沿着香肩抚向她稍嫌瘦削的背脊，将她往前一堆，搂入臂弯里。

盼盼僵直了四肢，一动也不敢动，怕稍作抗拒就会引来他更疯狂的索取。

“我一生最痛恨不忠。”他喃喃道。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你的要求过高了。”盼盼窃窃告诉自己，改明儿得发奋图强，找一个足以把他比下去的大帅哥，好活活把他气死。

“做不到？”他掌心一使力，盼盼险些要气绝当场。“我的懲罰会严苛得教你痛不欲生。”

※※※

漕帮总舵“紫宸堡”气派森严的大厅上，一大早就聚集了数十人，男男女女，个个黑白灰发参差，依着辈分大小罗列于大厅两侧的太师椅上，有的插腰，有的挥舞双手，吵得不可开交。

“都是你，不好好管教他，他才敢罔顾祖宗礼教。”

“嘿，他什么时候轮到我来管教了？忘了他是你们家族那边的人？”

“就是嘛，像我们那些外甥，他们要不是知名富商，就是朝中大员。”

“放屁！你外甥姓什么？咱们豫家的事与他们什么相干？乱扯一通。”

“安静。”代表豫家最高权威的九叔公豫征民，坐在上首的位子上一呼，底下所有的人立即鴉雀无声。

不了解內情的人，会以为他们是前来闹场的乡野莽夫，然事实上，这群年逾半百的长者，全是豫顥天的亲族。里头有叔公、大伯、二伯、姑妈、大妗﹙註：舅母﹚、二妗、嬸娘……总之每一个人都是能对豫顥天吼两声，可又拿他一点办法也无的老头、婆娘们。

二十一年前，豫顥天的父亲去世以后，便将他托付给九叔公代为照顾，因他已年老体衰，姑妈冬梅和几位伯母就三不五时过来帮忙张罗吃的用的穿的，久而久之，连大妗、三妗也不请自来。到最后，人人都以豫顥天的監护人自居；但多半时候，他们只负责碎碎唸和帮倒忙而已。

这些人彼此往来并不太热絡，喜欢独来独往于紫宸堡，今日却不约而同地齐聚一堂，并且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一忽而拌嘴，一忽而哀声叹气，实在太反常了。

家门不幸。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没啥大不了，但在这夥食古不化的老人眼里，这绝对是件上汗颜于祖宗，下愧对于子孙的事，因为豫顥天把妓女迎进家门来了。

谁该为这件败坏门风的丑事负全责呢？

喧嚣的场面打从进入大厅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久到连重听的九叔公都耐不住了。

“仲魁，顥天究竟到哪里去了？”让一群长辈在这儿枯候，成何体统？

“城外吧，愚姪从昨儿就没见到他的人。”易仲魁急得额头冒出豆大的汗水，如果豫顥天再不回来，他八成会被这些长老们剁成肉泥，拿到荒郊喂野狗。

“岂有此理！”大伯豫子扬将枴杖用力拄往地面，发出偌大的声响。“我们大老远的跑来，他居然避不见面。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处罰他？”

问完很久很久之后，厅內仍是一片噤声。

这些人老虽老，武功可都是不含糊的。年少时，他们也或多或少，在江湖立下万儿，手底下也教出一些上得了檯面的弟子，但……要对付豫顥天可就束手无策了。除非他站着，乖乖把手心伸出来让他们打。

看到这情景，豫子扬就更冒火了。“难道我们要坐视这个逆子把咱们祖宗八代的颜面全部丟尽！”他随手朝左侧倒数第四个男子一指——即豫顥天的启蒙恩师向庄。道：“他是你教出来的，你说，该怎么办？”

“呃……这个嘛……”好个奸奸老傢伙，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把这块汤手山芋丟给他。赶快向大夥拋出乞怜的目光，希望有人仗义相助，起码帮他说句话。

没有？他们甚至还假裝没看到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可恶相。

素来木訥少言的向庄，面上顿时胀成紫红，半是因为愤怒，半是因为羞愧，没把豫顥天教好，以至于他误入歧途，迷恋女色，害全家族的人跟他一齐蒙羞。问题是，豫顥天都快三十了，这么大一个人，啥事不能自己作主？为什么他还要为他花天酒地的行为负责？

“喂，你倒是说话呀。”嬸娘着急地催促他。她和五叔结褵三十五年，没生下一男半女，闲闲没事就以帮豫顥天作媒为乐事，以督促他娶妻生子为己任。

“好的。”他艰难地清清喉嚨。“坦白说，我个人觉得，男人找女人是很正常的事。”

此言一出，立刻引发一片嘩然，害他不得不再咳两声，把场面震住。

“各位想想，这么多年来，我们不是一直很巴望他找个女人成亲生子，延续豫家的香火吗？”终于，他说到每个人的心坎上了。

香火接续无后，一直是他们最深沉的隐忧。也不知老天是怎么安排的，豫顥天的祖父母、曾祖父母都是儿女成群，到了父叔这一辈，却非常不争气，使得人囗却急速锐減，豫顥天仅余的两个堂兄弟也在前年先后因肺癆病故。而今，他们就唯有指望豫顥天了。

可这不肖子，起初是抵死不肯续弦，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他“迷途知返”了，竟跑去买了一个妓女，还光明正大地豢养在紫宸堡里，教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你的意思是要顥天娶那个妓女当老婆？”光听豫子扬的口气就知道，他是坚決反对到底的。

“倒也不一定非这样不可，但，这总是一个好的开始嘛。”这意味着豫顥天还是正常的，仍是可以被期待来承继豫家香火的。

“他找什么女人都行，就是不能和妓女廝混。”大伯母突然冒出一句

“她也不完全是个妓女，据说还是个清倌。”

“清倌是什么意思？”嬸娘投给五叔一个茫然的眼光。

“呃……这个嘛……”五叔满脸尴尬，忙找二伯当替死鬼。“二哥做买卖常应酬，问他也许清楚些。”

又是一个诈仙！二伯豫子錫朝他切齒一笑，话锋遽转。“总之今天顥天会变成这样，都是你们大家给寵坏的。”

“光怪我们，你就没份吗？”大妗东月贵五十开外，虽已徐娘半老，但依稀可从眉宇间窥出她年轻时的美丽风韻。“当年是谁坚持带那浑小子到华山习剑，到黄浦江从商？如果不是你们老的小的做坏榜样，他会搞到现在沉沦风尘，迷恋酒色。”

“喂喂喂！麻烦你不要牵丝攀籐，推諉塞责好吗？谁叫你女儿朱妍不争气，否则我们现在早就含貽弄孙了。”

“她一个女孩儿家除了坐以待娶，还能怎么样？”大妗拢总就生那么个女儿，宝贝得什么似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心巴望能和豫顥天亲上加亲，奈何那块顽石根本不点头。

“够了你们。”九叔公简直受不了他们，讲不到两句话就卯起来吵，比二岁小孩还令人头疼。“这样吵吵闹闹怎么解決问题？”

“对，干脆把那个风盼盼叫出来，让咱们看看她够不够资格当紫宸堡的女主人。”二伯母这项提议马上获得全体长老的认同。

“至少给她一个下马威，以后才容易把她吃得死死的。”嬸娘已经摆出婆婆的架势了。

治不了顥天那小子，反来欺负一个女孩儿，似乎有失长者的威仪。九叔公躑躅地和豫子扬交换了数个眼神。

“姑且叫她出来看看，倒也不一定要做什么表态。”其实豫子扬和大家一样，均对风盼盼十分好奇，能获得豫顥天的青睞，想必长得很是不同凡响。

“仲魁！”

“我立刻去请风姑娘出来。”易仲魁如获大赦，迅即奔向內堂。

※※※

“不见。”盼盼睡梦中被吵醒，悻悻地拉起被子蒙住头脸。“去告诉他们我谁也不见。”

“不行呀。”小江儿为难地勸她。“大厅上来的都是老爷的长辈，你好歹去打声招呼。”

“长辈很伟大吗？”她露出两只眼珠子，兇兇地瞪向小江儿。“我从小到大没有过半个长辈，还不是活活得好好的。去告诉那些老傢伙，要见我可以，一个人一万两。”

“一万两是……做什么的？”小江儿愣愣地张大嘴巴。

“参观费。”不要以为她不知道那些人包藏着什么祸心，倘使她不是来自青楼，他们还会有兴趣见她吗？

“风姑娘，你这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谁有那闲工夫跟你开玩笑？”盼盼一下坐起，感觉上身涼颼颼的，方意识到自己犹一丝不挂，慌张地抓住滑到胸囗的被子。

小江儿见狀，手中的青裬衫子适时披往她的肩背。“先把衣裳穿上，免得着涼。”

“谢谢。”盼盼若有所思地道：“你不用服侍我，也不必派任何人来服侍我，我可以料理我自己。”身子稍动一下，即明显感受那来自小腹下的疼楚，床榻上则是一片狼藉。

“风姑娘觉得小江儿手脚不够灵敏？或者不够周到、你告诉我，我一定改进。”她紧张兮兮地低眉垂首，活像个等待受罰的小孩子。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是到这儿来受苦受罪的，哪敢奢求旁人侍候。”由于身分特殊，让她产生要命的自卑感，总觉得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怪怪的。

“受苦？小江儿不懂。你是老爷心爱的女子，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怎么会受罪呢？”提到豫顥天她那表情彷彿像是对天神般的崇敬，真叫人受不了。

“你家老爷要是一天买一个女人，一年买三百六十五个，十年下来，整个杭州城干脆改名叫幸福城好了。”

“哪可能，我家老爷才不是那种人，他连烟花柳巷都不去哩，他是很……呃，清心寡欲的。”小江儿讲完还拚命点头，以强化那句成语的可信度。

“才怪。”依他今早施加于她的凌辱判断，这坏男人根本是头欲壑难填的兽。“你看看这个。”拂开长发，让小江儿清楚看到她身上各处伤痕，证明豫顥天才没有她说的那么呃……仁人君子。

“这……”小江儿非但不表示惊讶，反而粲然憨笑。“老爷一定好爱你，唉，这些小红点看起来好可爱哦。”

她是花痴还是怎么着？

“小江儿，请风姑娘快一点，老太爷和太夫人们等得不耐烦了。”小云儿不敢擅闯，站在簷下拉长着脖子往里喊。

“风姑娘，你都听到了？”小江儿素知那些耆老们的“功力”，惹火了他们，他们搞不好把屋顶都给拆了。

“我这样怎么出去见人？”而且她为什么要去见那些人？去让他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还是去接受三堂会审？

“无妨，我来帮你。”小江儿由抽屜取出五子奩，和一袭湘裙碾絹绫纱。

“非出去不可吗？”

小江儿马上裝出一副可怜巴拉的样子，窃取她的同情心。

“那些人里面，也包括豫顥天的妻子吗？”对男人而言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但于女人则完全相反，正室权大势大，最了不起的尚可母仪天下呢。盼盼担心，万一豫夫人瞧她不顺眼，火起来责打她五十大板，岂不完蛋了。

“我家夫人几年前就仙逝了，老爷并没有续弦，更没有納妾。”小江儿用顶级欽羨的眼光望着她。

难怪他会饥饞若此。盼盼冷哼一声，对他的“清心寡欲”既嗤之以鼻又极为动容。“他和你家夫人的感情想必相当深厚。”

“这小江儿就不晓得了，我五年前进紫宸堡，她已经去世。”小江儿先用手晕开胭脂在掌心，准备为盼盼涂抹在脸上。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问这干么？人家长啥模样，干她底事？可，不知怎地，她就是很想了解。

“知道，全紫宸堡的人都知道。”

盼盼还待问明白原因，小云儿又扯开嗓门大叫：“小江儿，到底好了没？九太爷派人来催了。”

“风姑娘，请转过来，我帮你上妆。”没心情闲扯淡了，小江儿连说话都开始喘起来。

“不必费事，我自己来。”移走五子奩，丟开绫纱湘裙，她往櫥柜东翻西找，掏出一件丫鬟穿的粗布衣裙套上。

“你要穿这样去见老太爷他们？”小江儿诧问。

“没错。”橫竖她又不是丑媳妇等着见公婆，卖身的合约里可没包括“讨好尊长”这一项。

※※※

午时一刻，大厅的屋顶差不多快给掀了。

不耐久候的叔叔伯伯们，有的搬出棋盘对弈，有的索性吩咐佣仆端出酒菜，边划拳边叨唸。婆婆妈妈们则聚成一桌闲嗑牙，共同商议待会儿如何整治风盼盼。

桌上一盘珍瓏，九叔公和豫子扬对面而坐，其余诸人则或站或坐，专心一意地观看棋盘中的变化，霎时倒忘了那个慢吞吞兼皮痒的烟花女。

“小心喽，我要吃你的棋喽。”豫子扬已经连贏三盘，还不肯放点水敬老尊贤一下。

九叔公忿忿地白他一眼，眉头锁得更紧。

棋之所以为棋，虽只黑白二子，却以围剿和杀戮而成局，必斗、争雄为目的。

大夥都明白其间的道理，但没有一个人想得出招数，替九叔公扳回一城，徒然跟着他想得头快破掉。豫子扬博弈精湛，所向无敌，要贏他实在太难了。

九叔公失望地扫过这群“不肖”子孙，无奈地预备弃子投降了。

“观此局，应先封锁，再切断。”人群中突然有人发话，并且非常鸡婆地拈起一只九叔公的白棋，放在黑棋密布的缺门中，顿时整个局势完全改观。

“哈哈哈，我贏了。”九叔公高兴得险险笑岔了气。

“喂，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来湊什么热闹？”死丫头。“还不快干活去！”豫子扬吹鬍子瞪眼睛地橫向那瘦瘦的女孩儿，不觉一愕。“你是什么人？”

“闲人。”女孩冲他一笑，转身晃到另一桌去。

这桌吃酒划拳的有五叔、豫子錫与小舅舅他们。豫子錫技术欠佳，已连着被罰十几杯，喝得整张脸胀成紫酱色。

“不划了、不划了。”他频频摆手求饒，可其他人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再喝下去，我这条老命就报废了。老婆，快来帮我挡一回。”

“我还能挡吗？”原来二伯母醉得比他还惨，已两眼发直，身子摇晃了。

“我来帮你。”那“闲人”又来搅和了。“划漂漂拳、风流拳或是螃蟹拳？”

“你是……”

“管她是谁，有人愿意自动出来当替死鬼，就是天皇老子也不可以放过。”五叔喝醺了眼，抓着人就喊拳。“螃蟹一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眼一挤呀……”

“输了，罰酒。”豫子錫乐坏了，总算有人替他出出鸟气。“又输了，再罰，再罰！”

怎么可能？五叔可是如假包换的酒国英雄，居然接二连三输给一个丫头片子。不名譽呀！

“你是谁？”以前好像没见过，但，又好像很面善。

“对呀，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九叔公和豫子扬、大妗、嬸娘等人也全好奇地围拢过来。

“噯呀，她长得好像……”

“噓，”二伯母要嬸娘先把嘴巴闭起来。“你说你是谁姓啥叫啥谁让你进来的进来做什么是不是有不良企图？”哇，好厉害，从头到尾都不用换气。

“我就是风盼盼。”头一遭一口气见这么多老人．盼盼觉得挺新鲜的。

“真……真的吗？”众人心目中所揣想的，原是个浓妆艳抹，珠环翠绕，衣饰华丽得令人眼花撩乱的妖女，千料万料没料到她竟然朴素清雅，脱俗得如同謫貶人间的仙子。

长成这“德行”，该如何整治比较不会让人家讥讽他们以老欺小呢？

尤其糟糕的是，她好死不死居然还像极了一个贏得全紫宸堡爱戴的人。

大夥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地面面相覷。就这样放了她岂不太便宜她了？不行，起码得飙两句让她见识见识。二伯母向大妗使了个眼色，即道：“我说是谁呢？原来就是你，你们看长得前凸后翘，谋财害命格。”

大妗马上跟进。“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还划拳吃酒，真败家。”她明晓得这些本就是青楼女子必备的职业技能，竟拿这个来編派她的不是。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屁股都没沾到椅子呢，居然连坐相也批评到。盼盼就知道这些人是存心找碴来的。哼！再难听的话她都领教过了，这点不算什么。

“讲完了吗？还有没要指教的？”她把目光投向九叔公，里头他最老，辈分应该也是最高的吧。

“我们……”方才蒙她举棋相助，有点不太好意思多说什么耶。九叔公訥訥地推豫子扬代为发言。

“你这个……你……这个嘛……”豫子扬嗫嚅了大半天，说的竟是：“风姑娘府上哪里？”

“你怎么不干脆问她今年贵庚，家里父母可好，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伯母妒火中烧地撞了他一枴子。

“哎，人家初来是客，她又没做错什么，何必为难她？”五叔也觉得这些婆娘们太过分了。

“你给我闭嘴。”换嬸娘光火了。“怎么没错，她错得可离谱了，她她她……”可恶，没事打扮那么简朴干么，害她毒舌无用武之地。

可，光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呀。

“依我之见，咱们不如先各自回去，过一阵子，看看情形再作计较。”意思是，如果她不老实，我们再回来修理她不迟。

“或者留下来，让我请一顿便饭？”

“吃饭吶？吃饭皇帝大，好，我让你请。”大伯这一坐，所有准备半推半就造做一番的人便顺理成章地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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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顿饭吃到快申时，盼盼不但抚琴唱曲，甚且即兴来一段数来宝和嫚妮舞，令这一大票好久没开葷的老骨董们，看得如痴如醉，笑声不绝于耳。

但，他们全都在摆款，临走前赶紧把笑容收到囗袋里，连一句赞美的话也嗇于说。五叔才开口，就被嬸娘愤怒地拉出大厅，其他人当然也只得惜言如金了。

盼盼的委屈易仲魁看到了，虽然他也是极力反对豫顥天把她带回紫宸堡的人之一，可，今儿九叔公他们的表现实在有失江湖长者的风范，器量忒也狭小了些。

“无须萦怀，他们只是一时拉不下脸。”他好心安慰。

盼盼点点头，不发一语地转入內堂。园中的景致依然缤纷，一丛丛小花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娇嫩欲滴。

该往哪里走？紫宸堡之大，却好似无她容身之地，她没有自己专属的寢房，一桌一椅都不是她的。斜阳向晚，又到她起身迎客，精神特好的时刻，可，她却累得眼皮千斤重。严重缺乏睡眠，有礙养颜美容。

前面有张藤蔓攀缠的鞦韆，上去歇息一会儿。其实她心情不坏，以她的冰雪聪明，自是看得出来，他们是喜欢她的，只是嘴皮子上不肯承认罢了。很可笑的，她居然有种小媳妇的窃喜，唉，她在高兴什么？走进醉颜楼那天，她就了然于心，从此以后她已失去凡人的福分，“妻”这样的身分对她而言是不切实际的，妓女要的只是繾綣。

也不是没有过奢想，然她的渴望飘飞在水面上。西湖上常有小巧玲瓏的彩灯，是青春好色的少艾，写上了某人的芳名，放在水面，任其随着水流向风軒，姐妹们一一拾起，争相调笑，过着你追我逐的风花雪月夜。十之八九的彩灯上写满对她的渴慕之情，但谁才是真心的？

他去放过彩灯吗？小江儿说豫顥天以前从不进酒楼，那么他想必不认识她，既不认识她又为何买她？

好怪异的人。

她心念一动，他就出现了。熟悉而温热的大掌覆上她搭着藤蔓的柔荑，鼻息繚绕至她的嫣颊，逐步逼近，在她身后坐下，伸手由襟囗徐徐探入，用力搓揉。

幸亏这鞦韆够稳固，方能承載两人的重量。黑云如狂捲的布幕，夕阳已滚落山的那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冉冉上腾的炊烟和灵隐寺沉沉的晚钟。

氛围异常紧张，时间变得莫名的匆促，但盼盼的內心则已奔马几千万里，而他的心跳更快，一下一下沉篤地撞击她单薄的背脊。

他的手从她胸脯改道游至腰下，盼盼犹如电殛，身体被迫与他叠合，脸颊亦帖上他的。良久，两人都没有动过……为这相亲如蜜的一刻。

他宛似蛟龙般缠捲霸占着她的身躯，无论吮吻、抚触均给她最大的享受和欢愉，一如死亡般的快感。他要她知道，他不仅是她第一个男人，更是最后一个男人。

天更黑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特地选择的黄道吉日与她野合？

盼盼尽管出身蓬门，也未曾有过如此大胆的行径。万一让旁人瞧见了怎么办？

涼风拂过，她突觉一阵微寒，什么时候衣裳已褪至腰际？两人几乎同时滑向地面，野草调皮地摩挲她勻称的腿，令她奇痒难耐。

盼盼于惶惑中掩不住兴奋，皓白的膀子勾环他的颈子，像一个饥饿得急切需要慰藉的婴儿……

豫顥天索求得比今晨益发粗暴，像在呕气或洩愤，窜进她体內的一部分，疾风漫捲地凌辱她，驾馭她，希冀将她推入黑暗的深淵。但盼盼却不由自主地施展媚术蠱惑他，使他有如千万只螞蟻在血液里抓爬，一次又一次地达到亢奋。

在放荡的恶行过后，他躺在那里，冰冷一如隆冬寒霜，似在悔恨什么。

他意识到身体的一部分已经不属于自己，他控制不了它。他出卖自己的灵魂，将它交付了出去。这期间只花不到一天的工夫。

他心灵深处不是一直保有一个空间，存放着对某人的思念，为何会迅速消失无踪，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不会是因为身旁这女人！他甚至打从心底鄙视她，那撳入他血肉的女妖。豫顥天掉开眼，不愿去面对盼盼那謎语般难解的美丽容颜，企图忘记他曾十指张开，叉入她浓密如黑夜的发茨，那种把另一个生命掌握在掌心的真实感觉。他竟无端地恨起这个让他爱不释手的女人。

彷彿足足有一百年之久，他才听到自己饜足的叹息声，他仰望着苍穹，身心一片空白。

好冷，盼盼把身子偎向他，他却嫌恶地挪开。这是很伤人的举动，令她怔忡许久。

他瞧不起她，是的，他疯狂地要她，却又忍不住鄙夷她。可恶！盼盼的自尊受到严重的斲伤，恨不能一刀剮进他的心肺。

她不要和这表里不一的男人躺在一起，衣服呢？

“躺下。”他低沉的嗓音不带丝毫感情。“以后没我的命令，你哪儿都不许去。”

“也包括前面的大厅？”他的怒气是为了她的“拋头露面”而来的吧？易仲魁想是跟他鉅细靡遗地报告完毕了。

豫顥天低垂的眉睫倏然掀起。“这儿是紫宸堡，不是你的风軒，不要把你那一套送往迎来的本事搬进我的地方。”

“怕被污染还是羞辱？”她做了什么？唱歌跳舞也犯法吗？“既然嫌弃我，就不该带我回来，请你搞清楚，我从没乞求你怜憫收留我。”才支起身子，又给他按回原位，可她并不示弱，张大晶眸和他对峙。

“泼辣并不能提高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他粗鲁地把她抓到臂弯里，一脚跨过她的腰腹，将她紧紧压在身下。

“除了娼妓和情妇，我尚能冀望什么？”

“你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甚至收买我的族亲长老，不会只是一时技痒，或者仅是为了卖弄风情吧？”

他居然把她的好意当做驢肝肺。盼盼气得火冒三丈，一拳捶向他的胸膛——没打到，反而让他攫入掌中。

“在我面前永远没有你撒泼的余地。”他狠戾地将她的手放入囗中啃咬，那纤细的青葱经不住摧残，不一会儿已是齒痕累累。

“你是疯子！”盼盼气不过，掄起另一手还想打，不料他身手矯健，旋即给他擒住。

“妄想成为疯子的妻或妾？好好求我，我也许大发慈悲，赏你一个名分。”

“哈哈……”好笑，真的很好笑，盼盼把眼泪都给笑出来了。“好个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自大狂！卖身契还给我，我马上走人，从今尔后和你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瓜葛。”

“我会放你走，但不是现在。”他眼里燃起两簇野火，危险而阴森地燎原向她。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尝够。”他低头吻住她的唇，使劲吸吮，彷彿要一口将她吞噬。

盼盼突然发难，狠命一咬，咬破了他的舌头和嘴唇。

豫顥天嘴畔带血，怔住。他用手背抹掉甜而腥膩的鲜血，意外的疼痛，他望定盼盼，这个不可思议，难以捉摸的魔女。

盼盼轻狂地仰天大笑。她推开豫顥天，如同他方才厌恶地推开她。櫻唇沾着他的血漬，益发红艳得教人惊心。

盼盼任由血丝挂在朱红小囗上，如出軌的唇彩。她裸着身躯，冶荡而妖媚地笑道：“这血真好吃，可惜一次没能尝个过癮，下次我还要。”

语毕，她立刻跳往一旁，避开豫顥天的魔爪，就着月色，拾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穿上，在他面前，筑起一道一道的藩籬。

“休想一走了之。”豫顥天觉得他的威严和感情被侵犯了，他要严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打橫将她抱起，阔步走向离别楼。

※※※

火炽的吻，坦白洩漏了他对她无法自拔的迷恋，那焦渴如快马飞馳的惊叹，驅策他如火如荼地掠夺和付出，像逆风中拎着火把，反烧自身…

盼盼没有反抗的能力，她的喘息几乎被他淋漓的汗水所淹没，无助地屈服在他狂暴的肆虐之下。

小江儿费心铺陈整齐的被褥，凌乱得比之先前更不堪卒睹。全是他的杰作。

盼盼幽怨的凝睇并不能使他稍稍产生半点的愧疚，和她有着宿世冤仇似的，他一心只想将她杀伐殆尽。

两天两夜没好好睡上一觉，她累垮了，翻过身，立即进入梦乡，一睡如死，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梦中有个绮丽繁华的世界，鸟语花香人跡杳然，没有任何人，只有她，和他。嗄！怎么又是他？

最难堪是将醒未醒，残梦折磨着她，恋恋不肯离去，害她头痛欲裂。盼盼猛地拚尽力气把双眼睁开，夕阳斜挂天际，又是“新”的一天。

“你醒了？”他的声音像来自幽冥府邸，陡地从耳畔响起。

不要见他。盼盼连话也不跟他讲，重新闭上眼睛回到梦中。但，不行呀，梦里也有他哩，真是进退维谷。

“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他恶劣地咬住她的耳垂，不让她裝蒜。

“离我还一点，小心弄脏了你至高无上的身体。”忆起他昨夜的行为，盼盼就有满腔的怒火。这人喜怒无常，爱怨难分，是个矛盾的结合体，还是跟他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妓女也有生气的权利？”他忽地抓住她正要跃下床的腿，让她跌坐在身上。

“不要逼我。”打掉他攀上来的手，趁势溜到床下，拎起櫥柜內一瓶女儿红，威胁道：“否则我就自杀给你看。”

“我豫家家财万貫，你捨得这么死了？”貪慕虛榮是娼妓的天分，她也不可能例外。

“钱我多的是，谁稀罕你的。”为证明她所言不假，盼盼霍地打开她由风軒带出来的布包，刷地将所有银票，以及珠玉首饰全部洒落地面。

“原来你还留有一手。”他似笑非笑的脸，代表着对她那“一丁点”财物的无比藐视。“准备和情郎私奔？”

他为何一口咬定她心里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既是如此，她不如将计就计。

“是啊，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是堂堂名震大江南北的漕帮帮主，可否高抬贵手——”

“办不到。”盼盼话还没讲完，他就急于回绝。“你是我的女人，谁胆敢染指，必杀无赦。”随着他掌风轻轻击出，盼盼手中的酒瓶立即应声碎成一地，香醇的汁液四散橫流。

“唉！白白糟蹋了一瓶好酒，可惜可惜。”盼盼惊吓之余，还不忘对着溅湿的地面哀悼一番。

“你刚刚不是还想拿它击头自尽？”他只是帮她解除“危机”而已。

“我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嘛。”死有重于泰山，轻若鸿毛。为一个瞧不起自己的男人自杀？她又不是脑袋瓜子坏了。“你还不值得我为此走上绝路。”

“是吗？或者，你根本貪生怕死，唯利是图，奢望将来有朝一日我娶你。”他这话其实含有试探的意味，只是盼盼正在气头上，一时没听出来。

“倘使我曾做如是想，就让我天打雷——”豫顥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跃至她身旁，摀住她的嘴。

“你，”她发狠地咬住他的手指。“为何不让我表明心跡？”

“因为……”我不想听。

豫顥天松开她，双手负在身后踱向窗囗，面向染上一层金粉，淒美得令人备觉惆悵的庭园。

他也不明白呵！为什么？

※※※

豫顥天惯常地喜欢站在离别楼顶远眺湖中的景致。“离别楼”原本叫“攬奇Qīsuū.сom书月楼”，当年他在这里写就休书交与忆容，并在这里与她惜别，从此攬月楼便成了离别楼。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他在西湖的岁月不曾如此诗意又恓惶不安过，直到风盼盼的出现。这阵子，他的心情特别浮躁，经常在顶楼上来回踱着方步，一如此刻，刚湊近嘴边的酒杯不耐烦地往几上一搁，无声地溅上三分之一，他的心抽动了下，是最幽微的那根心弦。

他抽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发出精魄的光芒，流火闪烁，金羽乱飞。菱形花纹的剑，矯捷如他的手。

武官侠客，山野沙杨，稀世名剑总是伴随它的主人，忠心不二。不像女人之善变。

风盼盼会背叛他吗？会像六年多前的苏忆容那样，让他黯然神伤，从此将火热的心尘封起来，过着无爱无欲，宛似苦行僧般的清修岁月？

那年适逢忆容二十三岁寿辰，他老远由东海带着三粒夜明珠回来为她祝寿。酒酣耳热之际，他正渴望邀她共赴云雨，孰料她委婉拒绝后，坦诚告之，她心里已有了别人，希望他“君子成人之美”。

昨日，他再度听到那句教他剮肝剜心的话。有那么一剎那，他几乎要痛下杀手。

忆容一定没想到当她带着他给的休书到攬风崖与她的情郎会合时，对方竟因惧于豫顥天三个字在江湖上的威望而失约，让她忧愤而死。

是他间接害死了她，如果他不醉心于武学，又忙碌于商务，忽峈了她的寂寞和需要，她不会移情他恋，更不会因此走上不归路。

剑锋一个逆转，咻地扫落几案上的酒杯，瓷杯掉落酒汁四溢，然酒杯却安然无恙地被他接在剑身上并未碎裂，临地仅寸许。沿着剑尖朝前不远处，有一双赤足，洁白无瑕，小巧玲瓏。

“你几时上来的？”豫顥天脸臭口气也差，手一扬将剑递予盼盼，示意她放入剑鞘。

“刚到。”呀！好重，她必须用两只手才握得住，费好大的劲才把剑鞘套上。

豫顥天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手忙脚乱，面上虽无特殊表情，心里则有种说不出的快感。他的确很反常，不知是想藉折辱风盼盼以达到发洩长久累积的悔恨，抑或是利用此非常手段逼自己承认她存在的事实。总之，他喜欢望着她那如猫的愁苦又可爱的小脸。

“找我有事？”平常她总躲他躲得远远的，巴不得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今儿自动跑来，定是有求于他。

盼盼点点头。“明天我想出去一趟。”

“不行。”他不问原由，拒绝得毫无转圜的余地。

盼盼木着脸，怒目回睇他，嫣红的唇瓣抿得死紧，不肯开口多恳求一声，便掉头离去。

“站住。”他冷冽地重申禁令。“听清楚了，我说不行。”

盼盼停下脚步，听他废话完毕，即不声不响地下楼去。

望着她纤弱的背影。豫顥天顿生不捨。但话已出口，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在紫宸堡，任何事情都是他说了算数，他从不曾朝令夕改，即使是她也不能享有特权。

※※※

一夜辗转反侧，不仅因为长久日夜顛倒，积习难改，更因心事重重。

七月十五，正是民间的盂兰节，过往在这一天，勾栏院的姐妹们便相约提着牲果，步出整整一年没离开的“家”，到庙里诚心无比的祭饿鬼打清醮，希望今生贖完前生債，来生转世到好人家里当儿女。

而她呢？她才不在乎前世今生，她到庙里是为了祭拜她的爹娘。他们亡故的那年，她还太小，已不记得是哪月哪日，所以就选在盂兰节一併祭拜，聊表她为人女儿的一点孝思。

豫顥天不允许她还是要去，大不了回来时让他臭骂一顿。他，应该不会打她吧？

盼盼由衣櫥里取出她的软冑甲穿在外衣里头，万一路上遇到恶棍，多少可以做防身之用。

前后左右徹底张望一遍，再旁敲侧击小江儿的口风，确定豫顥天已经出去后，就溜到后院一处较矮的墙垣下，往上一跃。嘿，爬墙她最会了，在醉颜楼的时候，艳姨娘一发飙，她就躲到围墙上，避免遭受池鱼之殃。

离别楼因豫顥天不允许旁人进来打扰，为此连小江儿她们也极少在这里出入。

墙外是六桥烟柳，百花争妍，旁边有座小庙，近看方知是供奉着吕洞賓。这是茶肆酒楼的鴇母们最爱膜拜的神祇。哼！用膝蓋头想就知道他绝非正人君子，枉为八仙之一，却不好好修行，反四出调戏女子，凡间的、仙界的全跃跃欲试，丟脸丟到南天门去。盼盼最是讨厌他了，从来不拜他。

天还没亮透，苍茫中带点晶瑩的顫动。街道上的站铺尚未开始营业，忽听得一阵木鱼声，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面貌慈祥的老和尚，敲着木鱼来报晓。

接着传来的达达的马蹄声，一根长柄挑着白纸灯笼，在马头前晃动。怎地，又是个和尚？而且颇为眼熟，但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盼盼直觉不对劲，忙闪到一旁静观。尾随前面两个和尚后面，又来三、六个，穿皂色葛衣布单衫，足踏百衲鞋，非常江湖气派的沙弥，个个肩上吊着看似沉甸甸的褡褳。

盼盼见风头不对，慌忙掉头抄小径，朝保俶塔寺上去。这儿是全杭州城最大的普渡场，每年都有成群的孝子贤孙到此烧纸钱祭祖祈福。或许她可以在这里见到一、两个旧识也说不定。

买了需要的祭品，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默祝祷。突地，有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风姑娘。”是个女人的声音。

盼盼猛回头。“亚倩，你怎么也来了？”开心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儿说话不方便，请跟我来。”亚倩左转右拐，来到宝石山后的斜坡。“你看，亚萍和亚娟也来了。”

“风姑娘。”主仆四人阔别经月，难得旧地重逢，不禁喜极而泣。“我们可想死你了。”

“你不告而别，艳姨娘把气全出在我们身上，你瞧。”亚娟撩起裙襬，小腿上一条条竹藤鞭过的血痕犹清晰可见。

“我们也是一样，统统被打得皮开肉绽。”亚萍哭丧着脸泣诉。

“我回去找艳姨娘理论。”她误打误撞被逮回豫家，这事艳姨娘应该知道才对，为何还要怪罪她们呢？

“不，你千万别回去，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你们……不回风軒了？”

“是的，我们今儿算准了你会来这里，才特地冒着生命的危险到此等候，希望你能带我们一起走。”亚倩露出藏在袖底的细软，以表明決心。

“可是我……”她是泥菩薩过江，自身难保呀。

“风姑娘你可不能拒绝唷，我们会这么做全是受了你的精神感召，決心向你看齐，弃賤从良，重新做人。”亚倩大义凜然地把下巴抬得老高。

“对呀，如果你不带我们走，一旦被艳姨娘逮回去，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亚娟深怕盼盼会跑掉一般，从刚刚就一直挽着她的臂膀不放。

“这……”盼盼没想到自己一时之间居然变得神圣而伟大了起来。“好是好，不过我总不能就这样走。”她几年来所攢聚的全部家当都还留在离别楼，就这么走了，岂不太便宜豫顥天那恶男。

“你现在住哪儿，我们去帮你收拾行李。”

“怎么会有此一问？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已经被豫顥天给捉回紫宸堡了？”

“是不知道呀？”亚倩等人的肩胛同时垮了下来。“怎么会？你不是已经逃掉了？天吶，你竟然没逃成，那我们怎么办？”

原来她们还不晓得，这就难怪艳姨娘怒不可遏，要把气出在她们身上。

“那个豫老爷对你好吗？”亚倩失望之余，仍不忘关心盼盼的安危。

“一言难尽。”盼盼自嘲地苦涩一笑。她脱下皓腕上的玉鐲放入亚倩的手中，道：“你们先到永福楼暂住两天，我回去想想办法，除非老天爷要绝了咱们，否则一定可以想出个万全之策。”

亚倩伤心地把玉鐲还给她。“钱我们还有，你不要担心。我们就先到永福楼等你的消息，你一定要来哦。”

“为预防阿辉他们找来，我们最多只能在那儿等你三天，三天后你要是没来，咱们就自己走了。”亚萍难过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唏哩嘩啦。

“别难过，我保证无论如何会赶来。嗯？”

依依难捨地和众人告别后，盼盼一刻不敢耽搁，马上赶回紫宸堡。

下到山脚下时，忽地狂风一捲，柳枝乱顫，接着连声霹靂，暴雨下黑了天地，天空现出一道縫似的，水嘩啦啦的往下泼。

盼盼正愁找不到足可遮风避雨的地方，供奉着吕洞賓的小庙那头又惊传：“土匪抢劫啊！快来人，土匪呀！”

惨烈的呼声甫落，即见一大群人往山底下跑，分不清是香客还是毛贼。

盼盼顿时方寸大乱，立在一株大树下，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徬徨在当场，任由人潮推挤至一处十里亭。待她勉定心神时，赫然发现，人都逃光了，只剩三、两个和她一样脚软的女子，委在草地上挣扎。

“快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毛贼手握大刀，一副兇神恶煞的模样。

盼盼仔细一瞧，嘿，这不是在大街上看到的和尚吗？莫非他们是故意乔裝，混跡在香客之中，再伺机遂行抢夺财物的目的？

她最痛恨这种不事生产，好逸恶劳，只会逞兇斗狠的行径。当下壯起胆子，挡在那可怜妇女面前。

“你给我住手！”虽然她很用力的斜眉歪嘴，裝出泼辣样，但效果却并不太理想。

“活得不耐烦了你，敢来挡老子的财路，看我不把你——你……”那毛贼不看她犹没察觉，一看即大吃一惊。“姑奶奶，是你啊？”

“好啊，原来是你这臭小子。”她认出来了，这些人就是上回在西冷桥畔遇见的那一帮小土匪。“姑奶奶不是告诉你要自力更生，怎么又出来抢东西了？”

“我……手气不好嘛。”叫一个小妮子姑奶奶已经有够没脸了，还当众被训，真是跌股跌到姥姥家了。要不是他们老大说过，当绿林好汉就要讲信用重义气，他说什么也要把她捉回去给他们老大当押寨夫人。

“喝！你不但当强盜，还兼做赌徒？太墮落了，回去好好反省，认真找个差事营生，听到没？”

“可是我们……”毛贼们愁眉苦脸地道。“要是我们没抢点东西，回去我们老大一不高兴会打人的。而且没有钱，家里的妻小怎么办？”原来他上头还有一个山大王。

“你这种人还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你？”给踩扁她也不信。

“是真的，姑奶奶，他老婆可漂亮了。当然，和你是没得比啦。”小土匪憨憨地笑了笑。“时局不好，生活难熬，我们也是不得已的。”

宋室南遷茍安，人民也跟着茍安。朝廷不振作，百姓当然也就不长进。她自己不也是因为“不得已”才被卖入醉颜楼的？

同是江湖沦落人，特别能体会彼此的艰难。盼盼摘下发上的金簪、珠环连同腕际的玉鐲一併递子那毛贼。

“这是我仅有的，你们拿回去交差吧。”

小土匪们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要僱轎子送盼盼回家。双方一阵推托拉扯，竟把那位“山大王”给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体魄壯硕，眉目深长，高踞马背上，显得威风凜凜。

“姑奶奶，这就是我们老大。”小毛贼忙把盼盼给的手饰上呈给山大王。

“姑奶奶？”他寒光潾潾地打量着盼盼，盼盼则惊惧交加，吓得手脚不停哆嗦。“什么乱七八糟的，把她给我抓起来。”

“谁敢！”豫顥天幽灵也似地从山岰后疾步向前，一把将盼盼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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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盼盼听到房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合上，旋踵她整个人被丟到床榻上，他巨大的手掌往她左脸摑出火辣辣的五指红。

“这就是违抗我命令的后果。”他盛怒难遏，右手再度扬起。

盼盼受了重责，水嫩的嫣颊腫痛得直窜脑门，殷红的血丝汩汩流淌至襟囗。可她非但不躲不求饒，还转过另一边脸相。

“当真不怕死？好，我让你求仁得仁。”他剑拔弩张地，以为自己够冷酷，怎知那充满风暴的手于空中趑趄良久，却再也摑不出第二掌。

“说，你和擎天寨的宋靖什么关系，为什么你的玉鐲子会在他手上？”当他得知盼盼偷偷出走时，已是雷霆大怒，花了一整个晌午总算找着了她，却又发现她和一群盜匪牵扯不清，更是人士澆油。他这一生从没打过女人，即使当年忆容有违妇德，他都忍了下来。然对她却……这火气来得如此猛暴，如山川激流，一下就淹没了他的理智。

盼盼不言不语也不动，只是抚着脸颊，安安静静地流泪。她不想解释什么，也不需要他了解什么，这一掌把她仅存的一点遐想和眷恋都打碎了。

倘使熬得过这三天，她发誓会离他远远的，最好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我在问你话。”语气中荡起不耐烦的火药味。

“我听到了。”为了最后一线生机，她必须努力隐忍。“我不认识你提的那个人，在杭州，每个男人都可能是我的恩客。”

“住口！”他兇狠地将她拎起，眼对眼鼻对鼻地瞠视着。“不要惹我，把我惹火了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我现在的日子好过吗？充其量我不过是你洩欲的工具，在你眼里，我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妓女，只是出卖灵肉的场合不同而已。”抹去婆娑的泪水，她坚强地挺直背脊，要求自己绝对不露出乞怜的神情。

鏗鏘的语调，一字一句刺进豫顥天急剧起伏的胸臆。

两人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

“你是我的女人，我有权知道一切。”顫抖的手，想为她拭去耳鬢的泪珠，她立即别过脸去。

“是不是得等我化成灰燼以后，才能获得解脱！”盼盼无语地坐起身子，一件件卸除身上所有的衣物，直到完全光裸为止。“这就是我的一切，烂命一条。”

豫顥天先是一阵急怒攻心，转眼见到地上的软冑甲，旋即释怀。她不是去私会情郎，一个怀着异心的女人，不可能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通风如临大敌。但，她究竟到保俶塔寺做什么呢？“你很懂得激怒我，这样做对你没好处。”

“人生艰难唯一死，我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盼盼钻进被子里犹不知死活的问：“你还要继续打我吗？否则我要睡觉了。”

望着她翻身朝里，裸露出的一小块光滑背脊，豫顥天不禁浓眉愁结。

这小女人脾性之刚烈，和他几乎不相上下，会是上苍刻意派来懲罰他，只因他曾经寡情冷落辜负了另一名女子？

他于床畔佇足良久，冷鷙的外表下实则思绪如涛。为何失控？猛兀的烈燄因何而来？是妒火？为一个买来的青楼女子？果真如此他一定是中邪了。

※※※

祭祖的节日，紫宸堡从今早就热闹滚滚，四面八方的长老齐聚后山祠堂，一阵混乱中，终于把豫家的列祖列宗全部祭拜完毕。

豫顥天半途离席，九叔公他们原是大为光火的，后来听说是因为急着去寻找不知何故失踪的盼盼，大夥也就不再苛责，还帮着他一起找人。

“顥天这孩子也真是的，人找回来也不通知一声，害咱们像无头苍蠅一样，累得两条腿快断掉。”嬸娘一屁股歪向太师椅，把原已坐在上头的五叔挤到边边罰站。

“就是嘛，一回来就躲在房里大半天不肯出来，搞什么东西？”豫子錫挺巴望盼盼能出来唱个小曲，她甜柔的嗓音可是天下一绝。

“搞什么东西还要问，你没年轻过吗？蠢蛋！”

“不对，顥天不可能把咱们大家丟在这里，自己风流快活去，这不像是他的个性，比较有可能的是……”

“在房里把盼盼臭骂一顿？”大妗此揣测之辞一出，众人立即一惊。

“不会吧？以顥天的脾气说不定就把她……”

“赶出紫宸堡？”豫子杨不言则已，一开囗就非常具爆炸性，惹得全部的人莫名其妙地惶恐起来。

“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过去瞧个究竟。”五叔的提议马上获得全体同意。

※※※

绝大的一轮红日高挂天际，晒得人头昏脑胀，汗流浹背。离别楼外出奇地平静，连服侍盼盼的小江儿等丫鬟全都不见踪影。

九叔公与豫子扬一干老人站在小楼外，细声商量着是要施展轻功飞上楼，还是拾阶而上比较保险？

“用走的好了，大夫说我必须多活动活动筋骨，有益健康。”嬸娘道。

“得了，我看是你武艺荒废，功力大不如前，飞不动了吧？”豫子錫促狭道。

“你敢嘲笑我？活得不耐烦了你。”嬸娘提起裙襬大步一跨冲了上来，豫子錫吓得闪入大门，不料和甫走到门檻边的豫顥天撞个正着。

“你总算出来了。”嬸娘忘了要找豫子錫算帐，先急着抓住豫顥天问：“怎么样？你没打算把盼盼赶出去吧？”

豫顥天微愕地瞟向众人。“你们巴巴的赶来就是要我把她赶走？”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们是……”豫子扬自认囗拙，忙推了下五叔。“你比较会说话，你来跟他说。”

“我？我一向刚毅木訥，你又不是不晓得。”

“到底什么事？”

“小事一樁。”大妗最受不了一个大男人吞吞吐吐没担当的孬样。“我们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置盼盼？”

“她私自离开紫宸堡，又不肯交代所为何事，当然不能轻饒。”看他脸上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就知道盼盼惹得他有多生气。

“听小江儿说，盼盼也只不过是到庙里烧香而已，这有什么过错呢？”

“就是嘛，说不定她是在屋子里待得闷了，出去透透气，犯不着发这么大火。”豫子錫道。“盼盼又不是小孩子，出去玩玩回来就好了，以前你还不是一天到晚在外头撒野、捅楼子，我们也没说你一句。我看盼盼这孩子挺好的。”

“就是嘛，至少比你乖多了。”

这群食古不化的老人，今儿是不是吃错药了？

“当初是谁极力反对盼盼住进紫宸堡的？怎么她做错了事，你们也不问原委，就一个劲的帮她说情，难道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豫顥天本已是十分恼火，这会儿更让他们搞得心情大坏。

“嘿，别乱冤枉老人行不行？我们之所以帮她求情是担心你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怕又要熬六年。这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敢说她不是个好女孩？”豫子錫说得理直气壯，好像他真的从没得过盼盼的“好处”。

豫顥天语塞了。盼盼好不好，他当然最清楚不过，但这些长老们的改变也未免太快了点。从盼盼住进来以后，他们三天两头就假借各种理由，在紫宸堡赖着不走，白吃白喝还白听曲，现在连他的私人感情都管上了。

“她的事我会慎重考虑，你们可以先回去了。”

“抱歉，我们已打算在紫宸堡住下了．直到你找个妻子帮咱们豫家生出一男半女为止。”九叔公一族之尊，下达最后通牒。

“好啊，我举双手赞成。”二伯母可乐了。“老伴，你现在马上通知城里所有的媒婆，咱们来个公开招亲。”

“何必公开招什么亲？朱妍不就是现成的最佳人选？”大伯母和大妗感情一向好，她是最希望豫顥天能亲上加亲的人。

“慢着。”豫顥天给逼急了，强挤出的笑靨，一下变得阴阴惨惨。“我已经有了盼盼。”

“橫竖你又不娶她，她又老爱惹你生气，干脆把她撵出去，咱们再替你找一个名媛淑女，或直接把朱妍娶进门如何？”嬸娘自认这招激将法，当可收到意料中的效果。

豫顥天却突然态度一转，道：“也好，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很正常的，一切就有劳诸位叔叔伯伯费心了。”袍袖轻辉，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嬸娘有些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意思很简单，他不吃你这套。”

※※※

仲夏的晚风掠过林梢，穿过庭园，侧然能够分辨是从湖面来的，有星子殞落、鱼儿翻腾的气息。

盼盼窩在被子里，睡得很不安稳，她一向习惯朝阳陪着入梦，子夜星辰是她的提神丸，而胀痛的脸颊更令她承受不住，每每于寤寢中疼得醒过来。

半睡半醒之间，感觉红瘀的脸传来一阵温热，非常畅快舒服，好像有人在帮她洗脸，极其轻柔，如同细致地呵护着初生的婴儿。

浅浅的鼻息由上而下，拂向她舒展的面容，接着是润泽的唇……有人在吻她！

盼盼花容失色地惊醒，但叫不出声，因她的囗含在另一个人的口里，舌与舌纠葛得难分难捨。

他又来骚扰她了，在他痛责她之后。盼盼下意识地抚向脸颊，怎么不腫也不痛？莫非只是一场梦境。

伸手摸摸看他的脸，好痒，她的脸也好痒，这虯结的髭鬚不是他却又是谁？

“原谅我。”他悄声低迴。

盼盼坚毅地摇摇头。“我很记恨，心眼又小，这笔帐我会一辈子记得。”

豫顥天有半刻的失神。“也罢，这样你也将会一辈子记得我。”他滑下她的身，勾起手臂，将她拥进怀里。

“听小江儿说，这是你第一次动手打女人？”

“是的。”

“为何特别优待我？”因为她賤？盼盼的心口紧紧地揪动了下。

豫顥天故意转移话题。“告诉我，你到保俶塔寺做什么？或去见什么人？”

盼盼以沉默作答，他两人之间已没什么可说的。她是有重重的心事，想找个人倾诉，但那个人不会是他。白天在保俶塔寺和亚倩她们商议逃离杭州时，她尚有一点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不捨，但现在她是铁了心非走不可。

豫顥天企图用浓情打消她的恨意，他的吻不再像过往那般强橫的掠夺，取而代之的是綢繆依依，直吻进她的心灵深处，蠶食鯨吞她全部的灵魂，一步一步癱瘓她的知觉。

老天，不要！他凭什么在做错了事情之后，轻易的要求被原谅？她不要原谅他，永远都不！

循序渐进地，他的唇沿着颈项、酥胸、来到平滑小腹……埋入她的两股间…呵！盼盼方寸一阵痙攣，忍不住低呼出声。

他是她的魔障，更是她的情关。这不是爱情，盼盼警告自己，这只是他另一种形式的征服。

云雨过后，他仍紧搂着她，这一夜，他始终没得到他要的答案。盼盼枕在他的手臂上，朦朧入梦。意外地睡得十分香甜。

※※※

翌日，剝啄的敲门声吵醒了盼盼难得的好眠。她伸下懒腰，睁开眼始发现身旁躺着的他。

他从来不在离别楼留宿的，昨儿兴许太累了。盼盼小心翼翼地跨过他的身，不慎勾到一截被角，甩了两下都没甩掉。

敲门声再度扬起。是谁呢，大清早的，十成十是来找豫顥天的。盼盼一急，重心不稳，竟坐到他身上。他蓦地睁开眼，乍惊乍喜地攫住她。

“别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没解释完，人已被压回床榻上。豫顥天是头永难饜足的兽，狂乱地行使他弱肉强食的伎两。

“故意做什么？”他邪气地明知故问。

“你听，有人在敲门。”乘机赶紧推开他，把身子从他双臂中抽出。

豫顥天眉心淡锁，道：“你躺着别动，我去看看。”

“唔。”盼盼依言斜臥回软墊上，静静看着他特别高大，特别威猛的身形，强健厚实的肩胛，闪射出古铜的光泽，即使在太阳照耀不到的寢房內，那光泽依然掩映在盼盼滟瀲的秋瞳中。她的眼眶湿红了，明明应该愤恨盈胸的，却为何惶惶忐忑，悸动不已？

豫顥天穿好衣裳，走到外边打开房门。

她没留意来的是谁，双眸仍盯着他的背影，看得出神。他的英挺不同凡响呵！世上除了他，没有人能每一举手投足均一一顫动她的心扉。

这是一种……爱的感觉？

不！一想到那个字眼，盼盼浑身发涼。爱上一个这样的男人，该当如何善终？千万小心失足成災，否则心中的漣漪将不会仅是漣漪，而是风波。

“我去去就回。”豫顥天交代了一声便出去了。

盼盼没资格过问他的私事也懒得过问，她趁小江儿她们没来之前，下床穿戴整齐，顺便动手将衣物收拾成一个小包袱，预备后天夜半时分离开紫宸堡。

咦！她从风軒带出来的细软呢？她记得是放在这个黑檀柜里的呀，怎么不见了？难道会是小江儿抑或是小云……豫顥天的嫌疑最大，只有他知道，她身怀鉅款，做为“跑路”之用。

该死的贼星货，自己已经那么富有了，竟还覬覦她辛苦攢聚的那么丁点手饰。去跟他要回来。

※※※

这是一个宜人的夏日早晨，立在临湖的庭院中，风夹着花香徐徐扑鼻，令人全身舒畅。

雕栏外的榕树，闪出一只长雉尾的綬带鸟，鸟嘴和眼圈各有一道漂亮的鲜黄。

榕树下俏立着一名丰姿綽约的女子，笑颜灿灿地望着逐步走近的豫顥天。

“表哥，你看，这是四年前我亲手栽的红棉，长得多好。”她正是豫顥天大妗的掌上明珠朱妍。

“唔。”豫顥天睇视着她，猜想她来此的目的。“算算日子，我们也有一年多不见了。”

“是呀，好久了。”两人步伐一致，漫步碎石子路，她有意无意地拿眼瞟他。“这段日子你好吗？”

“好。”

“就这样？”每次见面，总是她不停地说，他安静地听，偶尔才回应一、两个字，好、不好，是、不是，接着就没下文了。

“你想知道的应该不是关于我，而是关于她。”豫顥天一言戳破她的心事，令她显得有些腆颜。

“你准备娶她？”既然说开了，她也就不需要旁敲侧击，索性单刀直入。他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之深厚当是可以无所不言的。

“也许。”他的回答虽不肯定，但也简单明瞭。

“族亲长老们同意吗？”朱妍弯身摘下一株含苞的玫瑰，玫瑰多刺，她一没留意，左手食指已冒出一点殷红。

“我的婚事不劳他人费心。”他取出方帕替她止住血。“疼吗？”

“还好。”她伸出柔荑覆在他按住她伤囗的手背上，脸面挪至他眼前，细声细气地道：“谢谢你。喝！你有白发了。”

“是，是吗？”他慌忙将手抽回，挥开脸去。“大概是前阵子岷江的皮货出了点狀況，南来北往几天几夜没睡好觉的关系。”

岷江的皮货商定期向漕帮租借货船，将货品运往內陸销售，途中常有盜匪劫掠，致使商家和船家損失惨重。上个月底遇上的海盜不但劫财掠货还杀伤船上的漕帮徒众，是以不得不劳动豫顥天亲自跑一趟。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她欲言又止，又似一切尽在不言中。“帮务重要，你的身体更重要。我真恨不能生作男儿身，得以为你多尽一点力。”

豫家后辈，到了他们这一代人丁单薄，族亲们无不渴盼他两亲上加亲，尽快而且努力地繁衍子孙。他是她的，朱妍始终这么认为，除了她谁都不够格入主紫宸堡。

豫顥天淡然頷首。“你做的已经够多，身兼两个香堂的堂主，连仲魁都自叹弗如。”

朱妍忒谦地低下头。她确实是巾幗不让鬚眉，在漕帮之中，无人不识这位才气纵橫，武艺高超的女诸葛。她呕心瀝血的一心只盼能成为豫顥天的不可或缺的左右手，有时她甚至不自觉地以他的未婚妻子自居，专攬而独断地过问帮中的大小事务；为此也常和易仲魁闹得颇不愉快，直到前年豫顥天将她调往华北，才稍微收斂些。

“显然我做的还不够，否则今儿住在离别楼就不会是那位叫风盼盼的姑娘了。”她固执地重新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要他慎而重之地握着。

月洞门后的花丛摇晃了下，即使如此细微的风声，亦难逃豫顥天和朱妍的耳朵。他两人同时发现仓皇躲在枝椏后的盼盼，也极有默契地不动声色。

“她和你不同，你和我情同手足，这份情——”

“我不要当你的手足。”朱妍激动地迴身扑进他怀里。“告诉我，你爱她吗？”

她的问题令躲在一旁的盼盼也惊讶地竖起耳朵。

豫顥天登时默然不语。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一个蓬门女子怎值得他赤诚相待？

走过大江南北，在滚滚红尘打拚近半生，见过无数你争我夺，競名逐利的猙狞场面，深刻体验到富贵如浮云，生命若朝露的无常。因此他虽贵为漕帮的龙头，却依旧出尘入世，淡泊豁达。

是因为这样的胸怀，所以特别不在意盼盼的出身，从而倾心于她？或另有原由？

朱妍仰着螓首，焦灼等候他的答案，他却千思百转仍釐不清紊乱的思绪。他爱她吗？躲在花丛中的盼盼是否也急于想知道这个答案？

“回答我的问题有这么难吗？”他考虑得愈久就表示他陷得愈深，愈难自拔，朱妍也曾全心全意地爱过，她了解这段空白之间所代表的意义。

那日当她的母亲告诉他豫顥天买了一个妓女，要她快过来探个究竟时，她就料到一切将已无可挽回。这世上没人比她更了解他，他不会单纯的只是去买一个仅供玩乐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他不会带回紫宸堡，养在紫宸堡，而且一住就是三个多月。

今日前来，她其实只是要看看那个叫风盼盼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地方比她强？

“给我一个答案，让我重燃希望，或者就此死心。”她在他寬厚温暖的怀里找到一股寒流，汩汩地从襟囗直灌她的五脏六腑，教她駭然心惊。

“如果不介意，请让我答覆你的问题。”盼盼的声音从一旁传了出来。她受不了他们两个问来问去，切不进主题。她轻盈的身躯沐着晨光，由小径款步走出来时，朱妍顿时失了神，一张俏脸僵住了。

她娘果然没夸大其辞，这个叫风盼盼的女人，的确和她已去世的表嫂长得像极了，甚至比苏忆容还风流嫵媚，娇艳得不近情理。她表哥是因为这样才买下她的？天！她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于豫顥天迷恋的只是苏忆容的影子，并非真正爱上风盼盼？还是难过他至今仍对一个死去六年的人念念不忘，而忽略了她殷殷的期待？

“你躲在后面偷听我们谈话？”朱妍故意拉下脸，让盼盼知道她和她的身分是不同的。

“也不全然是，而且只听到一点点。我是特地来找他的。”她大不敬地把手往豫顥天的脸一指。

“放肆！我和表哥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下去。”朱妍只为豫顥天一个人温柔，对旁人可极少有好脸色。

“哇，你是当官的呀，这么会打官腔？”看来这一家人都有暴力天分，得小心应付才好。“勸你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我就霸着他不放，看你怎么当紫宸堡的女主人。”说着，她竟肆无忌憚地挽着豫顥天的手臂，晃过来晃过去。

“谁说我要当紫宸堡的女主人？你，快放了我表哥。”她倏地击出掌风，这一掌用了九成的功力，威势之猛几乎可以在片刻取了盼盼的性命。所幸豫顥天及时挡住，并将她两人拉开数个箭步的距离。

“盼盼，不许胡闹。”

“我？”哪有？明明是她挑兴在先，出手企图伤人在后，怎地反过来編派她？

“我警告过你，不许四处乱晃。回房去。”在任何时候他都吝于给盼盼好脸色看，好像他们是宿世的仇人一样。

“等等。”朱妍见豫顥天怒目盈然，尽管他冲着盼盼吼，但一半的怒燄却是燎向她的。她不是傻瓜，她看得出来，盼盼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并不逊于她。聪明人就该在这节骨眼表现出名媛閨秀的风范，直接把这个小娼妇给比下去。“我刚才口气差了些，希望你大人大量。”

很抱歉，我碰巧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心小眼小女人。盼盼瞅她一眼，道：“知错能改，善哉善哉。”

“是善莫大焉吧？”好笨，连这也不会。

“真的，什么时候改的，也没知会我一声？”她笑得更得意了。勾心斗角，玩弄心机这种“游戏”是她们风軒姐妹们闲闲无事最常要的手段了，欸，好久没复习，都快忘了。

“表哥，她就是你的新欢风盼盼？”她没说完的还有一串话是——怎么这么浅薄无知？

豫顥天冷冷地盯着盼盼。“你玩够了没？还不回房去。”

“要我回去可以，你跟我一起回去。”没把她的宝贝要回来，她岂肯这样轻易放走人。

“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囗，真是……”寡廉鲜耻！朱妍气她竟没大没小的和豫顥天说话。

“嘿，你别误会，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应看得出来，我们是相看两相厌，甭说爱，连喜欢都谈不上。对不对哦？”她朝豫顥天吐了吐吞头，扮了个鬼脸，复转头调侃朱妍。“请你加把劲把他追回去当夫婿，免得遗祸他人。你们慢慢聊，我先告退。”走了两步突然想到还没问豫顥天要回她的宝物，忙又转身。“我有急事跟你谈，麻烦你待会儿务必回小楼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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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兀自踱向离别楼，半途见一楼宇，名曰寄月軒，房门半敞，里头陈设亮丽，十分耀眼。盼盼看看四下没人，自己又闷得很，不如进去逛逛。

入门拨开当中挂顶的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太师椅，两旁悬着许多名家的山水古画，堂皇而雅致。

拾级而上，尚有三间廂房，最前面的一间格外彩绣辉煌。红纱宫灯、飞龙雕刻、高几、瓷瓶……连墙上的画也——看不见？

一只巨掌猝然摀住她眼，扳转过她的身后，快速架往楼外。

“为什么？我只是进去瞧瞧，并没其他企图。”盼盼甩开豫顥天的手，愀然不悅地嘟着小嘴。

“那个地方不是你该去的，从今以后不准你再靠近寄月軒一步。”他的火气说来就来，完全不需要时间醞釀。

“不给去拉倒，把我的东西还来。”她张望了下左右，咦，那个漂漂兇姑娘呢？

豫顥天一愕。“什么东西？”

“少裝蒜了，我那包珠宝首饰不是你拿的会是谁？”

“我拿了你的首饰？”他听得一头雾水。

“承认就好。”罪行确鑿，她就不客气了，两手堂而皇之的往他身上一阵摸索。

豫顥天似乎并不以为忤，直挺挺地出着她搜寻。唔，这感觉满不错的，很……怎么说呢？如柔软的丝巾，蜿蜒飘漾，充满蠱惑。

“没有？”笨哦，他怎么会把那么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盼盼抬头瞪着他，嘿，他干么陶醉成这样？“你……”

“还痛吗？”他轻抚她瘀红未尽全褪的脸颊。

“不痛。”少在那里假惺惺，盼盼才不领他的情。“把珠宝还来，我就原谅你

豫顥天怔愣半晌才明白她所指为何。“紫宸堡供你吃、供你住，还需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那些东西到哪儿去了，他的确不清楚，如果她喜欢，他可以给她十倍于那些首饰的珠宝。

“是我的东西就该还给我，你想买一送一？”一急起来，她就开始口不择言。

“你是我的人，同理可证，你的东西想当然尔也是我的东西。我暂时免费替你保管，你该感激我才对。”他存心逗弄她。

“多谢你的鸡婆。”盼盼气得眼瞳烧起两簇火炬。没有了那些珠宝，等她逃出紫宸堡以后要怎么过活？何況还有亚倩、亚萍和亚娟她们需要她关照。不行，今儿拚了这条小命，也要把东西要回来。“那些首饰和你庞大财产相较，只是九牛一毛，是男人的话，就别婆婆妈妈，拿出来，我不要你帮忙保管。”

“这么赶着要回去，莫非你有急用？”这是否意味着她又要再一次离他而去？豫顥天的胸囗结实地撞击了下。

“对……也，不对，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安全感。”有了盘缠她才可以随时跷头呀。

“在紫宸堡你没有安全感？”他稍一用力，将她拉进臂弯里，让她的脸颊帖在胸囗倾听他的心跳。

盼盼略一挣扎便乖顺地倚偎在他身上，她知道自己只是蜻蜓撼树，根本拿他莫可奈何。和这种冷热无度的人在一起，怎么会有安全感？记得见面之初他就警告过千万别爱上他，这么尖苛的戒律她怎能忘了。

他心跳得很快，这股原始的刚阳之气也是她所心仪的，但偎在他怀里，盼盼非仅不觉得舒心快慰，反而有欲呕的痛楚。

多久以前？一炷香还是一盞茶的工夫，他先和那美丽的表妹卿卿我我，现在又迫不及待地来招惹她。小江儿所言不实，他根本是个用情不专的浪荡子。

“不要转移话题，你究竟还是不还？”

“还，但不是现在。”豫顥天托起她滑润的下巴，坚定地道：“除非我确定你已打消离开紫宸堡的念头。”倘使藉此即可留住她，他并不介意背黑锅。

小人！盼盼掄起拳头，真恨不得把他可恶至极的邪笑打掉，但转念又想，以她的绣花拳对付一条小狗狗都不够看，何況是他。

唯今之计只能智取不能力夺。悄然把拳头搁下，纤指扣往他腰际，用柔得不能再柔的语调问：“你真那么希望我留下来？”让你见识一下我勾魂攝魄的媚功。

“是的。”他情迷意乱地梭巡她的朱唇，轻啄着。

“何必非我不可，你还有个表妹对你情深意厚，我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吃醋了？”他心中一阵要不得的欣喜。

“我有权利吗？”盼盼扬眉撇嘴，一副可怜兮兮又潇洒无谓狀。“只要你不打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要求别的。”

豫顥天煥发的光彩顿时失去了颜色，悒郁迅速占据他的眉眼脸庞。他确实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天晓得他有多懊悔，多么不捨。然，这件事情她都没有错吗？为何她要不告而别？为何她要触犯他的戒律和一群无恶不作的盜匪廝混？动心忍性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是多么艰难的事。

“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不必，你是有钱的大爷，做错事也是理所当然，何必弥补？我是卑微的小人物，注定了有理难伸，有苦无处诉，我认了。现在我只想要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这不过分吧？”

说穿了，她就是不肯原谅他。

豫顥天驃悍頎长的身量，剎那显得异常萧索而寥落。

“我没有你要的东西。”但他愿意以等值的珠宝餽贈给她，哪知这句话尚未出囗，盼盼即气呼呼地往前院疾走。

“你上哪儿去？”豫顥天疾步拦住她。

“到衙门告你偷窃、侵占、和死不承认共三大项罪名。”

“无凭无据，为何一囗咬定是我拿的？”他多的是金山银库，她那一点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首饰还不够漕帮一个月的开销呢。

“除了你还会有谁以那些宝物当手段，让我心不甘情不愿却仍得乖乖地留在紫宸堡？”

“你会吗？因那些私蓄而留下？”他在期待什么？拿钱留住一个唯利是图的女人？

“如果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你是不是就把东西还给我？”信用诚可贵，人格价更高，若为金钱故，两者皆可拋。因势制宜嘛，撒点小谎也无不可。

“我说过了，我没有拿你的珠宝，但是——”

“就知道你是个大坏蛋！”盼盼怒火攻心，一下打断他的话，破口大骂。“你专门欺负弱小，乱占人家便宜，算什么英雄好汉，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可恶，打不到你，我脱鞋子丟你。可惜还是没打到，而且两只绣花鞋全部掉进水池里。

“闹够了？可以轮我说句话吗？”盯着她两只小巧可爱的光脚丫，豫顥天真感啼笑皆非。

“我不要听，我现在就要到衙门告官，你是好汉就别拦着我。”她摀着耳朵，低着头，吃力迈开大步朝前直走。

“那边不要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豫顥天警告未及，盼盼已误入“歧途”。

“啊！”惨声惊起，她已一跤跌进泥淖里。

那是易仲魁特定保留的一块湿地，专门用于养殖水鸟，每年春秋两季，候鸟南遷时，这里就会聚满来自北方的各式各色鸟儿，或覓食、休憩、追逐……其景之美，令人目不暇给。

一般外来的訪客，若未经事前告知，常发生和盼盼一样的窘況。

“你……没事吧？”不听他的勸，自讨苦吃了吧。

“我这样你说是有事还是没事？”盼盼挣扎着站起来，但因地太滑，重心不稳，不一会儿又摔倒下去，污水和泥巴高高溅起，她的衣裳、手脚和头脸无一倖免，统统变成黑褐色。

豫顥天焦灼地站在岸边，救她不是不救也不是。

“让我来帮你。”否则她恐怕奋斗到掌灯时，仍走不出来。

“不必，我自己会起来。”短短几步路，用爬的都可以爬出去，怕什么？

盼盼不想让豫顥天看笑话，鼓起勇气，危危顫顫如履薄冰地缓步移动。“啊！”地实在太滑了，她又赤足，缺少鞋子的摩擦力，更是连站直身子都有困难。

“真的不需要我助一臂之力？”他居然啣着嘲弄的笑靨，兴味盎然地欣赏她一身狼狈。

此仇不报非君子。盼盼偷偷从泥地里抓了两大把烂泥，预备伺机让豫顥天“感同身受”。

“好吧，如果你真的很想帮忙的话，就过来扶我一把。”

“没问题。”豫顥天从一旁池子提出一大桶水，嘩地往盼盼兜头淋下去。

“啊！你这是干什么？”盼盼经他这么一淋，双手的“阴谋诡计”瞬间就完全瓦解了。

“沖洗干净，才不会让我近墨者黑呀。”豫顥天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那点小把戏。

无所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迟早她会找他算总帐的。“现在总该把我拉上去了？”

“行。”但见豫顥天腾空而上，须臾已将盼盼由泥地拎起，带到一处水井边。

“干么带我到这儿，我要回去沐浴更衣。”盼盼没注意她那袭轻薄的衣衫已湿得紧帖肌肤，一如裸裎。

“就在这里洗吧。”夏日晌午，人伞炽烈，即使不用温水，也不至于太过冷涼。

“我不要，我——”低头才惊觉这副德行，真是不能见人。“好，好吧，但是，可不可以麻烦你，把袍子借我一下？”

豫顥天点点头，二话不说就把身上唯一的遮蔽脱下来交给她。

一见到他裸露的胴体，盼盼慌忙转过脸去。“好了，我……要沖一下水，然后换衣裳，你能不能去替我把风？”

豫顥天啥话也没说，旋即走到小径旁守候。

盼盼四下环顾好一会儿，才惴惴不安地褪下冷衫湘裙。好冷！想起以前在风軒时，仆妇总是把井水晒温了才端进寢房供她洗滌之用，而今……想着想着，颊间又隐隐作疼，不禁悲从中来，摀着嘴低低饮泣。

豫顥天听到哭声，惊愕回眸，见着了她雪白纤瘦的背。在艳阳下，又近在咫尺，几乎可以看到白色的茸毛在闪动，一下一下，无限的诱惑。

一股原始的悸顫，难以收拾，惊心动魄地迸发。豫顥天在匆促之间，神为之夺，他欺身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盼盼入怀。

“别哭呵，别哭！”捧着她的脸，他的吻如急雨繁落，像孤注一擲的赌徒，理智全失，竟没留意到老榕树后面来了不速之客。

那是一双百指千爪恶毒的眼，刺得盼盼背心一片斑斕。

“偏要。”盼盼由初初的啜泣，改成放声痛哭。哭是她唯一的发洩，除了哭，她还能如何？

“给我补偿的机会。好吗？”他是真心诚意的。

“把东西还给我，就是最好的补偿。”

“你还是认定那些珠宝是我拿的？”豫顥天自嘲地苦笑。“在你眼里，我的人格当真这么不堪？”

※※※

那天夜里，豫顥天遣人送来了六大箱的金银珠宝，每一件宝饰都是价值不菲，打造得十分精致。

盼盼把箱底都翻遍了，硬是没找着她遗失的那包首饰。“豫顥天存的什么心？”她喃喃自问。“难道他有收藏别人东西的嗜好，或者要留下作纪念？”

“风姑娘。”小江儿端着一只托盘，上边放了盈尺各色的布匹綢缎，和一瓶不知名的白色瓷罐。“爷送你的。”

“才不稀罕他送这些有的没有的。”盼盼脸上殊无喜色。常言道：无功不受祿。她不是个貪得无饜的人，在风軒时多少情深意厚的王公贵族一擲千金，只为买她一笑，她都不放在心上了，焉会对豫顥天这大坏蛋的餽贈感到欣喜。拿了他的东西，将来难不成还要跟他牵扯不清？

“这些珠宝每件都价值连城，怎么说是“有的没有的”？”小江儿把布匹搁在桌上，蹲到櫥柜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包。“你瞧，比你这些首饰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哈，原来是你拿走的。”盼盼兴奋若狂，抱着小布包又亲又吻。“你拿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不是我呀，是你藏的。”小江儿无辜地说。“那天你和爷闹囗角，把这些珠宝撒落一地，我进来帮忙收拾好之后，因一时找不到地方放，你就匆匆忙忙把它塞到那里面去。”

“对哦。”真健忘，前后不过几天，怎么就不记得了？还一迳的指着豫顥天喊捉贼，他铁定气死了。“谢谢你提醒我，来，这个送你。”

小江儿看她手中的翡翠耳环，圆润剔透，精巧可爱，想拿又觉不妥。

“举手之劳罢了，小江儿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

“别客气嘛。要不然……”不经意地瞥见那瓷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雪蓮花粉。是表小姐送你的，吃了可以丽颜美肤，是女人最钟爱的珍品。”

“噢？”据说雪蓮唯天山仅有，且三年才开一次花，花已经够难得了，何況是粉。她与那朱妍素昧平生，为什么要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你也喜欢？”

“当然喽，可惜小江儿身分卑賤，怎用得起这么名贵的东西。”说话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那小瓷罐。

“送你。”她已经够美了，用不着它来锦上添花，盼盼对自己的长相颇有自信。“如果你不收下，就把它退回去给朱姑娘。”她才不要那兇婆娘的东西。

“这……既然如此，那小江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女为悅己者容，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大概都少不了这爱美的天性吧。“但，万一表小姐知道了不高兴……”

“放心，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会知道？”盼盼疲惫地打了个呵欠。“请过来帮我把这些珠宝移到墙角。”

“你不喜欢？放这儿很容易遗失的。”小江儿力气挺大的，一个人推一箱，三两下子就叫六只木箱全部靠边站。

“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喜欢，也用不着。”寅夜潜逃，攜带的东西越少越轻便越好。

“怎么会？虽然爷对你百般疼寵，但你总也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开销，留着它可备不时之需呀。”

“你刚刚说什么？”

“留着这些珠宝以备不时之需。”

“不是，意外的开销再往前面一点。”她有必要纠正小江儿的错误观念，免得以訛传訛，让她受不白之冤。

“爷……对你，呃……”小江儿被她这么一问，反倒躊躇了。“是我说错了？”

“嗯哼。”一提起豫顥天她就忍不住上火。“你家主子非但不曾疼寵我，还经常痛责打骂。劳烦你把这个正确的讯息一传十、十传百，请大家告诉大家。”

“是……是这样吗？”小江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爷对你真的不好，那他为何要送你这么多昂贵的宝物？”

“那是因为……”绝不可承认豫顥天是为了补偿她的誣赖，不得已花钱消災，免得她无凭无据还恫吓要到衙门告官。“因为他良心不安，财大气粗，而且爱现。”

小江儿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说的这个人确定是我家主子？”怎么她好像不认得？

除了那个杀千刀的贼星货，还会有谁？盼盼心里狠咒，当着小江儿的面则不好说得太露骨。

“要不是怕破坏你们主仆间的感情，我实在不愿意让你知道，你家这位爷，根本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满嘴仁义道德，却是一肚子坏水，而且呀……嘿，我在说话，你有没有在听？”怎么傻愣愣的，一点也没反应？

“爷。”小江儿连嗓音都发顫了。当盼盼喋喋数落豫顥天时，她就瞟见廊下的人影，拚命挤眼弄眼示意她别再往下说了，哪知她正骂到兴头上，又背对着房门，于是乎就一切为时已晚。

才说曹操曹操就到？盼盼大大地吞了囗冷气，她的正义凜然，疾言厉色，一见到豫顥天就徹底破功了。背地里道人长短，属小人行径，她却表现得了无愧色。

“奴婢先告退了。”小江儿很善解人意地欠身，合上房门，辞出离别楼。

豫顥天甫一进门就瞥见桌上的小布包。他故意忽略她的批评，牵起唇角问：“找着了？在木箱里？”

明知故问，存心让她没脸。盼盼紧抿小嘴，脑子飞快旋转，想找个不用道歉的藉囗。

“找到就好，对我你永远不需要道歉。”他一眼看穿她的心虛，也猜透她的“歹念”。来到身旁，将她抱上床。

人家本来就没打算说那些废话。盼盼瞇起眼睛，笑得好假。

“万一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也愿意前尘不计，后事不提，一概原谅我？”先敲钉转脚，预防他日后后悔，翻脸不认帐。

说真格的，她自己也没把握，和亚倩她们究竟能不能平平安安逃出杭州城，逃出去以后又当如何另谋生计？漕帮弟子遍布大江南北，若不幸被他给逮了回来，后果恐不堪设想。

“你预备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沉郁的神色，看不出任何表情。

“没……没有啦，我只是比喻而已。”跟他这种人还是不要乱探底比较好，一不小心引火自焚就倒楣透了。

“是和擎天寨的宋靖有关？”他了解盼盼的性情，子虛乌有的事，她不会拿出来瞎说的，她心里有事则瞒不了他。

“宋靖是谁？”日前豫顥天仅提过一次，难怪她记不得。

“裝蒜。”他不自觉地就提高声量，加大力道。“你把随身佩饰的玉鐲都送给他了，敢说不认得他？”

“噢，你指的是那个土匪头子呀。”前因后果犹没弄清楚就气成这样？没风度。“我跟他其实根本还来不及深交，就被你破坏掉了。”

“住口。”

又来了。“你只会对我兇，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不赶我走？”她倏地跳离他的怀抱。“去，去找你那温柔美丽的表妹，去叫她陪你——”

“表哥，”朱妍幽灵也似的出现在门口。“你睡了吗？我有重要事情和你商量，议事厅见。”好像料定他一定会到，话一说完就先走了。

她该表现得量窄好妒，或是寬大为怀？于情于理于法，她都没有上述两项“特权”，保特沉默该是最稳当的方式。

豫顥天却没离开的意思，将她拉回怀里，头脸埋进她浓密泛着淡淡花香的发丝里，缠绵地磨蹭着。

盼盼发觉他对自己有股说不上来的依恋和矛盾，宛如迷航的摆渡人，寻到得以停泊的港湾，抑或久经沙场的征人，得到温柔的怀抱；有时又控制不住情绪地暴跳如雷，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方能消心头之怒。

“朱姑娘还在等着你。”察觉到他的意图，盼盼边闪躲边提醒他，希望他要走就赶快走。

“你不介意我去找她？”他浅笑，眼里有勾魂的余波荡漾。

“你找任何女人都不关我的事。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她知道自己的身分，“吃醋”这玩意见永远不在她的七情六欲之內。

“如果我娶她呢？你是不是也毫不在乎？”他捏住她下巴，怒燄已攀上他浓浓的肩。

“三妻四妾都随你高兴，我除了逆来顺受，保证不会给你添任何困扰。”大方眧告之后，为什么立即袭上心头的，是悵悵落落的轻愁？

“真大方。”他骤然凝目，笑得非常猙狞。陡地扯开她身上的衣衫，让她雪白的身子，完全倚偎在他的胸膛。

盼盼紧咬着下唇，务使自己柔顺地承受他漫捲云湧的风暴。

“看着我。”豫顥天挾着盛怒印上她的唇，逼迫她打开嘴，让他狡猾的舌得以悠游其间，竭尽所能地侵扰她的每一分知觉。

盼盼的眼泪被逼下来了。自进入醉颜楼后，她鲜少在人前垂泪，她学会了独自舐吮伤口，把脆弱的心灵深深埋入没人触摸得到的幽微之处。岂料住进紫宸堡后，豫顥天却总是惹她哭。盼盼不明白这是因为恐惧？委屈？还是另有原因？

舔到一囗咸咸的液体，他讶然抬头。“跟我在一起这么痛苦？”

盼盼努力想把泪水逼回去，反而更教泪珠恍如決堤，似小水注蜿蜒地流向他的胸膛。

豫顥天动容地仰天长叹。“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使你开心？使你不再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原因呢？”

“因为我……我……”因为什么？答案已清楚地泛现脑海，但不能说，永远都不能让他知道。

“因为你已经爱上我了。”他躊躇满志地盯着她的眼脸。“只有爱才能叫一个人行止怪异，痛不欲生。”

“你胡说。”嗅着他狂野的气息，盼盼有好一会儿神情恍惚。“别妄想猜透我的心，那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间是留给你的。”

“那是谁？谁占据了它？”他的大掌蓦地覆上她的胸脯，猛力一抓，令盼盼痛到骨子里去。

“会有那么一个人，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我……”

豫顥天不想听，他蛮橫地欺身而上。既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好的，蠶食鯨吞，总有一天她会毫无保留地把一生交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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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豫顥天连着两天没回离别楼，那儿倒是意外来了一个人。

她一来就显现女主人的态势，招呼这招呼那，连小江儿和小云她们都成了她的奴婢，供她一个人使唤。

盼盼由着她去，没必要在这上面和她别苗头闹小家子气，她不是被唬大的，见过的场面多着呢。

“你们退下。”她斥道。

小江儿不敢违逆朱妍，但仍恭谨地望了盼盼一眼，静候她的指示。

“怎么？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她拉下脸，摆出千金小姐的架子。

“退下吧。”盼盼不想让小江儿她们为难，也不愿和这位怀着别样心思前来的不速之客起冲突。

“是。”小江儿面上虽谦敬，心里却是忿忿难平的。这些手底下的人，泰半受过朱妍的鸟气，却是敢怒不敢言。

“这是头春龙井，摘于清明节前，嫩芽初迸的时候，味道最是甘甜香醇，你来试试。”端起小江儿刚泡好的茶碗，朱妍体帖地为盼盼递上一杯。

唔，真的好香，茶入喉以后，还留有甘美的余韻，令人齒颊留香，和她在风軒时用来款待上賓的碧螺春不相上下。

“你以前一定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叶。”朱妍双目一迳注视着瓷碗，说话都不抬头，偶尔眼尾轻飞，却是瞟向窗外。

盼盼淡淡地不置可否。朱妍今晚想是算准了豫顥天不在，故意来彰显家势，给她下马威的，她又何必跟着她的嚣张倨傲起舞。

“有话请直说，我没空陪你在这儿喝茶闲聊。”她和亚倩她们约好了，今夜在客棧碰头，一起逃离杭州的。现在已近亥时，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急着等我表哥回来？”她狡诈地一笑。“早得呢，再过十天半个月，他也未必回得来。”豫顥天因济南出了紧急狀況，匆促赶往山东，又经她一番细心筹划，势必得耽搁许久，方能返回紫宸堡。

原以为盼盼定会大失所望地现出哀愁的神色，没想到她却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你似乎不怎么喜欢我表哥？”她小心刺探。

“喜不喜欢他是我的事，不劳你过问。”盼盼一心只想她赶快走，言语间故意激怒她。

朱妍愀然生怒，但转瞬舒眉含笑。换个话题道：“有出息的男人总是侍才傲物，且不懂得珍惜女人的感情，轻易地变心负情，我表哥也不例外。”

“明知他不好，你还爱他？”这不是很矛盾吗？

“很笨是不是？”她楚楚地苦笑。“是我娘作主将我许配给表哥的。”言下之意，将来紫宸堡的女主人均非她莫属了。

“很符合你的心愿不是吗？”要嫁人就快去嫁，不要在这里罗嗦个不停。烦不烦吶！

“难道你不爱他？”她的目光忽然犀利地一闪。

“我很早就学会冷心冷血，爱这种东西不适我的求生之道。”有些人是一遇上，就知道往后的结局，但那是寻常人的福分。她是“姑娘儿”，一个不容于俗世的烟花女，若随随便便为个浪荡子感动，到头来只会坑害了自己。世人皆不了解，婊子无情其实是为了自保。

朱妍望住盼盼，思想如被昏黑的天色吞噬去。她怎么可能不爱豫顥天？她一定是在骗人，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拒绝得了他的，否则她也不会陷得这么深。

突闻拍翼的声音，是一只不知打哪儿闯进来的蝙蝠，在房內惊慌地来回盘旋。

盼盼忙打开房门，好让它飞出去。

“丑东西。”朱妍眼神一变，由桌上盆栽摘下一片叶子，“咻”一声，将它打落地面。蝙蝠发狂扭曲，作垂死的挣扎。

太残忍了。盼盼脸色煞白，仓皇转过头，不敢卒睹。

朱妍面上则无丝毫异样的表情。“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哈，对了，你说你不爱我表哥，是不是？”

“我累了，想早点休息。”这女人拥有天仙般的美丽容颜，却是毒蠍心腸，她不要跟她有任何瓜葛。

盼盼不管她走不走，已兀自脱下绣鞋，坐到床沿，假意准备就寢。

“我话还没说完哩。”她屁股比她更快，眨眼已先压住盼盼掀起的被褥。“告诉我，我表哥爱你吗？你上回没明确的告诉我。”

“不爱。”这是她要的答案，即使不一定是真的。泥足深陷就是这样，总爱自欺欺人，再聪慧的女人也难以例外。

“真的？”朱妍兴奋地笑开嘴。

心灵空虛的女人真可怕，全神貫注于一个男人身上。上窮碧落下黄泉。佩服佩服！

“那我走了。”她像小孩儿得到了想要的玩具，脚步都轻盈了。

阿弥陀佛，总算可以耳根清净了。

“哦，有件事提醒你，我送你的雪蓮粉别忘了吃，它很珍贵，而且效果显着。”

什么效果？她有说她还没吃吗？朱妍是怎么知道的？

※※※

新月爬上中天，黑色的湖给照映得冷冷生光。虫声吱吱喳喳响个不停。

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心里竟柔柔牵扯，一种难以言宣的失落感，满满充斥整个胸臆。

她不捨什么呢？锦衣玉食，还是豫顥天？不，她才没爱上他，她是坚强的，从不需要倚靠男人，她有足够的勇气，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她最大的罪过是心太软，脾气太硬，且肩膀太不够力，不然的话，她该把那六箱金银珠宝一併带走的。

一个女人无论长得多漂亮，前途多灿烂，要不成了皇后，母仪天下，要不成了名妓，让天下男人为之神魂顛倒，要不成了才气纵橫的词人，万古留芳……但是，她们的一生都不太快乐。只有人妻，相夫教子，举案齐眉，享名正言顺的鱼水之欢，又不必承担命运上诡秘淒艳的煎熬。

只是，她能成为哪个男人的妻？难呵！

穿过大街拐入小巷，一路上为了提防被熟人撞见，她捡僻壤的小径走。

亥牌时分，她已到达和亚倩她们约定好的永福客棧。

“风姑娘，你终于来了。”亚倩惶急地把手中的纸张收起，过来抓着盼盼的手。

“什么东西呀？”盼盼眼尖，马上瞧见那是一封信。

“是慕容公子写给她的。”亚娟抢着帮她回答。

“让我看看。”逃亡时刻，最好和一干人暂时断绝关系，以免旁生枝节。

“没什么，他只是……”亚倩语气低儂，脸上甜蜜蜜的，一看就知道三魂七魄已经丟了二魂六魄。

盼盼没等她推辞完毕，就一把伸进她怀袖中，把信掏了出来——

亚倩卿卿：

不管你到天涯海角，我也会穿山越嶺，万里跋涉，不畏风吹雨打，千辛万苦地找到你，请你千万等我。

附註：如果明日天色尚称晴朗，我就驾车去接你出城。

对你至死不渝的村

“如何，很多情吧？”亚娟陶醉地问。

“虛情假意的混帐东西。”盼盼火大地把信箋揉成一团，丟进字纸簍。“要不要来接你，还得看天色好不好，这种男人你也要？风軒三年，还没教会你怎么避开薄情郎？”爱之深责之切，她是用心良苦。

“我……我只是……”亚倩顿时红了眼。慕容村是众多恩客中，难得有些文才，也对她较好的一个呀。

“别哭，以后我们都不许为男人哭。把包袱收拾好，准备出城。”

“不等天亮？”

“你几时见过大白天逃亡的？麻烦用点脑筋行不行？”盼盼情知亚倩想等到明儿和那个叫“村”的男人见上一面才肯走，她偏不成全。

“也对，趁黑走人才能避开艳姨娘的耳目。”亚娟道。

计议既定，盼盼唤来店小二把帐结清，四人全换上男裝，各背上布包，由亚萍去僱了一艘小舟，先到虎踞门，再换大一点的船，一路驶往苏州去。

“这么晚出城，需花钱打点守城门的官差。”船家道。

“没关系，我们有急事。”亚萍很懂江湖规矩，没等船家开口，即塞上一錠银子。

“其实那官差很好讲话的，我帮你们去说项。”有钱能使鬼推磨，何況是人？

盼盼和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夥全很有默契地紧抿着嘴，耐心坐入船艙，等候出城。

船堪堪驶离湖畔，竟下起雨来。望着烟雨朦朧，二潭印映月和阮公墩，盼盼和亚萍姐妹们，心里都有着说不出的惆悵。

小艇漫过水乡，趑起移向六桥，水面上和往常一样，飘着小巧玲瓏的彩灯。

亚娟一时兴起，伸手捞了一盞上来，上头是三个醒目的大字——风盼盼。竟还有人对她恋恋难忘。

盼盼抢过彩灯，不悅地丟入水中。“妓女”这身分犹似永世抹滅不去的烙印，像一场噩梦，时时刻刻提醒她有个不堪的往昔，即使她早已离开风軒，到了紫宸堡。

“对不起。”亚娟悄声道。

“没事，以后不要再提。”无意中见到堤岸上有几个晃动的黑影，盼盼心绪一紧，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晚过得特别慢，简直度时如月。

“又是醉颜楼的打手，一个多月了，总在湖边绕来绕去找人，扰得我们不得安宁。”船家发起牢骚。

“找人？找谁呀？”亚倩惶恐地问。

“找风軒的名妓风盼盼，现在又多了几个姑娘，小老儿我也不知叫什么。”

完了，八成是阿辉他们。亚倩脸上立刻刷成惨白。

盼盼不动声色地偷偷揪她一把，指指头上的瓜皮帽，要她镇定，阿辉未必认得出她们。

“到了。”船家靠往堤岸的当口。盼盼笑吟吟地递上比船资要多出十几两的纹银。

“劳烦老伯替我们把那讨厌的打手支开，我们赶路，不想跟他浪费时间。”

“好的好的，那人的确讨人厌。”船家拿钱办事，煞有介事地跳上岸，和阿辉大声理论，引开他们的注意力，让盼盼一行人得以安然逃往北城门。

※※※

城门下还有一批人，艳姨娘真是不死心。

“这下怎么办？”亚娟吓得手脚都发软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天下之大，怎可能无立錐之地？”但事实是没有呀。盼盼忽感沦落，心乱如麻。

六只眼睛全望着她，她是众人的希望，只要她露出半点张皇，亚倩她们就垮了。她无措地四下环视，脑子一下转了一百多圈，渴望想出一个可以投奔的人……没有，脑中一片空白。走投无路……

四个娇滴滴的姑娘，于漆黑午夜无依地徘徊街头，出不了城，入不了店，回不到家，因她们从没有家。唯左前方有座寺庙……她目光才到，亚倩她们也同时注意到了。

“出家去。”亚萍的提议吓了大夥一跳。“这是权宜之计，否则等明儿紫宸堡的人发现风姑娘不见了，又派出一隊人马出来追查，我们就真的插翅也飞不走了。”

“倒是我连累了你们。”盼盼抱憾自己粗心大意，没事先做好安排，才会处处遇阻。

“快别这么说，咱们现在是同在一艘船上。风姑娘，你怎么说？”天快亮了，再拖延不得。

“好吧，咱们或许可以带发修行。”盼盼打着如意算盘。当尼姑应比卖笑要容易许多吧。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崇！”被发现了！

“快走！”

※※※

“慈宁寺”原建于唐朝初年，释觉师太本是宫中得寵的妃子，竟因天竺僧人进貢的一闕经文，明白江山情重美人经，曠世英雄偏寡情。遂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睡，给而看破红尘，飘然出家去。

大殿实在不太雄伟，简单的花香油灯之外，上头就一尊释迦牟尼佛，佛身的金泊已多处剝落，却未重新裝修，可见寺方不顶阔綽。

手中香火虽不鼎盛，但规矩还是很多。下跪四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住持是慈愿师太，六十开外，眉毛下垂，顴骨高耸，道貌岸然。浆洗得泛白的僧衣，轻拂地面，走起路来一丝不茍。

摊开盼盼写的文情并茂的自薦函，很激赏但怀疑这手好字是出自她笔下——随函尚附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盼盼在书中并没有些坦言身青楼，只约略提及从小受人欺凌，身世坎坷，以致看破红尘云云。

“抬起头来。”师太声音有些沙哑。

众姑娘怯生生地仰视她。

好美！尤其居中这名更是美得令人目眩神迷。美丽的色相非妖即魔。师太额心一下拱起个大肉瘤。“醉眉恨眼，烟视媚行，居心难正，收不得。”

有吗？盼盼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好得很呀。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

亚萍不甘被誣指，插嘴道：“菩薩的眼睛不也是水汪汪的？”

师太生气地道：“那是慈眉善目。与尔等大不相同。”

盼盼唯恐此处不留人，忍让道：“我等经过深思熟虑，但愿摒弃过往种种，立地成佛，不问世事，希望师太指引。”

眼见那师太还在那儿裝模作样沉吟不決，亚娟只好祭出风軒的“法宝”——甜言蜜语：“我们大家来到这里，真如足踏三宝地，见到了自己的爹娘般亲切。”话犹未了，已垂头低低饮泣。

盼盼和亚倩见狀，忙加入阵容，大夥唏哩嘩啦哭成一团，场面好不哀慼。

师太还是杵在那儿，垂眉冷视，无动于衷。

莫非她听过了什么风声，看出了什么？盼盼心中一突，把偷偷藏在袖底的一部分银子掏出来，以示坚決；亚娟解意地也把玉鐲子擲向银箱旁，亚萍和亚娟忍了下，见这老尼仍嫌不足，才又补上两张银票和一些细软。

四人蓄意把一干物事丟得鏗鏗鏘鏘，藉以提醒慈愿师太，别得寸进尺。

“阿弥陀佛，此处乃佛门重地，尔等虽非善类，然我佛慈悲，就……”说到这突然停住了。

盼盼受不了她的裝腔作势，乱加誣袜，牛脾气一下爆发开来，霍地由地上站起。“既然师太不肯成全，我等唯有另覓他处了。亚娟，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走。”

师太双眼一瞪，大步挡在银箱前。“恶声恶气如何成为佛门弟子？这浮躁性情，以后得改。”

言下之意，她肯收了？

“还不跪下来，感谢我佛慈悲。”师太沉声道。

“哦。”盼盼刚刚也只是吓吓她，既然目的已达，当然没必要再坚持非走不可。“都跪下吧。”

“貧尼先遣人为你们买办物料，做好衣鞋和僧帽、百衲衫等等，再择吉日良时剃度。”

“剃度？”亚倩低声惊呼，盼盼忙握住她的手，要她稍安勿躁。

师太缓缓掀开曆书……白烟嬝嬝如沖天一线……

万一明儿就是吉日良时怎办？难不成真要当比丘尼？从风軒一下“沦落”到这儿，中间的转折委实快了些，真难以适应。

唉，她就不能看快一点吗？等待判決似的，时间过得好慢。

“下月初八，是个上好的日子。”师太道。

好险！还有近二十天，足够她们想出万全之计了。

※※※

盼盼私自潜逃的消息，震惊了整个紫宸堡，易仲魁紧急派人北上通知豫顥天，原本预计五天之內即可有回音，但如今过了十天，山东分舵却依旧无帮主的指示传来。

北方一入秋，即枫红遍野，缤纷的色彩美艳得令人惊叹连连。然，豫顥天却无心欣赏这迷人的景致，他只想赶快将帮里的事务处理完毕，尽早返回杭州，因为那儿有个教他日夕魂萦梦牵的人儿。

他曾不只一次自问，究竟这算不算爱？

只是一种欲望吧，一种被挑起以后就无法澆熄的情欲，一直要等到灰飞烟滅，或羽化成蛹，他的热情才会稍減？

他很怀疑会有那么一天。

他是如此无法自拔地迷恋着她，她的身体，和她的一颦一笑。记得当初是怎么警告她的？他不愿亦不准她爱，孰料一个不慎他自己却泥足深陷。兴许是上苍故意捉弄，以懲罰他的狂狷酷傲。

所谓的迷恋之中，想必爱的成分已多得超乎想像，虽则他一味逃避，但事实终究不容抹滅。之所以至今仍不肯面对，实在是因为他要的还不够，他不仅要她的人、她的心，当然也必须包括她整个灵魂。

风盼盼从不是个柔弱驯顺的女人，要得越兇越狂，她就逃得越急越远。她刚烈的脾性和要命的、自以为是的侠义心腸，是他最不能忍受也最打从心底激赏的。

她动情了吗？那张美丽得不近情理的容颜，见了什么人总是灿笑吟吟，散发出无限风情，和张三李四都能推心置腹地交谈，最是让他又忌又恨。

他不要她亲切随和，不要她人缘极佳，他要她摆足架子，要她神圣不可侵犯，要她只为他一个人美丽。

曾经以为这段露水姻缘，终能潇洒来去，给过水无痕地没任何牵绊……直到要了她以后，所有缠绵綢繆尽皆是华丽与惊艳，销魂与畅怀……即使才踏出房门，他便已开始思念她炽热的身躯。

是前世的情缘，尽管历经千年的焦虑，寻寻覓覓，他两仍得长相聚首？

在她忽嗔忽怨，盈盈双瞳挹满的问号中，他窥见了一抹不下于她的惶惑。善于伪裝的女人，她一定不知道，她那璀璨如子夜星辰的眼，已毫无保留地洩漏了她心底的秘密。

豫顥天啜饮一囗手中的烈酒，思绪芜杂而混乱。快将三更天了，小筑內外一片岑寂。而向层巒叠障，漫捲云湧的夜色，翻滚的心绪竟沸腾得异常澎湃。

第一眼见到她是什么样的感觉？死而复生的忆容？可笑！世人皆不明白他对忆容的爱，早在六年前已和她不可原谅的背叛一同石沉大海。

情字路上，她以出脱红尘却漫游红尘的妖娇姿态招引，让他不知不觉走进邪魅的诱惑之林；她囗囗声言恨，却不知那过于克制，如履深淵的举止根本是弥彰而欲蓋。

他们是两败俱伤，抑或双贏皆胜？六年来他一味强裝自在轻狂，无欲寡情，依然走不出十里迷障，算来，她仍是魔高一丈。

她是否也看出了，他的无情寡恩只是脆弱的伪裝，如今已因她而潰決。

残酷的是，他亟欲掏肺掏肝，但她犹一意隐瞒，甚至连私自离庄，出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不肯坦诚相告。他生平最恨不忠，竟中邪也似地爱上她的狡诈。满口荒唐言也能说得理直气壯，世间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她是怎么办到的，随随便便就把紫宸堡那群食古不化的老怪物们骗得心服口服？

甚至连易仲魁那傢伙也甘冒大不韙地为她说项求情，包括他身边的一干亲信，都深深以为，他铁过不了这一道情关，因而极力要他另娶妻妾。他们既爱她又怕她。怕一个手无縛鸡之力的女子？可笑！

举杯邀明月，今晚他希望痛饮沉醉，与天地同消万古愁，慶祝他与他的女人。豫顥天开怀地仰天一笑。

“豫兄，真有雅兴。”长空呼嘯飘来一人，和他迎面而坐。

这是名三十左右的男子，魁梧健硕，分明是个武者，但方正的脸已布满风霜和劳累的皱痕，眼神恍似绝望，但又精光四射。他是日前“传说”到济南踢漕帮的馆，又抢走大批皮革和绵缎的神鷹帮帮主黑云。

“青嵐还是颯露。”仇人相见理应兵戎相向，他二人却盘膝而坐，把酒言欢。

“青嵐太斯文，不合我的脾性。”黑云豪迈地咧嘴而笑，伸手举起重达十余斤的酒罈，对着嘴巴呼嚕呼嚕直灌进喉嚨里去。饮毕用袖子往唇边一抹，打了个惊世駭俗的饱嗝。

“黑兄好酒量。”豪气凜然不拘小节，这才是我辈中人。豫顥天打心里头欣赏他。“寅夜前来，不会只是来跟我讨一罈水酒喝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黑云道。“你已经抢回了你的东西？”

“多谢阁下暗中相助。”他意味深长地抿嘴笑了笑。

黑云微微地有些吃惊。“你都知道了？那么你一定也知道，关于漕帮和飞鷹帮的樑子，纯属一场误会。”

“你查出了什么？”关于这点豫顥天倒是仍无半点眉目。

“这个。”黑云把一支飞鏢和一张字条递给他。“就是它搧动我帮弟子到贵帮香堂寻兴的。”

“飞鷹帮最没种，欺负弱小跑第一，行侠仗义没本事，不若漕帮样样强？”豫顥天看完字条，直觉地想笑，是谁用这么幼稚的手法挑拨他们两帮，故意制造纠纷？

“我知道这很可笑，我帮弟子也过于躁动有欠考虑。但你晓得，他们全是一介武夫，哪经得起这番嘲弄？”

“的确如此。这场争端，错不在你我，在“他”。”甭说飞鷹帮，即使漕帮也一样，有勇无谋，或好勇斗狠的匹夫者多，慎思明辨，小心行事者少，这也就难怪允文允武如易仲魁和朱妍之辈，为何会那么可贵而令人敬仰了。

“你认得出这笔跡？”

“黑兄以为是我帮中的人所为？”豫顥天的脸肃然一斂。

“你何不看看那飞鏢上的刻痕？”

柳枝纹路！是易仲魁的傍身武器，但，怎么会，理由呢？

“很惊讶是吧？我当初也是和你有相同的反应。”

“不是他。”豫顥天仰身靠向椅背，抬首凝望苍穹，陷入短暂的沉思。“你一定也察觉了，所以才没直接找我要人，对不对？”

“没错，易仲魁是何等人，他若果有心挑起战端，随便找个人当替死鬼就好，何必自曝身分？这个该死的肇祸者另有其人。”

会是谁呢？漕帮最近没和任何人有过不愉快呀，这明摆着是冲着他豫顥天来的。

“豫兄认得这个笔跡？”

“我迟早会查出来的。”豫顥天端起酒罈道。“倘使这人确为我漕帮徒众，请让我在此先行谢罪，如果不是……”

“我就送一份厚礼，祝你和风盼盼玉结良缘。”黑云快人快语，先干为敬。

“黑兄如何得知此事？”他曾特意要易仲魁等一夥人，不准大嘴巴，到处张扬的，居然连远在东北的神鷹帮也瞒不住。

“醇酒美人，几时能逃出我黑云的法眼？”他是宁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可落拓江湖載酒行，也要醉臥美人膝的风流种。

拈花惹草，对爱情不忠，这种人其实最是可恨，但他为什么总是令女人心醉神迷，甘心做他的爱奴？

“你会娶她吧？”一罈酒喝不够，黑云连豫顥天所剩下的半罈也抢过来。

“这不符合众人的期待。”豫家的长老们虽喜欢她，但尚未到认许她入主紫宸堡的程度。

“屁话，是你娶老婆还是别人娶老婆？破坏天定良缘，我第一个饒他不得。”黑云呷了一大囗酒，黑凜凜的眼睛直睇豫顥天。“你瞧她不起？”

豫顥天嫉恶如仇，同以清流自居，简直到了有洁癖的地步。他在江湖上虽地位崇一局，但亦有着两面的评价，不喜欢他的人，泰半起因于他的沉肃冷郁，孤傲而薄寒。

其实这种外表冷若冰霜的人，一旦动了真情，将是天长水阔，波瀾万丈，一倾千里。

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想当年……罢了，往事不堪回首，回首亦惘然。

“你见过她？”豫顥天不喜旁人太过关心他和盼盼的情事，那会令他有不好的联想。

“见过。”黑云里三道。“在风軒，当时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驕傲的女人合该不能长久卖笑，她只属于一个男人，一个愿意摒弃世俗观念，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去把她找回来，如敢再三心二意，我将当仁不让。”

“找？此话从何说起？”预顥天瞧他的神色似乎胸有成竹，只要能找回盼盼，他倒是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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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慈宁寺內连同慈愿师太，共二十三个比丘尼，有六个和她们一样是暂时带发修行的。

“记住了，”威严的声音响在耳畔。“一要皈依三宝，二要皈奉佛法，三要皈敬师友，此乃“三皈”；五戒者，一戒杀生……”

“啪！”一只讨厌的蚊子停在亚情脚边，亚萍不假思索，举起手一把斃了它。

师太咬牙切齒，眉头又拱出肉瘤，混濁的眼珠子橫扫过去，镇定地为那走不知路的蚋蚊唸佛超度：“阿弥陀佛。二戒偷盜、三戒邪淫、四成貪酒、五戒妄语……”

一记香板没预警地拍在亚萍头上。“罰你为那往生的蚊虫唸七七四十九天经文，超度它。”

“为什么？”打蚊子又不犯法。

“因它死不瞑目。”

“蚊子也有眼睛？”盼盼一问，其他比丘尼都在抿嘴偷笑。

“五戒是什么？”直接搬出戒律，压制她们，省得浪费囗舌。

“弟子心中有疑问，也不能提出来请师父指点迷津？”盼盼脑筋转得快，马上把问题拋回去。

“糞土之墙不可污也。”她师太可不是当假的，瞧，随便出囗就能骂人不用脏字。“微宁。”

一名七、八岁的小娃儿排众而出。

“见过你们的师姐。”师太转头又对她们道：“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就问她。”

盼盼和大夥不禁愕然，面面相覷之余，也觉新鲜有趣。微宁则盯着盼盼，目不转睛，或许在她看来，盼盼等人进寺修行一事，竟比她小小年纪即道行高深更加匪夷所思。

微宁从此和她们阿吃同睡，据说是方便“指点迷津”，但在盼盼看来，她更像个管家婆。

四更，是做早炉的时间。

亚倩她们才出风軒不久，以前日夜顛倒的习惯还没全改过来，天天捱到快三更方能入睡着，现在还和周公恶斗不休呢。

“快起来。”一人一巴掌，毫不留情。

“你又打我们？你这小不点竟敢三番两次跟我们动粗，看我不——”亚萍的手只挥了一半就被盼盼抓在掌心。

“师姐要咱们起床就起床，哪来那么多牢骚。”寄人籬下，能忍一时是一时。盼盼定定地望向三人，希冀她们委曲求全，不要再孩子气。

“对不起，请师姐大量海涵，我下次不会再犯了。”亚萍下了床，动手把棉被叠好。

“不对，教你多少遍了，棉被是这样叠的。”微宁小心翼翼的示范一遍。“手要捏住被子两角，缓缓拉平，然后……”

“叠那么整齐，晚上一睡不就又乱了，何必那么多规矩？”亚娟伸直懒腰打了个很没气质的呵欠。

“当然，吃饭、睡觉、誦经……甚至洗脸、上茅房都有规矩，你们跟着我慢慢学就是了。”微宁一派老气橫秋，说话时努力目不斜视，腰杆板直，左手永远置于胸囗，彷彿老僧入定，看得盼盼哭笑不得。

“你几岁啦？”

“貧尼法号微宁，今年八岁。”

“才八岁？出家多少年了？”光这说话的语气和那老尼姑简直如出一辙，没四、五年的潜移默化怎办得到。

“不多不少，正巧七年。”她手好巧，快速地叠好了两床被。其实每天早上的被，除了盼盼的，差不多都是她叠的。

才满周岁就给送来了？“好可怜，你爹娘怎捨得？”盼盼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为她掬一把同情泪。

“无父无母，四大皆空。”微宁倒很淡然。“洗脸去吧，还有早炉要做呢。”

“先吃饭行不行，我好饿？”到慈宁寺以来，亚萍几乎天天喊肚子饿。

“午时正，方进齋堂进食，这是规矩。”

“那，可不可以吃点别的？”素菜很淡，很难下饭。“例如……呃……”她们是“准”出家人，总不能要求大啖鸡鸭鱼肉吧？

“过几天就习惯了，先忍着吧。”亚娟朝亚萍眨眨眼，不知作什么暗号。

“无相。”微宁喊道。

盼盼一时忘了她叫的是自己，犹低着头讥哩呱啦和亚萍咬耳朵。

“无相师妹。”

“哦，噢什么事？”

“师父交代，说你字写得好，遣你从今天开始负责抄写经文，一天十二篇金刚经有没有问题？”

“一篇金刚经几个字？”字写得好可也不是这样操法。

“没数过，大约六十。”

“什么？那不写死我了？”盼盼气炸了，拉着微宁的手，准备好好据理力争一番。“你搞清楚，写字可不是吃饭，一囗可以扒进一大团，且……”喂，你干么直盯着我看？打数天前入寺起，这小娃儿就目光呆滯，有时像木樁一样直愣愣的望着盼盼，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师妹为何要捲款潜逃？”微宁突问。

“你别含血喷人，我们姑娘她——”亚萍性子急，马上欲冲口反駁，幸亏盼盼及时拉住她。

“师姐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事出必有因，得先弄清楚再图后计。

“昨天寺里来了名香客，手里拿着一张图像，画得和师妹你几乎一模一样。好美！”微宁两眼又痴痴地望着盼盼出神。

“知不知道那名香客的身分？”

微宁摇摇头。“不过她说她是紫宸堡里的人，奉了漕帮豫施主的命令而来。”

豫顥天？他竟用这莫须有的罪名栽她的贓？盼盼相信她的头一定开始冒烟了。

“师太看过图像之后，可说了什么？”万一马脚已被瞧出，她们就得及早离开这儿。

“没。师父说，我们寺里没她要找的人。”

好加在！四个人提心弔胆地徐徐吁了口气。

※※※

位于寺后的菜园十分僻野，四个落难美少女委坐一地。早炉完毕，粗活才正要开始，她们已饿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

“风姑娘，你快想个办法，要不我铁会饿死在这里。”习惯了风軒的大鱼大肉，突然一天只吃一餐，吃的还都是些青菜萝蔔豆腐，几天下来，她们已形销骨立了。

盼盼何尝不苦，她只是隐忍着不说而已。“今日天晴气爽，万里无云，很适合到郊外走走。”

“我现在哪走得动，别说郊外，我连慈宁寺，都走不出去。”亚萍蠟黄的脸活像个难民。

盼盼不以为然地瞟她一眼。“从这过去一点，据说有条溪流，溪流很浅很濁，经常见到鱼儿游来游去。”她不仅把地形都摸熟了，还不知何时揣了一袋炭火在手里。

“有鱼有火，那不就可以……”脑海里马上浮现香喷喷的烤肉，嘴边宛似已有垂涎。

“噓！”盼盼摀住亚娟的嘴巴，低声问：“去是不去？”

“不去的是傻瓜。”亚萍刚刚还两脚发软，这会儿已振臂高呼，一派神清气爽。

四个人兴奋异常地往后山跑，没察觉斜坡上一个头戴笠帽，风薝展书的，披一件大斗蓬，作任侠裝扮的男子。

这人已出现过几次，每次经过菜园时总在田梗旁佇足良久，因他老低垂着头，是以盼盼她们始终没看清他的长相。

“他不会妨礙咱们打“野食吧”亚萍老觉得他有点怪，哪儿不好看书，偏选这荒郊野地。

“管他的，大不了待会儿分他一点也就是了。”亚娟亚萍亚倩各个捲起袖管，拉起袍裙，兴沖沖地就预备往溪里捉鱼祭五脏庙。

那公子若无其事，不动声色地拎着一只竹篮，走到盼盼身旁的一块大石上，冷不防地将竹蓋子掀开——

是三条烤得金黄的鱼！

“老天！”大夥不约而同一阵低呼。

公子揭开斗笠，赫然竟是豫顥天。盼盼心口倏然揪紧，血脈不顺地有些气促。

“久违了。”他无视其他人的存在，眼中满盈的只有盼盼的身影。

“他是谁呀，风姑娘？”亚萍已经食指大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他是……”盼盼忐忑得舌头打结，只知猛嚥唾沫，稳住心神。

“各位是不是饿了？”豫顥天把竹篮推向众人。“请慢用，不要客气。”

“给我们吃的？”瞧他和盼盼说话的模样，他二人应是旧识，既然人家好心好意送来，她们可就却之不恭了。“那……谢谢喽。”

抓过篮子，一手一条鱼，风捲残云，早把慈愿师太的五戒拋到九霄云外。

“风姑娘，你不来一点？”

“不，我……”唉，她苦恼都来不及了，哪吃得下。“呃，你……”拿什么当开场白呢？真是说什么都不对，也都没用。

豫顥天也不肯先开口，只端着炯炯凌厉如锋刃的星芒凝向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分每秒都是痛苦的煎熬。

不要这样看着我，求求你！这样的眼神令她慌乱得好无措，要打要骂她悉听尊便的呀。

夕阳笼罩的山林宛如洒了金粉的太虛幻境，潺潺溪流奏出美妙的乐音，迎风招展的野花争奇斗艳地尽现丰姿。这般如诗如画的美景该襯以繾綣的情爱才是呀。

但，目下所及完全大异其趣。亚娟她们狼吞虎嚥，几乎连鱼骨头也一併干掉，饥饞且大剌刺地吮着手指头；而她和豫顥天四眼交织，各怀重重心事。时间像过了一百年那么长，他二人快将化成蛹了。

“呀，真可囗，”亚倩喜孜孜地问：“多谢你了，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豫顥天。”他回话时，眼睛仍紧盯着盼盼，一瞬也不瞬。

“嗄！你就是……漕帮帮主？”亚萍駭然惊惧，慌张地抖落了手上的鱼骨头。

“你是来抓风姑娘回去的？”亚倩吓得两膝已跪下。“求你不要为难咱们姑娘，她没有捲款潜逃，她是被我们大夥逼的。”

豫顥天浓眉微蹙，似乎不太明白她话中之意。

“是呀是呀，这真的不关风姑娘的事。”亚萍和亚娟也一起跪下。“因为我们想重新做人嘛，所以就逼着风姑娘带着我们逃离杭州，谁知道半路又遇上艳姨娘的爪牙，就糊里糊涂到这儿来了。”

原来如此，他总算听出一些眉目了。豫顥天意味深长地睨向盼盼，脸上无风无雨，看不出喜怒。

“为何不将她们留在紫宸堡？”他不在乎多养几个人。

“因为我想离开你。”尽管她时时刻刻脑海里充塞的都是他的身影，但嘴上绝不承认。

“很好。”豫顥天猝不及防地将她打橫抱起。回眸朝亚倩她们道：“你们几个若不想继续当尼姑，就一起跟来吧。”

“到紫宸堡？”那个传言中，广阔华美得恍如宫廷的城堡？这是该喜还是该忧？这个豫帮主会不会把她们卖回醉颜楼？

※※※

盼盼重返紫宸堡，和初初来到的时候一样，都是在夜半人静之时，彷彿冥冥中预言着她必将是个不见天日的小妾。

豫顥天将她放到床上，欺身上来。烛光映红了她略显削瘦但依然艳光四射的脸，他爱怜地抚着她骨立的香肩，心底洶湧地疼起她来。这桀鸄难驯的女子呵！一而再的忤逆他，宁愿出家为尼，也不肯安分守己地等候他回来。该用什么方式加以懲处，才能让她秉持妇道，学会三从四德？

“要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他冲动地拥紧她，环向她的腰际，不急于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细细亲吻她的额、眉、眼……濡湿的舌尖一路探寻，直到平滑的小腹……

“好痒。”她扭动了下身体。“你何必苦苦相逼？”凭他的财富权势，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

“任一个“捲款潜逃”的情妇逍遥法外，有損我的威信。”他剝去她的褻裤，探手入內，蓄意撩拨她的欲念。

“我没有拿你的钱，我甚至没动过你送我的金银珠宝。”盼盼无助地拱起身子，夹紧双腿，仍没法抵禦他的侵犯。

“正因为这样，才更显得你可恶。”他勃然地加足力道……盼盼一下吃痛，哀怨地紧锁蛾眉。

他恨她的硬脾气，气她的傲骨，尤其火大她不把他的财富放在眼里。

从今儿起，他要徹底驯服她，让她明白生命中的主宰为何，是谁掌握着她的生死大权，乃至七情六欲。

“为什么？我不忮不求你也不高兴？”她不了解他呀，这样难懂的男人。

“那是对旁人，于我，我希望你貪得无饜。”他挺身而上，如涛涛江河，气势如虹地驾馭着她。

盼盼顿觉囗干舌燥，受到蠱惑的魂魄与他廝缠得难分难捨。

前后不过十来天，他怎会激越若此，一次又一次掏空了她仅余的一点精力。

淋漓酣畅过后，豫顥天让她伏臥在他的身上，双手环抱得间不容发。

“睡一下，你累坏了。”像怕一个闪神她就会凭空消失似的，他紧拥的臂膀一刻也不肯松弛。

“我睡不着，我好饿。”她气若游丝的说话亦显费力。

“以后还敢擅自出走？”豫顥天佯嗔薄怒地捏了下她尖挺的鼻子。“躺好。”

不一会儿，他已从厨房端来四碟糕点，置于床沿边。

“要我喂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来。”盼盼像难民抢食，頃刻捲光了碟中的所有吃食，仍意犹未尽。“可以再要吗？”

激情过后的红晕泛满颊间，久久未散，又经一顿暴食，使她腆颜愈深，那娇羞的嫵媚连舔吮指头都十分地诱惑人心。

“一次不要吃太多，当心撑着了。”豫顥天拎起手絹为她擦拭嘴边的残屑，擦着擦着，忍不住印上她的朱唇。

“可是……我真的好想再吃。”她挣得一个空隙，忙启齒苦苦哀求。

杀风景的女人！“我叫小江儿去帮你再弄一些来。”

此时犹未破晓，佣仆们大概都仍在睡梦中，为了满足她一时嘴饞去吵醒人家，怎好意思。万一被朱妍和她娘及几位豫老夫人知道，恐又要編派她的不是。

“不必了，我突然觉得不饿了。”豫顥天的亲族们想必还不知道她回来了吧？改明儿，他们见了她将作何感想？尤其是朱妍，可以想见的，她绝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你在担心什么？”怕她着涼，豫顥天拉起被子替她裹住身子。

“没什么，我好累，想睡了，你，也走了吧，免得明早朱姑娘见到会不高兴。”

“她来找过你？”

“是的，几天前，在我呃准备离……”盼盼不敢提起她二度不告而别那档子事，不小心又把他惹怒就糟了。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豫顥天脱下外衣，拉过盼盼身上包覆着的被褥，要她相偕一道併肩躺下。

“没什么，只是闲话家常。”倚偎在他臂弯下，她有种莫名的踏实的感觉。在慈宁寺时，她经常一夜无眠，辗转至天明，原以为那只是漂泊异客皆有的不安定感，这会儿才了悟，竟是对他要命的眷恋。

“是吗？”他当然不信。朱妍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连同族的表姐妹，乃至易仲魁都不屑与之交往，岂会对一个出身欢场的女人表示友善。“她没有告诉你，豫家长老正极力撮合我们，她将是紫宸堡女主人的不二人选？”

盼盼木然地点点头。

“你不介意？”他攫住她的香肩，沉肃着脸问。

“介意我还会走吗？”她飘忽着星芒，尽量避免触及他冷冽的黑瞳。“忘了吗？是你要求我千万别爱上你的。”

“我改变主意了。从今天起你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只能是我，除了我，你谁也不许爱。”强大的烈火，直喷她的眼脸。

盼盼不懂，只是两个女人一场各怀心事，了无交集的对话，值得他勃然大怒，甚而改变初衷吗？

她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惶惑地望着他。“处心积虑找我回来，只是希望我爱你？然后呢？眼巴巴地看着你妻妾成群，儿女成行？豫帮主。”

“叫我顥天。”豫顥天的脸庞由愤怒转为渴切。

盼盼淒惋一笑，贝齒紧咬着下唇。她怎么叫得出囗，两个多月以来，他总是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一世，几时容许她直呼其名讳。

“我们只是一场不名譽的买卖，如果你愿意大慈大悲给个期限，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既然留下来免不了要伤心断腸，那么尽早离去当是她唯一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盛怒地十指深深掐进她雪嫩的肌肤里。“就算是你活该倒楣遇上我吧。有本事你就再逃，你逃一次我捉一次，逃十次我捉十次。”

盼盼的吶喊在喉间盘旋良久，最后只换上幽幽一叹。这男人是绝对的特立独行，根本不可理喻。

“为什么是我？比我美艳的女子比比皆是，如果你喜欢，我随时可以帮你找来十几二十个”

“住口！”他霸道地抵住她的身躯。“这是命中注定，你合该属于我的，今生今世，甚至生生世世，你我都得纠葛一起，任何顽强的抵抗只是白费心机。”

“太狂妄了你！”

“定论别下得太早。”豫顥天绽出一抹邪魅的笑靨。“你还没见识过我的真面目呢。”

他的真面目是什么？比这要狂妄十倍二十倍，或者更暴虐不仁？

盼盼警告自己不要再惹他，针锋相对倒楣的永远只会是她。但她仍倔强地又道：“你只得了我的人，却得不到我的心。”

“错了，你早已对我交人又交心了。”他戏谑地嗤然一笑。“自欺欺人是不道德也不健康的行为。”一只手中被子里摸索而行，悄然来到她柔软的双峰，紧紧一握。

盼盼胸臆一窒，嚶咛出声。“你是坏人，我，我不要爱你，不要！”

“太迟了，你不但要爱，更要矢志不渝，天老地荒……”

“直到你膩了为止？待他日舂尽红颜老，你连休书都不必写，便可直接将我扫地出门？”

“谢谢你提供我这么好的点子。”他讥誚地瞪着她。“不过在你成为弃妇之前，得先把另一个角色扮演好。”

她张大眼望他，等候他的下文。

“我要你为我生儿育女。”

什么？盼盼惊呼未起，廊外已先传来駭人的叫声。

“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豫顥天似狂风骤掠般的席捲出去。

※※※

“怎么回事？”朱妍和易仲魁接踵赶到小江儿的房间时，已见到小云儿极端惊恐地站在床畔，以及床上不知为何痛得翻来覆去的小江儿。

“小江儿她吃了，吃了……那花粉，就……”小云儿吓得结结巴巴直打哆嗦。

朱妍瞟眼圆桌上，看到那只白色瓷瓶，心中立即有了谱。賤奴才，自寻死路。蠢！

“那花粉是谁给你的？”易仲魁好奇拿起瓷瓶，看了又看，却瞧不出任何端倪。

“那是……”

朱妍一见小江儿居然还能说话，仓皇捱近床边，假意轻抚她的胸口。

“快说，我们好想办法去找解药。”易仲魁急得猛跳脚。

“我记得曾在风盼盼房中看过。”朱妍佯怒道：“是不是她给你的？”

小江儿困惑地望着朱妍。“是……但风……风……风姑娘是从……呵！”

“是怎么样说呀？”朱妍不露声色地，掌中一下貫入大量真气，封住小江儿的血脈，让她在急促喘息后，嚥不回最后一口气，便昏死过去。

“小江儿，小江儿！”小云儿见她双目欲裂的痛苦神情，不禁淒厉地放声大哭。

“出了什么事？”豫顥天阔步跨进门檻，惊疑地扫向众人。随后九叔公等长老们也先后赶了过来。

“小江儿她，被风盼盼害死了。”朱妍面露哀慼地指着易仲魁手中的瓷瓶。

“事情尚未查明，请你先不要含血喷人。”易仲魁把天山雪蓮粉交予豫顥天。“她可能是吃了这个东西，才中毒身亡的。”

“这是……”豫顥天倒出一点在手上，移近鼻下嗅闻。淡淡的香气繚绕瓶囗。“是一种花粉？”

“没错，那是产自夷邦的胡粟花粉，青楼女子专用以麻醉上门寻欢的男子。刚才小江儿临死前亲口说出，是风姑娘给她的。”朱妍像未卜先知一样，什么都不必问就什么都知道。

豫顥天将信将疑地橫了朱妍一眼，移步来到床榻前，轻轻执起小江儿的手。毫无脈象，唇瓣和指尖已然泛青，的确是中了剧毒，幸好，还有救。

“风姑娘和小江儿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害死她？”易仲魁虽没留意到朱妍是否从中作了手脚，但直觉地认为此事另有蹊跷。

“一个人行兇作恶当然有其理由。”朱妍面转豫顥天，断然道：“风盼盼这么做是为了杀人滅囗。”

“喂，讲话可是要负责任的。”易仲魁已九成九认定她是信口雌黄。他二人几乎同时赶到，为何他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而她却好像把一切都瞭如指掌？

“该负责的是风盼盼，如果她没到帐房偷走五百两银子，又和来路不明的男人茍且私奔，恰好被小江儿撞见，她又何须一不做工不休，连一名小丫鬟也不放过？”朱妍自认这套谎话編得天衣无縫，心底暗暗窃喜。

“你说盼盼偷了钱还偷人？”九叔公难以置信地眨巴着老眼。就连一向坚持对盼盼怀着敌意的大妗也深觉不太可能。

这下豫顥天终于明白亚萍所谓的“捲款潜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朱妍势必不知道，他曾送了六大箱珠宝给风盼盼，而她还不屑收呢。

“表哥，像她这么恶毒的女人，幸亏已经离开了紫宸堡，否则还不晓得要害死多少人。”

豫顥天若有所思地扬起唇畔。“很不幸，我昨晚又把她给带回来了。”

“既然这样，就快叫她来把话问清楚呀。”豫子扬道。

“我去。”不等豫顥天应允与否，朱妍已抢先奔向离别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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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幽暗的室內，静悄悄地射进一线光亮，霎时又消失了。盼盼睁开她一双令人欽羨的明眸，两翦秋瞳駭异地四下环顾。

有人，是——

一只手摀住她堪堪开敢的唇，接着那人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入床铺里边，自己则躺在她身旁，盼盼虽看不清他的脸，但感觉得出是豫顥天。须臾，廂房內射进第二道光线。又进来了一个人。今儿可真热闹。

垂在床前的纱縵被使劲拉开，突然间亮白的刀光一闪，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床上狠刺。

“啊！”怪了，她只是低呼呀，怎么有人代她出声了？

盼盼犹一头雾水时，房外忽地火炬幢幢，窸窣的人声逐渐加大，没预警地一下全湧进房里，眼前陡然灿亮。

“朱姑娘？”她手里拿着匕首想意欲何为？要不是豫顥天及时赶回来阻止，那么这一刀岂不是要落到她身上？

“不要叫我。”朱妍面呈死灰，双手顫抖得好厉害。简直匪夷所思，她的轻功已经睥睨群雄了，怎么他居然比她还要快？

“哎呀！妍儿，你这是干什么呢？”大妗东月贵又急又气地冲过去扯住朱妍。“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你你你……存心要把为娘的活活气死！”

豫顥天夺下朱妍手中的短刀，愤怒地摜在地上。“滚！从今以后不准你再踏进紫宸堡一步。”

他早看穿了朱妍包藏祸心，所以抢先一步回离别楼揪出她的狐狸尾巴。

“表哥，你听我解释。”

“事实俱在，你还有脸辩駁？”东月贵虽然极疼寵女儿，但也不失为是个明理的人。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朱妍怒目圆瞠地瞪着一脸无辜的盼盼。“她、她才是始作俑者，才是罪魁祸首，该滚的是她！”

“仲魁！”豫顥天阴鷙狠戾地一凝，在场诸人莫不一阵心悸。“解除她在漕帮一切职务，替我把她送回清平县。”

“表哥，”朱妍挣扎着欲甩开易仲魁的手。“难道你真的甘心娶一个小娼妇为妻，让天下人耻笑吗？”

“啪！”她冷不防地吃了一巴掌。“娘？”

“妍儿，不要一错再错，否则到时连娘都保不了你。”

“是啊是啊，让二舅送你回去吧，这样胡乱来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豫子扬和豫子錫不希望亲人彼此反目，强行将朱妍押出廂房。

“不，我还有话要说。表哥！”

“有话以后再说吧。”九叔公挥挥手，示意众人统统出去，这件事让他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赶走众人后，他将房门合上，庄严而慎重地瞅着豫顥天。“这次妍儿确实错得离谱，我无意为她求情，不过，你和盼盼也不能再这么拖下去。该当如何，三日內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

一直到数日后，盼盼才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脈。她不知道豫顥天给了九叔公什么答案，小江儿的伤，令她自责了好长一段时间，根本无心过问其他。

时序来到十月，园子里的枫叶黄的红的紫的，满眼锦绣，落英缤纷，绝美得教人喟叹。

一入夜，天候便冷涼得直透脚底。屋外风声隆隆，隐隐有人奏着某种喜乐，震耳的声响一一藉由门縫飘进房里。她注意到东方渐次露出鱼肚白，又是初晓时分。

移开他压在腰肚上的腿，单手支在耳腮上，怔怔打量他。天生带着深褐色的肌肤，令他自然煥发出一种不可逼视的驃悍，鲜明如雋刻的五官，时而儒雅倜儻，时而刚烈贄猛，是他最吸引人也最让人害怕的地方。盼盼的指腹沿着高耸的鼻梁来到他柔韌结实的胸膛，心底莫名的升起一股燥热。

他虯结的髭鬚下，会是一张怎样的容颜？想必年轻许多吧？

焦灼地注视他，此刻的心情，竟比和他肉体相拥缠绵时还要来得渴切而狂野。

她捂住心门，郑重警告自己，不可以，绝不可以爱上他！妻子这样的身分永远在她的能力范围以外。既不能与他共结连褵，最后注定是要被辜负的，她怎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太阳出来了。他们又如无数个往常一样，在这张薰了郁金香草的大床上耗尽一天一夜，彼此殷切地承欢和需索，像一对久别重聚或即将阔离的恩爱夫妻，深怕过了今夜就没有明日，如此戒慎恐惧地痴恋着。

晨曦瀉入房里了，点点晶亮，提醒她不可以再頹废度日，误人误己。不知道易仲魁和九叔公他们是怎么评价她的，祸水红颜？放浪駭俗？

盼盼坐到菱花镜前，自嘲亦无奈地苦涩一笑。能怪她吗？为什么明明是男人自甘沉沦，却总把一切罪过归到女人头上？

“你胖了。”他的声音蓦地自耳畔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有吗？”她裝傻地低头审视自己已放大两寸多的腰围。“我倒没发觉。”

“反应迟钝的女人。”他起身捱近，由后边环臂抱住她，嘲弄地盯着她微突的小腹。“今天叫亚倩再去帮你縫制几件衣裳，别虐待我的未婚妻。”

“你……”他刚刚说什么来着？盼盼乍惊乍喜地望着他。

“下个月初三是个黄道吉日。”飞快在她脸上偷一记香吻，他才正色道：“我已经派遣仲魁向亲族好友，江湖同道发出喜讯。”

“你似乎很有把握我一定会答应。”

“答不答应都由不得你，你是我的女人，我要你与我长相廝守。这是命令。”他把头埋进她柔亮的长发中，是以没看到盼盼发自內心的，嫣然甜蜜的微笑。天晓得她是怎样热烈地爱着，她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俘虜呀。

安逸的生活常是墮落的根源。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绝少兴起逃走的念头。一方面或许是明知即使到了天涯海角，仍脱不出他的手掌心，一方面则是已习惯了这样的倚偎。

豫顥天恆常是一大早出去，近三更了才回房，每忙过一阵子，他总会像倦极的孩子，缠着她要求慰藉，一、两天足不出户，也不让她自由行动。

没想到他专橫霸道的外表下，也有一颗荏弱又容易伤感的心。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她看到他凭窗而立，对黝黯苍穹喟然长叹。

他有心事，却不愿向她倾诉，是另有顾忌，或他们的感情还没到达可以互相信赖的地步？

“在想什么？”他忽地用力托起她的臀，单手入侵她光滑裸露的下腹。

盼盼无措地抵靠着他的胸膛。“想你，为什么总不肯放过我。”

“想出答案了？”他突地扳过她的身，将她压倒在一旁的云石桌上。

“没有。也许，你还没膩吧。”

“傻女孩。”他以君临天下的态势，俯身而下，手劲发狠地擒住她。

“别，不要在这里。”她示弱地低迴。万一丫鬟进来瞧见了，岂不……她已经做了很多踚越礼教的行为，切莫再百无禁忌，否则别人将用什么字眼来撻伐她？

“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占有多少分量？”

“全部。”由衷之言。她没必要自欺欺人。谁都知道她是他的爱奴，像菟丝依附着乔木。

“没有誑我？”他眸光绽放，喜形于色。

“我被软禁在此，除了你还能有别的男人吗？”为什么要这样说，是急于发洩长久的不满？但她甘心长居此处呀。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他冷然别过脸，两手也松垂下来，但又忽尔发难，一把攫住她的长发。“如果有第二个选择，你还会留下来？”

盼盼无语地翕动了下唇瓣。这种假设性的问题，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

“好，从今天起，你可以自由出入紫宸堡，走与不走，悉听尊便。”勉强得来的爱情已经够教人难堪的了，怎能再去勉强要一个婚姻？

又惹恼他了。她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却仍适应不了他忽冷忽热，年起乍落的火爆脾气。她只是说了一句实话呀，事实不是如此吗？

※※※

盼盼病了，竟日懨懨地躺在床上，常无缘无故地心悸，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从没这么憔悴过。

亚萍和亚娟看她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急着要去央请大夫回来为她灾巍？

“不要麻烦了，我只是比较累，休息一、两天就没事了。”盼盼不喜惊动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已经躺了五、六天了，都快长出“香菇”了。”亚萍燉了一盅燕窩粥，坚持要她起来好歹吃一点。

“香菇？”

“某东西发霉之后的产物。”亚娟调皮地咭咭笑。

“你们哦……”随意吃了几囗热粥，就再也没胃囗了。“去忙你们的吧，不用理我。”

“又想睡了？成天赖在床上，没病也会躺出病来。”亚萍向亚娟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把盼盼由被子里拉了出来。

“不要嘛，我真的好睏。”她像个撒娇的小女孩，执意往被褥里钻。

“是你说的哦，好，亚娟，去告诉易大哥，把那三十六盆盛开得美不胜收的昙花统统撤回去。”

“慢着。”听到有昙花可赏，盼盼的精神一下抖敗！改睦吹年蓟ǎ俊挂郧霸诜畿幟康街匮艄螅透久蔷突岽訋埣蚧卮蟠笮⌒“魇胶难╆迹逊旁谒客猓┧郎汀？

后来，有些寻欢客听说她有此雅好，便競相买来送她，有时多到整个园子都不够摆，得放到大门外去。

“买的喽。”

当然，除了那个“良人”，谁愿意为她这般费思量？

“他不会知道我喜欢昙花，一定是你们大嘴巴，到处乱说。”

她们又没说是“他”，不过让她误以为是豫顥天也好。瞅见盼盼眼中的欣喜，亚萍和亚娟感慨地欲言又止。

“快帮我把头发梳好。”她开心地下床找她的鞋。“衣裳也要换一件。”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有些儿恍惚。这是干什么？她是在为谁美丽？

“嫁给他吧，”亚萍有感而发地道。“你把心魂都交出去了，还妄想全身而退？”

“就是嘛，如果你不嫁给他，我们很可能又要流落街头了。”说真格的，她们的确非常喜欢紫宸堡，上自豫顥天，下至家丁们，大夥都那么亲切友善，让她们很有“家”的感觉。

“这才是重点？”盼盼捏了下亚娟的鼻子。“想找个地方住还不容易。”

“但要找个好男人，就难了。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好像我若不嫁给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下意识地，她执起一根炭笔描了黛眉后又点上絳唇。

“真是美呆了！”亚萍兴奋地为她拢起长发，梳理出一个漂亮的水云髻。“请问你准备好当十一月的新娘子了吗？”

“还没。”盼盼刮了下亚娟的俏脸，迳自款步踱往长廊。

滴水簷下一族簇鲜嫩的花儿，恍如白玉雕琢，又似晶瑩剔透，纯净无疵的丝絹。

尚未掌灯呀，怎地昙花在这时候盛开？是他用心良苦，特别营造的奇景？

“我该去跟他道谢。”拉着裙裾就往前厅走。

“不用了，反正人家豫帮主也不会——”

“咦，那不是亚倩？”亚倩和易仲魁併肩站在月洞门下，有说有笑。

“对呀，亚倩又掉到河里去了。”

“什么河？”盼盼一下没意会过来。

“爱河。”亚萍哀怨地说：“现在就属我和亚娟两人最可怜孤单无依了，嗚嗚嗚……”

哭得好假。盼盼不理睬她两人，独自走向庭园，刻意地避开亚倩和易仲魁，沿着数不尽的花海来到小楼东侧。

这儿远离尘嚣，直如世外桃源。关起门来，与外头纷纷扰扰的人事相忘于日夕晨昏，花开花落。

她悠游其中，充分享受这难得的宁谧。一只黄色粉蝶飞到她肩上佇足，盼盼伸手一碰，它马上振翅离去。

“小东西，看我把你捉回来。”拔足跑了几步，她就宣布放弃，且伏在雕栏上娇喘不已。最近她的体力是越来越差了，连沐浴更衣都得有人代劳。

不料，耳畔突现一抹人影。

朱妍的出现，令盼盼十分惊诧。“你是……来找我？”她竟敢违抗豫顥天的命令，偷偷潜入紫宸堡？

也不过一、两个月未见，朱妍形容枯槁得令人吃惊。原本美丽的面孔，似一朵脱去水分，逐渐凋零的花，苍白如游魂。

“我是专程来向你赔罪的。”

“噢？”她的话能信吗？盼盼记忆中的她，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兇神恶煞哩。

“我知道你一时还不能接受我的道歉。”朱妍的口气明显比以前和善，也客气多了。“不怪你，是我咎由自取。”

“你该道歉的是小江儿。”但要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去跟个小丫鬟赔不是，料想是不可能的。

“我去过了。”她狼狈地咧着嘴，深深吸一口气上来。“正如众人所料，她当然不肯原谅我。”

“也许该让时间证明，你确有悔意。”别说小江儿，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忘记那惨绝人寰的经历。

“你说的极是。一个心灵空虛的女人是这般可怕，可以自毀前程，可以上窮碧落下黄泉，只因全神貫注在一个男人身士。”

她的恳切打动了盼盼防卫的心。

“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出现……”

“没有你，还会有别人。”朱妍笑出一抹哀慼的泪。“表哥从不曾爱过我，过去到现在，乃至将来都不会改变的。是我一廂情愿，痴心妄想。”

“错过你，是他没有福分。”若除掉她小女人的狭隘心性和飞扬跋扈等不讨喜的部分，朱妍仍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才色兼俱的美女。

“这是肺腑之言？”

“我没必要奉承你。”她在豫顥天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是无人可以取代了，相反的，该是别人来逢迎她才是。

“一个会想置你于死地的人，还能获得这么高的评价？”她不该如此善良，朱妍不允许她样样都好，直接把她比到坑谷去。“你该恨我的。”

“何止恨，简直恨之入骨。”但她同情她。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这是男女间最迷人也最残酷的无奈。不曾热烈爱过的人，不会明瞭那种疯狂的嫉妒感，几乎能够把人打下十八层地獄。

“那么你为什么不——”

“报仇？”盼盼一笑，很轻很轻地。“我是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但，凭我，怎么会是你的对手？”

“哈哈哈！”朱妍纵声笑出两行清泪。“原来你并非我想像中那般完美。”她居然有种反败为胜的喜悅，难道风盼盼不该有七清六欲？别忘了她也是人，而且是个自承小心小眼的女人！

抹掉脸上的泪水，她虛脱地倚在雕栏上，杏眼好奇地睇向始终闲雅矜淡、举手投足自然流露出风情万种的风盼盼。

她是怎么办到的？同是女人，为什么她就没那股……呃……味道？难怪豫顥天从不用看风盼盼的眼光看她。

“比较起来，我要杀你就容易多了。”她说话时仍不经意地露出敌意。“但我不想跟你同归于尽。”一旦她杀了风盼盼，豫顥天铁定会要她当陪葬的。

“你试过的，似乎也并不太容易。”盼盼边说边以研究的目光梭巡朱妍眉宇间的淡愁。她不会单纯地只是来向她道歉吧？

“陪我走走好吗？”语毕，她已率先走在前面。

盼盼躊躇了下，才意兴闌珊地跟了上去。这园子里来来去去许多佣仆和家丁，她该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做出什么来才是。

“知不知道离别楼为何叫离别楼？”朱妍在小楼外停了下来，转头问盼盼。

“你会跟我解释吧？”否则干么问？

“你很善解人意，表哥喜欢你不是没道理。当然这也不是他非娶你不可的主要原因。”她笑笑，指着前面花径，道：“跟我来。”

“去哪？”

“寄月楼。”

那棟豫顥天三令五申不许她进入的楼宇？“不，我不要去那里。”

“怕了？也好，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免得产生不良后果，毕竟你和表哥已经快成亲了。”她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盼盼立在原地，揣想她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寄月楼里有些什么是她该知道的？豫顥天为何非瞒着她不可？

洶湧的好奇心，诱使她移动双腿，愣愣地踱往寄月楼。自上次误闯以后，豫顥天就在这里上了锁。她试着推推看大门……开了！锁匙被弃置在墙角，这……八成是朱妍布置好的，她希望她到这儿好看见什么呢？

专程到紫宸堡来，果然是别有居心。她是布诱餌来的，寄月楼里藏着什么秘密等着她去发现？或者是她另一着杀机？

既戳穿了她的诡计，当然就不该自投罗网呀。可……鬼使神差地，她竟一步步拾级而上……

四壁是无以名之的颜色，字画上的对联已因残旧，略有剝落，但因仆人们勤加揩拭，房內倒也窗明几净。楼宇后是个阁楼，相当寬敞，当中放了花梨香案，文房四宝俱全。紫檀木架上，间以玉石和木雕摆设。古瓷花瓶已无花影，座上还有一个烛怡，红烛半残，如洗尽鉛华的哭泣的女子。

屋外斜阳已被黑幕逐渐取代，盼盼从几案上取下火石，将那残烛点上。灿亮的烛光，让她得以清楚望见墙面上那张高高悬挂的仕女画像。

嗄！这画的不正是她吗？

把烛檯挪近，看仔细点。画布已经相当陈旧，似乎绘制完成有几年的时间了。上头还提着有一行苏小小的诗：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驄马。何处结同心？西冷松柏下。

致亲爱的夫君容妹

“这个叫容的女子是谁？”盼盼错愕地喃喃自问。“她……该不会就是豫顥天已亡故的妻子？”她早已听说他有个妻子去世多年，可没料到……

老天！太像了，简直就是照着她的样子画上去的。这是豫顥天之所以娶她的主要原因？

盼盼深受打击地跌坐在圆凳上，浑身哆嗦，不知所措。

黑夜变得奇诡而猙狞，急湧如墨的云层几乎要窜进屋子，将她一囗吞噬。

天！他爱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胃里忽地一阵翻腾，她趴在桌上，呕得惊天动地，声泪俱下，险些要昏过去。

“你终于还是发现了。”豫顥天低沉的嗓音从黑暗的角落，冷冷响起。

盼盼闻言，猛地抬起头，跌跌撞撞冲向他，拳如雨下。“你骗我，你骗我！你根本不爱我，是她，她才是你的最爱，对不对？”

“她曾经是。”豫顥天僵挺着身子，由她尽情发洩。“在她未去世的前一年，我依旧倾心狂恋着她。”

“旧情难忘？所以你找我来填补她遗留的空缺，以解相思之情？”

豫顥天木然地摇摇头。“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当然也包括你。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直言无讳。”盼盼戛然止住哭闹，安静地转身，扶着墙垣缓缓下楼。

“别走。”他陡地出背后抱住她。“听我把话讲完。”

“我不想听。关于你的、她的、紫宸堡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从今尔后——”

“如果我不爱她又怎会娶她？”豫顥天截去她的话，抢白道。“她的存在是不容抹杀的事实，那是我当时的选择，难道你要我无情无义，完全不念旧情，把一个曾经陪我胼手胝足的结发妻子拋到九霄云外？倘使这是你要的，抱歉，我办不到。一如，今晚若是你选择就此离去，我仍会时时刻刻记住你，念着你，无止无尽地爱着你。”

“你爱我？”鬼才相信。

“天地可鑑。”他扳过她的身，更紧密地搂进臂弯里。

“骗子，你是天底下最可恶的骗子。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恨你。”

“那就爱我，用心体会我这份浓情蜜意，你将会了解什么是唯一。”他吻住她的唇……“给我时问好好爱你，也给你自己时间，重新认识我。”

“为什么我要？”盼盼用力吸了下鼻子，大大喘了囗气。“我……我要你以行动证明。”

“说来听听。”豫顥天深知她鬼灵精怪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不敢急着答应。

“让我先去嫁个丈夫，过几年，等他把我休了，你再来追求我。”这样才公平。

这算是什么跟什么？亏她说得出囗。

“不！”豫顥天近乎咆哮地否決了她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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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夕阳西照，位于山丘上的“京华客棧”浴在血红的晚霞中，如一个满怀心事，胭脂艳艳的姑娘。

最顶层的雅房內，站了一个人，不动如山，时间过了很久，很久。外边的敲门声响过一次又一次。

“眶啷”一声，她手中的匕首掉落地面，一滴血自腕际汩汩流出。

房门被不请自来的人霍地踢开来，发出偌大的碰撞声。

“你……你这是……”易仲魁抓起朱妍的手，瞪着她手上的伤痕，不知该先责备她，还是该先帮她止血。“值得吗？明明可以预知的结局，你怎么就是勘不破？”

撕下一截袍角裹住她的伤囗，易仲魁强迫地要朱妍坐到椅子上去歇息。

一听到豫顥天说朱妍在离别楼出现，易仲魁就料到她一定会在这儿落脚。这里雅静清幽，向来是她在杭州最喜欢的一家客棧。

“为什么是她？我不会输给她的，是老天爷的阴谋，是上苍存心跟我过不去。”朱妍面无表情，口中唸唸有辞，双眼呆滯地平视远方。

“统统不对，你没输，她也没贏，只因你不是大哥要的女人。他一向把你当做亲妹妹般呵护，你是个聪明人，自当了解其中是否有丁点男女之情。听我的勸，不要越陷越深。及时回头，就算不能成为大哥的妻子，起码还可以成为他的心腹，拥有一份真挚的情誼。”

“来不及了。”她绝望地淌下泪珠。“我宁可玉碎，不愿瓦全的行为，这一次他是不可能再原谅我了。”

“所以你才自行了结？还说你聪明呢，窮追濫打，岂能捕获草原上的猛虎，它只会被你吓跑而已。”老实说，他该赏她一顿老拳，痛懲她无知幼稚又恶毒的行为。但他下不了手，他们毕竟曾是患难与共的夥伴。“大哥虽气你，可还不至于捨弃你。即使他已查出济南那件纠纷也是你从中捣鬼。”

“他，他都知道了？”

“什么事情瞒得了他？”纸是包不住火的，想和豫顥天斗，她得再修炼二十年。

“我该死，我……请让我以死同表哥和漕帮众弟兄谢罪吧。”她挣扎着欲扯掉手上的布条。

“如果想让你死，我就不必跑这一趟了。”易仲魁抓着她，不教她做傻事。

“是表哥叫你来的？”

“不是，是风姑娘。她要我转告你，带种的话，就把命留着，改天让她整回来；想报复，就赶紧去找个好男人，直接把大哥比下去。”

“这话，真是她说的？”

“很江湖味是吧？”看得出易仲魁颇欣赏风盼盼率直、无邪的性情。“她是我辈中人，可惜不会武功，否则必是个好打抱不平的侠女。”

“你也被她收买了？”朱妍讥刺地冷哼。

“收买这字眼太侮辱人，我和紫宸堡所有的人一样，对她心服囗服。”易仲魁丟下一瓶金创药，撂下重话：“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若恶性不改，我将会以保护主子的心情，亲手送你到阴曹地府。”

朱妍打了个寒顫，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

三天了，盼盼把自己关在房里，足不出户，也不见旁人。她说她要一个人静静，只准亚倩送三餐饭食进去，端盘一搁下，她立刻赶人。这么激烈的反应倒不完全是因为在寄月楼的发现，而是……她怀了豫顥天的孩子。

啊！霎时，万事变得错綜复杂，所有的情欲纠缠，爱恨煎熬，统统不重要了。

这下不能走更不能逃，否则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会遭人耻笑的。眼看下月初三就要到了，她真要嫁给那个杀千刀的坏男人吗？

妻子？或者叫拙荊、糟糠、娘子……

一直以来她总认为这样的身分，永远不会降临到她身上的。豫顥天想婜的究竟是她的人，还是他容妹的影子？

唉，想得烦死了，出去走走。

房门“呀”地推开，入眼的即是豫顥天布满红色血丝的眼。

“你，一直站在这儿？”瞧他脸面尽是荒芜萧索的鏤痕，浑身滄桑满盈。短短三日不见，额际竟生出一道刻鏤也似的直纹。

“愿意原谅我了？”喉嚨喑哑干涩得快发不出声。

盼盼心下十分不忍，走近前，伸手抚向他的脸……终于抑制不住，放任地哭了起来。

“你看清楚，我叫风盼盼，是钱塘人氏，今年刚满十八。你确定这是你要娶的人？”

“百分之百。”豫顥天将她圈进怀里，非常懊悔没事先把事情说出来，否则这场误会当可避免。

“咱们先约法三章，第一、以后在我面前不可以随随便便就睹物思人，我是很会吃醋的。第二、不可以动不动就拿我跟你那位容妹相提并论，我是我，她是她，就算我们长得再像也相差了整整十岁。第三、不可以故意叫错名字，惹我伤心又火大。”

“就这样？”这就是她躲在房里苦思了三天的成果？豫顥天还以为她会提出多么具震撼性的提议呢，原来全是小女人的忧虑。

“目前就这样，其他的，等我想到了再随时补充。”盼盼忿忿地推开他，兀自往前院走。

“你上哪儿去？”好不容易见到她，他尚有许多话要说哩。

“逛街。”这些天，她快被自己闷死了。“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刚刚那三大重点，你只要有一点没做到，我就以牙还牙，让你丟脸丟到姥姥家。”

豫顥天一切没意见，只要她高兴就好，这节骨眼，犯不着在囗头上和她争执。

“大街上地痞流氓多，让我陪你去。”像她长得如花似玉的女人，尤其容易招惹麻烦。

“我是去物色将来“出墙”用的对象，你去了多礙眼。”哇，好棒！认识他以来就属今儿最过癮。从来没机会气焰嚣张地和他讲话，而且他还不敢回嘴呢。

“不准去。”他紧抿的唇角凝聚了强大的火药味。“你敢给我出去招蜂引蝶，我就见一个杀一个。”

盼盼不明白他的隐忍是有限度的，那是他自觉于理有亏，才格外包容她，但她却傻呼呼地一再踩到他的禁忌。

“是你亲囗答应，我可以自由出入紫宸堡，你想食言？”不给出去，她就偏要出去。驢子碰上老虎，会有什么结果？

“有何不可。”他一下将她拉回，两眼逼近她的鼻尖，热腾腾的气息直扑而来。“你可以恨我、怨我，但千万别动歪脑筋。”忽地，伸手探入她的衣襟，盈握她高耸丰满的酥胸，蓄意地蹂躪。

“别这样，我……”他从来不介意在光天化日之下挑逗她。“说不定佣仆们正在某处偷窥。”朱唇被他含入囗中，饿狼般地恣意吮吻……不知过了多久，她尝到一口腥咸的味道，是血！他咬破了她的唇，吸入她的血，老天，他疯了。

别，不要这样！好疼。盼盼已分不清是嘴疼还是心疼。

※※※

豫顥天和盼盼的婚礼，终还是如期举行了。

紫宸堡从数天前即开始着手布置內外，大红灯寵绵延了好几里，厅堂四周花团锦簇，玉石雕刻的麒麟、仙鶴、和龙凤呈祥，和武林、商界送来的大大小小各式喜帐，教人看得眼花撩乱，目不暇给。

豫家祠堂用以供奉祖先的牲礼，有大黄鱼、鸡鸭、全猪、全牛、鱼翅、冬菇、鮑鱼、筍、乌头……一层一层堆得半天高。

鸞凤楼——此乃嬸娘作主给改的。希望他两不但鸞凤和鳴、珠联璧合，而且五世其昌、人丁兴旺。

楼內的盼盼经亚倩、亚萍和亚娟巧手细心妆扮之后，不仅千娇百媚，更是艳光逼人。

午时三刻，正所谓吉年吉月吉日吉时。二伯母翻过曆书，这时拜堂成亲，包中！

呃……当然不是中头彩，或中狀元啦。而是“一擲”中的，一举得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炮竹声霎时响徹云霄。

豫顥天躊躇满志地牵着盼盼的手，向来賓一一致意。

“我说了，你们没有喜帖，就不能进去。”门口的管事和不知什么人大声地吵了起来。

“我们好心好意送賀礼来。为什么不给进去？走开，我们要见姑奶奶。”

这大嗓门挺熟的，该不会是……盼盼偷偷掀起喜帕的一角，往大门口张望。

“你们姑奶奶是谁？”

“她是……名字忘了，见了人准知道。”

“笑话，你们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擅闯紫宸堡？”管事怕来者进大厅闹事，忙调集数十名家丁，预备将之强制驅离。

“让他们进来。”豫顥天一听到“姑奶奶”三字，即猜出来必是宋靖那帮匪徒。因妒生怒，握着盼盼的手，不觉加大力道。

“啊！”盼盼低声惨呼，生气地一指一指将他的手掰开。“又不是我请他们来的。”

门外立时跌跌撞撞进来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捉着三、四只活蹦乱跳的牲畜。

“你是……”盼盼顾不得礼节，好奇地拉开半边喜帕。

“欸！姑奶奶，我们总算找到你了。”他们果然是那日在西湖畔和小庙遇到的土匪。

完了，她又要被豫顥天严懲了。盼盼一颗心登时坠入冰窖里。

“你们，找我什么事啊？”一个女孩儿家，成亲第一天就有这等天怒人怨的“訪客”，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喲。

“我们是来谢谢您的大恩大德。”为首的大个子憨憨地笑出一囗黄牙。

“对呀，您是咱们再世的父母，擎天寨的兄弟们，都给您供了长生牌位。”

有……有，这么伟大吗，她只不过是送了一只玉鐲子，应该值不了几个钱。盼盼直觉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抱歉，我实在不懂你们，这个……”怎么大家都在看我？于土匪有恩不行吗？

“呸呸呸！什么擎天寨，兄弟们早解散，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

“喝！你们不当土匪了？”好在！盼盼喘上一口气，偷瞄豫顥天一眼，怎么还是一张臭脸！

“是啊，我们不打家劫舍已经很久了。”语毕还笑呵呵地不住向大夥点头，“銘谢惠顾”似的。“现在我们都是自食其力，勤奋工作的庄稼汉，你看，这就是我们养的鵝。”

“还有鸭。”

“还有鸡。”

“嗄！”那牲畜们突然被往上一举，惊駭地猛拍翅膀，霎时羽毛满天飞舞。现场又是一阵混乱和骚动。

“这些都是您赐给我们的，请接受我们一拜。”麻烦帮忙捉一下。转身就把鵝塞到管事手中，害他险险捉不住，给飞掉。

“不不不，区区一只玉鐲，何足挂齒？”拜托，千万别跪，今儿只有新郎倌才有资格对她行这么大礼。

“姑奶奶，您的胸襟真是太令人感动了，既然您不想让人家知道藏宝图的事，那咱们就私底下再谈好了。”

“藏宝图？”她胡乱涂鴉，专门用以扰乱歹徒视听的藏宝图？

“是啊，就是那个……”退休土匪大哥怕给旁人偷听去，刻意趨前，把声量压低，道：“您给我们的有没有？后来啊，有一天，我们老大说，抢劫风险太大，不如去寻宝。结果啊，我们按照您图上的指示，就在那个……有没有？挖到了大批那个……有没有？您知道我的意思哦？”一讲完，才发现所有的人都把耳朵附过来了。

怎么可能？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盼盼张囗结舌，不晓得该作何表示。

“有了那笔银子之后，你们就用来买地置产，过着辛苦但自足的生活？”豫顥天在一旁冷冷问道。

“对对对，当帮主的就是不一样，随便讲几句就全懂了。”他一见豫顥天相貌堂堂，仪表威凜，既羨又敬地说：“也只有你才配得上咱们姑奶奶了。”

※※※

是夜，亲族好友们卯足了劲闹洞房，直喧腾到四更，賓客才一一离去。

盼盼以豫顥天的手臂当枕，沉沉地正要入梦，忽听见他问“那天，你到保俶塔寺去做什么？”

“到庙里去当然是为了拜拜。”盼盼支起身子，两手抵在他胸囗，冲着他嫣然一笑。“我很小很小爹娘就没了，每逢盂兰节，我都会到庙里烧些纸钱，祭拜我爹娘。”

豫顥天无限汗颜地攢紧浓眉。“为什么当初不早告诉我。”

“当时就算说了，你也不见得肯听。你啊，从来就不信我。”

“再也不会了。”他捧着她的小脸蛋，怜疼地亲了又亲。“让我送你一样东西作为补偿。”

“好，东西我要自己选。”

“你看上了什么？”不规矩的手搓揉着她的腰背，缓缓攀向胸脯……

“一个人。”盼盼专注地盯着他的面孔。“你，把你的人、你的心，统统送给我。”

“没问题。”他早已把命交付出去，她难道还不明白？

“那么从今以后我就可以对你予取予求，頤指气使，为所欲为？”

“随卿所愿。”他一下翻身推倒她。

“不要压我，宝宝会不舒服。”

“宝宝？”豫顥天心底一阵狂喜。“你……有了？”他心满意足地拥她入怀，深深地深深地嵌进方寸间，丝毫縫隙也不留……

編註：﹙一﹚关于花巧巧的爱情故事，请看“薔薇情话系列”581《花魁巧巧》﹙四大名妓之二﹚。

﹙二﹚关于雪依依的爱情故事，请看“薔薇情话系列”582《花魁依依》﹙四大名妓之三﹚。

﹙三﹚关于月双双的爱情故事，请看“薔薇情话系列”583《花魁双双》﹙四大名妓之四﹚——

跋

※谈情说爱令你惊艳的小说游侠——黄朱碧※

你喜欢看哪种类型的故事呢？是让你捶心肺吶喊流泪的感动型，还是抱着肚子笑到昏天暗地的爆笑型呢？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各种类型的故事，碧子都能够满足你，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迷，想看精致唯美的爱情小说，无论是现代或古代，无论是上山或下海……各式各样，葷素不忌，只要是精彩好看的小说，看碧子就准没错！

※碧子的十二个小秘密与你分享※

１最喜欢的小说？

答：诱僧，李碧华着。

２最喜欢的作者？

答：李碧华。

３最糗的事？

答：当我的阿娜答当着全班男同学的面前意有所指的叫我阿朱，并明白表示他就是乔峰时，我还傻呼呼地跟他说：怎么会？人家乔峰比较帅。

４写不出稿时会做的事？

答：吃零食，而且吃相非常难看。

５最想写的故事？

答：我母亲和大姐与命运搏门的一生。

６平日最喜欢在什么时段写作？

答：清晨，这时候脑筋比较清醒，而且没人干扰。

７写作时有何怪癖？

答：这问题实在不好回答，说出来本姑娘的形象就全毀了，请不要逼我。

８对于裸睡的看法？

答：好耶！

９千禧年的新希望？

答：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很俗气的愿望，但很实在，且绝对真诚。﹚

１０最喜欢的男人类型？

答：聪明有智慧，做事果敢有担当，最好还喜欢运动，例如扁兄和小马哥的組合体。

１１对爱情的看法？

答：爱自己一定要比他﹙她﹚多一点。一旦付出就该心甘情愿，千万不要求任何回报；发现遇人不淑绝不三心二意，当立即改弦易辙，另覓良人。如此就算保不住爱情，至少保全了自己。

１２面对爱情﹙谈恋爱﹚时，理性指数ＶＳ感性指数？

答：梦幻刚形成时，总呈现不可救药的失聪明狀态，待现实变得血淋淋时，则冷静百分百。说穿了，还是很不争气很没出息啦。

※碧子的小档案※

血型：心地善良，优柔寡断的Ａ型。

星座：俊男美女的天秤。（妈妈报户口时晚报了五天，害我白白当了二十三年的天蠍。）

最喜欢的颜色：迷迷濛濛的水蓝。

偶像：依职业，国别各有不同——歌星为张学友；演员汤姆汉克；运动类则有山普拉斯和麥克乔登。

最常出没的地点：台中理想国的艺术街坊。这里经过造街之后，变得很美哦，有空欢迎来坐。

嗜好：看电影，发呆兼作白日梦。

最喜欢的食物：蟹和沙西米。

最喜欢的饮料：现榨柳橙汁。﹙因胃不好，医生严禁我喝咖啡和茶，否则夏威夷咖啡当是我的最爱。﹚

※碧子加入果树家族的历程，感想※

当初因为旧东家收山不做了，所以才转到这个“窩”来，其间经历了一些风风雨再，幸好这时已雨过天晴。

它真的很像一个窩，让习于流浪，急于歇脚的碧子決定好好窩它个几年，不再到处飘荡。

有人以兔子﹙和同性恋无关﹚形容碧子，意味本人喜欢跳来跳去。其实作者换出版社和各位读者朋友们换工作没什么两样，全是合者聚，不合者散，有的因为和編輯认知差异过大，有的因为稿费僵持不下，有的在乎被重视与否的感觉，有的抱怨封面配的插画不够美……各式各样的理由不一而足，只要秉持君子绝交不出恶言的原则，来个好聚好散，将来仍有合作的机会。橫竖只要笔名没变，不管跳到哪一家出版，都能够在书架上找到的不是吗？何夹太大惊小怪？

溝通真的很重要，许多话是不说不明的。这里是个颇愿意拿起电话，和作者好好谈谈的出版社，对我这样一个性情急躁的人而言，有极佳的和缓作用，尢其雅惠小姐沉绵的嗓音，每每令我一股急流不知往哪儿窜，最后全嚥回肚子里给蛔虫当飼料。

挑剔是第二个让我长久留下来的另一个原因。

千万别误会我有被虐症，辛辛苦苦写出的文章还让人猛往鸡蛋里挑骨头，绝对是一件很呕的事，但对方的挑剔若总在刀锋上，令你不砍不可时，那就很可喜了。毕竟没有人希望被读者窥见自己拙劣之处，总渴望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这时你就需要一个直言无讳，老爱单刀直入，令你多半时候恨得牙痒痒的編輯。﹙小編，我没有恨你哦，真的，不信我可以发誓！﹚

我知道已经开始有人在赌，我的第三个理由是不是最敏感的稿费。

很抱歉，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碧子在这圈子几乎是个自闭儿，认得的作者没超过五个，别人拿的稿费我无从得知，当然也就没得比较。双方合作开心比什么都重要，若真要逼我回答，我只能说：足够我吃吃喝喝，偶尔挥霍一下下。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窩，有兴趣来做同事吧。

※关于这本“花魁盼盼”※

这本书让我累死了好多细胞。由于时间满赶的，我的精神体力又尚未从“震”災中复甦，因此写来备感吃力。

中国历代名妓一直都是我的最爱，这群美丽歹命女，几乎多半从一入蓬门就已注定其悲惨的一生。男人利用她们却不尊重她们，甚且鄙视她们。

其实古代的娼妓，特别是卖笑不卖身的清倌，和现代的影歌星没啥两样。汉语中的“娼”字源于“倡”，说文解字解释为“倡，乐也。”，因此倡也称“倡优”或“俳忧”，即歌舞者。

如果苏小小、柳如是、杜十娘……等人地下有知，当赶快投胎转世到二十世纪的台湾来，即使没能成为大牌天后，至少也可先拍个三级片，另求机会翻身，屆时名利双收，再来个不婚生子，直接把那个臭男人踢到壁角去，谁敢说你个“不”字，就告到他祖宗八代都求饒。嘿嘿嘿！

我常想，我上辈子若不是个从来没红过的小牌青楼女，就是寡情薄倖的寻欢客，否则为何每一提起这类“边缘人”，就热血澎湃，激动不已？

众人皆曰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实不知她们之所以如此只是为了自保。流连花街的火山孝子极少会对风尘女动以其情，不裝得冷血一点，到头来肯定坑害了自已。

故事構想之初，原本要给盼盼一个呆呆木头郎，但左思右想还是放弃了，因为怕制不住这位极富侠义心腸，又有点兇悍的小辣妹。

大多数男人既希望自己的女人纯洁无瑕，又要她放荡野浪，集天使与魔鬼于一身，弄得三不五时就陷入天人交战的痛苦之中。经过三天的考虑，碧子遂決定赋予“花魁盼盼”里的男主角这种叫人恨得咬牙切齒的矛盾性格。

盼盼就是专门来剋他的，但显然剋得不是很徹底，按碧子的本意，该把他整得死去活来，才能消心头之怨。嘿，一个不小心又露出原性了，真要不得。

往后只要有机会，碧子肯定铁定篤定要写一本书，为众天下妓女平反，还给她们一个公道，顺便把那些骗财骗色的负心汉踩扁扁，还要用力给他“蕊”。

※后记※

我最喜欢写中国历代名妓，因为这类女子泰半美艳不可方物，而且通常会有一大堆狂蜂浪蝶围绕在石榴裙边，为博红颜一笑，不惜人财两失﹙妓院混久了，还能全身而退吗？﹚、心神耗弱、千夫所指、万古含恨……

碧子这么形容并非有意指责这群不幸的红尘女，而是在替她们叫屈。其实美丽有什么错？为什么红颜就一定是祸水？明明是那些臭男人定力不足、自甘墮落、耳根子软又没担当，才会色不迷人人自迷呀。

男人总是因色而娶妻而生子，之后才发现她可能不会烧饭做菜，不肯擦地洗衣、不孝顺公婆、不友爱小叔小姑、不敦亲睦鄰、不肯洗碗倒垃圾，电话一讲两个多小时，百货公司一打折信用卡就刷爆，甚至连半夜背痒都要你帮忙抓。

比较起来，女人就实际且有內涵多了。很多刻薄男总爱嘲笑女人小心小眼爱计较，实不知这样才能免除许多无谓的烦恼。例如选择终身伴侣就真的非要加斤減两，挑肥揀瘦不可，否则一旦“突槌”，再回头已是半老徐娘欧巴桑一个，岂不損失惨重？哪里去寻覓第二春？

中国历代数不尽的负心汉、薄情郎，所有祸源皆因“一时冲动”，“难以自拔”，最后不可“收山”，干脆放给它烂，不然就缩起头来当鴕鸟。

诸如此类的差劲男都还算好，有种专门骗吃混喝，劫财掠色的路旁尸，那才可恶，瞧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苏小小长怨十字街、霍小玉香消玉殞……

一下子把男人骂得几乎要狗血淋头，好像已经开始有人对碧子侧目了，猜想咱家最近是不是閨房失和，时起勃谿，或是升级当大老婆了？

怎么可能呢？碧子维持婚姻的方法向来採取放牛吃草的策略，两眼永远半睁半闭，能示弱就示弱绝不逞强，始终致力于裝糊涂的美学艺术，给我那个良人，百分百的自由。对待我这样的“水某”，还需要明目张胆地吵吗？

自吹自擂完毕，咱们言归正传吧。嘿，别问我脸皮有多厚，不然我又耍糊涂了。

这么多美丽的青楼女子編就了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真是想要有什么题材就有什么题材，莫怪碧子一听到雅惠提议写“花魁”就手心发痒。

虽然男人总是有办法让女人哭，但这世上少了他们来搅和，还是很乏味的，幸好碧子笔下的男子绝大多数是不纯情不要钱。如果众位美女尚未找到如意郎君，抑或找一个坏一个，何妨姑且拿“他们”当梦中情人，这可要保险多了。

谨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新春愉快，万事如意，人人的美梦统统可以成真！

碧子恭賀

ＰＳ：还没收到碧子回信的朋友请稍安勿躁，我将以賀卡代替。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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