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天使》 作者:黄朱碧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黎明在蔚蓝的天空挥洒出一片嫣红金黄,宛如一个小孩在逗弄母亲的丝带,天真而无忧无虑——无视于紧攀住穹天边缘的那一线黑暗,无视于夜空呢喃的警告。 方玮琪那个春晨在萨斯州中部她父亲的农场醒来时,并没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急急起身,披上晨缕。春意峭寒,她将身上晨缕裹得更紧了。但春寒也掩不住她兴奋之情。今天是她盼望数月的日子,她和姊姊莉莎终于得以坐车到镇上一游。寒冬——充满暴风雪和孤独的寒冬——终于过去了。 她踱到窗口拉开窗帘,打开窗子,眺望方家农场命脉的一畦畦田野。一阵清风拂来,带来了新翻田土的甜美气味。她深深吸口气。农场上的长工巴伊里昨天才刚开始耕田,准备播种玉米和春麦。在其他地段种植的冬麦是去年秋天播种的,已经快要收成,占方家农产量的三分之一。 距新一季的播种还有一个月,但伊里已首肯玮琪的请求,挑中今天到波顿镇上去买种子和日用品。她带点良心不安的笑了。伊里其实是经她百般哀求才让步的。她四周的世界已是一片新绿,生生不息的循环又重新开始-一水牛草新抽出绿芽、早开的野花、十年前父亲插枝种植来遮荫房舍和谷仓的橡树也萌生新芽了。堪萨斯州中部是块沃土,但是太过平坦,鲜有树木生长,只有溪边时而可见几株柳树和棉树。 风刮得更强了,玮琪打了个寒噤,耸起肩膀,却没有离开窗口。今天的感觉太美好,她不愿为了一点寒意就错失美景。重要的是晴空万里无云,丝毫没有暴风雨的前兆,今天一定可以成行。 她眼神奕奕地把弄及腰黑发。晴空无云是个好兆头。她很肯定这一点。今年会是丰收年,噩运年已远去,艰苦而一事无成的日子将不再来。 她和家人大约是十五年前,也就是一八五八年的春天从俄亥州来到堪萨斯州的。那时她才五岁,莉莎十一岁。他们还未真正开始,六O年的干旱几乎把他们压得透不过气来,但她的父母意志坚定,即使是在烽火连天的岁月中农场还是熬了过来。她喜欢这儿,只有这儿是她的家。 虽然如此,有时候她还是会想脱离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想接近人群,与人闲话家常,在柳太太的裁缝店观赏时装杂志,还有——她感到脸发烫——或许波顿另有一个吸引她之处,她就有机会跟某个店主人的儿子见面了。 她轻叹一声。距离去年秋天的丰收舞会当真已有五个月了?贝吉姆有着一头金发和海蓝色眼睛,穿西装打领带的他真是玉树临风。镇上尚无对象的女孩子都作如是想但她却被他挑中共跳最后一支舞。 回想到这儿,她甜甜地笑了。那时好刺激、好浪漫。贝吉姆以前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拥着她滑人舞池,跳那一夜最后一支华尔兹。 在那之前她几乎把整个夜晚看作是失望之至。她只被邀跳了两支舞。倒不是因为她没有姿色,她对这一点还相当有自信,只是大部分男人见了她的身高就畏缩不前了。 五尺十寸的玮琪早就发现绝大多数的男人在她面前都会有压迫感,因为她跟他们一般高,甚至比他们还高。她觉得很不公平。却也无可奈何。 她比父亲高一寸,比姊姊高五寸,只要昂扬而立,再有兴趣的男人也要打退堂鼓。她贝吉姆共舞是一大乐事六尺五寸的他是少数比她高的男人。 即使是在舞会结束之后,吉姆也没放弃白马王子的角色。在道晚安之前,他偷偷带她远离人群,拥她入怀吻了她! 五个月来她一直反复回味那个吻。这是她的初吻,他的唇好热、好软,比她想像中要软。他的气息暖呼呼地扑在她脸上,撩拨起少女情怀。 贝吉姆是否也感到晕陶陶的?玮琪揣测着。整个冬季他是否也在想着她?她粉脸一红。今天她会找机会查证。 但她整天呆立窗口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她暗骂自己。她连忙走到衣橱边拉开门,找出比较贯穿的衣裳——挂在几件麻布、棉衣及毛织衣裳中间。这是她母亲最钟爱的一件衣裳。虽然贪口需要修改并加些荷叶边来搭配纤细的身材,它大方的样式却得以十年不褪流行。 玮琪忆起母亲最后一次穿这件衣裳的情景,脸上不禁露出伤感的笑容。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在方爱玛去世前半年,全家都到镇上庆祝战争结束。那天大家都玩得很尽兴。更值得庆贺的是莉莎的未婚夫丁艾佛出征平安归来。 就在那天艾佛和莉莎围住一位牧师,当场就举行婚礼,大家更是欣喜莫名。高大英俊、幽默风趣的艾佛和娇小可人、娴静优雅的莉莎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个脸上都是一团喜气。 但是艾佛于两年前狞猎时出了意外丧生,恩爱夫妻从此天人两隔。 玮琪打了个寒噤。是她发现艾佛的尸体,就在离家三里的一个小河谷中。他因追踪一只鹿而不慎绊倒,来福枪走火…… 她颤抖了一下。这么美好的日子,她为何非想起这么悲惨的事不可? 留在家里吧! 她一怔。留在家里。这念头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她回想起当年莉莎哀求艾佛那天别出要错。说她有个不祥的预感…… 玮琪吸口气。她未免太荒唐了。莉莎一向爱闹情绪那也不是她头一次要求艾佛留在家里。 不!她不能再回想了!她该开始这崭新的一天。 她毅然走出卧房,步向厨房,立刻嗅到了煎卤肉的香味,显然莉莎已经起来忙了。 玮琪在厨房人口停下来,欣赏眼前熟悉的景象一-莉莎在料理和炉子中间来回忙着做她最爱作的话儿一-烹饪。莉莎可以用最粗劣的东西做出最可口的食物来。玮琪正好相反,可以把上好的牛排肉烤成一片焦黑。 看见姊姊这么兴味盎然地忙着做玉米面包、煎饼和卤肉,玮琪更觉自己刚才在房里的那些念头真蠢。她调皮一笑,走到橡木桌前抓起一块饼。姊姊正背对着她在打蛋。 “莉莎,早哇!” 莉莎吓了一跳,木匙差点没掉到蛋里。她转过身来,双手插腰,娇嗔道:“方玮琪,你进门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玮琪扮个鬼脸。“可是昨天我进来时,你还说我走路像在水牛似的,女人家到底该怎么做嘛!” 莉莎翻翻白眼。“折衷一下吧!像头小水牛如何?” 玮琪格格笑了。“我考虑看看,你盼不盼望今天的镇上之行?” “事实上是很盼望。” 玮琪很意外地扬扬眉。这两星期来莉莎一直唠叨家里事情太多,无分身去镇上游荡。“你的想法怎么变了?” 莉莎又回头打蛋。“我想透透气对爸爸有益。” 对你也有益,玮琪心想。直到最近莉莎的丧夫之痛才得以稍解。 玮琪又感到一阵凉意。还是留在家里吧。“爸爸起来了吗?”她贸然发问,免得自己再多想。“刚刚听到他在房里走动。不过你最好去看看。” 玮琪匆匆来到走廊尽头的那间房门口,轻轻叩门,却没有回音,她推开门,步人这间小而简朴的卧房。方亚柏正仰躺在床上的棉被上,已经换好了衣服,但显然又躺回去睡着了。 她走到他旁边,轻轻摇撼他,一方面又留心自己并未面露忧色。“爸,睡得好不好吗?”” “还可以啦。”他吃力地说道。 “你早该叫我或莉莎过来的。” “我没事,真的。”他挣扎着要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他都差一点承受不了。玮琪假装不经意地伸手扶他。她知道他很痛恨自己老了不中用。 想当年亚柏生龙活虎、谈笑风生,但在去年秋天收成期间他突然中风,大夫说不严重,但他的右手、右脚却因而虚弱无力。他可以走路,却已是一跛一跛的,而且很容易累。 “莉莎在做早餐。” 他微微一笑,眼中的神采一如以往一般令她振奋来。幸好那次的中风并未夺走这个神采。 玮琪搀着父亲直到走廊。她感觉得出他拚命想不倚靠着她,走到厨房时,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倒在椅子. “爸爸,怎么了?”莉莎一惊。 他摇头。“甜心,没事,没事,人老了,睡不好,精神就差了。” 莉莎和玮琪互望一眼。玮琪把两个人的心声说出来。“或许我们该改天再出门。” “不成。”亚柏说道。“你已经盼望那么久了。”他促狭地眨眨眼。“我是年纪大了,小妞儿,但那并不表示我看不出来你去年秋天跟贝吉姆跳舞时那个神情。”玮琪脸红了。 “他已经等了五个月,可以再多等一下。” “胡说。”亚柏说道。“此外,镇上还有比谈恋爱更重要的事要办。昨天我检查过食品室,咖啡和糖已经快没了。” 莉莎和也微微一笑。“是啊,糖蜜也用完了。” “就这么决定了。”亚柏说道。“没有糖蜜就做不成姜饼,那怎么过日子?我们非进城不可。”大家都笑了起来,玮琪也好过了些。除了有点疲惫之外,她父亲今天似乎比平常开心。 “怎么还没东西吃呢?”亚柏故作咕哝道。 莉莎连忙走到炉边,开始顷盘中装上食物。“你何不去叫伊里一道吃?”莉莎问玮琪。“今天先吃早餐再干活儿。” “我这就去。”玮琪急急出门往谷仓而去。伊里就住在谷仓内的一个小房间里。从去年秋天开始,亚柏身体状况一直不稳定,玮琪姊妹俩只好请一位长工来帮忙。那天是伊里骑马来到她们家,主动提出帮忙干活以便换取一餐的要求——这种事在堪萨斯州平原上很常见。 他做了一天、两天,然后又延至一个星期,到最后大家决定他可以留住。玮琪渐渐跟这位满脸大胡子的壮汉建立了感情,喜欢听他说西部蛮荒的故事。但不管大家怎么劝,他就是不肯搬进屋里跟大家住在一起。事实上,他常常拿了铺盖就到屋外打地铺睡在一片星空下,有时天气甚寒时亦然。 他在农场上主要的角色是做最粗重的工作——像犁田和打铁等。但既然今天不必犁田,他可能正在修理马具或是修补被牛坏的牛栏。 不过伊里也有一丝可能还在睡,利用今天难得要出门的机会多休息一会儿。他一天到晚在嘀咕“不再年轻了”,虽然他的活儿是一般壮丁的两倍。而且他把界限划分得很清楚,有违男子气概的事不做——像是挤牛奶、喂鸡或拾鸡蛋等。 所以当玮琪进门,看见伊里学着她常哼的调子在哄一头大母牛乖乖站好时,她真是十分错愕。院子里的鸡群正啄吸食刚洒下去的谷粒,而伊里的裤管也沾上了一些。 “哇,伊里,”她不禁要调侃他。“我还以为堂堂男子汉是断然不肯委屈自己来挤牛奶的。” 他眉头一皱眼中却无愠意。“我没在挤牛奶,”他说道。“我是说,呃……我知道你一定忙着准备出门的事。”他的脸略略一红。“呃,或许我是因为不想看到牛奶桶中放着鸡饲料吧。” 她格格一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你很可爱,可是你真的好可爱,谢谢你。” 他清清喉咙。“别放在心上,既然你人都来了,或许事情该交给你来做。” “可是你做得这么好,我想那头母牛一定爱上你了。” 伊里摇摇头。“玮琪小姐,别太过分。” “好吧。对了,可以吃早餐了。” 伊里取出一张板凳和一个牛奶桶,一本正经地坐下来开始挤牛奶。“我想我太鸡婆,做太多事了。” 玮琪倚着栅栏。“因为你很爱我们。” 她只不过是在调侃他,但伊里突然将目光别开,她心想自己是否太过火,害他难堪了。“爸爸今天很累。”她换个话题。 “他比你想像中要壮,只是年纪大、骨头硬了。” “我很担心他。” “我知道。” 玮琪到另一个畜栏,喂一匹小黑马吃一块方糖,小黑马摇晃着头迎接她。“我晚一点会放你出去吃草玩儿。”她摸摸马儿柔软的鼻子。她管它叫“加拉汉武士”,因为她很尚武士。她父亲就很像武士,他一直宠溺她,随她的意去学骑马和买骏马,虽然在这农场上耕田的马比较实用。“加拉汉”除了能带给她快乐之外,在农场上简直一无用处,连小车它都不会拉。“你的家人呢,伊里?你跟我说过各种历险故事,却绝口不提家人。你为何会离开西部山区?” 他深邃的棕色眼睛有一种遥远的神情。““我有我的理由。后来我就在军队里干了一阵子的斥候——布里吉堡、拉洛米堡。”他的嘴唇扭曲了些,似乎想起不愉快的回忆。 “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起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军官——在拉洛米堡出了事……”他摇摇头,站了起来。“我想今天这头母牛是再也不肯泌乳了。我可不希望莉莎小姐一气之下把那么好吃的玉米饼拿去喂猪吃。” 玮琪默默无言,跟着伊里走出去。打从他来到此地那一天开始,他就天南地北地说了许多传奇故事,对自己私人生活却只字不提。她可以感觉到今天他是无意中透露出他不想说的事。虽然她无意追问,却忍不住要在心头揣测他心中究竟有何秘密。 她把好奇心抛到一边,进到屋内,发现父亲已在不厨房了。“我劝他回去躺一会儿。”莉莎说道。“我知道他不希望我们担心,可是我想今天他是出不了门了。你们俩一起去吧。我留在家陪他。” “要不要我请大夫来?”玮琪问道。 “不必了,爸只是累了,买点咖啡和点心给他吧。你也知道他爱甜食。” 玮琪再度提出延期的想法,但莉莎说买点好吃的东西会让父亲精神好,总比大家都待在家好。 玮琪和伊里匆匆吃完早餐。伊里去备车,玮琪就回房换衣服。她的兴致已减了大半。没有父亲和姊姊同行,出门就少了好些乐趣了。 不过她得承认穿上那件丝绒洋装的感觉真好。她把长发放下,秀发直垂腰际。贝吉姆一定会眼睛一亮,她心想。她随即又惭愧地揣测自己是否太虚荣了。认为自己迷人难道就是虚荣吗?这是她头一你不必担自己比男人高,而这难道也是虚荣? 有什么大不了的?今天本就是带着点遐想与虚荣,这又有什么坏处? 她向父亲及莉莎道别,跟伊里跳上车。今天她绝不再胡思乱想。 “我要听故事,伊里。”伊里马走到灰扑扑的黄土路上时,玮琪嚷道。“我要听西部蛮荒英雄和大坏蛋的故事。” 伊里欣然相从。他似乎有心事,需要打点事做,让自己分神。但即使是在说故事时他都有点心神不宁。 越往前走,故事变得越来越严肃。“最近我老是在想着一个老朋友。你想听英雄故事我就说堪萨斯州本地的一个英雄的故事,只是你在书上没看过这个人的名字而已。” “他是谁?” “季若亚,曾是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曾生拎昆其尔和他手下那批血腥杀手。” 玮琪这些年来已听过不少有关大盗昆其尔在堪萨斯州烧杀掳掠的传说。在六三年的一个早上,昆其尔率众偷袭边城劳伦斯,他的手下杀光每一个男人,约有一百五十位镇民遇害。不久之后,玮琪的父亲就在客厅下面挖了一个密室,说是要防龙卷风用的,但玮琪疑心那是用来躲避强盗杀掠的。 “昆其尔是个大盗,拿南方箕帜作幌子,到处杀人放火。”伊里喃喃说道。“季若亚认为要以毒攻毒,说服了上司准许他成立个人的秘密队伍,追踪昆其尔数月。” “他一定很英勇。”玮琪说道。“天晓得,他说不定还救过我一命。那时波顿镇谣言四起,说昆其尔要来血洗波顿镇,因为有个商人卖一只靴子给他的手下,却卖得太贵了。”玮琪幻想这位大英雄可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觉得好浪漫。“他怎么了?” 伊里脸上有痛苦的表情。“他中了埋伏,被自己手下从背后射了一枪。若亚一直把那人当作朋友看待,不料却是昆其尔派来卧底的间谍。” 玮琪一惊。“他死了吗?” “一颗子弹还杀了不若亚。在战争结束后,他奉派驻守怀俄明州的拉洛米堡。”他扭动缰绳。“大家都是一群好兄弟,那些狗娘养的竟……”他顿了顿,脸上红。“对不起,玮琪小姐。” “他怎么了?” “我不想说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他死了?” 伊里想了想,然后说道:“或许该说是吧,至少我认识的季若亚是死了,哎……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件事的。”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柔声说道。“我不该追问”。 “没关系。” “还好战争已经结束了。”玮琪想使他开心些。“堪萨斯州现在很安全,连印地安人都跟我们相安无事。我们只消担心干旱、风暴、冰雹和龙卷风,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不再谈季若亚,波顿镇已遥遥在望。 前街是一条黄土大路,将小镇一分为二,街道两旁商店林立。这是个典型的拓荒小镇,如果伊里对西部的形容没有错。但对玮琪而言这已俨然是一大都会,有三家杂货铺四家酒店、一家银行、一家咖啡厅、一家军用品店、一家理发厅、一家澡堂、葬仪社、监狱、马车出租店和打铁铺,女孩子家还能要什么? 已近中午,人行道上行人神色匆匆。她朝几个行人挥手,目光却一再飘向贝家商店。她的心跳加快。今天是不是贝吉姆站柜台?她非快快查出不可。 伊里将车停在马车前,玮琪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日落前一、两个小时在这儿碰面?”她说道。 “可以。” 她将秀发一甩,朝贝家商店走去。很奇怪,自刚刚与伊里谈过话之后,她突然觉得跟一个几个月前吻她的男人调情不再那么重要,反倒去牵挂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季若亚——她为此懊恼不已。 他死了吗? 或许该说是吧,至少我认识的季若亚是死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玮琪摇摇头。她不知道,而她告诉自己她也不在乎。 显然伊里不愿多谈季若亚,她不该再提起这个话题。她人已经如愿地来到镇上,她自然要完成计划。她挺直背脊,大踏步走进贝家商店,却不见吉姆踪影,她小心翼翼地掩饰脸上失望的表情,匆匆点了需要买的东西,然后漫不经心地问起贝家。店员告诉她吉姆刚刚才出门到雏菊咖啡店用餐。 玮琪火速往雏菊咖啡店而去。她原先的兴致又被撩拨起来了。她想起吉姆那一吻,不由得感到痒酥酥的。他们有没有机会偷偷躲起来回味那一吻? 玮琪一进到咖啡店,梦想马上破灭。她站在门口,隔着一块块红格子桌布望过去。吉姆是在那里没错,坐在另一头的角落里,面向玮琪的方向,却没望向她。他那只深邃的蓝眼睛正痴痴地望着与他共餐的人——一位美艳的金发女郎。 玮琪倒退一步,急着想在吉姆注意到她之前赶快离去。但他似乎感觉有人在注视着他,便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他忙不迭站了起来。“玮琪,呃,方小姐,我……我没想到你会来……我是说,现在不是播耕时节……我……” 金发女郎也站了起来,很亲呢地挽着他的臂弯,她的头还不及他的胸膛高。“亲爱的,介绍这位高大的朋友给我认识嘛。” 玮琪面红耳赤。 “呃,方小姐,你也记得明雅,白明雅,去年秋天丰收舞会她也在。” 玮琪对这位银行家之女几乎没什么印象。白家是去年九月才搬到波顿镇。 “那天晚上吉姆和我吵了一架,”明雅装作感伤。“只是为了一点小……连是什么事我都不记得了。我跑去找他道歉,却看到他在跟你跳舞。我这么说好了,吉姆跟我很要好。” 玮琪瞄吉姆一眼,见他面红耳赤。“一定是的。”她的指甲掐进掌心,以免自己哭出来。这几个月来她朝思暮想的都是他,沉浸在那夜的回忆中——那支舞、那个吻。而这男人居然只是在利用她。好让他女朋友吃醋!她会是这种傻瓜吗? “我和明雅快结婚了。”吉姆嚅说道。他的眼神泄漏出他明白她对他有何观感。“方小姐,我们一定会邀请你来。”明雅说道。 “好啊。”玮琪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脱身。她几乎是跑着离开餐厅的。 她在银元酒店找到伊里在喝酒。 “玮琪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她拉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只不过我痛恨男人,他们卑鄙、无耻、狡猾、恶心、无礼欺骗,死了活该。”她的嘴唇发颤。 “小姐,希望你别把所有的男人都包括进去。” 玮琪抬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一名黄棕头发的男子,眼睛跟贝吉姆一样蓝。“什么?”她定定神。“先生,我认认识你吗?”那人顶了顶帽子。“在下柯瓦尼,小姐,路过贵镇,等几位朋友,不过我可能会叫他们别逗留,继续往前走。” 玮琪脸一红。受此奉承她有点晕陶的,特别是在刚才餐厅那一幕之后。 伊里意味深长地清清喉咙。“玮琪小姐,我饿了,“他说道。“我们该去吃点东西,听说雏菊那边的菜很不错。” “不成!我是说,不要。”她又镇定地说。“他们这儿也有牛排,不是吗?” “如果你老爸知道我让你坐在酒店用餐,他会大发雷霆。” “小姐喝沙士?”柯瓦尼问道。“我请客。”酒保欣然相从。玮琪啜着甜甜的沙士。“谢谢。” 柯瓦尼露出眩人的笑容。“没见过这么美的头发,”他说道。“你一定是天使。” “够了。”伊里站了起来。 “先生,我无意冒犯。”瓦尼不疾不徐地说道。 “伊里,拜托……”玮琪拉拉他的袖子。“柯先生一定没有恶意。” 伊里仍站在那儿,显然执意马上就走。 玮琪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柯瓦尼很有绅士风度地替她拉开椅子,她感到很满意。她正想开口谢他,却看到他眼中一抹太熟悉的神色。她比他高出半个头,他显然不很高兴。他随即告退,顾自喝酒去了。 玮琪叹口气。“噢,伊里,男人怎么都不喜欢高大的女孩?” “如果是心胸宽大的男人,才不会在乎你的身高呢。” 玮琪根本不信,但她也懒得争辩。她和伊里走了出去。 “你想吃点什么?”他问道。“我请客,我们不必到雏菊去,客栈也有餐点供应。” 伊里,我不,真的,恐怕我的大冒险是泡汤了。如果你无所谓,我想回家了。” “你确定?” 她点点头。 他耸耸肓,跟她一道走向板车,再到商店去取她订的东西。下回她再有什么幻想,一定要留意自己的预感。果然是留在家里好。 伊里正想驾车出城,却有人扬声唤他。一位身穿小牛皮背心的黑发壮汉趋上前来,背心上是一个锡制星形章。玮琪朝韩杰克警长首示意。“伊里,听说你来镇上,”警长说道。“我能跟你谈一会儿话吗?”他啐口菸草渣到地上。 “好哇。” “我收到消息,两天前海斯发生一宗银行抢案,就在北方距此不到五十里处。” “你认为他们是往这里而来?” “不知道,他们好像是往南进入蛮荒,或者往西到科罗拉多州,有九个人,跟詹姆斯大盗一样行,只是更加血腥,从来不留下活口。”韩杰克沉吟着。“如果卡比尔还是当地警长,就不会出这种事。一群笨选民。”他摸摸帽帘。 “玮琪小姐,请恕我出言不逊。” 她微微一笑。上回伊里不小心用铁锤捶到拇指,他骂出来的话才叫难听哪。 “有什么我可以效劳之处吗?警长?”伊里问道。 “今早我加聘了两位警官,以防万一,这批匪党很难预料,重击之后迅速逃逸,一定是跟昆其尔那帮人学的。伊里,你能否在这里过夜?协助我训练他们,他们还是生手。” 伊里望玮琪一眼。“可能不成。” “别因为我拒绝他。”玮琪说道。“我会驾车。” “如果我留下,你也该留下。你可以在客栈过夜。” “我要回家,莉莎可能需要我帮忙照顾爸爸。”她根本不想在镇上多待一分钟,何况是过夜。 “我刚刚看哈尼特在马车行,”警长打岔道。“正准备要出城,玮琪小姐,你认得他,他的农场跑你家不过十里,可以陪你回去。” 伊里抓抓胡须。“你一定要走大路。” “我知道。” 他从座位上下抽出来福枪。检查枪膛后递给她。“真希望多给你上几堂打靶课。” “我已经可以打得中了。” 他哈哈大笑。“我想也是。不过如果我当真认为洞路会有麻烦,我就不会让你先回去了。” 伊里说完便跟警长往警署而去。玮琪执起缰绳。 “方小姐,等等!”一个声音在唤她。她回头看柯瓦尼正大踏步朝她走来。她戒备地打量他。 “我不怪你不高兴,”他哄她。“事实上,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刚才我一声不响地走开,实在是太失礼了。我只是一下子无法适应女孩子比我高而已。”他又再度露出那种眩目的笑容。 玮琪两腿发软,还好此时她是坐着的。 这时贝吉姆和白明雅恰巧经过,停下脚步,玮琪暗暗得意。 “怎么,柯先生,”她娇嗔道。“你这个人哪,最会甜言蜜语了。”她碰碰他的臂。贝吉姆皱起眉头,柯瓦尼则笑逐颜开。 “玮——呃,方小姐,这人给你惹麻烦吗?”吉姆问。 “才不呢。”她又嗲声说道。 吉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玮琪见明雅在扯扯他,心头更得意了。最后明雅简直是硬把吉姆拉走的。 “那家伙对你有意思。”柯瓦尼说道。 “是吗?才不呢,跟他在一起的是他的未婚妻。” “挑她不挑你的男人是大傻瓜。” 玮琪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心里却很高兴。“你真会奉承女孩子。” “不,我才不懂得奉承呢,玮琪小姐,我是说实话你真是漂亮的小姐。”他故作无心地张望一下。“我注意到警长在跟你的朋友……伊里说话。” “噢,是啊,”她很高兴有人跟她闲聊此事。“警长多找了两位警官,因为银行可能会被抢,你能想像吗?” “这很难说。”他平淡地说道。 “那一定很刺激,你不觉得吗?当然,我也不希望会出这种事。” “噢,是啊,当然。” 有三个人骑马来到,他们俩同时抬头。玮琪注意到他们风尘仆仆,举止粗野。他们把马拴在她的板车附近。瓦尼笑笑。“是我朋友。” 他随口介绍她给他们认识。玮琪漫不经心,她觉得他们身上味道很臭,人一点也不风趣,不过她尽量不表现出来。她不希望冒犯到瓦尼。那三个往酒店而去时,她才松了口气。 柯瓦仍流连不去。“如果我偶尔去拜访你,你大概不介意吧?” “我还以为你只是路过而已。” “是啊,不过你这种小姐会使男人改变心意。” “你真是太会说话了。”他哈哈大笑,但笑声中带着点诡异。“没错。” 玮琪突然好想回家。她执起缰绳。 “你一个人回去?”瓦尼问道。他的口气温和,但他的目光闪烁,她突然感到很不安。 “呃……” 哈尼特骑马过来了。“警长要我陪你回去,玮琪小姐” “谢谢你,尼特。” 尼特策马向前行。 玮琪启动板车。 “后会有期,玮琪小姐。” 瓦尼的话在回荡,她回过头来,他已大踏步走开了。留在家里吧。她又一阵凉意,她突然巴不得快快到家在她后头,柯瓦尼转身目送她离去。他正阴阴冷笑着。 第二章 玮琪到家了。她该感到安全才对。当她驱车走进院子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她把车停在最靠近屋子的橡树下,大声向哈尼特道别,然后目送他离去。她好想追上前去把他留住。一整天心神不宁的她再度感到不安,只是现在不安更强烈,更挥之不去。 她好害怕,不知怎的,她就是感到好害怕。 她低诅咒一声,跳下车来。她受够了。她的沮丧没什么大不了。洗个热水澡就会好的。一切安好,她只消张望一下就会明白这一点了。 谷仓再过去的一个草地上,她父亲正向她挥手。他正费劲地用马刷给“加拉汉”梳毛。他的动作笨拙,甚至带有疲倦,但至少他可以起身活动了。看到他,玮琪心头舒坦了些。 莉莎走到前廊,以围裙擦拭着手。“你提早回来了?” “该买的都飞翔到了。”玮琪拍拍板车上的贝布袋。 “我不是这个意思。”莉莎说道。“伊里人呢?” 玮琪说明事情经过。 “老天!”莉莎叫道。“希望不会有什么麻烦才好。” “伊里和警长可以应付。”玮琪卸下马具。 “那么,”莉莎过来帮玮琪搬车上的东西。“你是想整晚我胃口,还是要告诉我贝吉姆的事?” 玮琪扶住车子。她决定坦白告诉姊姊。 等她们把东西全搬下车,莉莎已经气忿不已了。“贝吉姆真不要脸。”她气呼呼地说道。她们坐在前廊的摇椅上赏落日,但是莉莎仍是气愤难平。“真该把他痛打一顿,下回我看见他,我——” “噢,不,莉莎,求求你,”玮琪叫道。“你敢跟他说什么,我会受不了的。” “没有男人可以利用我妹妹,我——” 有马蹄声传来,她们俩抬起头。 莉莎站了起来。“是个陌生人。” “是柯瓦尼,”玮琪说道。“我是在镇上遇见他的,他——” 瓦尼勒马停住,跃下马来。 “两位小姐好。”他略略举起帽子,露出凌乱的黄棕色头发。 莉莎怯怯地笑笑,玮琪介绍他们俩认识。 “再见到你真好,柯先生。”玮琪心里可不太确定是这样。 “叫我瓦尼我就会很高兴。”他不疾不徐地说道。“天色真美,不是吗?美得教我记忆起了一位美丽小姐的身影。” 玮琪打量他轻松的站姿,或许她是太敏感了。他似乎很迷人、很彬彬有礼。“愿不愿意在我们家吃饭?”她觉得礼貌可以纾解她的不安。“我姊姊的手艺很棒。” 瓦尼望向来时路。“真是友善,我喜欢友善的小姐。” 玮琪看到莉莎皱眉。 “柯先生,你此行有什么特别目的吗?”莉莎问道。 “我们这儿是很少有人路过的。” “有的,小姐。”他望向玮琪。“我是来谢你的。” “谢我什么?” 瓦尼一脚跨在门廊上。“你救了我和我朋友,不至于在镇上铸下大错。”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自顾自说道:“现在我们要开个宴会庆祝一番。”他走到门廊上。“你也被邀请了,小美人。”他摸摸莉莎的下巴。 莉莎格开他的手。“我妹妹说错了,柯先生,恐怕我得请你离开。” “噢,我不会走的,莉莎小姐,”;他的声音好柔、好滑。“我还不想走,我的朋友们也是。” 玮琪一惊,三、四个人骑马冲进院子来,然后又来了一些人,小小院落中扬起一片尘土,究竟几个人?八个?九个? “这是怎么回事?”玮琪问道。“瓦尼,叫他们停下来!” 瓦尼并没有这么做。 其中一个人下马走到前廊。他个子比瓦尼矮,右颊上有一条刀疤,此外别无特征。玮琪没见过这么阴冷的眼神。 “瓦尼,你果然没有吹牛,”疤面男子说起话来温吞吞的,与阴险的表情很不搭调。“我们可有乐子了。” 莉莎步到玮琪前面。“我们没有钱,你们马上给我走。” 那人哈哈大笑,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我的手下累了,赶了一整天路,却是两手空空,这怎么可以?他们需要来点……补偿。如果没钱,”他说道。“那么就退而求其次,有美女欣然相陪也好。”他哈哈大笑。“就算不欣然相陪也无妨。” 其他人也已下马,其中一个抓住缰绳,其余六人在门廊外等着。 玮琪感觉有如饿狼环伺,然后其中一匹狼进攻了。 柯瓦尼扑向她,抓住她的臂想把她抵在墙上。她大为震惊,还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她大叫:“瓦尼,住手!你不必——” 他扯她的上衣前襟,她珍爱的丝绒布被撕开。他汗涔涔的手钻到她薄薄的衬衣下方,抓住她的酥胸。她惊叫起来。 她听见莉莎在尖叫。 枪声一响。瓦尼急急转身,本能地伸手掏枪。但是又一声枪响,他只好停住不动。 “离我女儿远些!”方亚柏大吼道。“你们通通走开!要不然我就送你们上西天!” 玮琪椅着墙发抖、啜泣,眼睁睁地看着她父亲自谷仓方向走来,手里拿着的是伊里房里那把来福枪。即使在惊悸中她也看出她父亲拚命想掩饰跛脚,不要在这些人面前露出老态。 亚柏的枪一迳瞄准这些人,一边对女儿吼道:“马上进屋里去!快点!” 莉莎和玮琪慌忙进屋关上门,莉莎迅速拉好门闩,玮琪则匆匆拉上每个窗帘。 小时候她们姊妹常跟父母玩这种游戏,一方面也是训练应变能力。 今天这可不是游戏了。 莉莎把父亲书桌推到一边,掀开客厅地毯,露出密室来。 “不,莉莎!”玮琪道。“不成的!如果我们下去,就没人可以把地毯拉回去,也没人可以救爸爸了。” 玮琪站在壁炉边,紧抓着一把来福枪,她自架上取下一盒子弹。但是她的手抖得大厉害,盒子掉落在地上,子弹四散洒开。玮琪跪了下来,抖着手捡子弹,将一颗颗子弹推进枪膛。 “莉莎!”玮琪尖叫道。”“帮我这些子弹!帮我——” “不!你也知道我们该做什么!进密室去!快!” “莉莎!爸爸一个人在外头!他无法永远拦住他们,我得帮——” 枪声一响,余音回荡不已莉莎冲到窗口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脸色立刻惨白。她望向玮琪,痛苦地说一声:“爸爸。” 玮琪无暇细想。不这么做她父亲就是白白牺牲了现在一切靠她了,莉莎对枪法一窍不通。 玮琪举枪疯狂地瞄准前门,预料柯瓦尼一人会破门而入。 莉莎凑了过来。“他们会把我们给杀了,”她麻木地说道。“你打不过么多人的,爸爸也不会准我让你这么做。” 玮琪充耳不闻,一双眼睛直盯着前门。有人正在踢门,她深深吸口气。 她突然被人用力一推,推向黑暗的密室。她想稳住身子却做不到。“莉莎,不要!你在干——” 玮琪绊了一跤,来福枪自手中滑落,她连枪滚落密室的木梯,头部结结实实撞到一根木柱。她感到地转天旋。便大叫一声:“莉莎!” 玮琪拚命想忍痛爬起。她头顶上方的密室门关上了,她陷入一片黑暗中。 她只听得一些声响。莉莎用地毯盖住密室门,再把书桌搬回去压住。 不成。 然后是木板破裂声、玻璃碎裂声。前门已被踢破。 玮琪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伸手想抓她感到头晕目眩她一定得救莉莎,一定得……她摸摸额头,湿湿黏黏的。她向前一栽,直挺挺躺着。 从远处传来一声哀嚎,她过了好半晌才忆起置身何处。一切排山倒海而来。莉莎! 玮琪强迫自己站起来。她头痛欲裂,忍痛爬上楼梯,来到最顶端,使劲力气推门,门却纹风不动。 她颓然坐倒在阶梯。已经过多久了?她昏迷多久了?她打了个寒颤。莉莎一个人在上头多久了?密室门外的声音似乎小了。玮琪继而明白这是因为距离的关系。声音是从屋外传来的。那些人在子里呐喊、诅咒、狂笑——取乐。 莉莎又哀嚎一声。 玮琪拚命抡拳捶门,直到满手是血。没有人过来,她跪了下来,哭泣着。 莉莎的哀嚎声一直不断。似乎永无止境。 然后哀嚎声戛然而止,一片死寂,恐怖的死寂。没有哀嚎,没有哭泣。没有…… 玮琪像疯了似的捶门,尖叫着。头顶有声响起,书桌被移了开来。 玮琪连忙退到楼梯底端,举枪以待。他们会把她给杀了。但她杀一个是一个。 她听到头顶上的门被打开。 一个人笑嘻嘻地望进来。“这里还有一个新鲜的。”他向下走了一步。 这是他的最后一步了。玮琪开火。 那人因惊恐而睁大眼睛,然后直挺挺地栽在她脚边。她不加理会,忙着再推一颗子弹上膛。 柯瓦尼的手掌抓住枪管,一使劲就连枪带人将她拉出密室。“小姐,你会后悔的。” 瓦尼抓住她的臂将她拖了出去。日已西沉,他们已从谷仓中取出灯笼,灯光在院中投入幢幢鬼影。原来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玮琪打了个寒噤。 她这才看见莉莎,赤裸而血淋淋地仰躺在一棵刚萌芽的橡树边,一个男子蹲在她上方,长裤褪到脚踝。他望向玮琪,摸了摸自己,色迷迷地盯住她。 玮琪的脑子一下子空白了,甚至没力气尖叫。 “欢迎加人我们的派对。”瓦尼仍紧箍住她的胳臂。 “让我去看看我姊姊,求求你!” “我会让你去的,不过你跟我还有点事情没解决。”他的指尖滑过她已经撕破的上衣,钻进她的衬衣下面。 玮琪感到一阵作呕。“求求你,不要。” “你是不要我停止。我知道你要什么。打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了。” 另一名男子满身酒味汗臭,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瓦尼。可别霸住她不放,”他嘀咕道。“我这辈子还没泡过高大的妞儿。”那人抓住玮琪的手臂,想把她拉走。瓦尼却不让他这么做。玮琪尖叫起来。 “住手!”一个冷静清晰的声音下令道。 是脸上有疤的那个人。他一直跟其他人保持距离,冷眼旁观。 “是我先看见她的。”瓦尼说道。 黑眼男子瞪他一眼。 瓦尼连忙放开她。“对不起,老大,”他轻咳一声。“我没别的意思。” 疤面男子摸摸玮琪的面颊、喉头,再往下摸。“得了,瓦尼,”他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温柔一点吗?你不能对每个女人都来硬的,有些女人吃软不吃硬。” 他突然用力将玮琪的胳脯向后一扭,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困难了。她痛得流出泪来。 “你看吧?”语调柔细的男子将脸凑近她。“温柔一点。亲爱的,你信任我,是不是?”他又用力一扭。“你看,我不会弄痛你的。” 玮琪啐他一脸。 他的面孔扭曲一下,诅咒一声,反手给她一巴掌,她向后踉跄倒地。她尝到血腥味。 “贱人,你太不识相了。” 玮琪唤起内心深处自己从不知道的决心。如果她熬过今夜,她会记住这个人,记住他们这干人,每只眼睛、每个鼻子、嘴巴,她会永远记住这些人,这八个人。 不,不是八个,是九个。她自眼角余光又瞥见一个人,畜栏那边看守马匹。这个人并没有参与这些暴行,只是远远望着,但也不加制止。 “救救我们!”她尖叫道。“看在老天的份上,救救我们吧!” 他只是转个身,吐了一口痰。 “亲爱的,你真令我失望。”疤面男子说道。“你一点也不合作。你姊姊合作。事实上,她还哀求我们再来一次呢。”他阴阴地笑着。 玮琪扑向他,像头野兽抓他的脸、头发和衣服。她揪住他的衣袖用力扯破,她看见他前臂上有两支军刀交叉的刺青。这个她也会一辈子记得。 那人笑了。她尽管身材高大、力气不小,却不是他的对手。他将她的双手按住,将她压倒在地。“我会教你这是怎么回事。”他龇牙咧嘴。“你就会知道做女人的感觉了。” 玮琪觉得自己快发疯了。“你杀了我吧,”她说道。 “我宁死也不会让你碰我。” “我会的,亲爱的。” 他腾出一只手来解裤裆。玮琪尖叫、踢打着,一只脚踢中他的下体。 那人痛得翻身下来,诅咒着。他掏出手枪。“你不该这么做的。”他咬牙说着,扣了扳机。 玮琪等死,她巴不得快快死,她闭上双眼。 枪声一响。 玮琪一惊,却没有子弹穿身的痛楚。她睁眼看见一个盗匪捂住胸部,血流如注,倒地而死。 再来是更多枪声。黑暗中射来许多子弹,又一个盗匪倒地,然后又是一个。后面那个又爬了起来,紧抓住胳臂,痛得哇哇叫。盗匪作乌兽散,跌跌撞撞地到自己的马匹那儿,伸手掏枪,射向暗处。 玮琪瞥见近处倒地盗匪的枪,便伸手抓住,瞄准最靠近她的人——柯瓦尼。他正急着爬上受到惊吓的马。玮琪开枪时马儿正向后退,她没有打中。瓦尼转身面对她,朝她开了一枪。她本能地向后一倒,假装被打中了,子弹自她头顶呼啸而过。 她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动。她不敢动,即使是在马匹纷纷驰离院子之后。 然后她感觉有人抓她。她尖叫起来,挣扎着,踢打着。 “没事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哄道。“没事了,是我,是伊里。”他手上的枪管还在冒着烟。 玮琪听到有数人骑马去追赶落荒而逃的盗匪。伊里见她一脸疑问,便说道:“是警长他们。” 玮琪挣脱伊里的怀抱。“莉莎。”她低着说道。她匍匐爬向姊姊。她所见之处都是血。莉莎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两眼直瞪,但莉莎看不出来她是否还有气息。 “对不起,莉莎,对不起。”她抽泣着说道。 她回头望父亲倒在一棵他最喜欢的橡树旁。伊里正弯腰检视,然后抬起头看她,摇了摇头。 但她早就知道了。如果她父亲还活着,一定会奋不顾身去保护女儿。 伊里起身进屋,拿了条毯子出来,轻轻盖在莉莎身上。 “为什么,伊里?”玮琪问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警长认为他们就是抢劫海斯银行的匪党,他们可能打箅偷袭波顿。柯瓦尼是来探路的。”他搔搔头发。“或许他看见我们多聘了几名警官,我也不清楚。” 玮琪开始发抖……我是来谢你的。“噢,我的天,是我告诉他的!我把一切都是告诉他!都是我害的,我害了自己的父亲、姊姊!” “不,这不是你的错。” “但如果我没有告诉他,跟他调情……”她带着自我憎恨说道。 “住口!我需要你的协助,莉莎也需要你的协助。” “莉莎死了!” “不,她还活着。” 这句话使玮琪像挨了重重一拳。“我们得把她抬进去,快!” 伊里抱起裹着毛毯的莉莎,把她抱到她的卧室,轻轻放到床上。“她的情况很糟,不知……”“不会死的,”玮琪说道。“我不会让她死的。”玮琪忙进忙出,收了一堆布来做绷带。她和伊里合力替莉莎治疗,累累伤痕。 但是令玮琪害怕的不是身体的伤,而是姊姊的那种眼神。她两上眼睁得大大的,却对四周视而不见。 “她受到惊吓了。”伊里说道。“她一定会恢复的。” “你和警长怎么知道我来这里?”玮琪想找话题,使自己不要光瞪着姊姊惨白的脸瞧。 “差点就不能过来。”他忿忿说道。“银元酒店的老板在柯瓦尼一干人走了三小时后才到警局。他说他很担心那些人一直在提你的名字,可是那蠢蛋居然等忙完了店务才过来告诉我们。” 他狠狠咽口气。“至少我们撂倒了三个。” “六个逃走了,其中还包括姓柯的。” “你有没有认出其任何一个?” 她摇头。“但我一个也忘不了。” “他们有什么特征没有?身材?疤痕?” 玮琪感觉是想让她一直说话,以免她也跟姊一样精神涣散起来。 “带头那个有一个疤,”玮琪说道。“右边脸颊有一道刀疤,发号施令的是他,不是姓柯的。”回想起那个的表情,她畏缩了一下。“中等身材,或许还更矮些,棕发,目光阴狠,我没见过这么阴狠的目光,冷得像条蛇,他身上还有刺青。” 伊里蹙眉。“怎样的刺青?” “右手前臂有交叉的军刀。” 伊里一愣。“你是指脸上有疤那个人。” 她点头。 “不可能。”伊里起身走到窗口,凝视一片黑暗。“不可能。” “什么事?” 他不答,只是说道:“我们最好喂点汤给她喝。” 玮琪一夜陪着第二天也是陪侍在侧。莉莎开始说话了,但是玮琪却认不出她来。 “妈妈在烤饼干,”莉莎的声音像个稚嫩的小孩。“我闻到了,好香,爸爸,说故事给我听,求求你嘛。” “莉莎,”玮琪央求道。“是我,玮琪,求求你……” “爸爸,说故事给我听好不好?好不好?” 伊里请了位大夫来,但大夫也束手无策。 “人的心是很复杂的东西,”大夫说道。“我是在战争的士兵身上也看过这种例了。看了太多的人,心灵一下子承受不了,就好像建了一个壳,一个碍物围住,免得他们想起那些恐怖的事。” “她……她会好吗?”玮琪问。 “有些人会好,有些人不会。”他一脸同情。“这种事很难说,但如果她没有进展,你可能要考虑把她送到疯人院去。” “不。”玮琪执起姊姊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不成。” 伊里简短地对大夫说了几句,大夫点头离去。 “她会好的.伊里。”玮琪说道。“我知道她会的,她只是不想马上回来,她吓坏了,但她会回来的,她会的。” 伊里拍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又是一个星期。玮琪又开始干活,但有一空她一定去陪姊姊。 伊里看着,忧心忡忡地等着。玮琪想跟他说他可以另谋出路,但她又受不了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在夜里最糟,无数的噩梦困扰着她,梦中柯瓦尼和他的疤面老大又回来了。她会尖叫着自梦中惊醒。 然后渐渐地梦境中的恐怖变质了,她不再害怕,她拥抱了一种新的心态。 仇恨。不共戴天之仇。 她开始思考、计划。 一天傍晚她跟莉莎坐在一起,马蹄声响起。她本能地伸手抓一直近在咫尺的来福枪急急走到前面,向外望了,这才松口气打开前门。是警长。自从那天他去追赶柯瓦尼之后,这是她头一次看到他。 他是一个人来的。 玮琪来到门廊上。伊里手中提着枪,自谷仓方向走过来。 警长一身是泥,眼中满布血丝,以枪杆子拍拍长裤上厚厚的尘土。“我们一路追到蛮荒去。”他说道。 “你放他们走了?”玮琪尖声问道。 “我们在那儿没有管辖权。”他摇摇头,望向伊里。 “此后他们就不见踪影,两个星期来都不见人影,不过其中一个却打中了我的手下。我发誓那简直像是在追鬼一样。” “是鬼没错。”伊里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警长问道。 伊里不答。 “很抱歉没给玮琪小姐带来好消息,”韩警长又说道。 “如果你可以抽空来镇上,我们或许可以绘图缉拿这些人,如果你认得出——” “她一个都没看清楚。”伊里插嘴道。“当时天太暗了。” “可是——”玮琪说道。 “她什么都没看见。”伊里又说道。 玮琪缄默下来。 警长顶了顶帽帘。“你们姊妹俩最好别待在这儿。如果你们有什么亲,就去投靠他们。如果你想起什么,就过来找我。” 她点点头。 伊里送警长走出院子。他们俩低声交谈一会儿,玮琪想听出端倪,却什么也听不出来。后来警长就策马离去 “你们俩在谈什么?”玮琪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那六个人的长相?” “因为我不希望那干人再回来灭口。我叫大夫和警 长在波顿镇放话,说你们姊妹俩都死了。再过一、两个星期,等莉莎能上路了,我就带你们离开这儿到安全的地方。你们有没有亲人?” “我有个姨妈。如碧阿姨是单身,住在丹佛,我们从没见过面,但每年都会通一、两封信。” “很好,我就带你们上那儿去。” 玮琪并未争辩。如碧阿姨那儿对莉莎而言会是个好地方,她会平安无事,有人会照料她。但玮琪不会待在那儿,她有事情待办。 天色已黑,明月高悬,玮琪出门来到父亲墓前。是伊里替她的坟,就在她母亲墓旁。她父亲一定也希望如此她两眼发热,可是没有哭。“爸爸,我好想你,好想你。” 方亚柏一生淡泊,一心一意照顾这个家庭,不料却在一夕之间遭遇变故。 “你得回屋里去了.”伊里走上前来。“回去好好休息。” 玮琪转身面向他。“你认识身上有刺青那个人?你已经瞒我够久了。” “他不可能是我心里想的人,那个人已经死了。至少大家都认定他死了。” “谁?” “他叫白约翰,在战时跟昆其尔并肩作战。” 玮琪蹙眉。“你认为他跟昆其尔一块死了?” “不,白约翰不是战时死的,他是跟——”伊里摇摇头。“这可能会改变一|Qī-shu-ωang|切,一切。我一定得通知若亚。” “你该不是要走吧?” “我没有要走,你不必担心。” “很好,我需要你在这儿帮忙。” 伊里一脸不解。“你无法独力经营农场的,更何况这样并不安全,我说过——” “农场,”她打岔道。“像我父亲一样死了,我要把它卖掉,拿那笔钱请如碧阿姨照顾莉莎。”她口气坚决。“我需要你教我用六发手枪。” “别说傻话了,这是警方做的事。” “法律,”她嗤之以鼻。“警方有权限和规定,我没有。” “你姊姊需要你。” “我会先陪她一阵子,”玮琪心想姊姊大概好不了了。“反正怨需要时间练枪法。” “玮琪小姐,你不可以——” “我就是可以!”她直视他,铁了一颗心。“方家一向不靠别人,这是我父亲向来教我的。” “这不是你的错。”伊里有点着急了。 玮琪不听。她跪了下来,掬起父亲墓前的一杯土。 “他们要付出代价,伊里,每一个。”她坚硬握那把湿冷的泥土。“爸爸,我向你保证,我向你和莉莎保证。” “保证什么?”伊里问道。“警方都拿那些歹徒没有办法了,你还能怎样?” 她斩钉截铁。“我要杀了他们。” 第三章 四个月后 红龙酒店中醉眼迷蒙的酒客没打中吧台末端附近铜制痰盂的机率要比打中大得多。木质地板上有一滩黏黏的棕色液体向外扩散。一个无精打采的侍者提着水桶、抹布尽可能远离这批视茫茫的醉汉,而这寥寥几名醉汉其实也根本没注意到。 店里原本就生意萧条,加上时值午夜,更显得雪上加霜。红龙酒店的酒客看中的正是其性。墙上贴着早就成为过去式的告示——拳击赛、马戏团巡回公演、舞蹈团演出。另外的则提供不同的金额缉拿不同的人渣——马贼、凶手、纵火犯等等。 这些上的对象今晚可能都到过红龙酒店,却没有人会眨一下眼睛,也没有人会跑去通风报信以获得赏金或维持正义。 包括酒店僻静一角坐着的那个风尘仆仆的陌生人。他拿起一瓶威士忌痛饮着,酒烧喉咙,直人愁肠,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灰眼满布血丝,迷蒙不清。但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并非完全失去神智。他脑中仍有天生的求生本能所以他才会特意面对墙壁。 季若亚侧着前额,倒不是想避开酒店吊灯刺眼的光线,而是避免有人突然好奇心起,特意仔细打量他这个孤独客。他已在这个破落小镇待太久了,虽然,说老实话他连这小镇叫啥都搞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当初究竟是为何来到这地方的。或许是因为某个美好的回忆,虽然那回忆一定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若亚自黑色背心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这两个星期来这信封他一直带在身边。从信封上邮戳看来,它是大费周章耗费时日才送到他手上。信尚未拆封。他握着信的手微颤,而他有种莫名的情绪,一时也不想拆开这封该死的信。从自己对这封信漫不经心的态度看来,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努力想使信遗失呢。 “甜心,请我喝杯酒如何?” 若亚抬头。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胸脯。他没有办法,因为她的胸脯就堂皇地挺在他眼前。一位身穿俗丽蓝色丝质低胸衣裳的女子正凑向他。他顶顶帽子——积习难改——她抓起帽子桌上丢去,双手很熟练地把弄他及肩上的黑发。 “你发鬓的几根灰发一定有着什么英雄事迹可诉说吧,牛仔?”她喃喃说着,脸上的笑意与眼中温情一般虚假。 过厚的脂粉掩盖了曾经美丽的脸庞。太多夜晚与太多跟他一样的男人已使这位烟花女子遗落年少时的种种梦想。夜夜盼不得天明。 他将酒瓶推向她。“自己来。” 她虚假的笑意扩大了。” 他不以为意。 她拉张椅子坐下来偎近他,丰满的胸脯抵着他的胳臂在他耳畔低低说着淫荡之词。他的身体并未起反应。他皱皱眉头:他一定是喝太醉了。 “牛仔,我的房间就在楼上,一块大洋可以解千愁。” “我没空也没钱去解千愁,亲爱的。” 她的手钻到他的裤裆。“你确定?” 若亚伸手抓住酒瓶。“再喝一点,我要看一封信。” 他撕开信封,立刻认出伊里龙飞凤舞的草书。“火速到科罗拉多州坎特镇,事出紧急。”信末是一串日期,这些日期距今仍有一、两个星期。 他暗暗叫苦。伊里早就料到这封信要好一段时日才能交到他手上。信里还声明说如果他比伊里早到——等我一定很值得的,伙计,我保证。 那女子正解开他衬衫最上面的钮扣,抚弄他的胸毛。牛仔,我好寂寞,你人又长得这么帅。” 他又把信看了一遍,暗暗诅咒一声。伊里故意语焉不详,这是为什么?想激起我的好奇心吗,老头?他烦躁地想着。还是伊里只是行事谨慎?说得太清楚了恐怕若亚轻易就下了决定,根本不去跟那老头碰面?这封信早该丢到垃圾桶去才对。 若亚叹口气,感到一丝良心不安。还是伊里保持一惯作风,仍是他的好友?一直站在他这边,在别人都不—— 他诅咒一声,将信揉成一团。 那女子同情地说道:“家乡来的坏消息?” 他不答。 “亲爱的,我需要你,真的。”她的脸摩着他的脖子。 “你是需要我,还是需要借着带我上楼而避开酒保?”他问道。 她做出受伤害的表情。 “抱歉。”他捧起她的下巴,亲吻她的脸。 见面时再详谈,伊里写道。 “求求你,亲爱的。”那女子担忧地瞄向酒保那边。 “鲁克会认为我已经不管用了。” “这样可不成,不是吗?” 这可能是东山再直怕大好时机.我发誓,伊里说道。 他把信塞回对她说道:“五块大洋可解多少愁,亲爱的?” 她的笑容变得真诚了。“甜心,到明天早上你连你的祖宗八代都忘了,我保证。” 若亚没有笑。要是能忘多好。“甜心,带路吧。” ……东山再起的大好时机。过了三年人间炼狱的了,还会有什么东山再起的机会? 埋藏已久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搅,比方说自尊和荣誉。他欠那老头一份情,所以他得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 方玮琪紧抓住左轮手胡桃木枪把,俯趴在她面前业已毙命的两个人,他们的双眼直挺挺地瞪着科罗拉多耀眼的太阳。杀死这两人的是她的子弹还是伊里的?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玮琪把枪收回枪袋中。她告诉自己她很高兴这两个混混决定要出手,也很高兴他们都死了。这五个月来她勤练枪法,一周七天,一天三小时,为的可不是将他们活捉交给警方。那么她为何在发抖?她为何突然需要背对他们的尸体? 玮琪颤巍巍地深呼吸一口气,眼眶发热。然后她又诅咒一声。她才不要哭。自从那夜农场遇袭之后,她就没再,现在自然也不能哭。 他们两个活该。她和伊里给他们好几次机会缴械投降,她才不要良心不安。他们加害她父亲和莉莎,算是死有余辜。 玮琪扫视岩石累累的山坡。该死!伊里人呢?她原以为他会大摇大摆走过来的,她需要他帮忙把这两具尸体抬上马背,可是伊里不见踪影。她不解地蹙眉。这阵子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了。三个月前他们远离家园在外奔波,他的痛风毛病就越来越严重了。但她大仇未报。这两个歹徒死了,但还有四个尚未正法。包括柯瓦尼。包括白约翰。 她疲倦地伸个懒腰,摘下头上的黑帽子,揉揉汗湿的短发。她心中一痛。虽是过了好几个月,有不习惯她一头短发,但她并不后悔,跟她并不后悔,跟她身上的牛仔裤及灰棉布衬衫、黑背心一样,短发可助她完成报仇大志。 她已不再是方玮琪。现在她是李维奇,一位靠赚悬赏奖金过活的游侠。 她从牛仔裤口袋中取出一张纸打开,硬着心肠比照纸上画像跟两具尸体的面容,没错,他们正是史威德和詹克林,表兄弟,生于密苏里,加入同乡盗匪兼杀手贾氏兄弟。她确定坎特镇的警长一定可以看出他们相貌与海报上画的一般无误。 缉拿歹徒,死活不拘,传单上方大剌剌写着这一行字,下方则又印着一行:“最好是死的——好给法庭节省一条绳子。” 她用力一捏,海报便皱成一团。这两个人无恶不作——抢劫、强奸、杀人、放火——罪行遍布堪萨斯州,以及科罗拉多和新墨西哥的边界。虽然这两个并非时时与柯瓦尼和白约翰一干人一起作案,他们也会自行犯案,有些被害人在临死前描述了他们的相貌。 农场遇袭的一个月后,玮琪乔装往波顿,适巧看见了这张海报。她自后门进入警局.在一间密室中指认一大堆罪犯图像。 她都快放弃了,可是倒数第二张海报却出现了詹克林和史威德的画像。再度见到他们的脸,她感到血液都凝固了,同时却又感到精神一振。她又指认出两个凶手来了。 但是当她向警长说明时,他却只是耸耸肩,告诉她说他们大概已经逃出州境,他也无可奈何。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不想有所行动。”玮琪老实不客气地说道。 韩警长勃然大怒。“听着,玮琪小姐,我同情你们家的遭遇,但是我并非自由身,不能越职权及法律。” “去他的法律。”她龇牙咧嘴。 “你可以跟联邦联系。”他绷着声音说道。“或者呢,”他指着海报,带着点讽刺意味地说道:“你大可去雇一个赏金杀手。” “什么是赏金杀手?” “那大概是最下等的人了,”警长说道。“为了钱而追杀别人。” “反正这两个也不是人,他们是野兽、野蛮人。难道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付我父亲和姊姊的?” 警长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口气也变得防卫起来“玮琪小姐,我已经尽力了。我跟手下追踪了两个星期,到头来仍是两手空空,反倒是我的一个手下挨了一枪。我们也别无选择,只好回来。我在这边有要务要处理.我有我的责任。”“你也有你的责任。”他在痰盂中啐了一口。“你该回去照顾姊姊,你们姊妹俩还能活着已是万幸了。就我所知柯瓦尼和他的手下平常是不留一个活口的。” 玮琪很想告诉他那天发号施令的不是柯瓦尼,而是名叫白约翰的疤面男子。但是她已经答应伊里绝不告诉任何人——包括警方在内。所以她只好默默回家去,但她把海报也回去了。那时她只是想给伊里看,计划是后来才想到的。 如今她和伊里就要去领他们的第一笔赏金了。八百元.每具尸体四百元——虽然这些钱对她而言一点意义也没有。她会接受这笔钱,因为她需要钱来继续追捕其他人。这几个月她学到了一件事:许多情报无法自己收集,只能用钱买通。她和伊里就是循此管道认出白约翰那帮人当中另外一个人的身分——一个名叫葛迪的小贼。警方并没有悬赏捉拿他,但是玮琪获悉边石镇曾发出一张通缉令,因为他曾到当地教堂偷钱。最后一个年轻人——那夜袖手旁观的那个——却仍查不出身分。 即使如此,玮琪很清楚其中最难追踪的还是柯瓦尼和白约翰,一则她目前为止尚未看过任何缉拿柯瓦尼的告示,农场遭袭尚未成为官方记录,因为如此一来柯瓦尼便会知道自己留下了活口。至于白约翰——大家都以为他死了。 虽然她不肯承认,但她知道伊里也有可能弄错,可能另有一个人跟白约翰有着一样的刺青。万一这种人已经得悉有人在追捕他怎么办?他可以安排埋伏,玮琪就—— 她背后突然有声响。她一惊,枪已迅速抓在手上.双眼紧盯着那两个歹徒,心怦怦地跳。他们并没有动。她这才如释重负,随即又暗骂自己:难不成人死后还会有冤魂来报仇? 这声音其实是其中一名歹徒的马发出来的。玮琪收好枪。叫自己别这么草木皆兵。 “该死!”她自言自语道。伊里人呢?他的动作不可能这么慢吧?她大声呼唤他。 没有回音。 她突然感到心底一凉。詹、史二人在被撂倒之前曾开了几枪。“伊里!”她叫得更大声了。 什么都没有。 她连忙走下斜坡,起初还是谨慎地走着,留心松动的石头,但是她一连又唤了几声却没有回音,心里就急了。伊里该不会是死了吧?他不能死!她不能没有他。 她瞥见他在一个十尺高的岩壁下方,显然是失足掉下去的。他仰躺着,双眼紧闭,左腿变成很不自然的角度压在身体下面。玮琪胃部在翻搅,迅速找了条羊肠小径爬下去到他身边,轻轻碰触他,见他身体动了动,她才吐了气。 “谢天谢地。” “那些歹徒呢?””他挣扎着想起身,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着。 “死了。”她说着,按住他肩头。“你放轻松。” 他颓然向后倒。“脚摔断了。” 她自靴中取出一把六寸小猫刀。“我来看看。”她层层地割开伊里的鹿皮绑腿,看到骨头并没有刺穿肌肉,这才松口气,但是他的脚整个肿起来,胫骨显然也移位了。 她的手心发汗,便随手擦在长裤上。“得先帮你固定才行。” “或许坎特镇有大夫。” “你可以骑马吗?” 他摇头。“你得做个担架才行。” 玮琪望向山坡。“距此半里处有个白杨树林,我可以弄些粗韧的枝桠来。”她想起身,伊里却使力拉住她。 “你还好吧?”他问道。 “很好,一点伤也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刚杀了两个人。” “我杀的是杀父仇人,记得吧?” “你是说你心里还算好过?” “我是说,”她绞着手。“他们原想杀死我们。” “这两上不同,你也很清楚。我们像猫犬一样追踪他们两个星期之久。” 玮琪站起来踱步。“你的口气活像是我们逼他们似的,活像我们早该打退堂鼓。干么?让他们逃之夭夭吗?” 伊里呼吸困难。“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明白。他们可能是要去跟柯瓦尼一干人会合再要是我们稍安勿躁——” “这件事我们早就讨论过了。” “现在我们还要再讨论一次!这两个人是我们追踪白约翰的好线索。” “我们要他们投降,是他们自己不肯的。” 伊里哼了一声。“他们死定了。我们一把他们逼到死角,他们就死定了,不是被我们枪决,就是被判吊死。我们原可放长线钓大鱼的。” “不!他们可能会逃走,他们又下手抢劫、杀人——教我夜里怎么睡得着?” “你现在就睡得着吗?”他目光犀利。 “睡得很熟。”她咬咬牙,背对着他。 伊里叹口气。“我不是故意要折靡你,我只是不喜欢你做这种事,这样做是不对的。我陪你,主要是因为不如此你就要单独行动,这样子我会良心不安。”他疲惫地摇头。 “看你这个样子,你爸爸一定会心碎。” “爸爸已经死了。” “莉莎没死。” “不要再提了。” “你不能这样下去,不管那些人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你都要设法忘怀,不能一辈子牢记他们,妞儿。” “别叫我妞儿,”她斩钉截铁。“我叫维奇,你不能说l溜嘴。就算只有我们两个人时也不可以。” “该死!”一阵剧痛令他透不过气来。“我的话你根本就没听进去。” “我听进去了,”玮琪说道。“可是我不想听。还剩下四个人,伊里,四个。等他们死了或是坐牢,我才会罢手。” 他低低诅咒一声。“我真不该随你的意思,不该带你到坎特镇来,我早该把你锁在你姨妈家的阁楼里,我也不该去找——”他住口了。 她咪起眼睛。“找谁?”她问道。“你在讲谁?” 伊里痛苦地移动身子。“腿好痛,你最好快去做个担架。” “找谁?”她再追问道,但伊里闭口不语,显然是很后悔说溜嘴。她知道她再追问也没用。 她气呼呼地走到马匹那儿。反正她也厌倦争论不休了。她当然更不想自己行径究竟是对还是错,免得自己内心都起了怀疑,而她是绝对不能动摇的。她已作了承诺,她一定要改造承诺,这表示她一直要给仇恨之火加燃料,如此而已。 她自伊里马鞍上取出水壶给他喝。 “真想喝杯酒。”他嘀咕道。 她挤出一丝笑容。他显然也跟她一样懒得争论了。 “到坎特镇时再说,你好好休息,我马上就过来。” 她骑着“加拉汉”来到白杨树林,自鞍袋取出一支小斧头,动手砍下两枝韧而有弹性的树枝做临时担架的柱。两个小时之后她已是汗涔涔的,不过担架已经做好了。 她抬眼望天。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她应该有足够时间把伊里弄回坎特镇。 她停下来喝口水,再以手掌盛了引进抹在脸上及前额上。水令她精神一振,但她却无意把脸洗干净。这是她女扮男装的另一个代价。她需要脸上的泥土掩饰自己从未刮胡子的事实。 “你呢?“加拉汉”?”她拍拍爱驹的脖子。“你渴吗?” “加拉汉”哼了一声。 玮琪自水壶中倒了一些到帽子中盛着给马喝。“好乖。”她又拍拍它。“今晚你可以睡真正的马厩,我还会备一桶燕麦给你吃呢。” 马儿用鼻子摩擦她的颈项,玮琪露出一丝笑容。“加拉汉”是她跟过去的生活唯一的连。她环顾四周起伏的山峦、树木零星的山坡,洛矶山脉高耸的山峰隐约可见。这儿跟堪萨斯州的大草原很不相同。 现在家乡的玉米一定长得跟她一般高了,如果伊里曾播种。而往南会是一片麦田海,在风中摇曳着。 莉莎会在厨房里,忙着做柠檬汁。 她父亲会…… 玮琪闭上双眼。 多想也无济于事,她要集中注意力于现在。她嘀咕一声,拿着担架上马。伊里需要她,她最好回去找他。 她发现他已快神智不清,十分吃惊。他的腿伤显然比想像中要严重。她力持镇定,把担架放在伊里马背上固定好,然后尽可能轻轻地把伊里抬到上面。他的嘴唇发白,双眼紧闭。她暗暗叫苦。坎特镇最好有大夫。 “撑着点。”玮琪说道。“你不会有事的。” 他睁开双眼。她见他满眼痛楚,不由感到心酸。 “别忘了那两个歹徒。”他说道。“你不能把尸体留在这儿。” “已经不重要了,我要带你去看大夫。” “如果不带走,兀鹰会来啄食,届时就难以指认了。 玮琪胃部作呕。“我不在乎。” “我们需要那笔钱。我们两个身上加起来才不过十一元,这样买不到什么情报的,大夫也不肯给我白看病。” “可是……” “去抬尸体,快。” 玮琪只好让步,她不想再让伊里难受。她匆匆牵着“加拉汉”和两个歹徒的马走上坡。她走近尸体时看见苍蝇成群。玮琪突然意识到伊里要她处理尸体显然是别有用意,便硬着心肠,尽可能不要直视尸体,以绳索套住詹克要肋部,用力将他拉到他的马背上绑好,再将史威德如法炮制。等她做完,看见这两个像头干巴巴的野鹿尸一样,心头又不安起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好想尖叫逃走去大吐一场她尤其想洗个澡,洗刷掉身上这两个人的气味。 她挺直腰杆,拿起绑在马儿身上的绳索,牵着马儿回头打伊里。见他盯着她瞧,她一点也不意外。她定定地迎视他。“我们可以走了,”她说道。“我已经把咱们的八百元赏金绑好准备上路了。” 他撇嘴,却没说什么。 他们这才出发。玮琪小心翼翼地挑选路径,专走最好走的路,以免伊里过度颠簸。 他们在黄昏时分来到坎特镇。玮琪带点烦躁地打量这小镇,这简直算不得什么小镇嘛。以前可能有此远景,但最后却无疾而终。 寥寥几间破败的建筑物。历经风吹雨打。她策马走向似乎还有营业的唯一一幢。招牌上写着“葬仪社”,她正想进门问,又瞥见另一头的酒店也有营业她远远地看见一个人拿着扫帚扫街,她也无暇多顾,急着想给伊里找大夫,说不定葬仪社的人会知道哪里有大夫。 她下马后,将四匹马都拴好,再去看伊里。他并没有睡着也没有昏迷。她摸摸他的额头,有点烫。她举步想走进葬仪社。 “站住!”一个声音叫道。 玮琪转身看到一名壮汉大踏步走来,衬衫上的锡制星章在阳光下闪耀。 “我是查汉克警长。”他简短说道。他看看尸体,手指则弄着腰间的枪托。“先生,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玮琪尽可能压低声音,让嗓音沙哑。“我得先带朋去朋友看大夫。” “哼,你得先把尸体交代清楚。” 玮琪大怒,随即又按捺怒气,把缉拿告示递给警长。 他蓝眼中浮现一抹不屑之色。“赏金杀手,”他嗤之以鼻。“从你身上的臭味就该知道了。” “臭味是从这两个人身上发出来的。”玮琪很不客气地说道。 警长不再用嘲讽的口吻说话了。不过她也不在乎,她已经习惯了。目前能上能下为止她还没见过瞧得起赏金杀手的警察。或许是因为赏金杀手做得了警官办不到的事。 她回到伊里身边。“大夫呢?” “这儿没有。矿坑停采之后就没有了。马车店再过去的马强生很会医治牲畜,应该也会医人,你把你的朋友送到美蜜小姐的寄宿之家,我去通知马强生。” “谢谢。” “不必客气。”他大踏步走到尸体边,一把揪起他们的头发,比照告示上的图像。 他嘀咕一声。“几年前我跟这两个无赖结过梁子,那时我是亚比林的警长。” 玮琪很好奇堂堂亚比林的警长怎么会来到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坎特来,可是她没有追问。她早学会在西部不要追问别人的过去,唯一的例外是她要追杀的人。 “我和我朋友要领赏金。”她说道。 查汉克耸耸肩。“我得打电报通知上级,可能要好几天。景况好时咱们这儿就没什么钱,两个星期前银行抢劫案?知不知道是谁干的?歹徒有没有逃走?” “该死的歹徒杀了一位银行框员和一位顾客,另外则没有清楚的目击者。”查汉克目光冷峻。“唯一教人快慰的是那帮人大费周章,却只抢到三百元。” 玮琪无暇细想是否为白约翰一干人所为,现在她还不能多想,以后她会再细问。现在她要考虑伊里。她执起伊里的马的缰绳。“我会带我的朋友到美蜜小姐那儿。”她说道。“你能否请葬仪社那边处理一下这两具尸体?” “咱们不会给他们付帐的。” “他们的装备应该够用来付帐吧?” “或许。” 她很不耐烦。“跟葬仪社那边说我等一下过去处理。” 美蜜小姐的房子是座两层楼的木造建筑,当年想必曾风光过。玮琪发现美蜜小姐亦然,她已是迟暮美人,身材丰腴,一头橙色头发,年已五十许。琪猜想以前美蜜小姐的职业可能比开客栈不名誉多了。厚厚的脂粉及浓密的假睫毛遮掩了那张原可能是和善的脸,反倒像是万圣节把小孩吓哭的面具。但是玮琪也无权挑剔。 “我需要另外一个房间。”玮琪和美蜜小姐扶着半昏迷状态的伊里到干净的床上后,琪说道。 “欢迎之至。”美蜜在这间二楼的房间忙进忙出,拉开窗帘和窗子。“我这边已经好一阵子没多少生意了。我先整理一下你的房间,就在走廊再过去一些。房间没用到时我喜欢把里头东西都收起来,以免日晒损坏。” 玮琪递给她一个银元,她差点放到嘴边咬一下。“应该假不了。”说完她就走了。 门口有人敲门,她以马是美蜜,就过去开门,不料门口站的却是一个魁梧大的大汉——比高大的她还高上至少一尺的黑人。他的衬衫衣袖已经不见了,玮琪心想一定是故意剪下,以免紧绷着臂膀壮硕的肌肉,他的胸膛也硕大得惊人,而那双手……她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手。她看得目瞪口呆。 “我是马强生,”他露出和气的笑容,显然他早已习惯她这种反应了。”警长说你可能需要找人看病?” “是的,请进。”她尖着嗓门说着,随即回过神来,清清喉咙,假装在咳嗽,又低哑着声音说道:“我是李维奇。”她带他来到伊里床边。“他的腿摔断了。” 马强生蹲在床边,以出奇的娴熟及温柔抚摸着伊里的腿。“能否请你去拿些绷带和夹板来?” “马上去。”玮琪匆匆出去。 她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但那时马强生早已把腿给固定好,伊里甚至已经坐起来了,虽然很憔悴苍白,但居然好了很多。马强生接过玮琪递给他的东西,迅速帮伊里包扎。 伊里大感折服。“我常碰见自诩医术绝佳的大夫,却没见过像你这么行的。 “这是我的荣幸”在美鸯进来的水盆中洗洗手。 “我们实在是感激不尽,”她伸手掏口袋。“多少钱?” “不用钱。” “可是……” “我打铁要收钱,但是救治同胞不收。” 玮琪笑道:“谢谢。” 强生想走向门口,玮琪却把他拉住。“不知警长对你说起什么事?” 强生毫不迟疑地说出口,玮琪心想他是不会瞧不起这种职业。“能否请教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关于两个星期前发生的银行抢案。你有没有在那段时间看到什么生面孔的人?警长说抢匪没留下活口。” 马强生搔搔下巴。“我想其中一个抢匪会在我的马车行寄放他的马匹,他像是先来探路的。” “是柯瓦尼。”玮琪喃喃说道。 她向强生描述柯瓦尼的长相,强生点点头。“就是他没错,虽然他用的不是这个名字。我想告诉他说他的马可以换右前方的马足铁,可是……”他目光严峻起来。“他说我这种人没资格劝他。我祝你早日抓到这家伙,虽然我平常不太喜欢赏金杀手。” “为什么?” “以前追捕脱逃奴隶的就是他们。” “我没做过种事。”玮琪说道。“以后也不会。我牢记爸爸教道我说人应以自己、家庭及国家为荣,还说每个人都该有此权利。” “没错。”强生别开脸。 “以前我家主人也是好人,他常让我照料他的马,好漂亮的牲畜。有一天他起床,把他的得奖马匹送给我,那天他得知北佬会打胜仗,我说他需要马来东山再起,他说他不想东山再起。” “他放火把农庄烧了,拿枪打死妻子再自杀。他的三个儿子都死于战场,他就这么放弃了,可是我不然。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认为老天爷就要你不要去仇恨和愁苦终日。” 听了这番话,玮琪脸皮发燥,或许是因为今天她杀了两个人。 “照料伊里的腿有什么注意事项没有?”她贸然问道。 “叫他乖乖躺着就成了,骨头需要时间愈合。” “多久时间?” “至少卧床三星期,再来还要拄几个星期的拐杖才行。” “骑马呢?” 伊里摇头。“除非你希望骨头再断、被感染、必须切断……” 玮琪踱到窗口,无法迎视伊里的目光。他一定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追捕柯瓦尼等人的行为怎么能中断这么久?特别是如今她确定他们只比她早到此地两个星期。 她转过身来。“马先生,很感谢你的协助。”她说道。 “能否麻烦你也照料一下我们的马,喂它们吃点燕麦?我们带来的那两个人也有牲口要照料。” “我会处理。” “谢谢。”她伸出手。 她的手立刻被他的大手吞没。“保重。”他转身走了。 玮琪走过弄好伊里的枫头,故作愉快地说:“我得去看看这地方有没有澡堂,美蜜的澡盆都拿来种花了。” “不准你单独离开这个小镇,”伊里说道。“你想都别想。”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才怪。” “我要去洗个澡,再给你买瓶酒,然后——” “行了,维奇。”他故意加重这个名字激怒她。他成功了。 “好吧!”她气呼呼地说道。“我不能这里等上一个半月,你满意了吧?你也听到马强生说的话了。柯瓦尼来过这儿,还有另外三个狗养——” “老天!”伊里大吼一声。“不准说粗话!要不然你爸爸会死不瞑目。” 伊里一脸严肃,玮琪把底下的粗话都给咽了回去。 “别气,”她哄他道。“别把马强生包札好的的伤口弄坏了。”她抓抓头。“你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再谈。” “现在就谈,明天你就不在了。” “伊里,拜托……” 轮到他说粗了。“我原决定不告诉你,心想事情意这样算了。虽然我叫他到坎特来跟我碰面,我想不见也罢,就装作我们没来好了。可是现在……” “跟谁碰面?玮琪问道。 “我早就想告诉你了,但不知你会有何反应,我只是一直拖延着不说,却带路直往这儿来。” “我们是在追捕史、詹两人,”她说道。“不是特地来跟人碰面的。”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得到这儿来”。 “为什么?” “因为我年纪大了,多一个助手可以使我们增加胜算,以便对付白约翰他们。” 玮琪爆发了。“你居然把别人扯进我的私事来。” “因为我关心你,我不希望你去送命。”他没看她,因为这种表白令他尴尬。她原可安慰他的,但她太生气了。 “答应我别一个人离开,”伊里又说道。“你答应我。” 她很想气冲冲地出去,让他担心半天,但她又怕他会从床上摔下来想追她,为了她而再度负伤。“好吧,我答应。那人是谁?你怎么知道他已经来了?” “我不知道,我没收到他的回音,我只是叫他赶到这儿来。如果他接到我的信,他会来的,他就是这种人,所以我要你到客栈看看他有没有登记。” “我?我不想一个人见他。” “那么就留封信给他,叫他到这儿来。” 她突然想到一点。“你告诉他多少?” “不多,只说我需要他帮忙,说事关紧急。” “很好。我不希望他知道我是女人,至少不是立刻知道。我想先见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说不定像你一样,不相信女人可以吃得了这些苦。唯一的方法是在他没有偏见的情况见面。如果我能骗得了他,他就会相信我也骗得了其他人。” 伊里似乎不太同意,却也没说什么。“我会跟他说你是追捕白约翰的赏金杀手。他跟你一样恨白约翰,说不定比你还恨。” “很好,说不定他用得上。他是什么人?” “季若亚。” 她一怔。“那位战地英雄?他跟白约翰有什么牵连?” “我跟你说过背后偷袭季若亚的是一个朋友。那个朋友——”伊里啐口痰。“就是白约翰。” 玮琪一震。“我的天……” “我和若亚都以为白约翰三年前就得到报应了。如果他还活着,不知还会犯下什么杀人放火的罪行,我想若亚有权知道这件事。” 这一点玮琪倒也无法反驳。如今伊里受伤,季若亚倒也是个好帮手。“我会到客栈去留话。现在我可以去洗澡了吧?” 伊里搔搔头发。“我最好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你。” “什么事?” 伊里似乎在与良心交战。“不过他不知道你的事,你知道他的事就不公平。” “什么事?” “我说过战后他奉派驻守拉洛米堡。” “这又如何?” “他现在已不在军中了。” 玮琪等着。 “三年前出了点事,若亚离开军队。他受到军法审判。” “可是他是英雄,这是你说的。他被以什么罪名起诉?” 她很不喜欢他脸上那种表情,便柔声说道。 “我一点也不相信那件事。” “究竟是什么事?” 伊里连珠炮地说完,以祈求快快解脱。“他带兵巡逻却被印地安人战斗部队偷袭,整队士兵都被屠杀,十七个人死了,只剩下若亚还活着。” “我的天,真可怕。可是军方为何要控告他?他一定已经尽力了。” 伊里有点坐立难安。 “究竟是为什么?他做了什么事?” “他不是跟巡逻队一起被发现的。他在三里外的地方被人发现。死了十七个人,若亚身上却一点伤也没有。” 她过了好半晌才完全明白伊里话中的涵义。“他临阵脱逃?”她低声问道。“他抛下部下逃走?” “他以三项罪名被起诉,玩忽职守、遗弃部属、临阵脱逃。” 玮琪大骇。“你要我跟懦夫同行?”她叫道。 “我说他有罪,没说他没罪。季若亚不是懦夫。” 玮琪在狭窄的房里踱步,想按捺住脾气。“你是在说笑,这三个月来你跟我曾和二十个人谈话——二十个坐牢的人,想在他们身上看出柯瓦尼他们的端倪来,那些人犯案无数,却每一个都说自己是无辜的,季若亚又有何差别?” “差别在于,”伊里徐徐说。“若亚是我的朋友,我了解他,知道他是哪种人。” “人心难测。”玮琪想起柯瓦尼一表人才,就恨恨说道。 “我已经认识若亚很多年了,再怎么难测也该看得出来。他不是懦夫。” 玮琪知道这件事该这样就算了,至少现在不要再谈,伊里累了,他的腿搞不好正痛得要命,但这件事太重要报。“美国陆军说他有罪。” “美国陆军搞错了。” “怎么会搞错?你说他距军队三里远,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若亚在军法审判时一言不发。” “或许他是无话可说。” 伊里蹙眉。“这样争论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只能请你信任我。” “我当然信任你,我不信任的是季若亚。” “我可以把我的性命交在他手上。” “再加上我的?” “再加上你的。”伊里毫不迟疑。 玮琪搓搓头发。“好吧。”她叹口气。“如果他在客栈,我会留话给他。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我要以李维奇的身分跟他见面,不能让他知道我和莉莎的事。” “随你,维奇。” 玮琪绷着一张脸,但与其说她是生气,倒不如说她是感到沮丧。伊里找季若亚来是一番好意。她戴上帽子朝门口走去。“你休息吧,我去处理史、詹两人的事.然后洗个澡去。” “如果你能买瓶威士忌,我就感激不尽。” “我很快就会回来。” 屋外已夜幕低垂,但白天的热气尚未消散。玮琪以手背拭去额头的汗。老天,她真希望快快洗个澡,但她得先到葬仪社去一趟。 她边走边想着今天事情的转变。她该怎么办?她虽很希望能陪伊里,却不希望白约翰他们一直逍遥法外。他们追踪三个月,到今天才算有点眉目。但是若撇下伊里她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人去,或者跟一个背景不纯净的人同行。 她油然想起伊里提及季若亚战时的那些英雄事迹,当时她还突发奇想,认为季若亚可能曾因阻止昆其尔偷袭波顿镇而救她一命呢! 这种人怎么会突然变成懦夫,在战场上遗弃自己的部队,任他们屠杀?她感到背脊一阵凉,但她又提醒自己说伊里完全相信季若亚是无辜的。 她心想,唯一公平的方式是等待,鼓起勇气去见这个人,再自己下判断,如果他有来。她已经开始祈祷他最好不要来了。 走进这家葬仪社兼木匠铺就像走进迷宫,店里几乎每寸空间都堆放了各种完成阶段的家具,她得迂回绕过桌子、椅子、小橱等等东西。棺材——还好里头没装人——就放置在摇篮和摇椅这间。木屑和油漆味像雾一般飘悬在空气中,玮琪简直要额手称庆,因为它帮忙掩屋里其他的味道。 一个身穿黑衣的吊眼男子从屋后走向她,玮琪心想大概就是招牌写的店主人赛伯监。 “就是你带两具尸体来的?”他问道。 玮琪点道。“我是李维奇。” “谁管你叫什么名字,”他嘀咕道。“除非我要把名字刻在墓碑上。” “警长有没有把埋葬那两具尸体的事谈妥?” “他说我可以用他们的马具,可是我要马具做什么?我这辈子从没骑过马,我怕马,我宁愿收现金。” “怎么说?” “没拿到钱我就不干活。” “我是无妨啦,”她说道。“拿他们去喂兀鹰也好。” 店主人一怔,他倒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玮琪心想人家赚的也是血汗钱,就取出五块银元给他。 “告诉我,”她摆出赏金杀手的架式。“两个星期前发生的银行抢案,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就算有看到,为什么要告诉你?”赛伯蓝冷哼一声。 “或许是因为我对你的生意有帮助。”玮琪咽下喉间涌起的苦味。她私下仍觉杀人是罪孽深重。她冷静而坚定地提醒自己向父亲及姊姊许下的誓言,也提醒自己史威得他们也想杀她。 赛伯蓝叙述了两个人的相貌,听来可能是柯瓦尼和葛迪。“两个卑鄙的狗养的,”他说道。“一定过不久就会毙命。” 但他却想不起来有人符合白约翰的长相。 玮琪谢过他,转身要走。她只希望歹徒在此地并没干一大票之后而转到其他地方作案。如果她运气好,警方可能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若是警方动作不够快——她摸摸枪柄——那么就由她出马好了。 她在门口忍不住停步,抚摸一张快完工的玫瑰木制书桌的光滑桌面。“这里漂亮家具的需求不多吧?” 赛伯蓝脸一亮。“你认为好看?” “赛先生,你是艺术家,我没见过更好的家伙,我父亲如果在世……” 他露出羞涩满意的笑容。“先生,谢谢。”他把钱递回去。她不解地皱眉。 “还你钱,好存钱买幢房子。” 她没争辩。这是她仅存的钱了。“好好埋葬他们。” 她的下一点是饭店。店员原不肯让她看登记簿,但在她秀一下枪之后,他突然改变心意了。玮琪很遗憾自己这么卑鄙,但她实在腾不出钱来贿赂这个小伙了。 这七天来只三个人曾在饭店登记住宿,没有一个名叫季若亚。玮琪不知道自己是作何感想了——如释重负或是失望。最不可能的情况是他今天晚上到。玮琪写了张条子,告诉季若亚要到哪儿去找伊里,但她心想她大概不会跟这个人见面了。 她走到屋外,停下脚步,心里在挣扎着是否要先抽空去洗澡。天色已黑,或许她该钻进一家酒店给伊里买瓶酒就回去,但是一想到要一身脏兮兮地钻进干净的被窝她就受不了。 抽空三十分钟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走过街道,一想到可以洗澡,她就精神一振。澡堂外写着:洗澡两角五分。 玮琪推门进去时,门嘎吱作响。厅里光线幽暗,充斥着肥皂及汗臭味。但她不是来寻找气氛的,而她也不是来寻找这种情况——比方说被带进一屋子男澡客那儿。当她发现那里只有一个老妇无精打采地洗着衣服时,实在是高兴极了。见老妇慢吞吞洗着,她真想把她推开帮她洗完。这老妇简直是要累死了似的。 这也难怪,一大堆衣服要洗,加上澡堂热烘烘的,角壁炉上放了一大锅水,锅螃是个水桶,一定是用来提给喜欢洗得热呼呼的客人的。 “我要洗澡,”玮琪说道。“热水澡。可是我想一个人洗,有没有隔间的浴室?” 老妇疲惫地抬眼。“两角五分。” 玮琪抛下五元在柜台上。 老妇为难了。“我只有四元可能找。” “洗衣服多少钱?” 老妇挤出一丝笑容。“今天特价,一元两角五分。 “成交。”玮琪拿了零钱,跟着老妇来到屋后房间。老妇在木制澡盆的清水中再加了三桶热水,又迳自回去洗衣服了。 玮琪进了浴室,先确定门已拴好,这才环顾室内。至少几分钟内这浴室会是她的避难所,她可以恢复女儿身。 她瞅着浴室中央的旧澡盆瞧。在她眼中这盆水像澄澈的湖水一样诱人。 她把帽子挂在门板钉子上。脱下背心,动手解衬衫钮扣。 她瞥见左侧墙上挂了一面睚裂的镜子,便倏地停下来。镜子挂得很高,所以她只能看见自己的脸。她差点认不出自己的长相来,不由得心痛了一下。镜中汗涔涔、满脸尘土的面容还真像个男人。 她原该感到安慰才对,因为她的乔装让自己都认不出来,但她一点也不觉欣慰,只是受到深深的伤害。 她的面貌真丑陋,就算上最漂亮的礼服也没人看得出她是女人。 她抖着手摸摸削短的头发。她以前的头发是多么浓密;美丽,是她自得欣喜之处。她还记得长发滑落她裸露胴体时的感觉,像丝般抚弄她的肌肤。 她诅咒一声。够了!这种心态她已经历过上千次了,她需要假装外表邋遢,这是她乔装的一部分。如果她井井有条,就算是穿上男人的衣服,眼尖的人仍会注意到她纤细的手指、无瑕的肌肤、瘦削的形体,也就是女人味。 但是她脱下汗湿的衬衫时仍是抑郁不乐。她身上只剩下缚紧胸脯的长布。邋遢?这叫恶心!但这是必要的!她忿忿地想道。值得的! 她又诅咒一声,褪下其余衣物,抛出去外头给老妇洗,走向澡盆。她不愿多想,但四面的墙壁虽能护卫她的身体,却无阻挡她痛苦的思绪。 浸人热腾腾的水中,不由自主又想起家园遇袭后四个星期的某一天,她想出这个计划的那天…… 她坐在卧室中,知道第二天伊里就会带她和莉莎远离这个家园。土地将被出售,用这笔钱给碧姨妈照料莉莎用。 玮琪打了个寒噤,眼眶发热。莉莎需要人持续不断地照顾她。她没有一进展,甚至更缩进她的梦幻世界中,那是一个只有快乐、没有痛苦的世界。对玮琪而言,她姊姊就好像死了似的,只是留下一个躯壳,但是精神已经不在,而且恐怕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伸手拿起床边小几上史威德和詹克林的悬赏海报瞪着他们的画像满腔仇恨。四个星期,四个星期了,他们还逍遥法外,烧杀掳掠,而她复仇的誓言却日益空洞。她虽然很想设法追捕他们,却一再被一个现实因素阻挠——她是个女人,一个女子又要如何对付一批匪党?不管她的枪法进步有多神速。 去雇一个赏金杀手吧,韩警长曾语带讽刺地告诉她。玮琪也在慎重考虑这个选择。这个主意其实是不坏。她抓住海报,往壳仓走去,或许伊里可以告诉她上哪儿雇人。 她看见伊里在具,这些马具一定是给农场未来的新主人使用的,那些陌生人将在她家人的废墟上建筑美梦。 “我要雇赏金杀手,”她咬牙说道。“你知不知道要上哪儿去找?” 伊里放下马具。“你当真想这么做?” “没错。” “你是不是冲昏头了?”她叫道。“有些赏金杀手比罪犯还坏。” “这样更好。我要柯瓦尼那干人死,他们不能逍遥法外。” “法律会给他们制裁的,这些歹徒到最后一定不得好死。” “可是在他们得到报应之前,有多少人会死在他们手里,有多少女人会……”她说不下去了。 他碰碰她的胳臂:“我了解你的感受。” 她脱开,“不,你不了解,”她尖锐地说道。“没有人能了解,你难道不明白吗?我会终身愧疚。要不是我,柯瓦尼也不会到这里来,他和他的朋友会去抢波顿的银行,你和警长及几位警官会将他们送到地狱去!”她的声音在发颤。“噢,天哪,伊里,我要想办法让他们得到报应,我一定要这么做。” “我真希望你可以做到,可是女孩子家不能在酒店、监狱中穿梭办案。也不能在街上找男人决斗。”他搔搔胡子。“如果你可以稍安勿躁,我倒认识一个人——” “我已经没有耐心了!明天我们就要动身前往丹佛,而那些人却查无踪影。” 她转身走了出去,深怕再说下去自己就要哭了。她一哭可能就停不了。 回到屋内,她先去看看莉莎。莉莎正蜷曲成一团躺在床上。玮琪无时不渴盼她会有所进展,但她都失望了。莉莎仍静静躺在那儿,一直吸吮着批指,怀里还抱着儿时的布娃娃。 玮琪伸手替她整理头发。“我好想你,”她喃喃说道。 “莉莎,你不能回来吗?你就不能回来吗?” 莉莎笑了,每每令玮琪心寒的笑。“漂亮娃娃,”莉莎哄道。“漂亮娃娃。” 玮琪逃回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上,紧抓着那张通缉告示,因愤怒而颤抖。愤怒和无奈。这不公平,如果她是男人,她就不会受传统束缚;如果她是男人,她明天就可以单枪独行,追柯瓦尼追到天涯海角,等找到他们,她要一枪撂倒他们。 如果她是男人…… 她突然灵机一动。男人。 她匆匆下床,冲到梳妆台前,挑剔地打量自己。行得通吗?她开始兴奋莫名。 她抬手挽起头发。她的五官轮廊很深,满迷人的,但是不很娟秀。她撇开脸。她的身材一向不丰腴,事实上,这些年来她一直羡慕姊姊身材凸凹有致,今晚她倒庆幸自己瘦削了,而她的身高……噢,天哪,她一向好痛恨自己的身高。现在不然。 她的心怦怦跳着。可能行得通。只有一个女性特征她掩饰不了。她冲到厨房,抓起一把刀回到房里,站在镜子前,深情地望着如丝缎的长发最后一眼,然后举起刀。她的手在发抖,于是她迟疑了一会儿,这时柯瓦尼的话窜人她脑海:“没见过这么美的头发,你一定是天使。” 玮琪差点是齐根削去长发的,等她削完,她安慰自己说一撮长发又算得了什么。但她仍骤然离开镜子前方,在屋里忙着张罗,取出父亲的长裤、衬衫和外套,然后又拿起枪袋和六发手枪。她甚至还到屋外取了些泥土回来。 等她换完装,便又走到镜子前面。这种改变令她错愕,但她随即又恢复镇定,来到客厅,等着伊里进来看他会作何感想。 她开始紧张不安地来回踱步,抽出枪中的枪,感受一下枪所给她的权力感。这一定行得通的,非行得通不可。 她会要伊里平心而论,等他停止叫骂之后他甚至可能—— 前门开了,伊里走了进来,在一眨眼的工夫他已托枪在手,幸亏玮琪及时叫喊,他才没有当场放枪撂倒她。 伊里的反应令她释疑她乔装改扮成功。 李维奇于是诞生。 次日她和伊里送莉莎到丹佛。一路上伊里都在劝她打消计划,但是她的意志却越来越坚决。为了莉莎的缘故,她仍穿着女性服装上路,只戴了顶帽子盖住短发。但一等他们抵达如碧姨妈家,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实行她的计划。 幸好如碧姨妈个性满讨喜的,又是坚强而开通的人。玮琪毫不隐讯地把事情经过告诉她,但却骗她说他们马上就要离开,去觅一块地建立新的家园。 然后玮琪就对伊里下最后通牒——跟她走,要不然就别拦她。不管怎么说她都要去追捕柯瓦尼。事实上她满有把握伊里一定不放心她独力对抗一帮歹徒。结果是她赢了。 一路上,连她自己都很讶异她怎会这么快就适应了男人的角色。能够来去自如实在很痛快。她很快就发现了其他的方便处,大事理皆然,像是无拘无束的出入酒店、仰靠椅背、把脚放在桌子上。 “你们男人可真轻松。”有天夜里她在营火边对伊里说道。“可以吐口水、说粗话、搔痒,没有人会皱一下眉头。而身为女人,每次打嗝我就得脸红,还得连连道歉。” 伊里撇撇嘴。“你未免太离谱了吧?在这荒郊野外没别人时,你至少可以洗把脸吧?” 玮琪不理会他话中带刺。“你只是不喜欢我调适得很好,别担心,我只是学一般男人都有的特点,吐口水、说粗话……”。 “你是说越粗鄙的你越爱学。” 她诅咒一声,还故意挤出一个饱嗝——希望能让伊里更生气。“这是男人的世界,”她咬牙说道。“要求得利,我只好照男人的游戏规则来。” “该死!不是所有男人都是禽兽。”伊里当真受到伤害了。 “好吧。”她让步了。“我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是禽兽,但我总得小心,不能让我的女人心思妨碍我。我不能有任何闪失,我要去找杀人凶手。” “你确定这是全部原因?”伊里锐利的眼睛仔细打量她。“或者你是另有原因才要埋葬你的女人情怀?” 玮琪拒绝听这种蠢话。伊里只是担心她会受到伤害,如此而已。他会利用各种方法迫使她取消计划。埋葬她的女人情怀?胡说。她何必如此?她一向爱当女人,爱梳理她及腰长发,爱穿上她母亲的墨绿色丝绒衣裳,爱…… 我要教教你那是怎么做的,亲爱的,等我做完了,你就会知道做女人的感受…… 第五章 玮琪一惊,在澡盆中惊醒过来,坐在那儿颤抖。 然后她就怪自己居然睡着,怪自己不够小心……她拿起行巾,以微凉的水洗脸。只要让柯瓦尼等人得到报应。好并不后悔自己付出的代价。她不打算会在这儿胡思乱想。 长她叹一声,推身而起。她还得去给伊里买瓶酒呢。她步出澡盆,抓了条毛巾擦干身体。她最好快快换上衣服赶回美蜜小姐处。她抛下毛巾,伸手取衣服。 她睁大眼睛。衣服呢?天哪!她把衣服丢出去洗,却忘了带一套衣服来换上。她怎么这么笨? 她用毛巾裹住身体,来到门边,轻轻拉开门向外窥视,见四下无人,便放声唤洗衣妇,却没人回答。她又放声叫了一遍,仍是没有回答。 玮琪站在那儿,聆听人声,但是这儿空荡荡的,连壁炉中的哗剥声都静了下来。她蹑手蹑脚走进外厅,深怕大门随时会打开来。 要是有男人进来……发现她这种模样……玮琪发抖了。 四处不见洗衣妇踪影,更糟的是,没有玮琪衣服的踪影。洗衣妇一定是把衣服给带走了。 她着急地搜索整个澡堂。也得赶快穿上任何衣服。她打开抽屉,连装满水的盆子都不放过,但不见任何衣服。 只有一件。 玮琪瞠目结舌地看着整个澡堂中唯一的一件衣服。这是一件连身裙,挂在一间浴室的墙上,但这不是普通的衣裳,是件俗丽的红色丝质衣掌,领口缀有黑色羽毛——酒店女郎的衣裳。光看一眼玮琪就脸红了。 她不能穿这件衣服,就是不能,如果是普通一点的衣服,她一定会连忙穿上,虽然她也担心被人看见,虽然机率很低,但可能会有村民奇怪怎么会有个陌生女子凭空消失,偏偏又有个长相类似的赏金杀手出现在镇上。 她又慌忙地搜遍整个房子,却一无所获。她不能坐以待毙,等那老妇回来。那老妇可能已把她给忘了,关店打烊去了。看她一脸疲态,玮琪不会意外的。 她又看看那件俗丽的衣服。她还有什么选择?总不能裹着毛巾上街吧?她无暇细想,迳自将衣服套上。 这比她料想还糟。她站在那儿,抖得好厉害。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暴露的衣裳了。由于她很高,裙长不及她的膝盖,一个糊蝶结挑起已够暴露的衣缘,露出她大半个左腿。还有那领口,老天!她的大半个胸脯都露了出来。至少她可以把毛巾绑在项上遮住吧! 够了!要不就穿那个衣裳,要不就什么都不穿。反正她又不是要穿这件衣裳过一辈子,她要快快冲到美密小姐处,从后门冲回房,快快换下这件衣裳。 她往门口走去,却又停下脚步,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怎么办? 但她已知道该怎么办?她还有什么选择?她匆匆套上自己的靴子。 玮琪干脆自领口摘下几根羽毛插在自己头上。她只希望别人会以为她的头发是被羽毛挡住了。 她忐忑不安地自后门溜出去,穿过坎特镇的后巷。幸好天已经全黑了,她确定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美蜜小姐处。 但是她有点良心不安,想着伊里正眼巴巴地等她带酒回去。反正她身上还有四元,或许她可以溜进酒店中给他买瓶酒。在她和伊里离开丹佛之前她就去过许多酒店,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当然,那时她是女扮男装…… 她很谨慎地望了望一个名叫随缘酒店的地方,看起来不是很热闹,事实上是没几个客人。她决心快进快出,便推门走了进去。 她走向吧台余中,仔细打量周遭环境,以防有意外情况。吧台另一头有两上老头和一名较年轻的人在喝啤酒,另一头则有个红胡子的人在猛灌威士忌。她右手边有个人在独自玩牌。剩下一个客人是在她左手边,他坐在靠门处,头向前倾.可能是睡着了或喝醉了。 她挺直背脊,大踏步走到吧台前。“我要买一瓶威士忌。” “你是新来的吗?”酒保问道。“贝儿趁我昨天不在时雇你来的?” “是的。”玮琪没有想到其他托词,只是连连说是。她放一|Qī-shu-ωang|元在桌上,然后拿起酒瓶。 红胡子的男人凑过来。“小妞儿,请你喝杯酒如何?” “以——以后再说吧。”她拿起酒瓶。“我有,呃,客人在等我。” “我倒没看见有什么客人。”他满嘴酒味菸臭,全身汗臭味很浓。“你难道是不中意我吗?” “没有,当然没有。” “那么就让我请你喝一杯。”他摸摸她的胳臂。“你会喜欢我老费的。”他的另一只手伸到裤档。“你一定会很喜欢。” 玮琪镇定住,免得自己放声尖叫。“我说过……我今晚已经,呃,有人买下了。他……他叫我上这儿来找他。我……噢,他在那边。” 玮琪冲到门口独饮男子边坐下,也就是睡着或醉了的那个。他的头仍是低低的,下巴抵住胸膛,灰扑扑的牛仔帽压得很低,掩住了他的面容。玮琪只看出他有长长的黑发。 “帅哥,原来你在这儿,”她嗲声说道。她要在这儿坐上一会儿,等红胡子没兴致了再走。“人家找你好久了。”他没动,她暗暗感谢上苍,她的心跳得好快,两手湿黏黏的,一时之间像是透不过气来。 她凑了过去。“噢,天哪,”她夸张地格格笑了一声,低声说:“到你房间去?没问题。”老天,这种话她也说得出来。 她抓起那瓶威士忌,想要起身。 那人动了动,呻吟一声。老天,他抬起头,帽子便向后滑。 她先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暴风雨般深不可测的灰,那一瞬间那只眼睛中流露着与身体的痛无关的深沉痛苦。但这痛苦稍纵即逝,她这又注意到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混沌不清,一张脸则粗犷无比。三、四天的胡子留在脸上未刮,两鬓有些许白发,但在她看来他大约是三十五岁。 她仍愣愣地瞅着他,他丰润的唇际开始漾开懒洋洋的笑容,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就变得没那么冷峻了。原来这张脸是张帅气的脸。 “我也一直在等你呢,甜心。”他皱眉打量她的穿着,玮琪真恨不得死掉。“贝儿说她会派最好的姑娘来,果然没错。” 他的声音出奇的沉稳好听,与邋遢的外表颇不协调。他似乎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醉汉,但这不是问题所在,问题在于她要如何摆脱他。 “你说你要到房间等我?”他问道。 “是的,只要你把房间号码告诉我。” “我会带你去。” \“不要,不,我的意思是,不必麻烦了,我先上去等你,先……先准备好。”玮琪感到舌根发苦。 他搅住她的腰,将她搂了过来,偏头要吻唇,但在最后关头她撇过脸去,那个吻便落在她脸颊,再顺势滑到她的颈项。 这么亲呢的举动差点害她尖叫出来,但她不敢尖叫.免得那个红胡子发现她在骗他。更何况她跟这个醉汉在一起比较安全,他已经快要神智不清了,如果她可以把他灌醉,就能够脱身。 “渴了,甜心?”她吃力地说道。“或许你需要再喝一杯。” 那人以唇摩擦她的颈项,喃喃低语着。玮琪以为他会说些粗鄙低俗的话,却意外地发现没有。要不是她有如惊弓之鸟,一定会认为这些话深情款款。她痴心他以为他是置身另一个时空,跟另一个女人说话…… 然后他晃头,企图集中心神在此时此地。“我会让你不虚此行的,可爱的小妞。”他喃喃说道。“我保证,或许我们已忘却烦恼,一夜春宵。” 他的口气带着点渴盼与惆怅,她心想自己一定听不出来。“我真希望有这么容易。”然后她又暗骂自己: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那人推开椅子站起来。 她的恐惧又涌了上来。“放我走吧,”她哀求道。“求求你。” 他皱起眉头,显然是想集中精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多像白约翰说的。她所有的的虚矫都不翼而飞。一脸惊悸。 那人突然放开她,好奇地咪着眼睛,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似的。 “对不起。” 她只听到这一句,因为再来她就踉踉跄跄地奔出酒店。 她冲到一条暗巷,一再责骂自己当初为何要进入酒店。她只是被人吻了一下,这算是十分走运了。 等她来到美蜜小姐处,便慌张地吸口气,暗暗祈祷没有人在附近。这次她运气不错,自后门冲回房间匆匆找上牛仔装。 然后她坐在床上发抖,惊魂不定。尽管饱受惊吓,她记得的那是满脸胡子渣的那个男子嘴唇落在她颈项的感觉,他那种甜中带苦的低语——虽然她很清楚这些话大部分不是说给她听的。 但是他称她为“可爱的小妞”。可爱。当时她居然很高兴他认为她很迷人,如今她却坐在这儿兀自懊恼羞愧。那是醉汉,而且天晓得他是什么来路,她是怎样的一个人,怎么连这种男人的奉承她也感到晕陶陶的?当初她向柯瓦尼大送秋波所造成的灾难还不够大吗?她受的教训还不够多吗?她削去长发那夜还立下另一个誓言:她绝不会让男人碰她了。 季若亚咪起眼睛目送逃之夭夭的女子,努力想让自己头脑清楚些,却未能如愿,他怎么都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那女子显然是贝儿旗下女郎之一,从她的穿着可以看出这一点。但是她显然是受到惊吓,她的恐惧是如此之真实,他也为了酒醒了几分。 他走去拿桌上只剩半瓶的酒。他又期望什么?不是酒店女郎也不喜欢醉汉对她毛手毛脚。他冷笑。这种行为产在不适合西点军校毕业生兼前美国骑兵军官若亚。 他以瓶就口,也不用酒保早就送过来的酒杯,一举将酒一欢而尽。 这回他连酒烧喉咙的感觉都没有。 这回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嗯,或许有一点吧。他感到有些微恼怒。那女郎不该就这样逃之夭夭,她该留下来才对。她就是吃这行饭的,不是吗?取悦男人。他刚才的举动她一定见识过许许多多次。他是真心想让两人一起忘却烦恼的。 老天她的皮肤好软、好滑…… 若亚诅咒一声,将空酒瓶推开,站了起来。他不需要那个女人。他不需要任何人。他站在桌旁,摇晃了一下。或许他是喝太多了。他又笑了笑,问题在于他还觉得不够。喝够了,现在他就不会注意到酒店中他背后发生的事了。有人在跟他说话,一个他不认识的红色胡子。 或者说,那人其实是在谈论他,故意说得很大声让他听见。然后那人就从吧台那边走过来,站到若亚正后方。 “那小妞也不想要你陪,是不是,上尉?”那人嘲讽地说道。“我猜连贝儿的女郎上床都要稍微过滤一下对象。” 若亚疲倦地叹口气。今晚不成,拜托,今晚真的不成。 “你就是季若亚吧?”那人说道。“季若亚上尉。你脱下了帽子我才认出来。三年前我经过拉洛米堡.他们正把你五花大绑绑在树上。”他凑上前,声音却大得全场都听得。“我还是认为他们早该把你给吊死。” 若亚双手放在桌上。他不想打架,打架没什么好处。 “你听到了没有,懦夫。”红胡子挑衅道。 “你告诉他,老费,”吧台那头有人喊道。“我们坎特镇不欢迎他这种人。” 若亚走了几步,他该走了。“我想你们有权表示意见。”. “依我的意见,”老费嗤笑。“你是一个大懦夫!””他大笑一声,扫视全场,希望得到其他酒客的支持。他们在一旁吆喝助兴。 “先生,我不想跟你吵。”若亚定定说道,虽然他头痛欲裂又很想吐,他需要一张床。他微微一笑,最好床上还有那位红衣女郎…… 或许老费知道那个笑容的意味吧,也或许他不知道。总归一句他抡拳就往若亚脸上挥去,若亚踉跄倒地。 若亚眼冒金星,他摇摇头,想挥去那些星星,却不管用。他以手肘撑起身子,小心摸摸牙齿部位。他的下唇裂开了,手上沾满了血。 老费在笑,酒店里几乎每个人都在笑。老费双脚打开,拳头高举等丰若亚采取下一步行动。另外有三个人也凑了过来,摩拳擦掌——因为他们已呈半昏迷状态了。 若亚昏沉沉地考虑自己的几个选择:待在地上等人把他踢死,或是起身被打死。 他侧身开始站起来,假意不去注意这四个对手。他站稳脚跟,弯腰屈膝。 他突然向老费扑去,老费惊呼一声,一路被撞到墙上,若亚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下颚。 老费疯也似地挥拳打若亚,若亚右眼中了一拳。若亚重击他的小腹,再一记上钩拳打中他下巴,他便瘫在地上。 若亚转身看向其他人。“下一个是谁?” 他打量这三个的眼睛,他们都在盘算是否能撂倒他这个懦夫,又再看看倒地的老费,然后面面相觑,喃喃说着反正这不干他们的事。 “好吧,季若亚,”酒保提着一桶水自吧台后走出来。 “你已经玩够了。”他走到老费面前,将水泼在老费头上。老费咳了几声,慢慢睁开眼睛。 “老费说的没错,”酒保说道。“坎特镇不欢迎你,要是早知道你的身分,我也不会卖酒给你。” 老费恶狠狠地瞪着若亚,却没有爬起来。 若亚自口袋里取出一元。 “我不收你的钱。”酒保说道。 若亚把钱抛在吧台上。“我这人一向不欠债。”他直挺挺地往门口撞去。 老费还不放过他。“那么十七条人命要怎么算?” 若亚长叹一声。他倒不是讨厌那些人,他是讨厌自己。他又何必与那些人一般见识?三年了,他早该明白才对。他疲惫地摇摇头,往饭店走去。 他已来到此地三天,一天喝得比一天醉,今天他居然醉到以本名在客栈登记。他也不理会柜台的小伙子,迳自在登记簿上划掉自己的假名,大笔一挥,抖着手写下季若亚三个字。 “你这个小地方来往的人倒不多,是不是?”他觉得自己有点口齿不清,不知店员是否也这么认为。 “是啊,先生。”他尽可能离若亚远一些。 若亚抽出钥匙,蹒跚步上楼梯来到二楼,进了房间.走到窗口,拉下老旧的窗帘,这才脱下帽子、卸下枪袋。他不认为老费会来找他公开决斗,却认为他有可能会乘机放冷枪,这也不是头一次有背后放枪的勇士想干掉恶名昭彰的懦夫了季若亚了。 他冷哼一声。死了倒也不赖。 他划了根火柴,摸索着点亮房里唯一的一盏灯。灯影摇曳。他来到洗手台前,把颈项上缚的方巾取下丢在水盆中,再用湿湿的方巾擦去颈背的汗垢。 他可以洗澡,但他太累了,也喝得太醉。说不定明天早上再洗。 他筋疲力尽地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合上双眼。该死!他是发什么神经,居然会跑到这种鸡不拉屎、鸟不下蛋的地方?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是那封信。他摸索着自口袋中取出皱巴巴的信,却也没去看它。信的内容他早就滚瓜烂熟了。到坎特镇来……事出紧急……东山再起的大好机会,我发誓。 若亚就这么来了。不是因为那封信,而是因为伊里曾是他多年好友,虽然面对伊里就表示面对…… 他诅咒一声。他没有心情去想那些陈年往事。 他吹熄灯火,脱下衣裳,仅着短裤躺在床上。今夜很闷、很湿,他汗水涔涔。窗口一点风也没有,他头在作疼,嘴唇也痛,右眼到明早一定会肿起来。今晚真是运气不佳。然后一只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挥手一拍,却没打中,他用手抓抓汗湿的黑发。 三年了。当真已经三年了?几年来他淘金、驯牛,做任何活儿,为的只是赚几个子儿吃饭喝酒。 偶尔找找女人。 女人。该死!他真希望贝儿那个妓女没跑掉。今晚若有软玉温香可以春宵一度该有多好。她还长得真标致,不是吗?不过当时他有点神智不清,并没有看得很仔细。 黑头发。她有一头黑发。 柔软的肌肤,好软好软。 他只记得这么多了。他想要忆起她的脸,却是无法如愿。 嗯,要找她应该不难。明天他会到贝儿那边去问看看。 反正他闲着也没事做。伊里一直没给他进一步消息。老实说,他很不高兴那老头一副神秘兮兮的口气。伊里至少可以稍微暗示一下是什么事。也有可能伊里打消了来此地见他的计划,或是另寄了一封信给若亚更改见面地点,只是若亚没收到信而已。 他会再等伊里一、两天,然后他就要走了。 现在他该闭上眼睛睡觉,但是他不想睡,最近他又常作那些梦。每次他若想太多三年前的事,这些梦就会来骚扰他。他想起身取出鞍袋中的那瓶威士忌。但不管他喝多醉,他一定还是会作那些梦。他闭上双眼。 他梦见许多张脸,死人的脸。 还有一张充满嘲讽的脸。是佳琳。 但就在他醒来前那张脸变了,跟另一个女人的影像融在一起,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饱受惊吓,她想跑开。可是他不让她走。 她开始挣扎、尖叫…… 若亚在黎明醒来,却好一点也没睡过。他坐了起来,将头发拂到后面,诅咒一声。他的头隐隐作痛,全身酸疼,嘴唇也是痛得厉害。 或许今天他该卧床休息。反正一个除役军官也没什么重责大任,不必巡逻、不必开会、不必…… 但是他想起来小解,只好一骨碌爬了起来,穿上衣服,走到洗脸台边在脸上泼了些水,却仍不想刮胡子。衬衫也没塞进裤子中,就想往屋外茅厕走去。 他注意到门口有一张纸,便皱着眉头弯腰捡了起来。这张纸条是告诉他说伊里在一个名叫美蜜寄宿之家的地方。若亚把纸揉成一团。他该不加理会,迳自离开这个破地方。反正他根本就不该来到此地,来了也不会有什么好处。但是他欠那老头…… 十分钟之后若亚已在敲伊里的门了。虽然全身酸疼,他却突然有点情怯或许他该先刮了胡子才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进来。”若亚推门进去。 那老头没变多少,这是伊里注意到的第一点,魁梧、其貌不扬、机警,虽然他整个人是平躺在床上的。若亚原以为自己早有与伊里见面的心理准备,可是他没有。他见老头一脸失望,不由得心酸。 “好像混得不太好,是不是?”他故作轻松。 “只要人来了就好。”伊里坐了起来,伸出右手。“小子,能再见到你真好。” 若亚跟他握了握手,然后倒退一步,双手插进牛仔裤后头口袋中。他该叙叙旧才对,但是他没有心情。“你找我有什么事?” 伊里指向一张椅子。“坐下来好好谈。” 若亚拉了张椅子转过来,倒向跨坐在上面,胳臂则放在了背顶端。“说吧。” 但伊里一向不是个单刀直入型的人。“这三年你好像过得很不如意,至少昨夜一定没睡好。” “我不是来这里谈论我的,是你叫我来的,记得吗?” 伊里指着小几上的一瓶酒。“麻烦你倒杯酒给我好吗?” 若亚伸手去拿时,手微微发抖。他以牙齿咬下瓶塞。倒一杯酒给伊里。酒香扑鼻,他强迫自己快把酒杯递出去。“你的腿怎么了?” “摔伤的。” “真糟糕。”若亚仍在看那半瓶酒。 伊里的话令他心头一震。“老朋友,那么你摔得又有多惨?” “这不关你的事。”若亚咬牙说道。 “谁说的?”伊里说道。“我得到一些情报,你或许会感兴趣,但是现在我又不肯定是否该告诉你了。” “随你。”若亚站了起来。他不需这样。没有伊里犀利的目光,他受的罪都已经够了。他的直觉没错,他早该离去才对。 伊里伸手拦他。“那天的事你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若亚绷着一缍脸。“我不需要想起来,大家已把事情经过都告诉我许多遍了。那些人是我的责任,由于我不适合发号施令,害那些人白白送命。” “就算那一切属实,难道你不认为你已惩罚自己够久了?” 若亚诅咒一声。 “那天我该跟你一起出去巡逻的,不是吗?” “那天你病了。” “在那之前、之后我都没病过。” “这是巧合。你到底说不说你的目的?” “就快进入正题了。那天巡逻有平民随行。” “他不是随行,”若亚不耐烦地说道。“他是我的囚犯,这你也很清楚,那天我是要带他到钱恩受审,他以强盗及诈期罪被起诉,”若亚沉着一张脸。“这是唯一罪证确切的罪名,不过天晓得他还犯了什么大罪。包括在我背后放了一枪。” 伊里点头。“白约翰。” “你到底说是不说?” “他死了。这是那天唯一的一件好事。印地安人杀了我的手下,也杀了他。” 伊里迟疑片刻,这才徐徐说道:“万一他没死呢?” 若亚咪起眼睛。“什么?”。 “万一他还话着呢?” “你在说什么?他死了,跟其他人一样死了。他的尸体被肢解,可是……”他咽了口气。“但还是可以指认出来。”他走向门口。“如果你就只是来说这种疯话……” “我是希望你能当我朋友的向导,他名叫李维奇,是赏金杀手。” 若亚以手触额。“对不起,”他缓缓说道。“我的头有点痛,我不懂,你为什么希望我为一个赏金杀手当向导?” “李维奇想追杀的人当中,有一个就是白约翰。” 若亚大踏步走到伊里身边。“我告诉过你,白约翰已经死了。” “我有目击证人,”伊里冷静地说道。“五个月前一个命案现场有人看到白约翰,凶手的右前臂有军刀交叉的刺青,右颊有一道刀疤。” 若亚仍不信,但是心跳已然加快。“我不信。” “我本来也不信。” “可是现在你相信了?” “相当肯定。你想想看,”伊里敦促他。“至少开心想想这种可能性。如果他还活着,就有一个生还者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了。” 但是若亚不敢心存一丝希望,免得到最后希望破灭时他承受不了,就像当年的佳琳。“目击白约翰在场的人在哪里?”他冷哼一声。“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李维奇,一心想报仇,可是我不希望他一个人去找白约翰,他年轻气盛,搞不好自己会送命。” “我听说那个赏金杀手昨天带了两具尸体到镇上来,他倒不像是懦夫。” “白约翰比那两个厉害多了。” “你怎么会跟一个赏金杀手成为莫逆之交的?” “说来话长。” 若亚冷哼一声。“你是不打算告诉我?” “没错。” 我自己会去找白约翰,”若亚朝门口走去。“如果他还活着,我会找到他的。” “我以为我们以前是朋友呢。” 若亚回头。“三年来我一个朋友也没有。” “佳琳伤你伤得很深,是不是?” “闭嘴。” “她对你没信心,”伊里说道。“失去她也不算坏事。” 伊里放开门把。“我叫你闭嘴。” “那天不是你的错,孩子,就算你自己相信,我也绝不会相信。去找白约翰,或许你就可以找到答案,这样你睡觉就不会……”伊里脸红了。 若亚恨恨地说:“就不会听到我的手下在哀嚎?” 伊里不语。 “伊里,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去跟维奇变谈,到时候你就会相信了。”伊里咪起犀利的眼睛。“或者你已经开始相信了?” 若亚不答。“那件案子一共有十七具尸体,十六名士兵加上姓白的,如果姓白的还活着,另一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你会有什么损失,若亚?”伊里又催他。“反正能损失的你都已经损失了。” 尽管伊里语带关切,若亚仍是忿忿不平。“要不是你卧病在床,老头……” 伊里啜了口酒,脸色冷峻。“如果我不是卧病在床,或许我不会这么谈下去。李维奇需要比你好一些的向导。” 若亚心想自己受不了酒精的诱惑了。“我下午两点回来,叫李维奇在这儿等我。”说完他便打开门。 伊里嗅了嗅。“老实说,下午你该洗个澡再过来。” 若亚绷着一张脸、但他并没有感到受不侮辱,反倒觉得十分羞愧。他实在起太坠落了。“我尽量。”说完,他就走了。 伊里又倒了下来,不知自己是否犯下一生最大的错误。他没想到三年可以完全改变一个人,若亚变得愤世嫉俗、心怀羞愧,把这种人跟心灵受到伤害的玮琪扯在一起—— 或许他可以把玮琪的事据实告诉若亚,并要若亚保守秘密。不成,他直觉地知道若亚一定会立刻退出,不肯接受女扮男装这回事。玮琪说的没错,她一定要一开始就以男性身分出现,向若亚证明她的乔装几可乱真。 但就算她很够格,若亚仍会不肯同行。不管佳琳如何对待他,他是那种绝不肯利用女人并危及她性命的人,就算为了追捕白约翰也不成。 伊里暗暗诅咒自己的断腿。如果若亚抛下玮琪,她是绝不会等伊里复元的,她会单独去找白约翰。 伊里得确定不要发生这种事,确定若亚会去保护她,不管要采取什么手段,这都是玮琪能有的最好机会,或许是她和伊里两人的好机会。但即使如此可能也还不够。多了一个若亚,他们可能仍会命丧荒野。 第六章 玮琪在房里来回踱步,想让自己心跳放慢。已过午夜,她也已筋疲力尽,却不敢躺下来,不敢入睡。她已合眼过三次,却都作同样的噩梦。 他在那儿,在她梦中,那个黑发的陌生人,以及他甜中带苦的话语和轻柔的吻,招手示意她过来。他丰润的唇弯成慵懒性感的笑容,挑逗她、诱惑她,令她心生信任。他的声音轻、好柔、好迷人。可爱的小妞,我会让你不虚此行,或许我们俩都可以忘记烦恼,一夜春宵。” 然后他走上前,一迳笑盈盈的。可是他的眼睛变了,从柔和温馨变得冷若冰霜。 “不要过来!”玮琪叫道。“不要过来!” “怎么了?他不疾不徐地说着,一迳凑上前来。“你难道不信任我?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然后他便扑向她。玮琪尖叫起来,转身想逃,但是他牢牢抓住她不放,用力把她推倒在地压住。他笑着说道:“你就是学不乖是不是?白约翰没教训你,柯瓦尼没教训你,我来教训你,到时候你就不会忘记……” 他低头吻她。 在片刻间她感觉到有一些不同……一种说不出的情愫。但她很快便将这感受摒弃在外。她不想知道,也不敢知道。她内心充满恐惧,像个野兽一般挣扎着。他快把她闷死了。 她终于挣脱一只手。 她的枪。她记得她有佩枪。伸手去拿,枪管冷冰冰的。他不会给她教训,她要教训他。她抽出枪…… 玮琪自梦中惊醒坐起,以手掩口,以免自己尖叫出来。她的身子抖得厉害,全身冷汗,一颗心怦怦地跳。她望向幽暗的门口,她是否只有在梦中尖叫?还是她实际上已叫出声来了?她颓然倒在床上,老天,她是什么时候上床去睡的? 她坐在那儿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惊魂不定,用颈项间的大方巾拭汗,同时又责怪自己为她对酒店之事余悸犹存。那件红衣裳还在她房间角落中,因为她也不敢冒险烧,看来得留给美蜜小姐处理善后了。 玮琪以手指梳弄汁湿的头发。她到现在才心跳放慢,回复正常。 她取了小几上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把杯中剩下的几滴倒在手掌中,再抹到脸上。 她怎么会一连作好几次同样的梦? 白约翰没给你教训,柯瓦尼也没教训你,我来教训你。让你永远忘不了…… 玮琪起身踱步。男人凭着身强力壮,逮着机会就要欺凌女人? 但是她也该清楚穿那种衣服进酒店会受到什么待遇。那是个愚蠢又危险的错误,她绝不能再犯。在短短五分钟之内她几乎把自己辛苦保持的伪装给毁了。 穿着那件红衣裳她觉得很不安全。 假扮成李维奇就不会有这种危险。 我会让你不虚此行的,可爱的小妞,我保证。 不,她不能再穿红衣掌了,这是这个梦的教训。 她疲倦地叹口气,走回床上躺下,心想梦不会再回来了。但就在她渐渐睡去时,她最后的思绪又被一只深不可测的灰眼睛占据。 她听到如雷的敲门声,便昏沉沉地睁开眼,屋里白里透亮,她连忙又闭上双眼。她一定是睡过头了,难怪莉莎要生气。敲门声又响起。 “好吧,莉莎,”她咕哝道。”我知道要喂鸡,我这就起来了嘛。” 那一瞬间世界又恢复老样子,然后玮琪才真正清醒过来。椎心的痛苦又起。 幸好有敲门声掩盖了方才她说的话。 “李先生?”美蜜小姐在门外叫道。”李先生,你穿得还算整齐吧?,, 玮琪撑起身子,白花花的阳光自向东及向南的窗子透进来。老天,现在几点了?一定已经中午了。她拿起床边的钟,两点钟。 她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边走还边戴上帽子,拉开门,美蜜浓妆的脸令她愣了愣。”伊里没事吧?” “他没事。”美蜜迳自走了进来。“一个小时前才刚吃过午餐,气色还不错,比你好多了。” “此话怎讲?” “你昨晚睡得不好?,是不是?”她的眼睛在探索。 玮琪别过头。“我作噩梦。希望没吵到人。” “李先生,别担心,我早就起床,不过那是因为我痛风的老毛病又犯了。伊里先生喝了酒,睡得像死人似的。” 玮琪走到洗脸台那边。美蜜今天怎么这么爱聊,或许她该暗示一下。“我也不是有意要睡这么晚。我……如果你不介意,我需要清洗一番。”她清清喉咙。”刮刮胡子。” “你忙你的,我可以帮你打刮胡子泡沫。我嫁过三个老公,这方面很在行。” “不,不,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玮琪假意取出鞍袋中的刮胡刀。这里是美蜜小姐的地方,她不能赶她出去,只好演一演戏。她只希望刮完之后脸上不会东一条西一条的刀痕。 美蜜走过去,自玮琪发抖的手中接过刮胡刀。“我一直在想,”美蜜说道。“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穿那么丑的衣服把自己掩藏起来。” 玮琪脸一白,,然后故意装出怒容。“你居然敢……” 美蜜格格笑了,眼神地很温馨。“得了,甜心,我这种人什么世面没见过?不是我多事,可是你昨晚处得这么不安稳……这么害怕,我只好来问候你。,, 玮琪别开脸,不知是承认好,还是否认好。 “伊里先生也知道吧?”美蜜问道。 玮琪泄气了,否认又有什么用?”他知道。美蜜小姐.求求你,我……”她要如何让美蜜明白她一夜得的结论是男儿身分较安全,她实在是急了。 美蜜抬手制止她。“别急,这镇上我是别人谈论的对象,我这人到处去广播。我说过,我很担心,你看来像是个好女孩……呃,男孩。” 玮琪挤出一丝笑意,走运去坐在床上。“恐怕说来话长。” “这不关我的事,可是我是很好的听众。” 事情经过连如碧姨妈都不完全知道,至少姨妈不知道柯瓦尼那干人是玮琪引到家里的。但不知怎的此刻她倒愿意源源本本地告诉美蜜。玮琪说完后又添了一句:“所以我向父亲和姊姊保证过,我一定要报这深仇大恨。” “我能了解仇恨,亲爱的,我也是过来人,知道那种痛苦、那种愧疚,所以你才骗不了我,虽然你骗得了别人。以前我也一直有那种眼神。” “我还以为我很擅于掩饰呢。” “你是很擅长,或许是掩饰得太好了,连自己都看不出来。不过我说过,我是过来人,我的第一次……”她胖圆的身体微颤。“就是我继父做的。那时我才十二岁,我一直认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干净了,也一直以为自己绝不会要男人碰我。” “不要这样,”玮琪说道。“我说过,那些男人没对我……我是说他们根本……他们伤害了莉莎。””他们伤害了你们两个,”美蜜说道。“别以为他们没有伤害你,别这么肯定你们俩当中谁受的伤害大;旁观的,还是身受的。” 玮琪热泪盈眶,她用力擦干。美蜜不会明白的。美蜜的遭遇很悲惨,可是这不一样。美蜜跟莉莎一样是无辜的。“美蜜,我——””哇!”美蜜匆匆走到一角。“这是什么东西?” 玮琪见美蜜弯腰拾起红衣裳,不由得脸颊发烫,“我知道这很难想像,”美蜜说道。“可是我的确曾经有过适合这件衣裳的美好身材,红色最适合我了。” 玮琪只好把事情经过说一次。 “那个黑发男子好象很迷人,”美蜜向玮琪挤眼。“我倒想留他住在这儿。” 玮琪回想起他温热的唇,不由得一阵心乱。”温柔的男人可很难找,”。美蜜说道。“很少见。”她的目光似乎很遥远。“我没上过学。当年我逃离继父家,只能到酒店上班,这是我唯一的本钱,”美蜜开始语带怨恨。”至少酒店教了我一些事,它教我明白有些男人擅长床第之事。有些人不擅长,却自以为擅长。有些人嘛,就跟我继父一样,只是人渣。” “不要再…···” “我错了,我不该让我继父操控我的一生,虽然我离他有几竿里远。我真是大错特错,以为自己配不上体面、高尚的事物,我母亲……”美蜜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母亲知道我继父做的事,却硬说是我的错,说是我勾引他的……”她打了个寒噤。“过了好多年,我才明白我母亲错了,我才看出她的弱点。那一切是我母亲的错,不是我的。” “有一天夜里,酒店进来了一名客人,不英俊,也不多金,只是有点寂寞。我和他很投缘,整夜谈天,只是谈天而已。快到天亮时我们才宽衣解带,那个男人教我体验了前所未有的感觉,我在酒店待了二十年,也比不上那一夜。” “究竟什么感觉?” “世上还有另一种男人,他脑子里想的不光是上床而已,他愿意花时间去了解女人,去关心她,因取悦她而得到快乐。如果你碰到这种男人,千万要抓住他不放。\'”她的眼睛有点迷蒙。“我居然让他溜走了。” “我没有再找对象。”玮琪连忙说道。 “可是他会找到你的。我相信缘分,只是许多人没注意到而已,他们忙着烦恼,往往错失良机。 “所以你要留心,若是碰到理想对象,别把以前遭遇的委屈都发泄在他身上,对他要公平。” 玮琪绷着一张脸。“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可是这种事我不想再谈了,请你走吧。” “我了解。”美蜜往门口走去,又停了下来。”我居然忘了正事了。”她把一张短笺交给玮琪。 “谢谢。” 美蜜朝门口走去。“记忆亲爱的,千万别让他溜走。”说她便走了。 玮琪拿了短笺,走到窗口吹风,打开短笺。 维奇: 两点钟过来我房间,你该改变承诺。季若亚会来。 季若亚。就在走廊那头。神秘的战地英雄,后来的狗熊。 玮琪笑了一声,把自己吓了一跳,这个笑有点歇斯底里。她把信揉成一团,看看钟,两点半。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很好,她倒要看一看这人沉不沉得住气。 她匆匆望一下镜中的确定自己仍是李维奇的装扮,就往伊里房间走去。她决定不给自己时间思考,免得自己情急转身跑走。 真不敢相信季若亚已经来了。他是不是昨夜赶来镇上的?她内心浮现一个清晰的景象:像伊里一样的一个老头,强壮、和蔼、像老祖父一样,伊里信任的人。把秘密告诉陌生人着实令她不安,但她也可以因此得到解脱,既可女扮男装,又有安全感。 快走到伊里房门口时,她觉得自己心里又平衡了。她跟那位黑发陌生人的邂逅已经是褪色的回忆,她和美蜜小姐的对话亦然。 她抡起拳头用力擂门。 “门是开的!”伊里叫道。 她打开门进到房内。“午安,伊里。”她向伊里点首致意。伊里坐在床上,胳臂横放在胸前。玮琪看不出来他是否气她迟到了,抑或是她正好进来打断了他和屋里另一个男人的争吵。那个叫名季若亚的人正背对她站在窗口,而伊里也只对她略略点头,此刻她只好自己去应付季若亚了。 她望向窗地个人。由于他背对着她,她看不出来他的心情如何。但他到现在都没转过身来,显然是无意对她示好。只要他决定无礼,她也就不打算理他,先仔细打量他再说。 她发现他的穿着真是不同凡响。黑帽子、黑衬衫、黑外套、黑长裤、黑靴子,连他的枪带都是黑的,颈项系的丝质领巾亦然。他是不是上葬仪社去了?她嘲讽地想道。八月中旬穿得全身黑干什么?这人难道不会流汗? 至少他的枪不是黑色的,从磨光的象牙枪托看来像是常常使用。他的头发——当然也是刚洗过不久,呈柔软的波浪状垂着。 她开始感到不安,她心想该是因为他对她不加理会的缘故。但有其他的因素令她不安。他并不老,也并不糟,从他直挺挺的背脊看来,他应该不像和蔼的老祖父。他似乎比她高一些,即使是从背后望去亦然。 但不知怎的她觉得他有点熟悉,她绷着一张脸,真讨厌!他到底要这样闷不作声多久?她又要在这里愣多久?她原想让季若亚明白追捕白约翰等人的行动由她负责作主。”窗口有客人要进来吗?”她烦躁地问道。“还是你妈没教你规矩?” 那人转过身来。玮琪膝盖差点一软。老天!不。他那只深不可测的灰眼睛已不再布满血丝及混沌不清,虽然他右眼下方有瘀痕。他粗犷的脸上已没有昨夜那种慵懒性感的笑容,脸上的胡子也不见了,她嗅到刮胡膏的味道。随缘酒店的陌生人已经剃过胡子、洗过澡、换了衣服,改变了一切。 除了那夜鲜明的记忆之外。他在她身边的呢哺:或许我们可以忘却烦恼,一夜春宵…… 玮琪咳了一下,步履不稳地走到伊里床边坐下.以手抚额,想掩住脸上的红晕。老天,命运怎么如此残酷?天下男人这么多,她为何偏偏撞上他? “怎么了,维奇?”伊里语带关切。 “我……我头痛。”她说道。“昨晚没睡好。” “美蜜小姐说你昨夜睡得很不安稳。” “是啊。”季若亚认得她吗?所以他才不作声?她别无选择,只好偷偷瞄他一眼。喝醉酒的他有点惆怅.颇令人心动。 清醒的他没有一丝柔弱,目光炯炯,仿佛要透视她。但幸好他似乎没认出她来。 她双手握拳,低头看地板。控制住自己,维奇,她暗暗说道,快点,在季若亚眼中她是冷血杀手李维奇,除非她自己露出马脚,他没有理由怀疑她。 一夜春宵…… 她的心怦怦地跳,又偷瞄季若亚一眼,以确定这些话只是她自己脑中想的。但是他那对丰润的唇依旧紧闭,显然这人是个无礼小人。她的心跳放缓了些。李维奇应付得了这种无礼小人。她回头对伊里说:“他会不会说话呀?” “我会说话。”季若亚不疾不徐。“你会看钟吗?” 玮琪不可思义地跳了起来。“原来是这么回事,你看窗外五分钟,只因为我迟到了一会儿?” 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我望窗外五分钟,因为我想看看有一天我可能要把性命交托他手中的人在不如意时有何反应;我望窗外五分钟,因为我在想,倘若有一天我约他某时某地见面,过时我会没命,如果他看不懂长针到十二、短针到二是两点钟;我望窗外五分钟,因为我看不起赏金杀手,可是我却看得起巴伊里。” 他脸上浮现嗤笑。“我对赏金杀手的看法还是没变。” 玮琪大怒。他是会说话。但如今她却只希望他能闭嘴了。本该是她去评估他的人格,他居然敢来评估她!至少他那高傲的口气达到了一个目的:使她冷静下来,抛开昨夜的回忆。昨夜的回忆还给了她一个优势:她看出他的弱点,看出季若亚这个人不是只有强悍的冷漠的 一面。 她原想告诉他说她不是故意迟到的,但她又不肯让他称心如意。尽管认出他就是昨夜的陌生人时她很震惊,此时她却突然很想跟他斗嘴。她不要让季若亚占上风.谁教他昨晚害她作噩梦。 “原来你是对赏金杀手没好感,”玮琪说道。“我对懦——” “好了,维奇,”伊里连忙插嘴。“若亚也不是对所有的赏金杀手都没好感,他只是跟你不熟,一旦他了解你之后,相信他会有不同的看法。” 玮琪皱眉望着伊里,既气他打断她侮辱若亚的乐趣,也气他提醒她要在适当时机告诉若亚她不是男人。哼,伊里可有得等了,她就是不想告诉季若亚,至少今天不成,或许她永远都不说。她当然知道她需要他协助追捕白约翰等人,但是季若亚是要跟李维奇同行,不是跟方玮琪。她瞪伊里一眼,希望他明白她不准他开口告诉季若亚。 “你干这行多久了,李维奇?”季若亚问道。 “够久了。” “他的年纪好像不大。” “够大了。” 她见他撇撇嘴。“如果你去追捕白约翰,可能不会长得更大。” “或许无法再过生日的人是他。”玮琪反击道。 他哈哈大笑。“那么你是认为你的枪法不错喽?” “没错。”她缓缓掏出枪,似乎要仔细端详,然后就拿枪瞄准季若亚头部。“我有法子轰掉你的脑袋。” 季若亚走上前,眼中有讪笑。“维奇,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除非你愿意开枪,否则千万别拿枪对着人。” 他又向前一步。 玮琪心中一震。他在做什么?她不能让他看出弱点,抢过她的枪,但她也不能开枪杀了他。他又向前一步.现在她已不到四尺了。 她假装不屑地收枪入鞘。“我不想浪费子弹杀你这种人。” 他冷笑。“你的荣誉信念原来是基于这个。” “至少我有信念。”她反驳。 他眼中的笑意消失了。“此话怎讲?” “十七个人因为你的自私而送命。” 他的下颚有根肌肉在抽动。 “该死!维奇,”伊里慌忙叫道。“你在——” 若亚挥手打断他的话。“不,伊里,让他说完。”他又望着玮琪。“原来你把我的底细都打听清楚啦?” “没错。”玮琪冷冷说道。 他就这么凝视她,良久良久。他眼中的冷漠带着强烈的痛苦,她见了不由得心一紧。然后他别过脸,因为她看得出来他的痛苦而感到尴尬。 玮琪心中闪过一阵胜利感,她赢了。她已回敬他昨夜的事,但她随即又感到羞愧。她在做什么?她怎么会如此残酷? 她不自觉地抬手,似乎想安慰他,却又及时握起拳头。“对不起。” 他狠狠诅咒一声。“至少咱们把话说明白,你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你。”他望向伊里。”对不起,老朋友.这行不通的。就算要去找白约翰我也不愿跟这个狗养的在一起。” “我宁愿跟响尾蛇在一起。”她反击。 伊里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你们两个说完了没有?我就坐在这儿听你们针锋相对,你们拔枪相向好了嘛,又何必去找什么仇人?” 伊里疲倦地摇摇头。“半点儿常识都没有,你们要伤害的人是白约翰,不是你们两个。” 玮琪脸红了。“没错,季若亚,”她轻声说道。“是我错了,对不起,真的。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我们俩都恨白约翰,我们还是合力去找他吧。” 她向前一步,伸出手来,表示妥协。刚开始她也不知道他是否会接受。过了一会儿,他绷着一张脸接受了。 他的手劲很强、很坚定,肌肤很温暖,一道突如其来的电流传遍她全身。她原本是想握手示好。但对她而言,她却像伸手控标题火中一样。 “天亮就到我客栈房间去,”若亚说道。“我们马上出发。”他往门口走去。 “若亚,等等,”伊里望向玮琪。“维奇,你是不是还有话要对他说?” “没有。”她故意装糊涂。 “该死!维奇……” 她紧闭双唇。 季若亚蹙眉。“如果是跟白约翰有关,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 “没什么,真的,我……”她在动脑筋。该死的伊里。她假装很羞愧。“伊里认为我该告诉你,我……我很怕蛇。” 若亚扬眉。“什么?” “伊里怕你会看不起一个见了条小蛇就会爬上橱的赏金杀手。” 若亚厌恶地冷哼一声。“天亮就过去找我。”说完就走了。 “你在搞什么?”伊里咬牙切齿。“你看到蛇会怕才怪。你为什么不老实告诉他?” “我临时改变心意了,如此而已。如果他把我当男人对我们两个都好。”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糟老头,因为他将我搂进怀中吻我,因为……因为千千万万个她无法向自己解释的理由,更是无法向伊里解释了。“没有为什么。” “你要跟他同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你期望他不会发现你是女的?你想怎么做?把他眼睛蒙起来吗?” “我会想办法。” “万一没办法呢?万一他自己发现呢?他会把你脖子扭断,再来找我算帐。” “他不会发现的。”她固执地说道。“我得去马房看看“加拉汉”,以备明早出发。” “该死!你要对若亚说实话。” “不行!我也不准你说。” “我是没权利说,不过希望你运气好些,记住,他是一定会发现的。” “玮琪走出房间,关上门,站在走廊上发抖。她会成功的。刚才季若亚不也没发现?但老实说她没有多大把握。 日复一日和那个黑发陌生人形影不离相处?在漆黑的夜里、寂寞的路上?白约翰没教训你,我会… 她打了个寒噤,伸手摸枪。不成,不论要什么代价,她都得保守秘密,不让季若亚发现她是女儿身。 第七章 若亚趴在坎特镇客栈床上,全身赤裸裸的,他身边的女子亦然。 筋疲力尽、心满意足的他张开一以眼睛,扫视魏贝儿丰满的胴体。她曾答应要派旗下最棒的女郎来,结果是她自己亲自出马。 他慵懒地笑了。昨晚真是狂欢,.贝儿真棒,不过嘛——他露出坏坏的笑容——他也不赖。昨儿夜里她甚至热情到保证要付钱给他,如果他肯留下来与她厮守。他如果在大白天提醒贝儿她在夜里的承诺,不知她会有何反应。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呵呵笑了。 他以手肘撑起身子,以指尖轻轻拂过贝儿背部柔嫩的肌肤。他注意到她的金发,便停顿了下来。真奇怪,昨儿夜里他怎么没发现她是金发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跟一个有着黑发及悲伤双眼的红衣女郎一起的。 他低头诅咒一声。很气自己的思绪一再回到那天在随缘酒店投进他怀抱的黑发女子身上。老天,她也是妓女,跟贝儿没什么两样.为什么他会认为那个妓女很特别、很诱人? 他很厌恶自己的态度,便闭上双眼。他凭什么去批评贝儿或那个红衣女郎?她们也是老老实实在赚钱啊。他努力去想像那种生活。女人为了金钱出卖灵肉,为了求生存而忍受陌生人的肉欲。像昨夜那种夜晚贝儿又得到什么?除了几个钱之外,以及短暂的欢愉,如果有的话。她的大部分夜晚一定都是在假意的激情中度过,演戏来取悦给她钱的男人,可能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昨夜跟他在一起时她却有感觉。他有做到这一点。她感觉到自己欲望的饥渴及力量。季若亚很喜欢取悦那种抗拒愉悦的女人,对他而言这是个挑战,是一种成就,他很珍惜。 在黑暗中两个不相识的人可以毫不掩饰、毫不保留地交出身体,两颗心也得以接触。 但是即使是在黑暗中还是有条线他无法跨越,他的某个部分总是退缩不前。跟佳琳在一起时他几乎已跨过那条线,但是她却背弃他,让他明白千万不可付出全部,以免自己完全落空。 他暗暗叫苦。他跟平日一样有点尴尬及羞愧地发现早上醒来时身边躺着个不相识的女人。或许她知道他的姓名,或许不知道。这也没什么要紧。 要紧的是他们共度的时光——没有纠葛、没有承诺也没有义务。他不希望有误解,不希望有人感情受到伤害。昨夜对他而言是逃避梦魔的好方式,他喜欢对方的热情,但他绝对会言明在先——在宽衣解带之前——他们的燕好只是一夜风流,一项值得体会的娱乐,然后就像昨日吃的甜点一样被遗忘。 他并不担心贝儿曾是个期望很高的女人。他们两个是同类,各取所需,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在她和他肉体的需求的空档,他没有多少时间睡觉因而也没时间作噩梦。 他倾身吻一下她的颈项。“好好睡,贝儿。”他喃喃说道。 他翻身坐了起来,双脚搁在地板上。那位红衣女郎昨夜是否与关心她的人在一起?或是她的搭档只会向她泄欲? 他暗骂自己:这关他什么事?他为何老想着那个女人? 或许是因为当时他把她给吓坏了吧,或许是因为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吓着她的。但是他当真是吓到她了,她那惊恐的眼神令当时的他清醒了几分。 昨夜他原想向贝儿问起那位红衣女郎,但是他心想这种事还是留到天亮再说。他告诉自己他的动机完全是自私的。在吓着她之后,他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无事。他倒不是有意安排跟她过夜,反正今天他也得跟那个混蛋杀手李维奇一起离开了。 想到李维奇,他就想起昨夜故意在贝儿怀中遗忘的事。他还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跟伊里及维奇扯在一起的。他只知道那个大嘴巴的李维奇嘴上无毛,可能办事也不牢。 我不想浪费子弹杀你这种人 我倒很想好好捧你一顿,维奇心想。可是那孩子应该不坏,要不然伊里也不会对他这么好。何况在李维奇没像孔雀招摇的时候,若亚倒可以看出在莽撞行为中的愤怒及受伤的的感觉,这一定是拜白约翰之赐。 白约翰。这个名字让若亚心底一凉,加上深深的忿怒与仇恨。那畜生当真还活着吗?如果是真的,那么他的命倒比猫还长,不过,若亚恨恨地想道,姓白的本来就是个厉害角色。 当他们初进军校时,白约翰就像一只变色龙,随时变换个性,若亚后来虽然看出来,却已为时太晚。他早跟这位牧师之子成为莫逆,在西点的最初几年情同手足。由于约翰父母双亡,若亚甚至带他回自己佛蒙特的庄园去度假。 即使是在他们相处甚欢的时光中,若亚还是看出各种不太对劲的事。约翰曾为下人犯的一点小错大发雷霆,师长说话略不客气,或是下棋输了,约翰也会勃然大怒。后来又满脸悔恨地道歉。若亚每每以为这是因为军校压力大,遂不以为意。 军校压力大,约翰偏又非得得毕业班第一名不肯罢休。在大四快结束时,约翰果然全力以赴,他的竞争对手是若亚。 若亚一向也不否认自己有雄心庄志,但他把跟约翰之间的较劲看作是良性竞争。但是在毕业前的一个星期,发生了一件大事。 若亚发现约翰作弊,偷考卷以求高分,他甚至还偷改若亚的分。若亚原想亲自去质问他,但他已被调查委员会叫去询问了。 约翰怒冲冲地来到若亚房间。“是你告的密!他们会逼我退学,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想把我给毁了。”他双手握拳。“我要杀了你。” “是你毁了自己,”若亚冷静地说道。“不过我没去告密。我原想先跟你谈,听听你的说法的。” “混蛋!骗子!永远是完美、有荣誉感的季若亚,从不犯错。不,季遇可中校的儿子才不是这样。你是靠他的关系才进来的,而我却得乞求一个众议员的签名。” “不过我让大家明白,明白谁是最好的,在战术、在领导才能、在战斗技巧方面——是我,你受不了,是不是?” “约翰。你给自己太大压力了,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我来帮你——”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该死!你和你那特权家庭,我看不起你,我一向看不起你,你的钱、你的权势、你的地位,你生而俱有,而我却得对别人摇尾乞怜才有人注意到我。我原想照你的规则来玩,但是我早该明白——想赢,我得照自己的规则,我不会再忘了。” 约翰蒙羞离开西点,在他离开之前,若亚又去找他,想帮他忙。 “若亚,这回你赢了,”约翰冷哼一声。“但你不会赢一辈子的,总有一天,在你最没防备之时,我会来帮你失去一切,就我现在一样。” 然后约翰就消失了.有好一阵子若亚忘了这个人,特别是在南北战争爆发后。一颗子弹射中他背脊,距他的脊椎不过半寸,他这才想起这个昔日老友的存在……以及他的威协。在背后挨一枪之前若亚根本没想到白约翰当真会来报复。白约翰在开了一枪之后不见了。 后四年前在怀俄明州他们又狭路相当时若亚奉派驻守拉洛米堡。那天下午他在堡外一家小店,身上穿的是最好的礼服,打算一个小时后要参加一个宴会。由于店主人不在,他就一个人在店里,想给司令官之女唐琳挑顶帽子当生日礼物,却苦于没有斩获。佳琳和他情意甚笃,可能已快订婚。若亚才刚拿起一顶粉红色的帽子,背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该不是你吧,”那声音嘲讽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挑北佬的蓝色呢。” 若亚把帽子抛到一边,本能地伸手取枪转过身来,但当他看见站在门口的人没带武器,便把枪放下。是白约翰。“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是以为,还是希望,老朋友?”白约翰的手指勾着专门裁制的灰色长裤的腰环。他身穿白色丝质衬衫、黑色阔纹大衣加细领带,显得意兴风发。“如果你相信谣言,以为我坐船遇难,嗯,”他摊摊手。“我想你总不会人云亦云吧?” 若亚知道约翰指的是战争结束后不久,一艘满载回乡退伍军人的汽船在密西西比河沉没,一百五十人因而丧生.他的确听说过白约翰也死于船上。 约翰走向前,停在距若亚不远的地方。“我知道你……在那之前一直在找我,那艘船的沉没真是方便,几乎是带着点诗意,不过只可惜那时我有要事在身。” 若亚打量他那双炭黑的眼睛,是如此的深沉晦暗,根本反映不出他的心灵来。若亚|Qī-shu-ωang|讶异自己会被这个人遇弄这么久。他唯一明显的不同是脸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疤痕。“至少有人给了你一点教训。” 白约翰的嗤笑消失了。“我给她的教训更多,她死了,你也该死.哼!”他脸一亮。“我一向可不作兴杀同一个人两次呢。” “我会把你送上绞架的。” 约翰哈哈大笑.走到一堆水牛皮及狼皮那儿,双手抚摸毛皮,似乎是在估价。“唉。若亚。你每次都在作大梦,你可能很意外,不过老实说,听说你在我枪下余生时我还真有点高兴呢。后来我想想,一颗子弹了结你未免太快,太……仁慈了。” 若亚这才暗觉不妙。约翰好像是故意到拉洛米堡来找他的。他似乎很冷静,不像是因战时犯下一连串罪行而通缉的样子。若亚很想拔枪逮捕他,但他强迫自己捺住性子,看看白约翰要耍什么花招。 “你是不是良心发现,前来自首了?”若亚问道。 “为什么要自首?”约翰故作不解。“那是战争,你不能因为我的作为而指控我,只是我这边输了而已。” “我是指你害死了很多人。” “我说过,那是战争。” “但你并没有站在任何一边,你甚至背叛了昆期尔。我在医院疗伤时,听说你去追一艘叛军运金船,你袭击警卫,偷了金块。你杀了八人。你将他们缴械、捆绑,然后一个一个从背后射杀。” “全是谣言。”约翰摆摆手。“你不能因为谣言就逮捕老百姓。” “我还听说协助你洗劫那艘运金船的四个人后来都暴毙——-死于铅中毒。” “真是悲痛的场面啊,”约翰转过身。“可是我不会中你的圈套。我一向行事谨慎,不会留下把柄。” “你却留下了我这个活口。” “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会修正这个错误的。” “你还犯下其他错误,别以为自己手脚俐落,我会找到那些错误,把你送上绞架。” “我可不这么想,”他又嗤笑起来。“政府有自己的一套伦理,他们对那些金块很感兴趣。我告诉他们说我不清楚那些金块是怎么到我手上的,他们就急着跟我做交易,把金块要回去。” “交易?”若亚突然感到心悸。 “我们亲爱的政府似乎比较关心那些黄金,那八个人的性命他们倒没这么挂念。”约翰摊手表示手上没武器,再自口袋中掏出一张纸。“这是我的自由,是我个人的解放令,你碰不了我,没有人碰得了我。” 若亚瞅着这张正式的公函。特赦令。华府居然拿八条人命换几块黄金。 “我的灵魂已被洗净了,山姆大叔说我可以走了,不要再犯罪。”白约翰地笑笑。“走吧,不要再犯罪。我老爸以前常这么告诉我。他是个牧师,这你知道。他常在我身上练习,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会使劲打我,说我是可怕的罪人,说我一定得忏悔,要不然就会受到天谴,有时候他会拿圣经打我的头。有天我叫他走吧,不要再犯罪。我一枪就把他送进地狱。”他眼中有光。“这是我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若亚咬牙问道。 “怎么这该是再清楚不过了,我希望能接近我最好的朋友季若亚,所以才买下这间店,我是新的店主人,咱们可以常常见面了。”他抬手摸摸油亮的头发。“当然我也会常常跟唐佳琳小姐见面。” 若亚一怔。“你敢接近佳琳,我就把你给杀了,管你什么特别赦令。” “哇,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对佳琳的新朋友说话.一个小时之前我才向她自我介绍过,还说我跟你是多年老友。她欣然邀请我参加今晚的生日宴会。”他眼中发出阴狠的光芒。”她甚至答应要跟我跳支舞。” 若亚揪住约翰的衣襟,恶狠狠地说道:“你敢碰她。你就死定了。” 约翰只是哈哈大笑。“这就是你我不同之处,季上尉.你会先被自己的荣誉噎死。只要我……守规矩,你就不会拿我怎么样。我跟你保证,我会中规中矩,特别是跟唐小姐一起时。” 若亚真想把那畜生的心给挖出来。如果他早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他真的会把他给杀了。他宁愿自己被送上绞架,也不愿约翰到处撒播毒素。 但若亚事先并不知道,等他终于收集足够证据,等约翰再犯下新罪行,约翰早已在他生命中下了毒虫。 大屠杀那一幕又向他袭来,他连忙挥赶开去。他坐在坎特客栈的床上发抖,全身汗涔涔的,一夜激情又化作乌有,他并没有控制住这些丑恶的回忆。但这一回是他头一次很满意。 事实上,他很喜欢自己心中萌生的的那种感受。他突然希望李维奇快快到来。如果白约翰还活着,若亚一定会找到他,把他送进地狱。 他走到洗脸台边梳洗,穿上长裤,他的目光仍在玉体横陈的贝儿身上流连。她正在轻轻地打鼾。若亚走过去给她盖上被,他还是等临行前再叫醒她好了。 他听到一声敲门声,便撇撇嘴。天亮了。李维奇毕竟是懂得看钟。 玮琪站在季若亚房门口,心里真想转身就逃。她要怎么单独面对他?没有伊里作中间人,他对她会有何反应? 昨天在伊里房中,她有幸度过第一关,虽然她的心一再回到随缘酒店那一幕,她倒在他怀中,他亲吻她……这个回忆使她昨天说了不该说的话。 昨夜她展转难眠,一直在回想自己所说话的那些恶毒的话……十七个人因为你的自私而死于非命。 她怎么能说这么恶毒的话? 昨夜她一直在思考自己是否把李维奇的角色扮演得太过火了。她对当男人的定义竟如此扭曲,竞予自己残酷的借口。不,事情不是这样。就算扮演粗野的男人她不人会如此对待他,如果他是她预料中的开拓英雄。 但他却是那个黑发陌生人——酒店中以及她梦魔中的男人。从那一刻起,一切都改变了。结果季若亚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她对待他很残酷因为他搂住酒店中的一位红衣女郎亲吻,害她回到房里作噩梦,这都怪那个季若亚。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不公平的。所以在今天来到客栈的路上她一直坚定地告诉自己,不管有多困难,她都要大方地走是季若亚的房间,把他当作是落难老英雄,她会对他直话直说、态度恭敬及容忍。季若亚是人,应该受到这种待遇。他比她想像中要年轻三十岁并不能怪他。他长得这么帅也不能怪他,她很不情愿地想道。他长得这么结实,眼睛这么深邃…… 她诅咒一声,当下决定第一件正事就是停止把季若亚当作男人看待。她是李维奇,堂堂一个赏金杀手是不会去列举另一个男人的优点,除非这种优点可以帮她找到白约翰一干人,比方说强壮、狡猾、枪法快、有大海捞针的能力,她需要注意的是季若亚是否具有这些特质,而不是他长相如何。重要的是要找到白约翰。 就这么决定了。玮琪深深吸口气,举起拳头用力敲门。 “你不必把门敲垮。”里头有声音在嘀咕。“进来吧,门没锁。” 直话直说、态度恭敬和容忍。她坚定地提醒自己,然后打开了门。 她愣在那儿。季若亚正光着上身站在洗脸台那边,头披了条毛巾。他不经意地瞥她一眼,她便注意到他右颊有刮胡霜泡沫,左颊已刮得清爽,他的长发直披到肩头,抚弄他汗湿的肌肤。她怔怔地瞅着他,他便抬手摸摸头发。“不太像军人的头发,是不是?” 你只要想着落难的英雄,玮琪着急地想道。糟老头子。 真像罗马的大力士。 停!“我……我以你已经准备好了。”她说道。“你叫我天亮过来的。” 他耸耸肩。“昨晚太晚睡了。” “你可以迟到,我就不行?”她仍是痴痴地望着他。 “天亮比两点钟不明确,”季若亚略带嘲讽。“不过如果你会高兴,我倒愿说我迟到了,咱们就扯平了。” “我不想再跟你争辩,季先生。” “很好,因为这一回你赢不了。” 他的话似乎在暗示昨天她在言词上占上风仍因为他让步。她早就为自己昨日的行为愤恼不已,这个进一步的证据显示她的确伤了他,她心中更加羞愧。她不想再起争执,便紧闭双唇,却仍瞅着他有节奏地刮着颈部结实的肌肉。 “你是希望我会割破喉咙吗?”他斜睨她一眼。 玮琪一惊,别过目光,低头看地板。“当然不是,我……” 她挺直腰杆。“我是说……我不希望劳驾女仆来收残局。” 他哈哈大笑。“小子,你这小子果真是乳臭未干。” “我没问你的意思。”她不能让这人占上风。她得找到平衡点。此时她的难题在于如何在他光着上半身时跟他保持目光接触。她别开目光,走到窗口,想看外头的街道。而窗户似乎从来没洗过,但至少窗户没有结实的胸膛和灰眼睛…… “你是当真打算跟我同行喽?”他问道。“你确定你会很安全吗?” 玮琪一惊。安全?她望向他。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或是起疑心?“我……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得跟一个懦夫及不负责任的人在一起。”他故作轻松,眼中却有戒备神色。 听出他不是疑心她是女人,她如释重负。“伊里信任你,这样就够了。” “你当真喜欢那老头是不是?” “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我跟他以前也是好朋友。”他口气中不带一丝嘲讽。 “在出发前,我得回去向伊里告别。我刚刚出门时他还在睡。” “他说这几个月来你一直无掌握白约翰的行踪。” “是啊,他好像消失了似的。” 季若亚脸上有一丝不以为然,但他只淡淡说道:“他一向很狡猾。” “伊里把他对你做的事告诉我了。” 若亚下颚肌肉抽动了一下,不知是因为那不愉快的回忆,还是因为不高兴伊里告诉她。她怯怯地说下去:“伊里还提起……拉洛米堡的事。” 若亚眼露凶光,玮琪自顾自说下去:“你想……我是说我们是否可以查出姓白的下落,如果我们往——” “不!”他打断她的话。“绝对不会!白约翰已经死了,到拉洛米堡根本没有用。” “可是——” “我说不成。” “喂,”玮琪想安抚他。“我知道对你而言很困难,但如果——” 若亚倏地贴近玮琪的脸,她本能地往后退。“我再说一遍,我不去拉洛米堡,要去你自己去。\” “算了吧,”她挤出这么一句话。“好吧,我很抱歉。” “不必了。”他转身抓起毛巾擦掉脸上的一些泡沫。 “我昨天说过了,我们不必喜欢,只要找到姓白的就成。” 玮琪畏缩了一下,被他的责难刺痛了。他误解她的意思了,但是解释只会使事情更糟。“我需要跟你谈谈……谈谈如何进行工作。白约翰有几个同党我们也得消灭:柯瓦尼、葛迪,另外还有一个人我不知道姓名。” “我只要姓白的,”若亚咬牙说道。“其他的人我才不管。” “可是他们是凶手、强——”她原想说强奸犯,却又改口了,她也不知是为什么。“强盗。要给他们一些惩罚。以维护公理。” “公理,”若亚冷哼一声。“说得倒好听。” “你不信?” “我只信一件事,公理很可能是瞎了眼睛,也可能既聋又哑。” “你是在为自己的清白抗辩吗?” 他目光严峻。“我没在抗辩什么,李维奇,”他说道。 “如果你想保持牙齿完整,最好注意一下你那张嘴。” 玮琪脸一白,倒退一步。“我……”该死!她干么老去激怒他?“伊里说你和白约翰曾是朋友,”她嗫嚅说道。 “你很了解他吗?” “显然是不了解。不过至少现在我知道不能背对着他,除非我希望再挨一枪。”他伸手指她腰际那把枪。“那把枪,你会瞄准,可是你会开枪吗?” 她一怔,摸摸枪柄。“随时随地。” “很好。我们在路上会试试——”“ 一个呻吟声自若亚的床上传来,玮琪吓一大跳,转身看到一个金发女子睡眼惺忪地自一堆床单中坐起来。“若亚,亲爱的……”那女子喃喃说道。“你在哪儿?” “早安,贝儿。”若亚略带尴尬地介绍她们认识。 玮琪的眼睛瞪得老大。 贝儿伸个懒腰,床单滑了下来,露出她丰满的胸脯。 若亚走到床边,假装不经意地帮她拉上被子,这个动作似乎无关紧要,但玮琪看得出来他是出自尊重贝儿的隐私,贝儿尚未清醒没注意到屋里还有别的“男人”。玮琪很气自己居然因为他小小一个和善的动作而颇受感动。 “我不知道你有客人。”玮琪结结巴巴道。“我先去跟伊里告别,你跟你的……女朋友可以……随便。” 若亚露出笑容。“怎么,吃味了?” “才不!” 若亚哈哈大笑。“维奇,你上回享乐是什么时候啊?” 玮琪抬头挺胸。“哼,我……昨晚有伴,多谢!” 若亚大笑。“真的?” “真的,”她气呼呼地说道。“她穿着一袭红衣裳,我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 若亚一怔……“你跟她在一起?” “是的,她……她很不错。” “你对她好不好?”他的口气令人难以捉摸。 “我不想多谈,这是……私事。”她干么扯这些?但她只是不想被他看轻。 “她是不是……”若亚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她是否安好?” “当然,她为什么不安好?你以为只有你会……这个……”她无助地指着贝儿。 若亚走前来,靠她好近。他在皱眉头,眼中有奇怪的神情,然后他又似乎摇撼自己一下。玮琪这才注意到她和若亚一般高,或者她还可能比他高个半寸,不过这也说不准,因为她好想找个地洞钻。 贝儿这时已完全清醒了,撩开蓬乱的金发,床单又滑了下来。 “小伙子,要不要加入我们?”贝儿嗲声说道。“若亚说你们俩要出远门,我可以给你一些美好的回忆。” “不,”玮琪吃力地说道。“不,谢了。”她见若亚眼中燃起欲火,虽然他因贝儿在外人面前这么大胆的言词而感到有些腼腆。 贝儿耸耸肩。“这可是你的损失喔,小伙子。”她捉住若亚的手,催他上床。 “维奇,你说男人还能怎么办?”若亚呵呵笑。“你可以跟伊里好好话别,我可能要耽搁一一阵子。” 玮琪仓皇走出房间,匆匆来到客栈外。 刚才房间内那一幕使事情更复杂了,也更加坚定了她不告诉他真相的决心。如果他知道她是女儿身,他可能根本不愿与她同行,或者是有一天也带着情欲的目光看着她,就像他刚刚看着贝儿一样。 她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她只消避开刚才那种情况,因为刚才那一幕使一个复杂的变数浮现,而这只数令她惊骇不已。 方才看见他欲火熊熊的眼神时,她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她原以为自己信不过季若亚,而现在她却不知道是否信得过自己了。 第八章 玮琪坐在伊里床连接椅子上,双手紧张地绞扭着。她该专心跟伊里说话,跟他说她将会很想他。但她却满脑子想着季若亚和他那种眼神。“他好可怕,伊里。”她低声说。“好可怕。” 伊里咪起眼睛。“若亚可怕?他跟你说什么来着?我不相信!” “不,没什么,这……很难解释。”她低头看着手。“你不会懂的。” “噢?”他扬扬眉。“我不会懂。我猜猜看,一定跟他是男人而你是女人有关。除非他不知道你是女的。” 玮琪一怔。“你怎么!” 伊里呵呵笑。“我可没那么老,维奇。” “对不起。” “尽管女扮男装,你还是不折不扣地女人,不管你承不承认,而季若亚过去是很受女人欢迎的男人。” “他现在还是一样,”她随即改口道。“我……我是说……我没想到。” 伊里一脸同情。“若亚有客人在他房间过夜是不是?” 玮琪撇撇嘴。“原来这是长久的习惯啦?” “不,我认为是最近才养成的,因为三年前他的世界毁于一夕之间,在那之前呢?”伊里摇摇头。“在那之前若亚在女人堆里可真是吃香。那真是奇观。一堆女人围住他,像群蜂聚在蜜上面一样。其他男人瞠目结舌时,若亚却谈笑风生,知道如何让女人感觉漂亮、感觉自己很特别。” “换句话说,他很擅长骗女人。” 伊里忍住笑意。“对若亚而言那不是谎言,他是真的懂得怜香惜玉,他好像有魔力一样,轻轻一触,顽石也点头。 玮琪突然感到胳臂流过一道电流,她的心也怦怦地跳……魔力。她想起自己身体起的反应。她揉揉胳臂,暗暗诅咒一声,告诉自己说她才不需要若亚碰她。 “每个女人都对他青睐有加,我一直不懂他何以偏偏挑上一个——”伊里及时煞住。“对不起,有时我忘了是在你面前说话,有些话不适合在小姐面前说。” “没关系,伊里。”玮琪说。“反正我和他也要一起——”她叹口气。“一起好一段时光。我需要多了解他。可是他好像……好像戒心很重,拒人于千里之外,看不出他的心思,我会有点紧张。” 她起身踱步。“我知道昨天是我失言,我很意外他居然肯跟我同行,这大概是因为他很敬重你,他可看不起李维奇。” “没关系的,”伊里柔声说。“若亚可能很执拗,却不是待人不公的人。” “这还不够,”她又坐了下来。“我需要多了解他,而他是绝不会开口谈自己的事。”她的心怦怦地跳。“你说得对,有时候我是很怕当女人,我甚至不明白你的话多有道理,直到……直到一、两天前。” 她缓慢迟疑把跟若亚邂逅的经过告诉伊里,说完后,她又说道:“大部分时候我都不会去想……想我该穿什么、我的长相如何,以及我对……对某些事的感受,可是……噢,天哪……跟他在一起我满脑子都是这种事。” 伊里伸手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他一定把你哧坏了,特别是在你家遭遇变故之后。” 她点点头,一滴泪潸然滑落。她不能告诉伊里说她害怕的是自己对若亚的感受。 “好吧,”伊里让步道。“或许我该把我知道的事都告诉你。如果有人能了解他、鞭策他.那个人应该是你。,” “为什么?” “因为,”伊里徐徐说道。“若亚把他手下发生的事都归咎自己,就像你怪罪自己当初引狼人室一样。” 玮琪咬住下唇。这一点她倒从未想过。“在那之前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很自负,有人甚至说他是自大。但他很有自负的本钱,因为他样样都行。但在西部,有时事情并非是非分明,他不太清楚自己是否站在对的那一边。他看出印地安人为生存、为传承而苦战,他致力和平,可是他却是个军官,有职责在身,这职责有时会令他良心难安。他走在一条微妙的线上,一方面又不亏待印地安人。季若亚是不容许自己犯一线错误的人,所以大屠杀这件事才令他耿耿于怀。” “如果他致力和平,印地安人为什么要偷袭他?” “这一点我也一直弄不懂,红云是若亚的朋友。”伊里眼中有怒意。“可是白约翰不是,我常想那帮歹徒突袭巡逻队要动走白约翰,但若亚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一天在他脑中一片空白。” “这倒省事。不是吗?” “不,若能想起那天的事,若亚什么事都愿意做,这样他才能继续过日子。” “或许白约翰知道?” 伊里点头。“我敢打赌他一定知道,我祈求上苍,希望那天晚上你看到的人当真是白约翰。” “万一不是呢?万一姓白的真的死了,季若亚岂不是希望落空?” “或许他可以藉着协助你而使人生有一些目标。两三天前乍看到他时我还真认不出他来,他不能这样下去。” 玮琪打量伊里痛苦的表情。“你为什么如此关心他?你好像把他……” “把他当儿子看待?” 他点点头。 “如果他是我儿子,我一定会很光荣。我没告诉过你我离开山区的原因,不是吗?”他的目光变得好遥远。“那是八年前的事了,我住在洛矶山山脚,就在风河流域。跟我的印地安妻子和两个儿子,他们分别是八岁和九岁。我出门打猎时,就叫他们要照顾妈妈。 “有一天我带他们去探访她的族人,就在拉洛米堡外,我把他们都留在那儿,就跟勇士们出去猎水牛,我儿子央求我带他们前往,说他们已经长大了,可是晨星——我的妻子——会没伴,所以我就叫他们留下来。”他的声音发颤。“我叫他们留下来。” “我和五、六个勇士了出门,结果出事了,一个因偷羊被军队关起来的族中男孩回来了,”伊里全身发抖。“身上染了天花被送了回来。” 玮琪一惊。她这才听出来会有什么结局,真不想再听下去,但她不敢开口。 “印地安人不懂得防治天花,”伊里又说道。“等我们回去时,他们全都死了,全族的人,四十三个人,我妻子是比较晚死的,我在他们墓旁找到她,”他顿了顿。“她亲手埋葬了我两个儿子。” “我痛恨上帝,痛恨每个人、每件事。然后我发现路过拉洛米堡的一个军医给那个男孩注射天花病毒,再把他送回村中。” 玮琪泪如雨下。 “军方谋害他们的性命,”伊里说。“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我到堡中报仇。我原可把他们都杀光的,若亚阻止了我。当时他才刚到那儿,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等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他曾考虑要跟我一起去杀他们,但他说我们的方式要对,以免以后再发生这种事。他气疯了,想让那个军医受到法律制裁,但上级长官不听,他们不相信他的话,他们其实也不在乎。 “若亚越级上报,到华盛顿,告诉几个他认识的参议员。那些人没有受到军法审判,但有几个人被降职,有几个被印地安人杀死。那个军医饮弹自尽。这样也好,要不然若亚就无法说服我不去杀他。” “至少若亚帮你报了仇。” “但他也因此树敌,因为他联合外人打击自己人。”他倒吸一口气。“你可以信得过他,他还活在痛苦中,可是他是个好人,我发誓。” “我知道要你提这段伤心往事确实是太为难你了,伊里,谢谢你。”她倾身亲吻他的额头,这才站了起来。“我想……我想我该走了。” 伊里恢复冷静。“是啊,免得若亚又说你迟到。” 她挤出一丝笑容。“我爱你,伊里,等我认为你人已到丹佛,我会写信给你,向你报告进度。” “你不光只是写信,我希望可以在丹佛见到你,你需要看看莉莎,她也需要看看你。” “如果我们路过,我会进去看你们的。”伊里皱着眉,但他只是伸手拿床边的鞍袋。“警长把奖金拿来了。”他取出一把钞票。玮琪只是瞅着钱。“怎么,不想拿啦?”伊里问。玮琪原先是真的不想拿,但既然被伊里看出心思,便只有一把抢过钱。“他们不是人,是禽兽,我要等将他们全数歼灭才肯罢休。” “随你。” 她拿出其中一些钱。“你也需要用钱。” 伊里只拿了几块钱,其他的都推还给她。“若亚也是囊中羞涩,你们才真需要钱。祝你好运。”她低头匆匆搂他二下。“我们很快会见面的,你保重。”她朝门口走去。 “还有一件事——”她回过头来。 “如果若亚发现你是……你是女的……”玮琪一怔。“他不会扭断你的脖子,你不会有事的。他可能会大发雷霆,却不会伤害你,女人跟他在一起很安全的。”她点头表示了解,转身离去。 在伊里房门外,她停顿下来,颤抖着,不知听了那些往事是好、是坏。或许她该坚守她原先对若亚的严苛看法,把他看作是懦夫及不负责任的人。她的同情心——老天——她的崇敬之心只会使事情更糟。她必须专心去想自己此行的目的——追杀白约翰。她也必须提醒自己:只要她乔装男儿,季若亚便不会对她不利,她也才能信得过自己。身为李维奇她就不会想入非非了。 她感觉较冷静、较坚定了,回房取了鞍袋,便往马房去牵她和季若亚的马。她谢过马强生的协助,这才回饭店去找若亚。 她看见他站在客栈前面,贝儿的臂勾住他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着。至少季若亚身上已穿着整齐,至于贝儿呢,她身上那件衣服可真暴露,跟清晨在床上时没多大差别,整个酥胸简直都要露出来了似的,紧贴在若亚胸前。玮琪方才心中营造出来的英雄形象化为乌有。她绷着一张脸走过去。 “若亚,你随时都可以回来,”贝儿嗲声说道。“我随时奉陪。” 若亚塞了几块钱在她手心。“我会的,可爱的小姐。”玮琪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了。可爱的小姐。原来这就是他跟妓女交易时无意义的俏皮话。她的指甲掐进手掌中,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可是她真的在乎。“我们走吧。”她不客气地说道。. “男人在跟淑女亲热时千万别催他。”若亚在贝儿下颚印上轻轻的数吻。 “我不会的,只是这儿没有淑女。”若亚倏地抬头。“你说话小心一点。” “你自己也是。”她反击。若亚一怔。 “没关系的,若亚”贝儿哄他。“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我才不在乎。”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玮琪一眼,玮琪还真怕她已经起疑了,但她只是不屑地皱皱鼻子。“我才不需要赏金杀手批评我的人品。” “是啊,如果你有人品。”玮琪说道。 “够了,李维奇。”若亚咬牙说道。他以唇摩挲贝儿的颈项,玮琪不由脸发烫,不自觉地抬手抚摸若亚曾经亲吻过的部位。 “你怎么这么急性子?”若亚嘲讽地说道。“你知不知道要走哪个方向?” “知道,马强生方才告诉我,他认为柯瓦尼是往北而去,他也记得看过另外一个人,根据他的描述应该是葛迪。马强生甚至认为柯瓦尼强迫葛迪跟他换马。柯瓦尼的马的右前蹄有於伤,需要休息。这样一来葛迪可能走不快,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 玮琪咧嘴笑笑。“强生真有先见之明,在那个马蹄钻中加了一个小小的三角钉,以给后来追踪的人方便。我只知道葛迪去年夏天洗劫一座教堂,说不定又回头再洗劫一次。” “你是说葛迪?”为了搜集情报,玮琪也顾不了面子了。 “我才不告诉你。”若亚一把抱住她。“你能告诉我吗?”贝儿甜甜一笑。“为了你,我连出卖灵魂也愿意。”她的笑容消失了。“葛迪是个混帐,他动手打我,我叫他滚,他却更生气。”她的声音变得好凶。“他……他强暴了我。” 贝儿高傲的神情消失了,在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恐惧、屈辱跟莉莎当初如出一辙。 “我很遗憾。”玮琪是真心的。若亚并没有放开贝儿。他的目光冷峻、危险,却又是真心的同情贝儿,玮琪只有开脸去。 “葛迪说我还能活着算我运气好,”贝儿说。“如果你逮着他,帮我喂颗子弹给他吃好吗?”“或许你可能需要换个工作,贝儿小姐。”玮琪说。 “是啊,下学期我去当老师,”她颤巍巍一笑。“只要能碰到若亚这种客人,我的工作其实不赖。”她的指尖轻抚若亚双唇。“他懂得如何怜香惜玉。” “贝儿,多保重,”若亚说。“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贝儿的眼睛蒙上一层泪水。“不,你不会回来了,某个正经体面的小姐很快就会抓住你不放。”她伤感地笑笑。“我就不会放手。”若亚也伤感了。“没有多少正经体面的小姐肯要我,我又不是什么抢手货。” “你是的。不懂得珍惜你的女人是天大的傻瓜。” “饶了我吧,”玮琪啐一口。“你们两个。”她是故意说的,免得自己被这位风尘女子的真情所感动。“若亚,你如果说完了,请上马,我们有正事要办。”她诅咒一声,上了“加拉汉”往北而去。 过了不久,她听到后头有马蹄声和诅咒声。她想策马疾驰向前,却又认为她最好现在就跟若亚把话说清楚。她勒马停步。 “你干么这么急?”若亚也停了下来。“我差点就不想跟过来了。” “我一个也活得下去。” 若亚绷着一张脸。“你这人有时还真固执。” “这我听说过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有点像在哄她。“路还长得很,而贝儿作为女人最懂得给男人美好的回忆了。” “你是指她拿了钱才懂。”玮琪不顾因同情贝儿而阻碍她和若亚商量事情。若亚耸耸肓。“这又如何?” “正经的女人不会为了钱讨好男人!” 若亚冷笑。“搞不好贝儿比正经女人还坦白。不过每个女人都会为了某个代价而取悦男人。 “你真是愤世嫉俗。” “怎么,难道你只为了爱情才做?”若亚挑衅道。 “我根本不做!”她气呼呼地说。 若亚惊愕地扬扬眉。“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就觉得奇怪,那个红衣女郎根本不像曾喜欢你这一型。” “这话什么意思?” “她要的是男人,不是男孩。” 玮琪坐立难安。他们是在谈论她!这太荒唐了。“我不需要你的意见,季先生。” “是啊,”他仔细打量她,这才笑嘻嘻地说:“你还是处男,对不对?” 她别开脸,却早已被他看见红晕了。 “畦,”他拍一下大腿,呵呵大笑。“你怎么不早说?贝儿一定很乐意……给你启蒙。不过别担心,咱们到下一个小镇就可以把这个小麻烦给解决掉,这没什么可耻的。” “我并不感到可耻,”她咬牙切齿。“不做又有什么了不……”她咽回想说的话。“别再提了,我是说真的。” 他突然好奇地眯起眼睛“随你,维奇。”他伸手到后头鞍袋中取出一整瓶威士忌,以牙齿咬开瓶塞,嘲弄地举瓶向她致意。“早餐。” 玮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抢过酒瓶,用力摔在路旁大石头上,酒瓶碎成片片,酒液洒了一地。“你是我雇的,要清醒工作才成。”她咬牙说道。她的念头又回到那位黑发陌生醉汉身上。 可是若亚没有这个回忆。他眼露怒色。“我们把话说清楚。你不能对我发号施令,我不是你雇的,你也不是替我工作,我们都是要去追捕姓白的,如此而已,你再用那种态度对我,我掉头就走,明白了吗?” 他们就这样端坐马背上,彼此怒目而视。最后让步的是玮琪。“对不起,是我的态度不对。” 她的话似乎稍稍化解了他的怒气。“这样才能更了解。”说完他们就开始赶路。若亚在前,可是距她不远。“喝酒会伤身的。”她向他喊道。他回头,目光深不可测。“我不喜欢听人说教,谢了。” 玮琪只好不再提这件事。她得谨慎些,免得若亚起疑,她倒不是认为喝酒是罪恶的事,以前她也曾偷喝父亲的酒,发现一点也不好喝,喝完还会头痛。或许若亚不会头痛吧,或许他认为头痛也值得,他是有千千万万愁绪在心中,不是吗? 他们默不作声地赶了好一会儿路,玮琪打量四周的地形,他们是往西北的路上,往里岩镇前进。这个小镇距坎特镇有两百里之遥,而崎岖的地形使人马时而感到艰难。四周山上是大片的针叶林,草地零星分布。空气很清新可喜,比坎特镇清新多了。她心想以这种速度可能要十来天才能抵达里岩镇。 玮琪想起方才的争执,不知这十天要怎么度过,不由得叹息一声。她只希望她和若亚可以相安无事,除非必要不去打扰对方。若当真起了冲突,让步的大概都会是她。 一部分是因为若亚以前习惯发号施令,一部分则是因为她急着想掩饰真正的身分。 近午时分,他们在小溪旁休息。玮琪很庆幸有机会喘口气。若亚赶路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不过她宁死也不愿坦白对他说。 她喝了一些水,又把水壶装满,把“加拉汉”牵到草地上吃草。她原想自鞍袋中取出牛肉干来充饥,但她又突然想到一件事——这是她在出发前没有想过的问题——她内急了。 她咬住下唇,偷瞄若亚一眼,她要怎么—— 令她大骇的是,若亚显然也内急了,他正解开他的裤裆!她一慌,连忙别过身,假意在搜鞍袋,一边还大声哼着歌,因为她不想听到任何声音!老天,这种安排行不通的。若亚这种举动十分自然。他以为自己是跟男人在一起。 噢,伊里,我做了什么蠢事?玮琪颓丧地倚着“加拉汉”想道。跟若亚同行与跟伊里一起完全是两事。伊里一向体贴,更重要的是,伊里知道她是女儿身,许多事愿意配合她。 若亚则是个危险而难以预测的人,一会儿不快,一会儿开心。而该死的是他不知道自己是跟女人同行。 玮琪想起自己对贝儿冷嘲热讽时若亚是如何起而为贝儿说话。这男人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时坦率且粗鄙,一有女人在场他就有完全不同的一套行事规则。至少在神智清醒I时他是个绅士。 万一知道真相了,他会有何反应?等他回想到在她面前做的种种糗事,一定脸都绿了吧?他一定会把她抛到山崖下摔死,而这好像也不能全怪他。 但她非得掩饰身分不可。事实上她更深信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她才不管若亚后来会作何感想。她叹口气,走向一个树丛,随他怎么想,她就是不让他知道真相。 几分钟后她回来,见他生了一堆火在煮咖啡,便十分开心。或许是她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他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刚才她曾走开。她坐了下来,伸手拿咖啡壶,却不慎抬头与他目光接触,一看他那眼神,就就明白自己错了。这男人简直是好奇得要命。 “你这杀手还真古怪,”若亚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你是怕自己不像大男人吗?”他嗤笑道。“这不关你的事。”玮琪大怒。“该笑的人是我,”她气呼呼的。“此外,”她说。“就我看来你很喜欢童男。” 这回若亚仰头纵声大笑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定神说道:“就算我喜欢童男,”他笑得合不拢嘴。“我向你保证——我也不会觊觑你的。” “为什么?”她觉得备受侮辱。 他仍在呵呵笑。“一则你太瘦了,不合我胃口,二则你太爱当老大了。”他向她投以懒洋洋的笑容。“在床上我喜欢作主。” “这表示女人无权置言?” “不,正好相反,容我引述……”他装出陶醉狂欢的表情。“不要停,再来,再来。”他又笑了。“我记得上回在渥口,有一个红发女郎,她的胴体……” “住口!”玮琪脸颊发烫。该死!她整个身体都像着火了似的。若亚是故意的。 不过他也注意到她受够了。“别担心,”他徐徐说。“我没有真正泄漏我的卧室秘密,我只是喜欢看你扭扭捏捏的样子。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他的笑容软化了。“如果你需要我指点如何……如何鼓励女人享受她的肉体,就坦白告诉我。” 玮琪爬起来走开。她一定会窘死,她心想。她在溪边气呼呼地走了好久。男人之间都是这样说话的吗?如果是,她绝对熬不过这趟远行。至少她要学会四两拨千金,免得耳根不得清静。她倒吸口气,又回到火堆处。 火已经熄了,他已收好咖啡壶和杯子,正坐在一个大石头上,显然是在等她回来。他抬眼看她,目光深不可测。 “对不起,我太过分了,我不是故意要取笑你,我只是好久没有……”他摇摇头。“算了。”“好久没有开心笑了!”她追问道。他有点怏怏然,却点点头。 “很高兴我这人还有点用处。”她高傲地说。不过她很高兴他向她道歉。 他们上马准备再出发时,她感觉他在注视她。她倏地抬头,他专注地盯着她。 “维奇,你真是个谜。”他说。“有些方面跟女孩子一样小气,有些方面又冷若冰霜,跟白约翰一样。我想你可以在他脑袋喂颗子弹而不眨一下眼睛。” “或许我有我的理由。” “想不想告诉我?” “不想。” 他耸耸肩。“随你。” 他们继续往前,只有在内急时才稍作停留,幸好洞路都有足够的遮蔽。如果若亚对此事有什么想法,他也没开口谈起。不过她倒给了他一些影响,因为他也开始每回都避到大石头后面去小解,玮琪心存感激,虽然她嘴里没说。 第九章 在黄昏时分,他终于开口说要停下来过夜。在树木零星的山脚,太阳会很快下山。就在夜幕低垂前若亚选定了札营的地点——离山泉数百码的一处林中空地。 玮琪见此处林木繁茂,颇觉心旷神怡,若是换个时空,她或许会认为这是人间仙境。 但她心中一点也不平静。她为了即将来临的夜晚而忐忑不安,因为这是她头一回跟若亚一起过夜。她怎么能躺下来睡觉而他就近在咫尺?万一他—— 他走到她背后,把她吓了一大跳。他手里拿着来福枪。“维奇,你来札营,照料马匹、生火煮咖啡。今晚我不想再吃肉干了,我要去打点野味,一个小时之内回来。” 玮琪虚弱地点点头。这人真是手脚轻盈。她目遂他离去。 她匆匆动手料理他交代的事,免得自己多想。不久她听得枪声一响。她已饥肠辘辘,希望他猎到的东西够他们两人吃。她一边等他回来,一边札好营,把他的铺盖卷放在火堆这一头,自己的则放在另一头。她要尽可能跟他保持距离,又希望能借火取暖。入夜后气温会骤降。 她揉搓胳臂,回头望向若亚进去的林子。准时先生不见人影,而距她听见那声枪声已有半个小时了。他是否只打伤野兽,正忙着追捕?她皱眉不解。天这么黑,要追捕谈何容易。她开始坐立难安起来。她坐在横倒的树干上凝视火焰。万一若亚在恶作剧呢?万一他猜出她是女的,只是想等天全黑再坦白告诉她呢?他可以从树丛中突然冒出来,拿他的枪协助迫出她—— 她背后有树枝断裂声,她连忙低头躲在枯树后头,掏出手想听出声音来自何处。 “喂!”她左方传来声音。“是我,季若亚。” 她还不放心,把枪口瞄准声来源方向。直到她看清他把枪挟在腋下时才把枪放下。他右手提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他走了过来,把东西抛到她脚边。“我打猎,你清理干净,把它煮熟。” 玮琪扮了个鬼脸。她倒不怕清理死兔子,这方面的经验她多得很,但是煮熟?如果莉莎在…… 她一怔,油然想起姊姊在厨房忙上忙下,开心地哼着歌,为他们准备食物。玮琪双腿差点一软。若亚诅咒一声,她抬头茫然看着他,他一脸不屑。 “别告诉我你还是个胆小鬼。” 玮琪回过神来,“不,我不是。我……会去处理。” 他望着她自靴子取出小刀。这男人在考验她,她最好别泄气。今天她早上发现他太多疑问了。 她不屑地拎起兔子。“这只够我吃,你怎么办?啃骨头吗?” 他咪起眼睛,显然是在揣测她是否在引他上钩。结果他一定认为她是如此,因为他嘀咕一声,就走到铺盖那边。 玮琪会表演给他看的。她拎着兔子,就火堆点亮了一根火把,来到几百码外的地方。她不敢在太靠近营地的地方清理兔子,以免引来其他的野兽。 她把兔子清理好之后,便回到营地。若亚从帽帘下方打量她。他并没有明目张胆地盯着她,但她仍可感觉他在注视她。她真恨不得把兔子丢到他身上。 她依照伊里以前示范的方式把兔子架在火堆上方,然后皱起眉头,伊里每到这个步就要接手,免得她把食物白白糟蹋。伊里教过她几十遍,她怎么都学不会。她该警告若亚吗?他可能和她一样饿。这兔子为了他们牺牲生命,万一她烤焦了…… “我对做菜没兴趣。” 他一骨碌起身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她嗅到他身上的男人气息,有皮革和炭烟的味道。她注视他把架子调整好,她的呼吸像是要停止了。她的目光无自这只手移开——强壮、能干的手……温柔的手? 有魔力的一双手…… 这双手抚摸她时会有何感觉? 玮琪倏地起身,往暗处奔去。 “你是不是烧伤了?”若亚关切地问。“该死!你回答啊!”她起身走过来。 玮琪向后倒退。她不能看他,不能让他看见她的脸。男性装扮和脸上的尘土都掩饰不了她方才可耻的念头。 “我……我没事,”她嗫嚅说道。“只是一点火星飞到我脸上,别担心,你最好去看看兔子。” 他停了下来。“你确定自己没事?” “没事,我……呃,我只需要……一点稳私。” 若亚受不了了。“或许咱们抵达下一个小镇时你该去看看大夫,你的肾不太好。”说他便转顺去了。 玮琪急急穿过树丛,来到一小块空地,便颓然跪了下来。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对若亚想人非非。她几乎完全不了解他,还想像他抚摸她…… 她低诅咒一声。柯瓦尼给她吃的苦头还不够吗?难道她没见过若亚和贝儿亲热的模样?甜言蜜语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他对玮琪而言也不算什么,只是达到目的之手段罢了,是她利用来对付白约翰的武器,如此而已。 她站了起来,朝营火方向望去。她得回去了,免得若亚过来找她。更何况她也饿了。 她回到营地时,若亚正把兔肉切成一块块放在一个锡盘上。玮琪真是垂涎三尺,这味道好香。她一言不发地坐下来动手吃肉。真可口。 “你的手艺可真不错。”她不太情愿地坦白说道。 “别人还没见识过我真正的厨艺,我做的羊肉汤可是一流的。 他口气轻快,玮琪心想他大概也受够了今天与她蘑菇了。但她并未好受些,反而感到不安起来。她不想喜欢这个人。 他们就这么默默吃完晚餐,而他也颇怡然自得。等她吃完,她夸张地打个呵欠。“我要睡了。” “好哇。” 她按捺住紧张之情,躺了下来,用毯子裹住身体,再取出枪放在头旁边” “会有麻烦吗?”若亚好整以暇地问。 “这可说不定。”她盯着他走到自己铺盖那边坐下,脱下帽子,以手梳弄蓬乱的头发。火光在他粗犷的脸上投入幽幽的暗影,使他看来倍加神秘危险。她心跳加快,随即又暗骂自己无聊。若亚脾气可能不好,却是不折不扣的好人。 她视他拿另一条毛毯折好当作枕头用,却没有躺下来,只是把鞍袋拉过来打开,伸手进去,迟疑了一下,瞄了玮琪一眼。她假装毫不在乎,若亚不高兴地嘀咕一声,收好鞍袋躺了下来。 玮琪就这么咪着眼睛注视他良久,直至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这才松懈下来。他居然这么快就睡着。她颇为意外。那么他何以会难以入睡?他并没有要隐瞒她什么。虽然他有痛苦的回忆,但很可能此行终能使他摆脱这些回忆。但对玮琪而言却不是解脱。 她偎近火堆,但是营火的温暖并不能驱走她心中的寒意。回忆。荒野上过夜总是最糟的,因为她每每会回想农场那一夜,一再揣测当初她可以采取什么手段阻止那一切,或是扭转那种结果……老天,莉莎最近可有进展? 这期间她只寄过两封信给姨妈,只提及她和伊里找农场的事会多耽搁一阵子。由于她居无定所,所以她曾叫姨妈不必回信。但伊里曾数次想说服玮琪打电报给如碧并等回音。上一回他就很坚决。 “你需要知道莉莎的情况。”他很坚决。 “我需要找到伤害她的人。” 伊里嗤之以鼻。“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想知道她是否好转了,因为这样一来你可能会发现她哭着要找你。如此一来你就不得不放弃你的疯狂计划了。” “住口!”玮琪咬牙切齿。“她没有好转,她永远不会好转,你难道不明白吗?这都是我的错,不过我发过誓。等我完成誓言,就是面对姊姊的那一天。” 结果伊里自行去打电报了。两个钟头后有了回音。“伊里:莉莎很快乐、平静,没有改变,我很遗憾。向玮琪致上我的爱,请快带她回来。如碧。” 不管对错,璃琪决心勇往直前。 伊里过两天就会乘马车离开坎特到一个火车转运站,再搭火车前往佛。玮琪曾保证路过时会进去看看,但她知道她只是说来让他安心罢了。不去见他和莉莎,事情就不会那么复杂。她摸摸枪柄。如果运气好,她就可以赶上葛迪,问出白约翰的下落,然后—— 一个声响令她一惊。 是若亚,他正辗转反侧,喃喃说着梦呓。她坐起来,戒备地望着他。她该把他叫醒吗?他的脸孔扭曲,几乎是大声喊叫。他在作梦,而且不是好梦。她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字,但只有一个名字她听得出来:“佳琳……” 她仍在为是否该叫醒他而挣扎着,他却已诅咒一声,挺挺坐起来,掀开毛毯,额头汗涔涔的,呼吸急促。玮琪看出他似乎在发抖。她咬住下唇。她该开口问吗? 他也不望她一眼,迳自取了鞍袋,毫不迟疑地取出一瓶威士忌,打开瓶塞一骨碌喝了一大口,再以手背揩揩嘴。 她心跳加速。她不能让他喝醉,免得随缘酒店的事重演。“在酒里找骨气吗?”她问。“贝儿不是给你许许多多的回忆吗?你是不是都用光了?” 若亚瞪她一眼。“早上我大概没把话说清楚,我不需要人家说教。” “是吗?万一白约翰现在突然窜出来呢?你就帮不上一点忙,我就变成另一具尸体让你作噩梦。” 有片刻时间她以为自己说得太过火了。他双手握拳,她真怕他会动手打她。但他只是冷笑一声,又喝了一口酒。“真不知伊里看上你哪一点,你只有一张大嘴巴。” “你自己呢?伊里绝不会借酒浇愁,也不会像你那样利用女人。” “我不利用女人。” “才怪,你利用女人和酒精来遗忘。” “你倒很有哲理,是不是?你又想遗忘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 他冷冷一笑。“我想也是。”他又喝一口。“只可惜你不知道那位红衣女郎的名字。” “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她的名字,在梦里才能呼唤她。\'” 玮琪一怔。“你会像对待贝儿一样对待她,是不是?” “她不会有怨言的。” “你怎么知道,并不是每个女人都喜欢那……那种事。” 他笑笑。“那是因为她们没季若亚在一起。” “你太自大了。佳琳也有此感想吗?” 若亚的目光变得十分冷峻。“是谁告诉你的?伊里绝不——””是你告诉我的,你在梦中呼唤她的名字,她是不是不被你迷惑啊?” 他闭上双,像是一下子泄了气。“不是的。事实上,她原来还想嫁给我,等我受到军法审判,她就叫我——” 他嘲讽地咬牙说道。“下地狱去。” 玮琪听出他痛苦的口吻,心中不由得一痛。“我很遗憾。” 他把瓶塞塞好,躺了下来,背对着她。“是啊,我也是。” 玮琪也躺了下来,仰望星空。她原很气若亚喝酒,也因他提及红衣女郎而感到害怕。但他再度博得了她的同情。她清楚地看出他饱受折磨,如今看来那场大屠不仅夺走他的手下和事业,也夺走了他深爱的女人。 她闭上双眼,决心不再为这个人难过。她不能,这样太危险了。然而就在她渐渐入睡时,一个念头一再浮现脑海——那个名叫佳琳的女人真是个大傻瓜。 若亚低低诅咒一声,在绝壁边缘勒马。绝壁和松林再过去是起伏的山峦,像碧绿海洋一般漾开来。美丽的大地、壮观的大地,但也是险峻难行的大地。 他和维奇已离开坎特五天了。五天险峻地形对人、马都是一大考验,就若亚看来前头路也好不到哪里去。 维奇诅咒一声。“一定有近路,只是你没看见罢了。” “我们可以用飞的。”他好整以暇。 “该死!若亚!——” “别又开始。”若亚掉马离开绝壁。他没心情再听维奇唠叨说路赶得太慢。 他一再跟维奇解释葛迪及柯瓦尼也快不到哪里去。可是他就是不听,老是在唠叨个不停,唠叨路程、唠叨地形,也唠叨若亚喝酒。 虽然若亚从第一夜起就滴酒未沾了。他倒不是怕这小伙子唠叨,而是因为每天都筋疲力尽,夜里都睡得很熟,因此不觉需要酒精。 他和这小伙子已经形成规律的生活——吃饭、睡觉、赶路,偶尔交谈的结果是交相攻击,而若亚底下其实满喜欢的,这小伙子聪明、伶俐,又有主见,算是抬杆的好对象。 若亚斜睨维奇一眼,维奇正临绝壁而立,若亚只消拍一下他坐骑的屁股…… 若亚哈哈笑,感觉这个邪恶的顽皮的念头很有意思。只他不能当真把这小混蛋推下去。毕竟他也不希望伤到马儿。 “有什么好笑的?”维奇问。 “不告诉你。” “我们为何要停在这?离天黑还有好一阵子。” “我有个荒唐的习惯,”。若亚说。“我想知道自己要通往何方。” “这有什么好知道的?我们是要前往里岩,不是?” “一般说来是的。” “此话怎讲?”维奇脏兮兮的脸上那只蓝绿色眼睛在发亮。 若亚纳闷这小伙子不知会否洗澡。 “你该没害我们迷路吧?”维奇又问。 “里岩还在那边,再三、四天就到了。我已经好几年没去那儿,说不定早已荒废。当初那儿就只有几个建筑物及枯竭的矿坑而已。” “一定是在那里。” “葛迪也可能往别处去了。” “我们就是要上那儿。” “很好。”若亚下马。 “你现在又要干什么?” “咱们在这儿札营。” “可是天还没黑。” “天黑前我们再怎么赶也下不了这个山脊,还可能摔断腿。” 维奇瞪着他。“你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赶得上他们,对不对?” 若亚真想把他推下山崖,但他只是长叹一声。“里岩就在西北,你要一个人去就请便,如果不要,你就拿枪去猫点晚餐回来,今天到你了。” 维奇气呼呼的,显然是在考虑,最后他也下马来。“我猎到什么你就煮什么。” “当然。” 维奇嘀咕着取出来福枪,往林中走去。 若亚摇着头目送他离去。李维奇简直是最自大、小气、讨人厌的人了,脾气火爆、无礼,又爱讲粗话,每每考验若亚的耐心。但他又有种特质,有点脆弱、天真,使得他的蛮横看来像是伪装。若亚还一直想不透这一点。 有个重要的关键若亚一直无法得知——李维奇想致白约翰于死地的原因。 或许再过几天若亚就会查得出来。维奇并不知情,但若亚知道他们和马强生动过手脚那匹马的距离已经拉近了。 从这两天的足迹看来,葛迪的坐骑已经快撑不住了。他并没有告诉维奇,部分是因为这小伙子令他心情烦躁,部分是因为他不想让他抱太大的希望。据他观察葛迪并没有让马儿休息,反一直赶路,如此一来马力会耗损严重。原本超前两星期的葛迪可能只超前三天了。 等他们赶上那混蛋,若亚打算质问他是如何对待贝儿的,然后如果葛迪还有一口气在,他会让维奇去拷打他—— 一连串枪响打断了若亚的思绪,过了不久,维奇提了两只兔子回来。 若亚苦着一张脸。“你开了这么多枪,我还以为你打了十几只呢。” 尽管满脸砂土,若亚还是看出维奇脸红了。“天快黑了,何况——”他把兔子丢到若亚脚边。“反正我们也饿不了。” “是啊,不过现在我看得出来你用来福枪的技术了。不知你的手枪是否比较准些?” 维奇摸摸枪柄。“要不要试试看?” “我肚子饿了。” 若亚着手烹调,维奇则在溜马,跟马儿谈话,活像它们是小狗似的。又是怪事一桩。 维奇拍拍两匹马儿,便过来吃饭。 “你会把我的马宠坏。”若亚嘀咕道。“到时它会要我载它。” “它是匹好马。”维奇说。“它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听你叫过它?” “它没有名字。” 维奇似乎很生气。“你养它多久了?” 若亚蹙眉回想。“一、两年吧。” “它该有个名字。”她瞅着马好半晌。“可以叫它“蓝斯洛”。” 若亚冷哼一声。“不成。” “为什么?” “太……太……”他想找出恰当的字眼,结果却颓然放弃。“我不喜欢。” “它该有个名字。”维奇很坚持。 若亚揉揉下巴,望着他的马。“管它叫它“马儿”不成吗?” 维奇一脸受伤害的表情,若亚翻翻白眼,他怎么来搞这一套?“好吧,好吧。叫……“大熊”好吗?我曾看过这种颜色的熊。” 维奇开心地笑了。“我喜欢,就叫它“大熊”吧。” 若亚这才想到这是他头一次看到维奇笑。他笑起来比若亚猜测的十七、八岁要年轻。事实上,他笑起来几乎像是…… 不,约翰摇头,这太荒唐了。或许维奇叫他别喝酒还满有道理的。 他们沉默地用餐,不过这回气氛还满融洽的。他们准备就寝时,若亚决定利用这难得的和谐气氛追问一下。“你介不介意我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追杀白约翰?” 沉默。不再和谐。 “说说看说不定有用。”若亚说。 “我不想谈,”维奇很不客气。“谢谢你给你的马命名,现在请你管自己的事。” 若亚原想反驳说给马儿命名是他自己的事,但是他忍住了。 “噢,对了,”维奇说。“你今晚最好不要又打算喝酒。” 若亚绷着一张脸不说话,躺了下来,闭上双眼。晚风好凉、好怡人,可是他一点也不平静。 去他的李维奇! 夜向他袭来,那些回忆也是。 十七具尸体。虐待、肢解。 若亚想挥去这些影像,但这些影像越来越强烈,这十七具尸体都有姓名。 像是欧沙穆士官,带兵像暴君一样,但是手下受伤,他是头一个前来照料的。若亚从了碎裂头骨上的一撮橙红色头发认出他来。 叶艾德下士是个仍想打胜仗的北佬,只不过这回他是跟印地安人打仗,常自房屋他胸前的疤痕像勋章。二等兵乔布朗。若亚在发抖。乔布朗还不到十八岁,是个叛逆、伶牙俐齿的孤儿,因为无家可归才来从军。若亚碰到他的第一天——他在喝酒、打牌——他居然对若亚老实不容气。那天若亚没穿制服。 “我还以为你是上星期在钱尼想偷我的马的混帐。”布朗走路摇摇晃晃。 “不是,”若亚定定地说道。“我是你的队长。” “噢,”布朗说。“我的错,我以你是上星期在钱尼想偷我的马的混帐队长。” 若亚一拳把警室的他给打倒。 然后他指派布朗去做最苦的差事——-洗猪圈、清马厩等等。布朗做完后还回来要求若亚再多分派工作给他。若亚对他赞赏有加,布朗笑得合不拢嘴。若亚再把层次较高的工作指派给他,他的表现十分良好。 “没见过这种事。”有一回若亚跟欧士官一起看布朗踢正步,欧士官开口说道。 “什么?” “这孩子简直是脱胎换骨。要是我早把他关起来了。现在每次发饷日他还是把钱输个精光,但他是好士兵,又敬你如神。” “他有能力。” “问题就在这儿,以前从没有人认为他有能力。这孩子甚至愿意为你而死。” 若亚闭上双眼。布朗并没有为他而死,却是因他而死。 布朗的脸被压得粉碎,尸骨不全。 若亚咽口气,想不去动喝酒的念头。“布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若亚直至现在才明白何以李维奇令他不安。他和布朗都很叛逆,.都还只是小大人。若亚只希望维奇不会有相同的遭遇。 老天,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清晰记得军队出去找巡罗队,却只了若亚回来,回到时妇女哭天抢地的叫喊。他清楚记得唐佳琳一脸梦想破灭的神情。 他诅咒一声,掀开毛毯去拿酒瓶。他只要喝一口就好。他举起酒瓶,黄汤一路滑至他的胃里。 但这次引来的回忆挥之不去。他需要的是女人,至少女人可以让他暂忘却那些脸和名字。 可是他不要佳琳那种女人,她只会批评他。而今夜他也不想要贝儿那种风尘女子。 他需要的是一个爱他的女人,协助他再信任自己的女人。 他苦笑一下。有这种女人吗? 他油然想起那个红衣女郎。那时她好悲伤、寂寞和害怕,甚至是怕他。为什么? 她不是贝儿旗下的女郎,现在他很肯定了,虽然她的穿着很像。要不是他喝醉了,他会跟过去帮忙她,看看她究竟为什么如此害怕。他又喝了一口。说不定顺便也看看跟她亲热是什么感觉。 他朝维奇方向瞄了一眼。维奇似乎睡着了,却睡得并不安稳。若亚起身拎着酒瓶向林子走去。他也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只知道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走了约四分之一里,在星光下的林中空地看到了一个小池塘,显然是山泉流聚而成的,池边绿草如茵。若亚回头往地方向去,林木遮掩住了营地,他连火光都看不清。他来到池边坐下,捡起一颗石子抛入静静的池面,望着水面激起阵阵涟漪。他又喝了一口酒。 他曾对维奇说跟贝儿过夜是想累积回忆忘却烦恼。显然他的库存已用光了。现在他连贝儿的脸都想不起来。 反倒是另一张脸浮现了,是那个黑发的红衣女郎。丰唇、碧绿眼眸。他皱起眉头。应该是绿色的吧?他不肯定,但是绿色就很足够了。 老天!她的肌肤好光滑柔细…… 他诅咒一声。他的欲火又起。他凝视池面,任心思飞驰、想像,想像他与红衣女郎缱绻的情景…… 然后他的幻想世界消失了,红衣女郎已不知去向,只留下若亚在这清冷的山头,徒生怅惘。 他气忿地倏然起身脱衣。酒精和夜风都浇不他的欲火,说不定泡个冷水澡有用。 池水好冰,他在池底。冷洌的水浇熄他的欲火,却解除不了他心听千千愁。 为什么?那位红衣女郎为何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他们的邂逅才不过一分钟,他却老是感觉并未结束。 今夜她人在何方?跟谁在一起?她快乐吗?安全吗?她是否依旧悲伤、寂寞、害怕?要是那夜他没喝醉…… 他狠狠诅咒一声。要是他没喝醉又如何?他会追出去,逗她开心、追求她,向她求婚吗?让她跟一个懦夫厮守? 混帐!他不能再想人非非了。他起身步出水池,心里反倒更空虚了。 玮琪听到若亚走开的声音便醒来了,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去小解,但过了好一阵子他都没回来。他是不是迷路了?受伤了?她认为这两种可能性不大。 她撇撇嘴,另外还有一种可能:他偷偷跑去躲起来喝酒了。 该死!他明知道天亮就要启程的。她爬了起来。这回她绝不饶他,她往他离去的方向走去。 她还没看到他,却已听到他的诅咒声。她小心翼翼地走向前。 他正坐在星光熠熠的池边。她连忙躲到不远处的一棵树后。她最好先弄清楚他在做什么,免得迳自走过去丢人现眼。她屏息注视。过了一分钟,若亚都没动。她开始怀疑他究竟为何跑到这儿来了。 然后他突然站了起来。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脱下上衣和裤子,赤裸裸地站在池边。 她告诉自己说她得赶快离开,赶快回营地去。但她就是愣在那儿,动弹不得。 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直勾勾地瞅着若亚结实的躯体,柔和的月光使得这一切显得更不真实。她一则感到害怕,一再回想起柯瓦尼凌虐姊姊那一幕,一则又感到痴迷。 她双腿发软,骨头软酥酥的,颓然无声地跪在地上。她该离去。她居然在这儿偷窥……可是她的手脚不听使唤,她被一种未知的力量困住了,她想逃,但她连眼皮都无法合上。 她全身灼热起来。他距她还有一段距离,但不知怎的她感觉他们根本就是在一起,不知抚摸他是何…… 若亚涉入水中。 够了!她好大胆!这是不对的。万一情况倒过来。是他在偷看她呢?她绝不会原谅他的。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去,暗暗祈祷万别让若亚发现。 她颓然倒在营地火堆旁,身子抖得好厉害。她吃力地用毛毯裹住身子。求求您,上帝,千万别让他发现。 求求你… 过了不久,她听到他回不了,听到他停在火堆旁。他在看着她,她可以感觉得到。起初她还以他已经知道了.但他后来又迳自回到自己的地方躺下,她这才松口气。 她好困惑、好迷惘。她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刚刚在池边她的身体有了反应,她有了女人的感觉,渴望去碰触他。 五个月前如果有若亚这种人走进她的生命,一切会大不相同。五个月前她还是个正常的女人,也曾对爱情及男女之间有所绮思,但是柯瓦尼那些人断绝了这一切,要不是当初她这么虚荣…… 可是…… 若今夜能以女人身分倒在若亚怀中,去体会…… 玮琪找了个寒颤。够了! 够了。 方玮琪已经死了,她绝对不会再想当女人。 第十章 若亚睁眼看到旭日已然东升,不禁暗暗叫苦。该死,白白浪费了两个小时。他疲倦地伸个懒腰,感到头部作疼、口干舌燥。在大白天连他和红衣女郎的旖旎梦境似乎都很遥远。不过搞不好也有个好处:或许李维奇见他又再喝酒,一气之下早早动身离去。不,他最近运气不好,说不定一回头,看到李维奇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该起来了。”一个沙哑惹人厌的熟悉声音自左侧传来。“我正打算放弃你,自行离去呢。” “我可以再昏迷一个小时。”若亚嘲讽着,挺身坐起,却留心不往李维奇的方向望去,以免当真有两个李维奇。 “快起来!”维奇咬牙切齿。“如果你以为我会替你感到难过,那么你就错了。” “没有人叫你这么做。”若亚老大不高兴。“我需要喝杯咖啡。” “剩下的都在火堆上,再过两分钟就会变成在火堆里头。除非你赶快起来。” “今早有你陪可真是怡人,”若亚嗤笑道。“梦里有十七具残尸,醒来有你的好脾气。我相信你可以了解我何以会睡过头。” “你好恶心!” 若亚哈哈笑。“正是在下,我就是这种人——你是评断人格的行家。”他伸手拿咖啡壶,把手却烫到手指,他连忙放下。“你该事先告诉我的。” “这种常识还要我告诉你?这我倒没想到过。” 若亚抬手表示投降。“谈和好不好?” 维奇瞪着他,他便翻翻白眼。这小子今天的心情特别不好。“你今天吃错药啦?是不是因为昨晚没请你喝一杯?” “当然不是!” 若亚摇头。“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等我们抵达小镇,一定要找个地方发泄一下,以免你憋太久。” 维奇一副欲晕倒状。若亚蹙眉,这小孩还真难懂。他的头好痛,也不想去猜。 “我们得走了。”维奇贸然说道。“马上!”玮琪蹲在火堆边,仲手倒了杯咖啡推给若亚。喝完就上路。 若亚感激地接过咖啡,一骨碌渴个精光,然后扮了个鬼脸。“你拿什么当咖啡豆?你的臭被子吗?你连煮咖啡都不会吗?” “两个小时前还算可以喝,”维奇说道。“可是那时你忙着梦尸体,不想起来,记得吧?” 若亚诅咒一声,哐啷一声放下杯子站了起来,却立即后悔了,他感到天旋地转,[奇+书+网]胃部在翻搅。他闭双眼.可是世界还是在旋转。 维奇在他背后冷哼一声。若亚一怔。他不能呕吐让这个小混帐看笑话,他跨出一步,想朝树丛走去。他没走到那儿,在距树丛六尺的地方他蹲下来呕吐。 玮琪目送若亚,心里既厌烦又沮丧。她已努力把昨夜的事抛到脑后了。今晨早早起身,决定兼程追赶葛迪。可是若亚偏又来这一招,这人三更半夜喝酒,使他们白白浪费大好时光,而他该死的宿醉又在拖延时间。或许她该上马自行离去。 可是她没有。她气忿不平,却不是傻瓜。她可以在荒野求生,伊里曾经教过她如何札营、觅食和生火。但是生手欠缺的就是若亚这种人的经验。比方说如何跋涉险恶地形去追踪。伊里的经验及技巧最后就把史、詹两人逼向死角。玮琪心想若亚应该也有这种能力。不过这当然是那个神智清醒的若亚。 她又望向树丛,再度摇摇头。至少最糟的部分已经过去了,他还蹲在那儿,但至少已经没在呕吐了。她望着他站起来转过身,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低的,故意不去看她,步履不稳地走向坐骑。虽然他的皮肤很黑,她还是看出他耳根都红了。 她恼怒地抖落油然而起的同情心。他已四个晚上没喝酒了,昨夜喝一点又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因为她看见他在洗澡?她颤抖了,不,她不准自己去想这件事。她越想就会越惭愧。 此外,问题也不在于若亚洗澡,而在于他又喝醉,她才不管他的心情。 “快点!”她口气粗暴地说道,免得自己心软。虽然她在责怪自己,却没有走过去扶他上马。 他连试了两次才上了马背,但后来又椅着马好半晌,这才瞄向她这边。她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或许这样一来他就得到教训了,她心想。或许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上路一 若亚又自鞍袋中取出酒瓶。她一怔,随即冲过去。 “该死!”她叫道。她挥拳打他、扯他,想抢走他的酒瓶。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先是困惑,然后是忿怒,她吓坏了,可是她没有放开他,只一心想抢过那瓶酒。 “该死!”他吼道。“这不关你——”她挥拳打中他的下颚。 他出奇敏捷地转身反手给她一巴掌,她愣了片刻,然后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嘴里尝到鲜血的味道。她拚命想不昏过去。要是她昏倒,若亚就会知道她是女的了。 但即使是保持清醒也不能保证她已激怒了猛兽。她跪着想爬开,但是若亚满脸怒容地走过来。她惊骇万分,似乎又回到自家农场那一幕,白约翰向她扑来.眼露凶光。她伸手掏抢。 若亚诅咒一声,一脚踢出去,踢中她的手腕,她手上的枪便飞了出去。玮琪咬牙忍住痛。若亚把她拖起来,抡起拳头。“这是你自找的。” 她本能地闭上双眼。但是拳头没有落下来。若亚又诅咒一声放开她,用力把她推开。 玮琪向后踉跄几步。睚眼角余光瞥见手枪在十尺开外的地方,却无意过去捡。她还在消化刚刚发生的事。 她偷偷瞄若亚一眼。他双眼紧闭、胸脯剧烈起伏,双手握拳,显然是想控制自己的怒气。她知道他马上可以控制住的,若亚即使是在半醉时候都可以掌控自己。想到这儿她的心也踏实了一些,朝他跨近一步。 “若亚,我……我很抱歉,我不该……” “住口!我不想听。”他以手附额。“老天!你当真想开枪杀我?” “不!不!我只是不希望被你痛打一顿。” “你自己却可以打我。” 她低头看着地面。“不,”她柔声说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只能说我很抱歉。” 他盯她的眼神令她心底发毛。“你敢再那样对我,你会更——我们把话说清楚。我们两个在一起是因为有共同的目标,但这不表示其中一个人可以支配另一个人的生活.明白了没有”? 她温顺地点头,却良久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若亚拔出瓶塞。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不过我真的不是想喝酒。”他含了一小口酒在口然后再吐出来。 “你这是干么?”她问。 “在吃早餐前呕吐,你也可能希望去掉嘴巴里的味道。” 玮琪闭上双眼。“你怎么不早说?” “是在你打落我的牙齿之前还是之后说?” 她别开目光。 他苦笑。“至少我回敬你了。”他走上前。“哪,”他把酒递给她。“沾一些在嘴唇上,免得肿起来。” 她接过酒瓶,却立刻后悔了。现在她距他很近,可以看见他腮帮子上的胡子渣,她看得痴了。她拌着手自口袋中掏出手帕。又拌着手倒了些酒在手帕上。 若亚低低诅咒一声。“让我来。” 他一把拿过手帕,轻轻擦她的嘴唇。她本能的一惊,倒吸一口气。但令她退缩的不是疼痛,而是他好奇的目光。 当他想抓住她的下巴让她别动,她就慌了。有些男人胡子渣少,但是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她不敢让他碰她的脸。她一把抢过手帕。“我可以自己来,谢了。” 若亚耸耸肩。“随你。” 他的不在乎令她放心了些,显然他还没起疑但他接下去说的话却又令她心惊。 “是谁教你打架的?” “你干么问?” “我没见过打得这么蹩脚的,简直像花拳绣腿。”玮琪咳了一下。“你打赢了,”她把酒还给他。“可是说话也不能这么毒。” 他冷哼一声。 她捡回枪收好。他是不是起疑了? 不,不可能,如果他看出来了,一定会当面质问她。 可是…… 他可以等到适当时机再这么做。 她打了个寒噤,上得马来,冷冷地望他一眼。“你爱怎么说都随你,只要你帮我找到白约翰。” 一听到这个名字,若亚眼中的笑意消失了。“上路吧。” 她很庆幸能上路,故而在他不走昨日路线而改走另一条路时她并没有反对。若亚带路走下一个巨石累累的山坡。而下头似乎没有通道。他一再留意山坡草原及鲜艳的野花。玮琪不懂他究竟在找什么,他们不可能拦截得了葛迪,因为葛迪已经领先两个星期了。在她看来他们应该直接赶往里岩。到那儿打探消息。 可是若亚却慢吞吞的,还一再倾身检视每一片草。玮琪实在很沮丧恼火,依这种速度至冬天他们都到不了里岩。 然后若亚又勒马停住,下马蹲在一个大石头旁边。 “老天,”她很不高兴。“如果你又想吐——” “住口!” “我偏不!” “你到底想不想追踪葛迪?” 她蹙眉。“你在说什么?连伊里都找不到两个星期前的足迹。” “葛迪不是两个星期前经过这里的,过来看。” 玮琪急急下马过去。 “看你走的地方。”他说。 她低头一看,只看见草堆。她摇摇头。“你的酒还没醒。” “你还是大嘴巴。”他掀开一小片草,指着泥地上一个马蹄钻痕迹。“这痕迹是三天前有的,那时很泥泞。太阳把它晒乾,就形成了一个模子。” 玮琪心生希望,随即按捺下来。她和伊里也曾做过数十次的错误判断。“这很可能是任何马留下的。” “但这匹马右前蹄较轻。” 玮琪蹲下来仔细看。“所以足印只有一半,而且不深。”若亚又说道。“这几天我看过相似的足迹,但右前蹄不像这个这么明显。” 玮琪咬住下唇。“任何人都可能不是一个人,据强生说他是和柯瓦尼一起走的。” “强盗之间毫无仁义可言。柯瓦尼可能是因为葛迪赶不上而抛下他先走。” “特别是如果他们事先就跟白约翰约好。”玮琪自言自语地站了起来,不自觉地摸摸腰际的枪,她很兴奋。 “不管是谁留下的足印,我们都得赶上他。如果是葛迪。而且是一个人。会比较容易得手。” “一步一步来。”若亚说。“他还领先三天,可能在任何地方。” “骑跛马能有多快?” “他至少可以去换马,说不定是到农家,也说不定他已经到里岩了。” 玮琪蹦绷着一张脸。如今她既然认为葛迪唾手可得.就不太高兴若亚唱反。“咱们上马吧。” 有片刻间她有个奇怪的感觉,若亚好像想反对似的,但她随即又认为这种念头很无稽。他一定跟她一样急着找到白约翰才对。 “记住,”她说。“我要活口。我要问他一些话。” 若亚扬眉。“就像你处理史、詹两人一样?” 她不答。 “抱歉,”若亚说。“这不公平。” “得了。”玮琪策马向前。若亚的怒气已够她心乱了,他的同情心?她可受不了。 幸好整个早上他们都相安无事。到了中午,他们并未生火,只是吃牛肉乾裹腹。 到了两、三点钟,若亚又停了下来。这回是检视一条山漳东方一百码处被践踏过的草地。若亚判断葛迪曾在此扎营。 “我猜他至少在这儿待了两天,”他说。“他终于决定让马休息。 “有用吗?” 若亚走了几步,蹲下来检视地面。尽管两人关系时好时坏,玮琪还是忍不住钦佩他的技能。他那样子活像是葛迪留下一张地图的。 若亚起身走回来。“马儿状况好了些,”他说。“可是还不够好,如果骑很远,还是可能再垮掉。” 玮琪来回踱步。“他骑着跛马努力赶路可能有用意,他可能已跟人约好,不是柯瓦尼就是白约翰。” “好像很有道理。” “现在他在我们前头多远?” 若亚耸耸肩。“不超过一天。” 玮琪忍不住欢呼。一天!何况他骑的马状况不佳。她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我们会逮着他的,莉莎。她暗暗发誓。我们会逮到他,问出白约翰他们的下落,我要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她对若亚说:“我们还在等什么?现在机会来了。还有三个小时才天黑,我们不能浪费时间。” 令她诧异的是若亚竟摇头。“我们就在这儿扎营,这儿草很肥、水很清,明天一大早上路。” “你疯啦?”她一惊。“我们可以赶上他,说不定今天就赶得上。” 若亚双手插进裤袋。“我们需要慎重计划如何逮他,我们不能把机会白白糟蹋了。” “你在说什么?” “如果他知道我们在追踪他,他会找个地点偷袭我们。” 玮琪用力摇头。“不可能,那混帐不可能比我们两个聪明,凭你的追踪技巧,我们可以赶上——” “我们今晚就在这儿过夜。”若亚打断她的话。“别再说了。从这里开始我们要处处谨慎。” 玮琪气得发抖。“谨慎?”她叫道。“我来这儿可不是想学谨慎的,我在追捕凶手,我要不惜代价找到他们,这不是你我之间的协定吗?” “没错。” “这我就不懂了。” “或许我也不懂。” 她望他一眼,很诧异地发现他眼中有着哀愁。她开始让步了。“怎么了?”她居然关心起他来。 “这不关你的事。” 她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但她不肯罢休。“你还是告诉我吧。”她力持话语简短,以免他听出她的关切。“我可能是个混帐,记得吧?我会穷问不舍。” 他颓然叹口气。“你会的,对不对?” 她点点头。 他好半晌都一言不发,她还以为他要跟她呕气了, 但他又迟疑地说道:“我想不起来大屠杀那天发生什么事。” 她皱眉。“伊里告诉过我了,可是我不明白——” “万一我找到白约翰——”若亚顿了顿,但他再开口时口气还是很痛苦。“如果我找到他,他没有洗刷我的罪名,反倒证明我是懦夫呢? 第十一章 玮琪来回踱步。“你不是懦夫,”她激烈地说道。“那太荒谬了,你曾生擒昆其尔,也曾为了伊里而与军方作对。” 如果她希望他会感激她说这些话,她很快就失望了。 若亚脸上浮现讪笑。“我受军法审判时你在哪里?我倒不会很高兴有人来为我的人格作证。天晓得,有赏金杀 手这么杰出的人站在我这边,他们可能会把我们两个都吊死。” 玮琪脸一红,别过脸去,被他尖酸的话刺伤了。她为什么急着帮他说话?她的口气简直像狂热份子。她跟他一样无法回答他是否为懦夫。“该死!”她固执地嘀咕道。 “伊里不会叫我跟一个懦夫在一起。” “你不觉得说话前后矛盾吗?” “什么意思?” “你在伊里房中时是怎么说的——十七个人因为为你的自私自利而送命——对不对?” 玮琪又脸红了。“那时我还不了解你。” 他的声音冰冷。“你现在也不了解。” “说不定我了解,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若亚也开始踱步。“我不需要你说这些鬼话,也不需要你假慈悲。” 玮琪双手插进裤袋。该死的笨蛋!她并没有假慈悲,可是她也不愿告诉他说她是真的关心他。“伊里说过我们是同类。” 若亚冷哼一声。“我是该谢他还是揍他?” 她耸耸肩,声音紧绷。“我也在怀疑。” 他们怒目相视片刻,然后若亚摇头笑了。“你是个固执的混帐,”他说。“没有很多人敢挺身而出为我说话。” 她不理会,走到“加拉汉”汉儿,假意要喝水,其实 一颗心已狂跳不已。她戒备地瞄他一眼。他已坐在一棵倾倒的树干上,好整以暇地盾着她。“我究竟是怎么跟你扯在一块儿的?” 玮琪走回来。“那是你运气好。” 他撇撇嘴。“就跟我遇见白约翰那天一样好运。” 她的心怦怦跳。她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她在他旁边 坐下。“你是怎么遇见他的?” 起初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居然以定定的口气叙述西点军校的生活以及白约翰的虚伪和威胁。他并没有提到很多细节——“我们同一班”、“他慌了,他作弊”、“他从背后朝我开了一枪”——可是玮琪已渐渐能从一些空白,了解若亚的心境。 她认识若亚不算久,但她已见识到他对朋友的义气,而他也因此是个好军官,也因此不背弃伊里,不管他有多么不愿意与玮琪同行。 若亚又继续告诉战后在拉洛米堡与白约翰相遇的经过,叙说白约翰以特赦令挑战。若亚一脸不屑。“他拿一车黄金偿付八个人的性命。” “我的天。”玮琪说。 “我感到很恶心,想把他的心挖出来,不过我当然没有这么做。”他开始不屑自己了。“我不会,有责任感的季若亚不会这么做,我照游戏规则来,我接受上级的旨意,任他逍遥法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有枪。” “可是你不是法官和陪审——”她停了下来。幸好若亚又迳自说下去。 “我了解白约翰,知道他不久又会犯下一连串罪行.我原想准备好。” 玮琪发现自己屏气凝神,等着聆听导致大屠杀的事,但若亚已全身僵硬,并没有提起大屠杀,只提起白约翰自诩杀了亲生父亲。 “这我倒不意外。”她说。. 若亚扯断一根长草,以手指绞扭着。“我这么说可能有点怪,而且也不能成为白约翰为非作歹的理由,不过他父亲显然每天对他拳脚相向。” 玮琪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仍没把他教好,不是吗?” “是的,”若亚若有所思。“反倒使他心怀仇恨。” 玮琪瞪他一眼。“你这人居然比我还有同情心。” 他微微一笑。“别苛责自己,我只是比你虚长好几岁罢了。”他的目光变得忧郁了。 他的目光是如此亲切,玮琪感到不安起来。一道奇怪的热流穿过全身,她只好别开目光。她叫自己站起来走开,但她似乎没有这个意志力。他靠她这么近。她怎么会坐在距他这么近的地方。 他倾身向前,双臂拄在膝盖。他的衣袖是卷起来的.她发现自己竟瞅着他强壮前臂地黑毛瞧,她的目光又移向他的双手。 他仍在用修长的手指把弄那根草。这其实是一双艺术家手,但多年的旅行生活掩住了他的优雅。他黝黑的手上有无数疤痕及茧。 她油然想起随缘酒店中他这双手抚摸她脸颊的情景,的确是有魔力的一双手…… 她倏地站了起来走开几步。她在干什么?她什么时候才学乖?她不能沉浸于浪漫情情中,不能。 “你又怎么了?”若亚的心情出奇的好。“坐到小虫啦?还是肾脏又作祟了?” “别改变话题!”她粗声说道。“你已逗留够久了,我们得去追赶葛迪。” 他耸耸肩。“明天还来得及。” “不成!”她叫道。“我们现在就走!”她差点没说法“求求你”。“你跟我一样想找到白约翰。”- 他考虑了一下,却仍是说:“今晚在这儿过夜。” “该死——” 他挥手打断她。“我是想逮着葛迪,但足迹显示他已经很近了。” “所以更要——” “所以更要停下来仔细想想。我们明天就可以追上他.或许这是军人本性,我需要知己知彼——”他直视她。 “比方说你的枪法究竟如何,我要知道自己军队的实力如何。” “我这二等兵可以在你四周射圈,长官。” 他咧嘴笑笑。“我就是喜欢你这么谦卑,不过我很难想像你穿制服的模样。军方应该没这么缺人吧?” “是啊,他们宁愿收你这种军人!”她冲口而出,他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眼中中受伤的神情。她向前一步。“若亚,我……不是故……” “得了!”他冷哼道。“我知道你方才说相信我无辜的那些话者是假慈悲。” “不是,我——” “我说得了!反正我们都说太多话了。?他起身开始在四周逡巡,时而停下来捡各种大小的石头,然后包着石头走回来,把石头沿着倒下的树干放好。“也该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玮琪的肩膀垮了下来。她可以接受他的忿怒,她已习惯了,她难以应付的是他的受难。该死!她刚才根本是说着玩的。 是吗? 她想了想,然后强迫自己老实承认:若亚在跟她分享加忆时,她为自己的女子情愫而不安。她一再被他吸引,她渴望他能碰触她…… 这念头一如以往一般令她惊骇。她宁愿让他恨她,也不能冒暴露身分的危险。可是……如果他知道后会有何感想“你要在那边站一整天吗?”他问。 玮琪这才注意到他在等她跟过去。她的问题以后再想,她跟了过去。 他们走到距树干五十尺的地方时,若亚停了下来。 “你打左边那三颗,”他说。“我打右边那三颗。”他在枪膛中塞入子弹。 玮琪挺直背脊。“好,数到三。” 没想到若亚扑向地面,翻个身,爬起来就开枪。 玮琪愣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然后才掏出手枪,但若亚已开了六枪,只有一颗石头没打中。 “这不公平。”硝烟昧使她皱着鼻子。“你没说要——” “我没打中的那颗会朝你开枪。”他说。“我想葛迪他们才不会先礼后兵。” “你骗人。”她收好枪。 “你以为白约翰不会这么做?” 若亚得意洋洋的眼神令她反感。“史威德他们也没开口就开枪,”她咬牙说道。“可是我赢了,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不是伊里撂倒他们的?” “因为我枪法比他好,我——”她突然大骇。她在说什么?居然靠两个死人吹牛。没错,他们是想杀她:没错,他们是该死。可是拿这种事来吹牛?她打了个寒噤。 “他们死了,我没有。” 若亚又过去摆了六颗石头。“这回照你的方式来。”他他收回枪袋。“数到三。” 玮琪站在他旁边,决心要证明自己的能力。 “一,”若亚开始了。“二……” 玮琪拔枪就射,把六颗石头都射翻。 “可是我没数到三。”他说。 “葛迪也不会。”她反驳。 若亚点头表示赞许。“你是混帐,不过你学得快,枪法很不错。” 玮琪笑了。若亚可能仍在气她方才的话,但她感觉他已经软化了。 她收好枪。“好了,我证明自己的枪法了,我们可以 走了吗?” “不成。” “今晚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地方了。” “该死!葛迪搞不好已经到石岩了。” “他也可能躲在另一个山头。” 玮琪愣在那儿。“那么我们刚才可能已暴露行踪了!” “正是。” “你早想到了?”她大吃一惊。“你疯啦。” “如果你听到枪声,又急着想找匹好马,你会怎么做?” 她瞪大眼睛,恍然大悟。“我会来看个究竟,顺便偷匹马。” “你果然开窍了。既然不知是否会有客人,咱们最好事先准备好。” 很快就着手布置,把马拴好,生火,把铺盖装得像是有人睡在里头。太阳刚下山,他们就完成了。 玮琪以衣袖拭去眉心的汗,倒退几步察看他们的作 品,她不得承认若亚的确很有一套。在闪烁火光中葛迪要相当靠近才能看出铺盖内有文章。 “你做的不错。”若亚说。“现在我们各就各位等待。” 他开始往一个石堆走去。 玮琪跟在后头,不知怎的,她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臂。 他停下来,低头看看她的手,表情深不可测。“怎么回事?” “我……没什么。” 他皱眉头。“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她注意到自己仍在拉他,连忙放开手。“我们走吧。” “小伙子,怎么了?” 他对李维奇太关心了,她实在承受不了。 “没什么。”千万别说。“我……哎,我只是想为刚才说的话道歉。” “噢,算了。”他有点恼怒,不过没像她预期中那么严重。 “不,我不想算了。我要你相信我不是真的想伤害你。” 他什么也没说,一双眼睛好像能透视她。 她咬住下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不是决定让他恨她?刚才她向若亚道歉的话是男人之厨说的吗?五个月来她一直想认定自己是李维奇,但自从遇见若亚后,她每一天都似乎会漏出一点来,尽管她希望情况完全相反,却很想——很需要——若亚发现她是女人。正因为如此,她更 不能让他知道。 “我很抱歉,我就是很抱歉,好吗?” “好吧。”他仍在好奇地打量她。“来吧,我们快就定位。” 玮琪一到藏匿地点,就更加沮丧了。她惊慌地看着若亚选定守夜的地点。这个巨石围住的地方只有六乘四尺宽,略略岫陷约一尺,缺口面向营地。 “甜蜜的家。”若亚说。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这儿再完美不过了,”若亚说。“完全掩护又可以直接看到营地和马匹。” “一定有比较大的地方。” “不可能有既可以看清楚整个营地又不会被看到的地方。” “可是——” “喂,维奇。”若亚显然没耐心了。“我知道很挤,不过我们得在一起,一旦葛迪出现,我要知道你在哪里,免得在黑暗中误打中对方。我虽然有时候会有这个念头,却不想当真开枪射你。” 她咽口气。就这样?她就必须挤在他旁边?她瞅着那 小小的空间,她必须贴近他……好危险。她打了个寒噤。 跟他在一起,比跟白约翰一起还危险。 可是她还能说什么?她要怎么解释? 她咬咬牙,强迫自己蹲下来。她要先伸进去左脚,然后—— 她的靴子踩到一颗松动的石子.她低喊一声栽向前,重重地倒在若亚身上。 她听到他吸口气,咀咒一声,但她只知道他的身体好结实。她沮丧地尽快爬起来离他远些,但她的身体仍有部分亲呢地贴近他。 “老天,维奇,”若亚瞪她一眼。“你的样子活像我会把你给吃了似的,相信我,我没那么饿,而以前可能住在这儿的山狮早就不见了。不过如果你不乖乖躺好,我可能会把它带回来。” “快睡觉!” “我是想睡,只是你一直扭来扭去,害我吃了不少尘土。” 玮琪双手握着。他以为是他倒楣?她才倒楣呢!他这 个魔鬼有着狼一般的灰眼睛和迷人的笑容,身上焕发出木炭及男性气息和热。 “快睡觉!”她哑着声音说道。“求求你。” 他又莫测高深地看她一眼,这才翻身背对她,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 玮琪有好半晌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希望若亚快快睡着。如果他睡着了,她至少可以平息内心的悸动。 过了好几分钟,还是好几小时?她不知道。她尽管想活捉葛迪,却希望今晚他不会出现,因为现在的她心烦意乱,届时有枪战她也帮不上忙,搞不好还可能把事情弄砸。 她大口吸进清新的空气。明月初升,繁星灿灿,她的心跳渐渐放慢了,她开始放松下来。若亚的声音差点没把她赫得跳起来。 “听到什么了吗?”他问。 “你还没睡着?”她吃力地问。 “我需要酒。” “老天……” “我只说需要,又没说要喝。”他顿了顿。“你曾经怕作梦吗?” “一直都怕。”她连想都没想就回答道。 在黑暗中她可以感觉他专注而好奇地盯着她。“白约翰对你做了什么事?别跟我说这不关我的事,今天我把我的事都告诉你,为了某个理由我认为你最好了解我的心态。我也想知道你为何会去追杀白约翰那种人。” “我不想谈。” “说出来说不定有帮助。” 会吗?说出来就可以摆脱那种罪恶感、痛苦和仇恨吗?她凝视前方,他们的营火像微弱的希望之光。在看到维奇时而怪异的行为时就比较能不以为忤。 她的语气缓慢、迟疑而痛苦。“白约翰和他手下攻击我家农场,杀了我父亲,强奸了我姊姊。” “我的天,我很遗憾。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五个月。” “这些记忆还很鲜明,是不是?” “是的。” “只可惜正义女神不能将一个人吊死两次。你姊姊……还活着吗?” “是的,但伊里认为最好不要让白约翰知道有留下活口。她在丹佛跟一位姨妈住在一起。伊里应该已经赶到那儿了。 “你早该告诉我的,这样我们可以调整一睛路线,顺道探望他们。” “不,不,找到葛迪是当务之急。”她不能说她还不能面对莉莎。 “伊里说你曾经看见白约翰,但白约翰又认为没有留下活口,他们是不是也开枪打中你了?” “没有,我……”她得小心才行。“我是后来才回去的,那时他们正打算离去,我看清楚每一个人,但他们没有看清我,不知道是谁开始朝他们开枪的。” “你都记得每一个。” “我在镇上曾跟他们打过照面。我跟妹妹玮琪在一起,她不是故意的,可是……可是她跟柯瓦尼眉来眼去的,俘们一定是跟踪她到家的。我留在镇上。我早该猜出他们的意团才对。”她感觉自己贴在若亚身边发抖,便知道该移开,但她没有。回想起当初可怕的情景,她至少可以从身边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一些安慰。 “你怎么会知道柯瓦尼并非善类?老天,你还不过是 个孩子。” “玮琪不是有意要伤害任何人的。” “这当然不能怪她。不管怎么说柯瓦尼他们都不能攻击她。” 她紧闭着双眼,要不然她就要像小孩子一般嚎啕大哭,这样一来就会知道她是女人。 “你只提到一个姊姊在丹佛,”若亚轻轻追问。“玮琪呢?” 她颤抖着。“她死了,跟我父亲死在一起。” “我很遗憾,难怪你这么恨白约翰。” “我要杀了他。” “他拍拍她的肩膀。“我们会做到。” “万一……万一我们找到他时,你要的答案不是你预期的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目前我只在意别让那混帐再为非作歹。” 她喉头发紧。“伊里说得对。” “什么事?” “你这个朋友值得交,季若亚,谢谢你。” 他只淡淡说一声:“不客气。” 他又躺下来,但她对他的观感已大不相同。她自他身上寻求慰藉和温暖。过了几分钟,她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便不禁莞尔。 她温柔地将手放在他胸口,感觉他强壮平稳的心跳。 “祝你有个美梦,季若亚,”她喃喃说道。“愿你今夜只有美梦。” 第十二章 玮琪懒洋洋地伸个懒腰,小心不吵醒仍在熟睡的季若亚。已过午夜,她已在这狭窄的空间警戒数小时了,全身疼痛,很想站起来走走,就算一、二分钟也好,但她不敢,倒不是因为怕葛迪,她早就判定那歹徒今夜不会出现。她是怕起身会吵醒若亚,虽然早就该轮他守夜了。 她想告诉自己说她只是懂得体恤而已,昨夜若亚心情不平静,她只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但她知道事情不是这样。她不敢叫醒他,是因为她害怕,不是怕若亚,而是怕她自己。 她一再想控制她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却一再失败了。今夜最糟。她先是向他道歉,又向他倾吐往事。而他也深表同情,不仅同情维奇,也同情“玮琪”。“这也不能怪她。不管怎么说柯瓦尼他们都不能攻击她。” 玮琪真希望她也能为自己开脱。但若亚为玮琪辩护却差点使她全盘托出实情,只有一件事阻止了她,那就是若亚本人。倒不是因为他不会了解,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了。了解她的欺骗;了解她乔装的需要;了解她复仇心切。而这些了解会卸下她一切的武装。 她水水盈眶。她尽管很想得到他的同情与慰藉,却不敢多奢求。她不能。她需要继续乔装。失去维奇的身分就表示丧失了追击白约翰的有利伪装;失去维奇也就表示丧失在男人世界来去自如的便利及力量;失去维奇更表示违背了当初对父亲及莉莎的誓言。 但日日与若亚同进同出之后,她渐渐迷失了,很想屈服,很想放弃,想就这么和盘托出,跟若亚分享她的伤痛。 她为此憎恶自己,她怎么如此软弱?她父亲死了,她姊姊呢?天知道莉莎是否有复元的一天,玮琪又该怎么办?五个月来她只思复仇。五个月。 然后她遇见了季若亚,如今她最常想到的人是自己。“她”的仇恨,“她”的愧疚,“她”的痛苦。她需要再找到重心,再次把自己当作是李维奇,不要再胡思乱想。 你这个朋友值得交,季若亚。 玮琪闭上双眼,她是真心说这句话的,却没有想过这句话的代价。她不能跟他成为朋友同时又维持李维奇的身分。这代价太高了,但她也不能说他们仍是形同水火,至于介于中间倒也不可能。跟若亚在一起,她的情绪总是极端,时而恨他,时而——她咽口气——时而又认为自己—— 够了!她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点子是若亚给她的。他曾提过要带她顺道去控望莉莎,玮琪原无意如此,但如今她会坚持要到丹佛,然后利用丹佛这种大都市把若亚甩掉,另外再找个向导,这样她就安全了。 这正是她想要的,她狠狠地告诉自己。摆脱若亚—— 有树枝断裂声。 她一怔,警戒起来。这声音来自营地左方。她紧起耳朵,却没再听见什么。 但她仍拔出枪来,焦急地躺在那儿,不知是否该叫醒若亚。万一她弄错了呢?那么她就陷入自己极力避免的僵局了,但若当真有人来,她的迟疑可能会危及两个人的性命。 她别无选择,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拂过他的肩膀、下颚,想按住他的唇,免得他发出声音来。但她还没摸到他的唇,他已倏地箍住她的手腕。 她一惊,叫了出来,但若亚早已掩住她的嘴。她慌忙指着营地,以便转移他的注意力,不会注意到摸她的脸时的触感。 他松开手,她这才如释重负。若亚无声地爬起来拔出枪。 过了很久。什么事都没有。可是老天,他几乎是整个人压住她!他有没有注意她肌肉比较柔软?她躺在那儿,想告诉自己若亚正忙着警戒,不会注意到她,在暗影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却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 老天,刚刚她怎么不让他再睡—— 这时她才看见一条人影悄悄靠近将熄的营火。她屏气凝神,不管是谁,这人都不安好心眼。他站在马儿的下风处,显然是不想暴露行踪。他在距铺盖约三尺处停步,玮琪这才在月光下看见他手中拿着的东西。 不,是两只手拿着的东西。 是手枪。她心跳加促。他一定想—— 枪声打破了寂静,她一怔,呆呆看着那人朝两个铺盖开枪。要是她和若亚睡在那儿…… 她举起手枪。若亚把枪拉了下来。 “我去抓他,”他低声说。“你掩护我。” 很好,她心慌意乱地想道。什么时候? 那人冷笑着,大踏步走到铺盖边用力一踢,笑声夏然而止。“搞什——” 若亚已爬出去站了起来。“丢掉武器!”他叫道。“马上!” 但那人却是转身开枪,子弹自玮琪头顶飞过。若亚还击。玮琪听到痛苦的呻吟声,看见那人倒下。 “别杀我!”他叫道。 “丢掉武器!”若亚又叫道。“要不然我当场把你打烂。” 两个重物落在草地上。 “维奇,去把火弄亮。”若亚说。 见她不动,他就用皮靴轻踢她。“快!” 若亚又对不速之客说道:“双手放在我可以看见的地方。” “我中弹了!” “如果我没看见你的双手,你就死定了。” 那人想爬起来却失败了。“救救我,我流好多血!” “去弄火,维奇”若亚又催促道。 她抓紧手枪爬了出来,匆匆走到营火边搅动一下营火,火焰又熊熊燃起。 这时若亚已收起那人的武器交给玮琪。“看住他。” 玮琪拿枪对着那人。若亚则毫不客气地搜他身,在皮靴中搜出一把刀掷到玮琪脚边。 “求求你,先生,”那人哽咽着,脸被帽沿遮住。“你一定得救救我。” 若亚拿了条绳子过来捆住他。“先生,你还不知道什么叫不利呢。”他把那人双手缚到背后,用力一扯,那人可怜兮兮地呻吟一声。 玮琪有点不满,却没有干涉。“过来这边,维奇,”若亚说。“来看看这家伙,看你认不认得。” 玮琪迟疑了。她突然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 她颤抖了。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他是害她家破人亡的人?她要怎么向他解释、向自己解释?她很不情愿地走过来,狠下心,伸手摘下那人的帽子。 认出他来时的那种震撼差点令她跪倒在地。她又回到了农场,她父亲倒在心爱的橡树下,她姊姊赤裸裸、血淋淋地躺在那儿,奄奄一息。 她四周则是男人狂笑…… 不到一眨眼的功夫,玮琪已拔出手枪。她不能多想她只能去恨。“葛迪,咱们又见面了。”她咬咬牙,枪口抵住他的下巴。“你下地狱去吧。”她准备扣下扳机。 葛迪尖叫着蜷缩成一团。“不,不,不,求求你!” “维奇!” 若亚的声音像把刀戮着她的心,但她没把枪收回。 “就是他,是他杀了我的家人。” “我知道,把枪放下。” “不!你不知道,你不在那边。” “把枪放下,跟我说话。” 她紧抓住枪,手心冒汗,眼前似乎有一片红雾涌动。 “跟我说话。”若亚柔声说道。 “别烦我。” “你可以杀他,甚至为此大感痛快,但你会一辈子后悔。” “你没见到当时的情况。” “可是我能了解。” “他该下地狱。” “你也希望找到白约翰,不是吗?” 她的手在发抖。“是的。” ““那么就放轻松。我们活捉他,为的就是要问话。” 过了好半晌,玮琪才放下枪。 若亚轻轻抓住她手腕,将她的手枪拿过来。葛迪像个娃娃一般嘤嘤哭泣。 若亚把她带到火边坐下,把酒递给她。“喝一点。” 她摇头。 “喝了有助你冷静。” “我不想冷静。那混帐杀了我父亲,强奸我姊姊。\” 若亚似乎十分不解。 “怎么?”她问。“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可是玮琪呢?你难道把玮琪给忘了?” “我没忘!”她大叫道。“永远不会忘!”她把酒瓶摔碎。“现在我们两个都不会喝醉了。” 他下颚的肌肉搐动了一下。“你闹够了没有?” “什么?” “你把你的怒气都发泄在我身。”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若亚冷哼一声。“你知道。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你有种。”他说。“刚才你当真想杀他?” “我不知道。” “我认为你是想这么做。” 她紧闭上双眼,心里很清楚他在做什么。他要她回答这些问题,就算不是为他,也是为了她自己。她到现在才明白,当初在枪战中杀死史威德两人较容易,她不必面对活生生的他们。 不,她不会开枪打死葛迪的。她颓然叹口气,站了起来。“咱们去问话吧。” 他们一起出现在一脸狼狈相的葛迪面前。这回她蹲下来检视他的伤口。 “有多严重?”她问。 “只是点皮肉伤。”若亚说。 她到鞍袋那边取出衬衫撕成条状。她尽管很不愿碰他,却仍强迫自己替他包扎伤口。“这样你就不人流血致死。可以好好回答一些问题。” “你们是什么人?”那人呻吟着。“你们想把我怎么样?” “我叫李维奇,他是季若亚。” “没听说过。” “不过我们可听说过你,“玮琪说。“还有柯瓦尼、史威德、詹克林和白约翰。” “你们认错人了,我也不认识他们。” “有一个人你可能认识。”若亚不疾不徐地主道。“魏贝儿,据说你最近曾跟那位淑女一起过夜。” “淑女?”葛迪冷哼一声。“就只是为了这档子事,我如何对待那个妓女又关你们什么事?” 若亚一挥手就给他一拳。他的鼻子歪了,鲜血流了一衬衫都是,他痛得哇哇叫。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以后不敢了。”葛迪说。 若亚拿起葛迪的刀,以拇指和食指拈着刀尖。“不知怎的我就是不太敢相信你的话,或许你可以帮忙想个办法让我相信你。” “我不会再碰她了,我发誓。” 若亚摇头。“恐怕还不够好,事实上,我只能想出一个办法好让你不再非礼女人,你认为呢?”他以刀尖割下葛迪裤裆的第一个钮扣。 葛迪哧得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玮琪还以为他要昏倒了。她望向若亚,注意到他眼中冷冽的光芒。她这才发现他在维护贝儿的名声,因为他是个有荣誉感的男人。 见他如此保护自己关心的女人,她心中窃喜。然后她又突然想到他可能愿意为任何女人这么做。 她闭上双眼。问题就在这了。她可以感觉自己愿意奉献给这种男人。但若她这么做,她就不再地李维奇了。 “不必再问贝儿的事了。”她粗声说道。“我们还有别的话要问。”她对自己说她不需要别人保护,她大可照顾自己。“如果你表演完了,我们就可以继续。” 若亚瞪她一眼,放下刀。“扫兴。” 若亚又对葛迪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不开口。我建议你认真听我朋友的问题。他可不是悲天悯人的大圣人,他可是赏金杀手。” “赏金杀手?”葛迪结结巴巴道。“我又没被通缉。” “错了,”玮琪说。“或许在官方记录上是没有,但是有一回你跟白约翰犯案时不小心留下了活口。” “我不认识什么白约翰。” “让我来提醒你一下,”玮琪说“五个月前你和白约翰及八个混帐到波顿镇外的农场上,杀死了一个人,”她的声音发颤。.“非礼且杀死了他两个女儿。” “那不是我,真的。” “你知道吗?”玮琪不疾不徐。“史威德和詹克林也不肯说。” “我没听说过这两个人。”他的目光显示他在说谎。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他们埋葬在歇特镇墓园里。” 葛迪脸一白。“骗人!克林和威德不会……”他咳了一下。“我是说……” 玮琪冷笑。 “他们没死”葛迪说。“不可能的。他们枪法很快,是我见过最快。” “现在不是了。” 葛迪打了个寒噤,一下子泄了气。“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柯瓦尼人呢?” “我的马跛了,他就丢下我,混帐东西。” “你们要往哪里去?” “往北。” “到里岩去?” 他摇头。“再往北,到拉洛米堡。” 若亚脸一白,掉过头去。玮琪听见低低说了一声:“不” “为什么要上那儿去?” “我不知道。柯瓦尼只告诉我时间、地点,其他的都不肯说。” 葛迪点头。“十天后。所以我才需要马。” “如果柯瓦尼往洛拉米堡去,白约翰一定也是。” “除非他人已经到了。”若亚说。 “听着,葛迪,”玮琪说。“我知道发号施令的不是柯瓦尼,他另外还有一个老大,是不是?” 葛迪点头。“老大策划一切。”他撇撇嘴。“他分到的钱太多了。” 玮琪把白约翰的长相描述给听。 “就是他,不过他不叫白约翰。” “要不然他叫什么?” “他要大家叫他“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若亚和玮琪互使眼我。白约翰还活着。 若亚崩着一张脸站了起来。“看来你得先带我们到拉洛米堡了,葛迪。” 葛迪拼命摇头。“他们会把我给杀了,放我走,我会到加州去,你们不会再看到我,我发誓。” 若亚揪住葛迪前襟,把他拉起来。他痛得哇哇叫。“这不是请求,是命令,你是诱饵,会诱出一整窝老鼠来。”他又把葛迪推倒在地。 玮琪站在若亚身边。“对不起,到拉洛米堡会让你很痛苦。” “要逮着白约翰,到地狱我也愿意。” 旭日已然东升,漫长的一夜已结束。她咬咬下唇,该上路了。 “我们可以在这里停留几个小时,”若亚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我知道你昨夜根本没睡。” “有,我没事,事实上……”她强迫自己说下去。“我想……我想到丹佛去,看看我姊姊,可以吗?”她屏气凝神,不愿承认自己在暗暗祈祷他会拒绝。 但若亚没看出来。“很好,就到丹佛吧。现在我们不必追踪人,两天之内就可以赶到,然后还有充足时间在十天内赶到拉洛米堡。” “很好。”她声音哽咽了。她清清喉咙。她告诉自己她需要一个新向导,而若亚无论如何都会到拉洛米堡去。 她全身僵硬颓然坐在火边。她是该盯住才对,但她的目光却每每飘向正在备马的若亚。她注视着他,记住他的一颦一笑。因为她知道很快便要与他分开了。 但季若亚这种人要怎样才记得牢呢?他是世上最复杂的人了,自尊心强,却又廉爱自嘲,尊贵又有荣誉感,有时却能十分低俗,热情、暴躁、温柔、坚强又蛮横。 跟这种男人在一起,如果她不小心,她可能会开始认为自己已经—— “维奇?” 她一怔,回过头去。“什么事?” “要不要走了?” 他已经备好了马。 “好的。”她双手握拳,以免让他看见她的发抖。 “葛迪,该上路了。”若亚把他拉起来。” “不要这样。”葛迪哀求道。“要不然我死定了。” 若亚不加理会,只把他推到“加拉汉”背上,再用绳子将他的双脚缚在马肚子下方。 玮琪一惊。“你在做什么?我要骑什么?” “小伙子,你很轻,可以跟他共骑一匹马。” 玮琪不禁倒退一步。“不成。” 若亚翻翻白眼。“你又在搞什么——” 葛迪突然以皮靴上的马刺用力踢“加拉汉”,马儿嘶叫一声,放足狂奔。 若亚诅咒一声,翻身上马追赶。 玮琪只能愣在那儿。葛迪无法控制“加拉汉”,他的双手仍反绑在背后。“加拉汉”一慌,也顾不了方向,直往距营地两百码的山涧冲去,若亚绝对无法及时追上的。 玮琪疯也似地追上去。 她眼睁睁地望着“加拉汉”跃入浅而急湍的水中。她看得出葛迪急着想用膝盖引导“加拉汉”,但“加拉汉”受够了,开始拼命甩动身子,想摆脱绑在它背上的那个人。葛迪惨叫一声,自马背上落下来栽到水中。水不及四尺深,但他双手被反绑,更糟的是他的双脚仍绑在“加拉 汉”腹部。 她看见他的头抬起来一次,两次,每次都呛着水。“加拉汉”又冲撞了一次,前蹄踢中了葛迪的胸膛。玮琪眼睁睁地看他再度消失在水中。 若亚已经快到那儿了,他骑着“大熊”进到水中,拼 命想靠近“加拉汉”,但是水流实在太急了。过了许久,若亚才得以抓住“加拉汉”的马绺头。 这时玮琪已来到水边,不假思索便跳入水中.一心只想到“加拉汉”那边,溪水好急,也好冷。她一再跌倒,水淹过她的头,她又一再地爬起来。她听到若亚在呐喊。但她根本不加理会。 他对空鸣枪,她才抬头看他。“快上岸!”他叫道。“两匹马我都控制住了,我马上就上岸去。” 她定神一看,他果然已控制住他们的两匹马,便跌跌撞撞地回到岸上,全身已然湿透。她回头望着若亚以刀割断绑住葛迪的绳子,再抓住“加拉汉”的缰绳,湿漉漉地上岸来。 “葛迪死了?”其实她早知道了。他点头下马。她没有高兴,却也没有难过。 “水很冰,我们得赶快脱下衣服,快。”若亚说。玮琪没动。 若亚脱下一只靴子,然后又是一只,通通抛在地上。“该死!维奇,你听到没有?”他脱下衬衫,然后动手解开长裤扣子。她想起来,却站不稳。若亚褪下牛仔裤,身上只剩下短裤。玮琪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快点,”他粗声说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动手捡柴生火。“快点,再不取暖我们就死定了。”玮琪拼命发抖。“该死!”若亚催促她。 “我没事。”她牙齿发颤。 若亚他仔细打量她。“你再不脱,我就过去帮你脱了。我可不需要看护患肺炎的杀手。” 他走到营地取了条乾毛毯。“还好我们没收好东西葛迪就落水了。拿去。”他丢给她。 她接了过来。张望了一下,却正好看见若亚脱下底裤,慌忙又别开目光,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踉跄地走向岩石后头。若亚诅咒一声,却也没拦她。玮琪在大石头后方发抖,湿衣服紧贴着皮肤,要不是身上有外套,刚刚一定看出她的身材了。她十分惊慌,却已冻得无法仔细思考,手指发麻。时间是她的敌人,她颤抖着褪下内衣及缚住她胸脯白布条,冷风拂来,她全身起鸡皮疙瘩。但她并不觉得冷.她只感到惊慌。 快点! 她身上赤裸裸的,毛毯就在脚边,她只消弯腰捡起来就好了,老天,她好害怕。 她听到大石头另一边有脚步声传来。太迟了。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来,若亚已抱着一套乾衣服绕过大石头走过来。“你得快穿上这个,我——” 他停了下来。 两个人都愣在那儿。 玮琪呆立在那儿,连身体都忘记遮掩了。 “老天。”若亚喃喃低语。“我的天。” 第十三章 若亚愣在那儿,呆若木鸡。女人。李维奇——粗野、混帐的李维奇——居然是女人。 不可能的!但事实却是如此。他浏览她的胴体——白皙的肌肤、坚挺的胸脯和纤细的玉腿。老天!李维奇不仅是女人,还是个美女。 她在风中哆嗦,以胳臂及双手遮住自己的身体。若亚低低诅咒一声。他居然就这么呆站盯着她瞧?他连忙走过去,拿起她脚边的毛毯替她裹上。 “对不起。”他喃喃说道。“我不是有意……” 她倒退几步,紧抓住毛毯。 见她惊骇的双眼,他不由得心疼。她哧死了,怕他怕得要死。 他这才恍然大悟。他看过这种眼神。“老天!”他惊异道。“那天在随缘酒店的是你!” 她的恐惧加深了。“不,不,求求你。”她又往石缝缩。“不。” “不打紧的。”他急着想安慰她。“那夜的事不打紧。”不打紧才怪,但现在他不想逼她。“我要你到火堆旁边。你得取取暖,我们得谈一谈。” 她摇摇头。“别烦我,走开,求求你……” 就是她的声音没错,发颤、紧张,就跟那夜一样。他的红衣女郎,根本不是那个声音沙哑、音调低的李维奇。 “不要伤害我。”她低声说。 若亚心一痛。“我不会的。”他说。“我发誓。” 一滴泪滑落她的脸庞,他就明白心中千万疑问都有得等了。他得先安抚她。“我先回到火堆那边,你留在这边穿好衣服。”他回头望着地上那套乾净的衣服。他根本忘记曾把衣服丢到地上,他连忙捡起来拿给她。 她无意伸手拿,以免春光再度外泄。 若亚笨拙地把衣服放到她脚边。“穿好就出来,好吗?” 她连忙点头。他心想只要他走开。说什么她都会答应。但他也别无选择。 他回到火边,双腿软弱无力地倒下。心中的震撼久久未能平息。 女人。到现在他仍是无法理解。不是别的女人,偏偏是这个女人,他朝思暮想的红衣女郎。 他一直在想念她、担心她,一直懊悔自己那天喝醉酒.无法追出去找她。而其实她一直都在他身边。他想起自己作过的无边春梦,不由得颤抖一下。他的想像力居然这么精确,她的每个部位都估计得很准。如果她那双玉腿裹住他,迎向他…… 他狠狠地诅咒几声。他在想什么?她已经哧坏了。要是她知道他在这里想人非非,一定上马溜得无影无踪。 他又诅咒一声,起身踱步,不知她何以耽搁这么久?他开始焦急起来。她该穿好衣服了才对。他想告诉自己她只是太尴尬,不敢面对他。但她可能也在担心他知道真相后会有何反应。 他望向岩石那边。她该不会莽撞得逃走吧?他摇摇头。两匹马都拴在他前面。连她的靴子都在这儿。她的靴子还湿湿的,故而刚刚他才没有拿给她穿。 等她准备好了,她会过来。她只是需要时间鼓起勇气。 该死!他怎么没早看出她是女的。他曾听说有女人着军服而未被察觉,他一直都不相信,心想她的上级军官一定是蠢蛋或糊涂蛋,要不就是喝醉酒了。 喝醉酒。 他以手梳弄头发。他是否沉迷杯中物太久,没有注意到那些迹象? 不,他是有喝醉,却不至酩酊大醉。 她能愚弄他,乃因为她装得很像,有些小地方——像是她上厕所的习惯——也不足以表示她的真实身分。他也看过真正的大男人在小解时躲躲藏藏的。 她穿的衣服太大了。她的个子高挑,脸上又老是沾着泥巴,更别提老爱讲粗话、吐口水。他怎么会疑心自己是跟女人在一起呢? 一等她冷静下来,他要恭贺她演技精湛。 他暗暗叫苦。除非她本来就爱讲脏话、吐口水。 他想起她脆弱的眼神,便明白那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白约翰破坏她的生活之前她不是这样的。 该死!她还要待多久?他已快没耐心了。他要好好跟她谈谈,想了解事情经过。但他仍强迫自己坐下来等。 他好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出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在想这种芝麻小事,实在是够蠢的。但他真的很想知道她的名字。 他回想这几天她谈起的事,从伊里介绍他们认识开始。 伊里。 伊里知道吗? 若亚绷着一张脸。伊里当然知道,那个糟老头子,难怪他一再叮咛若亚要好好照顾李维奇。 他想起维奇曾讲起白约翰打劫他家的事。他父亲遇害,姊姊被蹂躏,妹妹也丧生了。 玮琪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的。 玮琪,维奇。他蹙眉。音很相近。 很有道理。伊里曾提起他在一个农场上工作。主人有两个女儿,都是好人,却从未提起有个儿子。 那么维奇说的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农场遭袭那夜玮琪在睡吗?他打了个寒颤。玮琪也遭人非礼了吗? 他瞥向溪边。葛迪的尸体仍在那儿。他只要想到葛迪非礼贝儿、非礼维奇的姊姊就够受了,而如今…… “很高兴你死了,混帐东西。”若亚咬牙说道。 他站起来,又朝岩石望去。实在拖太久了。或许她是哧得不敢出来了。 你这个朋友值得交,季若亚。 出自维奇口中,若亚认为是赞美,但出自玮琪口中呢?这也是出自乔装之必要?她需要利用他去找自约翰?她会否打算告诉他真相? 伊里曾希望她告诉若亚。他现在想起来了。但她却胡诌一通,说她怕蛇。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季若亚不配她信任吧。他是怠忽职守的懦夫。现在他知道真相了,她会作何感想?他撇撇嘴。他当真想知道吗? 而这个星期来他自己的行为呢?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她是女的,他会—— “老天”这星期来他做了这么多糗事,把她当大男人看待。他脸红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从他跟贝儿亲热开始……老天,玮琪看到贝儿一丝不挂地躺在他床上…… 该死!他根本没约束自己的行为。小解、说话或…… 他颤抖了。 或是给伶牙俐齿的李维奇一巴掌。 若亚颓然坐下。老天,他打了女人,他倏地面无血色,胃部扭曲。他打了她。“噢,我的天。” 他一跃而起,他受够了,他得马上跟她谈谈。难怪她这么怕他。 他走向岩石,尽可能发出很大的声音。他不想再哧到她。 他走到岩石背后,大声说自己要过去了,但没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深深吸口气,绕过岩石,低垂眼眉。“小姐?” 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放胆抬头。 她不在那儿。 他大为惊骇,冲回火边,两匹马已经不见了。 玮琪策马狂奔。她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只知道要离若亚越远越好。她赶了五里路才勒马评估情势。 她下得马来,喝了一大口水,打量四周环境。她在一个悬崖上方,四面飘着松香。她发现自己居然不怕——不怕山峦、不怕高度、不怕荒野,甚至不怕落单。她又是李维奇了。身为李维奇,此刻的她连白约翰都不怕,深信自己可以轻易应付他。 倒不是杀他。她心中尽管仍有深仇大恨,却已不把仇恨看作是唯一。这都是拜若亚之赐,他阻止她杀葛迪。他让她明白她不能为了对抗邪恶而变得邪恶。葛迪、史威德和詹克林算是自己得到报应。如今她要追捕的是另外三个人。将他们活捉,绳之以法。独力去做,或是另雇高手。 真正的恐惧来自若亚。她不是害怕没命,而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恐惧,因为如今若亚知道她是女儿身了。更糟的是,他知道她就是那个红衣女郎。 她猛然想起刚才的窘态。她一丝不挂地站在一个男人面前,他原可立刻制伏她的,但他没有,反倒是替她感到尴尬、慌张。他还为自己的莽撞道歉。替她裹上毛毯,然后就识趣地走开,让她穿好衣服。给她机会逃走。 她原是绕到岩石另一边等着。她知道若亚到最后一定会等得不耐烦,会过来找她。她是故意用“不耐烦”这个字眼,拒绝承认他可能是出关切。 她在岩石边注视他来回踱步,懊恼又气忿不平。她告诉自己他一定是气她愚弄了他。她希望他生她的气,希望他恨她,如此一来她就很容易作抉择。但他并没有恨她.她也明白这一点。她了解他。 她好想走过营区,坐在火堆前向他倾诉心事,任他拥她人怀,抚平她的伤痛。打从第一次遇见他开始,她就想这么做了。而也正是为了这个原因她必须离去。 她曾犹豫是否该把“大熊”也带走。她实在不愿意害若亚徒步走过荒野,但她也不能冒着让他追过来的危险。他走向岩石时,她就走向马匹。 如今在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她屹立在山顶,深觉良心不安。她以衣袖拭去眉心的汗,老实说,她不知他们两者中谁才是真正的懦夫。 该死!她不能这样对待若亚,也不能这样对待自己。她要回去对他,告诉他说他们之阍的关系已经结束。她深信他一定会欣然相从,庆幸早早摆脱她。 她要把马儿还给他,谢谢他的陪伴,并要他珍重。然后她就要一个人往丹佛去。 她又上马往回走。 她抵达营地时已是艳阳高照。她看见的景象却令她掉头就走。若亚光着上身在挖坑埋葬葛迪,没有注意到她回来了。她在靠近时注意到他背脊右侧有道五寸的白色疤痕。想起白约翰的残酤、卑鄙,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你该让狼吃掉葛迪的。”她勒马停住。 若亚急急转身,同时伸手掏手枪,看到是她,就诅咒一声。“该死!你难道——”他停了下来,差点没把自己舌头咬掉。“对不起,”他喃喃说着,匆匆抓起衬衫穿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呃,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是吗?” “当然。”他匆匆扣好钮扣。他的口气平静得很滑稽,活像他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玮琪有点恼火,下马说道:“我偷了你的马。” 他耸耸肩。“你又把它带回来了。” “哪。”她把“大熊”的缰绳交给他。他接了过来。小心不碰到她的手。 “我没有权利害你走路。”她说。 “我很感激。” 她牙根一挫。他非得这么客气不可吗?他一定好奇得要死,偏偏又对她彬彬有礼的。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暗暗叹口气。她最好还是别问。“我得走了。”她转身想上马。“如果你不跟着我,我会很感激。” 他的口气变了。“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对大家都好。” “你疯了吗?我不能让女人一个人在荒郊野外。” “李维奇就可以。” “你不是李维奇。” “我是!”她口气很急,自己都哧了一跳。 若亚摊开手表示谈和。“好吧,咱们别激动。我们需要谈谈。你不认为我有权利跟你谈谈吗?” “没什么好谈的。我走了对我们两个人都好。” “要不要说明一下?” “不要。” 他撇撇嘴。他快生气了。玮琪把它看作是一大胜利,她希望他待她就跟待李维奇一样。但若亚再度按捺了怒气。“我想这样才公平。如果谈过之后你还想走,我不会拦你。” “你保证?” 他气呼呼地点头。“我保证。” 玮琪跟着他来到溪畔。她这时才明白他心中有多大震撼,他简直是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好,而玮琪也不想让他好过。 他们在溪畔边坐下。玮琪先坐下,因为若亚似乎已下定决心等她坐下他才肯坐。但当他坐在距她三尺的地方,她慌忙起身又挪出三尺。幸好他很识相,没有再靠近。 “好吧,”她说。“你问吧。”她希望自己的口气很平静。 “我不知从何开始,你是……李小姐?” “我姓方,方玮琪。” 他闭上双眼,她心想他是否在暗地数到十。等他再睁开眼,那痛苦的眼神令她一惊。“方小姐,”他迟疑地说道。“首先我要为早上的莽撞道歉。” “那不是你的错。”她想换个话题。谈到莽撞触犯隐私.那夜她在池畔偷窥一事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成,”他拔起一根草绞扭着。“我想把事说完。这个星期以来我的行为……” “十分自然。”她打忿道。 “不……”他抓抓头,表示他实在是十分沮丧。“你有没有想过我回想起那些事时会有何感受?比方说,我打了你?” “当时李维奇确实该打。”她想藉幽默感冲淡他的尴尬,却没有成功。. “我打了女人。”他说。“连受军法审判都没这么严重。” “我从不想害你尴尬,季先生,但这几天我极需你的合作。假扮李维奇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你知道真相,你不会跟我同行,不是吗?” “是的。”他毫不迟疑地答道。 “所以嘛,我别无选择。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会作相同的选择,就为了这一点,我得向你道歉。” “你不必亲自出马。伊里和我去找白约翰就成了。” “白约翰杀了我父亲,非礼我姊姊,我要亲手报仇,特别是……”她哽咽了一下,连忙清清喉咙。“特别是当初是我引狼人室的。” “你是女人,女人不能……” 她说了一连串粗话,他目瞪口呆。 她不耐烦地摇头。“李维奇说这些粗话,你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女人说了你就魂飞魄散。这不公平,季先生,所以我才女扮男装。因为女装的我绝不可能自由追究捕自约翰。” 她并没有说当方玮琪时她感到脆弱无助,而当李维奇时则正好相反。她跟季若亚在一起时的问题出在她虽外表是李维奇,感受却像方玮琪。这一切感受都起自他们在随缘酒店那一夜。 “那件红衣裳是怎么回事?”他显然也在想那一夜。 “那次是意外。”她连忙辩白道。“我上澡堂,洗衣妇把我的衣服都收走了,那件衣裳是我唯一能找到的东西。然后我又想起伊里要喝酒。所以……” 若亚嘴角上扬。 “有什么好笑的?” “我刚在想,如果是我上澡堂,结果那里只有一件红衣裳可以穿……”他摇摇头。“算了。” 他仍是笑嘻嘻的,手肘拄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顺势望过去,看到他的裤档鼓鼓的,慌忙抬头看他的脸。幸好他似乎没注意到她在观察他。 为了掩饰自己的感受,她不客气地说道:“我告诉你,你会光着身子大摇大摆地走出澡堂来到街上,还丝毫不以为忤。你是男人,可以为所欲为。” 他的笑意消失了。“你都想清楚了,是不是?男人一点困扰也没有,可以来去自如,不管别人的看法。对不对?” “对。” 他的下鄂有肌肉搐动,玮琪颇为自得。她就是要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方小姐,”他捺着性子说。“我不认为……” “叫我维奇。” 若亚倒吸一口气,“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吧。,” “不成。” “但我对你有义务,男人就是这样。至少有些男人是如此。” “我解除你的义务。” “这不成,我知道你不太看得起我……” “不是这样,”她打岔道。“我说过我相信你不是懦夫。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为我负责。” “我说要。” “你打算怎么做?强迫我吗?食言?你不是保证不会拦阻我?” “我想做的事情,方小姐,”若亚说。“是把你给绑起来,把你带到伊里那儿,把他痛揍一顿。但我实在不想再哧着你。” “我才不怕你!” “你怕我怕得要死。我真希望你不怕我。我绝不让你一个人走,就这么说定了。我已经够良心不安了。” “如果我硬是要走呢?,, “我会紧跟不舍。”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没撞见你在岩石后,你还有安全感,是我害你没有安全感的人。” 他居然看得出来。他怎么会知道她一再假装自己是李维奇,为的就是要有安全感?男装的她可以避过柯瓦尼那些人,甚至避过若亚这种男人。 “你不必保护我。”她执意着。“我可以随时被男人世界接受,只要我是李维奇。” “我说过你这个角色已经结束了,你得面对事实。我要带你到丹佛去,然后一个人去追白约翰。” 她的怒气又升高了。自从他发现自己是女儿身之后。他的反应正是她所担心的。他一直想呵护她、保护她——只因为她是女的。他如此对待她,她怎能不感到脆弱无助?就像一个瓷娃娃一样,没有头脑、没有力量也没有选择。“我仍是昨天枪法胜你一筹的人。唯一改变的是你自己的态度。” “一切都已经改变了。”若亚坐立难安。“你说过白约翰打劫你家农场…… “那是真的,”她说。“只不过我没有哥哥,我显然也没死掉。” “那天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别开目光,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她不知自己是否想告诉他。最后她心想直说并无妨害。“他们没有非礼我,”她冷冷地说。“你高兴了吧。” 他像挨了一巴掌似的畏缩一下。 “莉莎把我推进密室,把门锁上,我一直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后来一个歹徒开门放我出去,我才亲眼目睹。” “我很遗憾。” 她在发抖。“我得当李维奇,我无法向你解释、让你明白。但唯有当李维奇我才可能去追杀白约翰。” “咱们来妥协一下好吗?我们到丹佛后请伊里裁定。如果他认为我该带你去,我就带你去,我发誓。” “我得跪地感恩吗?”她气忿不平。“是我带你来的,你难道忘了?我要你带我到丹佛,不是想去看莉莎和伊里。而是想另找一个向导。” 他不解地蹙眉。 “我不想再跟你一起了。” “有什么特别理由吗?”他简短地问道。 “就算有我也不想告诉你。”她不能告诉他朝夕相处之后她对他已经产生感情。 “我们查出白约翰的下落,你就想把我甩到一边?这是什么道理?”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 “才怪。你欠我很多,不过现在我还不想向你追讨。因为或许我也有欠你。我说过,当年我早该把白约翰给杀了,你就不会家破人亡了。” “这不是你的责任。” “你错了,这回我不会放过他了。这回他死定了。既然你想甩掉我,我告诉你我会怎么做。我会把你留在伊里那边。就这样了,不管你喜不喜欢。你已经吃了不少苦了。” “为什么?因为我是弱女子?”她十分恼怒。这不正是她期望的?摆脱若亚?但若是他抛下她,她实在受不了。 “我吃了这么多苦,为的就是找到白约翰,连你也不能否认?” “但我不能危及女人的生命。” “那的我的性命。” “我不能让另一条人命记在我头上,特别是女人的性命。” 她瞪着他,想使他动摇。但他不肯让步。“那么我就一个人到拉洛米堡去。我一定找得到路” 他迷起眼睛,显然已经十分愤怒,他已气得不想跟她争辩。只是徐徐道:“你做你想做的事,我也是。” “没错,我想做的就是找到白约翰。” 若亚起身大踏步走向葛迪尸体。玮琪慌忙起来, “我们什么时候上路?”她问。 “一等我埋好这混帐。” “我会准备就绪。” 若亚把葛迪踢落到坑里,然后直视她。“我先把事情搞清楚,从现在开始直到丹佛为止,我仍得把你当男人看待,是不是?” “没错。” “很好。”他倒退一步。“那么你来埋葬这个——”他蓄意顿了顿。“狗娘养的!” “乐意之至。” 他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维奇,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还想伴手枪睡觉吗?我一直担心手枪会走火轰掉你的脑袋。” 玮琪拔出枪闲闲地检视枪管。他的问题别有所指,她不能轻视。“没错,我还是要这么做。倒不是我信不过你,”她耸耸肩。“我甚至还满喜欢你的。” 她看着地面,以免她的眼神流露出感情来,一颗心怦怦地跳。她必须这么说,以便有安全感,免得他又起护花之心。“不过我很清楚男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而你当然也是男人。你敢碰我,我会把给你给杀了。” 第十四章 玮琪宁愿自己是在三更半夜抵达如碧姨妈家,免行引起一阵骚动。她只想溜进去,跟伊里谈谈,再溜出来。虽然她知道这样做十分无礼,她还是不想看到姨妈,因为一番好意的姨妈会问个不停。至于面对莉莎呢,玮琪连想都不敢想。这些话她都跟若亚说过,他只是客气地聆听着,这阵子他做每件事情都是客客气气地。结果他却迳自计划在正午抵达。 玮琪在姨妈宏伟的两层维多利亚式建筑前面下马,却对眼前富丽的宅邸视若无睹,只一心想着屋里的人会有何反应。她拍去衣衫上面的尘土,再幽怨的瞥若亚一眼,很庆幸他也不怎么光鲜,不知怎的他这几天居然都没有刮胡子。 若亚一脸无辜状。“我想我跟你一起太久了,维奇。”每次都故意强调她的名字。“也不会看钟了。” “你故意的!” “你可以在野外逗留十个小时。”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你以为我一见到姨妈和莉莎就会眼泪汪汪地想家,就不会跟你一起到拉洛米堡去了。” “不,”他柔声说。“我个人很难想像你这种强悍的杀手会眼泪汪汪,维奇。” 她掉过头去,不让他看出他的话伤她有多深。他发现她是女人已经有三天了,三天来对她执意着装去追杀白约翰他都采取批判的态度,再加上他冷冷的口气,她受到的伤害更深。 噢。他是让她继续扮演男人的角色——以一种报复的心态。他让她自己捡柴生火、自己去打猎煮食,一天赶十八小时的路。这些他一迳都是客客气气的,却快把她逼疯了。 但她已决心不理会他的态度。她只在乎找到白约翰。 “你最好言出必行,”她忿忿地说。“如果伊里说你得让我去——” “别拿我的话唬我,你自己呢?你说过要丢下,一个人去的,记不记得?” “那是在你发现……哦,算了。,”她气呼呼地走向前廊,若亚紧跟在后。她真想尖叫。如果这个人当真是想惹火她,他显然是成功了。他老是在距她不到两尺之处。他也不碰她,一次也没有,但他也不太想给她喘息的机会。 但她忍住气。伊里会处理这一切的,一定的。至于莉莎呢,或许这样也好。也许她会发现姊姊真的有进展了。 她还没来到台阶,大门已经打开了。 一位年约四十的好看女子来到门廊,她身着简单款式的鸽灰色衣裳,体形高大——比玮琪还高上一寸——一头泛白的棕发绑成辫子直垂到背后,她那对天蓝色的眼睛打量这两位来客,以戒备而尊贵的口气说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玮琪摘下帽子。“是我啦,姨妈,, 如碧目瞪口呆。“孩子!”她喊了一声,冲下台阶来到玮琪身边。“你怎么——”她以手掩口。“你……” “没事,姨妈,我知道我的样子很难看。” “噢,亲爱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呃,伊里也曾事先告……我是说……噢,亲爱的。”她热情地拥抱玮琪。 “看到你平安回来,我真是开心。” 玮琪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伊里已经到多久了?” “四天前才搭火车到的。” “他又告诉你多少?” 如碧撇撇嘴。“如果你是指我是否还相信你们一起编的鬼话,我才没有。” 玮琪脸红。“我很抱歉。” 如碧叹口气。“我只是很高兴你平安无事。” “我……”玮琪心跳加快。“莉莎……” 如碧眼神感伤了。“她还算怡然自得。” 玮琪忍住泪,以免让若亚得意。“伊里呢?”她问。“他的腿还好吧?” “很好。”如碧说。“好得嚷着要搬出去住,我常常跟他争论不休,我才不会让他住到别的地方去呢。” 玮琪注意到如碧已见到若亚。 “恕我失礼,”玮琪说。“这位是伊里的朋友季若亚。” 若亚摘下帽子。“女士,很高兴认识您。”如碧的笑容很真诚,却有点因惑。玮琪这才注意到长发披肩的若亚倒很像印地安人。 “季先生,伊里常提到你。”如碧说。[奇+书+网]“对你称赞有加,但你跟我想像中并不相同。” 玮琪冷哼一声。“我也是这么想。”见如碧眼中有惊慌,玮琪连忙说道:“但他是个好帮手,而且在我面前中规中矩,事实上——”她偷偷向他投以恶毒的目光。“他是十足的绅士。” 若亚崩着一张脸。 玮琪笑得好甜。 “老天!”如碧叫道。“对不起,你们俩一定是累坏了.我还在这里唠唠叨叨,快进屋里去。” 若亚不动。“我想我要投宿客栈。\” “胡说,”如碧说。“不准你这么说。” “是啊!季先生,”玮琪一迳和和气气的。“你不可到客栈投宿,要不然我马上紧跟在后。” 若亚皱眉头,却也不再争辩。“请带路吧。” 玮琪如释重负。如果若亚当真想溜走,她其实也无能为力。她只希望他一直有愧疚感及责任感,至少等到他跟伊里谈过再说。 但她进屋子时心中仍忐忑不安。如碧领着他们走过一道幽暗的长廊,墙上挂了许多相片,大部分是丹佛早年的街景,但也有一些例外。 玮琪在其中一张相片前面停下来。金色相框中是一张黑白相片,相片中的黑发男子意兴风发,手搭着坐在前面娇羞女子的边上。是她父母亲的结婚照。 “他们可真是一对璧人儿,不是吗?”如碧怅惘地说。“我姊姊深爱你父亲。” “他们很幸福。”玮琪掉过头不忍多看,目光却与若亚撞个正着,他那双灰眼睛正好奇而专注地打量她,看得她心头怦怦跳。但那眼神随即消失,玮琪甚至想是否乃光影作祟。如碧引他们来到客厅。 “请随便坐。我去叫厨子准备茶点,我们——” “我想先看伊里,姨妈。” “亲爱的,伊里在午睡呢,要不然我早就通知他说你们来了。”她微笑。“看到你们平安无事,他一定会很开心。为了怕我担心,他一直不敢流露担忧之色,但我相信他也一定是很担心。” “那么我相信他一定不介意我们叫他起来。”玮琪说道。她越快见过伊里,就可早点出发。 如碧笑意消失了。“玮琪,你一副很急的样子,为什么不坐下来?” 玮琪望向壁炉前舒服的座椅,却没有移动脚步。三个月前来过之后,这里雅致的摆饰不变。她站在那儿,感到污秽与笨拙——高雅的大钢琴、大理石壁炉以及装饰架上雅致的瓷器。彩花地毯及条纹壁纸使客厅显得分外清新可喜,正好与她阴郁的心情形成对比。 “您的房子真雅致,女士。”若亚说。 “你过奖了。”如碧说。“我的运气好,丹佛才刚开发时,我就在这儿开了家乾货铺,现在已经开了许多家了。”若亚扬扬眉,显然是大表折服。 “你很意外女人可以做大事业?”玮琪问。 “这阵子以来,”他不疾不徐。“我已不意外女人能做出什么事来了。” 她听出他有弦外之音,很不幸的,如碧也听出来了。 “没有什么事吧,玮琪?” “没事。姨妈,请你叫我维奇。” 如碧一脸怀疑。“可是维奇这个名字及……” “太男性化?”若亚插嘴道。 玮琪撇撇嘴。他们之间的敌意升高了。 幸好如碧换了个话题。“你和季先生有没有打听出伤害莉莎那些人的下落?” 玮琪原想把葛迪的事告诉她,却又不知伊里已跟她说了多少,搞不好史威德两人的事被伊里省略了。“我们听说他们打算到拉洛米堡去。我们跟伊里谈过之后就要往那边去……” “噢,不可以这么快!”如碧叫道。“你们才刚到,你得休息,看看你姊姊一…” “不!” 如碧瞪大双眼。 “你说莉莎没有进展,”玮琪连忙解释道。“我去看她也没用。” “可是你一定想——” “不。” 如碧绞着双手,显然很沮丧。 玮琪开始以手梳过头发,却又想起自己是在模仿若亚,就连忙停住。“对不住。”她实在不想解释真正的原因。“现在我就是无法面对她。那些人还逍遥法外,请你要谅解。” “当然,亲爱的。”虽然如碧显然一点也不了解。“我去看看伊里。我……你们要不要洗把脸?厨房有洗手台。” 玮琪本能地摸摸脸。脸上有厚厚的尘土。 如碧苦着一张脸。“我不是有意要侮辱你的。” 玮琪走过去拥抱她。“我知道。没关系的。谢谢你,她很想洗把脸。”如碧感激地离去。 玮琪转头看若亚。“你去不去?” “你怕我趁你去洗脸时溜走?” “我想你不会这么做。”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我很感动。” 她瞪他一眼,就走进厨房,见他也跟过来,这才放心了。她匆匆洗过手和脸。若亚在一旁看她,她十分不自在。然后她让到一旁换他洗。 “舒服多了,不是吗?”他摸摸三天没刮的胡子。 “我……我想我姨妈家应该有刮胡刀。” “什么?你想刮胡子,维奇?” 她咬咬牙。“这一点也不好笑。我只是想你可能会想刮胡子。” 他佯装受到伤害。“你是说你不喜欢我的新胡子?” “你再长一脸胡子我也不在乎!我只是想略尽地主之谊。” 他哈哈大笑,然后正色说道:“我是为了安全起见才留胡子的,拉洛米堡会有很多人认得我。” “噢,这我倒没想到。” 他耸耸肩。“你没有必要想到,你又不是人人喊打的懦夫。” 玮琪脸一红。“我真希望你不要这样说。” “你有比较好听的说法吗?” “我不是这个——该死!你非得跟我抬杠吗?我们就不能假装和好相处几分钟吗?就算不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我姨妈。她已经够担心了,现在还要担心我跟你在一起的情况。” 他的跟睛闪过一道情素,但因稍纵即逝,她没能看得真切。 若亚叹口气。“你自己对你姨妈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觉得吗?” 他的口气若有所指,听得玮琪一怔。她瞅着他,瞅着那双既能冰冷也能火热的眼睛,看到他那同情的眼神.她真想放声大哭。但她只走到窗口,遥望洛矶山脉。“我不想谈她。” “她关心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 “坦白说,是的。我认为你根本不让别人关心你。” “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 她的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就是不要这样。”她闭上双眼。“天哪,我根本不该到这儿来,白约翰那些人还逍遥法外。姨妈不可能了解我何以不敢面对莉莎。” 她听到若亚走到她旁边。她没回头。 “我很抱歉。” 她颤抖了一下。“抱歉什么?” “很多事。你和你姊姊无法回到你家农场,挤牛奶、烤面包。” 她吁了口气,“莉莎是烤面包,我却只会烤焦。”她转过身,胳臂拂过他的胸前,她的笑意随即消失了。她没想到他靠得这么近。她心跳加快,便狠狠咽口气,假装冷静地说道“你怎么突然改变心境了?” “这不是突然的。”他摇摇头,彷佛说了自己原本无声说的话。“我知道这三天来对你百般刁难,但我有我的理由。” 他的脸距她才不过十寸。她可以看清他的每根胡渣., “我骗了你。”她说。“所以你想报复。”他的嘴唇好丰润,牙齿洁白完美。他左眼下方原来有一个小小的疤,她倒从没有注意过。 “不,不是这样。刚刚开始可能是,可是……”他理理蓬乱的发。“哼,你想知道我为何故意刁难你?” “是的。” “因为我想不择手段阻止你再做这种傻事,我要你跟你姊姊及伊里在一起。让我去追捕白约翰,为了我们两。\” 玮琪…脑中响起了警钟,但她不加理会。她已迷失在这双眼眸当中,好专注、她灼热。不知自动地她感觉他似乎想吻她,但这太荒唐了。可是……她发誓这双眼睛…… 够了!她暗骂自己。“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去。”她吃力地说道。“我发过哲,不能违北誓言。” “你姊姊不会要你达成这么危险的誓言。” “我自己要达成。” 若亚突然诅咒一声,抓住她的胳臂摇撼她。“你难道不明白吗?”他咬牙说道。“我不希望双手沾满你的血。” 玮琪大骇,拼命挣脱。“我叫你别碰我的!” 他更激动了。“为什么?因为你会杀了我?你不希望看到我死,没有我,你的复仇计划就泡汤了。” “你好放肆!” “是吗?”他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甜心,你不会想知道的。” 她的心跳加快。他怎么时而体贴、时而暴戾,她怎么会把他的眼神看作是热情。显然若亚对她的唯一感觉是忿怒。他当真很气她硬要跟他到拉洛米堡去?还是有别的事? “或许不是因为我。”她自言自语道。“或许你关切的不是我的性命,而是你自己的,或者说是你那该死的自尊心。” 他眨眨眼,一脸不解。“什么?” “进人拉洛米堡就是进入你的梦魇。你不希望我目睹别人欢迎你的盛况。” 他的眼神出奇的冷。“你都想出来了,是不是?可是你错了,维奇。我该死的自尊与此无关。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冷笑一声。“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自尊心了。从军方当着全团士兵的面摘掉我的勋章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自尊心,从唐中校折断我的剑丢在地上那天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发抖,当初屈辱的回忆如此鲜明,连她都感受到了。然后他摇摇头,知道自己说太多了。他冷冷地转身走到厨房另一边。 玮琪良久动弹不得,她不敢动,深怕一动膝盖就会发软。她从未像现在这般被别人的痛苦所淹没。她好想走过去安慰他。 但她知道这样做只会使他误以为她在怜悯他,所以她只好静静地等着,等他平静下来。 她清清喉咙。若亚一怔,却没有回过头来。他大慨以为她会去表示同情。 “不知姨妈怎么去了这么久,”她轻松的口气听在自己耳中都觉得假假的。“或许我们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如碧挑这时候进来。“伊里等不及要看看你们俩,不过当然他要先梳洗一下才见得了人,他还穿着睡衣……”如碧唠唠叨叨地说下去,但玮琪没在听。她正注视着若亚。 如碧走进来时,他已转过身来。屈辱已消失无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决心。她的心一沉。伊里和她的意见都改变不了他。他要到拉洛米堡去,而且绝不会带她行。 第十五章 玮琪差点让步。他们再争辩也没用。若亚已经下定决心了,她根本没法子改变他的心意。看来她是得另觅向导了。丹佛人口众多,要找一个应该不难。 然后她又着急起来。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可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而若亚则早已兼程赶往拉洛米堡了。此外,她怎么有办法另找一个能了解她复仇心切的人?当然她又得重新面对对方不知她是女儿身的尴尬。 一想到有若亚之外的男人看到她赤身露体在发抖,她就畏缩不前。 该死!真实的情况是她根本不想另外找一个向导,尽管她很不愿承认,她就只要若亚。因为他枪法好,他恨白约翰,而且他已经知道她是女人。 此外,她心中略带甜意地想道,若亚是她的朋友,她喜欢这个混帐东西,至少大部分时都是如此。 他们来到伊里房门口时,她偷偷瞄若亚一眼。这种时候她就不肯定自己是否喜欢他了。他的样子很自大,显然认为伊里会支持他的计划。哼,没这么简单,她想道。她才没这么容易摆脱。她挺直背脊等着。如碧敲门。 “进来。”熟悉的声音传来。 如碧还没完全打开门,玮琪已冲了进去。她意外地发现魁梧的伊里坐在精致的床上,背部及脚边垫了几个蕾丝靠枕,身着鹿皮的他竞颇怡然自得。房里各式花俏的摆饰——布娃娃及花朵等等——十分有女人味,而伊里却为室内凭添一股男子气概。 但玮琪也无暇细顾。她大踏步来到床边。“能看到你真好,伊里。”她口气简短。 伊里笑笑,望望她,又望望若亚,显然看得出来两个人气氛有点僵。“上回你有这种表情的时候,是发现你靴子中有条响尾蛇。” “是吗?”她说。 若亚也跟过来。“我想跟你谈谈。老头” “不成!”玮琪柳眉倒竖。“有什么话大家当面讲清楚。” “老天爷!”伊里拍拍大腿,呵呵笑着。“我知道你们会有口角,却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他又呵呵笑,玮琪则气呼呼地。 “你花了多久时间才发现她的小秘密,若亚?”伊里问道。“五分钟?十分钟?” “过了一个星期他才发现。”玮琪咬牙说道。“而且是我出了纰漏才发现的。” 伊里低低吹声口哨。“一个星期?万人迷的季若亚?这未免有损你的威名吧?” 若亚蹙眉。玮琪不想告诉伊里说他戳到若亚痛处了。 “我们私下谈。”若亚又说道。 “你想丢下我!”玮琪忿忿不平。“不行——” “玮琪,拜托,”如碧不安地打岔道。“我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们三个是……同事之类的。” 玮琪暗暗叫苦。她竟忘了如碧也在场。 “对不起,姨妈,我……这很难解释。我们……呃。我和若亚——” “你外甥女和我是朋友,”若亚打岔道。他的肯定令玮琪吃惊,却也令她大为感动。可是接着他却说道:“只不过我的朋友,”她怎么觉得他像在诅咒。“一点也不知道怎样才是对她最好。” “有时候朋友不明白自己在胡扯什么。”玮琪反击道。要不是葛迪害自己送命,要不是我掉到河里,你也不会——” “有人死了?”如碧一惊。 “说得好,维奇。”若亚很得意。 玮琪简短地把经过说一遍。“后来他淹死了,怪不了任何人。” 如碧瞪着伊里。“伊里,你说我外甥女有前军官陪伴,他会追杀害死我姊夫的人。” 玮琪冷哼一声。“那位前军官就是季若亚。” “阿们。”若亚说。 “如碧小姐,这是我的不对。”伊里说。“我没勇气告诉你玮琪自行去追杀歹徒,为了让你放心,我才说有人照顾她。” “错不在这里,姨妈,”玮琪说道。“错在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决定的,我知道你很难理解——” “这倒也未必。”如碧柔声说道。“初来此地的那些年,我都告诉大家我丈夫在东部,定期寄钱给我并遥控生意。倒不是说你的情况跟我的类似,不过相信我,我能理解在男人主宰的世界中要有所作为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谢谢你的谅解。”玮琪向若亚投以胜利的目光。他只是摇头,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失望。 “别急,亲爱的,”如碧轻轻斥责她。“我说我能理解.却没说我赞成,你已经失去这么多了,所以,追捕人的事就……交给男人去做吧。” 玮琪开始来回踱步。“我不能这么做,我曾发过誓.我决心完成。” “如果你因此丧失性命,莉莎于心何忍?,, “反正她也不会知道!” “她会慢慢好转,我知道的,你突然回来,她可能会……” “不!” 如碧长叹一声。“很好,我就把事情交给你的朋友处 理,反正我也该做饭给莉莎吃了。”如碧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我再问你一件事好吗?在你内心深处哪一个比较重要,莉莎的复元还是你的报仇?” 玮琪眼中噙着泪,却只把忿怒的话往肚里吞。她背对姨妈,一言不发,直到如碧离去。 “我想还是无法真正理解,”她走到伊里旁边。“当时她不在场。可是你会理解,对不对?你看到了,你看到那些人的兽行,求求你,求求你叫若亚别丢下我。” 伊里伤感而同情地瞅着她,然后摇摇头。 玮琪这才真正尝到失败的滋咪。她气呼呼地走向若亚。 “不成,你没这个权利,我已一再向你证明过了,我枪法很准——” “不过我还是不会改变心意的。” 玮琪又泪水盈眶了。“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告诉过你——”他语带严峻。“我不希望又一条人命断送在我手里。” “你骗人!李维奇也没害你良心不守,你是因为我是女的,对不对?” “这件事已与你无关了。留在这里替你家人做菜,这是你的地方。” 她像挨了一巴掌似的。他那嘲弄的口气使她建立的信心瓦解了。“我不会原谅你的。”她哭着跑了出去。 玮琪走了之后,房里气氛更凝重了。若亚心想自己该上马离去,永不回头,但他只是走到最近的窗口眺望远山,静默不语。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伊里。“你要不要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若亚没有回头“你自己看。” “我看到的是你亏待一个我很疼爱的女孩。” “问题就在这儿,“女孩”,”他走到床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叫我别说。” “这不成理由。” “她原想先向你证明她有本事再告诉你,但又改变初衷。” “为什么?” “我不肯定,不过我想跟你们俩在酒店发生的事情有关。” 若亚的心绞痛一下。“我把她哧坏了。” “或许吧。也或许是因为你提醒她是——”他顿了顿。“算了。” “在农场出事之前她是什么样子?” 伊里的笑容中带着感伤。“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快乐、随和,满脑子浪漫的梦想。” “浪漫?” “典型的少女情怀。白马王子之类的。哇,她可真是标致,一头乌溜溜的长发直垂到腰际,她剪掉长发那天我的心都要碎了。”他摇摇头。“你会喜欢她的。” “现在我就很喜欢她。”他毫不犹豫地说。她的精神、她的脾气、她的勇气。他油然想起她玉体裸裎的那一幕,又诅咒一声抛开这个念头。 “你已经跟她在一起一个多星期了,你该明白她的誓言对她而言有多重要。” “三个歹徒已经死了。” “另外还有三个。” “你是说你赞成她的计划?” “我一直都不赞成,不过我能理解,我想你也能。她已牺牲这么多,为的就是复仇,你只因为她是女人就不肯带她同往?” “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 伊里不解地蹙眉。若亚也怪不得他,他自己还不是十分因惑?自从发现玮琪的小秘密之后,他还没整理出思绪来。 “我只知道枪战时如果她在场,我就无法全神贯注。就会害我们俩都送命。” 伊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老天,她害你魂不守舍,自己却仍一点也不知道。” “不成!”若亚连忙说道。“我才不会让她知道。我只是说她是女人,我会担心她的安危。” “我这么说吧:她是女人不成问题,却也是一大问题。”伊里冷哼一声。“玮琪说的没错,你是在骗人。只不过不知你在骗她还是骗自己。” 若亚崩着一张脸。“好吧,”他说。“你要我说难听的实话?我要她,我要跟她上床,就这么简单。” 伊里迷着眼睛,冷冷说道:“或许我该去检查听力。刚刚我一定是听错了。” “我想要她。我心里因为想要她而睡不着,如果她跟我去,我会占有她。” “你是说你不管她的看法?”若亚不答。 “算你好运,我腿伤还没完全好。”伊里咬牙说道。 “如果我下得了床,我会扭断你的脖子。你居然敢这样谈论她,她受的罪已经够多了。老天,我以为我很了解你,以为你有荣誉感,重视对朋友的承诺。” “你去当“她”的朋友,千万叫她别跟着我。”说完若亚便走了出去,砰一声关上门。他站在走廊发抖,气自己对伊里这么坏。但他别无选择。如果玮琪仍不死心,至少还有伊里拦住她。” 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有扇房门是敞开的.里头传出女人的声音。其中一个声音是玮琪的,另一个他认不出来,很细、很好听,是年青的声音。却像小孩子一般。 若亚叫自己快走,他不想再跟她发生口角。如果他直接走,她就没有机会跟着他。这个决定很残酷,却是必要的。 可是一想到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他又不希望她恨他一辈子。他走过去,探头进去看。玮琪坐在床沿,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在发颤,他就知道她是在哭。她正握着床上一个纤弱女子的手。那女子约二十五,怀里却抱着个布娃娃。 “好漂亮的娃娃。”莉莎说。 若亚清清喉咙。玮琪一怔,飞快拭去脸上的泪,这才站起来转过身。她忿怒的眼神令他心动。 “我要走了。”他努力使自己面无表情。 “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我会逮着白约翰,你别担心。” 她一脸不屑。“对不起,我要去看看如碧姨妈的午餐弄好了没有。”她走过他身边。 “玮琪?” 她停下来。 “你……呃,保重,好吗?” 她瞪他一眼。“去死吧!”说完她便走了。 若亚站在那儿,心中十分落寞。但他相信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漂亮的娃娃。”莉莎又说道。 若亚又被拉回现实来,这才明白莉落正举起娃娃给他看。 “是啊,好漂亮。”他望望门口。他该把玮琪叫回来吗?“你可以抱抱。”莉莎害羞地说。 “真的?”若亚笨拙地坐在床边,抱起早已破败的布娃娃。“她叫什么名字?” “佳佳。”莉莎以怡然恬静的目光打量他。 “我叫若亚,我是……你妹妹的朋友。” 莉莎眼睛湿润了。“玮琪不在家,玮琪迷路了。” “不,不,她在,她下楼去了,她马上就回来。” “玮琪迷路了。”一滴泪滑下她的脸庞。 若亚自己也跟眶发热。或许莉莎的话很有道理。“我不希望担心玮琪,她会留在这里,协助你复元。” “玮琪伤心。” “是的,玮琪很伤心,因为你没有好转。她希望你快快好,莉莎。”他执起她的手握着。“你做得到吗?” “坏人伤害爸爸、伤害我。” “我知道,可是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甜心,我发誓。”他把布娃娃放下,热切地说。“你已不再是小女孩了,我也不想把你当作是小女孩看待,玮琪有时候会谈到你,在她不生我的气的时候。我知道你结婚了,你丈夫去世了。” 莉莎的下唇在颤抖。 “有时候人生真是一点道理也没有,对不对?”他不知逼她是否为明智之举,但他看出她眼中似乎有了那么一丝神智,便又说下去:“你碰过最好的男人,也碰过最坏的男人。如果我能让你不再伤痛,我会乐意去做,可是我也很自私,我希望玮琪也不再伤痛。她很痛苦,认为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所以你才要快快好,你明白吗?”他很专注,竟没注意到有人站在门口。 “玮琪很想你,莉莎,她需要你。”他绞尽脑汁想说任何她听得进脑子的话。“或许你可以教她做菜,她说你很会做菜。” 莉莎微笑。 “玮琪根本不会做菜,对不对?如果你不好起来,总有一天她会毒死她的如意郎君。” “玮琪……需要我。” “是的。”他的声音发颤。“她需要你。” 莉莎的手搭在若亚肩上。 “老天。”是玮琪的声音。 若亚一怔,转过头去。松开了莉莎的手。她站在门口多久了? “她听得懂你的话,”她十分惊讶。“她在跟你说话。” 他有点担心,深怕玮琪已经看出他这一向的用意。他站了起来。“我只是说些她想听的话。” “莉莎?”玮琪凑近她。“莉莎,亲爱的……” “若亚……人很好。” “是的。”泪水潸然滑落。“他人很好。”她以脆弱的大眼睛瞅着他。 “我得走了。如果找到白约翰,我会通知他。”若来走向门口。 玮琪抓住他的胳臂,他停了下来。 “以前的事很抱歉,”她说。“我知道你只是在担心我。” “别太自以为是。”这句话听在他耳中都是空洞洞的。 “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行。” “求求你好吗?”她紧抓住他,哀求着。 噢,老天,她当真这么天真吗?她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此时他只想拥她人怀,亲吻她:找个僻静的地方跟她做爱。 这时他才明白他为何流连不去。不是为了确定她不会恨他,而是要确定她当会恨他,恨他恨得不会紧跟着他.不会让他…… “你敢跟我,你会一辈子后悔。”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他冷笑。“当初我们是朋友,但如今知道你是女人.而我又是男人,我只对一种关系有兴趣。” 她震骇万分。“你想哧我?” “我只想告诉你人生的真实面。” “你骗人!你不会伤害我,你不像白约翰他们。” “噢,我是不会伤害你的,”他的指尖拂过她的脸。“我保证。” 她气忿地打掉他的手。“你好大胆!你太恶心了!” “相信我的话。”他转身走了出去。 第十六章 若亚走了之后,玮琪站在莉莎房门口颤抖,良久良久。她原本很敬畏他能深入莉莎心田,但后来他又直视玮琪并威胁她。 我只对一种关系有兴趣。 她战栗不已。他怎么会说这种话?这一点道理也没有。她不是那种可以引发他性欲的女人。她见过他喜欢的女人,就跟贝儿一样——胸部饱满、身材娇小、爱嗲声撒娇。这些标准玮琪没有一样符合。 但当初在随缘酒店他也曾拥她人怀,喃喃说着一些怅惘感伤的话。那时他对她深深感到入迷,或者说是对那位酒吧女郎着迷。 她感到心痛。她心痛是因为她把他当朋友。他该死,居然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感受。她长叹一声,走到窗口。方才她目送他策马远去,他却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的心绞痛一下。她该生气的,但她只是感到万分落寞。 她扭头看姊姊,见姊姊又在玩娃娃,不同得苦涩地笑笑。“今天你的世界很有诱惑力,莉莎,”玮琪喃喃说道。“没有人会伤害你。” 如果事情完全不同,她的生活会是如何?如果大屠杀没有发生,如果农场没有遭袭,如果若亚如白马王子一般来到她的世界——送她花,带她参加舞会,念诗给她听…… 该死!若亚有什么了不起的?居然害她心痛? 可是她知道原因。虽然她一再否认,但她很清楚自己是爱上他了。他们瑟缩在岩石背后等待葛迪那夜她就知道了。 她闭上双眼。她有勇气去追若亚,但她有勇气追求爱情吗? 她的心境更加悲凉了。她转身走到姊姊床边。“莉莎,我的心好乱。”她坐在床沿。“我真希望我有大姊姊可以跟我说话。” “玮琪迷路了。”莉莎摸着布娃娃的头。玮琪瞅着她,几乎不敢呼吸。莉莎当真是在跟她说话吗?她小心翼翼地说:“是的,我感觉迷路了。” “我一直在很远的地方。” “是的。” 莉莎的下唇在颤抖,泪水滑落苍白的脸庞。“爸爸死了。” 玮琪心跳加快。“是的。” “对不起,玮琪我不该走掉的,我该照顾你才对。”莉莎仍在看着她的布娃娃。 “你做得很好。” “你照顾我,带我到这里来。” “你记得?” “坐火车,如碧姨妈,她很高,跟你一样,还有爸爸。他现在跟妈妈在一起了,还有艾佛。他们有时候会跟我说话。” 玮琪咬着下唇,但莉莎似乎对跟鬼魂谈话一事不以为忤,反倒十分安慰。 “那些人,”莉莎的声音颤抖。“那些坏人……” 玮琪抓住她的手。“他们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保证。” 莉莎放松了些,皱着眉头想事情。“那个好人也是这么说的。” “若亚?” “若亚。是的,他人很好。” “是的.很好。”玮琪也哽咽了。 “他是你的心上人?” 玮琪瞪大眼睛。“你怎么会这么想?” “爸爸说你有心上人,那人不像贝吉姆那么没骨气。”玮琪心跳好快。这怎么可能? “若亚……若亚只是在帮我。”这好奇怪。莉莎一直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他是伊里的朋友。” “他在帮你抓那些人,对不对?” 玮琪点点头。 “可是他现在是一个人了。”莉莎又说道。“那天早上我也不希望艾佛一个人打猎,你记得吗?我想阻止他。我该阻止他的。” 玮琪心中又有了不祥的预感,就跟当初农场出事那天早上一样。我该阻止他的。她想的不是艾佛,而是若亚。 我该阻止他的。 “玮琪,你没事吧?”莉莎的眼睛头一次有了神采,她已不再看布娃娃,而是盯着玮琪睢。 “我没事。”玮琪撒谎。 “你的头发怎么了?” 玮琪一下没会过意来。“我……我讨厌一天到晚要梳头。”她心乱如麻。她突然确定如果不去追若亚,她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因为他要死了。 倒不是因为白约翰枪法较好,而是因为若亚根本不想活下去。 “玮琪,”莉莎喃喃说道。“我好害怕。” “我也是。”玮琪坐在床沿发抖。她该怎么办?她得去追若亚。但她怎么忍心抛下姊姊?特别是现在她姊姊有起色? 如碧端着午餐进来。“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如碧姨妈。”莉莎说道。 如碧呆若木鸡。“老天。”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莉莎慢慢地从茧中的世界走出来。尽管她几个月来活在虚幻世界中,对真实的事件倒是知道不少,如碧和玮琪大为惊异。 “现在我想起来了!”莉莎望着玮琪。“我记得有天晚上你剪掉长发佩上枪。我好想出来,好想跟你说话。我知道你在责怪自己,可是我无法让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不必感抱歉,”玮琪说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千万不可以这样说!”莉莎哭道。“爸爸不怪你,我也一样。” 玮琪跪在床边。“莉莎,我在逃避,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那些装扮和行径,我逃避是因为我不忍看到你,以免想起……” “嘘,别说了。”莉莎将她拥人怀中。“没事的,我们会否极泰来的” “我很高兴你回来了,莉莎。”玮琪心乱如麻,一则以喜,一则以悲。“我好想跟你在一起。可是……” “你担心若亚。” “他有生命危险。” “我了解。我也会不顾一切去救艾佛。” “可是玮琪,”如碧打岔道。“你不能一个人去追他。” “若亚很痛苦。我很担心重回伤心地的若亚无法集中精神对付自约翰,他可能会因此送命。” “你在那里他就更不能集中精神了。”莉莎说道。 “此话怎讲?” “他很钟爱你,我可以从他的口气中听出来。他可能希望你留在这里,以确保你平安无事。” “我倒不认为他“钟爱”我……”她停顿下来。 平安无事。 原来若亚处处处与她作对是为她着想。“对不起,”玮琪说道。“我需要去见伊里,问清楚往拉洛米堡的路。” 玮琪暗骂一声,勒马停住。已近薄暮时分,她在丹佛北方一条黄土大路上。她猜想若亚至少领先她两个时辰.如此一来她不可能在天黑前赶上他。 四个小时前她冲至伊里房内。伊里对于她的决定不太热情,甚至有点发火。 “若亚这人情绪起伏很大,”伊里握拳说道。“你最好离他远些。” “我不能这么做。他需要我。” “你根本不知道他需要什么。” 她咽口气,直视伊里。“说不定我知道。” 他瞅着她。“当初我不该找他来的。你姊姊需要你,让若亚去对付白约翰。” “这跟白约翰无关。跟若亚有关,跟我有关。我爱他,我想他对我或许也有感觉。” “是啊,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伊里老实不客气。 “所以你才不能去找他。” “若亚绝不会伤害我。” “或许他不是有意如此,”伊里说道。“但他这三年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如今要回到拉洛米堡……”他摇摇头。“我想了就心寒。当年的情景你没看见,大屠杀、军法审判。他这人自尊心很强,他们剥夺了他的一切。” “所以他更不能一个人回去。” “该死!我在担心你。他不是以前的季若亚。” “我们俩不都也变了,这都是拜白约翰之赐。可是你不也说过本性是不会变的?” “说不定是我说错了。” “我不相信,你一定也不相信。” 伊内心似乎在挣扎着。尽管他有所怀疑,对于若亚他仍是有朋友道义在。 她走到床边执起他粗糙的大手。“我要你想想当初你何以会把若亚找来。那是因为你们情同父子,不是吗?” 伊里不答。 “也因为你希望藉着找到白约翰而使他东山再起。” 伊里闭上双眼。“我是爱他。或许我不让你去追他有部分原因在此。我在保护他,免得他犯下遗憾终生的大错。” “如果我不去追他,我才会遗憾终生。”玮琪倾身亲吻伊里的脸颊。“帮帮我吧,求求你。” 伊里十分不情愿地指出往拉洛米堡的路。等他说完,她转身要走,却瞥见伊里挑剔地打量她。“干么?” “我注意到你现在即使是男装也不像男人了。” 她一怔。“什么意思?” “现在你的女扮男装比较唬不了人了。” 玮琪摸摸脸和头发。“我只是没戴帽子罢了。” “哼,才不是。你有点变了,或许是你的眼神吧。眼神不同了。你内心里的小女子想出来。” 玮琪想了想柔声道:“或许若亚可以放她出来。” 而如今黄昏时分,她在通往拉洛米堡的路上,风尘仆仆地赶路,希望能快快赶上他。若亚并无特意隐藏足迹,一直沿着大路前进。她很庆幸路上车马稀少,不至于覆盖他的足迹,因为他一直沿着路的边缘前进,其他车马则走路中央。看起来他像故意留下踪迹让人追踪似的。 她的心跳飞快。真的是这样吗? 她直到天黑得看不清才扎营,因为她不希望与他失之交臂。她午后便啃牛肉乾吃,心里好寂寞,也有点害怕。心中一再回想这四天来的路程,从清晨赶到黄昏,一直赶不上若亚,却也没有落后太多。他简直是在跟她闹似的,跟她保持距离,却也小心不让她跟去。 到了第五天她受够了。她推算他们明天应该可以抵达拉洛米堡,她不能让若亚一个人进去。今晚即使是天黑她也要赶路。 她检视足迹,他只领先不到两个小时了。她的心怦怦地跳。两个小时之内她就可以看到他了。她毅然吸口气,重新上了马背,策马向前。她忍不住要想像他见到她时的反应。他一定会很生气,这是当然的,至少是假装生气。但一等他气消了,他肯让她跟着他吗?他有没有想她? 两个小时过去了。一路上玮琪频频下马擦火柴检视地面。她发现他转向东方的一个杨柳树林。她听到涓涓水流声,定睛望去,看到树林间有橘红色的火光。 她的心跳加。若亚在距她不到两百码的地方,她只消移动脚步走过去便成。那么她的双脚怎么不听使唤呢? 她四下张望,注意到几个适合扎营的地点。明天面对他不是比较她吗? 但她决心不要懦弱不前。 她昂首挺胸,策马上前。她无意悄悄过去,免得害若亚哧一大跳,以为她是敌非友。 因此当她并没有看到他已知道有人接近的信号时,就颇为讶异。她在火光圈外停下来,将马拴好,定神细看之后,不由得双手握拳。 若亚在火边仰躺着。大声打着呼,帽沿压得低低的,盖住了眼睛。他的右手边是空空的酒瓶。 他喝醉了,烂醉如泥。 她站在那儿瞅着他。想按捺油然而生的失望之情。他真该死!她大剌刺走过去,踢他的靴子一脚。“又想淹没噩梦了?” 他惊醒过来,伸手想拿枪,却稍嫌太慢。但他随即看出来者是何人,便挣扎地坐起来。按住太阳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找你。” “你找到了,现在滚回你姨妈家去。” “不要。” 他骂了一连串粗话,却害自己头疼不已。“该死!滚开。” “我要跟你去追捕白约翰。”她一板一眼地说道。 “我说过,”他有点口齿不清。“我会去抓他,提他的人头去见你,不过我要自己一个人去。” “要不是我,你也不会知道他还活着。” “错了,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我知道。” “这也没关系。我不是因为他才跟着你,是因为你。” 他冷笑。“一定是被我那些话诱惑了。” “不要这样。” “很对不起。”他假意举起酒瓶致敬。“敬维奇一杯。”他讽刺地说道。“请恕我不站起来,反正你也不喜欢我把你当淑女看待,对不对?” “或许我已经改变心意了。”她的心跳得好快。他难道不明白这对她而言有多困难吗? 他一跃而起,略略摇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我要说几遍你才明白?”他怒声说道。“我不要你跟着我,我要……”他咽口气。“我要你走出我的生命。” 玮琪在发抖。“如果你不希望我跟着你,为什么要让我轻易找到你?” “这是往北唯一的一条路……”他耸耸肩。 他在撒谎,但她没有追问。他的心比她乱。她已来到龙穴,现在才明白这条龙有多危险又难以预测。她注意到他衣衫不整,衬衫整个敞开,醉醺醺的,跟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差好多。但她心中仍相信他只是顾意想赶她走,好让他独自去面对白约翰——以及拉洛米堡的冤魂。 可是当初她不也看错贝吉姆和柯瓦尼了吗?这回她难道不会也看错了人吗?不,她想着,她对若亚认识够深,因为他们曾朝夕相处、唇齿相依过。她曾看过他各种情绪反应。她不可能会 看错人的。 她爱他,要是看错人,她一定会心痛欲绝。 她决定孤注一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吧?”她真想说她爱他,但她只说:“我在担心你,怕你因为没有我在旁边而白白送命。” 他冷哼一声。“没有你我都好端端地过了三十年,再花三秒钟杀白约翰应该没问题。” “该死!若亚,你听我说,农场出事那天早上我有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又回来了,你需要我协助对付白约翰。” 他看着地面。“我根本不需要你。” 她的心跳急促。“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他照做了。 玮琪吸了口气,鼓足勇气。“你吃过东西没有?” 他冷笑。“你要煮东西给我吃?不,谢了,我宁愿啃树皮。” 她微笑。“你叫莉莎教我做菜的。” 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她现在怎样了?” “好多了,多亏你帮忙。” “我什么也没做。” “或许你是撞上适当时机。我很感谢。” 他很不自在地挪动身子。“不管用的,随便你怎么拍马屁,我都不会让你跟我去。太危险了。” “以前也危险,只不过现在你知道我是女的。” “所以才危险。” “因为我是女人?” “因为我知道你是女人。” 那双眼睛似乎在爱抚着她。她好半晌才开了口。“为什么?” “这你该明白。” 她直视他炯炯的目光。“我来是想协助你对付姓白的,不过另外有个理由。”她深深吸口气。“我来,是因为我……关心你,这难道不对吗?” 他又冷笑了。“不对?当然不是怠忽职守的军人和懦夫,怎么会不对呢?” “你才不是,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噢,我在乎,我太在乎了……”他突然一怔。“该死,我不要你在这里。” “我想你心中很想要我在这里。” 在那刹那间,她似乎在他眼中看出这句话的真实性,但他随即眼眉低垂,等他再抬眼,跟神又变冷峻了。他不屑地瞄她一眼,走到鞍袋那边取出一瓶酒。“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他的声音好美,太柔了。“我就告诉你,以免我们之间有误解。”他咬掉瓶栓,吐在地上,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她。玮琪不自觉地倒退一步。 “我要你脱光衣服,压在我身体下面蠕动。” 玮琪大吃一惊,感到自己被击溃了。她可以容忍他的残暴,可是现在不行,这件事上面不行。 “我一天到晚在想这件事,想着进到你身体里面是什么感觉。”他喝了一口酒。“我要的就是性,跟你一起。”他脱掉衬衫抛在地上。“你要不要跟我性交呢?来吧.一定很美妙,我保证。” 他在作戏,一定是的。“我不怕你。” “你该怕我,小女孩。” “不,你只是希望赶我走,你想哧我,这不管用的。” “我确定?”他向前一步。 玮琪不肯后退。“或许……我不介意你吻我。” “一个吻打发不了我。” 他瞅着她。她可以看见他眼中的饥渴。“说话要谨慎。” “我已经厌倦谨慎了。”她昂起下巴。“我……我要你吻我。” 他闭上双眼。这不成。他早知道她在追踪他,每天都在祈祷她会掉头回去。但她人已到这儿了,而且都逼得他快要疯狂。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唾手可得。但是代价太高了,他没权利这么做。 他鼓起最后一丝勇气及荣誉心。如果哧不走她,他可以跟她讲道理。“玮琪,这是不对的,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不想要我?” “哼,我是想要,但欲望和占有完全是两回事,你不是那种让男人一夜风流就算了的女人……” “我……我知道我不像贝儿。” 他诅咒了一连串。“你不明白,像我这种男人只配找贝儿那种女人,你配得上更好的男人。” “没错,”她靠近他。“我配得上最好的男人——人。” “不可以。”季亚的声音紧绷。 “可以。”她怯怯地抬手,指尖拂过他的胸膛。 他呻吟一声,强行忍住欲火。“我会带你到拉洛米镇上,我一个人进入堡垒中。”他说道。”你可以在镇上等我回来,然后我们就把这一切忘掉。” “我不想忘记。那些歹徒伤害我姊姊——我想忘记的是他们。告诉我当女人的感受是怎样,当你的女人,我不想再害怕了。” 去他的荣誉心!他诅咒一声,一把抱住她。他听到她一惊,呻吟着,也感觉她柔软的胸脯贴着他。她偎在他怀中,好似要融化了。他低头吻她——饥渴、灼热、温柔、甜美的吻。他欲火中烧。 “噢,若亚,我就知道你在乎,我就知道。” 他抬手抚摸她的短发。“让我一亲芳泽吧。,”他分开她的嘴,以舌头挑逗她。“好甜美,我就知道。”这个吻像迷药一般,饮之即醉。他伸手抚摸她的乳房。他原以为她会退开,但她没有。他就动手解她的钮扣,匆忙地、急切地。他们一起跪在草地上。 他伸着手掀开她的衬衫,看见里头还有胸衣。他抬眼看她,她眼中有信任、有希望,还有别的情愫。 “我就是要这个,噢,若亚,我爱你。” 他愣在那儿,像挨了一巴掌似的。她当然会认为她爱他。玮琪这种女人不会因为一夜风流而献身给男人的。噢,天哪,他真是个大傻瓜。 “这跟爱情无关。”他得逼她离开此地。 “我不相信,你刚才说的话……” “只不过是女人就喜欢。” 第十七章 湿冷的布贴在玮琪额头,她幽幽醒转。她试图回想自己是怎么会头疼得厉害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睁开她的眼睛,这才放心了些,她想把布推开。 “不要动,好好躺着。” 一个声音。是他的声音。温柔又关切。是若亚。他在照顾她。她笑了笑。他真是心地太好了,她得谢谢他。不过有件事她得先想起来。跟若亚有关的事。 噢,对了。他在吻她,那是多么美妙的一刻,她好陶醉,他会赶走她的一切恐惧。她甚至大胆开口说爱他,然后…… 然后…… 她全都想起来了,开始全身颤抖,本能地伸手拿枪,枪却不在那儿。她一慌,连忙扯掉湿布,耀眼的阳光使她睁不开眼。她想坐起来。 “好好躺着。” 他的手搭在她肩头。他在她背后。她本能地缩开.立刻头痛欲裂“不要碰我!”她恨恨说道。 他畏缩了一下,抬手示意她冷静。“我不会的,玮琪,我保证。你好好躺着。” 他绕到她前面蹲下来。玮琪尽可能离他远些。她原想尖叫,可是他的眼神阻止了她。痛苦的眼神。 他指向营火。“我……呃,替你炖了些汤。饿不饿?” 她摇摇头,头又疼得厉害。“离我远一点。” “你一整个晚上和早晨都昏迷不醒,你需要吃点东西。” “我需要你离我远一点。” 他紧张地抓抓头。“你感觉如何?” 她咬牙说道:“我感觉好像头撞上一棵树。” 他微微一笑,很高兴她的幽默感还在。玮琪冷静了些,有些事渐渐能想得真切了。 “昨晚事情不依你的计划发展,对不对?”她问道。 他站起来走到火边蹲下来,折了一根柴丢到火中。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说我应该一路回到我姨妈家,而不是再度回到这儿。”她吸口气。“还好我的头很硬,要不然你可得埋我了。” 他眼中闪过一抹情愫,但她看得并不真切。“我无意伤害你。”他轻声说道。 “至少不会伤害我的身体。” 他不语。 “昨晚你把我赫坏了,若亚。不过那正是你的用意,不是吗?我太顽固,一直不肯回头,你才使出杀手铜。” “你太夸奖我了。你是演戏专家,记得吧?” 她苦着一张脸。“你跟我一样顽固。只是不愿承认你不是那个不负责任的懦夫,对不对?”她看得出来昨晚的事他深感自责,如果她想逼问出实话,非得这样做不可。她才不管什么头痛呢。 “那时我醉了,”他缓缓说道。“想得到你,酒后失态,请原谅。” “你以为我会相信?” “信不信随你。” “我相信你不会故意伤害女人。” “该死!玮琪,别再说了。” “为什么?怕我道破你的心事?你忘了,若亚,我见过你对待异性的方式,就我记得贝儿根本就不想离开你。”他脸红了。“那档子事别再提了好不好?” “为什么不能提?” 若亚瞪她一眼,起身来回踱步。“你这女人真怪,大部分的“淑女”在撞见那种事之后是不会一再提起的。” “这不就得了。” “什么?” “我不是淑女,不过嘛——”她耸耸肩。“你也不是什么绅士,要不然你不会在我头疼得要命时对我大呼小叫的。” 他闭上双眼。“对不起,”他粗声说完,又柔声说一遍:“对不起。昨晚“加拉汉”冲回来,你又不见人影,我差点疯了。没错,我是希望你走,但是我也……我也希望你平安无事。” 她微笑,头突然不那么疼了。“我就知道你是唬人的。我要跟你去拉洛米堡。” 他又生气了。“你在这儿休息一、两天,我送你回你姨妈家去。” “白约翰怎么办?” “再说吧。”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已经厌倦跟你争辩了。” “很好,我也是。” 他下颚的肌肉抽搐一下。“你不能跟我去。” 她昂起下巴。“伊里已经把路线告诉我了,我闭着眼睛也到得了。” “呃,”他气道。“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去啊,去赔掉一条命,我不想再阻止你了。”他转身走开。 她目送他走到马儿那边。她赢了,应该感到得意才对。他肯让她去了,可是她心中却十分空洞萧索。 整个下午若亚都在照顾她,话却说得很少,与她保持距离。她试图把他的疏远看作是因昨日的事而愧疚,但事实不止如此。他似乎被打败了、迷失了。她想引他多说话,却失败了。她开始知道原因了。昨晚有一段他们都不愿提及。 他们谈起她的暗夜狂奔和受伤,却对之前的事只字不提——他们之间的激情。 如果紧迫追问,她心想他可能会否认那激情,,只说那是逼她离去的计划的一部分。但是当时她曾感受到他的饥渴和需要,看出他生理的反应。 她想弄清楚的是这跟他与贝儿一夜风流是否相同。她很担心他的回答,所以不敢开口问。不过她一定会问的,她告诉自己。她会再鼓起勇气跟这个顽固又受伤害的男人说她爱他。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她头痛得厉害。她心想她最好躺下来闭上双眼,休息一会儿…… 等她再醒来,天已经快黑了。她坐起来伸个懒腰,发现自己躺在坚硬地面这么久居然没有全身酸疼,心中十分讶异。后来她才发现地面其实不怎么硬,仔细一看,脸都红了。她的铺盖下方垫着厚厚一层青草,显然是若亚把她抱起来,铺上草,再把她放下,这么轻柔地,根本就没吵醒她。 她偷偷瞄他一眼。他正蹲在火边搅着一锅东西。味道飘了过来,好香。他一定是感觉她在看他,便突然抬眼。 “谢谢你。”她拍拍铺盖。 “你好些了吗?”他的声音很僵硬,可是很真诚。 她微微一笑。“好多了。”她还有点头痛,但比先前好多了。 他舀了一碗炖肉递给她。饥肠辘辘的她立刻吃了起来。“好好吃,”她边吃边说道。“什么东西做的?” 他迟疑一会儿,这才说道:“是印地安人教我用的药草,我在溪边找到的。” 这人怎么连提到汤都吞吞吐吐的?“莉莎一定会眼红。这是什么肉?好嫩。” 他清清喉咙。她有个感觉——他打算骗她。但他显然打消这个念头。“是响尾蛇肉。” 玮琪愣住了。 若亚诅咒一声。“我并不该告诉你的。那时我不想抛下你……没有人保护你,这条蛇恰好路过此地。” 玮琪吃力地把口中的肉吞下去。“真的很……可口。”她不想当神经兮兮的女生。 “我想你需要吃滋补一点的东西。 “当然。”她深深吸口气,又舀了一口汤。“不过如果还有甜点,麻烦帮个忙。” “干么?” 她笑笑。“别说真话。” 他笑了。“好的。” “谢谢。”她顿了顿。“也谢谢你让我跟你去拉洛米堡。” 他的笑意消失了。“这件事好像不是我作主的。” 玮琪苦着一张脸。“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可以假装心平气和一点。” “不可能。我指挥过大军,跟昆其尔打过仗,在西点我是第一名毕业,却没见过你这么难缠的女人。” “我把这当作是赞美。” 他瞪她一眼。“我无意赞美。” “听起来很像。” “你这女人快把我逼疯了。” “这表示你又喜欢我了?” “我从没有停止——该死!你要引我说出我不想说的话吗?” “对不起。” 他激动地说:“不要向我道歉。我昨天做出那种事” “那时你心里很着急,我原谅你。” “我可不原谅自己。我这辈子没做过这么卑鄙的事,偏偏又是对你……” “这跟白约翰无关吧?”她轻轻追问。“这跟拉洛米堡和那些冤魂有关吧?我注意到你把胡子给刮了,因为你想让他们知道你是谁。” 他在发抖。她知道他又在回想当年被当众羞辱的情景,可能当时那个神秘的佳琳小姐也在场。 “那种场面不会很好看。”他说道。 “不会比你的军法审判更糟。” “错了,因为你会在那里——”他没把话说完。 “你被军法审判时不利于你的证据是什么?” 他良久不答,然后才长叹一声。“有什么用?你很快就会发现了。法庭提出的都是实证,此方说我何以没有受伤,何以会在距屠杀现场三里外的地方。” “你想不起来怎么会到那儿?。 “一点也想不起来。” “你可能是被人打昏,也可能是你的马放足狂奔。” “会都是可敬的理由,但是美国骑兵队长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他们有另一个该死的证据来指控我临阵脱逃,说我因此才什么也想不起来。” “什么证据?” 他直视她,注意她的反应。“他们说我喝醉了。” 她一怔。 他起身走了几步远,但她早已看到他眼中的伤痛。 “现在这种事不难相信了吧?” 她沉默片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说:“你说过喝酒是淹没噩梦,那是谎言吗?你一向都喝这么多酒吗?” 见她如此直率,他似乎放心了些。“以前我喝酒从不过量,偶尔喝一、两杯啤酒。可是那个月我很气自己无法使检方控告白约翰犯下的罪行,然后我的未婚妻——”他语带怨尤。“发现自己抵抗不了白约翰的魅力。” 玮琪想起自己曾认为那个佳琳是傻子,果然投错。” “在出事前我曾两度喝得烂醉,两次都不是在执勤的时候,不过……这实在是蠢事,偏偏堡中无人不知。但在出事那天我没喝酒,我发誓我没有。” “那天有什么事你想得起来的?” “没有。” “什么都想不起来?连下床都想不起来?” “别提了。” “不要。” “不管那天我是不是懦夫,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是懦夫了。” “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你看不出我有多堕落。” “我绝不——” “你看看你自己,”他打岔道。“白约翰害你家破人亡。你有坐在那边自怨自艾吗?你有借酒浇愁吗?没有,你佩了一把枪就上路去找他,你,一个女人。” 她爬了起来。“你以为他已经死了。” “别帮我找藉口,我自己已经找太多藉口了。我是个懦夫,不愿面对自己的生活,无法面对死去的手下,不管那天还发生什么事,我仍是发号施令的军官,我该在那儿,我该救他们。” “这样你也会死掉。” “宁死毋屈。你是女人,不懂男人及军人的责任。” 她走过去.轻触他的胳臂。“我了解责任、荣誉和忠诚,还有义务及愧疚。白约翰害我家破人亡之后,这一切我都懂了。” 他的目光炯炯。“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我不得不如此,”她柔声说道。“要不然了不起的男人怎么会注意我?” 他们对望片刻,她以为他又要吻她了,但他却突地转身走开几步。“你错了,以前我是,现在已经不是了。我的形象都是军服包装的,偏偏我玷辱了军服。” “我们得跟白约翰谈谈才知道。” 但若亚已经没在听她说话了。“我是独生子,六岁时母亲过世,我成为父亲的整个世界。他是中校,是墨西哥战争的大英雄。他教养我,要我明白荣誉重于生命。” “他还在世吗?” “不.他一直活到眼睁睁看到我使他蒙羞。” “我很抱歉。” “我是因为他才没被吊死的,再加上我以前的打仗记录,我父亲到处拜托、求情……”他哽咽了。 “他……他相信……” “我的罪名?他一直认为我是清白的,相信我总有一天会证明给大家看,但他仍是忧心而死。” “我们会洗刷你的晕名,一定的。” “就算白约翰知道什么,他也不可能替我作证。” “他还活着就是一大证据了。” “或许吧。” “若亚。” “什么事?” “我相信你,相信你那天没有喝酒。” 她以为他会以嘲讽相报,但她只听到真心的一声低语:“谢谢。” “不客气。” 他们的目光接触了。玮琪让自己的爱意充分焕发在双眸中。他走上前,指尖滑过她的下颚,她并没有动。天已经全黑了。她望着营火跳动,他眼中的火光亦然。 “我睡了一整天,”他碰触的部位感觉好灼热。“我不累,事实上,我相信我可以整夜不睡。” 他没有别开目光。“不要这样。” “为什么?” “你很清楚。” “告诉我。” “不。” “告诉我。” 他呻吟一声。“我想要你。” “我也是。” “不.你想要的是美化了的我,一个含冤的男子,你不明白,我可能当真有罪。” “我不信。” “当时你又不在场。” “我不必在场。就像当初我不必往窗外看也知道我父亲在院子跟我们在家一样。”她的声音在发抖,一滴泪滑落。“伊里说得最好,、一个人的本性是不会变的。我了解你,我内心深处可以感觉出你是怎样的一个人。i昨晚不管你是酒醉还是清醒,如果我还留在这儿,你一定会住手,除 非.”她喃喃说道。“除非我叫你不要住手。” “不要这样,求求你,我不希望你后悔—一” 她的指尖轻触他的唇。“我只后悔当初在酒店没有马上告诉你真相,省去我们很多麻烦。不过那时我好害怕,害怕自己女人的身分。也害怕自己怀抱春梦。我不想再害怕了,教我不再害怕吧。” “我不是合适的人选。” “你是最佳人选。”她的手贴在他胸口,感觉他急促的心跳。“或许你可以示范一下亲吻女人的动作?亲吻你有一点点在意的女人?你不必太认真。” 他的心跳更快了,她可以感觉他在发抖。“问题在这儿,我会很认真的。” “我爱你。若亚。” 他凝视她的双眼,如此信任、如此脆弱、充满爱意.看得他心都痛了,看得他好卑微,好想再去相信某个人、某件事,甚至相信他自己。” 他好想让她爱他,让她治疗他的伤痛。他已经伤痛太久了。 她是黑暗世界的阳光。 而今夜,。她是他的,他的幻想、他的美梦、他的红衣郎。 “已经太久了,”她喃喃低语,缓缓地抬手摸他的头发。“不过现在我真希望自己很漂亮,为了你。” “你很美。”他的声音沙哑。 他们身边的火光熊熊,灼热而饥渴。他伸手抱住她吻她。 她原以为昨夜的吻已经极其美妙了,但今夜卸除心理武装后的他更是神奇。 “我会让你感觉很美好的,我保证。” “我已经感觉置身天堂了。”她抚摸他微微泛白的头发.那是他三年苦难的见证。“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你希望……你希不希望我穿着一袭红衣?” “我希望,”他亲吻她的鼻尖、脸颊和双眼。“你什么都不穿。” 她嫣然一笑——娇羞又大胆、天真又性感的笑。“那么我们要怎么做呢?” 他动手解她的钮扣。“我来示范给你看。” “我爱你,若亚,”她如梦呓一般。“我好爱你。” 他开始解她的第一颗钮扣。情场老将的他竟在发抖,连试了好几次都没解开。他一再道歉。 她以吻封住他的嘴。 最后他终于解开了,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他虔诚地掀开她的衬衫前襟,见到胸衣凸显出她胸部的线条来,他不由得欲火中烧。他咽口气,想脱下她的胸衣。 玮琪按住他的手。“让我来。”她眼中的万千柔情令他 心痛。她脱下胸衣,酥胸裸裎在他面前。 “抚摸我吧,若亚,”她哀求道。“我需要你抚摸我。” 他的眼眶发热,掠起她的酥胸。他感觉自己爆炸了,但今夜不是要取悦他自己,是要取悦她。他要等,死也要等。他轻轻把她推倒在地上,一边以双手及唇膜拜她的身体。 “噢,若亚……”她呻吟道。“爱我吧。” “我会的。”他誓言道。 他替她褪下全部衣物,赞美她、鼓励她。 “你叫我停我就会停。”他的声音沙哑。“我不希望你后悔,如果明天早上你后悔,我会受不了。” “我绝不会后悔的。”泪水滑落她的脸庞。“后悔这个就表示我后悔爱你,而这种事,我的武士,”她低语着。“是绝不会发生的。” 他的脸埋在她颈项,免得让她看见他眼中的泪光。他爱她,他从未如此深爱一个人,她是他的生命。 但是拉洛米堡就在前方,好近好近.像地狱的大门一般矗立着。重要的是玮琪。他的手滑到她的大腿内侧。“为我敞开吧。”他轻声细语着。“去感觉,玮琪,好好感觉,不要思考。” 她的身体战栗了,愉悦地蠕动身子。她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若亚。若亚一再爱抚撩拨着,一再把她带到高潮。他总是知道要抚摸何处,何时抚摸,如何抚摸。直到她亢奋欢偷到物我两忘的地步。 她再睁开眼睛时,发现他正俯视她,表情若有所思,温馨又投入。“你有什么感觉?” 红晕飞上了她的脸。娇羞一笑。“我终于知道怎么会有女人以此维生了。” 他扬扬眉.显然很意外她如此大胆。 她淘气地笑笑。“这是你的错,谁教你这么行。” “这是抱怨吗?” “是感激。”她痴迷地叹口气,在他鼻尖印了一吻。 “我原只要求你教我别再害怕,可是现在我更害怕了。” 他蹙眉。“害怕什么?” “怕自己一直想要。”她笑了笑,捧起他的脸。“再吻我吧。” “不。去睡吧。”他不想再忍受折磨了,他仍欲火熊熊.但他不打算让她知道。 “可是你并没有……我是说…···”她的脸又红了。“应该不止这样才对。” “这不关你的事。” “可是我想要,我是说,你应该得到……”她咬住下唇。 “我也想认识你的身体。” 他呻吟一声。“玮琪,你听我说,我刚刚给你的是我诚心的礼物,不过你还是处女,我不能夺去你的贞操,你要——”他吸口气。“你要守住贞操,留给赢得你芳心的幸运儿。” “可是你已经赢得我的芳心了。” “这我们早就谈过了。”他决心说服她.免得她铸下大错。她对他深感着迷,甚至很感激他,但他不想利用她这种情愫,虽然他实在很想得到她。“去睡吧,拜托。” 她手掌贴在他的胸膛。“不成。除非……除非你不想要我。” 他闭上双眼,一字一字说道:“我——不——要……你……受……到……伤害。” “那么就爱我吧。”她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也让我爱你。”她再解开另一颗扣子。 “我需要喝点酒。”他想激怒她,却没有奏效。 “你需要的是我。”她掀开他的衬衫。“酒不能抚摸你,不能爱你。”她低头吻他的乳头,挑逗着。 他一下子完全失去控制,低喊一声抱住她不放。他不再有荣誉感,他忿忿地想道。他父亲错了。荣誉没有重于生命,只有玮琪才是。 他迫切地褪去衣物,整个身子像着了火似的,他需要占有她。 但是在最后关头他仍迟疑地问:“你确定你想要吗?你非常非常确定吗?” 她只是爱抚着他的小腹,双眼狂野。他再也受不了了.把她压倒在地。“可能会痛,我从未……”老天,他这辈子还没有占有过处女。 “占有我吧,就是现在。”她喘息着,指尖掐入他的背部。“求求你。” 他挺了进去,停顿一下,让适应他在她体内。然后他开始移动、刺戳、挺进。 她真是天使,他的天使,是上帝赐给不相信上帝存在的人的礼物。 他的眼眶发热,热泪烫着他的脸。玮琪吻去他的泪,他却没多作解释。我爱你,玮琪。他心中一再说着,紧抱住她不放。 她赐给他这一生最美好的时刻,她赐给他重生,只可惜太迟了。每一刻都是如此珍贵。 虽然他会确定她平安无事,却没打算自己此行会平安归来。 如果明天他死了,今夜至少要给她一个终生难忘的回忆。 第十八章 旭日东升.大地一片金红。玮琪微微笑着,在营火灰灶旁慵懒地伸个懒腰,毛毯滑了下来,她蹙眉不解,抓着毛毯坐了起来,这一动提醒了她:她的头痛还没完全复元,而昨夜欢愉也使她某些部位酸疼。 “你还好吧?”若亚的声音除了关切,还有点别的。生气?谨慎? 玮琪裹着毛毯站了起来。他正在马匹那边备马准备出发。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我身上东一处西一处酸疼。”她脸颊发烫。 他回头看她。“噢。” “没事的,”她连忙说道。“我不是在抱怨,我……这很值得的,我是说……”她停下来,暗暗希望他能走过来,拥她人怀,告诉她昨夜的事对他而言意义也十分重大。 “穿好衣服,”他说道。“十分钟内出发。” 玮琪一怔。这不是她期待的反应,但她早该料到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她在睡觉时,他显然撤夜未眠。“或许该由我问你是否还好。” “穿衣服。” 她叹口气。“你后悔了,对不对?” 他倚着马,绷着一张脸。“后悔?我干么要后悔?只因我是天下最大的混帐,居然跟我……”他闭上嘴。 她走到他身边。“若亚,我并不后悔。” 他狠狠地诅咒一声。“你应该后悔。昨晚是个错误,无可饶恕的错误。我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赋予你权利。”她说。 他攫住她的胳臂。“你没权利赋予,你是处女,我该挑起保护你的责任。” 她挣脱他的手。“你的口气活像我根本别无选择似的。该死!我跟你一样想要,也许比你还想要。你要怎么做?保护我,不让我糟蹋我自己吗?”她有点生气了。 “是的,我是该保护你,你有没有想过一夜风流会什么后果?” “后果?” “你可能……”他倒吸一口气。“你可能会怀了我的孩子。” “\“她一惊。这一点她倒没想到。 “或许你根本什么事都不懂。” “那么你……”她脸一红。“你会怎么预防?” “有得是方法。你以为我完全没有责任?我跟贝儿那些女人幽会都会先确定……”他绷着一张脸.“我干么要跟你解释这些?” “因为或许下一次就…” 他猛地转身,“没有下一次了。”他低声咕嚷道。 “对不起,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在气我自己。我比你懂,你年轻又没经验,我该阻止那件事才对。” “那么你为什么不阻止呢?”她颤巍巍地问道。 “因为我…·”他战怵一下。“因为我满脑子只想要你。”他望着她道。“现在还是一样。” “你的口气像这是错的,”她眼中噙着泪。“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爱你。” 他直视她的眼睛。“可是我不爱你。”他的声音轻而狠。“我要你。这有差别。你就在这里,很方便,就像贝儿跟其他自动投怀送抱的女人一样。” “你骗人!” “没有。”他摇头。“对不起,我不是说这些话来伤害你的。我只是跟你实话实说,在我做出那种事之后,你至少有权利知道这一点。” 有权利知道这一点?有权利让她心碎?她摇摇晃晃地走回铺盖边坐下,拚命发抖。她不能哭。他说得对。爱上季若亚这种男人,会有这种后果也算是活该。 若亚强迫自己不看玮琪,备好了马。他深怕自己一回头。一切的伪装和掩饰都会徒然。为了掩饰自己的感情,他伤害了她,但这是必要而正确的。再过四小时他们就进入拉洛米堡了,再过四小时随时随地都会有人朝他背后开枪。他不希望玮琪哀恸终生。 他只希望在死前能放倒白约翰。他佩好枪上马。他的心情低落。但他还有昨夜的缠绵聊足慰藉,更何况玮琪是真心爱他,他也真心爱她,这样就死而无憾了。 他已有心理准备:找到白约翰并不表示就可以洗刷罪名。就算当年他是冤枉的,白约翰也不太可能为他洗刷冤屈。 可是若亚已经不在乎了。重要的是帮助玮琪除掉白约翰这个人渣,玮琪姊妹俩夜里才会睡得安稳些。 若亚注视玮琪上马。她并没有看他一眼。他真希望能说什么或做什么,让她心里好过些.但是他也不知要怎么做。 他们默不作声地上路。 他们在正午抵达距岗哨一里的山丘,下马来让马匹喘口气。尽管早已决心狠着心肠,回到青云梦断的伤心地时若亚仍忍不住心痛。宏伟的拉洛米堡矗立在一望无际的平野上,靠近拉洛米及普拉特河交会口,近三十年来为西部移民提供庇护和希望,让他们得以勇气十足地沿着奥瑞岗小径前进,去打造他们的梦想。 但对若亚而言.堡中只有梦靥。 “你认为他们会召集管乐队吗?”他嘀咕道。 “要不然就是炮车部队。” 他畏缩一下。“我们分头进去。你绕个圈,从北边进去。我不希望堡内有人疑心你认识我。” “这不难,”她尖酸地说。“我是不认识你。” 他双手握拳。他只是自作自受,但她的话仍像刀一般戳进他的心坎。“入夜后咱们在河边见面。”他描述约定地点。 她点点头。 “如果你看到自约翰的手下,别逞英雄,明白吗?” 她那撇嘴的动作他再熟悉不过了。 “该死!玮琪,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取消这一切,我正希望你这么做。” “我费尽千辛万苦,不打算现在打退鼓。不过我不会做蠢事的。” “我是担心你会……”他不想说下去。她才不在乎他担心她的安危。他最好让她误以为她还在参与这件事,他则快快找到白约翰解决掉,等玮琪知情已经太晚了。 “你为什么认为堡内有白约翰的手下?”她问。 “他还不敢在那边露脸,一定会派人去看我是否有回来。” 她蹙眉。“我不明白的是白约翰怎么会认定你会来找他,你该认为他死了才对,要不是你遇见我。你大概是在……”她挺直身子。“算了。” “在酒店中喝得烂醉如泥?”他嘲讽地说。 “诸如此类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若亚说。“不过他就是知道.我打骨子里可以感觉得到。他正期待与我重逢。”他又上马。“希望你别忘了怎么当李维奇,方小姐。” “你料理你的事,”她不客气地说。“我料理我的。” “很好.可是别再扮演赏金杀手了。” “为什么?” “因为一群歹徒是不会对赏金杀太客气的。” “所以我干脆也假装是歹徒?” “你根本不必假装什么,”他斥责道。“除非有我作你的后盾。” “什么时候轮到你发号施令的?” 他凝视这双叛逆的蓝绿眼眸,换作其他时候他会佩服这女子的胆识,但这时他只想扭断她的脖子。“这儿由我发号施令,如果你跟我做对,我就把你送进军牢——”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可以告诉当局你是女的,他们会把你关起来,以便保护你的安全。” “你敢!” 只要能保护你的性命,有什么事我不敢?他想道。 “你试试看。” 她狠狠咀咒一番。“就照你的意思去做。这件事越快结束越好。” “这我再赞成不过了。”他策马往山下走。他虽希望她恨他,她当真恨他时他心里却又难过得很。 才走几步,她便叫住他。 “季若亚。” 他回头。“什么?” 她正以靴子踢土,一副赌气的小女孩模样。“你别以为我在乎,”她说。“不过——”她声音软化下来。“小心一点,好吗?” 他真想拥她人怀,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会尽力的。”说完他便走了。 碉堡和记忆中几乎没有两样,两层楼的建筑物是营房、军官俱乐部、杂货店和单身军官的宿舍。一切都没有改变,连味道都没变,硝石厂、马廊、洗衣店及垃圾场。士兵们正在执行勤务——有些在操练,有些在清理马廊,有些在站卫兵。堡中还有几个平民在自由出入。若亚觉得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气氛。三年前草木皆兵、时时害怕印地安人攻击的恐惊已然消失,这几年跟几个印地安部落还算相安无事。 走过操扬那段最糟了。若亚几乎是整个被回忆吞没,油然想起当年他被脚镣手铐地带到这儿,唐中校大声朗读他的罪状,唐中校碍于职责撕去若亚肩章时的眼神…… 若亚诅咒一声,把这些念头推开。目前为止都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但他若不小心很快就会引起注意。他在司令部前面停住,把马拴好,便走到人行道上。如果唐维伦还是这儿的司令,他得先去找他谈谈。 “砰!砰!”他背后传来尖细的声音。 若亚转身看见一个年约六岁的黄发小童拿了把木制来福枪瞄准他。“先生,你死了!” “是吗?”若亚笑笑。 “没错,我是这一区的警长,你是江洋大盗.我刚刚把你给打死了。” 若亚在孩子面前蹲下来。“你怎么知道我是江洋大盗呢?” “因为你的枪好大!而且你的样子很像歹徒!” “嗯,很有道理,不过你不能直接杀我,应该先把我关进监狱里吧?” 小孩陷入沉恩。“我这儿没有监狱,只有军牢。可以吗?” 若亚想起当年被关进军牢的情形,不由得畏缩了一下。“可以的。不过可以等一下吗?我得先跟司令官淡谈。” “唐中校?” 果然还是唐中校。若亚不知该失望还是高兴。“我跟他是老朋友。” “他也是我妈的好朋友。我爸死了之后他就帮忙照顾我。没有人在场时他还要我叫他爷爷。” 维伦一向很有孩子缘。以前他不是常在若亚和佳琳面前说要抱孙子? “我会在这边等你,江洋大盗,”那孩子说道。你跟爷爷谈过之后我就要逮捕你。” “一言为定,我——” “先生,对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希望他没把你烦得要死。” “妈,你怎么可以跟江洋大盗道歉!”那孩子叫道。 “我已经逮捕他了。” “泰勒,我跟你说过几次——”她和若亚正面相迎时,马上愣住了。 “季若亚!?”她低声道。“老天,你还敢在这里露脸?” 若亚瞅着蜜丽。她是一个粗犷的女人,跟这块土地一样生命力无穷,也很像坚毅不挠的丈夫叶艾备。是蜜丽扶持丈夫抛却当年南北战争的阴影,勇敢适应西部蜚荒的生活。碉堡中通常不准有军眷,但蜜丽在这儿身兼裁缝之职,负责缝补理衣服,下至二等兵,上至中校本人,都曾因疏忽而弄坏衣服遭她责骂。她好像老了十二岁。 “上尉,你眼里是同情吗?”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怎么?你认为帮全堡士官兵洗了三年衣服使我憔悴了?”她苦笑一声。“艾德一走。光靠裁缝养不活我们母子俩。” “艾德是个好士兵,蜜丽,你要明白那件事我也很难过。” “难过你是怠忽职守的懦夫?” 若亚感觉胃部紧缩。被世人嘲笑是一圆事,面对哀恸的寡妇又是另一回事。 群众开始聚集了,其中还有玮琪。她面无表情地打量他。他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要置身事外。 “叶太太,什么事?”一个士官长开口了,若亚认不出他来。 “这位是季若亚。”蜜丽冷冷说道。 “他是谁,妈?”泰勒不解又害怕地问道。“他当真是歹徒吗?” “不,”蜜丽的声音在颤抖。“他比歹徒还糟,他就是……”她顿了顿。“上尉,或许该由你来告诉他。”她不屑地说。 泰勒越来越害怕了。“妈,他到底是谁?” “蜜丽,我想——”若亚开口道。 蜜丽给了他一耳光。 若亚没有反应。 蜜丽再重重给他一耳光。“你这种人不配括着,”她几近低泣。“而我丈夫却躺在坟墓里,应该是你去喂兀鹰吃。” “我也希望如此,真的。”若亚柔声说。 士官长抽出枪。“你快上马,要不然出事我可不负责。” 若亚一怔,渐渐按捺不住怒气。蜜丽有权对他如此,这个混帐却又是另一回事了。“我记得这是个自由民主的国家。” “对你这种人而言不是。”士官长转身对蜜丽说:“你最好先带孩子回去,这里我们会处理。” 蜜丽抱起孩子走了。 若亚望着玮琪。他看到她注视蜜丽时取中的那抹同情。 一个棕发平民走到若亚面前。“我认识一些人,他们想付钱找人慢慢把你给折磨死。” “你就是其中之一?”若亚亲眼目睹寡妇无夫、孤子无父的场面,心中悲愤欲绝,很想把这不公平的事发泄在某个人身上。他挥拳当面就给那人一记。 那人痛得哇哇叫,倒退几步,伸手想拨枪,但若亚早已揪住他衬衫再给他一拳了。 然后一切就失控了。 四面八方都有人把若亚拉住,有人在他下颚打了一拳。他暗骂自己是蠢蛋,居然让场面失控。这群人会杀了他,玮琪就只好一个人去找白约翰。他的腹部又挨了 “去拿绳子!”有个人叫道。 若亚弯着身子,在人群中想找到玮琪。她正拚命挤过人群,从她表情可以看出她不想袖手旁观。但如果她插手,一定也会被打死。若亚说道:“士官长,让我走,”他好痛恨自己哀求的口吻。“我这就出去,我发誓。” “一日懦夫,终生懦夫,”士官长冷笑。“没那么容易让你脱身。” 士官长抡起拳头。“我可要痛揍你一顿。” 若亚看见玮琪伸手掏枪。“不要!” 士官长误解了若亚的意思。“怎么,又想哀求了?” 他们背后的大门打开了,一个宏亮的声音问道:“士官长,这里是怎么回事?” 大家连忙放开若亚。 “报告中校,”士官长咽口气。“对不起,我们只是——” “你们都没事干吗?那么我就——”他停顿下来,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若亚。” 若亚略略含首。“维伦。”唐中校依旧英气逼人,身体健朗,只是头上的自发更多了。 他指着门。“进去,若亚,”他说,“快。” 若亚僵在那儿。 “请进去好吗?” 若亚环顾四周想找玮琪,却已不见她踪影,他暗骂一声,暗暗祈祷她别做傻事。他走进办公室。 这办公室的摆设也没什么改变,简单的家具。一个小书橱上摆满了兵法书籍,上方是当地墙图。他的左侧是壁灯,壁灯架上有两面旗子,一面是国旗,另一面是第十一骑兵团的紫色军旗。 若亚回眸望着已走向桃花心木桌前面的唐中校。“勾起回忆了,是不是?”维伦问道。“我想大部分是不愉快的回忆吧?” 若亚不语。他突然十分不自在起来。他跟蜜丽的见面很痛苦,但他原希望维伦会给他不同的待遇。过去他们俩很亲。虽然维伦一直配合军方对若亚进行军法审判,但若亚一直深信他内心是站在若亚这一边的。 “你为什么要回来?” 若亚绷着一张脸。“我就不能回来看看自己的坟墓吗?”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你回来这是送死。” “我有我的理由。” “愿不愿说说看?” 若亚从窗口眺望操场。外头还有几个人徘徊不去,时而瞄向唐中校的办公室。“白约翰还没死。” “不可能!” “两个月前我也会这么说,”若亚走回来。不过我听说了许多可靠的证据。” “他死了,若亚,我亲眼看见他的尸体,那刺青,那疤痕.…”” “我不知道是怎么做的,不过他还活着就是了,我知道,我可以感觉得到。” “好吧。”唐中校说。“暂且说你是对的。如果你认为他还活着,他不是最不可能在这里出现?” “除非他想了结我跟他之间的事。还有什么地方比我受辱的地方更好?我在这儿辛苦建立事业,却也在这儿毁于一旦。” “你期望我怎么做?” “我期望你能确定那个士官长和他的朋友不会干涉我在堡内的行动。” “如果我没做到呢?” “那么你最好换个士官长。”若亚冷冷说道。 “这是威协吗?” “随你怎么想。” “我可以把你铐起来的。” “你可以,不过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老朋友,”若亚缓缓说道。“你一向不只是好军人,也是个好人,是公平的人。如果你认为我有千分之一的机会证明我是清白的,你就会给我机会。” 唐中校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我给你两天时问,之后我就不负责了。” “可以。”若亚伸出手。 唐中校接受了。“小心暗箭,若亚,我可以下令让你在堡中自由行动,却不能下令叫人不要去仇恨。” “我知道。”若亚转身想走。唐中校叫住他。 “你不打算问起她吗?” 若亚没有回头。“我想她已跟我无关了。” “她已经结婚了。”唐中校轻声说。“上星期才刚过完结婚纪念日,嫁给邓肯中尉。” “我很高兴她很幸福。” “我没说她幸福。” 若亚这才回头仔细打量他,注意到他的唇角及眼角有了皱纹,显得疲备而苍老。 “对不起,”唐中校说。“我不该说这些的。” 若亚有些不安。很奇怪,他居然连佳琳的脸都想不起来。这三年来他不是一直在想她吗?想着可能会有的结局,如果当年她肯相信他一点点。然后他遇见了玮琪,这些年来头一次开始相信自己。“我得走了,维伦。\” 唐中校点头。“祝你好运。” 若亚来到阳光下,原希望可以看见玮琪,却很快就失望了。他又安慰自己说她一定没事,她不是傻子,不会莽撞行事的。 他牵着马往马廊走去,以便让马儿饱餐一顿并好好休息。他一边走,一边觉得脖子发痒,因为有几双不友善的眼睛在盯着他。他不加理会,大踏步走进马廊,见里面没人,这才如释重负。他把“大熊”放进畜栏中,卸下马具,拿了刷子就开始刷马背。过了不久,他听见背后有轻轻的脚步声。 他丢掉刷子,拨枪转身。 站在暗处的女子一惊,以手掩口。“若亚,是我,佳琳。”她走到亮处。 若亚瞅着她,目瞪口呆,她跟以前一样漂亮,也许更漂亮了——棕色头发结成高发,衬托出她的鹅蛋脸和碧绿的杏眼,翡翠绿的丝绸长衣勾勒出她玲珑的曲线来。 “你不说话吗?”她问道。 “我……”他吃力地说。“好久不见。” “所以你非得拿枪对着我?”她故作轻松,却更显不安。 若亚低头看看手中的枪,暗暗摇头。“对不起。”他把枪收好。 她微微一笑,凑上前来。“我不在意的。事实上,我还一直在想一个已婚妇人是否可以开口说她的旧情人比以前更加英俊呢。” 若亚不语。他的胃大绞痛。他一直在揣测与佳琳重逢会是何种光景,但现在的确发生了,他却又不确定自己究竟有什么感觉了。 “爸爸说你回来了,我真不敢相信,我知道我必须见见你。他还说约翰还活着。” 他绷着一张脸。“约翰?你现在还叫他约翰,不是吗?” “噢,若亚,我和白约翰之间根本……根本就没有什么。他只是……只是想让你吃醋而已。” “这一点他倒是做得很成功。” “若亚,求求你……以前我太傻了,他把我冲昏头了,他那样子好迷人。” “像条蛇一样。” “他不也曾愚弄过你?” 这一点若亚无法否认。 “我一直到——呃,到太迟了才了解他是个危险人物。” “算了,佳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万一……万一我不想让它过去呢?” 他挺直背脊。“以前我是很在乎。” “现在不在乎了?”她追问道。 他摘下帽子梳梳头发。“你想怎么样?” “或许是想请你原谅吧?” “很好,我原谅你。” 一滴泪滑落她的脸。“你这么恨我?” 他瞅着她,几乎是强迫自己有一点感觉,毕竟这女人在过去对他意义非凡。“我不恨你,我一直没有恨你。不过你已经结婚了,记得吧?”他对她居然只有同情。 一见她跟中重燃希望,他立刻后悔了。 “所以你才这么冷淡?”她问。“你不必如此。邓肯根本不爱我,他娶我只是想得到我父亲的恩宠。” “那么你为何要嫁给他?” 又几滴泪滑落。“那时我好寂寞,若亚,我好想你。” “我们不该谈这件事,你丈夫一定——” “邓肯现在根本不在堡内,他奉派去迎接一辆下星期会到的运饷驿车。” 若亚努力地保持面无表情。运饷驿车。白约翰可能会看中这个目标。“对不起。恕我告退——”他往门口走去。 “我得跟你父亲谈谈。”他要说服唐中校协助他布下陷阱,以防万一。 “在你见过爸爸之后,”佳琳抓住他的胳臂。“或许你可以过来我们宿舍跟爸爸和我吃顿饭?就跟以前一样。” 若亚摆脱她的手。“不必了,这样会有损你的名誉。” “我甘愿冒险,这样我才有机会解释和道歉。” “没有必要。” “有的,当初没有支持你是我不对,即使……” “即使你相信我有罪?”他很意外自己已不再满怀怨恨。玮琪究竟在他身上下了什么符咒。“你只相信大家在军事法庭说的话。” “噢,若亚,我做错这么多事。”佳琳轻触他的胸膛,一对晶亮的大眼睛脉脉地望着他“我不在乎你做了什么,我爱你,若亚,我一直都爱着你。” 她勾住他的脖子,抬头吻他。 玮琪倒退几步,不愿再目睹马廊那一幕。她的心碎了。他该死!她才刚说服自己说今天早上他只是在骗她,他只是故意拿话来刺激她,以使他们俩保持距离罢了。 但看来他说的根本就是实话。 她踉跄地走出马廊,无视于马廓对面一群人的好奇目光。她坚决地抬头挺胸,强迫自己忍住这椎心之痛。 她怎么如此愚蠢?她看到若亚往马廊去,原以为是个提前私下一谈的好地方。现在她才不把重大发现告诉他呢!柯瓦尼就在堡中。 她早就注意到稍早找若亚挑衅的那个平民有点眼熟,但她是直到中校走出办公室才看清那人的脸。她差点没立刻拨枪轰掉那畜生的脑袋。 但她答应过若亚说她不会做蠢事。 哼,她才不想再苦等了。 她发现柯瓦尼正倚靠在杂货店前面的柱子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但是她仍看得出他在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她还是很想当场把他杀掉。 但是柯瓦尼是找到白约翰的重大关键,她不希望把事情搞砸。她回眸往马廊方向望去,心头真希望若亚也在这儿,却又不愿去想此刻他正在做什么。. 她要冒险去跟柯瓦尼面对面。狡猾的柯瓦尼很可能会认出她来,但她必须冒险一试。 她的心怦怦地跳,走上前去。“你和你朋友不想再教训姓季的啦?\” 他沉着脸望着她。方才挨了若亚一拳,他的脸已出现瘀青。“车老大插手了,还下令让那懦夫在堡内自由行动。不过我们还有机会的。” “什么时候?” “很快。” “你说你认识一些人想付钱雇人杀了他?” 柯瓦尼一怔。“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我叫李维奇。”玮琪的帽詹压得低低的。 “李维奇,你开始教我不耐烦了。快走吧。” “因为我想知道谁想要季若亚的人头,又愿意付多少钱。” 柯瓦尼好奇地打量玮琪全身上下,她噤若寒蝉,很怕他认出她来。然后他不屑地冷哼一声。“小子,你是说你会杀他?” “发财的机会我一向不错过。” 柯瓦尼笑了。“连季若亚这种懦夫也不会怕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 “你可能会大吃一惊喔。”玮琪拉长尾音说道。 “真的?你杀过多少人?” “数不清了。” “哼。”柯瓦尼想走开。 “其中一个是名叫葛迪的混帐。” 柯瓦尼略一迟疑,抓枪转身。 玮琪速度更快,枪口已对准他的脸。 柯瓦尼咽口气,缩回抓枪的手。“老天,”他嘀咕道。 “你的枪法比闪电还快。” “闪电没有性命无关的问题。”她的拇指勾住扳机。 “你要不要好好听我说?” 柯瓦尼摊摊手。“我在听。” “很好。”她瞪几位旁观路人一艰。“我想咱们[奇+书+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谈谈。”她指向杂货店旁边的一大堆箱子。 柯瓦尼乖乖走在她前头。回想起当初他的残忍阴狠,她很讶异他居然这么听话。但她突然省悟他只敢欺凌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等走到箱子背后时,她叫他站住。 “首先,”她说。“有关葛迪的事——” 柯瓦尼耸耸肩。“我很清楚他,他一定是冒犯了你,你才会杀他。” “他想偷我的马。” “他就是这种人,都不懂得照顾马匹,每次都得换马。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不想再挨一颗子弹,就和我聊了一会儿,不过结果他挨的第一颗子弹还是使他送了命。”玮琪不想说葛迪是淹死了,免得柯瓦尼看不起她。 “葛通一向是大嘴巴。”柯瓦尼掏出一根菸。“他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说一个名叫柯瓦尼的人可助我发财。”她收起枪。 “说不定。我在这儿等葛迪,已经连等七天了。”他点亮菸。“正打算放弃他,特别是现在要通知老大说季若亚到了。” “老大?”玮琪的心跳得好快,却故作满不在乎。“就是他想致姓季的于死地?” 柯瓦尼点头。“而且死得很惨。他和季若亚之间的恩怨说来话长。不过他不想操之过急。” “如果他想杀季若亚,我会把人头送上。” “谁说我不会自己动手的?” “季若亚可能怕一群印地安人,”她说道。“不过单挑时可能不好惹。我们可以来个交易。” “我告诉你,今晚我和这个朋友要去见我们老大。”他一脸不屑地指向她背后。 玮琪的手偷偷移到枪把,暗暗骂自己。她早该料到柯瓦尼不可能是单枪匹马的。如今她背后的人很可能会打倒她。 她面无表地回头看,差点设叫出声来。她背后是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她马上就认出来了——她家出事那一晚,就是这个人跟其他歹徒保持一段距离,只顾看着马.很不屑同伴所为,却没勇气加以阻止。她颇为得意。三个人都被她找到了,明天她打算一举成擒。 “这位是布朗,”柯瓦尼说道。“不过别期望太高,他的脑子有点笨笨的,不是吗,布朗?” “是的,柯先生。”那小伙子傻呼呼地笑着。 “几年前他被疯骡子踢中头部,从此脑筋就不太灵光了。”柯瓦尼笑笑。“不过他的脑筋一向都很不灵光,对不对.布朗?” “是的,柯先生。” “去牵马过来,布朗,今晚咱们要去找老大。” 布朗稚嫩的脸上出现一抹恐惧,但他很快便转身走开了。 “维奇,你天亮就回到这儿来,”柯瓦尼说。“说不定我会给你带来好消息。” 玮琪知道他是在赶她走。她原想跟踪他们,却又打消此念。如果他逮着她在跟踪,一定会把她给杀了。此外,尽管她很气若亚,却得前去给他通风报信。 “我天一亮就回来这儿。”说完她就走了。她可以感觉柯瓦尼一直在盯着她的背影瞧。他是不是起疑心了?她告诉自己说这也不打紧。明天早上她会回来,还会把若亚带来交给柯瓦尼。柯瓦尼一定迫不及待要把若亚献给白约翰。他们就乘机把这一票歹徒全都给杀了。她在父亲墓前 立下的誓言终于可以实现了。 那么她内心怎么空虚观? 她知道原因。那种不祥的预感又回来了。她尽管气若亚,却仍很爱他。而明天她却会永远失去他了——不管是以何种方式。 第十九章 玮琪在河边来回踱步,心中思绪翻腾不已。她在日落时分来到约会地点,如今已过午夜,却不见若亚人影。她曾多次想骑马去找他,可是要上哪儿去找呢?特别是三更半夜的时候。万一他来到地点找不到她又怎么办? 不,她只有等下去,边等边猜想他是否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却又气他很可能是因为那个美丽的佳琳才迟到的。 玮珙来到最近的一株棉树边。即使是在黯淡的月光下,她也看得到树干上刻的一个两尺高的[×]字。她轻轻抚摸这个经年却仍清晰的刻痕。若亚曾把这个刻痕告诉她。一个男子因要事前往奥勒冈州,写信给住在巴尔的摩家乡的未婚妻,叫她次年随家人往西部途中要找到这么一个刻痕,在刻痕附近会有他们姓名的缩写。他说他们的爱会永久不渝。悲惨的是,次年他的未婚妻就在这附近死于霍乱,临终时请求父亲在他们姓名缩写四周刻一颗心。 玮琪抚摸着这颗心,突然冲动地从靴子中抽出刀在树上刻了她和若亚的姓名缩写。“佳琳,看清楚。”她倒退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你说什么?”若亚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玮琪吓了一大跳,急急转身。“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他耸耸肩。“临时有点事。” “噢,是啊。” 他绷着一张脸。“你在堡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动静?” “我发现你是混帐。” “这一点你早该知道才对。” 玮琪原想回嘴,却又忍住了。她有要事待谈。“我们能找个地方坐吗?” “我不打算逗留太久。” “有紧急的约会是不是?” 他把运饷驿车的事告诉她。“我要跟唐中校派出来的手下一起出去拦截歹徒。” “这是不错,”她说。“可是你也无法确定白约翰要抢军饷。” 他不解地蹙眉。“你有更好的点子?” “我们明天就可以去找白约翰。”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说什么?” “柯瓦尼今天就在堡中,就是今天过去激你的那个平民。” “你确定?你有没有看清楚?”“岂止是看清楚?我还过去跟他说话呢。” 若亚的声音既低又冷。“你说什么?” “我去跟他交谈,明天天一亮见面,你假装被我抓住,我——” 他攫住她的臂膀用力摇撼她。“你答应我不做傻事的。” 她挣脱,他却把她箍得牢牢的。“你弄痛我了。” “我还想扭断你的脖子呢。” 他的脸靠得很近,因愤怒而扭曲著,但他眼中除了愤怒还有点别的——恐惧、担心。她看了怒气顿消。 “喂,若亚,”她想跟他讲理。“我一直很小心,那时你成为众矢之的,比我还危险多” 他倏地放开她,她跌倒在地。“你也不能就这样单独去找他”他说。“搞不好他会认出你来。” “可是他没有,该死!你到底听不听我说的话,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有机会找到白约翰了。” “不是我们,是我。”他指她的鼻子说道:“你,方小姐,那儿都不准去。” “才怪!柯瓦尼会等我。” “我才不管他等不等你!”若亚吼道“必要时我会把你给绑起来。” 玮琪开始来回踱步。“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可是这件事谁也拦不了我。白约翰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你这样做并不公平。” “我才不管公不公平,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我的命不打紧。” 她瞅着他。“你真是个混帐。”她咬牙说道。“你居然敢这么说,对我而言你的命很重要,非常重要。我爱你。” “不要这么说。” “为什么?因为今天你已经听到旧情人说过了?” 他居然一脸尴尬。“你是怎么——” “我想进去找你,想跟你说柯瓦尼的事,不过那时你……很忙,我只好自己去找他。”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你在场。” “哼,我还能说什么?那女人有品味。” 她摘下帽子绞扭着。她疑心他心中感到十分不自在。 “她很美,是真正的淑女。” “玮琪,你不可以——” “没关系,我很坚强,记得吧?我爸常说打架要找个头跟我一般高的,这样一来佳琳当然就不算。恐怕她也没机会赢我。” “是啊,根本没有机会。” “其实你早就警告过我了。就地取材,谁最方便就跟谁亲热,记得吧?贝儿、我、佳琳。”她停顿下来。“你刚刚说什么?” 他抓抓头。“我说根本赢不了你。” 她咽下伤感的笑。“是啊,我跟我爸比臂力偶尔还会赢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因为她才迟到的,我跟她父亲在一起,谈论驿车、军法审判,以及许多其他的事。佳琳根本不在那儿。” 玮琪沉默片刻,发现一丝希望。“你原可让我继续以为你是跟她在一起,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他不安地移动身子。“我不知道。” “或许你知道。” 他们的目光接触,他眼中突然涌现的饥渴是如此强烈,她的心怦怦地跳。“你为什么没跟她一起?” “他转过身去。她感觉他的内心似乎在挣扎。“她已经结婚了。” “这是唯一的理由吗?” “不要这样。”他的口气近乎哀求。 “她想要你,我看得出来。你为什么没跟她做爱?” “你知道原因。”他的声音沙哑。 “你告诉我。” “该死!我发过誓绝不要有这种情况的。我不想伤害你,玮琪。” “你拒我于千里之外就是伤害我。你不给我机会表示你有多特别,以及我有多爱你。” “我无以为报。” “你有你自己。” 他抚摸她的脸,她感觉他的手在发抖。 “明天早上”她说。“我们和歹徒将会有一场生死战,可是至少今天我们还活着,而且我们在一起,不能浪费时间在生气或害怕或……”她柔声说。“或是假道学。”她抓住他的手亲吻。“你的女人可以互换吗?” 他闭上双眼。“以前可以,那时我拿酒和女人——来忘记我是谁。” “如今呢?” 他深情地打量她。 “如今呢?”她追问道。 “如今,”他缓缓说道。“我不要遗忘,我要洗刷罪名.我要……” “你要什么?” “我要你,我只要你。” “再说一次。” “我只要你。”他一把抱住她,热情地吻着,双手抚弄着她,轻轻把她推倒在河边躺下,扯弄着她的衣服。 “柯瓦尼可以等到明天,白约翰也可以等,该死的全世界都可以等到明天。 几个小之后,玮琪惊醒过来,一颗心怦怦地跳,昨夜的影像萦绕不去。梦里有若亚,他的笑容、他的抚触、他的话语——温柔而充满承诺。她欣喜万分。他伸出手,她欣然抓住。 然后若亚消失了,换成另一个人握着她的手,她张口想尖叫。 是白约翰。 他那阴狠恶毒的面容。她想挣脱,他却紧抓住她不放。“跟我来,亲爱的,”他低声说。“我去看着季若亚死.看着他死上几千遍,因为我将对你做那件事,然后……”他冷笑。“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 玮琪打了个寒噤,紧抓住毛毯,告诉自己说这只是个梦。今天她和若亚会将白约翰绳之以法。 她既然下定决心,便坐了起来,小心不弄醒仍在熟睡的若亚。做爱显然很适合他,他看起来比较年轻,几乎是稚气和满足。 但她知道这只是假象。昨夜他很绝望,一再占有她,仿佛他内心深处已认定这可能是最后的温柔了。 她又打了个寒噤。 若亚动了,以手肘撑起上身。“你还好吧。” 她把梦境告诉他,只是没提起白翰说的那些话。“我们不能去追他,他会把你杀了,我知道,我可以感觉得到。” 他眼中闪过一抹情愫,玮琪突然恐惧起来。他别开脸,但她已看出他的目光,他也不期望今天会活着回来。 但她想追问,他又不瞎谈,只是一迳抱着她亲吻着,吻得她透不过气来。 “告诉我一件事好吗?”她问。 “什么事?” “你说过你跟女人亲热时都会说些甜言蜜语,因为这些谎言会让她们很开心。” 虽然天还很暗,她仍看得出他脸红了。“玮琪,我” “没关系,”她打岔道。“你坦白说。我只是想知道昨夜你在我耳畔说的那些好窝心的话是否只是想让我开心而已。” 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好亮,但玮琪心想可能是光线在作祟。他捧起她的脸。“不是谎言,我们之间没有谎言,我发誓。” “季若亚,我爱你。” 他眼中充满渴望及欲念,却没说他也爱她。“我们最好上路,不能让柯瓦尼久等。” “你要怎么应付他?” “只要让你安全,什么方法都成。” “若亚,别想把我排除在外。你究竟想怎么对付他?” 他伸手拿衣服,她也是。 “我要在天亮前赶到碉堡,”他边穿衣服边说道。“我可以通知唐维伦,生擒柯瓦尼,” “你以为他会招供?” “柯瓦尼这种人只会顾自己性命。” 他们备好马,在动身之前,玮理抓住若亚的胳臂。“我需要跟你说一些话,以防——呃,只是以防万一……“她绞弄手中绳。“对于那些歹徒我一直很无助,直到我女扮男装,我才有了安全感。不过我到最近才明白这种只是假名姓,是你改变了我。你使我感觉女装的我跟男装时一样坚强而有自信,这一点我要感谢你。” 他捧起她的脸。“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三年来我至少做了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她的手贴在他胸口,泪盈盈地说:“答应我,一切都会很顺利,到明天我还能感觉到你的心跳。”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赏金杀手会这么多愁善感吗?” “我想不会,可是这个赏金杀手好爱你。” “不知我上辈子积了什么阴德,居然蒙你如此青睐。”他故作轻松道。“不过我当然是很高兴。” 她好希望他能开口说爱她。她挤出笑容。“咱们走吧,咱们要去制裁一批歹徒,希望在我餐前可以处理好。” 他们在距离碉堡一里处看见两个人骑马朝他们而来。 “是柯瓦尼。”玮琪说。 若亚诅咒一声。“他到这边来做什么?”他望着她。 “我要你赶快走。” “我不要。” “该死!你……” “若亚,快把你的枪给我,如果你身上有枪,他们就会知道咱们是一伙的。” 他又咀咒一声,把来福枪交给她,却不把手枪交给她,只是藏到衣服里,又从鞍袋中取出一把双管手枪塞到右脚皮靴内。“如果我发现情况不对,就宰掉他们两个的脑袋。” “可是白约翰……” “你的性命比白约翰重要。” 已经没时问讨论了。柯瓦尼很快就要过来了。 “跟他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谁?”若亚低声问。 玮琪看了看。“他叫布朗,攻击农场那天看着马匹的人。” 柯瓦尼抬手致意。“维奇,是你吗?”他叫道。 “是的。”她答道。柯瓦尼直至来到她的面前才勒马停住。 “咱们不是约好在堡里见面吗?”玮琪瞪着他。 柯瓦尼耸耸肩。“计划改变了。”他扭头说道:“布朗,我说过要给你一个惊喜的,你看,是你的老朋友季上尉。” 布朗目瞪口呆。 “我的天。”若亚喃喃说道。 “怎么了,季若亚?”玮琪装出李维奇的口气。“你好像见了鬼似的。” “乔布朗。”若亚说。“这是不可能的,我亲眼看见你的尸体.你怎么——” “我无意害你的,上尉,”布朗说。“我发誓,是老大——逼我的。” “闭嘴,小鬼!”柯瓦尼斥道。“还轮不到你说话。”他又对玮琪说道:“真不敢相信你逮着他了,老大一定很高兴。”他眯起眼睛。“我想了一整夜,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你。你确定咱们以前没见过?” “我不会忘记你这种人的,”她冷冷说道。“如果我见过。” 他们骑马往前,玮琪的枪口一直对着若亚。他回头望她一眼,好像在说如果照他的,柯瓦尼两人早就死了。而玮琪则暗自庆幸柯瓦尼没想到要搜若亚的身。 走了好几里路,柯瓦尼才放慢速度,指着悬崖上方浓密林木中的一个小屋。 玮琪咽口气,不知里头究竟有多少一人。他们在小屋前停下来时,她感到背脊发凉,很想叫若亚赶快跑。虽然她手里拿着枪,如果一进门时白约翰当场就开枪,她也救不了若亚。 该死!这全是她的错。她不该下这一着棋的。她见柯瓦尼取出自己的枪,便咬牙说:“别拿枪对着我。” “发号施令的是老大,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一进到小屋中,她的心跳都快停了。她原以为自己已有再见到他的心理准备,但她仍受不了他那双阴狠的黑眼睛。他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枪。 “白约翰。”若亚心中充满仇恨。 “若亚,进来,”白约翰亲热地说道。“你能驾临寒舍实在是太好了。我早就料到你在这个时候会到拉洛米堡来。” “这不是你的功劳,”玮琪说。“是我的功劳,你可以拿钱报答我” “实在是神机巧妙,你是……李先生吧?”白约翰的口气太客气了。 玮琪感到头皮发麻,本能地想扣扳机,但已经太迟了,柯瓦尼一把抓住她的枪。 “你在搞什么?”她问道…… “李维奇,你骗得了我的手下,却骗不了我。”白约翰的枪口对着玮琪。“我知道你是谁。” 玮琪看见若亚眼中的恐惧。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如果这些禽兽知道她是女的,一定会扑上来把她撕成碎片。她想起血迹斑斑的姊姊,忍不住发起抖来。 “千万别叫小鬼做大人的事,若亚。”白约翰说。“我还以为你最明白个中道理呢,毕竟当年你就是信任布朗才犯下滔天大罪。” “这是怎么回事?”若亚问。“姓李的把我带来了,你还不知感恩。” “得了,若亚,”白约翰说。“我们俩都很清楚李维奇是什么人。”他很鄙夷地打量玮琪。“维奇,恐怕你不是为了一匹马才杀死葛迪的吧?” “你在胡说什么?”她问。 “你是为了赏金才杀他的,赏金杀手不是一向如此?” 玮琪如释重负。他们并不知道她是女的。 “若亚,我在坎特镇的朋友在你和李先生一起离开歇特时就拍了对电报给我,”白约翰示意柯瓦尼开门。“你可能认得出他来。” 一个红发男子走了进来。 “季若亚,你还记得我吧?”老费冷笑道。“我在坎特镇跟你打了一架,白先生答应要再给我一个机会。” “你看,”白约翰说。“我知道你和李维奇是塔档,”他冷笑道。“李先生,我告诉你,我这老朋友骗了你,我根本没被通辑,虽然瓦尼倒是笨得被人记住长相绘成海报。” “没见过。”她真恨自己被骗。看来她和若亚都会死在这里了。 “给季若亚搜身!”白约翰下令道。 由于白约翰的枪口对着玮琪,若亚只乖乖任柯瓦尼搜身。柯瓦尼搜出了他衣服中的手枪。 “也搜搜他的靴子和帽子里头。”白约翰说“跟若亚这种人打交道要小心一点。” 眼看若亚靴中的枪被搜出,玮琪最后一丝希望也泡汤了。然后她想起了自己藏在靴中的匕首。 “怕啦,维奇?”白约翰问。“我如果是你也会怕得发抖。特别是我知道史德和詹克林的惨死之后。这也是老费告诉我的。维奇,你不该打死我的手下的。” “你敢动维奇一根寒毛,我就把你给杀了,”若亚说。“我发誓我会把你给杀了。” 白约翰哈哈大笑。“你还想逞英雄?”他摸摸枪管。“把你的朋友活活给剥皮如何?让你听到他的惨叫声,弥补你三年前没亲耳听到哀嚎的遗憾。” “放他走,求求你,他还只是个孩子,我随便你处置,绝不反抗。” “我好感动。只可惜他知道得太多了。” 若亚鄙夷地撇撇嘴。“你该明白,”他对柯瓦尼说。 “替他工作的人到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瓦尼对我忠心耿耿,得了。何况,瓦尼正在等那辆运饷驿车来。当然,现场会发现你的尸体,怠忽职守的懦夫和小贼。真是恰当的结局。不过在那之前,我要先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玮琪打了个哆嗦,随即又想起若亚已安排更多警卫护送驿车。如果白约翰今天赢了,也不会永远称心如意。 “那场屠杀你究竟是怎么弄的?”若亚问。 白约翰得意地笑笑。“我雇用了一批杀手,”他说。“杀手假扮成印地安战士的模样。等他们完成之后,我自己都无法分辨被我杀掉来取代我的那个可怜虫以及我自己了,连刺青都一模一样,我们又找了一具尸体来取代布朗,聪明吧?” 若亚感到憎恶。“这叫残忍。你为什么不把我也杀了?” “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你,最好教你一辈子受到良心的煎熬。典型的莎翁名剧。” “季上尉,我不是故意的,”乔布朗说。“真的,我事先并不知道他的计划。他跟我保证他只是想逃走,如果我帮他,我赌博欠他的钱就不用还了。” “不要多嘴,你这白痴。”自约翰怒斥道。 “你说你只想逃走,”布朗又说道。“或许还去抢一、两家银行。白先生,那些士兵是我的朋友,还有,还有堪萨斯州的几个姑娘……” “那些贱人苦苦哀求的。” 玮琪的指甲掐进肉里。她在盘算自己一刀刺进白约翰心窝前他会先射她几枪。 “她们在哀求你停止。”泪水滑落乔布朗的脸。 “你再不闭嘴,我就轰掉你的脑袋。”他又回头对若亚说:“刚才说到哪儿?噢,对了,我叫布朗在伊里威士忌里放了点药,害那老头病得像只狗。我不能冒险让他也去,他也是能整合大军的人才。到了中午你下令休息时。布朗就在你和几个士兵水壶中加了点东西。欧士官长和许多人立刻呕吐不止。等你昏过去了,我的手下开始大屠杀。” “我在你的制服上倒了半瓶威士忌,叫布朗把你载到几里外。我很聪明吧?比你聪明,对不对?” 白约翰朝玮琪跨近一步。 “你说得对,约翰,”若亚连忙说道。“你是比较聪明。”他得让这混帐一直说话。“你毁了我的事业,毁了我在意的一切。” 约翰笑笑。“是啊,连佳琳都把你给甩了,不是吗?只可惜你现在不爱她了,要不然我可以邀她前来的。”他望向玮琪。“或许用你就成。若亚似乎很关心你。” 他摆摆头,布朗立刻就去取了一条绳子。 “白约翰,放了他,你要的是我。” 玮琪扬起头。“白约翰,你是个混帐,你才是懦夫。” “不,”若亚咬牙说。“你给我闭嘴。” “别担心,”玮琪说。“我不怪你,怪只怪我太急于杀掉这个人渣。”她暗暗祈祷若亚能听出她话中玄机。 “你为什么想杀我?”白约翰显然很意外。 “或许你根本就不够聪明。”她说。 “维奇!”若亚说。“住口。” 她不听,反正横竖都是死,她何不冒险一试?如果能认他分神…… 柯瓦尼瞪大眼睛。“我不相信,是女人,我不相信。” “她就是那两个姑娘之一。”布朗结结巴巴说道。 “老天,”柯瓦尼叫道。“长腿,这就难怪了。” 若亚快急疯了。玮琪自暴身分,为的是什么?为了让白约翰有更残忍的报复方式? 柯瓦尼抓住她的下巴,摸摸她的胸部。“我不想把她活活剥皮,我有更好的点子。” 白约翰笑了,这笑声令玮琪毛骨悚然。“把她的衣服剥光。” “我会把你给杀了!”若亚叫道。老天!他不能让玮琪的性命也断送在他手里。她信任他。 “把她衣服剥光!布朗,把上尉绑起来看好戏。”布朗拿着绳子走向若亚。柯瓦尼抱住玮琪,扯着她的衣服。 若亚低吼一声,扑向柯瓦尼。 枪声一响,一颗子弹飞过若亚脑际。 布朗过来挡住季若亚。若亚揍了他下巴一拳,这才明白布朗想什么。原来布朗不是想阻止他,是想把手枪交给他。“上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若亚抓住枪,边大声要玮琪注意。 但玮琪已伸手掏匕首。 子弹四射,哀嚎声响起。若亚继续开火。 等硝烟散去,柯瓦尼早已横尸当场。老费也已毙死一角。乔布朗躺在地上,抱着肚子哀嚎。 若亚站在白约翰身边。气喘吁吁。白约翰想止住胸口如注的鲜血,张口想说话却说不出来,双眼含恨。若亚举枪。 “不要。”玮琪摇摇晃晃地过来推开枪。“他不配你这么做,让他自己下地狱吧。” 若亚揪住玮琪的胳臂。“你这女人,居然冒这么大的危险。” “也不尽然,”她的声音还在发抖。“柯瓦尼还看得起李维奇,却看不起方玮琪。他一知道我是女人,就以为我无力自卫。真讽刺,我是女人反而成了我打败他的利器。” 若亚飞快吻她一下。“以后再谈。”他低头看看血流不止的布朗。“上尉,我很抱歉。”布朗咬牙说。 “你愿意出庭为若亚作证吗?”玮琪问。 “我愿意,我发誓。” “我们得带他去看大夫。”玮琪说。 若亚点点头,不知怎的有点头重脚轻。 玮琪猛力抱住他。“噢,若亚,我真不敢相信,我们两个还活着,而且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捧起她的脸亲吻。“你这女人把我给赫死了,我——”他突然痛得站不住。 玮琪一慌。“若亚?” 她似乎在好遥远的地方。他一定要告诉她,免得太迟了。“我爱你。”他低声说着,跪了下来,这才知道自己腹部涌出鲜血。“爱……” 他听到玮琪在尖叫,然后黑暗便袭向他。 第二十章 三个星期了,玮琪不知若亚是否能活下去。三个星期了,她不分日夜陪伴在他身边,在唐中校私人的宿舍中。为他祈祷,哀求他、咒骂他,希望他能活下去。但他失血过多,军医说连若亚这么强健的人可能也受不了。 “你不了解若亚,”当时玮琪说道。“他会克服一切的,你等着瞧。” 但是三个星期过去了,玮琪坚定的信心也动摇了。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望着她深爱的人憔悴的面容。 泪水滑落在她的脸。“该死!若亚,我不准你死。” 昏迷不醒,军医说身体进入深沉的睡眠,想治愈自己,但大部分时候病人都不会醒来,无法吸收营养,慢慢虚弱下去…… 玮琪看得出来大夫所言不虚,若亚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他快慢慢饿死了。她不服输,每天花好几小时喂若亚一口一口地喝鸡汤,按摩他的喉咙,直到他吞咽下去。但他仍一天比一天消瘦。 她疲备地起身走到洗手台。镜中的她脸色苍白,两个黑眼圈,连她都认不出自己来。“难怪你不肯回到我身边,若亚。”她歇斯底里地哭看。 她把毛巾拧干,又回到床边。他的高烧早已退了,但她仍喜欢替他擦拭身子。 “我们可以很快乐在一起的,”她一边擦拭一边低语道。“你只消醒来便成。” 她坐下来,执起他的手亲吻着。“你知道我有多怀念你抚摸我的感觉吗?”她低语着。“若亚,求求你,你不能让白约翰得逞,我已经跟你说过上百次了,布朗临死前坦承了一切,你已经洗刷罪名了。” 他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醒来。她听到开门声,以为是大夫或中校,但是传过来的却是女人的声音。“他怎样了?” 玮琪眨眨眼,一看是佳琳,颇为吃惊。她身穿一袭金色衣裳,娴雅地走了进来,彷佛是仙子一般。她暗暗叹息一声。“老样子。” “我,呃,无意打扰,不过我是来道别的。我丈夫请调回东郡的申请已经核准了。” 玮琪点点头。她不必问是谁提出请调要求的。这三个星期来她和佳琳已达成共识。 “他并不爱我,方小姐。”佳琳刚与她见面时就曾说过。“那天在马廊我就看出来了。若亚需要的是有勇气的女人,那女人就是你。” “我爱他。”那时玮琪答道。 “那么就为他而奋斗吧。我真希望我也能这么做。” 如今玮琪起身迎视这个娟秀的女人。“你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你父亲一定会很想你。” “他也明白这样对大家比较好。” “我说不定也会想你。” 佳琳笑笑。“玮琪,现在不是说故事的时候。” 玮琪面一红。 佳琳走到床边。“我给他带了样东西来。”她拿出上好宝剑的断片。“那天若亚把剑留在操场尘土中。这把剑原是他祖父和父亲的,我想好工匠或许可以修好。”她咽口气。“我知道当初我没有权利拿走,但这是我唯一可以拿到的纪念品。” “我相信他会十分感激的。”玮琪等着她走,但佳琳流连不去。“你仍爱他?”玮琪问道。 “有谁能不爱他呢?” “我很遗憾,佳琳,真的。” “别担心我,较好的女人赢,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转身要走。“保重,你们俩都保重。你告诉他我……我来道别过了。” “我会的。” 佳琳走了之后,玮琪又守候在若亚身边,一边替他拉好枕头一边假装快活地说道:“我有没有说过莉莎写信来?她要我们快去看她。她和姨妈及伊里都在为你祷告,等上帝听烦了,也会——” 她哽咽了,泪又流了满脸。“该死,季若亚,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们有大好将来,你怎么忍心抛下我?” 床上躺着的若亚依然没有动静。 她抽泣着,哭累了,就躺在他身边睡着了。 有人轻推她的肩膀。她立刻扭头看若亚,发现他仍昏迷不醒,难掩失望之情。 “玮琪,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对不起。” 玮琪抬眼看到蜜丽和儿子泰勒站在床边。 “是我不好,”玮琪说。“每次都满怀希望。”蜜丽指着床边小几上的餐盘。“我给你和上尉端晚餐来了。” “谢谢,不过我不饿。”蜜丽是头一个过来向她致意并为当年伤害若亚而道歉的人,并且从此每天过来帮忙照顾若亚及送饭来。 “我说过许多次了,如果你饿得像病猫,对你和若亚都没什么好处。” “好的。”玮琪乖乖拿起东西吃。 “这样才乖。”蜜丽说。“对了,”她把披在臂上的蓝色棉布连身裙递给玮琪。“可能嫌短了些,不过应该会合身的。” 玮琪打量这件样式简单的衣裳。“穿了若亚可能会不认识我。” 蜜丽微笑。“好女孩,一直相信他会醒来。” 玮琪声音发颤。“我真希望自己当真相信。” 泰勒一直在看着若亚的断剑,此时开口了:“季上尉还要睡多久?他不知道我想跟他说话吗?我想跟他说我很高兴他不是歹徒,而且他也没害死我爸爸。” “他很快就会醒来的。”蜜丽说。她把一个包裹交给玮琪。“或许你该穿这一件。” “这就是我……” 蜜丽点点头,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这是我亲手缝制的。” 玮琪抱着包裹。“等我穿上它。一定就是否极泰来的那一天。” “你去休息一会儿,”蜜丽说,“去洗个澡,我来陪他。” 玮琪乖乖上楼到浴室去洗了个澡,穿上蜜丽带来的蓝色衣裳。感觉好怪。 下楼来时,她看到唐中校也过来看若亚了。中校一直以关爱的眼神望着蜜丽。 “他好像好了些。”唐中校尽管讶异她恢复女儿身,却也不便置评。 “你好漂亮!”蜜丽叫道。“我还有几件衣裳,明天改给你穿。” “千万别麻烦,蜜丽。” “胡说,我们总希望若亚睁开眼睛时眼前一亮,对不对?” 玮琪脸红了。“谢谢你,蜜丽,”她搂一下蜜丽。“你可别告诉别人喔,我还是比较喜欢穿长裤。” 蜜丽格格笑。“咱们走,维伦,泰勒,你也是,咱们别再烦玮琪了。” 唐中校握握玮琪的手。“亲爱的,我真的认为他的气色好多了。” 玮琪咽下泪水。“希望如此。”等他们走了之后,她又在若亚旁边坐下来。 天已经黑了,她心想自己也该睡了,但不知怎的今晚她就是有点心神不宁,一再起来检查若亚的呼吸。 到后来。为了解除紧张,她就着手准备替他刮胡子。现在她的刮胡子技术好多了,反正她也没别的事做。 她替他抹上泡沫,拿起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吸口气,动手替他刮,他的头动了一下,她一怔,不小心割伤了他,连忙拿毛巾来擦掉血。 “哎哟!” 她一怔。这声音细得她几乎听不到。她愣地瞅着他。 他缓缓睁开眼睛,吃力地说:“还……想……割断……我……喉咙?” 玮琪怦然心跳。“若亚?” “白约翰……” “死了。” “其他人呢?” “一样。” “你……没事?” “当然。”她的声音抖得好厉害。“你是直到确定我没事才昏倒的,记得吧?” 他虚弱地笑笑。“我昏迷多久了?” “三个星期。” “我的天!” “你把我给赫死了。” 他摸摸她的脸上。“对不起。” “以后千万不可以这样,好吗?” “一言为定。”他打量她。“你穿的是什么东西,方小姐?” 她脸一红,站了起来。“这叫连身裙,你喜欢吗?” “你穿什么都好看。”他亮出迷人的笑容。“最好是什么都不穿。” 她低头吻他。“我好爱你。” “我好累,玮琪。”他的笑容消失了。 “我真的很想你。”她又说道。 “我真的累了,玮琪。” 她让他休息,心想他的疏远只是因为他太累了。但是几个星期过去,他的心情并未改变。起初他坐在床上都会累,但他很快就可以起来走动,刚开始是在房里,然后是屋里,到最后他可以在整个堡中散步了。 但他仍是一迳的疏远。一个月之后,她已经没耐心了,一屁股坐在床上,双手插腰。“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对我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每天晚上都偷偷请蜜丽引唐中校出去——散步、野餐、一起吃晚餐,而你每天晚上都在这儿跟我谈天气、谈印地安人、谈此地的蚊子。该死!你是怎么回事?我记得你昏倒前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绞着手。“我记得。” “那是你的真心话,还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苦着一张脸。“这样不公平。” “不公平?”她差点没大吼大叫。“我已经很公平,也很有耐心了。耐心可不是我的本性。” “玮琪,我……”他迟凝了。“我是真心爱你。”他柔声说。“我好爱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泪眼迷蒙。 “因为我……不想再伤害你。最近我一直在考虑我的下半辈子。我能给你什么?我只有一匹马、一个鞍袋,和身上的衣服。” “军方已主动恢复你的军职。” “我的军旅生涯结束了。恐怕我已过惯无拘无束的日子了。” “我们可以当赏金杀手,或是当侦探。我可以想像招牌上的字:季氏夫妇侦探社。”她调皮地说。 “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有几个很好的建议。”她偎过去。 “不要,玮琪,我……心有余而力足。” “你的力可足得很。”她打量他鼓起的裤裆。“而且是上等货色。” “该死!我太爱你,不能让你一辈子受苦,过着没有保障的日子。” “我告诉你,我是农场长大的,却也不知明天会是如何,可能会在我们不希望下雨时偏偏下起雨来,然后我们希望下雨时又偏偏一连几个月不下雨。蝗虫、狂风、冰雹,我们全都碰过,一年的辛劳一夕之间全毁了。我的一生也很没保障。你看,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又何必担心明天?” 他若有所思。“男人家可以建个农场。” “男人家和女人家可以建个农场。” “或许养几匹马、几头牛……” “还有几个小孩。” 他捧起她的脸。“我可以想像你大肚子的模样。” “你就是希望我不穿长裤,对不对?” “你可以每天穿长裤,只要你上床时记得脱掉。” “我有个比较好的点子。”她起身拿起蜜丽给她的包裹.匆匆到屏风后换衣服。“我叫蜜丽替我缝一件特别的衣裳,”她喊道。“我原想自己做,只怕我的缝纫技术比烹饪技术还差。” “这我并不意外。” “你看如何?”她突然羞怯起来,慢慢地自屏风后走出来,身上穿的是红色丝质睡衣。“先生,你的红衣女郎来了。” 若亚口干舌燥。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 玮琪上床来。“一人名叫美蜜的人曾跟我说碰到好男人就要好好把握。” 他抚弄她的酥胸。“你是说要跟我长相厮守?”他的声音低哑。 “至少五、六十年,然后咱们再好好商量。” 他们热情地拥吻起来。“我爱你,玮琪,爱你胜过我自己的生命。” 玮琪在他怀中,心满意足地笑了。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