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魁盼盼》 作者:黄朱碧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南宋初年,江南临安城西湖畔,时值五月天气,不暖不寒。 西湖畔有家大户面湖而居,金漆籬门,朱栏內一丛细竹,门庭清幽整洁,朱门上悬着一只大红灯笼,上书着“醉颜楼”几个字。 醉颜楼的鴇母名唤艳娘,十多年前曾是钱塘名妓,美人迟暮,门庭冷落后,她便收养了一群标致伶俐的小女孩,关起醉颜楼,细心地教授她们吹弹歌舞、琴棋书画。不过,这艳娘可是出了名的金算盘,亏本生意她是不做的,她的下半辈子就靠她们了。 或许是住在西湖畔的缘故,地灵人杰,几个女孩儿受到西湖山水的滋养,不仅姿容如画,而且心灵聪慧,到了十三、四岁时,个个都已出落得明艳照人。 这些年艳娘把她们捧在手心当珍宝般供养大的,分别给她们取了名字——风盼盼、花巧巧、雪依依、月双双。 这四个女孩儿个个娇妍动人,诗画歌舞样样出众,艳娘见时机成熟,便选了一个良辰吉日,让醉颜楼重新开张。 醉颜楼甫一开张,便在临安城中弄出天大的名气来,每日门庭若巿,賓客如云,艳娘领着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花魁们,将临安城中的富豪公子迷得神魂顛倒,为了抬高四个花魁的身价,艳娘还坚持让她们卖艺不卖身,想听听她们唱小曲得付五十两,想喝喝小酒谈谈心得付一百两。连想摸摸她们的小手,还得付上三百两的天价,不过,除了小手能摸摸,其他的部位可是一概不能碰。 从此,醉颜楼的四位花魁不只轰动临安城,甚至声名远播,就连汴梁京城的王公贵族也都慕名而来。 为了怕豪门公子和富賈巨商挤破醉颜楼,艳娘还特意在后院另蓋了四幢雅致的小屋给她的摇钱树住。 风軒——风盼盼 花阁——花巧巧 雪苑——雪依依 月坊——月双双 几年来,艳娘就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周旋在风流才子、王公贵族身边,捡拾着他们大把大把撒在醉颜楼的银子。 ※※※ 某日,艳娘心血来潮,思及她的四位花魁都已快十八岁了,卖艺不卖身的把戏再玩下去只怕好景不长,这四个女娃都是清白的处子之身,不如趁此机会,把她精心栽培的四朵花来开个价,再乘机炒炒这几个花魁的身价!好大捞一笔,然后收山归老。 她命小廝将四位花魁唤到跟前,把想了多时的话对她们说:“女儿呀!这几年来,我坚持要你们卖艺不卖身,就是希望你们到了婚配之龄能有幸嫁得名门公子,你们就快十八岁了,我想……是时候到了。” 艳娘说完这话,四位花魁面面相覷,每个人心里都有了不同的反应和想法。 “我已订在下月初十了。”艳娘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道。“到时候,我会广发帖子,请各位王公贵族到醉颜楼开个开苞价,谁的运气好呢,搞不好人家就把你们给娶回家去,到那时候就但凭各人造化了。” “我不要,艳姨娘——”月双双听完艳娘的话,早已泪水盈眶了。“我宁愿在您身边做牛做马,服侍您一辈子,求求您不要这样……” 花巧巧蹙了蹙眉,不以为然地说:“傻瓜,有什么好哭的,说不定咱们还能嫁个好人家哩!” 是这样吗?雪依依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艳姨娘,您从我们身上也捞到不少好处了,想利用我们的开苞价好捞最后一票,这么做太过分了吧!”风盼盼坐在一旁,满不服气地说。 “什么过分哪!”艳娘气得直跳起来,嚷嚷道。“说难听是开苞价,可是我把你们养了这么大,花了多少心血,当娘的要嫁名满京城的女儿,收丰厚的聘礼有什么不对?” “这怎么行,当初咱们可是说好了卖艺不卖身,我们也是凭此名闻京城的不是吗,艳姨娘这么做岂不是打坏我们的行情?”这简直没天理嘛,风盼盼忍不住又道。 “就是啊!咱们好像被买卖的货物,来,公子,您出多少?五万两,那位公子多少?十万两,好,十万两卖了!”花巧巧娇声嘲弄。 月双双听了频频摇头,委屈地说:“我不要,太丟人了!” 雪依依淡淡望了她们一眼,兀自低下头,彷彿这件事与她无关。 艳娘冷哼几声。“不管你们要不要,我说了就算,没得商量!” 除了依依外,另外三张娇美绝伦的脸孔蓦地飞上一抹乌云。 “你们给我听仔细了!”艳娘面不改色地啜了几口香茶,露出阴惻惻的笑容。“就是下个月初十,你们没别的选择,全都打扮好了来见我!” 艳娘说完了话,便大剌剌地扭着屁股走出大门。 门外的院落里头,娇艳的桃花正迎风摇曳,而这四名花魁的故事才正要展开……—— 第一章 “风軒”位于醉颜楼西首半野堂桃源澗之上,每年春夏时节,繁花锦绣,雨后山泉汇注,飞湍夹着碎屑如雪的花瓣狂瀉而下,嫣红斑斕,响逾琴筑,每每让前来寻芳的賓客,流连忘返。 当然,风軒最吸引人的,并非它令人叹为观止的美景,而是此处的主人风盼盼。 风盼盼颇识文墨,又諳丹青,并且能歌善舞貌美非凡,更重要的是她至今仍是个清倌。 清倌耶,多么引人遐思的一种“身分”。难怪那些京城豪贵,富商巨賈无不对她现出舔嘴咂舌的兴趣。 今儿已是六月溽暑,三天前鴇母艳娘帖出红箋,召告天下众火山孝子,盼盼待价而沽,希望大家努力“競标”,谁出的价钱高,谁就能买得她的初夜,和她共枕销魂抵死缠绵。 最后财压群雄的是漕帮帮主,人称“船务大王”的豫顥天。 风盼盼一听到“大王”二字,就直觉的认为此人必定头禿肚肥,牙暴嘴阔,噁心得教人倒足胃口。 更过分的是,这个大王有心买醉寻欢,却端着架子不肯亲自到风軒来,只随便派了一个管家两个家丁,挑了一担的黄金当开苞费,就把她给“订”了。 故弄什么玄虛嘛!八成是丑得不敢见人。 这么热的天气,想起这么恼人的事儿,不觉已是香汗淋漓。风盼盼不理会帖身小廝亚倩的勸告,坚持穿着寬袍大袖,敞开艳红肚兜,踱至前廊外,撩开裙襬往云石台阶一坐,立刻“中门”大开,和风从裙下微微地飘入。呵!好涼快。 “亚倩,你到底帮盼盼准备好了没?”艳娘尖拔的嗓门,自月洞门外一路杀进来。 “姑娘,你快进去吧。”亚倩一听马上吓得手脚发抖。“要是让她看见你这个样子,怕又要大发脾气了。”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去,帮我拿一支扇子来。”风盼盼把所有的怒气全部写在脸上。 艳娘不顾她的感受,任意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许给一个脑满腸肥的土财主,这已经够委屈她的了,难道连納涼也不行?我就偏要把腿张开开的,怎样? “我说盼盼呀,你是——”艳娘自穿堂转入,一张浓妆得五颜六色的笑脸,被眼前超没气质的景象,给气得僵凝在半空中。“要死了你,这这这……若让旁人撞见了,你叫我这张脸往哪里摆?” “人家瞧见的是我的身体,干你的脸什么事?请搞清楚,我是妓女耶,这种举动不是很契合身分吗?”想到今晚她就要被“那个”去了,风盼盼的口气无论如何都软不下来。 “你——”忍住忍住,紧要关头千万得忍一时气,方能保百年榮华富贵。艳娘咬咬牙,立刻换过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要納涼,法子多的是,何必这么“辛苦”呢?李嫂!” 这名妇人是专门侍候盼盼沐浴的佣仆,在醉颜楼,只要是顶级的红牌名妓,洗脸洗手拧毛巾,都有旁人代劳。 “去把澡盆端进来。”艳娘吩咐着。 “我不要洗澡。”风盼盼蓄意跟她作对,霍地起身,接过亚倩拿来的葵扇,兀自绕着园子乱逛。 艳娘发急,忙顛着屁股跟在后面,以过来人的经验好说歹说的勸她看开点。“橫竖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以后你就没感觉了。俗话说∶裤带松松,胜过做长工。” 有够低俗! 风盼盼大剌刺地拋给她一记大白眼。“你真行,那些臭男人竭尽所能地想蹂躪我们的身体,而你则不遗余力地糟蹋我们的尊严。” “噯喲,我干了几十年老鴇,还没听说妓女也讲究尊严的。啊!”盼盼原本疾步快走,不知何故忽然停住弯下腰,害艳娘一个不慎直接撞上前面的树干。“要死了你。” “自己走路不长眼睛也来怪人。”懒得理你。盼盼走累了,索性坐上大树下的鞦韆。柔嫩纤细白皙胜雪的玉指握着葵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脚上的绣花鞋上上下下踢晃,像在向艳娘作无言的挑兴。 “唷,我的姑奶奶,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儿浪费时间?人家豫老爷已经差人来“摆房”了。”“摆房”是江湖规矩,凡是买下青楼女子的首夜,就必须耗费鉅资,裝奩其绣房,一方面彰显自己的财力,一方面表示对这名清倌的尊重。 豫帮主自晌午开始就在西廂摆上筵席,厅上张灯结綵,灯火辉煌,各色鲜花綴成上、下联: 花径不曾缘客扫 蓬门今始为君开 此刻彩霞满天,然夕阳尚未落尽,微明薄暗,碧罗纱灯却已缓缓点亮了整座湖面。 “喂,我讲的话你到底听见没?”艳娘两脚用力一跺,左右两旁旋即走出三名壯汉。眼看拿盼盼没辙,便使出狠招了。 识时务者为佳人。风盼盼狭长凤眼轻浅翻飞,心中似乎另有盘算,忽地瞨哧一笑。“跟姨娘闹着玩的,怎么就当真了?别生气别生气,我泡澡去了哦。” 仆妇已抬上三脚红漆浴盆到寢房中,里边盛着日头晒了两个时辰的井水,用这水沐浴据说极有美颜润肤的效果。 风盼盼反手关上房门,确定艳娘没躲在外头偷窥,才安心地褪去衣裳,弯腰试探漆盆里的水。从几千丈的地底下冒出的井水,本应冷冽沁心,却给强烈的日光煲得暖呼呼。 多年来,每逢夏日,老鴇就用这微温的井水,让她浸泡婀娜曼妙,恍如凝脂的身躯。说起来对她的呵护也还真是尽心尽力,这也正是为什么她心里虽然忿忿不满,仍愿忍气吞声的主要原因。 洗毕,她跨出澡盆,赤足踩在梨花木地板上,由仆妇为她拭去身上残留的晶瑩水珠,披上冷衫。她摘下发髻上的羊脂白玉簪,让浓密乌亮的青丝,垂长如飞瀑般地倾瀉而下,开始对镜整妆。 风盼盼不喜欢浓妆艳抹,亚倩只为她轻扫黛眉,点上絳唇,于两眉间帖上红黑相称的花鈿,她整个人便似一幅古画仕女,款款如云出岫,在烟灯闪烁中,妖嬈美艳得不近情理。 “呵!”三年了,这声惊叹始终是亚倩对盼盼美貌唯一的评语。“那位豫老爷子今晚一定会被姑娘迷得神魂顛倒。” “爷就爷,干么还加个老,听起来乱恐怖的。”她想起去年醉颜楼的秋月姐,被一个漂染大王相中那夜,年逾花甲的老头子抚着寥落的白鬍鬚,危危顫顫捧着一大杯酒往嘴里倒,一半从嘴角流出来犹自没有察觉,还呵呵直笑的可怕景象,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只是个称呼嘛,我听说其实他犹未满而立之年。”亚倩为她戴上耳环和珠玉,再由紫檀柜里取出沉香色水纬罗为她披上。 “真的?”盼盼将信将疑地陷入短暂的沉思。低喃着“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但,那又如何?” “甭嘀咕了,咱们得准备出去见那位豫老爷。” “等等,你先出去,我想静一静。” 亚倩瞧她脸色有点不对劲,忧心地问∶“你没事吧?要不要我找大夫来把把脈?” “不用了,我只是想……哀悼一下下而已。”不容分说地把亚倩推出门外,她立即防范什么一样,快速将门閂紧,以手絹抹去脸上的胭脂,由枕头底下取出一只小包袱和一套粗衣布服换上,再转身吹熄高燃的红烛。 再会了亚倩!情非得已,希望你能谅解。是艳姨娘不仁于先,可不能怪她不顾情义于后。 戌时刚过,窗外影影幢幢,正适合潜逃夜行。风盼盼背着包袱,壯着胆子,趁众人不注意时,连爬了两座高墙,逃出了风軒。 ※※※ 碧波万頃的西湖上,烟柳繁华,水上画舫如织,冶游的骚人墨客,无不尽情狎戏,阵阵笙歌由四面八方传出,益添此处撩人的风月。 湖上唯有一叶看似寒酸的扁舟,一客一船夫,一立一坐,静谧而缓慢地朝风軒的方向馳近。 那是个昂藏七尺的男子,月光掩映,瞧不清他的相貌,朦朧中只见他满面虯髯,形容粗獷但萧索而落寞。 这就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船务大王豫顥天。他旗下的商船有一百多艘,精致画舫更是不胜枚举,他却甘心坐这种很容易让人看扁的肩舟。 快将盂兰节了吧?每年到了这一天,即是他最伤心断腸的时候。 岁月递嬗匆匆,转瞬又过六年。两千多个日子以来,他对亡妻的思念未曾有过稍減。 他已然亡故的爱妻名叫苏忆容,生得姿丽鲜妍,美奐绝俗,可惜一代红颜早殤。妻子死后,他无意续弦,虽则事业愈做愈大,钱财像滚雪球一样,让他名震两江,族亲长老卯足劲希望说服他迎娶表妹朱妍为妻。但于情爱境地犹一片空白,谁也无法攀其胸壑,得到他的青睞。 上个月到金华訪友,朋友告诉他此地的风軒别馆,有一名红尘女和他的亡妻长得异常神似。 六年来,头一次他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连考虑都没考虑就決定要买下她。 是的,他买下的不仅是她的初夜权,还包括她余后的下半生。此刻他手中正握着鴇母艳娘亲手交给他的——风盼盼昂贵得令人瞠目咋舌的卖身契。 她也许还不知道吧?这世间居然有人肯为一个妓女,不惜洒下大把白花花的银子,目的只是单纯地在思念另一名他真心眷恋,曾经恩爱逾恆的女子。 他甚至尚未见着风盼盼呢,万一他的朋友言过其实,那数十万两银子岂不形同肉包子打狗,白花了? 豫顥天一点也不在乎,反正他多的是钱,倘使果真如此,那就当做……当做是对妻子的一场弔唁吧。 ※※※ 新月快爬上中天,游湖冶荡的人潮逐渐退去。风盼盼一会儿躡足潜行,一会儿拔足飞奔,短短两个时辰已累得她气喘咻咻,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帮忙散热。 远处传来清悠的钟声,不知是北山的灵隐寺,抑或南山的净濨寺,响起了晚钟。嗄!此刻正是她和那漕帮老大的春宵良夜,艳姨娘不知是否已经发现她不告而别,有没有派人出来搜捕她? 风盼盼抓紧裝着她全部家当的小包袱,恓恓惶惶上孤山,踏苏堤,到了西冷桥畔,前脚突地踩空,险险一跤跌入西湖里,幸亏有个人及时拎住她的后领,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当心。” 回眸一瞧,站在她身后的是个身量伟岸雄健,样貌驃悍冷冽的男子,按他的外形判断约莫四十上下年纪。 “谢谢你,这位大……”呃,叫大叔还是叫大哥适当?“老大哥。”加个老字比较不吃亏,毕竟她才十八岁多一点点。 她囗里的老大哥并没有作任何回应,只见他如子夜寒星的双眼凜然发直,薄而弧度优美的唇轻轻翕动,整个人不知哪儿不对劲,僵硬地怔愣在当杨。 该不会是她那个“老”字,把他给吓坏了吧?他的确不年轻嘛。 “这位大哥,你……” “你是风盼盼?”他骤尔擒住她的手腕,厉声问。黛屑轻扫沾闲愁,一方朱唇含春情,两泓碧波似临江,呵!这般惊人的美丽,与他的忆容几无二致。世上再也不会有如此相像的人了。 要糟!盼盼胸囗沉篤地给撞了下,冷汗迅速由手心沁出。她这身朴素裝扮,竟然有人能够一眼认出。他是谁? 狠狠嚥下数口唾漠,把浮躁的心绪赶紧按下,脑子飞快翻转,确定他真的不是她的恩客后,才稍稍安了心。 “老大哥你也认得我姐姐?这么说你一定也去过风軒罗。”慢着,去过那儿的泰半不是什么好人,神情不必表现得这么亲切,赶快把笑容收起来。 “我没去过那种地方,我是猜的。”豫顥天听说她不是风盼盼虽显得有些儿失望,可还不肯放开她,双目直勾勾的盯着她虽不施脂粉,依然娉婷绝俗的脸蛋。“你果真是风盼盼的妹妹?” “如假包换。”骗死人不偿命是艳娘教给她们的金玉良言。“我和姐姐原是屔忝茫拥锵嗉倘ナ酪院螅捅淮蟛嘎舻阶硌章ィ以颉拱镒约赫腋鍪裁粗耙当冉鲜屎夏兀俊杆拇Υ蛄愎ぁ!? “噢?”他已信了几成,从她的衣着裝扮看来,确和一般的卖笑女子大相迳庭。再说,此时风盼盼应该已经在风軒等候他多时,怎可能出现在这儿。 豫顥天为自己的失态歉然一笑。“真对不住,我一时认错了人,请你海涵。” “没关系、没关系。”盼盼仓卒把手抢回来,唉,他力道还真大,抓得她好疼。“刚刚多亏你拉我一把,否则我恐怕已掉进水里喂鱼去了。”互相客套完毕,可以闪人了吧?“那么我……” “敢问姑娘大名?现住何处?” 好个罗嗦男,萍水相逢嘛,点个头笑两声也就是了,何必在乎彼此谁是谁? “我叫风可人,现住东华街双茶坊巷子底。”一谎百谎,累死人了。“如果没事,我要赶着回去歇息了,有空来坐哦。” 嗄!要死了,方才说什么来着?她现在已是“良家妇女”,怎能没事就邀人家来坐,万一不小心露了餡不惨斃了。 “我会的。”豫顥天饒有兴味地回答,脸上居然还啣着灿烂的笑靨,而这张笑容可真是好看极了。多谢月儿娘娘及时露脸,让她得以瞧见如此神伟俊朗的相貌。 “呃……那好,我等……哦,呃,不不不,我是说,那我先走一步了。”待会儿一定要狠狠摑自己一百下耳光,把过往所有的坏毛病和囗头禪统统改掉。 快走快走,再谈下去,她包准会现出原形。怎知,盼盼才拎着包袱走不到两步,又让他给叫住。 “想再请教风姑娘一件事。”和艳娘约好亥时正,他明明已经迟到了,却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什么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可没时间在这儿和你窮蘑菇。 “既然令姐是红遍江南的名妓,你为什么还需要靠打零工度日?” 嘿!你管得未免也太寬了吧,人家高兴不行啊? 盼盼嘴角牵动了下,将不满的情绪一一强嚥回肚子里去。“姐姐过的是“花非花,若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覓处。”的卖笑生涯,賺的是血泪钱,我怎么还好意思向她伸手?” 豫顥天一听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久久无法言语。 他还去风軒做什么?他已经找到他要找的人了呀。与其耗费鉅款买下一名镇日生张熟魏,习惯送往迎来,也许还十分低俗浅薄,非常虛榮无知的妓女,倒不如要个冰清玉洁,聪颖灵秀的平凡女子。 呵,尘封了六年的心扉,就在今夜,于西湖桥畔,为一名寒门女子而重新开启。莫非天意? “风姑娘——”他一句话未歇,由背后两旁突然跳出了四、五个手执大刀的抢匪。 “不许动,这是抢劫。”为首的大汉一声吆喝,他的手下马上将豫顥天和风盼盼团团围住。“乖乖把荷包拿出来,还有身上值钱的手饰一併解下来。” 大胆狂徒!豫顥天正待发作,风盼盼已沉不住气,一手插腰,一手气呼呼地戳向那首领。 “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家当土匪?你娘没教你凡事得自食其力,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不义之财不可得,否则会遭天打雷劈拉肚子?” “为……为什么天打雷劈还会拉肚子?”土匪头从没被这么漂亮的姑娘用力戳着胸囗,登时面红耳赤得不知所措。 “连这你也不晓得,还好意思出来混?”盼盼不屑地摇头如撞钟。“抢了别人的钱就会遭天打雷劈,之后再拿着那些不义之财去买东西吃就会拉肚子,这是基本常识。老大哥,你说是不是?” 有这种说法吗?豫顥天疑惑地一愕,盼盼立刻用手肘偷偷撞他腰腹,暗示他别扯后腿。 “没错。”怪了,他干么要陪她瞎扯,这群毛贼根本不成气候,三两下就可让他们抱头鼠窜的呀。 “大哥,别听这女人胡说八道,快叫他把钱拿出来。”土匪头的手下提醒他。 “说的也是。”土匪头把刀子指向豫顥天。“把钱拿出来听到没有?” “喂,我刚才讲的你全当耳边风啦?”盼盼火大地把他的刀子拨开,这回改指他的鼻头。“也不看清这位老哥都一大把年纪了,你还好意思抢他,不免得很丟脸吗?”她直觉这位斯文倜儻的老大哥铁定手无縛鸡之力,如果不帮忙勸退这些抢匪,他将难逃被抢夺一空的噩运。 “没你的事,滚一边去。”土匪看她粗衣布裙,料想她也没几个钱好让他们抢,于是把目标全对准锦衣华服的豫顥天。 “他们要抢的是我,你就先到那边桥墩坐一下好了。”豫顥天可不希望等一下动起手来伤了她。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曾有恩于我,我怎能见死不救?”盼盼没别的优点,就是憨劲十足。她自有主张地面向土匪头道∶“我问你,你是不是个小毛贼?” “当然不是。”就算是他也不会承认。“我们全是劫富济貧的绿林好汉。”土匪头大言不惭地说。 “是吗?听说绿林好汉都是恩怨分明,而且一诺千金。”她在拋餌诱鱼群上鉤。 “大哥,别跟她罗嗦,快抢银子走人。” “不急嘛,先听听看她想说什么?”其实他不是想听,是想看,看她的人。 “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那种人。” “那好,咱们打个赌。”盼盼自腰际取出一张皮革递给他。“这张是当年后周郭威偷偷埋在鄴都﹙今河北大名县东北﹚的藏宝图,如果你赌贏了,它就送给你;要是你赌输了……” “那又怎么样?”众抢匪一听到是江湖传闻甚久的鄴都藏宝图,个个眼睛为之一亮,摩拳擦掌地欲待强抢夺。 “我还是把它送给你们,不过,”她慧黠地冷凝一笑,把原已要放到土匪头手中的藏宝图又抽了回去。“你得认这位老大哥当干爹,认我当姑奶奶,并且发誓从今以后绝不为难我们。” “输了你还肯给我?” “不给你你还不是要抢,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信用卓着,一诺千金。” 当了十几年土匪没碰过这么上算的事。土匪头子瞟了身高足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豫顥天一眼,再瞧瞧这小不点姑娘,没多做考虑就点头应允了。 “好,赌什么?” “赌勇气和耐力。”盼盼气定神闲地说。“我们各打对方一拳,谁先受不了谁就输。” “就这样?”众匪徒一听,无不因她的自不量力而笑弯了腰。“方法是你是的,到时万一把你打死我可不负责任。” “那当然。” “不,风姑娘,此事万万不可。”老天,他还以为她会想出个绝妙的退敌计策,怎知竟是自寻死路。 “老大哥,你不要紧张,我很耐打的。”她悄悄地向豫顥天使眼色,要他稍安勿躁。 “不行。”即便她的身子是铁打的,他也不能让她冒这个险。“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净够了。”但见豫顥天袍袖轻轻一挥,三、四个较靠近他的土匪立刻被他的掌风扫入湖底。 这一着神乎其技,令其他倖存的两名小贼吓得心惧胆寒,脸孔发绿。唯独对武艺一窍不通的风盼盼搞不清楚狀況,浑以为是他们没站好,才不小心栽到水里去的。 “你你你……”土匪头子不敢直视豫顥天,转脸问盼盼∶“你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 “当然喽。”盼盼不知死活的摆好架势。“喏,我先让你打一拳。” “风姑娘,不可以。”豫顥天一把将她拉到背后。“你们谁敢动她一根寒毛,就别怪我痛下杀手。” “那……算了,”能伸能屈大丈夫。“我们不抢也就是了。”赶快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慢着,把藏宝图还给风姑娘。”在他豫顥天面前岂容这群匪类无法无天。 “这是她输给我们的。”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说什么他们也不肯把到手的宝物拱手捧还。 “我说还给她!”豫顥天虎目圆瞠,幽光凜凜,看得他两人手脚不自觉地抖个不停。 “小姑奶奶,他他……干爹他不守信用。”哇,名称都自动改了。 “叫我姑奶奶,你们是认输喽?”盼盼高兴得手舞足蹈。“好,你们走吧,别忘了先把你们的同伴救上岸。” 土匪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拉起浮沉于湖面的弟兄,一起落荒而逃。 “你的藏宝图呢?”豫顥天对她不合常理的大方,感到匪夷所思。 “无所谓,我这里还有十几张。”盼盼从靴底、袖底、腰际抽出一大叠同样大小,图案画得也一模一样的皮革。“小小女子出门在外,总要准备一些防身的法宝嘛。” “是假的?”亏她想得出来。用这种东西来防身,堪称绝无仅有了。 “唔。你要不要来几张?很好用的。”盼盼也不管人家需不需要,硬塞给他三张当护身符。“今儿你救我一命,我也救你一命,刚好两相抵销,谁也不欠谁。我就此告辞了。”她一转身,赫然发现手还塞在他的囗袋里,忙想抽回,却让他紧紧握住。 “我送你回去。”豫顥天道。“三更半夜,你一个女孩儿家孤零零的,太危险了。” “不用了,真的,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再耽搁下去,她迟早会被艳娘捉回去,盼盼急得如热锅上的螞蟻,他却纠缠不休。 “姑娘不必客气,寒舍正好就在东华街附近,顺道送你一程。”豫顥天牵着她便往西岸上走。 “不好啦,我习惯一个人走黑路。”这人好烦哦,盼盼不悅地打掉他的手。 “你不怕又遇上那群歹徒?”他似乎并没发觉强行拉着一个女子的柔荑是件很失礼的事。 “不怕,我告诉过你,我很耐打的,不信你试试。”她抬头挺胸,打直腰背,老神在在地示意他不要客气,随便找个地方捶下去。 “这……”豫顥天嗤然一笑。“无缘无故,我打你做什么,又怎捨得打你呢?”莫非她穿了软冑甲之类的防护衣在里边,要不然怎会不怕挨打呢? “不打我也行,你只要别再缠着我。”旋身赶紧快步疾走,一忽儿已上了湖岸。甩掉他了吧?回头瞄一下,没看到人了耶,大概往另外一边走了,好险。猛回眸!那人竟在咫尺处。“你怎么……”会干坤大挪移? “你走错路了,应该往右边走才对。”他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一瞬也不瞬。 “哦。那我转回去。” “不如我送你。” 这人真是不死心。盼盼沉吟了下,倏地抬头直截了当地问∶“老实说,你是奇Qīsuū.сom书不是喜欢上我了?”—— 第二章 “是的。”她问得直接,他答得也干脆。“但不是你想像的那样,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甭找藉口了,你喜欢上我是很正常的。”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了,何況他只是区区一名老百姓?盼盼对自己的长相已经自豪到有些儿自恋的地步了。“不过,很抱歉,我是不可能接受你的,因为第一、我们才刚认识,我又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第二、你对我而言是太……年长了点,我喜欢的是那种翩翩美少年。所以请你别再缠着我了好吗?”黯淡的天光使她没办法看真切他的长相,但依稀可见他的年岁不轻,脸上虯捲的絡腮鬍更增添了几分滄桑感,无形地又拉大了彼此的距离。 她的坦白和天真令豫顥天感到啼笑皆非,纵然心中了无邪念,可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轻易放走她的。 “若是我硬要攀缠不清呢?”他扬起的眉宇现出一抹嘲弄的意味。 “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报呢?早知道不帮你把土匪赶走,藏宝图也不要给你了。”她很没风度地踮起脚尖,伸手入他怀里把三张皮革一併取了回去。 “是你把土匪赶走的?”他记得的好像不是这样哦。 “本来就是。没有我你现在已被抢得一文不名,说不定还被乱刀砍成重伤,一命嗚呼呢。”盼盼脸不红气不喘,振振有辞地道。 豫顥天不住地点头,表示百分百赞同她一廂情愿的说法。“既然你对我恩重如山,我就更不该这样一走了之,理应想个法子好好报答你,才是为人处世之道呀。” “你打算怎么报答我?”这人表面上虽一派堂皇,说不定內心里满肚子坏水。她警戒地两臂环胸,身子悄悄往后挪。 “让我送你一程如何?小心。”多亏他臂长如猿,否则她又要掉进湖里去了。 “谢谢。”无缘无故又欠他一个人情,今儿是怎么回事老闪神?“天色太晚,我想先找家客棧住一宵。” “没问题,我送你到客棧。”他只是要知道她住的地方,以便日后……日后怎么样呢?目前他还没想到这一层。 “走路很远哦,你不嫌累?”最近的一家客棧在湖的对岸,脚程再快也要一个多时辰。 “那咱们就坐船去。”豫顥天单手一举,湖面一艘华丽的画舫即刻全速往岸边靠了过来。 “那是你的船?”不会吧?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富豪。 “起。”豫顥天没等船靠上岸,即环背托起她的小蛮腰,腾空跃上画舫,落到中艙。 这船艙內简直像个小型的宫殿,裝设华丽又典雅,处处精雕细琢却完全不露匠气,美轮美奐得教人惊叹。 那船內共有多少人她数也数不清,如云的婢女们一见到他两,彷彿天皇老子降临,仓皇地进进出出,有的忙着端来盥洗用的热水,有的忙着准备瓜果,不一会儿,艙內的方桌上已布满了桃仁、糕点、糖制十景、和飘着淡淡清香的龙井茶,把盼盼给看得张囗结舌。 “这一切全是你的?”果真如此,他有什么理由怕那群土匪?“好个扮猪吃老虎的傢伙。” “我不懂你的指责所为何来?” “还说呢,你明明有这么多随从可以帮你,却故意裝出弱不禁风的样子,害我冒着生命的危险跟那些小贼周旋,白白提心弔胆了老半天。恶劣。”盼盼嗔怒地嘟起小嘴。 “我?”他不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几时弱不禁风来着?豫顥天对她超高的想像力不由得猛摇头。“那请你告诉我,我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叫我误入贼船喽。”嗄!贼船?此言一出,她自己都给吓得花容失色,水汪汪的眼珠子瞠得快蹦出来。 “然后呢?”他嘲颜愈深,挑逗地逼向她。“能不能麻烦你解说下个步骤?” 他把脸湊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直喷她的眼脸,企图扰乱她的理智。 盼盼尽管出身风月,见惯了臭男人的諧戏伎两,然此刻却无措地不知如何招架。 “你该不会想强暴我吧?” “哦!”豫顥天恍然大悟地挑起浓眉,唇边依旧啣着邪笑。“多谢指点迷津。”是她给的上台阶,可怪不得他。 豫顥天一手搭着桌面,一手橫到她身后的隔板,将身子挪至咫尺处,以便仔仔细细看她这粉雕玉琢、像极了他爱妻的脸。 多么惊人的风华! 他忘情地,印上她的唇—— “啪!”这巴掌响脆而麻辣。 “你打我?”他简直不敢置信,这世上居然有人敢掌摑他,并且还是个女人。 “是又怎样?”盼盼趁隙慌忙矮下身子,由他腋下溜往垂着珠帘的艙囗。“别以为你财大气粗就可以任意欺侮人,我可不是好惹的。” “帮主。”帘外来了一名大汉。“易堂主有要事求见。” 豫顥天瞟了盼盼一眼,道:“叫他在前艙稍候,我一会儿就来。” 大汉走后,盼盼好奇地朝他上下打量,越瞧越隐隐觉得不对劲。 方才在西冷桥上因天色昏黑,他看上去根本与普通的中年男子无异;而此时在十几盞碧罗纱灯的照映下,他阴郁鷙冷的五官飘逸出一股灼灼懾人的英气,粗獷魁伟的身量则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那名大汉尊称你为帮主,什么帮?” “我回来再跟你解释。”豫顥天与她擦肩而过时,忽地擒住她的手。“不要做傻事,这儿四面都是水,除非你能插翅飞上天。” “你想软禁我?” “如果有必要的话。”他野烈一笑,拂袖走了出去。 “喂,你……”至少把话说清楚再走呀。 完了,才出狼穴,又入虎囗。艳姨娘不是说今儿是黄道吉日吗,她怎地诸事不顺? 心情一不好她就想吃东西。桌上已摆满佳餚,橫竖生死难卜,先祭完五脏庙再说。 唔,真好吃,比起风軒里的毫不逊色。扰攘了一夜她实在饿坏了,风捲残云,两三下就嗑掉了四盘瓜果、十几块糕点和两盅热茶,总算饱了。 她起身打了个饱嗝,踱向低垂纱縵的窗台,朝外远眺。鐮形的弯月斜斜照向湖面,孤山葛嶺散点寒灯,襯托纤廉树影,如细针刺绣。 好美的一幅画面。倘使她今晚不是潜逃出来,也不用担心艳姨娘派人前来捉拿,那么她一定能开开心心地欣赏这烟水朦朧的神仙境界。 “风姑娘,”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婢女掀起半边珠帘微笑着,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你准备歇息了吗?我来帮你铺床。” “不必麻烦,我自己来就行了。”既決定要重新做人,她就应该尽快适应一切琐事自行打理。 “请不要客气,这是我分內的工作。”婢女一面走进来,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啊!”一不留神撞上了床边的樑柱。 “小心,小心。”盼盼赶忙用手帮她揉揉太阳穴。“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让你好奇地看呆了?” “不是的,是因为你和……”她似乎有所顾忌,话说到一半就吞回肚子里去了。“我家老爷没告诉你吗?” “刚刚那个坏傢伙?”一提到他,盼盼就忍不住怒火高燃。 “我家老爷怎么会坏,他心腸最好了,每年官府賑災,他不但出钱还出力,杭州的百姓谁不尊称他为豫大善人,只除了你。”婢女不满地用眼尾扫她。 幸好盼盼专心于背脊发寒,没时间理会她不友善的眼光。 “你说他是豫顥天?”那不就是……唉,她连脚底都发冷了。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獄无门偏闯了进来。 “对呀,人称船务大王的就是我家老爷。”她现出仆以主榮的驕傲。 盼盼感觉像当胸被捶了一记重拳,脑子暡暡作响。多么阴险的一个人,他一定明知她就是风盼盼,却蓄意狎戏她,把她当小呆瓜一样耍。可恶! “风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我……还不想睡,你去忙你的吧。”她得先静一静,认真想个周全的法子逃出去。 “我不忙呀,从今天开始我就负责侍候你,除非你吩咐我做别的事。” 从今以后?他打算把她留置到几时?这臭男人如果以为她会傻傻地待在这儿任他为所欲为,那也未免太痴心妄想了。 盼盼咬咬牙冲着婢女道:“你去帮我拿一套换洗的衣裳,顺便再沏壶茶过来。”先摒退闲杂人等,再图后计。 “好的,马上来。” 房门轻轻掩上,她慌忙搬了张圆凳到窗台下。这时节正逢小暑,天气热水温高,她又自詡水性颇佳,应该可以平安逃过这一劫。但还是希望菩薩保佑,在她尚未力竭沉落湖底前就能及时获救。 “咚!”水声不大,溅起的浪花也不高,想必也没惊动到任何人,她飞快地游离船边。 ※※※ 画舫极为寬敞,共隔出六个廂房,上艙三个,中艙三个,底艙则是厨房的所在。漕帮中最得豫顥天信任的有五名堂主,其中之一便是人称“拚命三郎”的易仲魁。 快四更了,凌晨时分天意微寒。一头褐色垂肩的长发,以黑带由前额綰至脑后,仰敞着冷峻起崚的眉目望向豫顥天。“你买的女人跑了,你似乎一点也不在意?” “我应该为一名妓女在意吗?”豫顥天呷了一囗茶,香气袭人,鲜醇甘美。“好,是洞庭珍品,碧螺春。” “漕帮帮主要的女人却半途开溜,我怀疑是艳娘从中搞鬼。”他无心谈茶道,此刻他最关心的是漕帮的颜面,以及那平白損失的数十万两银子。 他在漕帮快十年了,是帮中的谋师,更是半刻也闲不住的管家男,大自帮里的营运规划,小到豫顥天每天吃什么、穿什么,丫鬟都得先请示过他。 有个人像老爹一样照顾自己本是件极幸福的事,但有时候太过杂碎,就会让人觉得好烦。 豫顥天性格狂放野荡不羁,易仲魁则鉅细靡遗,处处谨慎,两个互补的人,在公务上几乎没发生过冲突,但一转进私人领堿就常常扞挌不入。 易仲魁一听说豫顥天破天荒要光临醉颜楼,已是惊讶得嘖嘖称奇,后又得知他不惜撒下大把银子,买得一个清倌,才相信他不是闹着玩的。多少年来,他自外于声色场所,而今竟然会大发豪举,跑到烟花柳巷寻欢作乐?难不成是他转性了? 但,凭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到那种地方去?不过他愿意去,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到底是个大男人嘛,禁欲禁了六年,不只外边的人,连他都快要以为他是否不正常了。 只是这件“好事”让他们漕帮上下兴奋不到几天,如今居然无疾而终了,最令人担忧的是他那一派无所谓的态度。拜托,他究竟还是不是男人哪? “你别净忙着喝茶,我在跟你说话吶。” 豫顥天搁下瓷碗,懒懒地问:“她为什么要搞鬼?一个小小的醉颜楼胆敢和咱们整个漕帮作对?” 问题不是出在艳娘,是那个叫风盼盼的清倌。 易仲魁如梦初醒地怒道:“该死的婆娘,我现在就派人去把她捉回来。” 豫顥天挥挥手,要他稍安勿躁。“算了,由她去吧,我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女人。” “谁?”易仲魁脸现喜色,只要他这主子肯要女人就是好事。 “风盼盼的妹妹风可人。”提到那位花容月貌的佳人,他不禁喜上眉梢。 “怎么可能?风盼盼自幼即因无父无母被艳娘收养,怎会平白无故冒出一个妹妹来?” “你确定她没有手足?”那么她莫非就是…… “根据我的了解,是没有。” “如此说来,她就是……对,她一定是。”假使他的友人没有誑他,那风可人十成十就是风盼盼,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长得和忆容这般神似了。 哈,踏破铁鞋无覓处,得来只费了一点点工夫。豫顥天得意地纵声大笑。 “帮主你……”急死人了,怎么回事也不解释一下。“难不成你带回来的那名女子就是她?” “完全正确。走,咱们现在就去见她。”他二人才起身,负责侍候盼盼的婢女已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启稟帮主。” “放肆!这是你能进来的地方吗?出去!”易仲魁对手底下人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 “可……可是……她,她不见了。”婢女经他一吼,吓得连句话都说不完整。 “谁不见了?说清楚。”易仲魁尚未问出端倪呢,豫顥天已然夺门而出。 用不着问,婢女指的肯定是风可人,不,是风盼盼。 ※※※ 好喘!盼盼在湖里游了近半个时辰,总算让她摸着岸边的水草,得以将身子提上来,大口大囗地吸着气。 蓦地,空中落下花瓣片片,犹如雪絮乱飞。又没有风,花瓣怎会自己飘落呢? 她以衣袖一拂,凤仙?不是此处的花种呀。盼盼拈起无端的落花,有点讶然,缓缓抬起螓首,和立于水畔的他迎个正着,心中陡地一凜。 “把你的手给我。”他语调低沉,像在对下属布达命令。 “不要。”回去自投罗网吗?她冷哼一声,迅即将身子重新没入水中,游往他处,覓地逃生。 不知过了多久,她筋疲力竭地攀至另一岸边,心想该不会又倒楣地遇上豫顥天,怎料头才冒出水面,两眼已瞟见他盈盈的笑脸。 阴魂不散的恶鬼! 再游,不相信他有通天的本事,能精准算出她几时会上岸,从哪边上岸? 晨熹微明,天快要亮了,再不赶快离开这儿,即使不被淹死,早晚还是会让艳姨娘的打手们找着。她纤弱的黑影拚着最后丁点的力气,挣扎着扑近浅滩。所幸一旁有棵树,她无暇思索,仓卒抱住树干,狠狠地、狠狠地喘一口气。待稳定心神时,駭然惊觉那不是树干,是一只,不,是一双,一双男人的脚。 盼盼但觉眼前一黑,连喊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只怔怔地望着这苦苦相逼,无论如何不肯放过她的男人。 “到那边再找找看,”是醉颜楼的保镖阿辉。“就算把整个杭州城的地给掀过来,也要找到风盼盼这个賤人。” 盼盼循着声音望去,那群奉命出来搜寻她的人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之多,看来她今日是插翅也难逃了。 “喂,你……还愿意救我吗?”柿子挑软的吃。跟他回去,起码不必挨艳姨娘一顿狠刮,而且重新逃亡的机会也大一些。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他递出右手等候着。 名花落红尘,她尚有什么选择的余地?盼盼幽幽一叹,頹然地伸出湿淋淋的藕臂,他却突然把手缩回去。 “这么勉强?那就算了。”那廝竟然丟下她不管了? “喂,你不可以走。”老天,她连站都站不稳。“见死不救,算什么英雄好汉?” “什么是你眼里的英雄好汉?一擲千金犹面不改色的冤大头?还是对你垂涎欲滴的火山孝子?”他口气中莫名地有股难掩的妒意。 “那是我的职业本能,你有什么资格譴责我?”她是个妓女耶,妓女不喜欢花大钱的爷,难道要喜欢两袖清风的酸秀才? “我——”他是怎么了,为一个买来的女人光火,真是有失尊严。“过往的事我不追究,但从今尔后,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必须完全接受我的掌控。” “为什么?”他只买下她的初夜,何来如此大的权限? “艳娘没告诉你?我买下的不只你的初夜,还有你的一生,从今以后你的喜怒哀乐全归我所有。” “为……”她心里边有千千百百个疑问,但问与不问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这条小命自今儿起是生是死,全凭他高兴。 然,往好的想,单纯服侍他一人,总比成天生张熟魏,送往迎来要自在多了。 盼盼荏弱的身躯因涼风遽掠而微顫。豫顥天倒也非铁石心腸,马上展臂相扶持。 “我这条賤命值多少?”她哀慼地问,脑子垂软枕在他胸前,抬首正好承仰他的鼻息。 “五十万两。”环搂着她的柔若无骨的身子,豫顥天不克自持的一阵燥热。 “糟糕,你被艳姨娘坑了。”累得四肢无力了,一谈到钱,她立刻神采煥发,都该怪艳娘自小将她们养成的坏习惯。“可惜我们相识太晚,否则让我去帮你杀价,保证六折成交,咱们二一添作五,一人分十五万两。” “賺你自己卖身的钱?”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她更见钱眼开,貪得无饜的女人了。豫顥天对她的鄙视不免加深五分。 盼盼了无愧色地点点头。“你刚才不也嘲笑过我?没错,我就是一个这样低俗的女人,后悔吧?” “企图用激将法,让我放你走?”他猝不及防的将盼盼扛上肩头。“我要的东西从不曾失手过。” “我又不是东西。”她手脚齐发,拳如雨落,仍挣不脱他的箝制。 “你当然不是东西,你甚至不是个好女人。”豫顥天不费吹灰之力地扛着她昂首阔步,过西宁桥,达四圣观,一路往放生碑后山御风而行。 “既瞧我不起,何必要我?”适才在湖里呛了过多的水,此时胃部压在他的肩胛上,痛苦得好想呕吐。 “这是一个妓女该问的话吗?”到了一座门口立着两头石獅的宅院门囗。他终于缓下脚步,并将她放下。 盼盼左手腕遭他牢牢箝制住,敌不过他的孔武有力,任他牵入豪宅內。 门口站崗的护卫疲累地眨着倦眼,陡地认出眼前的主子,駭异地猛抽一口气,睡意全消。 豫顥天没理会他,兀自拉着盼盼往里走。 黎明的霞晖自云端射下万丈光芒,将整座绿意盎然、烢紫嫣红的林园烘托得金碧辉煌。 一条雕龙画棟的长廊自左侧门迤邐延伸至中堂,以她这双小脚,怕要走上一整天才能到达宅院的大厅。豫顥天似乎有意避开什么,攬着她跃上琉璃屋脊,行经六、七处赭黄色斗拱,来到后院的温泉池畔。 “把身子洗干净。”他臂膀一松,将盼盼直接丟进池中,便拂袖而去。 “喂!”冷不防地嚥下一大口水,发现这水的温度不冷也不太热,恰好可以滌去她这一整晚所有的疲惫。 和煦的朝阳正是她的催眠散,每天到了这时候,风軒內曲终人散仅剩狼藉的杯盘和满室醇酒的余韻。通常仆妇们还来不及打扫停当,她已呵欠连连。然今日她恐怕得不到酣甜好梦了。 为了不想太早见到豫顥天那张臭脸,她故意泡在池子里拖延时间。 奇怪,这园子辽远广袤,怎地一个人影也无?难不成……想着想着,人就来了,且一下来了四个一般大小,穿戴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风姑娘。”右首的女子灿笑如花地隔着水池,向她行了一个万福。“我叫小江儿,特地来服侍你沐浴更衣。” 另外还有小云儿、小雨和小釵。 盼盼没表示任何意见,由着她们把她扶上池畔,小心但灵巧地替她擦干长发,披上一件薄如蟬翼的水衫。 “好了。”小江儿笑着说。“把换洗的衣裳给我吧。” “不用,这个我自己洗行了。”盼盼紧抓着包袱和湿答答的衣物,像怕被别人抢去似的。“慢着!”盼盼瞪大水眸,难以置信地揪着那聊胜于无的纱袍。“这有穿跟没穿一样,我怎么出去见人?” “放心,除了我们四人,你谁也不用见。这是咱们爷交代的。请。” “去哪?”盼盼不自在地把所有的衣料全部拉到前面,希望能遮住私密处。 “离别楼。” ※※※ 好特殊的楼宇。寬敞如深邃的大海,不知是书齋或寢房,简单的摆饰,唯一壁櫥柜,上头放的全是酒,各式各样各种年分的酒;其次便是一盆雪色百合和一幅水墨画,画着一头盘踞于大草原上,张牙舞爪,雷霆万鈞,吟嘯嘶吼雄壯而霸气,彷彿欲冲天翱翔的猛虎。 那双懾人的虎目简直就是照着豫顥天的两只眼睛画上去的,看得盼盼心惧胆寒。 此时他正斜臥在一张水蓝大床上,透过飘飘乱举的纱縵,凝睇着她。 盼盼躊躇地僵在原地,与他四目对视。 “过来,善尽你的义务。”见她仍立着不动,他干脆一把将她拉至床沿。那袭薄纱妖嬈而曖昧地洩漏她婀娜滑嫩的胴体,手中的湿衣裳则散落一地,素布中露出一具背心型的软冑甲,原来她穿了“防护罩”,难怪胆敢和那群土匪赌“勇气”。豫顥天会心地一笑。 一忽儿,盼盼的粉脸泛成可恨的红云。豫顥天徐缓趨近,她张皇地挪往床底。见过无数个男人,从没有一个这样令她神魂俱夺。好像他每一步都会踩在她身上、心上,不知道为何会变得这么无能和懦弱。 百合的荡荡暗香,在他与她之间氤氳飘摇。 他的手一下抚向她的胸脯,盼盼陡地冷顫,尚未回神,那充满魅惑的水衫已给撕成两半。 该来的终究避不过。盼盼不再作困兽之斗,无奈地闭上双瞳,这样至少可以保住她的灵魂,不会一併遭到掠夺。 “把眼睛睁开。”他要她滟瀲的明眸中,满满盛載着他的身影。 “不。你要我的身体尽管拿去,但我的心,休想。” “我说把眼睛张开!”他的手倏地滑至她的下腹,冷酷一捏—— “啊!”盼盼因为吃痛,两翦秋瞳駭然灿亮,如泣如诉地睇向他。 “看着我,全心全意。”他强壯而饥渴地俯身吻住她的唇,辗转廝磨。 六年来,他首度如此迫不及待,毫无理性地想要一个女人。他心里尽是一些綢繆又激昂的往事,不断发酵鼓胀,转瞬却掏空殆尽,变成另一种窮凶极恶的需索。 他几乎咬破了她的唇,啃伤了她的颈。鯨吞弱小的猛兽也不过如此。 她努力想裝做不在乎,企图放逐芳魂四处游荡,可,她做不到,这男人的魔爪无处不在,放肆地在她身上烙印,令她苦不堪言。 “为何流泪?”他一掌托起她羞涩的乳房,两指挾向粉红的蓓蕾,貪婪地移近唇边。 “因为恨。”她颦怒蓄满热泪的眼,朝他迸出两柄利刃—— 第三章 “恨我?”他带笑的嘴角,有股嗜血的野烈,邪恶地一囗含住那初绽的蓓蕾,细细品尝。 “不,恨我自己。”清泪悄悄滚落,晕化于如云盘绕的青丝之间。“呵!”他岔开她修长的双腿,挺进他雄伟的男体,逼令她与之合而为一。 “理由?”晃动的五官,汩汩地淌下淋漓的汗水,一滴一滴和她的汇成水注,濡湿了左右两侧的软墊。 盼盼的胸臆突地满胀,脑中则空白如纸,无措地只能紧抓着两旁的被褥,使自己不至于叫喊出声,让他作淫欲的联想。 “因为我没有能力杀了你!”这形同自寻死路的挑兴,却是她的由衷之言。他加诸她身上的疼楚早就让她痛不欲生,与其让自己难过死,当然应该先除掉他,他才是祸首。 在最极致的一刻,豫顥天低下头,满是柔情地亲吻她的眉心。“你不快乐?”陪他共赴太虛,该是件销魂畅快的事,她一定是在说反话。 “在被你弄得浑身瘀青红腫以后?”他是脑筋不正常还是怎么着? 盼盼推开他,蜷缩着将身子埋入被子里。热泪于此时恍如決堤,纷纷橫过脸颊,滚落忱畔,令她苍白的容颜绽出晶瑩的色泽……这才了悟,再洒脱淡漠的心也禁不住无情的摧残,也有锁不住洶湧奔流的泪珠。 只是,它能改变什么呢?美人垂泪该是惹君怜的呀,君在何方?身畔躺着的并非她的良人,而是她的恩客,岂会怜她疼她?拎起被他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薄衫,一把抹去所有的泪痕,连一滴滴也不留下。越是没人疼爱越该自强,她,风盼盼,是坚毅刚烈的,从今天起。 “这……都是我造成的?”豫顥天温热的大掌,由后腰环向肚腹将她抱住,光裸的身躯密实奇Qīsuū.сom书地帖着她,目光适巧落在一记紫红的烙印上。“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太久的岁月逼使他像个苦行的僧侣,他已然忘了女人的肌肤是这般柔嫩细致,吹弹可破。 “哼,光道歉就算了?”盼盼慌乱地阻止他不老实的手再往下游走。“别,我……痛。” “让我补偿你。”扳过她的身子,他重新包覆着她,灼热的唇轻柔地刷过白玉瓷瓶也似的颈项。盼盼原试图挣扎抗拒的双手,因这宛如锦缎抚触的亲吻,不自觉地攀向他的背,羞耻地紧拥着。 突然他弓身坐起,两掌顺势托高她的小蛮腰,使她得以密不容发地承迎他,遂行他奸佞的目的。氛围再度回到先前的焦躁,他温柔的蠱惑变成致命的,令她神魂俱顫的诱引。虽已不是第一次,但她体內燃起的炽燄却更兇猛。 全然无备中,他已成功地俘掳了她! 盼盼几乎耗尽浑身的气力,虛软地低喘不已。怎么会这样?她居然无耻地在他的蹂躪下体验到不该有的美妙滋味? “满意我的补偿?”他推开盼盼,大剌剌地将程露的男体张扬在她面前。“记住,千万不要爱上我,我要的只是忠貞。” 最后一句只余低迴的尾音,却听得盼盼毛骨悚然。 他是阴狠而狡诈的,那种不着痕跡的恫吓反益发震撼人心。无论他是否说到做到,盼盼都唯有听命的份,因为他有一整个漕帮,她呢? “起来,帮我把衣服穿好。”他说的话永远像在命令人。 盼盼无奈地掀起被褥,那原悄然锁在里头,揭示他两放浪形骸的证据,以及满溢的野兽味道,一下充塞整个寢房,撩拨两颗适才沉澱下来的心。 不习惯和旁人“袒裎”相见,她羞赧地低垂螓首,可眼睛仍不知往哪摆才好。 笨手笨脚地,总算为他整裝完毕。“好了。”仰头,惊见他炯炯的黑瞳正紧紧地将她整个人锁在幽邃如汪洋的深潭中。 “为何这样看我?好像你以前从来不认识我。”幸好长长的发丝为她遮去羞涩的部位,要不她一定会努力找个地洞钻进去。 “为什么要逃?”他没头没脑地问。 “你希望得到什么答案!”她用藕臂护在胸前,为自己保留一点点私密的尊严。“既已落入你的手中,一切何必多言。” “我是你的主子,当然有权知道。”豫顥天霸道地捏住她的下巴,胁迫她望着他。 “你买下的只是我的身体,可不包括我的思想和心绪。”她肃冷地顶撞他。 这如火如冰的性格,和他温柔婉约的忆容,竟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豫顥天既惊且喜,蓦地纵声大笑,以优雅自若和潜藏危险的星芒瞅着她。 “你心里有了别的男人?”记得她说过,她喜欢的是少年俊俏的美男子。 盼盼恨恨地咬着牙,暗啐他器量狭窄。“是又怎么?”犯法了吗? 豫顥天莫测高深地抿嘴浅笑。“你一向这么目中无人,还是对我特别苛刻?”扫过她裸身的利眸似乎又衍生了淫逸的念头。 “你是我的“衣食父母”,阿諛奉承你都来不及了,岂敢心有二念?” “心无二念?很好,从今儿起你就奉它为圭臬,专心一意地做我的女人。”修长的手沿着香肩抚向她稍嫌瘦削的背脊,将她往前一堆,搂入臂弯里。 盼盼僵直了四肢,一动也不敢动,怕稍作抗拒就会引来他更疯狂的索取。 “我一生最痛恨不忠。”他喃喃道。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你的要求过高了。”盼盼窃窃告诉自己,改明儿得发奋图强,找一个足以把他比下去的大帅哥,好活活把他气死。 “做不到?”他掌心一使力,盼盼险些要气绝当场。“我的懲罰会严苛得教你痛不欲生。” ※※※ 漕帮总舵“紫宸堡”气派森严的大厅上,一大早就聚集了数十人,男男女女,个个黑白灰发参差,依着辈分大小罗列于大厅两侧的太师椅上,有的插腰,有的挥舞双手,吵得不可开交。 “都是你,不好好管教他,他才敢罔顾祖宗礼教。” “嘿,他什么时候轮到我来管教了?忘了他是你们家族那边的人?” “就是嘛,像我们那些外甥,他们要不是知名富商,就是朝中大员。” “放屁!你外甥姓什么?咱们豫家的事与他们什么相干?乱扯一通。” “安静。”代表豫家最高权威的九叔公豫征民,坐在上首的位子上一呼,底下所有的人立即鴉雀无声。 不了解內情的人,会以为他们是前来闹场的乡野莽夫,然事实上,这群年逾半百的长者,全是豫顥天的亲族。里头有叔公、大伯、二伯、姑妈、大妗﹙註:舅母﹚、二妗、嬸娘……总之每一个人都是能对豫顥天吼两声,可又拿他一点办法也无的老头、婆娘们。 二十一年前,豫顥天的父亲去世以后,便将他托付给九叔公代为照顾,因他已年老体衰,姑妈冬梅和几位伯母就三不五时过来帮忙张罗吃的用的穿的,久而久之,连大妗、三妗也不请自来。到最后,人人都以豫顥天的監护人自居;但多半时候,他们只负责碎碎唸和帮倒忙而已。 这些人彼此往来并不太热絡,喜欢独来独往于紫宸堡,今日却不约而同地齐聚一堂,并且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一忽而拌嘴,一忽而哀声叹气,实在太反常了。 家门不幸。在外人看来这或许没啥大不了,但在这夥食古不化的老人眼里,这绝对是件上汗颜于祖宗,下愧对于子孙的事,因为豫顥天把妓女迎进家门来了。 谁该为这件败坏门风的丑事负全责呢? 喧嚣的场面打从进入大厅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久到连重听的九叔公都耐不住了。 “仲魁,顥天究竟到哪里去了?”让一群长辈在这儿枯候,成何体统? “城外吧,愚姪从昨儿就没见到他的人。”易仲魁急得额头冒出豆大的汗水,如果豫顥天再不回来,他八成会被这些长老们剁成肉泥,拿到荒郊喂野狗。 “岂有此理!”大伯豫子扬将枴杖用力拄往地面,发出偌大的声响。“我们大老远的跑来,他居然避不见面。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处罰他?” 问完很久很久之后,厅內仍是一片噤声。 这些人老虽老,武功可都是不含糊的。年少时,他们也或多或少,在江湖立下万儿,手底下也教出一些上得了檯面的弟子,但……要对付豫顥天可就束手无策了。除非他站着,乖乖把手心伸出来让他们打。 看到这情景,豫子扬就更冒火了。“难道我们要坐视这个逆子把咱们祖宗八代的颜面全部丟尽!”他随手朝左侧倒数第四个男子一指——即豫顥天的启蒙恩师向庄。道:“他是你教出来的,你说,该怎么办?” “呃……这个嘛……”好个奸奸老傢伙,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把这块汤手山芋丟给他。赶快向大夥拋出乞怜的目光,希望有人仗义相助,起码帮他说句话。 没有?他们甚至还假裝没看到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可恶相。 素来木訥少言的向庄,面上顿时胀成紫红,半是因为愤怒,半是因为羞愧,没把豫顥天教好,以至于他误入歧途,迷恋女色,害全家族的人跟他一齐蒙羞。问题是,豫顥天都快三十了,这么大一个人,啥事不能自己作主?为什么他还要为他花天酒地的行为负责? “喂,你倒是说话呀。”嬸娘着急地催促他。她和五叔结褵三十五年,没生下一男半女,闲闲没事就以帮豫顥天作媒为乐事,以督促他娶妻生子为己任。 “好的。”他艰难地清清喉嚨。“坦白说,我个人觉得,男人找女人是很正常的事。” 此言一出,立刻引发一片嘩然,害他不得不再咳两声,把场面震住。 “各位想想,这么多年来,我们不是一直很巴望他找个女人成亲生子,延续豫家的香火吗?”终于,他说到每个人的心坎上了。 香火接续无后,一直是他们最深沉的隐忧。也不知老天是怎么安排的,豫顥天的祖父母、曾祖父母都是儿女成群,到了父叔这一辈,却非常不争气,使得人囗却急速锐減,豫顥天仅余的两个堂兄弟也在前年先后因肺癆病故。而今,他们就唯有指望豫顥天了。 可这不肖子,起初是抵死不肯续弦,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他“迷途知返”了,竟跑去买了一个妓女,还光明正大地豢养在紫宸堡里,教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你的意思是要顥天娶那个妓女当老婆?”光听豫子扬的口气就知道,他是坚決反对到底的。 “倒也不一定非这样不可,但,这总是一个好的开始嘛。”这意味着豫顥天还是正常的,仍是可以被期待来承继豫家香火的。 “他找什么女人都行,就是不能和妓女廝混。”大伯母突然冒出一句 “她也不完全是个妓女,据说还是个清倌。” “清倌是什么意思?”嬸娘投给五叔一个茫然的眼光。 “呃……这个嘛……”五叔满脸尴尬,忙找二伯当替死鬼。“二哥做买卖常应酬,问他也许清楚些。” 又是一个诈仙!二伯豫子錫朝他切齒一笑,话锋遽转。“总之今天顥天会变成这样,都是你们大家给寵坏的。” “光怪我们,你就没份吗?”大妗东月贵五十开外,虽已徐娘半老,但依稀可从眉宇间窥出她年轻时的美丽风韻。“当年是谁坚持带那浑小子到华山习剑,到黄浦江从商?如果不是你们老的小的做坏榜样,他会搞到现在沉沦风尘,迷恋酒色。” “喂喂喂!麻烦你不要牵丝攀籐,推諉塞责好吗?谁叫你女儿朱妍不争气,否则我们现在早就含貽弄孙了。” “她一个女孩儿家除了坐以待娶,还能怎么样?”大妗拢总就生那么个女儿,宝贝得什么似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心巴望能和豫顥天亲上加亲,奈何那块顽石根本不点头。 “够了你们。”九叔公简直受不了他们,讲不到两句话就卯起来吵,比二岁小孩还令人头疼。“这样吵吵闹闹怎么解決问题?” “对,干脆把那个风盼盼叫出来,让咱们看看她够不够资格当紫宸堡的女主人。”二伯母这项提议马上获得全体长老的认同。 “至少给她一个下马威,以后才容易把她吃得死死的。”嬸娘已经摆出婆婆的架势了。 治不了顥天那小子,反来欺负一个女孩儿,似乎有失长者的威仪。九叔公躑躅地和豫子扬交换了数个眼神。 “姑且叫她出来看看,倒也不一定要做什么表态。”其实豫子扬和大家一样,均对风盼盼十分好奇,能获得豫顥天的青睞,想必长得很是不同凡响。 “仲魁!” “我立刻去请风姑娘出来。”易仲魁如获大赦,迅即奔向內堂。 ※※※ “不见。”盼盼睡梦中被吵醒,悻悻地拉起被子蒙住头脸。“去告诉他们我谁也不见。” “不行呀。”小江儿为难地勸她。“大厅上来的都是老爷的长辈,你好歹去打声招呼。” “长辈很伟大吗?”她露出两只眼珠子,兇兇地瞪向小江儿。“我从小到大没有过半个长辈,还不是活活得好好的。去告诉那些老傢伙,要见我可以,一个人一万两。” “一万两是……做什么的?”小江儿愣愣地张大嘴巴。 “参观费。”不要以为她不知道那些人包藏着什么祸心,倘使她不是来自青楼,他们还会有兴趣见她吗? “风姑娘,你这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谁有那闲工夫跟你开玩笑?”盼盼一下坐起,感觉上身涼颼颼的,方意识到自己犹一丝不挂,慌张地抓住滑到胸囗的被子。 小江儿见狀,手中的青裬衫子适时披往她的肩背。“先把衣裳穿上,免得着涼。” “谢谢。”盼盼若有所思地道:“你不用服侍我,也不必派任何人来服侍我,我可以料理我自己。”身子稍动一下,即明显感受那来自小腹下的疼楚,床榻上则是一片狼藉。 “风姑娘觉得小江儿手脚不够灵敏?或者不够周到、你告诉我,我一定改进。”她紧张兮兮地低眉垂首,活像个等待受罰的小孩子。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我是到这儿来受苦受罪的,哪敢奢求旁人侍候。”由于身分特殊,让她产生要命的自卑感,总觉得所有人看她的眼光都怪怪的。 “受苦?小江儿不懂。你是老爷心爱的女子,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怎么会受罪呢?”提到豫顥天她那表情彷彿像是对天神般的崇敬,真叫人受不了。 “你家老爷要是一天买一个女人,一年买三百六十五个,十年下来,整个杭州城干脆改名叫幸福城好了。” “哪可能,我家老爷才不是那种人,他连烟花柳巷都不去哩,他是很……呃,清心寡欲的。”小江儿讲完还拚命点头,以强化那句成语的可信度。 “才怪。”依他今早施加于她的凌辱判断,这坏男人根本是头欲壑难填的兽。“你看看这个。”拂开长发,让小江儿清楚看到她身上各处伤痕,证明豫顥天才没有她说的那么呃……仁人君子。 “这……”小江儿非但不表示惊讶,反而粲然憨笑。“老爷一定好爱你,唉,这些小红点看起来好可爱哦。” 她是花痴还是怎么着? “小江儿,请风姑娘快一点,老太爷和太夫人们等得不耐烦了。”小云儿不敢擅闯,站在簷下拉长着脖子往里喊。 “风姑娘,你都听到了?”小江儿素知那些耆老们的“功力”,惹火了他们,他们搞不好把屋顶都给拆了。 “我这样怎么出去见人?”而且她为什么要去见那些人?去让他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还是去接受三堂会审? “无妨,我来帮你。”小江儿由抽屜取出五子奩,和一袭湘裙碾絹绫纱。 “非出去不可吗?” 小江儿马上裝出一副可怜巴拉的样子,窃取她的同情心。 “那些人里面,也包括豫顥天的妻子吗?”对男人而言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但于女人则完全相反,正室权大势大,最了不起的尚可母仪天下呢。盼盼担心,万一豫夫人瞧她不顺眼,火起来责打她五十大板,岂不完蛋了。 “我家夫人几年前就仙逝了,老爷并没有续弦,更没有納妾。”小江儿用顶级欽羨的眼光望着她。 难怪他会饥饞若此。盼盼冷哼一声,对他的“清心寡欲”既嗤之以鼻又极为动容。“他和你家夫人的感情想必相当深厚。” “这小江儿就不晓得了,我五年前进紫宸堡,她已经去世。”小江儿先用手晕开胭脂在掌心,准备为盼盼涂抹在脸上。 “所以你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问这干么?人家长啥模样,干她底事?可,不知怎地,她就是很想了解。 “知道,全紫宸堡的人都知道。” 盼盼还待问明白原因,小云儿又扯开嗓门大叫:“小江儿,到底好了没?九太爷派人来催了。” “风姑娘,请转过来,我帮你上妆。”没心情闲扯淡了,小江儿连说话都开始喘起来。 “不必费事,我自己来。”移走五子奩,丟开绫纱湘裙,她往櫥柜东翻西找,掏出一件丫鬟穿的粗布衣裙套上。 “你要穿这样去见老太爷他们?”小江儿诧问。 “没错。”橫竖她又不是丑媳妇等着见公婆,卖身的合约里可没包括“讨好尊长”这一项。 ※※※ 午时一刻,大厅的屋顶差不多快给掀了。 不耐久候的叔叔伯伯们,有的搬出棋盘对弈,有的索性吩咐佣仆端出酒菜,边划拳边叨唸。婆婆妈妈们则聚成一桌闲嗑牙,共同商议待会儿如何整治风盼盼。 桌上一盘珍瓏,九叔公和豫子扬对面而坐,其余诸人则或站或坐,专心一意地观看棋盘中的变化,霎时倒忘了那个慢吞吞兼皮痒的烟花女。 “小心喽,我要吃你的棋喽。”豫子扬已经连贏三盘,还不肯放点水敬老尊贤一下。 九叔公忿忿地白他一眼,眉头锁得更紧。 棋之所以为棋,虽只黑白二子,却以围剿和杀戮而成局,必斗、争雄为目的。 大夥都明白其间的道理,但没有一个人想得出招数,替九叔公扳回一城,徒然跟着他想得头快破掉。豫子扬博弈精湛,所向无敌,要贏他实在太难了。 九叔公失望地扫过这群“不肖”子孙,无奈地预备弃子投降了。 “观此局,应先封锁,再切断。”人群中突然有人发话,并且非常鸡婆地拈起一只九叔公的白棋,放在黑棋密布的缺门中,顿时整个局势完全改观。 “哈哈哈,我贏了。”九叔公高兴得险险笑岔了气。 “喂,观棋不语真君子,你来湊什么热闹?”死丫头。“还不快干活去!”豫子扬吹鬍子瞪眼睛地橫向那瘦瘦的女孩儿,不觉一愕。“你是什么人?” “闲人。”女孩冲他一笑,转身晃到另一桌去。 这桌吃酒划拳的有五叔、豫子錫与小舅舅他们。豫子錫技术欠佳,已连着被罰十几杯,喝得整张脸胀成紫酱色。 “不划了、不划了。”他频频摆手求饒,可其他人却不肯轻易放过他。“再喝下去,我这条老命就报废了。老婆,快来帮我挡一回。” “我还能挡吗?”原来二伯母醉得比他还惨,已两眼发直,身子摇晃了。 “我来帮你。”那“闲人”又来搅和了。“划漂漂拳、风流拳或是螃蟹拳?” “你是……” “管她是谁,有人愿意自动出来当替死鬼,就是天皇老子也不可以放过。”五叔喝醺了眼,抓着人就喊拳。“螃蟹一呀爪八个,两头尖尖这么大个,眼一挤呀……” “输了,罰酒。”豫子錫乐坏了,总算有人替他出出鸟气。“又输了,再罰,再罰!” 怎么可能?五叔可是如假包换的酒国英雄,居然接二连三输给一个丫头片子。不名譽呀! “你是谁?”以前好像没见过,但,又好像很面善。 “对呀,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九叔公和豫子扬、大妗、嬸娘等人也全好奇地围拢过来。 “噯呀,她长得好像……” “噓,”二伯母要嬸娘先把嘴巴闭起来。“你说你是谁姓啥叫啥谁让你进来的进来做什么是不是有不良企图?”哇,好厉害,从头到尾都不用换气。 “我就是风盼盼。”头一遭一口气见这么多老人.盼盼觉得挺新鲜的。 “真……真的吗?”众人心目中所揣想的,原是个浓妆艳抹,珠环翠绕,衣饰华丽得令人眼花撩乱的妖女,千料万料没料到她竟然朴素清雅,脱俗得如同謫貶人间的仙子。 长成这“德行”,该如何整治比较不会让人家讥讽他们以老欺小呢? 尤其糟糕的是,她好死不死居然还像极了一个贏得全紫宸堡爱戴的人。 大夥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地面面相覷。就这样放了她岂不太便宜她了?不行,起码得飙两句让她见识见识。二伯母向大妗使了个眼色,即道:“我说是谁呢?原来就是你,你们看长得前凸后翘,谋财害命格。” 大妗马上跟进。“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还划拳吃酒,真败家。”她明晓得这些本就是青楼女子必备的职业技能,竟拿这个来編派她的不是。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屁股都没沾到椅子呢,居然连坐相也批评到。盼盼就知道这些人是存心找碴来的。哼!再难听的话她都领教过了,这点不算什么。 “讲完了吗?还有没要指教的?”她把目光投向九叔公,里头他最老,辈分应该也是最高的吧。 “我们……”方才蒙她举棋相助,有点不太好意思多说什么耶。九叔公訥訥地推豫子扬代为发言。 “你这个……你……这个嘛……”豫子扬嗫嚅了大半天,说的竟是:“风姑娘府上哪里?” “你怎么不干脆问她今年贵庚,家里父母可好,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大伯母妒火中烧地撞了他一枴子。 “哎,人家初来是客,她又没做错什么,何必为难她?”五叔也觉得这些婆娘们太过分了。 “你给我闭嘴。”换嬸娘光火了。“怎么没错,她错得可离谱了,她她她……”可恶,没事打扮那么简朴干么,害她毒舌无用武之地。 可,光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呀。 “依我之见,咱们不如先各自回去,过一阵子,看看情形再作计较。”意思是,如果她不老实,我们再回来修理她不迟。 “或者留下来,让我请一顿便饭?” “吃饭吶?吃饭皇帝大,好,我让你请。”大伯这一坐,所有准备半推半就造做一番的人便顺理成章地坐了下来—— 第四章 一顿饭吃到快申时,盼盼不但抚琴唱曲,甚且即兴来一段数来宝和嫚妮舞,令这一大票好久没开葷的老骨董们,看得如痴如醉,笑声不绝于耳。 但,他们全都在摆款,临走前赶紧把笑容收到囗袋里,连一句赞美的话也嗇于说。五叔才开口,就被嬸娘愤怒地拉出大厅,其他人当然也只得惜言如金了。 盼盼的委屈易仲魁看到了,虽然他也是极力反对豫顥天把她带回紫宸堡的人之一,可,今儿九叔公他们的表现实在有失江湖长者的风范,器量忒也狭小了些。 “无须萦怀,他们只是一时拉不下脸。”他好心安慰。 盼盼点点头,不发一语地转入內堂。园中的景致依然缤纷,一丛丛小花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娇嫩欲滴。 该往哪里走?紫宸堡之大,却好似无她容身之地,她没有自己专属的寢房,一桌一椅都不是她的。斜阳向晚,又到她起身迎客,精神特好的时刻,可,她却累得眼皮千斤重。严重缺乏睡眠,有礙养颜美容。 前面有张藤蔓攀缠的鞦韆,上去歇息一会儿。其实她心情不坏,以她的冰雪聪明,自是看得出来,他们是喜欢她的,只是嘴皮子上不肯承认罢了。很可笑的,她居然有种小媳妇的窃喜,唉,她在高兴什么?走进醉颜楼那天,她就了然于心,从此以后她已失去凡人的福分,“妻”这样的身分对她而言是不切实际的,妓女要的只是繾綣。 也不是没有过奢想,然她的渴望飘飞在水面上。西湖上常有小巧玲瓏的彩灯,是青春好色的少艾,写上了某人的芳名,放在水面,任其随着水流向风軒,姐妹们一一拾起,争相调笑,过着你追我逐的风花雪月夜。十之八九的彩灯上写满对她的渴慕之情,但谁才是真心的? 他去放过彩灯吗?小江儿说豫顥天以前从不进酒楼,那么他想必不认识她,既不认识她又为何买她? 好怪异的人。 她心念一动,他就出现了。熟悉而温热的大掌覆上她搭着藤蔓的柔荑,鼻息繚绕至她的嫣颊,逐步逼近,在她身后坐下,伸手由襟囗徐徐探入,用力搓揉。 幸亏这鞦韆够稳固,方能承載两人的重量。黑云如狂捲的布幕,夕阳已滚落山的那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冉冉上腾的炊烟和灵隐寺沉沉的晚钟。 氛围异常紧张,时间变得莫名的匆促,但盼盼的內心则已奔马几千万里,而他的心跳更快,一下一下沉篤地撞击她单薄的背脊。 他的手从她胸脯改道游至腰下,盼盼犹如电殛,身体被迫与他叠合,脸颊亦帖上他的。良久,两人都没有动过……为这相亲如蜜的一刻。 他宛似蛟龙般缠捲霸占着她的身躯,无论吮吻、抚触均给她最大的享受和欢愉,一如死亡般的快感。他要她知道,他不仅是她第一个男人,更是最后一个男人。 天更黑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他特地选择的黄道吉日与她野合? 盼盼尽管出身蓬门,也未曾有过如此大胆的行径。万一让旁人瞧见了怎么办? 涼风拂过,她突觉一阵微寒,什么时候衣裳已褪至腰际?两人几乎同时滑向地面,野草调皮地摩挲她勻称的腿,令她奇痒难耐。 盼盼于惶惑中掩不住兴奋,皓白的膀子勾环他的颈子,像一个饥饿得急切需要慰藉的婴儿…… 豫顥天索求得比今晨益发粗暴,像在呕气或洩愤,窜进她体內的一部分,疾风漫捲地凌辱她,驾馭她,希冀将她推入黑暗的深淵。但盼盼却不由自主地施展媚术蠱惑他,使他有如千万只螞蟻在血液里抓爬,一次又一次地达到亢奋。 在放荡的恶行过后,他躺在那里,冰冷一如隆冬寒霜,似在悔恨什么。 他意识到身体的一部分已经不属于自己,他控制不了它。他出卖自己的灵魂,将它交付了出去。这期间只花不到一天的工夫。 他心灵深处不是一直保有一个空间,存放着对某人的思念,为何会迅速消失无踪,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不会是因为身旁这女人!他甚至打从心底鄙视她,那撳入他血肉的女妖。豫顥天掉开眼,不愿去面对盼盼那謎语般难解的美丽容颜,企图忘记他曾十指张开,叉入她浓密如黑夜的发茨,那种把另一个生命掌握在掌心的真实感觉。他竟无端地恨起这个让他爱不释手的女人。 彷彿足足有一百年之久,他才听到自己饜足的叹息声,他仰望着苍穹,身心一片空白。 好冷,盼盼把身子偎向他,他却嫌恶地挪开。这是很伤人的举动,令她怔忡许久。 他瞧不起她,是的,他疯狂地要她,却又忍不住鄙夷她。可恶!盼盼的自尊受到严重的斲伤,恨不能一刀剮进他的心肺。 她不要和这表里不一的男人躺在一起,衣服呢? “躺下。”他低沉的嗓音不带丝毫感情。“以后没我的命令,你哪儿都不许去。” “也包括前面的大厅?”他的怒气是为了她的“拋头露面”而来的吧?易仲魁想是跟他鉅细靡遗地报告完毕了。 豫顥天低垂的眉睫倏然掀起。“这儿是紫宸堡,不是你的风軒,不要把你那一套送往迎来的本事搬进我的地方。” “怕被污染还是羞辱?”她做了什么?唱歌跳舞也犯法吗?“既然嫌弃我,就不该带我回来,请你搞清楚,我从没乞求你怜憫收留我。”才支起身子,又给他按回原位,可她并不示弱,张大晶眸和他对峙。 “泼辣并不能提高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他粗鲁地把她抓到臂弯里,一脚跨过她的腰腹,将她紧紧压在身下。 “除了娼妓和情妇,我尚能冀望什么?” “你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甚至收买我的族亲长老,不会只是一时技痒,或者仅是为了卖弄风情吧?” 他居然把她的好意当做驢肝肺。盼盼气得火冒三丈,一拳捶向他的胸膛——没打到,反而让他攫入掌中。 “在我面前永远没有你撒泼的余地。”他狠戾地将她的手放入囗中啃咬,那纤细的青葱经不住摧残,不一会儿已是齒痕累累。 “你是疯子!”盼盼气不过,掄起另一手还想打,不料他身手矯健,旋即给他擒住。 “妄想成为疯子的妻或妾?好好求我,我也许大发慈悲,赏你一个名分。” “哈哈……”好笑,真的很好笑,盼盼把眼泪都给笑出来了。“好个嚣张跋扈、目空一切的自大狂!卖身契还给我,我马上走人,从今尔后和你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任何瓜葛。” “我会放你走,但不是现在。”他眼里燃起两簇野火,危险而阴森地燎原向她。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尝够。”他低头吻住她的唇,使劲吸吮,彷彿要一口将她吞噬。 盼盼突然发难,狠命一咬,咬破了他的舌头和嘴唇。 豫顥天嘴畔带血,怔住。他用手背抹掉甜而腥膩的鲜血,意外的疼痛,他望定盼盼,这个不可思议,难以捉摸的魔女。 盼盼轻狂地仰天大笑。她推开豫顥天,如同他方才厌恶地推开她。櫻唇沾着他的血漬,益发红艳得教人惊心。 盼盼任由血丝挂在朱红小囗上,如出軌的唇彩。她裸着身躯,冶荡而妖媚地笑道:“这血真好吃,可惜一次没能尝个过癮,下次我还要。” 语毕,她立刻跳往一旁,避开豫顥天的魔爪,就着月色,拾起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穿上,在他面前,筑起一道一道的藩籬。 “休想一走了之。”豫顥天觉得他的威严和感情被侵犯了,他要严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打橫将她抱起,阔步走向离别楼。 ※※※ 火炽的吻,坦白洩漏了他对她无法自拔的迷恋,那焦渴如快马飞馳的惊叹,驅策他如火如荼地掠夺和付出,像逆风中拎着火把,反烧自身… 盼盼没有反抗的能力,她的喘息几乎被他淋漓的汗水所淹没,无助地屈服在他狂暴的肆虐之下。 小江儿费心铺陈整齐的被褥,凌乱得比之先前更不堪卒睹。全是他的杰作。 盼盼幽怨的凝睇并不能使他稍稍产生半点的愧疚,和她有着宿世冤仇似的,他一心只想将她杀伐殆尽。 两天两夜没好好睡上一觉,她累垮了,翻过身,立即进入梦乡,一睡如死,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梦中有个绮丽繁华的世界,鸟语花香人跡杳然,没有任何人,只有她,和他。嗄!怎么又是他? 最难堪是将醒未醒,残梦折磨着她,恋恋不肯离去,害她头痛欲裂。盼盼猛地拚尽力气把双眼睁开,夕阳斜挂天际,又是“新”的一天。 “你醒了?”他的声音像来自幽冥府邸,陡地从耳畔响起。 不要见他。盼盼连话也不跟他讲,重新闭上眼睛回到梦中。但,不行呀,梦里也有他哩,真是进退维谷。 “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他恶劣地咬住她的耳垂,不让她裝蒜。 “离我还一点,小心弄脏了你至高无上的身体。”忆起他昨夜的行为,盼盼就有满腔的怒火。这人喜怒无常,爱怨难分,是个矛盾的结合体,还是跟他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妓女也有生气的权利?”他忽地抓住她正要跃下床的腿,让她跌坐在身上。 “不要逼我。”打掉他攀上来的手,趁势溜到床下,拎起櫥柜內一瓶女儿红,威胁道:“否则我就自杀给你看。” “我豫家家财万貫,你捨得这么死了?”貪慕虛榮是娼妓的天分,她也不可能例外。 “钱我多的是,谁稀罕你的。”为证明她所言不假,盼盼霍地打开她由风軒带出来的布包,刷地将所有银票,以及珠玉首饰全部洒落地面。 “原来你还留有一手。”他似笑非笑的脸,代表着对她那“一丁点”财物的无比藐视。“准备和情郎私奔?” 他为何一口咬定她心里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既是如此,她不如将计就计。 “是啊,君子有成人之美,你是堂堂名震大江南北的漕帮帮主,可否高抬贵手——” “办不到。”盼盼话还没讲完,他就急于回绝。“你是我的女人,谁胆敢染指,必杀无赦。”随着他掌风轻轻击出,盼盼手中的酒瓶立即应声碎成一地,香醇的汁液四散橫流。 “唉!白白糟蹋了一瓶好酒,可惜可惜。”盼盼惊吓之余,还不忘对着溅湿的地面哀悼一番。 “你刚刚不是还想拿它击头自尽?”他只是帮她解除“危机”而已。 “我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嘛。”死有重于泰山,轻若鸿毛。为一个瞧不起自己的男人自杀?她又不是脑袋瓜子坏了。“你还不值得我为此走上绝路。” “是吗?或者,你根本貪生怕死,唯利是图,奢望将来有朝一日我娶你。”他这话其实含有试探的意味,只是盼盼正在气头上,一时没听出来。 “倘使我曾做如是想,就让我天打雷——”豫顥天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跃至她身旁,摀住她的嘴。 “你,”她发狠地咬住他的手指。“为何不让我表明心跡?” “因为……”我不想听。 豫顥天松开她,双手负在身后踱向窗囗,面向染上一层金粉,淒美得令人备觉惆悵的庭园。 他也不明白呵!为什么? ※※※ 豫顥天惯常地喜欢站在离别楼顶远眺湖中的景致。“离别楼”原本叫“攬奇Qīsuū.сom书月楼”,当年他在这里写就休书交与忆容,并在这里与她惜别,从此攬月楼便成了离别楼。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薰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他在西湖的岁月不曾如此诗意又恓惶不安过,直到风盼盼的出现。这阵子,他的心情特别浮躁,经常在顶楼上来回踱着方步,一如此刻,刚湊近嘴边的酒杯不耐烦地往几上一搁,无声地溅上三分之一,他的心抽动了下,是最幽微的那根心弦。 他抽出长剑,剑身在月光下发出精魄的光芒,流火闪烁,金羽乱飞。菱形花纹的剑,矯捷如他的手。 武官侠客,山野沙杨,稀世名剑总是伴随它的主人,忠心不二。不像女人之善变。 风盼盼会背叛他吗?会像六年多前的苏忆容那样,让他黯然神伤,从此将火热的心尘封起来,过着无爱无欲,宛似苦行僧般的清修岁月? 那年适逢忆容二十三岁寿辰,他老远由东海带着三粒夜明珠回来为她祝寿。酒酣耳热之际,他正渴望邀她共赴云雨,孰料她委婉拒绝后,坦诚告之,她心里已有了别人,希望他“君子成人之美”。 昨日,他再度听到那句教他剮肝剜心的话。有那么一剎那,他几乎要痛下杀手。 忆容一定没想到当她带着他给的休书到攬风崖与她的情郎会合时,对方竟因惧于豫顥天三个字在江湖上的威望而失约,让她忧愤而死。 是他间接害死了她,如果他不醉心于武学,又忙碌于商务,忽峈了她的寂寞和需要,她不会移情他恋,更不会因此走上不归路。 剑锋一个逆转,咻地扫落几案上的酒杯,瓷杯掉落酒汁四溢,然酒杯却安然无恙地被他接在剑身上并未碎裂,临地仅寸许。沿着剑尖朝前不远处,有一双赤足,洁白无瑕,小巧玲瓏。 “你几时上来的?”豫顥天脸臭口气也差,手一扬将剑递予盼盼,示意她放入剑鞘。 “刚到。”呀!好重,她必须用两只手才握得住,费好大的劲才把剑鞘套上。 豫顥天就站在那儿看着她手忙脚乱,面上虽无特殊表情,心里则有种说不出的快感。他的确很反常,不知是想藉折辱风盼盼以达到发洩长久累积的悔恨,抑或是利用此非常手段逼自己承认她存在的事实。总之,他喜欢望着她那如猫的愁苦又可爱的小脸。 “找我有事?”平常她总躲他躲得远远的,巴不得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今儿自动跑来,定是有求于他。 盼盼点点头。“明天我想出去一趟。” “不行。”他不问原由,拒绝得毫无转圜的余地。 盼盼木着脸,怒目回睇他,嫣红的唇瓣抿得死紧,不肯开口多恳求一声,便掉头离去。 “站住。”他冷冽地重申禁令。“听清楚了,我说不行。” 盼盼停下脚步,听他废话完毕,即不声不响地下楼去。 望着她纤弱的背影。豫顥天顿生不捨。但话已出口,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在紫宸堡,任何事情都是他说了算数,他从不曾朝令夕改,即使是她也不能享有特权。 ※※※ 一夜辗转反侧,不仅因为长久日夜顛倒,积习难改,更因心事重重。 七月十五,正是民间的盂兰节,过往在这一天,勾栏院的姐妹们便相约提着牲果,步出整整一年没离开的“家”,到庙里诚心无比的祭饿鬼打清醮,希望今生贖完前生債,来生转世到好人家里当儿女。 而她呢?她才不在乎前世今生,她到庙里是为了祭拜她的爹娘。他们亡故的那年,她还太小,已不记得是哪月哪日,所以就选在盂兰节一併祭拜,聊表她为人女儿的一点孝思。 豫顥天不允许她还是要去,大不了回来时让他臭骂一顿。他,应该不会打她吧? 盼盼由衣櫥里取出她的软冑甲穿在外衣里头,万一路上遇到恶棍,多少可以做防身之用。 前后左右徹底张望一遍,再旁敲侧击小江儿的口风,确定豫顥天已经出去后,就溜到后院一处较矮的墙垣下,往上一跃。嘿,爬墙她最会了,在醉颜楼的时候,艳姨娘一发飙,她就躲到围墙上,避免遭受池鱼之殃。 离别楼因豫顥天不允许旁人进来打扰,为此连小江儿她们也极少在这里出入。 墙外是六桥烟柳,百花争妍,旁边有座小庙,近看方知是供奉着吕洞賓。这是茶肆酒楼的鴇母们最爱膜拜的神祇。哼!用膝蓋头想就知道他绝非正人君子,枉为八仙之一,却不好好修行,反四出调戏女子,凡间的、仙界的全跃跃欲试,丟脸丟到南天门去。盼盼最是讨厌他了,从来不拜他。 天还没亮透,苍茫中带点晶瑩的顫动。街道上的站铺尚未开始营业,忽听得一阵木鱼声,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面貌慈祥的老和尚,敲着木鱼来报晓。 接着传来的达达的马蹄声,一根长柄挑着白纸灯笼,在马头前晃动。怎地,又是个和尚?而且颇为眼熟,但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盼盼直觉不对劲,忙闪到一旁静观。尾随前面两个和尚后面,又来三、六个,穿皂色葛衣布单衫,足踏百衲鞋,非常江湖气派的沙弥,个个肩上吊着看似沉甸甸的褡褳。 盼盼见风头不对,慌忙掉头抄小径,朝保俶塔寺上去。这儿是全杭州城最大的普渡场,每年都有成群的孝子贤孙到此烧纸钱祭祖祈福。或许她可以在这里见到一、两个旧识也说不定。 买了需要的祭品,她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默祝祷。突地,有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 “风姑娘。”是个女人的声音。 盼盼猛回头。“亚倩,你怎么也来了?”开心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儿说话不方便,请跟我来。”亚倩左转右拐,来到宝石山后的斜坡。“你看,亚萍和亚娟也来了。” “风姑娘。”主仆四人阔别经月,难得旧地重逢,不禁喜极而泣。“我们可想死你了。” “你不告而别,艳姨娘把气全出在我们身上,你瞧。”亚娟撩起裙襬,小腿上一条条竹藤鞭过的血痕犹清晰可见。 “我们也是一样,统统被打得皮开肉绽。”亚萍哭丧着脸泣诉。 “我回去找艳姨娘理论。”她误打误撞被逮回豫家,这事艳姨娘应该知道才对,为何还要怪罪她们呢? “不,你千万别回去,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你们……不回风軒了?” “是的,我们今儿算准了你会来这里,才特地冒着生命的危险到此等候,希望你能带我们一起走。”亚倩露出藏在袖底的细软,以表明決心。 “可是我……”她是泥菩薩过江,自身难保呀。 “风姑娘你可不能拒绝唷,我们会这么做全是受了你的精神感召,決心向你看齐,弃賤从良,重新做人。”亚倩大义凜然地把下巴抬得老高。 “对呀,如果你不带我们走,一旦被艳姨娘逮回去,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亚娟深怕盼盼会跑掉一般,从刚刚就一直挽着她的臂膀不放。 “这……”盼盼没想到自己一时之间居然变得神圣而伟大了起来。“好是好,不过我总不能就这样走。”她几年来所攢聚的全部家当都还留在离别楼,就这么走了,岂不太便宜豫顥天那恶男。 “你现在住哪儿,我们去帮你收拾行李。” “怎么会有此一问?难道你们不知道我已经被豫顥天给捉回紫宸堡了?” “是不知道呀?”亚倩等人的肩胛同时垮了下来。“怎么会?你不是已经逃掉了?天吶,你竟然没逃成,那我们怎么办?” 原来她们还不晓得,这就难怪艳姨娘怒不可遏,要把气出在她们身上。 “那个豫老爷对你好吗?”亚倩失望之余,仍不忘关心盼盼的安危。 “一言难尽。”盼盼自嘲地苦涩一笑。她脱下皓腕上的玉鐲放入亚倩的手中,道:“你们先到永福楼暂住两天,我回去想想办法,除非老天爷要绝了咱们,否则一定可以想出个万全之策。” 亚倩伤心地把玉鐲还给她。“钱我们还有,你不要担心。我们就先到永福楼等你的消息,你一定要来哦。” “为预防阿辉他们找来,我们最多只能在那儿等你三天,三天后你要是没来,咱们就自己走了。”亚萍难过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唏哩嘩啦。 “别难过,我保证无论如何会赶来。嗯?” 依依难捨地和众人告别后,盼盼一刻不敢耽搁,马上赶回紫宸堡。 下到山脚下时,忽地狂风一捲,柳枝乱顫,接着连声霹靂,暴雨下黑了天地,天空现出一道縫似的,水嘩啦啦的往下泼。 盼盼正愁找不到足可遮风避雨的地方,供奉着吕洞賓的小庙那头又惊传:“土匪抢劫啊!快来人,土匪呀!” 惨烈的呼声甫落,即见一大群人往山底下跑,分不清是香客还是毛贼。 盼盼顿时方寸大乱,立在一株大树下,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徬徨在当场,任由人潮推挤至一处十里亭。待她勉定心神时,赫然发现,人都逃光了,只剩三、两个和她一样脚软的女子,委在草地上挣扎。 “快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毛贼手握大刀,一副兇神恶煞的模样。 盼盼仔细一瞧,嘿,这不是在大街上看到的和尚吗?莫非他们是故意乔裝,混跡在香客之中,再伺机遂行抢夺财物的目的? 她最痛恨这种不事生产,好逸恶劳,只会逞兇斗狠的行径。当下壯起胆子,挡在那可怜妇女面前。 “你给我住手!”虽然她很用力的斜眉歪嘴,裝出泼辣样,但效果却并不太理想。 “活得不耐烦了你,敢来挡老子的财路,看我不把你——你……”那毛贼不看她犹没察觉,一看即大吃一惊。“姑奶奶,是你啊?” “好啊,原来是你这臭小子。”她认出来了,这些人就是上回在西冷桥畔遇见的那一帮小土匪。“姑奶奶不是告诉你要自力更生,怎么又出来抢东西了?” “我……手气不好嘛。”叫一个小妮子姑奶奶已经有够没脸了,还当众被训,真是跌股跌到姥姥家了。要不是他们老大说过,当绿林好汉就要讲信用重义气,他说什么也要把她捉回去给他们老大当押寨夫人。 “喝!你不但当强盜,还兼做赌徒?太墮落了,回去好好反省,认真找个差事营生,听到没?” “可是我们……”毛贼们愁眉苦脸地道。“要是我们没抢点东西,回去我们老大一不高兴会打人的。而且没有钱,家里的妻小怎么办?”原来他上头还有一个山大王。 “你这种人还有女孩子愿意嫁给你?”给踩扁她也不信。 “是真的,姑奶奶,他老婆可漂亮了。当然,和你是没得比啦。”小土匪憨憨地笑了笑。“时局不好,生活难熬,我们也是不得已的。” 宋室南遷茍安,人民也跟着茍安。朝廷不振作,百姓当然也就不长进。她自己不也是因为“不得已”才被卖入醉颜楼的? 同是江湖沦落人,特别能体会彼此的艰难。盼盼摘下发上的金簪、珠环连同腕际的玉鐲一併递子那毛贼。 “这是我仅有的,你们拿回去交差吧。” 小土匪们喜出望外,千恩万谢地要僱轎子送盼盼回家。双方一阵推托拉扯,竟把那位“山大王”给引了过来。 “怎么回事?”他体魄壯硕,眉目深长,高踞马背上,显得威风凜凜。 “姑奶奶,这就是我们老大。”小毛贼忙把盼盼给的手饰上呈给山大王。 “姑奶奶?”他寒光潾潾地打量着盼盼,盼盼则惊惧交加,吓得手脚不停哆嗦。“什么乱七八糟的,把她给我抓起来。” “谁敢!”豫顥天幽灵也似地从山岰后疾步向前,一把将盼盼搂进怀里—— 第五章 盼盼听到房门在她身后“砰!”一声合上,旋踵她整个人被丟到床榻上,他巨大的手掌往她左脸摑出火辣辣的五指红。 “这就是违抗我命令的后果。”他盛怒难遏,右手再度扬起。 盼盼受了重责,水嫩的嫣颊腫痛得直窜脑门,殷红的血丝汩汩流淌至襟囗。可她非但不躲不求饒,还转过另一边脸相。 “当真不怕死?好,我让你求仁得仁。”他剑拔弩张地,以为自己够冷酷,怎知那充满风暴的手于空中趑趄良久,却再也摑不出第二掌。 “说,你和擎天寨的宋靖什么关系,为什么你的玉鐲子会在他手上?”当他得知盼盼偷偷出走时,已是雷霆大怒,花了一整个晌午总算找着了她,却又发现她和一群盜匪牵扯不清,更是人士澆油。他这一生从没打过女人,即使当年忆容有违妇德,他都忍了下来。然对她却……这火气来得如此猛暴,如山川激流,一下就淹没了他的理智。 盼盼不言不语也不动,只是抚着脸颊,安安静静地流泪。她不想解释什么,也不需要他了解什么,这一掌把她仅存的一点遐想和眷恋都打碎了。 倘使熬得过这三天,她发誓会离他远远的,最好今生今世永不相见。 “我在问你话。”语气中荡起不耐烦的火药味。 “我听到了。”为了最后一线生机,她必须努力隐忍。“我不认识你提的那个人,在杭州,每个男人都可能是我的恩客。” “住口!”他兇狠地将她拎起,眼对眼鼻对鼻地瞠视着。“不要惹我,把我惹火了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我现在的日子好过吗?充其量我不过是你洩欲的工具,在你眼里,我仍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妓女,只是出卖灵肉的场合不同而已。”抹去婆娑的泪水,她坚强地挺直背脊,要求自己绝对不露出乞怜的神情。 鏗鏘的语调,一字一句刺进豫顥天急剧起伏的胸臆。 两人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重山万重水。 “你是我的女人,我有权知道一切。”顫抖的手,想为她拭去耳鬢的泪珠,她立即别过脸去。 “是不是得等我化成灰燼以后,才能获得解脱!”盼盼无语地坐起身子,一件件卸除身上所有的衣物,直到完全光裸为止。“这就是我的一切,烂命一条。” 豫顥天先是一阵急怒攻心,转眼见到地上的软冑甲,旋即释怀。她不是去私会情郎,一个怀着异心的女人,不可能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通风如临大敌。但,她究竟到保俶塔寺做什么呢?“你很懂得激怒我,这样做对你没好处。” “人生艰难唯一死,我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盼盼钻进被子里犹不知死活的问:“你还要继续打我吗?否则我要睡觉了。” 望着她翻身朝里,裸露出的一小块光滑背脊,豫顥天不禁浓眉愁结。 这小女人脾性之刚烈,和他几乎不相上下,会是上苍刻意派来懲罰他,只因他曾经寡情冷落辜负了另一名女子? 他于床畔佇足良久,冷鷙的外表下实则思绪如涛。为何失控?猛兀的烈燄因何而来?是妒火?为一个买来的青楼女子?果真如此他一定是中邪了。 ※※※ 祭祖的节日,紫宸堡从今早就热闹滚滚,四面八方的长老齐聚后山祠堂,一阵混乱中,终于把豫家的列祖列宗全部祭拜完毕。 豫顥天半途离席,九叔公他们原是大为光火的,后来听说是因为急着去寻找不知何故失踪的盼盼,大夥也就不再苛责,还帮着他一起找人。 “顥天这孩子也真是的,人找回来也不通知一声,害咱们像无头苍蠅一样,累得两条腿快断掉。”嬸娘一屁股歪向太师椅,把原已坐在上头的五叔挤到边边罰站。 “就是嘛,一回来就躲在房里大半天不肯出来,搞什么东西?”豫子錫挺巴望盼盼能出来唱个小曲,她甜柔的嗓音可是天下一绝。 “搞什么东西还要问,你没年轻过吗?蠢蛋!” “不对,顥天不可能把咱们大家丟在这里,自己风流快活去,这不像是他的个性,比较有可能的是……” “在房里把盼盼臭骂一顿?”大妗此揣测之辞一出,众人立即一惊。 “不会吧?以顥天的脾气说不定就把她……” “赶出紫宸堡?”豫子杨不言则已,一开囗就非常具爆炸性,惹得全部的人莫名其妙地惶恐起来。 “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过去瞧个究竟。”五叔的提议马上获得全体同意。 ※※※ 绝大的一轮红日高挂天际,晒得人头昏脑胀,汗流浹背。离别楼外出奇地平静,连服侍盼盼的小江儿等丫鬟全都不见踪影。 九叔公与豫子扬一干老人站在小楼外,细声商量着是要施展轻功飞上楼,还是拾阶而上比较保险? “用走的好了,大夫说我必须多活动活动筋骨,有益健康。”嬸娘道。 “得了,我看是你武艺荒废,功力大不如前,飞不动了吧?”豫子錫促狭道。 “你敢嘲笑我?活得不耐烦了你。”嬸娘提起裙襬大步一跨冲了上来,豫子錫吓得闪入大门,不料和甫走到门檻边的豫顥天撞个正着。 “你总算出来了。”嬸娘忘了要找豫子錫算帐,先急着抓住豫顥天问:“怎么样?你没打算把盼盼赶出去吧?” 豫顥天微愕地瞟向众人。“你们巴巴的赶来就是要我把她赶走?”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们是……”豫子扬自认囗拙,忙推了下五叔。“你比较会说话,你来跟他说。” “我?我一向刚毅木訥,你又不是不晓得。” “到底什么事?” “小事一樁。”大妗最受不了一个大男人吞吞吐吐没担当的孬样。“我们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置盼盼?” “她私自离开紫宸堡,又不肯交代所为何事,当然不能轻饒。”看他脸上狂风暴雨雷电交加,就知道盼盼惹得他有多生气。 “听小江儿说,盼盼也只不过是到庙里烧香而已,这有什么过错呢?” “就是嘛,说不定她是在屋子里待得闷了,出去透透气,犯不着发这么大火。”豫子錫道。“盼盼又不是小孩子,出去玩玩回来就好了,以前你还不是一天到晚在外头撒野、捅楼子,我们也没说你一句。我看盼盼这孩子挺好的。” “就是嘛,至少比你乖多了。” 这群食古不化的老人,今儿是不是吃错药了? “当初是谁极力反对盼盼住进紫宸堡的?怎么她做错了事,你们也不问原委,就一个劲的帮她说情,难道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豫顥天本已是十分恼火,这会儿更让他们搞得心情大坏。 “嘿,别乱冤枉老人行不行?我们之所以帮她求情是担心你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怕又要熬六年。这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敢说她不是个好女孩?”豫子錫说得理直气壯,好像他真的从没得过盼盼的“好处”。 豫顥天语塞了。盼盼好不好,他当然最清楚不过,但这些长老们的改变也未免太快了点。从盼盼住进来以后,他们三天两头就假借各种理由,在紫宸堡赖着不走,白吃白喝还白听曲,现在连他的私人感情都管上了。 “她的事我会慎重考虑,你们可以先回去了。” “抱歉,我们已打算在紫宸堡住下了.直到你找个妻子帮咱们豫家生出一男半女为止。”九叔公一族之尊,下达最后通牒。 “好啊,我举双手赞成。”二伯母可乐了。“老伴,你现在马上通知城里所有的媒婆,咱们来个公开招亲。” “何必公开招什么亲?朱妍不就是现成的最佳人选?”大伯母和大妗感情一向好,她是最希望豫顥天能亲上加亲的人。 “慢着。”豫顥天给逼急了,强挤出的笑靨,一下变得阴阴惨惨。“我已经有了盼盼。” “橫竖你又不娶她,她又老爱惹你生气,干脆把她撵出去,咱们再替你找一个名媛淑女,或直接把朱妍娶进门如何?”嬸娘自认这招激将法,当可收到意料中的效果。 豫顥天却突然态度一转,道:“也好,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很正常的,一切就有劳诸位叔叔伯伯费心了。”袍袖轻辉,走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嬸娘有些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意思很简单,他不吃你这套。” ※※※ 仲夏的晚风掠过林梢,穿过庭园,侧然能够分辨是从湖面来的,有星子殞落、鱼儿翻腾的气息。 盼盼窩在被子里,睡得很不安稳,她一向习惯朝阳陪着入梦,子夜星辰是她的提神丸,而胀痛的脸颊更令她承受不住,每每于寤寢中疼得醒过来。 半睡半醒之间,感觉红瘀的脸传来一阵温热,非常畅快舒服,好像有人在帮她洗脸,极其轻柔,如同细致地呵护着初生的婴儿。 浅浅的鼻息由上而下,拂向她舒展的面容,接着是润泽的唇……有人在吻她! 盼盼花容失色地惊醒,但叫不出声,因她的囗含在另一个人的口里,舌与舌纠葛得难分难捨。 他又来骚扰她了,在他痛责她之后。盼盼下意识地抚向脸颊,怎么不腫也不痛?莫非只是一场梦境。 伸手摸摸看他的脸,好痒,她的脸也好痒,这虯结的髭鬚不是他却又是谁? “原谅我。”他悄声低迴。 盼盼坚毅地摇摇头。“我很记恨,心眼又小,这笔帐我会一辈子记得。” 豫顥天有半刻的失神。“也罢,这样你也将会一辈子记得我。”他滑下她的身,勾起手臂,将她拥进怀里。 “听小江儿说,这是你第一次动手打女人?” “是的。” “为何特别优待我?”因为她賤?盼盼的心口紧紧地揪动了下。 豫顥天故意转移话题。“告诉我,你到保俶塔寺做什么?或去见什么人?” 盼盼以沉默作答,他两人之间已没什么可说的。她是有重重的心事,想找个人倾诉,但那个人不会是他。白天在保俶塔寺和亚倩她们商议逃离杭州时,她尚有一点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不捨,但现在她是铁了心非走不可。 豫顥天企图用浓情打消她的恨意,他的吻不再像过往那般强橫的掠夺,取而代之的是綢繆依依,直吻进她的心灵深处,蠶食鯨吞她全部的灵魂,一步一步癱瘓她的知觉。 老天,不要!他凭什么在做错了事情之后,轻易的要求被原谅?她不要原谅他,永远都不! 循序渐进地,他的唇沿着颈项、酥胸、来到平滑小腹……埋入她的两股间…呵!盼盼方寸一阵痙攣,忍不住低呼出声。 他是她的魔障,更是她的情关。这不是爱情,盼盼警告自己,这只是他另一种形式的征服。 云雨过后,他仍紧搂着她,这一夜,他始终没得到他要的答案。盼盼枕在他的手臂上,朦朧入梦。意外地睡得十分香甜。 ※※※ 翌日,剝啄的敲门声吵醒了盼盼难得的好眠。她伸下懒腰,睁开眼始发现身旁躺着的他。 他从来不在离别楼留宿的,昨儿兴许太累了。盼盼小心翼翼地跨过他的身,不慎勾到一截被角,甩了两下都没甩掉。 敲门声再度扬起。是谁呢,大清早的,十成十是来找豫顥天的。盼盼一急,重心不稳,竟坐到他身上。他蓦地睁开眼,乍惊乍喜地攫住她。 “别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没解释完,人已被压回床榻上。豫顥天是头永难饜足的兽,狂乱地行使他弱肉强食的伎两。 “故意做什么?”他邪气地明知故问。 “你听,有人在敲门。”乘机赶紧推开他,把身子从他双臂中抽出。 豫顥天眉心淡锁,道:“你躺着别动,我去看看。” “唔。”盼盼依言斜臥回软墊上,静静看着他特别高大,特别威猛的身形,强健厚实的肩胛,闪射出古铜的光泽,即使在太阳照耀不到的寢房內,那光泽依然掩映在盼盼滟瀲的秋瞳中。她的眼眶湿红了,明明应该愤恨盈胸的,却为何惶惶忐忑,悸动不已? 豫顥天穿好衣裳,走到外边打开房门。 她没留意来的是谁,双眸仍盯着他的背影,看得出神。他的英挺不同凡响呵!世上除了他,没有人能每一举手投足均一一顫动她的心扉。 这是一种……爱的感觉? 不!一想到那个字眼,盼盼浑身发涼。爱上一个这样的男人,该当如何善终?千万小心失足成災,否则心中的漣漪将不会仅是漣漪,而是风波。 “我去去就回。”豫顥天交代了一声便出去了。 盼盼没资格过问他的私事也懒得过问,她趁小江儿她们没来之前,下床穿戴整齐,顺便动手将衣物收拾成一个小包袱,预备后天夜半时分离开紫宸堡。 咦!她从风軒带出来的细软呢?她记得是放在这个黑檀柜里的呀,怎么不见了?难道会是小江儿抑或是小云……豫顥天的嫌疑最大,只有他知道,她身怀鉅款,做为“跑路”之用。 该死的贼星货,自己已经那么富有了,竟还覬覦她辛苦攢聚的那么丁点手饰。去跟他要回来。 ※※※ 这是一个宜人的夏日早晨,立在临湖的庭院中,风夹着花香徐徐扑鼻,令人全身舒畅。 雕栏外的榕树,闪出一只长雉尾的綬带鸟,鸟嘴和眼圈各有一道漂亮的鲜黄。 榕树下俏立着一名丰姿綽约的女子,笑颜灿灿地望着逐步走近的豫顥天。 “表哥,你看,这是四年前我亲手栽的红棉,长得多好。”她正是豫顥天大妗的掌上明珠朱妍。 “唔。”豫顥天睇视着她,猜想她来此的目的。“算算日子,我们也有一年多不见了。” “是呀,好久了。”两人步伐一致,漫步碎石子路,她有意无意地拿眼瞟他。“这段日子你好吗?” “好。” “就这样?”每次见面,总是她不停地说,他安静地听,偶尔才回应一、两个字,好、不好,是、不是,接着就没下文了。 “你想知道的应该不是关于我,而是关于她。”豫顥天一言戳破她的心事,令她显得有些腆颜。 “你准备娶她?”既然说开了,她也就不需要旁敲侧击,索性单刀直入。他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之深厚当是可以无所不言的。 “也许。”他的回答虽不肯定,但也简单明瞭。 “族亲长老们同意吗?”朱妍弯身摘下一株含苞的玫瑰,玫瑰多刺,她一没留意,左手食指已冒出一点殷红。 “我的婚事不劳他人费心。”他取出方帕替她止住血。“疼吗?” “还好。”她伸出柔荑覆在他按住她伤囗的手背上,脸面挪至他眼前,细声细气地道:“谢谢你。喝!你有白发了。” “是,是吗?”他慌忙将手抽回,挥开脸去。“大概是前阵子岷江的皮货出了点狀況,南来北往几天几夜没睡好觉的关系。” 岷江的皮货商定期向漕帮租借货船,将货品运往內陸销售,途中常有盜匪劫掠,致使商家和船家損失惨重。上个月底遇上的海盜不但劫财掠货还杀伤船上的漕帮徒众,是以不得不劳动豫顥天亲自跑一趟。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她欲言又止,又似一切尽在不言中。“帮务重要,你的身体更重要。我真恨不能生作男儿身,得以为你多尽一点力。” 豫家后辈,到了他们这一代人丁单薄,族亲们无不渴盼他两亲上加亲,尽快而且努力地繁衍子孙。他是她的,朱妍始终这么认为,除了她谁都不够格入主紫宸堡。 豫顥天淡然頷首。“你做的已经够多,身兼两个香堂的堂主,连仲魁都自叹弗如。” 朱妍忒谦地低下头。她确实是巾幗不让鬚眉,在漕帮之中,无人不识这位才气纵橫,武艺高超的女诸葛。她呕心瀝血的一心只盼能成为豫顥天的不可或缺的左右手,有时她甚至不自觉地以他的未婚妻子自居,专攬而独断地过问帮中的大小事务;为此也常和易仲魁闹得颇不愉快,直到前年豫顥天将她调往华北,才稍微收斂些。 “显然我做的还不够,否则今儿住在离别楼就不会是那位叫风盼盼的姑娘了。”她固执地重新将手放进他的掌心,要他慎而重之地握着。 月洞门后的花丛摇晃了下,即使如此细微的风声,亦难逃豫顥天和朱妍的耳朵。他两人同时发现仓皇躲在枝椏后的盼盼,也极有默契地不动声色。 “她和你不同,你和我情同手足,这份情——” “我不要当你的手足。”朱妍激动地迴身扑进他怀里。“告诉我,你爱她吗?” 她的问题令躲在一旁的盼盼也惊讶地竖起耳朵。 豫顥天登时默然不语。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一个蓬门女子怎值得他赤诚相待? 走过大江南北,在滚滚红尘打拚近半生,见过无数你争我夺,競名逐利的猙狞场面,深刻体验到富贵如浮云,生命若朝露的无常。因此他虽贵为漕帮的龙头,却依旧出尘入世,淡泊豁达。 是因为这样的胸怀,所以特别不在意盼盼的出身,从而倾心于她?或另有原由? 朱妍仰着螓首,焦灼等候他的答案,他却千思百转仍釐不清紊乱的思绪。他爱她吗?躲在花丛中的盼盼是否也急于想知道这个答案? “回答我的问题有这么难吗?”他考虑得愈久就表示他陷得愈深,愈难自拔,朱妍也曾全心全意地爱过,她了解这段空白之间所代表的意义。 那日当她的母亲告诉他豫顥天买了一个妓女,要她快过来探个究竟时,她就料到一切将已无可挽回。这世上没人比她更了解他,他不会单纯的只是去买一个仅供玩乐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他不会带回紫宸堡,养在紫宸堡,而且一住就是三个多月。 今日前来,她其实只是要看看那个叫风盼盼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地方比她强? “给我一个答案,让我重燃希望,或者就此死心。”她在他寬厚温暖的怀里找到一股寒流,汩汩地从襟囗直灌她的五脏六腑,教她駭然心惊。 “如果不介意,请让我答覆你的问题。”盼盼的声音从一旁传了出来。她受不了他们两个问来问去,切不进主题。她轻盈的身躯沐着晨光,由小径款步走出来时,朱妍顿时失了神,一张俏脸僵住了。 她娘果然没夸大其辞,这个叫风盼盼的女人,的确和她已去世的表嫂长得像极了,甚至比苏忆容还风流嫵媚,娇艳得不近情理。她表哥是因为这样才买下她的?天!她该高兴还是难过?高兴于豫顥天迷恋的只是苏忆容的影子,并非真正爱上风盼盼?还是难过他至今仍对一个死去六年的人念念不忘,而忽略了她殷殷的期待? “你躲在后面偷听我们谈话?”朱妍故意拉下脸,让盼盼知道她和她的身分是不同的。 “也不全然是,而且只听到一点点。我是特地来找他的。”她大不敬地把手往豫顥天的脸一指。 “放肆!我和表哥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份?下去。”朱妍只为豫顥天一个人温柔,对旁人可极少有好脸色。 “哇,你是当官的呀,这么会打官腔?”看来这一家人都有暴力天分,得小心应付才好。“勸你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我就霸着他不放,看你怎么当紫宸堡的女主人。”说着,她竟肆无忌憚地挽着豫顥天的手臂,晃过来晃过去。 “谁说我要当紫宸堡的女主人?你,快放了我表哥。”她倏地击出掌风,这一掌用了九成的功力,威势之猛几乎可以在片刻取了盼盼的性命。所幸豫顥天及时挡住,并将她两人拉开数个箭步的距离。 “盼盼,不许胡闹。” “我?”哪有?明明是她挑兴在先,出手企图伤人在后,怎地反过来編派她? “我警告过你,不许四处乱晃。回房去。”在任何时候他都吝于给盼盼好脸色看,好像他们是宿世的仇人一样。 “等等。”朱妍见豫顥天怒目盈然,尽管他冲着盼盼吼,但一半的怒燄却是燎向她的。她不是傻瓜,她看得出来,盼盼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并不逊于她。聪明人就该在这节骨眼表现出名媛閨秀的风范,直接把这个小娼妇给比下去。“我刚才口气差了些,希望你大人大量。” 很抱歉,我碰巧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心小眼小女人。盼盼瞅她一眼,道:“知错能改,善哉善哉。” “是善莫大焉吧?”好笨,连这也不会。 “真的,什么时候改的,也没知会我一声?”她笑得更得意了。勾心斗角,玩弄心机这种“游戏”是她们风軒姐妹们闲闲无事最常要的手段了,欸,好久没复习,都快忘了。 “表哥,她就是你的新欢风盼盼?”她没说完的还有一串话是——怎么这么浅薄无知? 豫顥天冷冷地盯着盼盼。“你玩够了没?还不回房去。” “要我回去可以,你跟我一起回去。”没把她的宝贝要回来,她岂肯这样轻易放走人。 “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囗,真是……”寡廉鲜耻!朱妍气她竟没大没小的和豫顥天说话。 “嘿,你别误会,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应看得出来,我们是相看两相厌,甭说爱,连喜欢都谈不上。对不对哦?”她朝豫顥天吐了吐吞头,扮了个鬼脸,复转头调侃朱妍。“请你加把劲把他追回去当夫婿,免得遗祸他人。你们慢慢聊,我先告退。”走了两步突然想到还没问豫顥天要回她的宝物,忙又转身。“我有急事跟你谈,麻烦你待会儿务必回小楼一趟。”—— 第六章 兀自踱向离别楼,半途见一楼宇,名曰寄月軒,房门半敞,里头陈设亮丽,十分耀眼。盼盼看看四下没人,自己又闷得很,不如进去逛逛。 入门拨开当中挂顶的细密朱红帘子,四下排着十二把黑漆太师椅,两旁悬着许多名家的山水古画,堂皇而雅致。 拾级而上,尚有三间廂房,最前面的一间格外彩绣辉煌。红纱宫灯、飞龙雕刻、高几、瓷瓶……连墙上的画也——看不见? 一只巨掌猝然摀住她眼,扳转过她的身后,快速架往楼外。 “为什么?我只是进去瞧瞧,并没其他企图。”盼盼甩开豫顥天的手,愀然不悅地嘟着小嘴。 “那个地方不是你该去的,从今以后不准你再靠近寄月軒一步。”他的火气说来就来,完全不需要时间醞釀。 “不给去拉倒,把我的东西还来。”她张望了下左右,咦,那个漂漂兇姑娘呢? 豫顥天一愕。“什么东西?” “少裝蒜了,我那包珠宝首饰不是你拿的会是谁?” “我拿了你的首饰?”他听得一头雾水。 “承认就好。”罪行确鑿,她就不客气了,两手堂而皇之的往他身上一阵摸索。 豫顥天似乎并不以为忤,直挺挺地出着她搜寻。唔,这感觉满不错的,很……怎么说呢?如柔软的丝巾,蜿蜒飘漾,充满蠱惑。 “没有?”笨哦,他怎么会把那么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盼盼抬头瞪着他,嘿,他干么陶醉成这样?“你……” “还痛吗?”他轻抚她瘀红未尽全褪的脸颊。 “不痛。”少在那里假惺惺,盼盼才不领他的情。“把珠宝还来,我就原谅你 豫顥天怔愣半晌才明白她所指为何。“紫宸堡供你吃、供你住,还需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那些东西到哪儿去了,他的确不清楚,如果她喜欢,他可以给她十倍于那些首饰的珠宝。 “是我的东西就该还给我,你想买一送一?”一急起来,她就开始口不择言。 “你是我的人,同理可证,你的东西想当然尔也是我的东西。我暂时免费替你保管,你该感激我才对。”他存心逗弄她。 “多谢你的鸡婆。”盼盼气得眼瞳烧起两簇火炬。没有了那些珠宝,等她逃出紫宸堡以后要怎么过活?何況还有亚倩、亚萍和亚娟她们需要她关照。不行,今儿拚了这条小命,也要把东西要回来。“那些首饰和你庞大财产相较,只是九牛一毛,是男人的话,就别婆婆妈妈,拿出来,我不要你帮忙保管。” “这么赶着要回去,莫非你有急用?”这是否意味着她又要再一次离他而去?豫顥天的胸囗结实地撞击了下。 “对……也,不对,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有安全感。”有了盘缠她才可以随时跷头呀。 “在紫宸堡你没有安全感?”他稍一用力,将她拉进臂弯里,让她的脸颊帖在胸囗倾听他的心跳。 盼盼略一挣扎便乖顺地倚偎在他身上,她知道自己只是蜻蜓撼树,根本拿他莫可奈何。和这种冷热无度的人在一起,怎么会有安全感?记得见面之初他就警告过千万别爱上他,这么尖苛的戒律她怎能忘了。 他心跳得很快,这股原始的刚阳之气也是她所心仪的,但偎在他怀里,盼盼非仅不觉得舒心快慰,反而有欲呕的痛楚。 多久以前?一炷香还是一盞茶的工夫,他先和那美丽的表妹卿卿我我,现在又迫不及待地来招惹她。小江儿所言不实,他根本是个用情不专的浪荡子。 “不要转移话题,你究竟还是不还?” “还,但不是现在。”豫顥天托起她滑润的下巴,坚定地道:“除非我确定你已打消离开紫宸堡的念头。”倘使藉此即可留住她,他并不介意背黑锅。 小人!盼盼掄起拳头,真恨不得把他可恶至极的邪笑打掉,但转念又想,以她的绣花拳对付一条小狗狗都不够看,何況是他。 唯今之计只能智取不能力夺。悄然把拳头搁下,纤指扣往他腰际,用柔得不能再柔的语调问:“你真那么希望我留下来?”让你见识一下我勾魂攝魄的媚功。 “是的。”他情迷意乱地梭巡她的朱唇,轻啄着。 “何必非我不可,你还有个表妹对你情深意厚,我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吃醋了?”他心中一阵要不得的欣喜。 “我有权利吗?”盼盼扬眉撇嘴,一副可怜兮兮又潇洒无谓狀。“只要你不打我,我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要求别的。” 豫顥天煥发的光彩顿时失去了颜色,悒郁迅速占据他的眉眼脸庞。他确实做了不可原谅的事,天晓得他有多懊悔,多么不捨。然,这件事情她都没有错吗?为何她要不告而别?为何她要触犯他的戒律和一群无恶不作的盜匪廝混?动心忍性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是多么艰难的事。 “要怎么做,才能弥补我的过错?” “不必,你是有钱的大爷,做错事也是理所当然,何必弥补?我是卑微的小人物,注定了有理难伸,有苦无处诉,我认了。现在我只想要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这不过分吧?” 说穿了,她就是不肯原谅他。 豫顥天驃悍頎长的身量,剎那显得异常萧索而寥落。 “我没有你要的东西。”但他愿意以等值的珠宝餽贈给她,哪知这句话尚未出囗,盼盼即气呼呼地往前院疾走。 “你上哪儿去?”豫顥天疾步拦住她。 “到衙门告你偷窃、侵占、和死不承认共三大项罪名。” “无凭无据,为何一囗咬定是我拿的?”他多的是金山银库,她那一点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首饰还不够漕帮一个月的开销呢。 “除了你还会有谁以那些宝物当手段,让我心不甘情不愿却仍得乖乖地留在紫宸堡?” “你会吗?因那些私蓄而留下?”他在期待什么?拿钱留住一个唯利是图的女人? “如果我的答案是肯定的,你是不是就把东西还给我?”信用诚可贵,人格价更高,若为金钱故,两者皆可拋。因势制宜嘛,撒点小谎也无不可。 “我说过了,我没有拿你的珠宝,但是——” “就知道你是个大坏蛋!”盼盼怒火攻心,一下打断他的话,破口大骂。“你专门欺负弱小,乱占人家便宜,算什么英雄好汉,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可恶,打不到你,我脱鞋子丟你。可惜还是没打到,而且两只绣花鞋全部掉进水池里。 “闹够了?可以轮我说句话吗?”盯着她两只小巧可爱的光脚丫,豫顥天真感啼笑皆非。 “我不要听,我现在就要到衙门告官,你是好汉就别拦着我。”她摀着耳朵,低着头,吃力迈开大步朝前直走。 “那边不要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豫顥天警告未及,盼盼已误入“歧途”。 “啊!”惨声惊起,她已一跤跌进泥淖里。 那是易仲魁特定保留的一块湿地,专门用于养殖水鸟,每年春秋两季,候鸟南遷时,这里就会聚满来自北方的各式各色鸟儿,或覓食、休憩、追逐……其景之美,令人目不暇给。 一般外来的訪客,若未经事前告知,常发生和盼盼一样的窘況。 “你……没事吧?”不听他的勸,自讨苦吃了吧。 “我这样你说是有事还是没事?”盼盼挣扎着站起来,但因地太滑,重心不稳,不一会儿又摔倒下去,污水和泥巴高高溅起,她的衣裳、手脚和头脸无一倖免,统统变成黑褐色。 豫顥天焦灼地站在岸边,救她不是不救也不是。 “让我来帮你。”否则她恐怕奋斗到掌灯时,仍走不出来。 “不必,我自己会起来。”短短几步路,用爬的都可以爬出去,怕什么? 盼盼不想让豫顥天看笑话,鼓起勇气,危危顫顫如履薄冰地缓步移动。“啊!”地实在太滑了,她又赤足,缺少鞋子的摩擦力,更是连站直身子都有困难。 “真的不需要我助一臂之力?”他居然啣着嘲弄的笑靨,兴味盎然地欣赏她一身狼狈。 此仇不报非君子。盼盼偷偷从泥地里抓了两大把烂泥,预备伺机让豫顥天“感同身受”。 “好吧,如果你真的很想帮忙的话,就过来扶我一把。” “没问题。”豫顥天从一旁池子提出一大桶水,嘩地往盼盼兜头淋下去。 “啊!你这是干什么?”盼盼经他这么一淋,双手的“阴谋诡计”瞬间就完全瓦解了。 “沖洗干净,才不会让我近墨者黑呀。”豫顥天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那点小把戏。 无所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迟早她会找他算总帐的。“现在总该把我拉上去了?” “行。”但见豫顥天腾空而上,须臾已将盼盼由泥地拎起,带到一处水井边。 “干么带我到这儿,我要回去沐浴更衣。”盼盼没注意她那袭轻薄的衣衫已湿得紧帖肌肤,一如裸裎。 “就在这里洗吧。”夏日晌午,人伞炽烈,即使不用温水,也不至于太过冷涼。 “我不要,我——”低头才惊觉这副德行,真是不能见人。“好,好吧,但是,可不可以麻烦你,把袍子借我一下?” 豫顥天点点头,二话不说就把身上唯一的遮蔽脱下来交给她。 一见到他裸露的胴体,盼盼慌忙转过脸去。“好了,我……要沖一下水,然后换衣裳,你能不能去替我把风?” 豫顥天啥话也没说,旋即走到小径旁守候。 盼盼四下环顾好一会儿,才惴惴不安地褪下冷衫湘裙。好冷!想起以前在风軒时,仆妇总是把井水晒温了才端进寢房供她洗滌之用,而今……想着想着,颊间又隐隐作疼,不禁悲从中来,摀着嘴低低饮泣。 豫顥天听到哭声,惊愕回眸,见着了她雪白纤瘦的背。在艳阳下,又近在咫尺,几乎可以看到白色的茸毛在闪动,一下一下,无限的诱惑。 一股原始的悸顫,难以收拾,惊心动魄地迸发。豫顥天在匆促之间,神为之夺,他欺身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盼盼入怀。 “别哭呵,别哭!”捧着她的脸,他的吻如急雨繁落,像孤注一擲的赌徒,理智全失,竟没留意到老榕树后面来了不速之客。 那是一双百指千爪恶毒的眼,刺得盼盼背心一片斑斕。 “偏要。”盼盼由初初的啜泣,改成放声痛哭。哭是她唯一的发洩,除了哭,她还能如何? “给我补偿的机会。好吗?”他是真心诚意的。 “把东西还给我,就是最好的补偿。” “你还是认定那些珠宝是我拿的?”豫顥天自嘲地苦笑。“在你眼里,我的人格当真这么不堪?” ※※※ 那天夜里,豫顥天遣人送来了六大箱的金银珠宝,每一件宝饰都是价值不菲,打造得十分精致。 盼盼把箱底都翻遍了,硬是没找着她遗失的那包首饰。“豫顥天存的什么心?”她喃喃自问。“难道他有收藏别人东西的嗜好,或者要留下作纪念?” “风姑娘。”小江儿端着一只托盘,上边放了盈尺各色的布匹綢缎,和一瓶不知名的白色瓷罐。“爷送你的。” “才不稀罕他送这些有的没有的。”盼盼脸上殊无喜色。常言道:无功不受祿。她不是个貪得无饜的人,在风軒时多少情深意厚的王公贵族一擲千金,只为买她一笑,她都不放在心上了,焉会对豫顥天这大坏蛋的餽贈感到欣喜。拿了他的东西,将来难不成还要跟他牵扯不清? “这些珠宝每件都价值连城,怎么说是“有的没有的”?”小江儿把布匹搁在桌上,蹲到櫥柜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布包。“你瞧,比你这些首饰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哈,原来是你拿走的。”盼盼兴奋若狂,抱着小布包又亲又吻。“你拿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不是我呀,是你藏的。”小江儿无辜地说。“那天你和爷闹囗角,把这些珠宝撒落一地,我进来帮忙收拾好之后,因一时找不到地方放,你就匆匆忙忙把它塞到那里面去。” “对哦。”真健忘,前后不过几天,怎么就不记得了?还一迳的指着豫顥天喊捉贼,他铁定气死了。“谢谢你提醒我,来,这个送你。” 小江儿看她手中的翡翠耳环,圆润剔透,精巧可爱,想拿又觉不妥。 “举手之劳罢了,小江儿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 “别客气嘛。要不然……”不经意地瞥见那瓷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雪蓮花粉。是表小姐送你的,吃了可以丽颜美肤,是女人最钟爱的珍品。” “噢?”据说雪蓮唯天山仅有,且三年才开一次花,花已经够难得了,何況是粉。她与那朱妍素昧平生,为什么要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你也喜欢?” “当然喽,可惜小江儿身分卑賤,怎用得起这么名贵的东西。”说话时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着那小瓷罐。 “送你。”她已经够美了,用不着它来锦上添花,盼盼对自己的长相颇有自信。“如果你不收下,就把它退回去给朱姑娘。”她才不要那兇婆娘的东西。 “这……既然如此,那小江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女为悅己者容,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大概都少不了这爱美的天性吧。“但,万一表小姐知道了不高兴……” “放心,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会知道?”盼盼疲惫地打了个呵欠。“请过来帮我把这些珠宝移到墙角。” “你不喜欢?放这儿很容易遗失的。”小江儿力气挺大的,一个人推一箱,三两下子就叫六只木箱全部靠边站。 “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喜欢,也用不着。”寅夜潜逃,攜带的东西越少越轻便越好。 “怎么会?虽然爷对你百般疼寵,但你总也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开销,留着它可备不时之需呀。” “你刚刚说什么?” “留着这些珠宝以备不时之需。” “不是,意外的开销再往前面一点。”她有必要纠正小江儿的错误观念,免得以訛传訛,让她受不白之冤。 “爷……对你,呃……”小江儿被她这么一问,反倒躊躇了。“是我说错了?” “嗯哼。”一提起豫顥天她就忍不住上火。“你家主子非但不曾疼寵我,还经常痛责打骂。劳烦你把这个正确的讯息一传十、十传百,请大家告诉大家。” “是……是这样吗?”小江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爷对你真的不好,那他为何要送你这么多昂贵的宝物?” “那是因为……”绝不可承认豫顥天是为了补偿她的誣赖,不得已花钱消災,免得她无凭无据还恫吓要到衙门告官。“因为他良心不安,财大气粗,而且爱现。” 小江儿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说的这个人确定是我家主子?”怎么她好像不认得? 除了那个杀千刀的贼星货,还会有谁?盼盼心里狠咒,当着小江儿的面则不好说得太露骨。 “要不是怕破坏你们主仆间的感情,我实在不愿意让你知道,你家这位爷,根本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满嘴仁义道德,却是一肚子坏水,而且呀……嘿,我在说话,你有没有在听?”怎么傻愣愣的,一点也没反应? “爷。”小江儿连嗓音都发顫了。当盼盼喋喋数落豫顥天时,她就瞟见廊下的人影,拚命挤眼弄眼示意她别再往下说了,哪知她正骂到兴头上,又背对着房门,于是乎就一切为时已晚。 才说曹操曹操就到?盼盼大大地吞了囗冷气,她的正义凜然,疾言厉色,一见到豫顥天就徹底破功了。背地里道人长短,属小人行径,她却表现得了无愧色。 “奴婢先告退了。”小江儿很善解人意地欠身,合上房门,辞出离别楼。 豫顥天甫一进门就瞥见桌上的小布包。他故意忽略她的批评,牵起唇角问:“找着了?在木箱里?” 明知故问,存心让她没脸。盼盼紧抿小嘴,脑子飞快旋转,想找个不用道歉的藉囗。 “找到就好,对我你永远不需要道歉。”他一眼看穿她的心虛,也猜透她的“歹念”。来到身旁,将她抱上床。 人家本来就没打算说那些废话。盼盼瞇起眼睛,笑得好假。 “万一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也愿意前尘不计,后事不提,一概原谅我?”先敲钉转脚,预防他日后后悔,翻脸不认帐。 说真格的,她自己也没把握,和亚倩她们究竟能不能平平安安逃出杭州城,逃出去以后又当如何另谋生计?漕帮弟子遍布大江南北,若不幸被他给逮了回来,后果恐不堪设想。 “你预备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他沉郁的神色,看不出任何表情。 “没……没有啦,我只是比喻而已。”跟他这种人还是不要乱探底比较好,一不小心引火自焚就倒楣透了。 “是和擎天寨的宋靖有关?”他了解盼盼的性情,子虛乌有的事,她不会拿出来瞎说的,她心里有事则瞒不了他。 “宋靖是谁?”日前豫顥天仅提过一次,难怪她记不得。 “裝蒜。”他不自觉地就提高声量,加大力道。“你把随身佩饰的玉鐲都送给他了,敢说不认得他?” “噢,你指的是那个土匪头子呀。”前因后果犹没弄清楚就气成这样?没风度。“我跟他其实根本还来不及深交,就被你破坏掉了。” “住口。” 又来了。“你只会对我兇,那么讨厌我,为什么不赶我走?”她倏地跳离他的怀抱。“去,去找你那温柔美丽的表妹,去叫她陪你——” “表哥,”朱妍幽灵也似的出现在门口。“你睡了吗?我有重要事情和你商量,议事厅见。”好像料定他一定会到,话一说完就先走了。 她该表现得量窄好妒,或是寬大为怀?于情于理于法,她都没有上述两项“特权”,保特沉默该是最稳当的方式。 豫顥天却没离开的意思,将她拉回怀里,头脸埋进她浓密泛着淡淡花香的发丝里,缠绵地磨蹭着。 盼盼发觉他对自己有股说不上来的依恋和矛盾,宛如迷航的摆渡人,寻到得以停泊的港湾,抑或久经沙场的征人,得到温柔的怀抱;有时又控制不住情绪地暴跳如雷,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方能消心头之怒。 “朱姑娘还在等着你。”察觉到他的意图,盼盼边闪躲边提醒他,希望他要走就赶快走。 “你不介意我去找她?”他浅笑,眼里有勾魂的余波荡漾。 “你找任何女人都不关我的事。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她知道自己的身分,“吃醋”这玩意见永远不在她的七情六欲之內。 “如果我娶她呢?你是不是也毫不在乎?”他捏住她下巴,怒燄已攀上他浓浓的肩。 “三妻四妾都随你高兴,我除了逆来顺受,保证不会给你添任何困扰。”大方眧告之后,为什么立即袭上心头的,是悵悵落落的轻愁? “真大方。”他骤然凝目,笑得非常猙狞。陡地扯开她身上的衣衫,让她雪白的身子,完全倚偎在他的胸膛。 盼盼紧咬着下唇,务使自己柔顺地承受他漫捲云湧的风暴。 “看着我。”豫顥天挾着盛怒印上她的唇,逼迫她打开嘴,让他狡猾的舌得以悠游其间,竭尽所能地侵扰她的每一分知觉。 盼盼的眼泪被逼下来了。自进入醉颜楼后,她鲜少在人前垂泪,她学会了独自舐吮伤口,把脆弱的心灵深深埋入没人触摸得到的幽微之处。岂料住进紫宸堡后,豫顥天却总是惹她哭。盼盼不明白这是因为恐惧?委屈?还是另有原因? 舔到一囗咸咸的液体,他讶然抬头。“跟我在一起这么痛苦?” 盼盼努力想把泪水逼回去,反而更教泪珠恍如決堤,似小水注蜿蜒地流向他的胸膛。 豫顥天动容地仰天长叹。“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使你开心?使你不再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原因呢?” “因为我……我……”因为什么?答案已清楚地泛现脑海,但不能说,永远都不能让他知道。 “因为你已经爱上我了。”他躊躇满志地盯着她的眼脸。“只有爱才能叫一个人行止怪异,痛不欲生。” “你胡说。”嗅着他狂野的气息,盼盼有好一会儿神情恍惚。“别妄想猜透我的心,那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间是留给你的。” “那是谁?谁占据了它?”他的大掌蓦地覆上她的胸脯,猛力一抓,令盼盼痛到骨子里去。 “会有那么一个人,总有一天我会找到的,我……” 豫顥天不想听,他蛮橫地欺身而上。既得不到心,得到人也是好的,蠶食鯨吞,总有一天她会毫无保留地把一生交付给他—— 第七章 豫顥天连着两天没回离别楼,那儿倒是意外来了一个人。 她一来就显现女主人的态势,招呼这招呼那,连小江儿和小云她们都成了她的奴婢,供她一个人使唤。 盼盼由着她去,没必要在这上面和她别苗头闹小家子气,她不是被唬大的,见过的场面多着呢。 “你们退下。”她斥道。 小江儿不敢违逆朱妍,但仍恭谨地望了盼盼一眼,静候她的指示。 “怎么?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她拉下脸,摆出千金小姐的架子。 “退下吧。”盼盼不想让小江儿她们为难,也不愿和这位怀着别样心思前来的不速之客起冲突。 “是。”小江儿面上虽谦敬,心里却是忿忿难平的。这些手底下的人,泰半受过朱妍的鸟气,却是敢怒不敢言。 “这是头春龙井,摘于清明节前,嫩芽初迸的时候,味道最是甘甜香醇,你来试试。”端起小江儿刚泡好的茶碗,朱妍体帖地为盼盼递上一杯。 唔,真的好香,茶入喉以后,还留有甘美的余韻,令人齒颊留香,和她在风軒时用来款待上賓的碧螺春不相上下。 “你以前一定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叶。”朱妍双目一迳注视着瓷碗,说话都不抬头,偶尔眼尾轻飞,却是瞟向窗外。 盼盼淡淡地不置可否。朱妍今晚想是算准了豫顥天不在,故意来彰显家势,给她下马威的,她又何必跟着她的嚣张倨傲起舞。 “有话请直说,我没空陪你在这儿喝茶闲聊。”她和亚倩她们约好了,今夜在客棧碰头,一起逃离杭州的。现在已近亥时,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急着等我表哥回来?”她狡诈地一笑。“早得呢,再过十天半个月,他也未必回得来。”豫顥天因济南出了紧急狀況,匆促赶往山东,又经她一番细心筹划,势必得耽搁许久,方能返回紫宸堡。 原以为盼盼定会大失所望地现出哀愁的神色,没想到她却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你似乎不怎么喜欢我表哥?”她小心刺探。 “喜不喜欢他是我的事,不劳你过问。”盼盼一心只想她赶快走,言语间故意激怒她。 朱妍愀然生怒,但转瞬舒眉含笑。换个话题道:“有出息的男人总是侍才傲物,且不懂得珍惜女人的感情,轻易地变心负情,我表哥也不例外。” “明知他不好,你还爱他?”这不是很矛盾吗? “很笨是不是?”她楚楚地苦笑。“是我娘作主将我许配给表哥的。”言下之意,将来紫宸堡的女主人均非她莫属了。 “很符合你的心愿不是吗?”要嫁人就快去嫁,不要在这里罗嗦个不停。烦不烦吶! “难道你不爱他?”她的目光忽然犀利地一闪。 “我很早就学会冷心冷血,爱这种东西不适我的求生之道。”有些人是一遇上,就知道往后的结局,但那是寻常人的福分。她是“姑娘儿”,一个不容于俗世的烟花女,若随随便便为个浪荡子感动,到头来只会坑害了自己。世人皆不了解,婊子无情其实是为了自保。 朱妍望住盼盼,思想如被昏黑的天色吞噬去。她怎么可能不爱豫顥天?她一定是在骗人,天底下没有一个女人拒绝得了他的,否则她也不会陷得这么深。 突闻拍翼的声音,是一只不知打哪儿闯进来的蝙蝠,在房內惊慌地来回盘旋。 盼盼忙打开房门,好让它飞出去。 “丑东西。”朱妍眼神一变,由桌上盆栽摘下一片叶子,“咻”一声,将它打落地面。蝙蝠发狂扭曲,作垂死的挣扎。 太残忍了。盼盼脸色煞白,仓皇转过头,不敢卒睹。 朱妍面上则无丝毫异样的表情。“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哈,对了,你说你不爱我表哥,是不是?” “我累了,想早点休息。”这女人拥有天仙般的美丽容颜,却是毒蠍心腸,她不要跟她有任何瓜葛。 盼盼不管她走不走,已兀自脱下绣鞋,坐到床沿,假意准备就寢。 “我话还没说完哩。”她屁股比她更快,眨眼已先压住盼盼掀起的被褥。“告诉我,我表哥爱你吗?你上回没明确的告诉我。” “不爱。”这是她要的答案,即使不一定是真的。泥足深陷就是这样,总爱自欺欺人,再聪慧的女人也难以例外。 “真的?”朱妍兴奋地笑开嘴。 心灵空虛的女人真可怕,全神貫注于一个男人身上。上窮碧落下黄泉。佩服佩服! “那我走了。”她像小孩儿得到了想要的玩具,脚步都轻盈了。 阿弥陀佛,总算可以耳根清净了。 “哦,有件事提醒你,我送你的雪蓮粉别忘了吃,它很珍贵,而且效果显着。” 什么效果?她有说她还没吃吗?朱妍是怎么知道的? ※※※ 新月爬上中天,黑色的湖给照映得冷冷生光。虫声吱吱喳喳响个不停。 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心里竟柔柔牵扯,一种难以言宣的失落感,满满充斥整个胸臆。 她不捨什么呢?锦衣玉食,还是豫顥天?不,她才没爱上他,她是坚强的,从不需要倚靠男人,她有足够的勇气,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她最大的罪过是心太软,脾气太硬,且肩膀太不够力,不然的话,她该把那六箱金银珠宝一併带走的。 一个女人无论长得多漂亮,前途多灿烂,要不成了皇后,母仪天下,要不成了名妓,让天下男人为之神魂顛倒,要不成了才气纵橫的词人,万古留芳……但是,她们的一生都不太快乐。只有人妻,相夫教子,举案齐眉,享名正言顺的鱼水之欢,又不必承担命运上诡秘淒艳的煎熬。 只是,她能成为哪个男人的妻?难呵! 穿过大街拐入小巷,一路上为了提防被熟人撞见,她捡僻壤的小径走。 亥牌时分,她已到达和亚倩她们约定好的永福客棧。 “风姑娘,你终于来了。”亚倩惶急地把手中的纸张收起,过来抓着盼盼的手。 “什么东西呀?”盼盼眼尖,马上瞧见那是一封信。 “是慕容公子写给她的。”亚娟抢着帮她回答。 “让我看看。”逃亡时刻,最好和一干人暂时断绝关系,以免旁生枝节。 “没什么,他只是……”亚倩语气低儂,脸上甜蜜蜜的,一看就知道三魂七魄已经丟了二魂六魄。 盼盼没等她推辞完毕,就一把伸进她怀袖中,把信掏了出来—— 亚倩卿卿: 不管你到天涯海角,我也会穿山越嶺,万里跋涉,不畏风吹雨打,千辛万苦地找到你,请你千万等我。 附註:如果明日天色尚称晴朗,我就驾车去接你出城。 对你至死不渝的村 “如何,很多情吧?”亚娟陶醉地问。 “虛情假意的混帐东西。”盼盼火大地把信箋揉成一团,丟进字纸簍。“要不要来接你,还得看天色好不好,这种男人你也要?风軒三年,还没教会你怎么避开薄情郎?”爱之深责之切,她是用心良苦。 “我……我只是……”亚倩顿时红了眼。慕容村是众多恩客中,难得有些文才,也对她较好的一个呀。 “别哭,以后我们都不许为男人哭。把包袱收拾好,准备出城。” “不等天亮?” “你几时见过大白天逃亡的?麻烦用点脑筋行不行?”盼盼情知亚倩想等到明儿和那个叫“村”的男人见上一面才肯走,她偏不成全。 “也对,趁黑走人才能避开艳姨娘的耳目。”亚娟道。 计议既定,盼盼唤来店小二把帐结清,四人全换上男裝,各背上布包,由亚萍去僱了一艘小舟,先到虎踞门,再换大一点的船,一路驶往苏州去。 “这么晚出城,需花钱打点守城门的官差。”船家道。 “没关系,我们有急事。”亚萍很懂江湖规矩,没等船家开口,即塞上一錠银子。 “其实那官差很好讲话的,我帮你们去说项。”有钱能使鬼推磨,何況是人? 盼盼和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夥全很有默契地紧抿着嘴,耐心坐入船艙,等候出城。 船堪堪驶离湖畔,竟下起雨来。望着烟雨朦朧,二潭印映月和阮公墩,盼盼和亚萍姐妹们,心里都有着说不出的惆悵。 小艇漫过水乡,趑起移向六桥,水面上和往常一样,飘着小巧玲瓏的彩灯。 亚娟一时兴起,伸手捞了一盞上来,上头是三个醒目的大字——风盼盼。竟还有人对她恋恋难忘。 盼盼抢过彩灯,不悅地丟入水中。“妓女”这身分犹似永世抹滅不去的烙印,像一场噩梦,时时刻刻提醒她有个不堪的往昔,即使她早已离开风軒,到了紫宸堡。 “对不起。”亚娟悄声道。 “没事,以后不要再提。”无意中见到堤岸上有几个晃动的黑影,盼盼心绪一紧,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晚过得特别慢,简直度时如月。 “又是醉颜楼的打手,一个多月了,总在湖边绕来绕去找人,扰得我们不得安宁。”船家发起牢骚。 “找人?找谁呀?”亚倩惶恐地问。 “找风軒的名妓风盼盼,现在又多了几个姑娘,小老儿我也不知叫什么。” 完了,八成是阿辉他们。亚倩脸上立刻刷成惨白。 盼盼不动声色地偷偷揪她一把,指指头上的瓜皮帽,要她镇定,阿辉未必认得出她们。 “到了。”船家靠往堤岸的当口。盼盼笑吟吟地递上比船资要多出十几两的纹银。 “劳烦老伯替我们把那讨厌的打手支开,我们赶路,不想跟他浪费时间。” “好的好的,那人的确讨人厌。”船家拿钱办事,煞有介事地跳上岸,和阿辉大声理论,引开他们的注意力,让盼盼一行人得以安然逃往北城门。 ※※※ 城门下还有一批人,艳姨娘真是不死心。 “这下怎么办?”亚娟吓得手脚都发软了。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天下之大,怎可能无立錐之地?”但事实是没有呀。盼盼忽感沦落,心乱如麻。 六只眼睛全望着她,她是众人的希望,只要她露出半点张皇,亚倩她们就垮了。她无措地四下环视,脑子一下转了一百多圈,渴望想出一个可以投奔的人……没有,脑中一片空白。走投无路…… 四个娇滴滴的姑娘,于漆黑午夜无依地徘徊街头,出不了城,入不了店,回不到家,因她们从没有家。唯左前方有座寺庙……她目光才到,亚倩她们也同时注意到了。 “出家去。”亚萍的提议吓了大夥一跳。“这是权宜之计,否则等明儿紫宸堡的人发现风姑娘不见了,又派出一隊人马出来追查,我们就真的插翅也飞不走了。” “倒是我连累了你们。”盼盼抱憾自己粗心大意,没事先做好安排,才会处处遇阻。 “快别这么说,咱们现在是同在一艘船上。风姑娘,你怎么说?”天快亮了,再拖延不得。 “好吧,咱们或许可以带发修行。”盼盼打着如意算盘。当尼姑应比卖笑要容易许多吧。 “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崇!”被发现了! “快走!” ※※※ “慈宁寺”原建于唐朝初年,释觉师太本是宫中得寵的妃子,竟因天竺僧人进貢的一闕经文,明白江山情重美人经,曠世英雄偏寡情。遂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不睡,给而看破红尘,飘然出家去。 大殿实在不太雄伟,简单的花香油灯之外,上头就一尊释迦牟尼佛,佛身的金泊已多处剝落,却未重新裝修,可见寺方不顶阔綽。 手中香火虽不鼎盛,但规矩还是很多。下跪四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住持是慈愿师太,六十开外,眉毛下垂,顴骨高耸,道貌岸然。浆洗得泛白的僧衣,轻拂地面,走起路来一丝不茍。 摊开盼盼写的文情并茂的自薦函,很激赏但怀疑这手好字是出自她笔下——随函尚附有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盼盼在书中并没有些坦言身青楼,只约略提及从小受人欺凌,身世坎坷,以致看破红尘云云。 “抬起头来。”师太声音有些沙哑。 众姑娘怯生生地仰视她。 好美!尤其居中这名更是美得令人目眩神迷。美丽的色相非妖即魔。师太额心一下拱起个大肉瘤。“醉眉恨眼,烟视媚行,居心难正,收不得。” 有吗?盼盼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好得很呀。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 亚萍不甘被誣指,插嘴道:“菩薩的眼睛不也是水汪汪的?” 师太生气地道:“那是慈眉善目。与尔等大不相同。” 盼盼唯恐此处不留人,忍让道:“我等经过深思熟虑,但愿摒弃过往种种,立地成佛,不问世事,希望师太指引。” 眼见那师太还在那儿裝模作样沉吟不決,亚娟只好祭出风軒的“法宝”——甜言蜜语:“我们大家来到这里,真如足踏三宝地,见到了自己的爹娘般亲切。”话犹未了,已垂头低低饮泣。 盼盼和亚倩见狀,忙加入阵容,大夥唏哩嘩啦哭成一团,场面好不哀慼。 师太还是杵在那儿,垂眉冷视,无动于衷。 莫非她听过了什么风声,看出了什么?盼盼心中一突,把偷偷藏在袖底的一部分银子掏出来,以示坚決;亚娟解意地也把玉鐲子擲向银箱旁,亚萍和亚娟忍了下,见这老尼仍嫌不足,才又补上两张银票和一些细软。 四人蓄意把一干物事丟得鏗鏗鏘鏘,藉以提醒慈愿师太,别得寸进尺。 “阿弥陀佛,此处乃佛门重地,尔等虽非善类,然我佛慈悲,就……”说到这突然停住了。 盼盼受不了她的裝腔作势,乱加誣袜,牛脾气一下爆发开来,霍地由地上站起。“既然师太不肯成全,我等唯有另覓他处了。亚娟,把东西收拾收拾,咱们走。” 师太双眼一瞪,大步挡在银箱前。“恶声恶气如何成为佛门弟子?这浮躁性情,以后得改。” 言下之意,她肯收了? “还不跪下来,感谢我佛慈悲。”师太沉声道。 “哦。”盼盼刚刚也只是吓吓她,既然目的已达,当然没必要再坚持非走不可。“都跪下吧。” “貧尼先遣人为你们买办物料,做好衣鞋和僧帽、百衲衫等等,再择吉日良时剃度。” “剃度?”亚倩低声惊呼,盼盼忙握住她的手,要她稍安勿躁。 师太缓缓掀开曆书……白烟嬝嬝如沖天一线…… 万一明儿就是吉日良时怎办?难不成真要当比丘尼?从风軒一下“沦落”到这儿,中间的转折委实快了些,真难以适应。 唉,她就不能看快一点吗?等待判決似的,时间过得好慢。 “下月初八,是个上好的日子。”师太道。 好险!还有近二十天,足够她们想出万全之计了。 ※※※ 盼盼私自潜逃的消息,震惊了整个紫宸堡,易仲魁紧急派人北上通知豫顥天,原本预计五天之內即可有回音,但如今过了十天,山东分舵却依旧无帮主的指示传来。 北方一入秋,即枫红遍野,缤纷的色彩美艳得令人惊叹连连。然,豫顥天却无心欣赏这迷人的景致,他只想赶快将帮里的事务处理完毕,尽早返回杭州,因为那儿有个教他日夕魂萦梦牵的人儿。 他曾不只一次自问,究竟这算不算爱? 只是一种欲望吧,一种被挑起以后就无法澆熄的情欲,一直要等到灰飞烟滅,或羽化成蛹,他的热情才会稍減? 他很怀疑会有那么一天。 他是如此无法自拔地迷恋着她,她的身体,和她的一颦一笑。记得当初是怎么警告她的?他不愿亦不准她爱,孰料一个不慎他自己却泥足深陷。兴许是上苍故意捉弄,以懲罰他的狂狷酷傲。 所谓的迷恋之中,想必爱的成分已多得超乎想像,虽则他一味逃避,但事实终究不容抹滅。之所以至今仍不肯面对,实在是因为他要的还不够,他不仅要她的人、她的心,当然也必须包括她整个灵魂。 风盼盼从不是个柔弱驯顺的女人,要得越兇越狂,她就逃得越急越远。她刚烈的脾性和要命的、自以为是的侠义心腸,是他最不能忍受也最打从心底激赏的。 她动情了吗?那张美丽得不近情理的容颜,见了什么人总是灿笑吟吟,散发出无限风情,和张三李四都能推心置腹地交谈,最是让他又忌又恨。 他不要她亲切随和,不要她人缘极佳,他要她摆足架子,要她神圣不可侵犯,要她只为他一个人美丽。 曾经以为这段露水姻缘,终能潇洒来去,给过水无痕地没任何牵绊……直到要了她以后,所有缠绵綢繆尽皆是华丽与惊艳,销魂与畅怀……即使才踏出房门,他便已开始思念她炽热的身躯。 是前世的情缘,尽管历经千年的焦虑,寻寻覓覓,他两仍得长相聚首? 在她忽嗔忽怨,盈盈双瞳挹满的问号中,他窥见了一抹不下于她的惶惑。善于伪裝的女人,她一定不知道,她那璀璨如子夜星辰的眼,已毫无保留地洩漏了她心底的秘密。 豫顥天啜饮一囗手中的烈酒,思绪芜杂而混乱。快将三更天了,小筑內外一片岑寂。而向层巒叠障,漫捲云湧的夜色,翻滚的心绪竟沸腾得异常澎湃。 第一眼见到她是什么样的感觉?死而复生的忆容?可笑!世人皆不明白他对忆容的爱,早在六年前已和她不可原谅的背叛一同石沉大海。 情字路上,她以出脱红尘却漫游红尘的妖娇姿态招引,让他不知不觉走进邪魅的诱惑之林;她囗囗声言恨,却不知那过于克制,如履深淵的举止根本是弥彰而欲蓋。 他们是两败俱伤,抑或双贏皆胜?六年来他一味强裝自在轻狂,无欲寡情,依然走不出十里迷障,算来,她仍是魔高一丈。 她是否也看出了,他的无情寡恩只是脆弱的伪裝,如今已因她而潰決。 残酷的是,他亟欲掏肺掏肝,但她犹一意隐瞒,甚至连私自离庄,出去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不肯坦诚相告。他生平最恨不忠,竟中邪也似地爱上她的狡诈。满口荒唐言也能说得理直气壯,世间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她是怎么办到的,随随便便就把紫宸堡那群食古不化的老怪物们骗得心服口服? 甚至连易仲魁那傢伙也甘冒大不韙地为她说项求情,包括他身边的一干亲信,都深深以为,他铁过不了这一道情关,因而极力要他另娶妻妾。他们既爱她又怕她。怕一个手无縛鸡之力的女子?可笑! 举杯邀明月,今晚他希望痛饮沉醉,与天地同消万古愁,慶祝他与他的女人。豫顥天开怀地仰天一笑。 “豫兄,真有雅兴。”长空呼嘯飘来一人,和他迎面而坐。 这是名三十左右的男子,魁梧健硕,分明是个武者,但方正的脸已布满风霜和劳累的皱痕,眼神恍似绝望,但又精光四射。他是日前“传说”到济南踢漕帮的馆,又抢走大批皮革和绵缎的神鷹帮帮主黑云。 “青嵐还是颯露。”仇人相见理应兵戎相向,他二人却盘膝而坐,把酒言欢。 “青嵐太斯文,不合我的脾性。”黑云豪迈地咧嘴而笑,伸手举起重达十余斤的酒罈,对着嘴巴呼嚕呼嚕直灌进喉嚨里去。饮毕用袖子往唇边一抹,打了个惊世駭俗的饱嗝。 “黑兄好酒量。”豪气凜然不拘小节,这才是我辈中人。豫顥天打心里头欣赏他。“寅夜前来,不会只是来跟我讨一罈水酒喝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黑云道。“你已经抢回了你的东西?” “多谢阁下暗中相助。”他意味深长地抿嘴笑了笑。 黑云微微地有些吃惊。“你都知道了?那么你一定也知道,关于漕帮和飞鷹帮的樑子,纯属一场误会。” “你查出了什么?”关于这点豫顥天倒是仍无半点眉目。 “这个。”黑云把一支飞鏢和一张字条递给他。“就是它搧动我帮弟子到贵帮香堂寻兴的。” “飞鷹帮最没种,欺负弱小跑第一,行侠仗义没本事,不若漕帮样样强?”豫顥天看完字条,直觉地想笑,是谁用这么幼稚的手法挑拨他们两帮,故意制造纠纷? “我知道这很可笑,我帮弟子也过于躁动有欠考虑。但你晓得,他们全是一介武夫,哪经得起这番嘲弄?” “的确如此。这场争端,错不在你我,在“他”。”甭说飞鷹帮,即使漕帮也一样,有勇无谋,或好勇斗狠的匹夫者多,慎思明辨,小心行事者少,这也就难怪允文允武如易仲魁和朱妍之辈,为何会那么可贵而令人敬仰了。 “你认得出这笔跡?” “黑兄以为是我帮中的人所为?”豫顥天的脸肃然一斂。 “你何不看看那飞鏢上的刻痕?” 柳枝纹路!是易仲魁的傍身武器,但,怎么会,理由呢? “很惊讶是吧?我当初也是和你有相同的反应。” “不是他。”豫顥天仰身靠向椅背,抬首凝望苍穹,陷入短暂的沉思。“你一定也察觉了,所以才没直接找我要人,对不对?” “没错,易仲魁是何等人,他若果有心挑起战端,随便找个人当替死鬼就好,何必自曝身分?这个该死的肇祸者另有其人。” 会是谁呢?漕帮最近没和任何人有过不愉快呀,这明摆着是冲着他豫顥天来的。 “豫兄认得这个笔跡?” “我迟早会查出来的。”豫顥天端起酒罈道。“倘使这人确为我漕帮徒众,请让我在此先行谢罪,如果不是……” “我就送一份厚礼,祝你和风盼盼玉结良缘。”黑云快人快语,先干为敬。 “黑兄如何得知此事?”他曾特意要易仲魁等一夥人,不准大嘴巴,到处张扬的,居然连远在东北的神鷹帮也瞒不住。 “醇酒美人,几时能逃出我黑云的法眼?”他是宁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可落拓江湖載酒行,也要醉臥美人膝的风流种。 拈花惹草,对爱情不忠,这种人其实最是可恨,但他为什么总是令女人心醉神迷,甘心做他的爱奴? “你会娶她吧?”一罈酒喝不够,黑云连豫顥天所剩下的半罈也抢过来。 “这不符合众人的期待。”豫家的长老们虽喜欢她,但尚未到认许她入主紫宸堡的程度。 “屁话,是你娶老婆还是别人娶老婆?破坏天定良缘,我第一个饒他不得。”黑云呷了一大囗酒,黑凜凜的眼睛直睇豫顥天。“你瞧她不起?” 豫顥天嫉恶如仇,同以清流自居,简直到了有洁癖的地步。他在江湖上虽地位崇一局,但亦有着两面的评价,不喜欢他的人,泰半起因于他的沉肃冷郁,孤傲而薄寒。 其实这种外表冷若冰霜的人,一旦动了真情,将是天长水阔,波瀾万丈,一倾千里。 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想当年……罢了,往事不堪回首,回首亦惘然。 “你见过她?”豫顥天不喜旁人太过关心他和盼盼的情事,那会令他有不好的联想。 “见过。”黑云里三道。“在风軒,当时我连她一根手指头都碰不到。驕傲的女人合该不能长久卖笑,她只属于一个男人,一个愿意摒弃世俗观念,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去把她找回来,如敢再三心二意,我将当仁不让。” “找?此话从何说起?”预顥天瞧他的神色似乎胸有成竹,只要能找回盼盼,他倒是愿闻其详—— 第八章 慈宁寺內连同慈愿师太,共二十三个比丘尼,有六个和她们一样是暂时带发修行的。 “记住了,”威严的声音响在耳畔。“一要皈依三宝,二要皈奉佛法,三要皈敬师友,此乃“三皈”;五戒者,一戒杀生……” “啪!”一只讨厌的蚊子停在亚情脚边,亚萍不假思索,举起手一把斃了它。 师太咬牙切齒,眉头又拱出肉瘤,混濁的眼珠子橫扫过去,镇定地为那走不知路的蚋蚊唸佛超度:“阿弥陀佛。二戒偷盜、三戒邪淫、四成貪酒、五戒妄语……” 一记香板没预警地拍在亚萍头上。“罰你为那往生的蚊虫唸七七四十九天经文,超度它。” “为什么?”打蚊子又不犯法。 “因它死不瞑目。” “蚊子也有眼睛?”盼盼一问,其他比丘尼都在抿嘴偷笑。 “五戒是什么?”直接搬出戒律,压制她们,省得浪费囗舌。 “弟子心中有疑问,也不能提出来请师父指点迷津?”盼盼脑筋转得快,马上把问题拋回去。 “糞土之墙不可污也。”她师太可不是当假的,瞧,随便出囗就能骂人不用脏字。“微宁。” 一名七、八岁的小娃儿排众而出。 “见过你们的师姐。”师太转头又对她们道:“以后有不懂的问题就问她。” 盼盼和大夥不禁愕然,面面相覷之余,也觉新鲜有趣。微宁则盯着盼盼,目不转睛,或许在她看来,盼盼等人进寺修行一事,竟比她小小年纪即道行高深更加匪夷所思。 微宁从此和她们阿吃同睡,据说是方便“指点迷津”,但在盼盼看来,她更像个管家婆。 四更,是做早炉的时间。 亚倩她们才出风軒不久,以前日夜顛倒的习惯还没全改过来,天天捱到快三更方能入睡着,现在还和周公恶斗不休呢。 “快起来。”一人一巴掌,毫不留情。 “你又打我们?你这小不点竟敢三番两次跟我们动粗,看我不——”亚萍的手只挥了一半就被盼盼抓在掌心。 “师姐要咱们起床就起床,哪来那么多牢骚。”寄人籬下,能忍一时是一时。盼盼定定地望向三人,希冀她们委曲求全,不要再孩子气。 “对不起,请师姐大量海涵,我下次不会再犯了。”亚萍下了床,动手把棉被叠好。 “不对,教你多少遍了,棉被是这样叠的。”微宁小心翼翼的示范一遍。“手要捏住被子两角,缓缓拉平,然后……” “叠那么整齐,晚上一睡不就又乱了,何必那么多规矩?”亚娟伸直懒腰打了个很没气质的呵欠。 “当然,吃饭、睡觉、誦经……甚至洗脸、上茅房都有规矩,你们跟着我慢慢学就是了。”微宁一派老气橫秋,说话时努力目不斜视,腰杆板直,左手永远置于胸囗,彷彿老僧入定,看得盼盼哭笑不得。 “你几岁啦?” “貧尼法号微宁,今年八岁。” “才八岁?出家多少年了?”光这说话的语气和那老尼姑简直如出一辙,没四、五年的潜移默化怎办得到。 “不多不少,正巧七年。”她手好巧,快速地叠好了两床被。其实每天早上的被,除了盼盼的,差不多都是她叠的。 才满周岁就给送来了?“好可怜,你爹娘怎捨得?”盼盼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为她掬一把同情泪。 “无父无母,四大皆空。”微宁倒很淡然。“洗脸去吧,还有早炉要做呢。” “先吃饭行不行,我好饿?”到慈宁寺以来,亚萍几乎天天喊肚子饿。 “午时正,方进齋堂进食,这是规矩。” “那,可不可以吃点别的?”素菜很淡,很难下饭。“例如……呃……”她们是“准”出家人,总不能要求大啖鸡鸭鱼肉吧? “过几天就习惯了,先忍着吧。”亚娟朝亚萍眨眨眼,不知作什么暗号。 “无相。”微宁喊道。 盼盼一时忘了她叫的是自己,犹低着头讥哩呱啦和亚萍咬耳朵。 “无相师妹。” “哦,噢什么事?” “师父交代,说你字写得好,遣你从今天开始负责抄写经文,一天十二篇金刚经有没有问题?” “一篇金刚经几个字?”字写得好可也不是这样操法。 “没数过,大约六十。” “什么?那不写死我了?”盼盼气炸了,拉着微宁的手,准备好好据理力争一番。“你搞清楚,写字可不是吃饭,一囗可以扒进一大团,且……”喂,你干么直盯着我看?打数天前入寺起,这小娃儿就目光呆滯,有时像木樁一样直愣愣的望着盼盼,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师妹为何要捲款潜逃?”微宁突问。 “你别含血喷人,我们姑娘她——”亚萍性子急,马上欲冲口反駁,幸亏盼盼及时拉住她。 “师姐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事出必有因,得先弄清楚再图后计。 “昨天寺里来了名香客,手里拿着一张图像,画得和师妹你几乎一模一样。好美!”微宁两眼又痴痴地望着盼盼出神。 “知不知道那名香客的身分?” 微宁摇摇头。“不过她说她是紫宸堡里的人,奉了漕帮豫施主的命令而来。” 豫顥天?他竟用这莫须有的罪名栽她的贓?盼盼相信她的头一定开始冒烟了。 “师太看过图像之后,可说了什么?”万一马脚已被瞧出,她们就得及早离开这儿。 “没。师父说,我们寺里没她要找的人。” 好加在!四个人提心弔胆地徐徐吁了口气。 ※※※ 位于寺后的菜园十分僻野,四个落难美少女委坐一地。早炉完毕,粗活才正要开始,她们已饿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 “风姑娘,你快想个办法,要不我铁会饿死在这里。”习惯了风軒的大鱼大肉,突然一天只吃一餐,吃的还都是些青菜萝蔔豆腐,几天下来,她们已形销骨立了。 盼盼何尝不苦,她只是隐忍着不说而已。“今日天晴气爽,万里无云,很适合到郊外走走。” “我现在哪走得动,别说郊外,我连慈宁寺,都走不出去。”亚萍蠟黄的脸活像个难民。 盼盼不以为然地瞟她一眼。“从这过去一点,据说有条溪流,溪流很浅很濁,经常见到鱼儿游来游去。”她不仅把地形都摸熟了,还不知何时揣了一袋炭火在手里。 “有鱼有火,那不就可以……”脑海里马上浮现香喷喷的烤肉,嘴边宛似已有垂涎。 “噓!”盼盼摀住亚娟的嘴巴,低声问:“去是不去?” “不去的是傻瓜。”亚萍刚刚还两脚发软,这会儿已振臂高呼,一派神清气爽。 四个人兴奋异常地往后山跑,没察觉斜坡上一个头戴笠帽,风薝展书的,披一件大斗蓬,作任侠裝扮的男子。 这人已出现过几次,每次经过菜园时总在田梗旁佇足良久,因他老低垂着头,是以盼盼她们始终没看清他的长相。 “他不会妨礙咱们打“野食吧”亚萍老觉得他有点怪,哪儿不好看书,偏选这荒郊野地。 “管他的,大不了待会儿分他一点也就是了。”亚娟亚萍亚倩各个捲起袖管,拉起袍裙,兴沖沖地就预备往溪里捉鱼祭五脏庙。 那公子若无其事,不动声色地拎着一只竹篮,走到盼盼身旁的一块大石上,冷不防地将竹蓋子掀开—— 是三条烤得金黄的鱼! “老天!”大夥不约而同一阵低呼。 公子揭开斗笠,赫然竟是豫顥天。盼盼心口倏然揪紧,血脈不顺地有些气促。 “久违了。”他无视其他人的存在,眼中满盈的只有盼盼的身影。 “他是谁呀,风姑娘?”亚萍已经食指大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他是……”盼盼忐忑得舌头打结,只知猛嚥唾沫,稳住心神。 “各位是不是饿了?”豫顥天把竹篮推向众人。“请慢用,不要客气。” “给我们吃的?”瞧他和盼盼说话的模样,他二人应是旧识,既然人家好心好意送来,她们可就却之不恭了。“那……谢谢喽。” 抓过篮子,一手一条鱼,风捲残云,早把慈愿师太的五戒拋到九霄云外。 “风姑娘,你不来一点?” “不,我……”唉,她苦恼都来不及了,哪吃得下。“呃,你……”拿什么当开场白呢?真是说什么都不对,也都没用。 豫顥天也不肯先开口,只端着炯炯凌厉如锋刃的星芒凝向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分每秒都是痛苦的煎熬。 不要这样看着我,求求你!这样的眼神令她慌乱得好无措,要打要骂她悉听尊便的呀。 夕阳笼罩的山林宛如洒了金粉的太虛幻境,潺潺溪流奏出美妙的乐音,迎风招展的野花争奇斗艳地尽现丰姿。这般如诗如画的美景该襯以繾綣的情爱才是呀。 但,目下所及完全大异其趣。亚娟她们狼吞虎嚥,几乎连鱼骨头也一併干掉,饥饞且大剌刺地吮着手指头;而她和豫顥天四眼交织,各怀重重心事。时间像过了一百年那么长,他二人快将化成蛹了。 “呀,真可囗,”亚倩喜孜孜地问:“多谢你了,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豫顥天。”他回话时,眼睛仍紧盯着盼盼,一瞬也不瞬。 “嗄!你就是……漕帮帮主?”亚萍駭然惊惧,慌张地抖落了手上的鱼骨头。 “你是来抓风姑娘回去的?”亚倩吓得两膝已跪下。“求你不要为难咱们姑娘,她没有捲款潜逃,她是被我们大夥逼的。” 豫顥天浓眉微蹙,似乎不太明白她话中之意。 “是呀是呀,这真的不关风姑娘的事。”亚萍和亚娟也一起跪下。“因为我们想重新做人嘛,所以就逼着风姑娘带着我们逃离杭州,谁知道半路又遇上艳姨娘的爪牙,就糊里糊涂到这儿来了。” 原来如此,他总算听出一些眉目了。豫顥天意味深长地睨向盼盼,脸上无风无雨,看不出喜怒。 “为何不将她们留在紫宸堡?”他不在乎多养几个人。 “因为我想离开你。”尽管她时时刻刻脑海里充塞的都是他的身影,但嘴上绝不承认。 “很好。”豫顥天猝不及防地将她打橫抱起。回眸朝亚倩她们道:“你们几个若不想继续当尼姑,就一起跟来吧。” “到紫宸堡?”那个传言中,广阔华美得恍如宫廷的城堡?这是该喜还是该忧?这个豫帮主会不会把她们卖回醉颜楼? ※※※ 盼盼重返紫宸堡,和初初来到的时候一样,都是在夜半人静之时,彷彿冥冥中预言着她必将是个不见天日的小妾。 豫顥天将她放到床上,欺身上来。烛光映红了她略显削瘦但依然艳光四射的脸,他爱怜地抚着她骨立的香肩,心底洶湧地疼起她来。这桀鸄难驯的女子呵!一而再的忤逆他,宁愿出家为尼,也不肯安分守己地等候他回来。该用什么方式加以懲处,才能让她秉持妇道,学会三从四德? “要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他冲动地拥紧她,环向她的腰际,不急于更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细细亲吻她的额、眉、眼……濡湿的舌尖一路探寻,直到平滑的小腹…… “好痒。”她扭动了下身体。“你何必苦苦相逼?”凭他的财富权势,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 “任一个“捲款潜逃”的情妇逍遥法外,有損我的威信。”他剝去她的褻裤,探手入內,蓄意撩拨她的欲念。 “我没有拿你的钱,我甚至没动过你送我的金银珠宝。”盼盼无助地拱起身子,夹紧双腿,仍没法抵禦他的侵犯。 “正因为这样,才更显得你可恶。”他勃然地加足力道……盼盼一下吃痛,哀怨地紧锁蛾眉。 他恨她的硬脾气,气她的傲骨,尤其火大她不把他的财富放在眼里。 从今儿起,他要徹底驯服她,让她明白生命中的主宰为何,是谁掌握着她的生死大权,乃至七情六欲。 “为什么?我不忮不求你也不高兴?”她不了解他呀,这样难懂的男人。 “那是对旁人,于我,我希望你貪得无饜。”他挺身而上,如涛涛江河,气势如虹地驾馭着她。 盼盼顿觉囗干舌燥,受到蠱惑的魂魄与他廝缠得难分难捨。 前后不过十来天,他怎会激越若此,一次又一次掏空了她仅余的一点精力。 淋漓酣畅过后,豫顥天让她伏臥在他的身上,双手环抱得间不容发。 “睡一下,你累坏了。”像怕一个闪神她就会凭空消失似的,他紧拥的臂膀一刻也不肯松弛。 “我睡不着,我好饿。”她气若游丝的说话亦显费力。 “以后还敢擅自出走?”豫顥天佯嗔薄怒地捏了下她尖挺的鼻子。“躺好。” 不一会儿,他已从厨房端来四碟糕点,置于床沿边。 “要我喂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来。”盼盼像难民抢食,頃刻捲光了碟中的所有吃食,仍意犹未尽。“可以再要吗?” 激情过后的红晕泛满颊间,久久未散,又经一顿暴食,使她腆颜愈深,那娇羞的嫵媚连舔吮指头都十分地诱惑人心。 “一次不要吃太多,当心撑着了。”豫顥天拎起手絹为她擦拭嘴边的残屑,擦着擦着,忍不住印上她的朱唇。 “可是……我真的好想再吃。”她挣得一个空隙,忙启齒苦苦哀求。 杀风景的女人!“我叫小江儿去帮你再弄一些来。” 此时犹未破晓,佣仆们大概都仍在睡梦中,为了满足她一时嘴饞去吵醒人家,怎好意思。万一被朱妍和她娘及几位豫老夫人知道,恐又要編派她的不是。 “不必了,我突然觉得不饿了。”豫顥天的亲族们想必还不知道她回来了吧?改明儿,他们见了她将作何感想?尤其是朱妍,可以想见的,她绝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你在担心什么?”怕她着涼,豫顥天拉起被子替她裹住身子。 “没什么,我好累,想睡了,你,也走了吧,免得明早朱姑娘见到会不高兴。” “她来找过你?” “是的,几天前,在我呃准备离……”盼盼不敢提起她二度不告而别那档子事,不小心又把他惹怒就糟了。 “她都跟你说了什么?”豫顥天脱下外衣,拉过盼盼身上包覆着的被褥,要她相偕一道併肩躺下。 “没什么,只是闲话家常。”倚偎在他臂弯下,她有种莫名的踏实的感觉。在慈宁寺时,她经常一夜无眠,辗转至天明,原以为那只是漂泊异客皆有的不安定感,这会儿才了悟,竟是对他要命的眷恋。 “是吗?”他当然不信。朱妍心高气傲,目空一切,连同族的表姐妹,乃至易仲魁都不屑与之交往,岂会对一个出身欢场的女人表示友善。“她没有告诉你,豫家长老正极力撮合我们,她将是紫宸堡女主人的不二人选?” 盼盼木然地点点头。 “你不介意?”他攫住她的香肩,沉肃着脸问。 “介意我还会走吗?”她飘忽着星芒,尽量避免触及他冷冽的黑瞳。“忘了吗?是你要求我千万别爱上你的。” “我改变主意了。从今天起你眼里看的,心里想的只能是我,除了我,你谁也不许爱。”强大的烈火,直喷她的眼脸。 盼盼不懂,只是两个女人一场各怀心事,了无交集的对话,值得他勃然大怒,甚而改变初衷吗? 她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惶惑地望着他。“处心积虑找我回来,只是希望我爱你?然后呢?眼巴巴地看着你妻妾成群,儿女成行?豫帮主。” “叫我顥天。”豫顥天的脸庞由愤怒转为渴切。 盼盼淒惋一笑,贝齒紧咬着下唇。她怎么叫得出囗,两个多月以来,他总是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一世,几时容许她直呼其名讳。 “我们只是一场不名譽的买卖,如果你愿意大慈大悲给个期限,我会一辈子感激你的。”既然留下来免不了要伤心断腸,那么尽早离去当是她唯一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他盛怒地十指深深掐进她雪嫩的肌肤里。“就算是你活该倒楣遇上我吧。有本事你就再逃,你逃一次我捉一次,逃十次我捉十次。” 盼盼的吶喊在喉间盘旋良久,最后只换上幽幽一叹。这男人是绝对的特立独行,根本不可理喻。 “为什么是我?比我美艳的女子比比皆是,如果你喜欢,我随时可以帮你找来十几二十个” “住口!”他霸道地抵住她的身躯。“这是命中注定,你合该属于我的,今生今世,甚至生生世世,你我都得纠葛一起,任何顽强的抵抗只是白费心机。” “太狂妄了你!” “定论别下得太早。”豫顥天绽出一抹邪魅的笑靨。“你还没见识过我的真面目呢。” 他的真面目是什么?比这要狂妄十倍二十倍,或者更暴虐不仁? 盼盼警告自己不要再惹他,针锋相对倒楣的永远只会是她。但她仍倔强地又道:“你只得了我的人,却得不到我的心。” “错了,你早已对我交人又交心了。”他戏谑地嗤然一笑。“自欺欺人是不道德也不健康的行为。”一只手中被子里摸索而行,悄然来到她柔软的双峰,紧紧一握。 盼盼胸臆一窒,嚶咛出声。“你是坏人,我,我不要爱你,不要!” “太迟了,你不但要爱,更要矢志不渝,天老地荒……” “直到你膩了为止?待他日舂尽红颜老,你连休书都不必写,便可直接将我扫地出门?” “谢谢你提供我这么好的点子。”他讥誚地瞪着她。“不过在你成为弃妇之前,得先把另一个角色扮演好。” 她张大眼望他,等候他的下文。 “我要你为我生儿育女。” 什么?盼盼惊呼未起,廊外已先传来駭人的叫声。 “留在这里,我去去就回。”豫顥天似狂风骤掠般的席捲出去。 ※※※ “怎么回事?”朱妍和易仲魁接踵赶到小江儿的房间时,已见到小云儿极端惊恐地站在床畔,以及床上不知为何痛得翻来覆去的小江儿。 “小江儿她吃了,吃了……那花粉,就……”小云儿吓得结结巴巴直打哆嗦。 朱妍瞟眼圆桌上,看到那只白色瓷瓶,心中立即有了谱。賤奴才,自寻死路。蠢! “那花粉是谁给你的?”易仲魁好奇拿起瓷瓶,看了又看,却瞧不出任何端倪。 “那是……” 朱妍一见小江儿居然还能说话,仓皇捱近床边,假意轻抚她的胸口。 “快说,我们好想办法去找解药。”易仲魁急得猛跳脚。 “我记得曾在风盼盼房中看过。”朱妍佯怒道:“是不是她给你的?” 小江儿困惑地望着朱妍。“是……但风……风……风姑娘是从……呵!” “是怎么样说呀?”朱妍不露声色地,掌中一下貫入大量真气,封住小江儿的血脈,让她在急促喘息后,嚥不回最后一口气,便昏死过去。 “小江儿,小江儿!”小云儿见她双目欲裂的痛苦神情,不禁淒厉地放声大哭。 “出了什么事?”豫顥天阔步跨进门檻,惊疑地扫向众人。随后九叔公等长老们也先后赶了过来。 “小江儿她,被风盼盼害死了。”朱妍面露哀慼地指着易仲魁手中的瓷瓶。 “事情尚未查明,请你先不要含血喷人。”易仲魁把天山雪蓮粉交予豫顥天。“她可能是吃了这个东西,才中毒身亡的。” “这是……”豫顥天倒出一点在手上,移近鼻下嗅闻。淡淡的香气繚绕瓶囗。“是一种花粉?” “没错,那是产自夷邦的胡粟花粉,青楼女子专用以麻醉上门寻欢的男子。刚才小江儿临死前亲口说出,是风姑娘给她的。”朱妍像未卜先知一样,什么都不必问就什么都知道。 豫顥天将信将疑地橫了朱妍一眼,移步来到床榻前,轻轻执起小江儿的手。毫无脈象,唇瓣和指尖已然泛青,的确是中了剧毒,幸好,还有救。 “风姑娘和小江儿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害死她?”易仲魁虽没留意到朱妍是否从中作了手脚,但直觉地认为此事另有蹊跷。 “一个人行兇作恶当然有其理由。”朱妍面转豫顥天,断然道:“风盼盼这么做是为了杀人滅囗。” “喂,讲话可是要负责任的。”易仲魁已九成九认定她是信口雌黄。他二人几乎同时赶到,为何他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而她却好像把一切都瞭如指掌? “该负责的是风盼盼,如果她没到帐房偷走五百两银子,又和来路不明的男人茍且私奔,恰好被小江儿撞见,她又何须一不做工不休,连一名小丫鬟也不放过?”朱妍自认这套谎话編得天衣无縫,心底暗暗窃喜。 “你说盼盼偷了钱还偷人?”九叔公难以置信地眨巴着老眼。就连一向坚持对盼盼怀着敌意的大妗也深觉不太可能。 这下豫顥天终于明白亚萍所谓的“捲款潜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朱妍势必不知道,他曾送了六大箱珠宝给风盼盼,而她还不屑收呢。 “表哥,像她这么恶毒的女人,幸亏已经离开了紫宸堡,否则还不晓得要害死多少人。” 豫顥天若有所思地扬起唇畔。“很不幸,我昨晚又把她给带回来了。” “既然这样,就快叫她来把话问清楚呀。”豫子扬道。 “我去。”不等豫顥天应允与否,朱妍已抢先奔向离别楼—— 第九章 幽暗的室內,静悄悄地射进一线光亮,霎时又消失了。盼盼睁开她一双令人欽羨的明眸,两翦秋瞳駭异地四下环顾。 有人,是—— 一只手摀住她堪堪开敢的唇,接着那人不由分说地将她推入床铺里边,自己则躺在她身旁,盼盼虽看不清他的脸,但感觉得出是豫顥天。须臾,廂房內射进第二道光线。又进来了一个人。今儿可真热闹。 垂在床前的纱縵被使劲拉开,突然间亮白的刀光一闪,迅雷不及掩耳地往床上狠刺。 “啊!”怪了,她只是低呼呀,怎么有人代她出声了? 盼盼犹一头雾水时,房外忽地火炬幢幢,窸窣的人声逐渐加大,没预警地一下全湧进房里,眼前陡然灿亮。 “朱姑娘?”她手里拿着匕首想意欲何为?要不是豫顥天及时赶回来阻止,那么这一刀岂不是要落到她身上? “不要叫我。”朱妍面呈死灰,双手顫抖得好厉害。简直匪夷所思,她的轻功已经睥睨群雄了,怎么他居然比她还要快? “哎呀!妍儿,你这是干什么呢?”大妗东月贵又急又气地冲过去扯住朱妍。“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你你你……存心要把为娘的活活气死!” 豫顥天夺下朱妍手中的短刀,愤怒地摜在地上。“滚!从今以后不准你再踏进紫宸堡一步。” 他早看穿了朱妍包藏祸心,所以抢先一步回离别楼揪出她的狐狸尾巴。 “表哥,你听我解释。” “事实俱在,你还有脸辩駁?”东月贵虽然极疼寵女儿,但也不失为是个明理的人。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朱妍怒目圆瞠地瞪着一脸无辜的盼盼。“她、她才是始作俑者,才是罪魁祸首,该滚的是她!” “仲魁!”豫顥天阴鷙狠戾地一凝,在场诸人莫不一阵心悸。“解除她在漕帮一切职务,替我把她送回清平县。” “表哥,”朱妍挣扎着欲甩开易仲魁的手。“难道你真的甘心娶一个小娼妇为妻,让天下人耻笑吗?” “啪!”她冷不防地吃了一巴掌。“娘?” “妍儿,不要一错再错,否则到时连娘都保不了你。” “是啊是啊,让二舅送你回去吧,这样胡乱来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豫子扬和豫子錫不希望亲人彼此反目,强行将朱妍押出廂房。 “不,我还有话要说。表哥!” “有话以后再说吧。”九叔公挥挥手,示意众人统统出去,这件事让他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赶走众人后,他将房门合上,庄严而慎重地瞅着豫顥天。“这次妍儿确实错得离谱,我无意为她求情,不过,你和盼盼也不能再这么拖下去。该当如何,三日內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 一直到数日后,盼盼才知道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脈。她不知道豫顥天给了九叔公什么答案,小江儿的伤,令她自责了好长一段时间,根本无心过问其他。 时序来到十月,园子里的枫叶黄的红的紫的,满眼锦绣,落英缤纷,绝美得教人喟叹。 一入夜,天候便冷涼得直透脚底。屋外风声隆隆,隐隐有人奏着某种喜乐,震耳的声响一一藉由门縫飘进房里。她注意到东方渐次露出鱼肚白,又是初晓时分。 移开他压在腰肚上的腿,单手支在耳腮上,怔怔打量他。天生带着深褐色的肌肤,令他自然煥发出一种不可逼视的驃悍,鲜明如雋刻的五官,时而儒雅倜儻,时而刚烈贄猛,是他最吸引人也最让人害怕的地方。盼盼的指腹沿着高耸的鼻梁来到他柔韌结实的胸膛,心底莫名的升起一股燥热。 他虯结的髭鬚下,会是一张怎样的容颜?想必年轻许多吧? 焦灼地注视他,此刻的心情,竟比和他肉体相拥缠绵时还要来得渴切而狂野。 她捂住心门,郑重警告自己,不可以,绝不可以爱上他!妻子这样的身分永远在她的能力范围以外。既不能与他共结连褵,最后注定是要被辜负的,她怎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太阳出来了。他们又如无数个往常一样,在这张薰了郁金香草的大床上耗尽一天一夜,彼此殷切地承欢和需索,像一对久别重聚或即将阔离的恩爱夫妻,深怕过了今夜就没有明日,如此戒慎恐惧地痴恋着。 晨曦瀉入房里了,点点晶亮,提醒她不可以再頹废度日,误人误己。不知道易仲魁和九叔公他们是怎么评价她的,祸水红颜?放浪駭俗? 盼盼坐到菱花镜前,自嘲亦无奈地苦涩一笑。能怪她吗?为什么明明是男人自甘沉沦,却总把一切罪过归到女人头上? “你胖了。”他的声音蓦地自耳畔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有吗?”她裝傻地低头审视自己已放大两寸多的腰围。“我倒没发觉。” “反应迟钝的女人。”他起身捱近,由后边环臂抱住她,嘲弄地盯着她微突的小腹。“今天叫亚倩再去帮你縫制几件衣裳,别虐待我的未婚妻。” “你……”他刚刚说什么来着?盼盼乍惊乍喜地望着他。 “下个月初三是个黄道吉日。”飞快在她脸上偷一记香吻,他才正色道:“我已经派遣仲魁向亲族好友,江湖同道发出喜讯。” “你似乎很有把握我一定会答应。” “答不答应都由不得你,你是我的女人,我要你与我长相廝守。这是命令。”他把头埋进她柔亮的长发中,是以没看到盼盼发自內心的,嫣然甜蜜的微笑。天晓得她是怎样热烈地爱着,她是心甘情愿成为他的俘虜呀。 安逸的生活常是墮落的根源。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绝少兴起逃走的念头。一方面或许是明知即使到了天涯海角,仍脱不出他的手掌心,一方面则是已习惯了这样的倚偎。 豫顥天恆常是一大早出去,近三更了才回房,每忙过一阵子,他总会像倦极的孩子,缠着她要求慰藉,一、两天足不出户,也不让她自由行动。 没想到他专橫霸道的外表下,也有一颗荏弱又容易伤感的心。数不清有多少次了,她看到他凭窗而立,对黝黯苍穹喟然长叹。 他有心事,却不愿向她倾诉,是另有顾忌,或他们的感情还没到达可以互相信赖的地步? “在想什么?”他忽地用力托起她的臀,单手入侵她光滑裸露的下腹。 盼盼无措地抵靠着他的胸膛。“想你,为什么总不肯放过我。” “想出答案了?”他突地扳过她的身,将她压倒在一旁的云石桌上。 “没有。也许,你还没膩吧。” “傻女孩。”他以君临天下的态势,俯身而下,手劲发狠地擒住她。 “别,不要在这里。”她示弱地低迴。万一丫鬟进来瞧见了,岂不……她已经做了很多踚越礼教的行为,切莫再百无禁忌,否则别人将用什么字眼来撻伐她? “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占有多少分量?” “全部。”由衷之言。她没必要自欺欺人。谁都知道她是他的爱奴,像菟丝依附着乔木。 “没有誑我?”他眸光绽放,喜形于色。 “我被软禁在此,除了你还能有别的男人吗?”为什么要这样说,是急于发洩长久的不满?但她甘心长居此处呀。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他冷然别过脸,两手也松垂下来,但又忽尔发难,一把攫住她的长发。“如果有第二个选择,你还会留下来?” 盼盼无语地翕动了下唇瓣。这种假设性的问题,根本没有回答的必要。 “好,从今天起,你可以自由出入紫宸堡,走与不走,悉听尊便。”勉强得来的爱情已经够教人难堪的了,怎能再去勉强要一个婚姻? 又惹恼他了。她无时无刻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却仍适应不了他忽冷忽热,年起乍落的火爆脾气。她只是说了一句实话呀,事实不是如此吗? ※※※ 盼盼病了,竟日懨懨地躺在床上,常无缘无故地心悸,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从没这么憔悴过。 亚萍和亚娟看她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急着要去央请大夫回来为她灾巍? “不要麻烦了,我只是比较累,休息一、两天就没事了。”盼盼不喜惊动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已经躺了五、六天了,都快长出“香菇”了。”亚萍燉了一盅燕窩粥,坚持要她起来好歹吃一点。 “香菇?” “某东西发霉之后的产物。”亚娟调皮地咭咭笑。 “你们哦……”随意吃了几囗热粥,就再也没胃囗了。“去忙你们的吧,不用理我。” “又想睡了?成天赖在床上,没病也会躺出病来。”亚萍向亚娟使了个眼色,两人合力把盼盼由被子里拉了出来。 “不要嘛,我真的好睏。”她像个撒娇的小女孩,执意往被褥里钻。 “是你说的哦,好,亚娟,去告诉易大哥,把那三十六盆盛开得美不胜收的昙花统统撤回去。” “慢着。”听到有昙花可赏,盼盼的精神一下抖敗!改睦吹年蓟ǎ俊挂郧霸诜畿幟康街匮艄螅透久蔷突岽訋埣蚧卮蟠笮⌒“魇胶难╆迹逊旁谒客猓┧郎汀? 后来,有些寻欢客听说她有此雅好,便競相买来送她,有时多到整个园子都不够摆,得放到大门外去。 “买的喽。” 当然,除了那个“良人”,谁愿意为她这般费思量? “他不会知道我喜欢昙花,一定是你们大嘴巴,到处乱说。” 她们又没说是“他”,不过让她误以为是豫顥天也好。瞅见盼盼眼中的欣喜,亚萍和亚娟感慨地欲言又止。 “快帮我把头发梳好。”她开心地下床找她的鞋。“衣裳也要换一件。”望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有些儿恍惚。这是干什么?她是在为谁美丽? “嫁给他吧,”亚萍有感而发地道。“你把心魂都交出去了,还妄想全身而退?” “就是嘛,如果你不嫁给他,我们很可能又要流落街头了。”说真格的,她们的确非常喜欢紫宸堡,上自豫顥天,下至家丁们,大夥都那么亲切友善,让她们很有“家”的感觉。 “这才是重点?”盼盼捏了下亚娟的鼻子。“想找个地方住还不容易。” “但要找个好男人,就难了。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好像我若不嫁给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下意识地,她执起一根炭笔描了黛眉后又点上絳唇。 “真是美呆了!”亚萍兴奋地为她拢起长发,梳理出一个漂亮的水云髻。“请问你准备好当十一月的新娘子了吗?” “还没。”盼盼刮了下亚娟的俏脸,迳自款步踱往长廊。 滴水簷下一族簇鲜嫩的花儿,恍如白玉雕琢,又似晶瑩剔透,纯净无疵的丝絹。 尚未掌灯呀,怎地昙花在这时候盛开?是他用心良苦,特别营造的奇景? “我该去跟他道谢。”拉着裙裾就往前厅走。 “不用了,反正人家豫帮主也不会——” “咦,那不是亚倩?”亚倩和易仲魁併肩站在月洞门下,有说有笑。 “对呀,亚倩又掉到河里去了。” “什么河?”盼盼一下没意会过来。 “爱河。”亚萍哀怨地说:“现在就属我和亚娟两人最可怜孤单无依了,嗚嗚嗚……” 哭得好假。盼盼不理睬她两人,独自走向庭园,刻意地避开亚倩和易仲魁,沿着数不尽的花海来到小楼东侧。 这儿远离尘嚣,直如世外桃源。关起门来,与外头纷纷扰扰的人事相忘于日夕晨昏,花开花落。 她悠游其中,充分享受这难得的宁谧。一只黄色粉蝶飞到她肩上佇足,盼盼伸手一碰,它马上振翅离去。 “小东西,看我把你捉回来。”拔足跑了几步,她就宣布放弃,且伏在雕栏上娇喘不已。最近她的体力是越来越差了,连沐浴更衣都得有人代劳。 不料,耳畔突现一抹人影。 朱妍的出现,令盼盼十分惊诧。“你是……来找我?”她竟敢违抗豫顥天的命令,偷偷潜入紫宸堡? 也不过一、两个月未见,朱妍形容枯槁得令人吃惊。原本美丽的面孔,似一朵脱去水分,逐渐凋零的花,苍白如游魂。 “我是专程来向你赔罪的。” “噢?”她的话能信吗?盼盼记忆中的她,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兇神恶煞哩。 “我知道你一时还不能接受我的道歉。”朱妍的口气明显比以前和善,也客气多了。“不怪你,是我咎由自取。” “你该道歉的是小江儿。”但要她一个千金大小姐去跟个小丫鬟赔不是,料想是不可能的。 “我去过了。”她狼狈地咧着嘴,深深吸一口气上来。“正如众人所料,她当然不肯原谅我。” “也许该让时间证明,你确有悔意。”别说小江儿,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忘记那惨绝人寰的经历。 “你说的极是。一个心灵空虛的女人是这般可怕,可以自毀前程,可以上窮碧落下黄泉,只因全神貫注在一个男人身士。” 她的恳切打动了盼盼防卫的心。 “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出现……” “没有你,还会有别人。”朱妍笑出一抹哀慼的泪。“表哥从不曾爱过我,过去到现在,乃至将来都不会改变的。是我一廂情愿,痴心妄想。” “错过你,是他没有福分。”若除掉她小女人的狭隘心性和飞扬跋扈等不讨喜的部分,朱妍仍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才色兼俱的美女。 “这是肺腑之言?” “我没必要奉承你。”她在豫顥天心目中的地位,已经是无人可以取代了,相反的,该是别人来逢迎她才是。 “一个会想置你于死地的人,还能获得这么高的评价?”她不该如此善良,朱妍不允许她样样都好,直接把她比到坑谷去。“你该恨我的。” “何止恨,简直恨之入骨。”但她同情她。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这是男女间最迷人也最残酷的无奈。不曾热烈爱过的人,不会明瞭那种疯狂的嫉妒感,几乎能够把人打下十八层地獄。 “那么你为什么不——” “报仇?”盼盼一笑,很轻很轻地。“我是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但,凭我,怎么会是你的对手?” “哈哈哈!”朱妍纵声笑出两行清泪。“原来你并非我想像中那般完美。”她居然有种反败为胜的喜悅,难道风盼盼不该有七清六欲?别忘了她也是人,而且是个自承小心小眼的女人! 抹掉脸上的泪水,她虛脱地倚在雕栏上,杏眼好奇地睇向始终闲雅矜淡、举手投足自然流露出风情万种的风盼盼。 她是怎么办到的?同是女人,为什么她就没那股……呃……味道?难怪豫顥天从不用看风盼盼的眼光看她。 “比较起来,我要杀你就容易多了。”她说话时仍不经意地露出敌意。“但我不想跟你同归于尽。”一旦她杀了风盼盼,豫顥天铁定会要她当陪葬的。 “你试过的,似乎也并不太容易。”盼盼边说边以研究的目光梭巡朱妍眉宇间的淡愁。她不会单纯地只是来向她道歉吧? “陪我走走好吗?”语毕,她已率先走在前面。 盼盼躊躇了下,才意兴闌珊地跟了上去。这园子里来来去去许多佣仆和家丁,她该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做出什么来才是。 “知不知道离别楼为何叫离别楼?”朱妍在小楼外停了下来,转头问盼盼。 “你会跟我解释吧?”否则干么问? “你很善解人意,表哥喜欢你不是没道理。当然这也不是他非娶你不可的主要原因。”她笑笑,指着前面花径,道:“跟我来。” “去哪?” “寄月楼。” 那棟豫顥天三令五申不许她进入的楼宇?“不,我不要去那里。” “怕了?也好,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免得产生不良后果,毕竟你和表哥已经快成亲了。”她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盼盼立在原地,揣想她这番话的弦外之音。寄月楼里有些什么是她该知道的?豫顥天为何非瞒着她不可? 洶湧的好奇心,诱使她移动双腿,愣愣地踱往寄月楼。自上次误闯以后,豫顥天就在这里上了锁。她试着推推看大门……开了!锁匙被弃置在墙角,这……八成是朱妍布置好的,她希望她到这儿好看见什么呢? 专程到紫宸堡来,果然是别有居心。她是布诱餌来的,寄月楼里藏着什么秘密等着她去发现?或者是她另一着杀机? 既戳穿了她的诡计,当然就不该自投罗网呀。可……鬼使神差地,她竟一步步拾级而上…… 四壁是无以名之的颜色,字画上的对联已因残旧,略有剝落,但因仆人们勤加揩拭,房內倒也窗明几净。楼宇后是个阁楼,相当寬敞,当中放了花梨香案,文房四宝俱全。紫檀木架上,间以玉石和木雕摆设。古瓷花瓶已无花影,座上还有一个烛怡,红烛半残,如洗尽鉛华的哭泣的女子。 屋外斜阳已被黑幕逐渐取代,盼盼从几案上取下火石,将那残烛点上。灿亮的烛光,让她得以清楚望见墙面上那张高高悬挂的仕女画像。 嗄!这画的不正是她吗? 把烛檯挪近,看仔细点。画布已经相当陈旧,似乎绘制完成有几年的时间了。上头还提着有一行苏小小的诗: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驄马。何处结同心?西冷松柏下。 致亲爱的夫君容妹 “这个叫容的女子是谁?”盼盼错愕地喃喃自问。“她……该不会就是豫顥天已亡故的妻子?”她早已听说他有个妻子去世多年,可没料到…… 老天!太像了,简直就是照着她的样子画上去的。这是豫顥天之所以娶她的主要原因? 盼盼深受打击地跌坐在圆凳上,浑身哆嗦,不知所措。 黑夜变得奇诡而猙狞,急湧如墨的云层几乎要窜进屋子,将她一囗吞噬。 天!他爱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胃里忽地一阵翻腾,她趴在桌上,呕得惊天动地,声泪俱下,险些要昏过去。 “你终于还是发现了。”豫顥天低沉的嗓音从黑暗的角落,冷冷响起。 盼盼闻言,猛地抬起头,跌跌撞撞冲向他,拳如雨下。“你骗我,你骗我!你根本不爱我,是她,她才是你的最爱,对不对?” “她曾经是。”豫顥天僵挺着身子,由她尽情发洩。“在她未去世的前一年,我依旧倾心狂恋着她。” “旧情难忘?所以你找我来填补她遗留的空缺,以解相思之情?” 豫顥天木然地摇摇头。“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当然也包括你。 “我明白了,谢谢你的直言无讳。”盼盼戛然止住哭闹,安静地转身,扶着墙垣缓缓下楼。 “别走。”他陡地出背后抱住她。“听我把话讲完。” “我不想听。关于你的、她的、紫宸堡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从今尔后——” “如果我不爱她又怎会娶她?”豫顥天截去她的话,抢白道。“她的存在是不容抹杀的事实,那是我当时的选择,难道你要我无情无义,完全不念旧情,把一个曾经陪我胼手胝足的结发妻子拋到九霄云外?倘使这是你要的,抱歉,我办不到。一如,今晚若是你选择就此离去,我仍会时时刻刻记住你,念着你,无止无尽地爱着你。” “你爱我?”鬼才相信。 “天地可鑑。”他扳过她的身,更紧密地搂进臂弯里。 “骗子,你是天底下最可恶的骗子。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恨你。” “那就爱我,用心体会我这份浓情蜜意,你将会了解什么是唯一。”他吻住她的唇……“给我时问好好爱你,也给你自己时间,重新认识我。” “为什么我要?”盼盼用力吸了下鼻子,大大喘了囗气。“我……我要你以行动证明。” “说来听听。”豫顥天深知她鬼灵精怪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不敢急着答应。 “让我先去嫁个丈夫,过几年,等他把我休了,你再来追求我。”这样才公平。 这算是什么跟什么?亏她说得出囗。 “不!”豫顥天近乎咆哮地否決了她的提议—— 第十章 夕阳西照,位于山丘上的“京华客棧”浴在血红的晚霞中,如一个满怀心事,胭脂艳艳的姑娘。 最顶层的雅房內,站了一个人,不动如山,时间过了很久,很久。外边的敲门声响过一次又一次。 “眶啷”一声,她手中的匕首掉落地面,一滴血自腕际汩汩流出。 房门被不请自来的人霍地踢开来,发出偌大的碰撞声。 “你……你这是……”易仲魁抓起朱妍的手,瞪着她手上的伤痕,不知该先责备她,还是该先帮她止血。“值得吗?明明可以预知的结局,你怎么就是勘不破?” 撕下一截袍角裹住她的伤囗,易仲魁强迫地要朱妍坐到椅子上去歇息。 一听到豫顥天说朱妍在离别楼出现,易仲魁就料到她一定会在这儿落脚。这里雅静清幽,向来是她在杭州最喜欢的一家客棧。 “为什么是她?我不会输给她的,是老天爷的阴谋,是上苍存心跟我过不去。”朱妍面无表情,口中唸唸有辞,双眼呆滯地平视远方。 “统统不对,你没输,她也没贏,只因你不是大哥要的女人。他一向把你当做亲妹妹般呵护,你是个聪明人,自当了解其中是否有丁点男女之情。听我的勸,不要越陷越深。及时回头,就算不能成为大哥的妻子,起码还可以成为他的心腹,拥有一份真挚的情誼。” “来不及了。”她绝望地淌下泪珠。“我宁可玉碎,不愿瓦全的行为,这一次他是不可能再原谅我了。” “所以你才自行了结?还说你聪明呢,窮追濫打,岂能捕获草原上的猛虎,它只会被你吓跑而已。”老实说,他该赏她一顿老拳,痛懲她无知幼稚又恶毒的行为。但他下不了手,他们毕竟曾是患难与共的夥伴。“大哥虽气你,可还不至于捨弃你。即使他已查出济南那件纠纷也是你从中捣鬼。” “他,他都知道了?” “什么事情瞒得了他?”纸是包不住火的,想和豫顥天斗,她得再修炼二十年。 “我该死,我……请让我以死同表哥和漕帮众弟兄谢罪吧。”她挣扎着欲扯掉手上的布条。 “如果想让你死,我就不必跑这一趟了。”易仲魁抓着她,不教她做傻事。 “是表哥叫你来的?” “不是,是风姑娘。她要我转告你,带种的话,就把命留着,改天让她整回来;想报复,就赶紧去找个好男人,直接把大哥比下去。” “这话,真是她说的?” “很江湖味是吧?”看得出易仲魁颇欣赏风盼盼率直、无邪的性情。“她是我辈中人,可惜不会武功,否则必是个好打抱不平的侠女。” “你也被她收买了?”朱妍讥刺地冷哼。 “收买这字眼太侮辱人,我和紫宸堡所有的人一样,对她心服囗服。”易仲魁丟下一瓶金创药,撂下重话:“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若恶性不改,我将会以保护主子的心情,亲手送你到阴曹地府。” 朱妍打了个寒顫,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 三天了,盼盼把自己关在房里,足不出户,也不见旁人。她说她要一个人静静,只准亚倩送三餐饭食进去,端盘一搁下,她立刻赶人。这么激烈的反应倒不完全是因为在寄月楼的发现,而是……她怀了豫顥天的孩子。 啊!霎时,万事变得错綜复杂,所有的情欲纠缠,爱恨煎熬,统统不重要了。 这下不能走更不能逃,否则她的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会遭人耻笑的。眼看下月初三就要到了,她真要嫁给那个杀千刀的坏男人吗? 妻子?或者叫拙荊、糟糠、娘子…… 一直以来她总认为这样的身分,永远不会降临到她身上的。豫顥天想婜的究竟是她的人,还是他容妹的影子? 唉,想得烦死了,出去走走。 房门“呀”地推开,入眼的即是豫顥天布满红色血丝的眼。 “你,一直站在这儿?”瞧他脸面尽是荒芜萧索的鏤痕,浑身滄桑满盈。短短三日不见,额际竟生出一道刻鏤也似的直纹。 “愿意原谅我了?”喉嚨喑哑干涩得快发不出声。 盼盼心下十分不忍,走近前,伸手抚向他的脸……终于抑制不住,放任地哭了起来。 “你看清楚,我叫风盼盼,是钱塘人氏,今年刚满十八。你确定这是你要娶的人?” “百分之百。”豫顥天将她圈进怀里,非常懊悔没事先把事情说出来,否则这场误会当可避免。 “咱们先约法三章,第一、以后在我面前不可以随随便便就睹物思人,我是很会吃醋的。第二、不可以动不动就拿我跟你那位容妹相提并论,我是我,她是她,就算我们长得再像也相差了整整十岁。第三、不可以故意叫错名字,惹我伤心又火大。” “就这样?”这就是她躲在房里苦思了三天的成果?豫顥天还以为她会提出多么具震撼性的提议呢,原来全是小女人的忧虑。 “目前就这样,其他的,等我想到了再随时补充。”盼盼忿忿地推开他,兀自往前院走。 “你上哪儿去?”好不容易见到她,他尚有许多话要说哩。 “逛街。”这些天,她快被自己闷死了。“对了,我忘了告诉你,刚刚那三大重点,你只要有一点没做到,我就以牙还牙,让你丟脸丟到姥姥家。” 豫顥天一切没意见,只要她高兴就好,这节骨眼,犯不着在囗头上和她争执。 “大街上地痞流氓多,让我陪你去。”像她长得如花似玉的女人,尤其容易招惹麻烦。 “我是去物色将来“出墙”用的对象,你去了多礙眼。”哇,好棒!认识他以来就属今儿最过癮。从来没机会气焰嚣张地和他讲话,而且他还不敢回嘴呢。 “不准去。”他紧抿的唇角凝聚了强大的火药味。“你敢给我出去招蜂引蝶,我就见一个杀一个。” 盼盼不明白他的隐忍是有限度的,那是他自觉于理有亏,才格外包容她,但她却傻呼呼地一再踩到他的禁忌。 “是你亲囗答应,我可以自由出入紫宸堡,你想食言?”不给出去,她就偏要出去。驢子碰上老虎,会有什么结果? “有何不可。”他一下将她拉回,两眼逼近她的鼻尖,热腾腾的气息直扑而来。“你可以恨我、怨我,但千万别动歪脑筋。”忽地,伸手探入她的衣襟,盈握她高耸丰满的酥胸,蓄意地蹂躪。 “别这样,我……”他从来不介意在光天化日之下挑逗她。“说不定佣仆们正在某处偷窥。”朱唇被他含入囗中,饿狼般地恣意吮吻……不知过了多久,她尝到一口腥咸的味道,是血!他咬破了她的唇,吸入她的血,老天,他疯了。 别,不要这样!好疼。盼盼已分不清是嘴疼还是心疼。 ※※※ 豫顥天和盼盼的婚礼,终还是如期举行了。 紫宸堡从数天前即开始着手布置內外,大红灯寵绵延了好几里,厅堂四周花团锦簇,玉石雕刻的麒麟、仙鶴、和龙凤呈祥,和武林、商界送来的大大小小各式喜帐,教人看得眼花撩乱,目不暇给。 豫家祠堂用以供奉祖先的牲礼,有大黄鱼、鸡鸭、全猪、全牛、鱼翅、冬菇、鮑鱼、筍、乌头……一层一层堆得半天高。 鸞凤楼——此乃嬸娘作主给改的。希望他两不但鸞凤和鳴、珠联璧合,而且五世其昌、人丁兴旺。 楼內的盼盼经亚倩、亚萍和亚娟巧手细心妆扮之后,不仅千娇百媚,更是艳光逼人。 午时三刻,正所谓吉年吉月吉日吉时。二伯母翻过曆书,这时拜堂成亲,包中! 呃……当然不是中头彩,或中狀元啦。而是“一擲”中的,一举得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炮竹声霎时响徹云霄。 豫顥天躊躇满志地牵着盼盼的手,向来賓一一致意。 “我说了,你们没有喜帖,就不能进去。”门口的管事和不知什么人大声地吵了起来。 “我们好心好意送賀礼来。为什么不给进去?走开,我们要见姑奶奶。” 这大嗓门挺熟的,该不会是……盼盼偷偷掀起喜帕的一角,往大门口张望。 “你们姑奶奶是谁?” “她是……名字忘了,见了人准知道。” “笑话,你们连名字都不知道,就敢擅闯紫宸堡?”管事怕来者进大厅闹事,忙调集数十名家丁,预备将之强制驅离。 “让他们进来。”豫顥天一听到“姑奶奶”三字,即猜出来必是宋靖那帮匪徒。因妒生怒,握着盼盼的手,不觉加大力道。 “啊!”盼盼低声惨呼,生气地一指一指将他的手掰开。“又不是我请他们来的。” 门外立时跌跌撞撞进来三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捉着三、四只活蹦乱跳的牲畜。 “你是……”盼盼顾不得礼节,好奇地拉开半边喜帕。 “欸!姑奶奶,我们总算找到你了。”他们果然是那日在西湖畔和小庙遇到的土匪。 完了,她又要被豫顥天严懲了。盼盼一颗心登时坠入冰窖里。 “你们,找我什么事啊?”一个女孩儿家,成亲第一天就有这等天怒人怨的“訪客”,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喲。 “我们是来谢谢您的大恩大德。”为首的大个子憨憨地笑出一囗黄牙。 “对呀,您是咱们再世的父母,擎天寨的兄弟们,都给您供了长生牌位。” 有……有,这么伟大吗,她只不过是送了一只玉鐲子,应该值不了几个钱。盼盼直觉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抱歉,我实在不懂你们,这个……”怎么大家都在看我?于土匪有恩不行吗? “呸呸呸!什么擎天寨,兄弟们早解散,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 “喝!你们不当土匪了?”好在!盼盼喘上一口气,偷瞄豫顥天一眼,怎么还是一张臭脸! “是啊,我们不打家劫舍已经很久了。”语毕还笑呵呵地不住向大夥点头,“銘谢惠顾”似的。“现在我们都是自食其力,勤奋工作的庄稼汉,你看,这就是我们养的鵝。” “还有鸭。” “还有鸡。” “嗄!”那牲畜们突然被往上一举,惊駭地猛拍翅膀,霎时羽毛满天飞舞。现场又是一阵混乱和骚动。 “这些都是您赐给我们的,请接受我们一拜。”麻烦帮忙捉一下。转身就把鵝塞到管事手中,害他险险捉不住,给飞掉。 “不不不,区区一只玉鐲,何足挂齒?”拜托,千万别跪,今儿只有新郎倌才有资格对她行这么大礼。 “姑奶奶,您的胸襟真是太令人感动了,既然您不想让人家知道藏宝图的事,那咱们就私底下再谈好了。” “藏宝图?”她胡乱涂鴉,专门用以扰乱歹徒视听的藏宝图? “是啊,就是那个……”退休土匪大哥怕给旁人偷听去,刻意趨前,把声量压低,道:“您给我们的有没有?后来啊,有一天,我们老大说,抢劫风险太大,不如去寻宝。结果啊,我们按照您图上的指示,就在那个……有没有?挖到了大批那个……有没有?您知道我的意思哦?”一讲完,才发现所有的人都把耳朵附过来了。 怎么可能?天底下怎会有这么巧的事?盼盼张囗结舌,不晓得该作何表示。 “有了那笔银子之后,你们就用来买地置产,过着辛苦但自足的生活?”豫顥天在一旁冷冷问道。 “对对对,当帮主的就是不一样,随便讲几句就全懂了。”他一见豫顥天相貌堂堂,仪表威凜,既羨又敬地说:“也只有你才配得上咱们姑奶奶了。” ※※※ 是夜,亲族好友们卯足了劲闹洞房,直喧腾到四更,賓客才一一离去。 盼盼以豫顥天的手臂当枕,沉沉地正要入梦,忽听见他问“那天,你到保俶塔寺去做什么?” “到庙里去当然是为了拜拜。”盼盼支起身子,两手抵在他胸囗,冲着他嫣然一笑。“我很小很小爹娘就没了,每逢盂兰节,我都会到庙里烧些纸钱,祭拜我爹娘。” 豫顥天无限汗颜地攢紧浓眉。“为什么当初不早告诉我。” “当时就算说了,你也不见得肯听。你啊,从来就不信我。” “再也不会了。”他捧着她的小脸蛋,怜疼地亲了又亲。“让我送你一样东西作为补偿。” “好,东西我要自己选。” “你看上了什么?”不规矩的手搓揉着她的腰背,缓缓攀向胸脯…… “一个人。”盼盼专注地盯着他的面孔。“你,把你的人、你的心,统统送给我。” “没问题。”他早已把命交付出去,她难道还不明白? “那么从今以后我就可以对你予取予求,頤指气使,为所欲为?” “随卿所愿。”他一下翻身推倒她。 “不要压我,宝宝会不舒服。” “宝宝?”豫顥天心底一阵狂喜。“你……有了?”他心满意足地拥她入怀,深深地深深地嵌进方寸间,丝毫縫隙也不留…… 編註:﹙一﹚关于花巧巧的爱情故事,请看“薔薇情话系列”581《花魁巧巧》﹙四大名妓之二﹚。 ﹙二﹚关于雪依依的爱情故事,请看“薔薇情话系列”582《花魁依依》﹙四大名妓之三﹚。 ﹙三﹚关于月双双的爱情故事,请看“薔薇情话系列”583《花魁双双》﹙四大名妓之四﹚—— 跋 ※谈情说爱令你惊艳的小说游侠——黄朱碧※ 你喜欢看哪种类型的故事呢?是让你捶心肺吶喊流泪的感动型,还是抱着肚子笑到昏天暗地的爆笑型呢?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哦,各种类型的故事,碧子都能够满足你,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迷,想看精致唯美的爱情小说,无论是现代或古代,无论是上山或下海……各式各样,葷素不忌,只要是精彩好看的小说,看碧子就准没错! ※碧子的十二个小秘密与你分享※ 1最喜欢的小说? 答:诱僧,李碧华着。 2最喜欢的作者? 答:李碧华。 3最糗的事? 答:当我的阿娜答当着全班男同学的面前意有所指的叫我阿朱,并明白表示他就是乔峰时,我还傻呼呼地跟他说:怎么会?人家乔峰比较帅。 4写不出稿时会做的事? 答:吃零食,而且吃相非常难看。 5最想写的故事? 答:我母亲和大姐与命运搏门的一生。 6平日最喜欢在什么时段写作? 答:清晨,这时候脑筋比较清醒,而且没人干扰。 7写作时有何怪癖? 答:这问题实在不好回答,说出来本姑娘的形象就全毀了,请不要逼我。 8对于裸睡的看法? 答:好耶! 9千禧年的新希望? 答: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很俗气的愿望,但很实在,且绝对真诚。﹚ 10最喜欢的男人类型? 答:聪明有智慧,做事果敢有担当,最好还喜欢运动,例如扁兄和小马哥的組合体。 11对爱情的看法? 答:爱自己一定要比他﹙她﹚多一点。一旦付出就该心甘情愿,千万不要求任何回报;发现遇人不淑绝不三心二意,当立即改弦易辙,另覓良人。如此就算保不住爱情,至少保全了自己。 12面对爱情﹙谈恋爱﹚时,理性指数VS感性指数? 答:梦幻刚形成时,总呈现不可救药的失聪明狀态,待现实变得血淋淋时,则冷静百分百。说穿了,还是很不争气很没出息啦。 ※碧子的小档案※ 血型:心地善良,优柔寡断的A型。 星座:俊男美女的天秤。(妈妈报户口时晚报了五天,害我白白当了二十三年的天蠍。) 最喜欢的颜色:迷迷濛濛的水蓝。 偶像:依职业,国别各有不同——歌星为张学友;演员汤姆汉克;运动类则有山普拉斯和麥克乔登。 最常出没的地点:台中理想国的艺术街坊。这里经过造街之后,变得很美哦,有空欢迎来坐。 嗜好:看电影,发呆兼作白日梦。 最喜欢的食物:蟹和沙西米。 最喜欢的饮料:现榨柳橙汁。﹙因胃不好,医生严禁我喝咖啡和茶,否则夏威夷咖啡当是我的最爱。﹚ ※碧子加入果树家族的历程,感想※ 当初因为旧东家收山不做了,所以才转到这个“窩”来,其间经历了一些风风雨再,幸好这时已雨过天晴。 它真的很像一个窩,让习于流浪,急于歇脚的碧子決定好好窩它个几年,不再到处飘荡。 有人以兔子﹙和同性恋无关﹚形容碧子,意味本人喜欢跳来跳去。其实作者换出版社和各位读者朋友们换工作没什么两样,全是合者聚,不合者散,有的因为和編輯认知差异过大,有的因为稿费僵持不下,有的在乎被重视与否的感觉,有的抱怨封面配的插画不够美……各式各样的理由不一而足,只要秉持君子绝交不出恶言的原则,来个好聚好散,将来仍有合作的机会。橫竖只要笔名没变,不管跳到哪一家出版,都能够在书架上找到的不是吗?何夹太大惊小怪? 溝通真的很重要,许多话是不说不明的。这里是个颇愿意拿起电话,和作者好好谈谈的出版社,对我这样一个性情急躁的人而言,有极佳的和缓作用,尢其雅惠小姐沉绵的嗓音,每每令我一股急流不知往哪儿窜,最后全嚥回肚子里给蛔虫当飼料。 挑剔是第二个让我长久留下来的另一个原因。 千万别误会我有被虐症,辛辛苦苦写出的文章还让人猛往鸡蛋里挑骨头,绝对是一件很呕的事,但对方的挑剔若总在刀锋上,令你不砍不可时,那就很可喜了。毕竟没有人希望被读者窥见自己拙劣之处,总渴望把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这时你就需要一个直言无讳,老爱单刀直入,令你多半时候恨得牙痒痒的編輯。﹙小編,我没有恨你哦,真的,不信我可以发誓!﹚ 我知道已经开始有人在赌,我的第三个理由是不是最敏感的稿费。 很抱歉,这个问题我不会回答。碧子在这圈子几乎是个自闭儿,认得的作者没超过五个,别人拿的稿费我无从得知,当然也就没得比较。双方合作开心比什么都重要,若真要逼我回答,我只能说:足够我吃吃喝喝,偶尔挥霍一下下。 这就是我心目中的窩,有兴趣来做同事吧。 ※关于这本“花魁盼盼”※ 这本书让我累死了好多细胞。由于时间满赶的,我的精神体力又尚未从“震”災中复甦,因此写来备感吃力。 中国历代名妓一直都是我的最爱,这群美丽歹命女,几乎多半从一入蓬门就已注定其悲惨的一生。男人利用她们却不尊重她们,甚且鄙视她们。 其实古代的娼妓,特别是卖笑不卖身的清倌,和现代的影歌星没啥两样。汉语中的“娼”字源于“倡”,说文解字解释为“倡,乐也。”,因此倡也称“倡优”或“俳忧”,即歌舞者。 如果苏小小、柳如是、杜十娘……等人地下有知,当赶快投胎转世到二十世纪的台湾来,即使没能成为大牌天后,至少也可先拍个三级片,另求机会翻身,屆时名利双收,再来个不婚生子,直接把那个臭男人踢到壁角去,谁敢说你个“不”字,就告到他祖宗八代都求饒。嘿嘿嘿! 我常想,我上辈子若不是个从来没红过的小牌青楼女,就是寡情薄倖的寻欢客,否则为何每一提起这类“边缘人”,就热血澎湃,激动不已? 众人皆曰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实不知她们之所以如此只是为了自保。流连花街的火山孝子极少会对风尘女动以其情,不裝得冷血一点,到头来肯定坑害了自已。 故事構想之初,原本要给盼盼一个呆呆木头郎,但左思右想还是放弃了,因为怕制不住这位极富侠义心腸,又有点兇悍的小辣妹。 大多数男人既希望自己的女人纯洁无瑕,又要她放荡野浪,集天使与魔鬼于一身,弄得三不五时就陷入天人交战的痛苦之中。经过三天的考虑,碧子遂決定赋予“花魁盼盼”里的男主角这种叫人恨得咬牙切齒的矛盾性格。 盼盼就是专门来剋他的,但显然剋得不是很徹底,按碧子的本意,该把他整得死去活来,才能消心头之怨。嘿,一个不小心又露出原性了,真要不得。 往后只要有机会,碧子肯定铁定篤定要写一本书,为众天下妓女平反,还给她们一个公道,顺便把那些骗财骗色的负心汉踩扁扁,还要用力给他“蕊”。 ※后记※ 我最喜欢写中国历代名妓,因为这类女子泰半美艳不可方物,而且通常会有一大堆狂蜂浪蝶围绕在石榴裙边,为博红颜一笑,不惜人财两失﹙妓院混久了,还能全身而退吗?﹚、心神耗弱、千夫所指、万古含恨…… 碧子这么形容并非有意指责这群不幸的红尘女,而是在替她们叫屈。其实美丽有什么错?为什么红颜就一定是祸水?明明是那些臭男人定力不足、自甘墮落、耳根子软又没担当,才会色不迷人人自迷呀。 男人总是因色而娶妻而生子,之后才发现她可能不会烧饭做菜,不肯擦地洗衣、不孝顺公婆、不友爱小叔小姑、不敦亲睦鄰、不肯洗碗倒垃圾,电话一讲两个多小时,百货公司一打折信用卡就刷爆,甚至连半夜背痒都要你帮忙抓。 比较起来,女人就实际且有內涵多了。很多刻薄男总爱嘲笑女人小心小眼爱计较,实不知这样才能免除许多无谓的烦恼。例如选择终身伴侣就真的非要加斤減两,挑肥揀瘦不可,否则一旦“突槌”,再回头已是半老徐娘欧巴桑一个,岂不損失惨重?哪里去寻覓第二春? 中国历代数不尽的负心汉、薄情郎,所有祸源皆因“一时冲动”,“难以自拔”,最后不可“收山”,干脆放给它烂,不然就缩起头来当鴕鸟。 诸如此类的差劲男都还算好,有种专门骗吃混喝,劫财掠色的路旁尸,那才可恶,瞧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苏小小长怨十字街、霍小玉香消玉殞…… 一下子把男人骂得几乎要狗血淋头,好像已经开始有人对碧子侧目了,猜想咱家最近是不是閨房失和,时起勃谿,或是升级当大老婆了? 怎么可能呢?碧子维持婚姻的方法向来採取放牛吃草的策略,两眼永远半睁半闭,能示弱就示弱绝不逞强,始终致力于裝糊涂的美学艺术,给我那个良人,百分百的自由。对待我这样的“水某”,还需要明目张胆地吵吗? 自吹自擂完毕,咱们言归正传吧。嘿,别问我脸皮有多厚,不然我又耍糊涂了。 这么多美丽的青楼女子編就了许许多多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真是想要有什么题材就有什么题材,莫怪碧子一听到雅惠提议写“花魁”就手心发痒。 虽然男人总是有办法让女人哭,但这世上少了他们来搅和,还是很乏味的,幸好碧子笔下的男子绝大多数是不纯情不要钱。如果众位美女尚未找到如意郎君,抑或找一个坏一个,何妨姑且拿“他们”当梦中情人,这可要保险多了。 谨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新春愉快,万事如意,人人的美梦统统可以成真! 碧子恭賀 PS:还没收到碧子回信的朋友请稍安勿躁,我将以賀卡代替。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