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爱使坏》

作者：纪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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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镌花铜门后，一束明亮光线拾阶而下，照亮了地底暗室。

“苏--”

一道细嫩的吸吮声响起，随着这道声音，众人无不屏息。

就见堆放了各式酿缸酿桶、散发淡淡梅香的阴暗地窖内，众人以一名身穿藕黄晕色衫裙的娇纤少女为圆心，在她身旁绕了个圆圈，她走到哪个酿缸前，圆圈便簇拥到哪。

少女春樱色泽的粉红小嘴，努咂着一颗青绿酿梅，吮得啧啧有声，酸酸甜甜的梅汁因咀嚼而渗到粉唇上，为原就红润的樱桃小嘴增添几许清艳。

每年这个时候，就是秦家总管之女、亦是目前秦家的见习总管、也会是未来秦家的总管--平安，验收秦府地窖里开封酿梅的时机。

围绕在她身旁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大小眼珠都没离开过她的小嘴，盯着那两办樱唇，猛咽唾涎，但出发点各异--

男人，着迷于那蠕动的小小红唇，心思不禁难耐的飞到温柔乡徜徉。

女人，对这酸酸甜甜的滋味本就比较难以抵挡，很想咬上一口酿梅。

小孩，见平安尝得眼儿都眯弯了，他们管不住的口水直接淌出嘴角。

而负责酿梅的中年管事，可就没其他奴仆那等闲情逸致了，简直就像站在悬崖边，战战兢兢等待她的评赏。

平家历代当家均为京城首富秦家卖命，秦家人血脉延续了多久，平家人为仆就有多久，而他们也以身为秦家总管为荣。

无庸置疑，平顺总管处事必秉持着祖训，虽是秦家忠仆，但因为人温吞老实，可以说是没啥威严的烂好人一个，要不是以前有亡妻坐镇、后来有独生女平安撑着，也许很快就让人爬到头顶上去了。

虽说平安的身分只是见习总管，不过别看她年纪轻轻只有-十七，秦府上上下下的琐事几乎都赖她做主，其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将秦府管理得有条不紊，以致于秦家主事者能无后顾之忧去外头赚大钱。

因此，秦府里的管事们无论年纪比她大上多少倍，对她的吩咐无一不从且小心翼翼，就算犯了得卷铺盖走路的大错，秉性善良的平安也不会赶尽杀绝，反而会安排一笔可观的资遗费给他们。在自己的职责这方面，平安可是绝对的尽忠职守，不浪费秦家一颗-粒的米粮。

不过，比起回老家不知道干啥，奴仆们还是会选择待在这个人情味浓厚、生活条件又好的秦府，接受外人欣羡的眼光，干活也干得更起劲了！

“今年的梅子酿得不错呢，味道刚刚好，刘大叔你辛苦了。”

平安将梅核儿吐在掌心后才开口。

她的嗓音清脆干净、甜而不腻，听起来让人以为是否吃了酿梅，就能拥有和她一样温润好听的嗓音。

“哪里，这是小的的职责。”刘管事兢兢业业，弯腰应道。

“这缸可以装罐，待会就拿些到少主书房给少主尝鲜；这三缸分给大家吃，别忘了拿给厨房大娘入菜。”平安开始钦点各酿缸的命运，每通过一缸，仿佛隐约可以听见刘管事和酿缸一同轻吁一口气的声音。

“是，平姑娘。”

“这五缸也入味够了，就分送给与秦家有生意来往的商家。”

“是，平姑娘。”

“这两缸由刘大叔你亲自送去给附近的贫家，记得，人家若有回礼，意思意思收一点就够了。”她并非看不起贫困人家的心意，而是明知人家吃穿都有问题了，她就不想再收什么地瓜蕃薯之类的回礼；但不收，又好像秦家在施舍似的，如果她是对方，也不会喜欢这种感觉，因此从不拒收微薄却盈满人情味的回礼。

“是，平姑娘。”刘管事圆润的脸笑咪咪的，一扫方才的战战兢兢，一方面对于平安让他到街坊间扮白脸感到与有荣焉，一方面心服于她的体贴。

平安姑娘真是个大好人哪，这样的好，比她爹的温和朴实，来得更让人心悦诚服！

“这缸再封半个月。”

“是，平姑娘。”

“最后这缸……坏了。”娇容一皱，吐出才咬了一口的梅子肉。

浪费了百来颗的梅子啊……

“坏、坏了？”刘管事的额间立刻飘汗。

“负责这缸酿梅的人是谁？”她问。

“是、是阿文……”管事把阿文推了出去。

“平安姐姐、平安姐姐！”一阵小女孩的嚷嚷声由远而近，传进地窖来。

“什么事？”闻声，平安只得回身问。

“少主请你到书房一趟，说是有项生意要指派你去谈。”十岁的小丫鬟春儿开心道。好棒喔，她最崇拜的平安姐姐，能和少主一样威威风风出门去谈生意耶，好厉害喔！她长大以后也要像平安姐姐一样棒、一样厉害！

“谈生意？”

一向主内、对经商手腕一窍不通的平安，不由得纳闷……

“平姑娘，少主既然找你，你就快去吧，别让少主久等了。”刘管事将她推往地窖外，脸上有着“少主您是救星”的庆幸光芒。

“我知道。”平安正要随着春儿离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道：“刘大叔和阿文扣半个月薪俸。”语气完全的公事公办，但心里实则大叹--

唉，她好心疼，心疼梅子。

“是，平姑娘……”两人哭丧着脸，遵命。

只差这么一缸，平安姑娘严谨到都不能假装没看到噢？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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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不可？！”

雅致幽静的书房内，问话的人儿一手捏着一封信，一手指着自己，细小而不失清澈的眼眸轮流扫过桌案后和她身旁的两个男人。

桌案后头的那个，给了她一记不容置疑的尔雅笑容，笑意可以解释为--就是你了！

身旁的这个则是不好意思的搔着头，宛如这项殊荣是降临在他身上。

“为什么？”平安再问。

少主和爹爹应该明了她的能耐在哪里呀，她可以包办一府一邸的琐事，大自嫁亲迎娶的繁杂礼办，小至水塘里又多了几只小鱼的鸡毛蒜皮小事，但就是对协商生意合同这种差事半点经验也无，也不晓得从何下手、从哪开口，秦家有的是顶尖的谈生意能手，少主本人出马更是没漏过一张合同，为什么这会独独挑上她，要她单独面对对方？

“你适合。”秦啸日唇畔的笑意没有停歇。

“是呀，承蒙少主看得起，安儿适合适合，呵呵！”平老爹附和道，还奉送两声“我女儿真不赖”的骄傲笑声。

平安没好气的睐了眼身旁眉开眼笑的爹爹。

就是因为你不可靠，少主才会找上我，好不好！

“我不会。”这才是重点，平安柳眉微蹙。“我既没有口若悬河的才能，也没看过商场上的大风大浪，应该由比我更合适的人去。”她又随之接口--

“若非我不可的话，烦请少主指点二一，平安现下就学。”

既然少主都开口托付她了，定有他的用意，她没道理婉拒也没有资格拒绝，纵使有些担忧紧张，但她愿意现学现卖，因为少主的事就是秦家的事，秦家的事也就是她平安的事！

谈生意就是说说话、说服对方签签大名，对吧？问题是要说啥呢？但愿这桩生意别被自己搞砸就是了……不，不能搞砸！

秦啸日了然一笑。很好，他就是欣赏平安这股不畏艰难的勇气！

“也好，我教你。”

平安竖耳倾听，习惯性的拿出随身携带的墨笔及小簿子记下，足见她对细节认真不苟的个性。

“谈生意很简单的。第一，拿出合同。”秦啸日侃侃而谈。

第一，拿出合同……

平安埋头振笔疾书。

“第二，请对方在合同上签名。”

第二，请对方在合同上签名……

“就这样。”秦啸日授徒完毕。

“就这样？”平安猛一抬头。

“就这样！呵呵……”平老爹开怀附和，再奉送两声“少主不愧是少主”的崇拜笑声。

“就‘只有’这样？”平安质疑，严重质疑。

“对，轻而易举吧？”秦啸日微微一笑。

既然平安需要他指点“一二”，他也顺其意把谈生意的要诀浓缩成“一二”。

哎，放眼望去，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自己更体贴的主子了！

“如果事情真有这么简单，那派阿猫阿狗去都成呀？”平安的性情传袭自平老爹，是耿直了些、是一板一眼了些没错，但不笨的。

谈生意哪像吃饭睡觉这么简单！

“少主一定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她咕哝。

“就属你最适合。平安，尽力便可。”秦啸日听见她的嘀咕，俊逸脸庞依然挂着百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不置可否，不认为她唐突。

会派平安去，就是要利用她耿直的忠诚与坚决的毅力，她有此等心思便足矣，对于她眼中那另外一半的茫然，他反而一点都不但心。

“是，安儿定不负少主所托。”她身上流着平家人的血液，对秦家的事就要义无反顾，这是平家的祖训，也是她血脉里唯一的王道！

“我等你的好消息。”

“可府里的事……”此行前去“谈生意”不知道会耗时多久，她放心不下。

“安儿啊，你放心去吧，秦府所有的事都交给爹，爹会好好照顾秦府一家上下的！”平老爹拍胸脯保证。

就是因为得交给你老人家，我才不放心呀……

平安蹙了蹙眉，望向一派闲逸的秦啸日。

少主，除了我，您当真不考虑别人？

“嗯，今年的酿梅味道不错！”“她”应该会喜欢。

尝鲜中的秦啸日，唇畔的笑意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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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烟漫草间，只闻鸟语，不见人烟，偏僻。

上山沿途，平安脑中只有这个感想。

那个姓“龙”的神医，既然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有必要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虽说此处远离尘嚣俗世、谢绝熙熙攘攘，但食衣住行样样都不方便吧？

她早就听闻身为神医世家成员的龙炎天，医术精湛过人，却不，是对每个人都愿意诊治，光这一点，就让她觉得他有辱神医之名，不怎么认同这个人。

少主为何要与龙炎天签约？签哪种约？这些她全不清楚，因为合同装在一只蜡封信函里，少王只吩咐她到时亲手交给龙炎天看便可，然后请他动笔签约。

只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龙炎天看了合同内容，就会爽快签下大名？

哎，反正她远道而来是为了让龙炎天签下合同，又不是来求医的，管她认不认同这个人，他签了约，她就可以大功告成走人！

平安打着如意算盘，心底却开始不安，不是为她的职责，而是为眼前愈显曲折蜿蜒的山道--

山脚镇上的好心大婶告诉她，龙家庄位于半山腰，沿着山路往上走没多久，就会瞧见门前有两只大石狮的府邸，很好找的。可她走了整整一日，连一只小兔子都没看到，哪来的大石狮？而且，她好像愈走愈偏僻了……

她该不会……迷路了吧？

眼见金乌西移的速度，媲美心头益发升涨的紧张，平安不由得止步，想着该继续前行还是走回头路好。

“如果我真的迷路了，继续走也只是白费力气而已，届时若得一个人在山中过夜怎么办？我不想露宿山野啊，听说没有人气的深山特别阴森，会有妖魔鬼怪趁天黑出来‘打野食’。”呜，她生平没做啥坏事，但还是最怕鬼……

“或者往回走，入夜前说不定能赶回城镇过夜，对，就这么决定，快走！”浑身竖起鸡皮疙瘩的平安，自言自语作出最有利的评估，于是立即转身掉头--

“赫！”

她被眼前的颀长身影吓到，愕然倒抽一口凉气，跳退一大步。

原本举目望去尽皆杳无人烟之地，竟然无声无息多了个白衫男子，瞅着一双清冽的黑眸直勾勾凝着她。

“你、你你你你……你是谁，跟、跟在我背后做什么……”平安小手紧紧抱着胸前的包袱，颤抖的嗓音结结巴巴，迭步后退。

她怎么不晓得身后跟了个人？这、这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他是人还是鬼？

白衫男子置若未闻，仅是一迳的盯着她看，她迭步后退，他就缓步前进。

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惊胆颤，加上他的无声逼近，宛若一抹飘荡的幽魂般沉稳幽缓，顿时吓得她内心疾跳，冷汗直流。

穿白衣，应该是鬼……不对，天色未暗，还不到鬼魅出没的时候，不然就是化作人形的妖孽？

心里愈想愈毛，平安立刻拔腿逃跑，结果一转身就撞上一棵大树--

“呃！”

顾不得跌成四脚朝天的痛楚，她攀着树身想往旁边逃命，眼角余光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树身和他之间，甚至看见他微微勾起唇角，好似大猫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可怜小耗子--深如黑潭的瞳眸，轮番出现仿佛沉寂了八百年的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心绪。

不会吧，是吃人的妖怪？

平安脸色窜白，发软的双腿正式宣告“不治”，瘫跪在树下。

眼角余光瞄见他居高临下的俯下头，她不由分说抱头惊声尖叫。

“停！不、不不要再过来了！”随着她的惊叫，她往后伸长的小手里多了一张黄底红字的符咒，背对着他高高举起。

“人、人鬼殊途……错，人‘怪’殊途，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不要留在人间作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怪退散！”

半晌，一阵静默弥漫在大树底下，唯闻晚风卷起几片落叶的声音，咻咻。

妖怪被她的保命符吓跑了没？

头埋在双膝间的小耗子没听见任何声响，便怯怯的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慢慢回头瞄去……

这一瞄，猛地对上一双带笑的趣然黑眸。

“我不怕这张鬼画符。”对方咧嘴一笑。

“哇--”惊天动地的尖叫声从她喉咙进出。

原本蜷在树稍栖息打盹的某只爬虫，突然被树下凄厉的尖喊吓到，一不小心自树稍滚落，刚好摔在平安曝露在衣料外的嫩臂，眼冒金星的与她大眼瞪小眼。

“啊啊啊啊--”蛇！蛇！蛇……她最怕蛇了啦！

肌肤上滑溜冰凉的感觉，让平安头皮一阵发麻，方才发出凄厉尖叫的小嘴爆出更为惨烈的惊叫。

她拼命挥舞着右手，想把那只黄绿相间的细蛇甩开。小花蛇被晃得头昏脑胀，一生起气，张嘴咬了嫩臂一口，才扭扭细长的身躯钻入草丛，功成身退。

“好痛！”她被蛇咬了？！

平安看着血珠自右臂上的两个牙印冒出来，惊恐不安的泪水倾泄而出，染湿惨白的小脸。呜，她没看清楚那只蛇是不是毒蛇，是的话，她是否即将中毒身亡？

好死不死而且衰上加衰，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楣的时候连跌倒都会趴在狗屎上，就是形容她现下的处境。

“跑得这么快，可惜。”

见白衫男子蹲身与她平视，她吃痛吟泣道：“我哪有跑！我乖乖的，你别再过来了好不好……”

“我是说蛇，蛇的用处很大，蛇肉可食，蛇血、蛇胆、蛇鞭都能入药，蛇皮、蛇骨磨成粉也能用作药材，整条蛇泡药酒也成。”

白衫男子从容温醇的嗓音溢出薄唇，对她的遭遇视而不见，仅是气定神闲的解说起蛇全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功效，当然，那双充斥着异愫的清冽黑眸，仍是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看，好奇而专注。

“不、不要再说了……”剥皮蛇的模样跃上平安脑海，她顿时觉得好恶心，想吐。

“没看见我被蛇咬伤了吗？你最好打消吃我的念头，要是吃了我，当心你也会毒发身亡，呜……”

她边哭边建议，临死前不想拖个无辜的鬼怪一起下地狱。

平安本性就善良，既然命不久矣也就忘了恐惧，于是替“妖怪”着想起来。

“姑娘，在下既非鬼亦非妖。”白衫男子兴味盎然的为自己辩白。

“你是……人？”

蒙胧泪眼借由白衫男子此时蹲身的动作，似乎看见他双足着地有影。

如果他是人，那么他看她的眼神，就称得上八百年没瞧过人了。

如果他是人，那么他不应该对同为人类、却被蛇咬的同胞这般见死不救。

“不是，你不是人……”话刚落，平安略为苍白的唇瓣一瘪，爆出嚎啕大哭。

“呜哇--”她完了，她就要横死在这荒郊野外了，爹爹和少主都不知道她死在这里，没人替她收尸引渡亡魂，她既还没完成少主交付的任务、又即将成为无墓孤魂回不了家，怎么办，呜呜……

“我不是人？”

看着眼前构不上美如梨花沾露的婆娑泪容，白衫男子倍觉兴味。

确实有很多认识及不认识他的人这样说过他，不过类似的情境居然发生在这与他仅有一面之缘、却又不知他身分的小姑娘身上，哈，有意思！

兴味之余，白衫男子再度仔细瞧清她眉心白净无瑕的雪肌。

她实在是……与众不同。

“你、你做什么？！”当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额心时，平安防备的瑟缩低斥，但背抵树身让她想躲也不知躲哪里去，而哭得抽抽噎噎的软嗓，则是一点斥退人的魄力都没有，只能任他轻薄……

不，如果使劲推揉拍弹称之为“轻薄”的话，那么她偶尔到秦家客栈帮忙时，那些老爱趁她经过偷摸她一把、吃她豆腐的无耻食客，他们的行径就可以称做“善待”了。

这男人干嘛无缘无故朝她额头又推又揉又拍又弹的？

“很痛耶，放手啦！”她皱眉挣扎，不过经由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却稍稍安抚了她疾驰的心跳。

他有温度，是个真真正正的人啰？难怪那张从庙里求来的保命符对他无效。

“还是一样……”白衫男子收回不规矩的大手，看着眼前的人儿，不禁喃喃低忖。

“你--”

她的话才滚到舌尖就被他扬声打断。

“你想离开此地，还是要我替你治伤，二选一。”

“我要离开这里！”她要马上离开这座荒林，离开这个举止怪异的男人，离得远远的！平安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好，想离开就跟上。”他起身，往一条山径走去。

她胡乱擦去泪痕，匆忙从地上爬起来，撑过一时的晕眩，左掌覆住尚在淌血的伤口，迈步跟上前。

“耶……你当真不管我的伤势哦？”

“不管。”走在前头的白衫男子回答得很干脆。

平安瞠目结舌，不知该做何反应。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见死不救的人？若她选择治伤，那么他是不是会把她丢在这荒郊野外？

不，她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平安打了个寒颤，见他健步如飞，她拼命想跟上却愈来愈力不从心，视线也愈发模糊，莫名的恐慌袭上心头。

“喂……你走慢点，我的头好昏……别丢下我……”

摇摇欲坠的人儿语罢，眼前的黑暗便铺天盖地而来，娇小身躯“轰”的栽倒在地。

他回头来到她身边，弯身将陷入昏迷的她拦腰抱起。

龙炎天闪过荧亮星火的黑眸，更加肆无忌惮觑着怀中的人儿，至于她右臂涌流的鲜血渐趋染红他身上所费不赀的雪缎绸衫，则不在他视线范围内。

手中抱了个娇嫩人儿的清白身影，缓步往林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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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昏昏沉沉、蒙朦胧胧之间，平安感觉身旁似乎有个人为她扇凉拭汗，她蹙了蹙眉。

是呀，好热……身子里仿佛有把火在烧，怎么搞的？而且就算她有些神智不清，依稀能感觉有道直锁着她不放的锐利视线，不知从何而来……

视线……是那个白衣男人吗？

可是，那个男人见她将死而不救，骨子里流的或许是冷血，怎么可能用如此温柔的力道替她扇凉拭汗--

见死不救……她毒发身亡了吗？

心中盈满困惑，平安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睫想一探究竟，映入眼帘的身影由模糊到清晰，是个眼儿微斜、嘴儿微歪、脸上有成片不明疙瘩的生面姑娘，以及这满室的陌生。

“你是谁？！”

平安弹坐而起，为这陌生的人事物感到惊慌，语气不觉惊急了些。

见平安状似受惊，年约十五、六岁，手执团扇的丑姑娘乍然想起自己的丑qi書網-奇书陋，自卑的退开床榻，不想让可怕的自己再吓到她。

发现对方神色有异，平安忙不迭开口澄清：“姑娘，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一时心急，对不起，咳咳……”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还来不及咽咽口水润喉，手中便被那姑娘塞入一只湛青陶碗，碗里盛了八分满的浓黑汤汁。

丑姑娘摆摆手，又退离了床畔。

该道歉的人是自己，是她这副丑陋的皮相，吓着了主子带回来的外地姑娘。

平安纳闷的瞅着手中的陶碗，瞥见自己右手的伤处已然缠上布条。

有人替她上过药了？

“我还活着？”她再望向丑姑娘，就见丑姑娘先是点点头，再伸手把陶碗凑到她唇边，作势仰头饮下之姿，频频推着她的手咿呀催促，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她没有死，那么……

“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替我治伤的吗？你是谁？你不能说话？”平安有满腹疑问。

“龙家庄，是，哑奴，不能。”

回答她的是一道冷硬的男性沉嗓，一个高壮的黑衣男子走近床榻，把手上的药瓶交给丑姑娘，他就是那道嗓音的主人，一名约莫二十三、四岁，相貌端正、浓眉大眼、称不上俊俏但也不难看的年轻男子。

平安微微一楞，思考过他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清秀俏脸绽放出豁然开朗的光彩。

“你是说……这里是神医所居的龙家庄？！”她特意在“神医”二字上加强语气。

男子颔首，算是回应她的问话。

太好了，她总算到达目的地了！是谁带她来的？那个人吗“哑奴姑娘替我治伤，那么……你就是神医，是不？！”她还以为龙炎天是个男的咧，没想到是个女子！

平安先是自言自语，而后近乎“饥渴”的目光移到丑姑娘身上，对方还来不及及反应，她便随手将陶碗一搁，掀开衾被下榻，整个人往哑奴“扑”去--正确来说，是哑奴上前扶住气力尚未恢复、因而手软脚软的平安，便成了这幅平安巴在哑奴身上的画面。

“神医姑娘，小女子名叫平安，你唤我安儿便可。我是替我家少主跑腿来的，麻烦你在这份合同上签个名字，你签完，我就能早早回秦府交差了。”她掏出襟里的信封，没忘了此行目的。

半晌没有回应，抬头一见哑奴面露难色，平安急得扯着哑奴的裙摆。

“不可以吗？你还没看过合同内容呢，先看看再决定也不迟！”

“别扯晃她，她不是神医。”

男子一个箭步，将被突来的阵仗吓得脸色惨白的丑姑娘护在身后，丑姑娘则是惊得缩回被男子握在厚掌中酌纤腕，低着头退到一旁。

“她不是神医？”不察男子眉宇间浮现几许懊恼的神色，平安怔了怔，任哑奴搀扶她坐回床杨。“可你不是说，替我治伤的人是她？”

哑奴姑娘住在龙家庄、又会替人治伤，不是大夫是什么？

一沾到床铺，平安便虚乏轻喘，感觉体内那股翻腾的焚热并未因她苏醒而灭，反而有益加严重之势。

好热，这是怎么回事……

“药，驱热毒。”男子瞥了眼那只被搁在一旁的陶碗，示意平安想保命的话就喝下去。

“那条蛇真有毒……”她中毒了？

“体内的热散了，便无大碍。”男子不喜多言，连解释也懒得解释，足跟一旋便要离开厢房。

她盯着那道黑凛背影，若有所思，于是出声--

“且慢！”

随着那道唤住他的嫩嗓一开，男子身后的衣摆倏地被人紧紧揪住。

“神医公子，小女子名叫平安，你唤我安儿便可。我是替我家少主跑腿来的，麻烦你在这份合同上签个名字……”

不必回头看，男子也能想像平安又像只八爪鱼似的，腻在地上蠕动。

“好难看的姿势。”

房内，某道清朗的嗓音响起，好整以暇的轻讽挟带闷闷笑意。

“我也不想这样，可浑身上下就是使不出气力……”平安喘了好几口气，回以不甘示弱的辩驳--

咦？这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平安细长而不失清澈的丹凤眼望向方才的发声处，骤然发现房内还有第三个陌生人，也找到了那道缠着她的视线来源--不，不是陌生人，他们见过面。

是他？！那个见死不救的--

“冷血妖怪！”她指着他脱口惊呼。

平安的这声指称，冷不防让在场另外两人捏了把冷汗，不过，被直指为冷血妖怪的当事者倒是很欣赏她的直言不讳，棱角有型的唇角噙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痕。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既非鬼亦非妖。”

侧卧于花几旁一张软榻上的龙炎天，闲适的收起玉骨扇，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真是个视野极佳的好位置，不但能让他瞧清床上人儿的睡容，也没让他错过这出千里相认的好戏！

“抱歉……我、我……”尴尬的平安抬起小手捂嘴。

糟！都怪她说得太急了，把心头的话都给吐了出来，一定很伤人。

“不必放在心上，这称号倒挺深得我心的。很贴切，是不？”他最后给了那对神色微苦的男女，一抹若真似嘲的微笑。

深觉龙炎天自嘲的笑容实在碍眼到极点，黑衣男子转过身向平安冷冷吐实。

“他才姓龙。”

闻言，龙炎天收起迷死人不偿命的俊美笑颜，朝黑衣男子没好气的说道：“石凌，你的脑筋跟你的名字一样又硬又冷、不知变通，让我看一下好戏都不能吗？”

唉，无聊的日子好不容易有点调剂，这家伙三两下就把他的乐趣给剥夺掉，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你是神医？！”平安又怔了怔。

“在下龙炎天。”他从软榻上起身，彬彬有礼的站直高硕修长的身躯，脸庞再度扬起俊美无俦的笑容，对娇客的疑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平安走到软榻前，上下打量起眼前笑得自信的男人。

先前，两人相遇在那种几乎吓掉她三魂七魄的景况下，她压根没空瞧清他，只约略晓得人模人样的他脸色偏白又身穿白衣，莫怪她会把他当成鬼怪。

这一近看，他还真的是人模人样，而且属于比极品还极品的等级。

他的眉宇神采飞扬，清逸明秀；一双比女人还清亮的黑眸里，镶了闲散佣懒却又炯然有神的尊傲；直挺英飒的鼻梁下，是两办始终扬着俊雅浅笑的薄唇；墨黑长发以月牙白的织带东起，显得英气逼人，要是把长发放下来，肯定比女人还柔美；脸色虽然略显苍白，但看起来吹弹可破，肤质好到可以气坏京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

总括说来，是那种多一分阴柔就太过，少一分阳刚就不及的美男子。

只不过……

平安眯起眼，觉得眸子被金光闪闪、银光烁烁的光芒刺得好酸、好涩。

那些光芒来自他身上悬挂的昂贵饰品，紫金带、银腰坠、青玉佩、金缕鞋……

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饰物，再配上那套不同于初见时身穿的白衫，绣有麒鳞样征的贯珠锦服，简直华丽、繁重、刺眼得不像话。

就算是家大业大的啸日少主，也从来不会这般招摇，若龙炎天卸掉那些不必要的缀饰，回归俊逸尔雅的模样，相信不知会有多少女子倾心于他，就像啸日少主一样。唉，真是浪费了华丽装束上那张好看的俊颜！

趁着平安打量他的当口，龙炎天也没放过将她收摄眼底的机会。

他无意间遇到这个迷路的女孩，还反常的将她捡了回来，因为，在她身上，他看不见他不想在人身上看到的“东西”，光这一点就值得他出手相“捡”！

除此之外，这个身材娇纤的少女还真什么都小，不但个头小小，脸蛋如小小的瓜子，眼儿如小小的丹凤，鼻子如小小的铃兰，嘴儿如小小的粉樱，垂在身前的发辫也细细小小的，精致可爱极了！至于衣衫下的--

她是他抱回来的，他的手当然不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小归小，触感还不错！

“你笑什么？”平安戒慎的看着他突然咧大的笑容。

那笑容，说实在有点恶心。

“期待你的观后品评。”

听他答得自信满满，就知道这人对他自己自恋到某种泛滥的程度。

“你不像神医，一点也不像。”这就是她的结论，其实她早就这么认定，只是亲眼所见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直觉。

“哦？”他兴味盎然的挑眉。“何处不像？愿闻其详。”

她偏头想了想。“神医应该是宅心仁厚、随时舍己为人的良善模样，不若你这般……花俏。”她挑了个比“暴发户”、“纨绔子弟”委婉一点的说辞。

“我不否认我爱慕虚荣，安儿。”

最后两字，他说得极轻极缓，宛如含在嘴里轻轻咀嚼，醇柔的销魂嗓音钻入她耳里，化为流窜的酥麻，借由骨血窜至她四肢百骸。

“男、男女授受不亲，你、你……你怎么能随意喊我的闺名！”她感到双颊一阵烧烫，体内的热毒似乎变本加厉了些。

“神医公子，小女子名叫平安，你唤我安儿便可。这段话不是在说给我听的吗？”他还不到耳背的年纪。

“他真是神医？”平安转而询问另外那一男一女，因为这男人实在是跟她心目中的神医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

见他们不约而同的点头，她应该不会再错认了，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我的伤不是你治的，替我疗伤的人是哑奴姑娘。”

“你选的是离开那个地方。”他没有耳背，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倘若我选择疗伤呢？”

“你不会。”他自负一笑。

“你怎知我不会？”这男人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因为你当时吓傻了，满心只想离开那个地方。”理智早就不知吓飞到哪儿去了。

“所以你就算身为神医，见我吓傻也不出手相救？”

“那种蛇毒一时半刻不会要了你的小命，你既然不要我救，我也乐得清闲。”

只消在一旁好好看她、瞧她就够了。

“不过你要是再不喝药的话，热毒攻心，那样一来哑奴会很麻烦的，她随我习得的医术还只是皮毛。”

他一语毕，哑奴就端着汤药来到平安身边。

“若我现下便热毒攻心，小命不保，你也会遵守‘承诺’？”她没接过汤药，而是问出哽在喉头的困惑。

“小命既已不保，我又何必白费工夫救人？”

龙炎天这番话，似是解答了她的困惑，也像是早就演练过几千几万回的稀松之语，他扬起俊惑一笑，接过哑奴手中的陶碗。

“安儿，你如果不想这么早就去见阎王，喝完药乖乖躺好睡上一觉，什么都别想，免得加速热毒扩散。来，听话，快喝。”他把陶碗凑近她唇边，亲自喂药。

莫名的，他哄诱的口气就是令平安觉得他在唬弄她、打发她，但在他温和的目光下，她却不知不觉一口一口把汤药喝完，人也被半推半哄的回到床榻，让他给塞入衾被中。

他的笑容与药效双管齐下，她又昏昏沉沉陷入黑暗，临睡前只有一个念头--他所说的那些话，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大刺刺坐上床沿的龙炎天，黑眸仍直锁着榻上沉睡的人儿，趁人家熟睡，大手不规矩的袭上她脸蛋，带着不解又眷恋的方式轻抚她眉心，眼底的笑意有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少爷。”石凌冷冷出声。

“我知道，君子不该趁人之危，偷吃姑娘家的豆腐。”龙炎天回头抱歉一笑，表情无辜，狼爪却还留连在少女额上。

“但我从不自认为君子，你还不了解吗？”

“你的背……”石凌想劝谏的是这个。

“又该换件袍子了，是吧？”他了然应道，对忠仆没头没尾的言语丝毫没有意外。随即抽出平安捏在手里的信，转而朝一旁的丑姑娘吩咐道：“哑奴，好生照顾平姑娘，她醒后若问起我，便带她来见我。”

哑奴的表情先是有些迟疑，后又顺从的点点头，目送主子与石凌离开客房，当然也清楚瞧见将主子背后的衣衫染成深濡的成片血渍，而那片血渍的范围比主子方才来到客房当时，又扩大了些。

她眉头微微一蹙，随之回身拿起湿绢，替发汗的平安拭去汗珠。

房外

“天又要黑了，看样子她还会半昏半醒的睡上两日。”

嘴角含笑的龙炎天，抬颚觑了眼东升的隐隐新月。

“少爷不去温泉？”石凌一贯清冷平板的语气，此时多了一丝担忧。

昨日向晚，应是主子前去山林中一处隐僻温泉“疗伤”的时刻，却破天荒带回一名迷途女子，然后放任“伤口”血流不止，不，正确来说，那个女人其实就是来找主子的。

“不去了，否则她醒来看不到我，会到处找我。”龙炎天的语气，温柔得好似担忧孩子一觉睡醒看不到娘就嚎啕大哭的母亲。

石凌不赞同的皱眉。

分明是主子自己想“看”那女人！

说也诡异，主子素来不爱与人打交道，那女人没多一只眼、也没少一张嘴，既不是举世无双的大美人、也不是丑陋至极的无盐女，哪来的本事让主子宁愿放任自己血流不止、忍受体内痼疾发作时的痛苦，也依然兴致高昂的，一如看只珍禽异兽似的盯着她猛瞧，还嘱咐哑奴好好照顾她？

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不值得。”石凌冷哼。

“不，值得。”龙炎天愈显苍白的俊脸扬起浅笑，拿他的话重组语意。“我在她身上发现一件新奇的事儿，找到当一个“正常人”的乐趣。”

正常人？

根据石凌多年的亲身经验，正常与否的界定，在行事作风特异的龙炎天身上是找不出道理可寻的，任何决走向来也不容他人过问，他不必多问，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是呀，我看不到她眉间的‘东西’……”龙炎天仿佛知悉石凌的疑惑，难得善心大发，不吊人胃口。

他说得眉开眼笑，仿佛看到一片光明的前景，完全没把正在“大失血”的自己当一回事，要不是体力不堪负荷，他可能会开心得手舞足蹈起来。

“看不见？！”石凌冷硬的面孔顿时浮现惊讶之色。

那女人居然……唉，难怪。

回廊上，心思各异的两名男子，身影前一后，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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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龙炎天所料，平安再次清醒的时候，已是两日后的晌午。

也诚如他所言，她简单梳洗、用膳过后，想见之人的确是他，哑奴于是领着身子已经复原大半的平安前去见龙炎天。

在这段不算短的路程里，平安大致浏览过龙家庄的各色景物。

长廊曲榭、小桥流水、假山大石、柳畔荷塘，一般富贵之家该有的风雅造景全都有；雕栏画栋、琉砖璃瓦、玉楼星亭、花轩瑶阶，一般富贵之家不一定有的奢华建筑也全都有。这方面，让她直接联想到一身“花俏”的龙炎天，这些亭呀轩的，应该是他派人按照他的“理想”打造的吧！

龙炎天想必很有钱，供得起他这般挥霍，他的医术当真好到赚这么多钱，抑或是向有钱人坑来的？话说他不是每个人都肯诊治，那么，该不会只有富贵人家才请得动他治病吧？

再者，在这豪华气派、巍峨不俗的偌大宅第里，居然冷清得只住了三个人？！而且，这三人她日前均打过照面了。

来到主子房门前，哑奴举手轻敲门板，身后跟着一脸狐疑的平安。

“进来。”

房内传来龙炎天特有的醇嗓，此时听来有些佣懒、却也隐含些许疲惫。

哑奴推开门，指指屋内，示意平安可以进去了。

“谢谢你，哑奴。”

她这两日时昏时醒，知道都是哑奴随侍在侧照顾她，对这位体贴又细心的姑娘的好感不因其貌不扬而打折扣，反而更添几分亲善。

半垂着颈项的哑奴，摇手表示这只是自己的份内事。

平安朝她扬起一笑，在门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进屋子，随后被自己的举止弄得一楞。

搞什么？！她又不是来求医的，紧张个什么劲？

一踏进屋子，她立即嗅到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浓浓苦药味，俏鼻微微一皱。

人咧？

环视龙炎天的居室，她没有意外自己会再度“闪”到眼睛，一样的富丽堂皇、金碧辉煌。身为京城首富的见习总管，她并不无知，很清楚几上随便一个青瓷瓶都价值连城。

不过，她真的不懂，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好，在屋内走动还得小心翼翼的，免得不小心碰坏那些昂贵的东西，想来就觉得累人！

“我在屏风后头。”屋内一隅，龙炎天轻柔的嗓音回答了她心中的疑惑，她在东轩下方瞧见一张翡翠龙屏，勾勒了精致祥龙的屏风，映出后头若隐若现的人影。

平安举步走去，依言来到屏风后，看见龙炎天侧卧在铺有织蒲席的软榻上。

他一手支颐、一手揽卷，一足屈曲于上，一足随意垂地，黑缎般的长发佣懒的披散在肩后，随意而拢的单衣外只披了件深墨色罩衫，隐约可见男性裸裎胸膛的精壮线条。

除却繁复华丽的缀饰，此番狂放桀傲之姿非但无损他的俊美，更能突显他的绝伦风采--

暧昧诱人的春色直击平安心口，她心里仿佛多了只小鹿乱乱撞。

双颊轰的一热，她连忙别开眼，掩饰突如其来的躁乱。

“你、你故……故意的？”

“故意？”龙炎天放下书册，对她的期期艾艾感到兴味，在瞥见小脸上的红晕时，若有所悟。

哈，小东西害躁了！

“不，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不方便罢了。”俊眸微弯，将她的羞怯纳入眼底玩赏。

不方便？有人以“不方便”作为衣衫不整的借口吗？

“你的理由很怪，衣服穿好再见人，才算礼貌吧！”她飘忽的眸光在各个角落乱窜，就是不敢绕到那看似可口诱人的春色上。

“那我只好说声抱歉，在下正在养病，实在没有多余的体力整装门面，还望姑娘海涵。”

她一听，视线登时拉回到俊颜上。

“你病了？”难怪空气中会充塞那股苦药味，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唇色也有点苍白。是了，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带点倦意，身子似乎真的不太舒服。

“别担心，只是痼疾复发，过几日便无碍。”他浅浅一笑，以笑容掩过那听不出含有几许真实、几分虚假的轻描淡写。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那句话只是个疑问，无关乎担心与否。”

平安说的是实话，性子耿直的她，除了甜言蜜语说不太出口外，其他都是有话就说、直言不讳。

龙炎天挑了挑朗眉，觉得有趣。

好歹他也是她前来拜托的对象，这小东西连讨好他的场面话都不会说，还想来求他？可是，他又在她身上挖掘到一项优点哩，以往那些恭维他的场面话，他都听到耳朵长茧了，很好，他喜欢她的不做作！

“你不担心我，但我这两日来始终挂心着你耶，你身子可好？”

在他温柔眸光下，平安的俏脸又不自觉一热。

“我没事了……对了，我是不是该付你们替我治伤的费用？”

哎呀，看他有钱成这样，想必治病要价不低吧？糟，不知道她的盘缠够不够付医药费……

“替你解毒的人是哑奴，去问她。”

正当她愈想愈心急时，他出言暂时终结她的杞人忧天。

问哑奴呀？太好了，哑奴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应该不会为难她。

“还有，关于请神医签署的生意合同……”透过哑奴，她问出龙炎天已经把合同拿走了，那么他也应该看过了。

“我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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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龙炎天俊秀的脸庞端着笑容，字面上的拒意却再清楚不过，直接把那封合同书交还给她。

“为什么拒绝？”平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你不知道合同内容？”见她摇头，龙炎天了然直道：“那是秦啸日商请我往后五年内，每半年挪出十五日，至秦家药铺驻站义诊的合同。”

“义诊？”啸日少主不是要她来谈生意吗？这种龙炎天拿不到半点实质利益的生意，能算生意吗？

“你不懂义诊？顾名思义是义务性质的诊疗，付出善心，不求回报。”

“我懂啦！”她瞅了他一眼，低忖揣测。“是不是因为义诊拿不到报酬，所以你拒绝？若非要报酬不可，其实你可以这么想--把义诊当作积阴德，行善积德庇荫你与你的子孙，何乐而不为？”

“行善能否受到庇荫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逆天之人，逃不了上天的惩罚。”龙炎天眼帘微敛，看不出他此刻的眼神。

“什么意思？”

“报酬是其次，我只是不想费工夫做多余之事。”

龙炎天抬眼一笑，语气半真半假，先前俊眸中一闪而逝的淡漠，仿佛只是平安的错觉。

“行善对你来说，是多余？”

他是真冷血还是假冷血？要是她有这么一身本领，她绝对替啸日少主站台站到底！总归一句，她这个人就是脱离不了平家人的宿命。

“该不会，你只医治能送上白花花银两的人？”如果是这样，她鄙视他！

“我不是那种见钱眼开之人，治病无关钱财，而是攸关我的心情。”这小东西似乎误会了，他有必要替自己的人格澄清一下。

“我不管你是哪种人，言下之意，你看诊与否，还得视你心情好坏来决定？”

在他赞赏的眼光下，平安知道自己答对了。

“万一求诊之人病况紧急，你的心情恰巧不好，你就不替他治病了吗？”

“我要不要救，的确端看我的心情而为。”龙炎天不置可否，给了她模棱两可的答案。

“万一他死了怎么办！”她的语气忍不住上扬。

“别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他表情无辜，字面上却完全透露事不关己的心思。

“当然有关呀，你是个大夫！”而且还是个人人倚重的神医！平安这会儿义正辞严的抡起身侧的粉拳。

“谁规定大夫就得背负他人性命的重责大任？若大夫明知一个人的病况早已束手无策、回天乏术，那个人的死，也该算在大夫头上吗？”他问得轻松，深邃难测的黑眸凝聚不以为然的轻讽，无声道出“别傻了”的结论。

“是不该……”她被问得一时哑口。

“但，不努力到最后，怎知那人没得救？你光视心情率性行医，不顺你意，不就等于一开始便将前来求医的病患赐死了吗？！”

“赐死？很新鲜的说法。”他笑了笑。

“不好笑！人命关天，不能拿来说笑。”她板起脸孔，严肃指正。

龙炎天拊掌。“你说对了一点，人命关天，死活自有天定命数，所以我才说与大夫无关。”他说得理所当然，眼神透露--你看嘛，连你自个儿也恁般说。

“不……不是这样……”哎呀，都快被这男人搞混了！“患者来找你治病，你倘若不医，害得他们一命归西，这根本不是天定不天定、命数不命数的问题，而是你见死不救的后果！”对，这才是她的立场。

“天下大夫何其多，名医、密医、庸医到处都有，我不救，并不表示我将患者扣在这儿了，我也没拿刀架在他们颈子上，威逼他们不能去找别的大夫治病，怎能说是我害的？”俊眸哀怨的瞅着她，诉说着她如何误会他的委屈。

“是不能……”忧郁俊颜差点让平安同情心泛滥。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她愤愤甩头，挥去他营造出来的假象。

“可是，你是个大夫、大夫呀，岂有把病患推出门的道理！”

装可怜没用，龙炎天索性端回佣懒笑脸。

“朝廷有律法，规定一个出身食堂世家的子弟，非得继承家业不可吗？”

平安一楞，差点接不上话。这男人说话怎么跳得这么快？

“没有这种律法……”

“这不就对了！我只不过凑巧生为龙家子弟，习医乃家传祖训，不代表我真得将qi書網-奇书行医当作毕生职志，你说对吧？”

好像也对……

“况且，医者行医最忌心绪不定，你认为我这种人能胜任大夫之职吗？是否不该随便替人诊病？”

是不该随便……

“万一误人病情，你说该怎么办才好？”他煞有介事，问得认真。

“我……”

她的话都被他轻轻松松堵了回来，几乎都要顺着他的立场点头了，她反而成了站不住脚的那一方，平安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大言不惭的男人。

耍赖！他耍赖！这是什么荒诞谬论？哪有专司救人性命的大夫如他一般漠视人命，亏他得了“神医”的称号……啊！她想起来了--

“我听山脚下的镇民说，这几年来，人们想求神医治病，却大都锻羽而归。我才在怀疑为什么他们要见你一面怎么困难，原来是你故意刁难前来求医之人！”她恍然大悟。

“说刁难不好听啦，只不过教他们知难而退罢了。”

还不是一样！

岂料这回，平安非但没有发难，小脸上的义愤填膺转瞬被怜悯取代。

“龙大夫，你的心情一直很糟吗？你过得不快乐？人生在世，快乐是过一天，不快乐也是过一天。天无绝人之路，你何不换个念头过日子，别太钻牛角尖，或许会开心些。”说到后来，她哥俩好的拍起他肩膀安慰。

耶？龙炎天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搞得一楞。

这小东西变脸跟翻书一样快，前一刻还神严色正的驳斥他，下一刻却同他好言相劝起来，很少有事会让他楞住、值得他开怀大笑，但此时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哈哈……”有趣！尤其她那宛如劝他“遁入空门”、“忘却凡心”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唉唷，扯到背上的伤口，好痛……

“我看你心情挺好的嘛！”她侧目。

“呃、还好。”他立刻收敛笑脸，不想让她生疑。

“我爹也说‘知足常乐’。你拥有过人的财富与地位，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她不解的摇头。像她爹就很懂得知足的道理，知足到每天都乐过了头。

“人心中的怨、痴、情、仇，均源于贪，若不贪，就不是人心了。”严格说起来，财富地位非他所欲，他还真不满足呢！

平安柳眉轻拢。“你说话好深奥，我不是听不懂，总觉得你像是回答了我，却又像是避而不答。”给她的感觉好比那些只会说“天机不可泄漏”的算命仙，满身秘密的样子。

“习惯就好。”他悠哉一笑。

“习惯？不，我是上山来跟你谈生意的，哪有空闲去习惯一件事。”

习惯，通常要花上不少时日。她不能离开秦府太久，荷月就快到了，秦府每年都会筹备赏荷会邀请京城富商前来一聚，很多事得忙呢，爹爹铁定忙不过来！

谈生意啊……

龙炎天挑了挑俊眉。与她抬杠一点都不无聊，让他差点忘了她此行的目的。

“恕在下难负此大任，烦请转告秦公子，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在下无福消受。”

秦啸日想行善积福是他家的事，他没兴趣。

“你总不会一年到头都心情不好吧？”平安蹙眉，显然已经把龙炎天不想替人治病的肇因，归咎于他心情不佳。

“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况且近年来痼疾缠身，痼疾复发每每都令我有些烦郁。”他抚额，状似烦心。

“那么，养好病，你就会愉快多了？秦家药铺有最上好的药材，少主既然请你到秦家药铺义诊，我问少主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把药材送给你补身，我家少主是个明理人，想必他会明了你的难处。”她微笑。

龙炎天朗眉微皱。

药材？免了，龙家庄里堆放的药材多到他看了就烦！

不过，见她提到秦啸日时，清眸中绽放的忠诚光芒，突然让他觉得有些碍眼。

“你是秦啸日的什么人？”他不太喜欢自己这个问法。

“我是秦家总管之女，目前是见习总管的身分，也就是我家少主的仆人。”

“是不是秦啸日嘱咐你，务必说服我签下这份合同？”

据他所知，京城秦家药铺的营运本来就好得很，无需他到铺义诊亦能达水准之上，秦啸日何必派人大老远捎来这张可有可无的白纸黑字？况且，这是哪门子“生意”，他一分钱都赚不到咧，秦啸日凭什么认为他会答应？

“少主没有明说，但我一定要做到，因为这是我的责任！”她可没打算锻羽而归。

忠仆一个！

龙炎天可以想见，若她家少主要她去死，她都甘之如饴。

他又发现，这小东西的愚忠是个他看不顺眼的缺点。

“龙大夫，你真的一点意愿都没有？”平安不放弃问。

“这个嘛……”龙炎天沉吟。

实际上，他行医的“习惯”不若她所想这般，该不该告诉她实情？

荧熠黑眸盯上那张写满坚定的红润小脸，在她光洁的眉心停留稍久，龙炎天内心亦有了打算。

“既然是谈生意，你想办法说服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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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龙炎天谈话那日之后，又足足过了三日，平安根本见不到他，前去敲他房门也都被石凌以养病之由，谢绝见客，阻挡在门外。

龙炎天身患的痼疾，情况真有那么糟？

那么，请他每隔半年前往秦家药铺义诊，他会不会吃不消？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不愿签下合同？这也不对呀，他说他端赖心情好坏来决定行医与否，可是那天他的言谈之间，又让她觉得事情没这么单纯。

龙炎天虽身为大夫，却似乎不爱替人治病、不把人命当回事，但对行医这事却又非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拒绝，难道他真的只是单纯不想浪费力气替人治病？可他又给了她说服他的机会呀？厚--这个男人好难懂哦！

“哑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关于龙大夫的事。”

客房内，平安左手托腮，右手摊放桌上，问着正在替她拆掉伤布的丑姑娘。

她好不容易从惜言如金的石凌口中，问出哑奴及石凌都是龙炎天的奴仆，龙炎天兴致一来也会传授他们简单的医术，所以问问哑奴，应该对她接下来该做的有所助益。

闻言，哑奴微诧的抬首。

她是个哑巴，平姑娘却总爱找她说话，但平姑娘所问的，并非刻意为难她的残疾，通常只需她点头或摇头就够了，就像是……把她当正常人看。

平安在哑奴面前挥挥左手，嫣然笑道：“你盯着我发呆做什么，该不会现在才想看清楚我长什么样子吧？”

这个年纪只比她小一岁的姑娘呀，怎么老是头低低的！

她才这么一说，哑奴又怯赧的把头给低了回去。

“你可以靠近一点，我给你看，没关系的。”

平安故意把脸凑近哑奴，还伸手勾起哑奴尖细的下巴，把光天化日之下登徒子调戏良家妇女的模样学得十足十，逗得哑奴布满疙瘩的双颊又是一阵赧红。

“呵，哑奴你好可爱唷！”

身体力行调戏完毕，平安还不忘在言语上也吃块豆腐。

哑奴这回则是楞楞的看着平安，自卑的眼光忘了闪躲。

平姑娘怎么会说她可爱？她这模样好丑，连看到水面上映照出来的自己，都会吓一跳……

“哑奴，你认为龙大夫是不是个怪人？”平安不疑有他，兀自问道。

主子他……哑奴细想了下，摇摇头。

“不是吗？我怎么就想不透他这个人？他有一身精湛的医术，却似乎自觉很多余；有神医之名，却与悬壶济世搭不上边，这种大夫哪里不怪？”平安顿了顿。

“你的眼神是不是告诉我，只要与龙大夫相处日久，自然便能了解他吧？”

哑奴点点头，嘴角咧开不自觉的腼腆笑花，由于不常微笑，笑容显得有点不自然。

“我不能久留，等合同一签妥我就得离开，没时间与他‘相处日久’啦，合同的事得趁早解决才好。”秦府还有差事等着她做，在这里拖得愈久对她愈不利。

听平安如是言，哑奴心头不禁感到些许落寞。

“对了，龙大夫是否曾经诊治病患、却不收他们分毫？”平安再问。

哑奴点头。

“义诊，有没有过？”

这回哑奴有点迟疑，想了想才点头。

真的假的？“他心甘情愿？！”

没有人逼主子那样做，应该算是吧……哑奴又点点头。

也对，龙炎天曾言明他行医端视心情好坏，心情一旦愉悦，就算清扫茅房都不觉得臭、霪雨霏霏下不停更倍觉诗情画意吧！

平安兀自轻敲脑袋，自觉问得不经脑子。

没办法，谁教龙炎天给她的感觉太过冷漠。

其实，龙炎天的冷漠并非形于外、像石凌那种冷冰冰的酷样，他的外貌正好相反，简直灿烂耀眼得逼人、刺目，但就是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冷淡、无谓……

沉敛的敲门声响起，打断平安的沉思。

勤快的哑奴率先起身去开门，门扉一开，又很习惯的低头缩到一旁。

门外站的是高大的石凌，他先是看了哑奴一眼，才把视线移到平安身上。

“平姑娘，少爷有请。”他的语调一贯低平、一贯言简意赅，却明显少了初见时的冷硬。

背对门扉的平安倏地回头，唇角的笑窝即扬。

“他身子好些了？”

面无表情的石凌，以颔首代替回答。

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说话能省则省，跟他那“奢侈”的主子大相迳庭。

“他没事，太好了！快带我去。”平安立刻提裙冲出房门，丝毫不察自己语气中，有着因为听闻龙炎天身体已经无碍的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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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凌按照主子吩咐，领平安来到荷塘畔，便先行离开。

夏意初盈，荷苞未绽，鱼戏莲叶间。

荷塘中央有座朱栏亭，亭与岸以一座红色拱桥相连，含苞待放的粉嫩荷颜与亭桥相互辉映，水面间或点缀一溜而窜的金红锦鲤，美不胜收。

但这些美景，都不如凉亭里那抹最显眼的存在--

一身紫绮锦衫、外罩金绣碧纱的龙炎天，伟岸的身影伫立亭中，摺扇轻摇，放眼临赏街在沉睡的粉荷，好不惬意。

“龙大夫。”平安来到凉亭，对于他又是这身摆明“我很有钱，要抢请便”的装束没有意外，只是依然觉得刺眼，若是看久了，眸子会酸呢！

她还是比较怀念三天前他那简单、却不失清逸的打扮--

慢着慢着！当时他衣衫不整又一身病态，哪里好看了，她胡思乱想、怀念个什么劲呀！

“安儿。”龙炎天摺扇一收，噙着俊美笑容回身，乍见她抱头猛摇，关心的问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没、没有……”她扯开尴尬的笑，连忙停下自己突兀的举止。

“那就好。你的伤，复原得如何？”

他直接轻执起她的右腕，任她的衣袖滑至肘处，露出藕臂和已经结痂愈合的蛇牙印。

平安的细腕陡地被大掌圈起，他的玉指环与指间的温度，同时熨上她柔滑的肌肤，一凉一热，从紧贴的那一处往外扩散，荡起一波波冷热错综的涟漪，此番骚动很快就顺着她的血液浸润心湖，撩起方寸间的不平静。

她怦然一怔，赧然的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她以为他初愈的病体应该还称不上强健，岂料他的力气远比她所想的还大，好似抓牢了就不会轻易放手那般执着。

“你干嘛突然--”

“为什么没有乖乖喝药？”不待她说话，他眉峰一挑，宣布她的罪状。

“你怎么知道？！”她讶问，忘了抽回手。

“尚有余毒残留在你体内。”这就是不听话的证据。

“余毒？伤口都已经好了呀，我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不但精神饱满，都可以活蹦乱跳了呢！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乖乖喝药？每日两帖的药，难道哑奴偷懒？”

“不不，哑奴没有偷懒，她尽责得很。”平安连忙澄清，不想连累无辜者。

“她送来的汤药我每回都有喝，只不过那个药愈来愈苦，喝不完的只好分给花瓶……”说到后来，理亏的嗓音愈来愈小。

“喝不完？”一池塘的水喝不完，还说得过去，一碗药喝不完，太牵强。

“……不要这样看我啦，我最怕苦了。”又不是犯了什么罪无可赦的大错，干嘛瞪她。

“好嘛好嘛，我知道不应该浪费汤药，我有在忏悔了。”其实她每回倒掉汤药时，都已经遭受良心的谴责了，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坏事。

她嘟起小嘴的样子，让龙炎天不形于色的愠怒转淡。

这小东西认罪的模样也好可爱喔……但，不、可、原、谅！

“药方后来多添了两味理血的药材，是苦了些没错。”他闻风不动说道。

“不是苦了些，是苦多了！”他很清楚嘛。

“你没告诉哑奴，你怕苦？”

要是他像她一样畏苦，这条命也许早就没了。

平安摇头。“汤药是她辛辛苦苦看着炉火煎的，我不想拒绝她的好意，也不好意思请她倒掉。”

所以哑奴都以为她乖乖喝完了，其实共犯花瓶也喝了不少。

龙炎天微哂。他早就摸清她骨子里的正直，这一点，倒是可以善加利用。

他端起脸孔--

“就算药再苦，病患也应该配合大夫的指示用药，否则求诊何用，这是五岁小娃都明白的简单道理，对吧？

但就有人如此自以为是，我最厌恶那种病患，想起来就很不爽快，心情连带大受影响，那张什么鬼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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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喝！”她赶忙插话。“我平安以秦家见习总管的身分担保，无论汤药再苦下次一定把汤药喝完，一滴都不剩，否则遭天打雷劈！”

平安举起左手作对天发誓状，耿直小脸满足认真，丝毫不马虎。

“这样才乖。”龙炎天满意一笑，牵着她的小手，两人一同坐落石桌前。

想必他无需交代哑奴盯着她把药喝完，这小东西也会遵守诺言，因为拥有忠仆性格的人，违背誓言比要他们去死还难。

桌面上摆放了精致糕饼、香茗，就连盛皿青铜盘、金彝壶都是造价不凡的上等货色，可见府邸主人在饮食、用器上的讲究。

短短两三步路，清脆的佩响玲鸣，尽在龙炎天一举手一投足间回荡，不消细看也能想见他戴了多少饰品在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把药喝完？”

平安刻意忽略他全身上下叮叮当当的声响，另找话题。

不可讳言，她很难苟同龙炎天“金碧辉煌”的装束，他不累吗？

不过，在那些嫌贫爱富的富家小姐眼中，这种用金块银票“堆彻”出来的男人说不定才叫完美，就拿啸日少主来说，虽然没龙炎天这般花俏，但凭着万贯家财，在京城那些未出阁的富家闺女间就炙手可热得很！

不然，什么样子的龙炎天，我才喜欢？平安在心中自问。

“我探到你的脉象。”有型的薄唇轻抿一笑，龙炎天举起两人未曾分开的手，指尖若有似无摩挲她手腕内侧的细致柔肤。

哽在心中的困惑与他亲昵逾越的举止，同时如暗潮向她涌来，平安不禁方寸大乱--

她、他……他、她……他们在干嘛呀？！

真是！她又在胡思乱想了，就算龙炎天要把金山银山扛在身上自愿被压死，那都是他的事，何干她的喜恶，她用不着替他设想吧？

在平安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还来不及抽手前，他便早先一步，放开五指的箝制。当下，原本充实在胸口的一股温暖，仿佛也随他的动作被抽走，徒留一方空寂失落……

见她楞楞的盯着手腕看，龙炎天好奇的问：“有什么不对吗？”还是对他神乎其技的诊脉功夫惊讶过了头？

“没……”她别开眼，忙踢去内心的紊乱。“这样也可以诊脉，真不简单。”

“没人告诉你，称赞对方应该看着对方的眼？”这小东西有点敷衍哦。

“真不简单。”她虚与委蛇的瞥了他一眼，又匆匆拉开视线。

察觉她目光闪避的意图，龙炎天眉尖微挑，再试探道：“这不算什么，即使借由一条丝线亦能诊出脉动，遑论近距离接触。”

“很厉害。”她听人说过，宫廷中的御医为了避嫌，就是这样替皇帝的后宫妃子诊脉。行行出状元，条条大路通京城，她不会太大惊小怪。

语罢，平安才发现自己赞许人又没看着对方眼睛，于是再补一眼。

“太迟了。”这个只会放马后炮的小家伙！

龙炎天天外飞来一笔，平安一时听得满头雾水。

“什么太迟了？”

“你与我说话却故意不看我，像现下就是。”他指证历历，俊美脸庞写满了不快。

“不！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不方便罢了。”小凤眼显得飘忽不定。

晤，好熟悉的对话，差别只在两人的对白互换而已。

“你的理由很怪，与人交谈目光直视对方，才算礼貌吧！我又没衣衫不整、衣不蔽体，你用不着‘非礼勿视’。”龙炎天补充新词。

重点是，他在那双小小清眸中读到了一种名为“厌恶”的情绪，让他很难忽略自己被她忽视的感受。

他知道自己的容貌尚不是以颠倒众生，但至少也有“倾国倾城”的程度，但她眼底显而易见的厌恶，究竟是针对他哪一点？他很好奇。

“那我只好说声抱歉，小女子的双眸有些疲惫，实在没有多余的气力胆仰您的丰姿，还望公子海涵--”小凤眼右边瞄瞄。

话刚落，她小巧的下颚就被勾往他的方向，被迫面向他，与他四目相对。

他怎么靠得愈来愈近？！

“你做什么？放开我啦……”她愈是缩颈挣扎，他就欺得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全然的男性气息喷洒在她脸上，还有他身上清爽好闻的味道。

她俏脸一红，很想再往后缩，可她要是再退，整个人就会摔到石椅下，纤纤玉指只好拙着桌缘不敢轻举妄动，免得小臀儿落地，啵啵开花。

龙炎天端详了片刻，薄唇在她唇瓣前两寸缓缓掀动，沉吟道：“眼不好。这样吧，我替你眼穴扎个两针，再开帖明目药方给你。

当归一两、生地黄一两、川芎一两、白芷半两、结梗半两、蔓荆子半两--”

“等等，我的眼睛真的有病？”她诧然低呼。

“假的。”

他的回答惹来一记白眼。

“看我。”他揪住她又想溜掉的目光。

“可不可以不要？”光躲他身上那些金光闪闪、银芒烁烁的光芒，就已经够她累的，方才已经瞧他瞧了一会儿，现在眸子都有点酸涩了，要是他说她的眼真的犯病，她也信。

“不行。”他不喜欢被她忽视的感觉！“把原因说清楚。”

龙炎天放开箝制，要她坐正已经悬在石椅外一半的身躯。

“说了也于事无补，而且你一定会取笑我。”笑她多管闲事，笑她没有眼光，笑她不懂有钱人的习性。

“我不笑你，你尽管说。”

“也不记仇，不把帐记在我头上，不影响你我谈生意？”

语落，平安才惊觉自己是站在弱势的那一方。

糟！她差点忘了，她是来说服龙炎天签下合同的呀，方才居然对他说了不恭的话、对他做了不敬的事，他会不会认为她在造次，进而把她连同那张合同一起轰出龙家庄？

哎，她的肠子怎么会长得这么直，一根直直通到底，老学不会拐个弯滑溜些？

难怪小春儿偷偷跟她告密说，秦府的奴仆们有时会觉得她做事太择善固执、太一板一眼，他们想喘口气都难。

也难怪啸日少主会说，像她这种人要是去当官，迟早会被自己的耿介清廉给害死，唉……

精熠黑瞳完全收摄平安眼底流转的懊悔，龙炎天趣然一笑。

“你的眼神刻意回避我与谈生意是两回事，我不会混为一谈，你可以放心。”

千古不变之理--掌握优势之人终究占上风。这小东西应该明白他是她惹不起的人了吧？

“好，我说。我并非故意冒犯你，而是你身上那些挂饰、配件多得让我眼花撩乱、目不暇给，愈看愈刺眼，所以才……”

她一顿，又摇手补充。“我指的刺眼不是觉得难看，而是它们太耀眼了，耀眼到令人无法逼视。

你的身子骨不是不太好吗，那何必让这些金呀玉的缀饰来加重你的负担？其实那天你素然无华的样子就够好看了，它们太喧宾夺主……”

这番话，平安是看着他说的，但说到后来，她被他似笑非笑的黑眸看得窘迫，不由得羞愧的低下螓首，光洁的额面都快敲到桌子了，小手也在罗裙上绞出十个白玉小结。

“我、我……你别理会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就当我穷酸、多管闲事、没有眼光好了。”唉，好丢脸。

龙炎天噙起浅笑。

“安儿，我压根找不出任何理由取笑你，反而觉得喜出望外。”随之，他俯身在她窘红的耳畔轻道，嗓音醇柔得好似能滴出醉人美酒--

“原来如此，你喜欢我衣衫不整的样子。”

轰--他的低语勾引出平安脑海中，那日他衫襟半敞的慵懒模样，她的耳窝陡地一热，耳壳与粉颊沁出更艳丽的酡红，她猛然抬头。

“不、不不是的，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见他走到亭栏边，她急着起身跟上解释，却在看到他的行径时，讶异的瞠目张嘴。

“你、你干嘛把那个丢入池里？！耶，那是纯金打造的吉祥锁片吧，怎么也扔了？耶耶，那是色泽上好的蓝田壁、琥珀石呀！还有琉璃珠……住手，别扔了！”

水面传出一声“扑通”，就惹来平安一声惊呼。

他疯了吗？！怎么突然朝池子里抛金洒玉，而且还不是“意思意思”让那些贵重之物沉到水底，而是投壶似甩得远远的，看能否正好击中哪只可怜鱼！

“别阻止我，我正在减轻负担。”

仿佛是丢出兴趣来了，龙炎天当散财少爷当得不亦乐乎。

瞧他完美的姿势，右手臂往后拉开，划个半弧，放手！

叩！

白玉腰佩命中一只正在石上晒太阳的小乌龟，腰佩一弹，滚人池中，泛起一圈圈涟漪。小绿龟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缩回龟壳里，好半晌才敢探头东张西望，圆滚滚的大眼还特别留意头顶上方的湛蓝苍穹。

“你不要滥伤无辜啦！”平安在一旁急得跳脚。

如果那只小乌龟看清砸到它的凶器，是一块价值不匪的宝玉，不晓得会心花怒放还是火冒三丈，毕竟要被这么贵气的东西砸到，机会可说是小之又小……

呸呸，她在瞎想什么！白玉对天底下所有乌龟而言都只是废物，对那只不幸被砸到的小乌龟来说，更是天外飞来的横祸，所幸小乌龟外罩安全硬壳，性命不至于堪虞。

“别紧张，那次是我不小心失手。”手滑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平安攀着朱栏，探身往下看。

荷塘水位不高，但底下全是污泥，要捡回那些宝玉可不是那么轻松……

“扔、丢、投、掷，意思都通。”

“那你知不知道你在扔什么？”扔掉大约有秦府四、五年的开销了，目前尚在继续累计中。六年……七年……

“再买就有了。”他也把败家子诠释得淋漓尽致。

“想败光家产也不该这种败法啊！你的祖先要是知道龙家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一定会气得托梦教训你！”

“那好，正巧可以跟他们打声招呼，彼此熟稔熟稔，地狱有十八层，往后不晓得有没有机会见面呢！”

“你--”天下无难事，平安无言以对。

方才她那一番建言，是不是根本不该说出口？他的反应也未免太大了吧？

“安儿，你似乎比我还心疼这些身外之物，你想要？”

他暂时收手，俊颜微偏，兴味的瞧着她。

她也不甘示弱朝龙炎天抬眼一瞪。

“我才不要！我不觉得心疼而是气愤。那些宝玉看起来没什么，在有钱人身上、顶多当当装饰；但如果把它们换成银两，就是足够好几户穷人家过大半年的活路，你居然像扔破布一样让那些‘活路”沉入水底！

你以为挣钱很容易、动动唇舌、动动手指，白花花的银子就会自个儿滚入荷袋吗？！”

“挣钱是不难，我正是如你所言‘动动唇舌手指’就可以赚钱。”察形观色、问诊切脉，然后银子想收多少就有多少。

龙炎天理所当然的表情，让平安不禁气结。

可恶！就是有人挣钱的方法这么得天独厚，不像她得在秦府里忙得像条卖命耕种的牛，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至于愧对啸日少主给她的薪俸与信任。

“与其这般浪费，不如拿去救济别人。”

她忍不住小声咕哝起来，又思及他说过不想费工夫行善，她顿时领悟到她的义正辞严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她还得庆幸他没有因她的直言而恼怒。

唉！她又--算了，懊恼又如何，她有话直说的性子一时半刻也改不了，顺其自然吧！

“当作送礼不就得了。”龙炎天对自己败家的行径，自有一番诠释。

“池子里的鱼虾、乌龟、荷花又不缺玉石玛瑙，多送些饲料，它们说不定还会为你歌功颂德。”反正龙炎天的行迳很无聊就是了！

她的明褒暗贬，惹来龙炎天一阵朗笑。

“池里的食客是不缺玉石玛瑙，但难保后世子孙不缺。”

“后世子孙？”

“我死前会留下遗言，要是龙家子孙缺银子，可以开挖这座荷塘。你瞧，我无需做什么善行义举，照样庇荫到龙家子孙了。

庇荫子孙这回事，操之在前人的能力是否强而有力，行善积德、烧香拜佛都只是虚话。”

龙炎天说话的同时，又扯下腰间一个玉佩，平举右臂，任它自指缝往下直坠。

扑通--

平安看着没人水面的青绿光泽激起圆漪，摆荡的水纹闪烁潋潋波光，他此时所言亦在她的qi書網-奇书心湖荡起迷惘--

是她的错觉吗？

她为什么觉得他的语调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说笑，却又有股无形的沉重加诸其中？那股沉重与他身上繁复的累赘恰巧相反，看不到，却感觉得出来……

“对了，反正是送礼，我也送你一个吧，这个玉指环我挺喜欢，就送你。”

他拔下指间一只白玉指环递给她，打断她的沉思。

“我说了我不要。”平安连看都不想看，直接摇头。

“你摆明不给与你协商生意的人面子--”

龙炎天一语未竟，掌中的白玉指环就被人抢下、小心翼翼捧在双手里，收下白玉指环的人儿正挤出娇靥陪笑。

“我怎敢不给神医面子，我收下就是了，多谢神医……”可恶，她被吃得死死的！

“不客气。”看出她悻悻然的心思全耿直的呈现在小脸上，龙炎天忍住得逞的笑意，若无其事回到石桌前落坐，替两人倒茶。“过来尝些糕饼。”

此刻，除却了那些长物，平安总算得以觑他觑个彻底，也才发现他一反养病时的虚弱，神态昂藏、声朗气清，健康得仿佛三日前的苍白不曾存在过，半丝病影的痕迹都不留。

“你的身子康复了？”

“嗯。”他轻哼，拿了块糕饼放入她手中。

“这样一来，往返京城与龙家庄，就没有问题了吧？”

“康复不等于不再复发。”他简言带过。

“你患了什么病？”

“陈年痼疾罢了，如果你想问的是‘我会不会早日因病致死，若拖着这副病痨子身躯签了合同，秦家岂不得不偿失？”答案是，这点小病痛五年内暂时要不了我的命。”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

平安的声音陡地顿止，因为龙炎天抓着她的手，将她手中的糕饼塞入她小嘴，教小嘴只能忙着咀嚼、下咽。

“唔……好好吃哦！”粉嫩小嘴发出惊叹，眼儿满足得眯成一条缝了。

“这莲蓉糕的滋味真棒！你家也有手艺和秦家厨娘不相上下的厨子？”龙家庄不是只住了三个人？

“哑奴做的，你喜欢的话，我让她再做给你吃。”岔开话题，成功。

“嗯，谢谢！”原来是哑奴啊，手艺真巧！

龙炎天在心里失笑。

小东西这声奉送笑脸的道谢，显然比方才收下白玉指环时真诚多了。一块糕饼就能换到她的笑颜，她这么容易满足？

“好怀念哪……我家小姐非常喜欢厨大娘做的莲蓉糕，平日除非小姐想吃，厨大娘才会做，小姐也总会派人拿些给我，只不过小姐已经出嫁了，我也就很少再尝到莲蓉糕香甜的好滋味，你别以为我是秦家见习总管，就能滥用职权使唤其他奴仆满足我的私欲哦，我可是很谨守本分的下人，厨大娘煮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单手支颐，笑看她又吃又说的满足神情，凝眸在她晶润的小脸上留连，尤其是她光洁秀巧的额心，看得更是专注。

为何唯独她，与众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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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的？谢谢。哇，好漂亮的糕点！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客居内，某道惊为天人、垂涎兴奋的赞叹声响起，声音消失在主人迫不及待的赏味时刻中。

平安一小口一小口品尝着模样精致小巧的甜品，一块桂子糕下肚，还不忘舔舔指间残留的糕层。

“嗯……真的很好吃耶，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哑奴，你的厨艺真好！”

她尝了哑奴制作的其他种类糕饼后，很确定哑奴制作糕饼的手艺，比起秦家厨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哑奴听到赞美、看平安伸手去拿下一块糕饼，疙瘩散布的脸庞微微泛红，嘴角也扬起羞涩的小小笑弧。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我家少主推荐你到秦府工作，薪俸绝对让你满意！”

平安此番心意，不由分说便是出自她那平家人血液里的王道--把主子摆第一且什么都为主子着想，自己被践踏无妨--她也想让少主尝到如此美味的糕饼！

就见哑奴摇摇头，黑白分明的圆眸透露些许自卑。

她没有那么好……

“哦？你不相信你的厨艺好到能媲美御膳房的御厨？”平安在哑奴的眼中瞧见甚少被人肯定的疑惑。

“难道龙炎天或石凌天天吃你煮的食物，却从没称赞过你？”

哑奴又是摇头，眼底轻泛黯然。

没有，主子不曾说过，石大哥则是甚少开口，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

“他们太不识货了！”一点都不懂得，鼓励与关心能激励人继续充满勇气走下去的道理，难怪哑奴这么自卑！平安没好气的撇撇嘴。

“所以我才要挖你到秦府工作呀！”她附上“你考虑考虑嘛”的讨好笑容。

“安儿，你居然在我的地盘诱拐我的下人？”

龙炎天的声音传了进来，好听的醇嗓倒是意外的不带半分指控的怒焰，颀长身影随之来到门口，后头跟了石凌。

“哑奴，你想去的话就去，随时可以走。”他补充，语气中一点惋惜之意都没有。

他不挽留哑奴？平安因龙炎天的淡漠感到诧异，石凌听了则没多大感觉，仿佛早已习惯龙炎天如此对待别人，即使是伺候他十年的奴仆，都是这般……无所谓。

倒是哑奴自个儿螓首摇得凶，婉拒平安的挖角。

“可惜，哑奴不接受。”龙炎天剑眉微挑，语气像是在嗤笑哑奴不懂得把握良机的愚蠢。

“是很可惜，我为我家少主及哑奴感到可惜。”平安顺着他的话接口。

啸日少主是个惜才爱才之人，才不会像龙炎天对奴仆这般淡漠，基于此，秦家的奴仆包括她，都很乐意为秦家卖命。

一簇无名火跃上龙炎天的眉宇，为她嘴边老爱挂着“我家少主”和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秦啸日，莫名感到不悦，愠意却又在下一刻弥平得一千二净。

因为小小脸蛋突然漾着巧笑，凑到他面前，笑得好可爱……

“你尝尝，然后说出你的评论。”平安捧着盘盅，高举到龙炎天眼前。在他听话的挑了块糕饼后，又跳到下一个人面前。“石凌，你也是。”

主仆俩在她的催促下，一口吞下风味袭人的甜品。

“味道怎么样？”平安这么问的同时，不知何时又杵到角落去的哑奴，虽然低着头，也忍不住怯怯抬眼偷觑他们的脸色。

“我挑剔得很，绝无容忍厨子端出馊水、还不把厨子逐出家门的好心肠。”

原来如此，龙大神医是以这种“含蓄”的方式表达他的欣赏。

平安对结论颇为满意，转而问石凌。“你呢？”

“很好吃。”石凌想都没想，在平安问出口的下一刻便立即给予答案。

见哑奴脸红到连颈项都开始窜红、眼底也轻泛感动的湿意，平安嫣然一笑。

“你们的赞美让哑奴很开心耶，让她明白她为你们所做的，并没有白做或者做得不好，不是很好吗？”她自己也感动得一塌糊涂呢！

两个男人顺着平安所言，一同望向哑奴。感到众人目光聚在她身上的哑奴，螓首虽然还是习惯性的低垂，神情却一反怯懦，让人捕捉到她从未展现过的笑，即使很轻、很浅。

石凌几乎看得痴了。

龙炎天则是瞥了眼呆楞成一颗石头的石凌，意味深长的一笑，将平安仍端在手上的盘盅塞入石凌手中。

“好吃就多吃几个。”想吃的人就留在这里吃，而他，想做点别的事。

“我们走吧。”他牵起平安纤瘦却不失柔软的柔荑，往外头走去。

平安看着被龙炎天收在大掌里的手，纵使不是头一回，俏脸还是免不了一热，但碍于避免触怒他，她就算再羞涩、心跳再快，也不敢直接抽回手。

好多次了，他为什么老像是怕她走丢似的，牵着她的手走路？

她怔怔的望向眼前那方高硕的背影，另一个念头窜上她心口自从龙炎天在荷塘听了她的“表白”后，如今他每回出现在她面前的模样，能有多朴素就有多朴素，即便他所穿的衣料仍是昂贵不赀，但至少让她顺眼多了。

这样的他，清俊尔雅中带有不羁的净逸，很出色也很迷人。她看了，目光几乎不可自拔的胶着在他身上……

呃、不行，快移开、移开！

她镇日耗在龙家庄陪他吃喝玩乐，就是为了拢络“龙”心，期盼他龙大爷龙心大悦，早日签订合同，她也能早早交差，所以绝不能沉沦在“美色”中！

办正事，对，办正事要紧！

借着吃喝玩乐，她要在愉悦的气氛中因势利导，让他点头同意签下合同。虽然前几回都没有成功，反而被他牵着鼻子走，忘了该办的正事，唉……

不行，她这回要振作，不容许再次失败！

“今天又要做什么？赏荷、登楼、听风、还是观竹？”她问。

“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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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书楼，位于府邸内深幽静僻的一隅。

龙炎天近日带她逛遍龙家庄，但平安还是头一遭来到神医世家藏书之处；进入偌大的书楼内，映入眼帘的景象教她不禁啧啧称奇。

好多书哦……

屋椽高度大约三人高，六排木架每个都有近三人高，木架各有两面，每个柜面由上到下均摆满了大小厚薄不一的卷册，而这些仅仅是一楼的藏书。从书楼的外观看，楼层有三层，藏书量加起来铁定很可观！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陪他看医书吗？平安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全属医书药典。

“你前日不是问我，龙家大夫因何能得神医之名？”龙炎天不答反问。

他当时从她藏不住心思的眼神，看出她心里想问的其实是“你凭什么当神医”的质疑，害他为自己迟迟不肯签约也让她愈来愈心急的态度，小小惭愧了一下。

“嗯，你说天分是其一，其二则是读书。”

读书？！“要读这么多？！这一楼应该全是医书吧？”她诧道。

“书楼里的藏书大多是医书，少数经史。不只读，还要背记在脑中，就算背不起来，也要清楚相关病症药材的纪录在哪本书里，至少我爹是这么要求我。”

他松开她的小手，大掌随意自架中抽出一卷书册，指间沾染上万年尘埃，不由得挑了挑眉，把书放回原处。

他有多久不曾跨入书楼了？

似乎是自从他恍然了解自己就算有再高超、再精湛的医术，也挽回不上苍早已注定好的悲剧那刻起……

平安盯着残留有他温度的手，他一松手让她感觉若有所失。

若有所失？她轻轻甩头，将不必要的杂念甩开，随即打起精神。

“你爹对你很严格？”这么多书，龙炎天真的都塞进脑子里了？

“龙家子孙，只要有习医天分者，均须如此。”

“我不认为你会顺从你爹，认分读医书。”平安轻摇螓首。

这男人或许有天分，但习医、行医对他而言，只能算是可有可无的消遣，旁人如何要求这种人把行医当成自己的本分？难吧。

“是不会。安儿，你愈来愈懂我了耶！”他投给她一记赞赏的微笑。

“所以……你该不是学艺不精，才拒绝上门求医的病患，免得误人性命？”她伸出纤纤五指，指着他惊嚷。

看他这副痞样，嗯，很有可能喔……

那她是不是该劝啸日少主打消和龙炎天签约的念头？

“你可以说我冷血、说我没良心，就是请别侮辱我的能耐。”龙炎天没好气的说道。他也有自尊心，被人指着鼻子说学艺不精也是会不爽的！

“那么，你当真把书楼里所有医书读完了？”

“为了救一个人，是读完了。”

耗费心神的大事被他说得轻描淡写，要是换作旁人，一定开始口沫横飞畅谈起自己多有能耐、多有毅力研读了多少书籍典册等等，但是龙炎天没有，态度还是这般淡然无谓。

“救人？”不像是他会说的话。“那人被你救活了？”

“多活了半年。我尽了全力，也只换到半年。”

换？难道龙炎天救治病患，是拿什么东西去换吗？好诡异的说法……

“医书并不全然无趣，有些还挺有意思的。”龙炎天话锋突然一转。

“怎么会有意思？医书里头写的都是如何治病、辨识病症，即便谈不上严肃，也马虎不得吧！”又不是什么神仙幻术、乡野志异之类的传奇故事！

“呶，譬如……这本就很有意思。”他找出一本书，递给她。

《房术论道》

书名好怪。

平安微微蹙眉，仍好奇的随意翻看，一翻，占满一整页的男女裸身交媾图，赫然映入眼帘，画里的男躯正吮吻着身下女体的唇……

啪！她猛地合上书本，面红耳赤，把书当成烫手山芋丢回给他。

“这、这这这是春宫书耶，哪是什么医书！”

“哦，你知道？”

他问，但带着笑意的眼神分明在揶揄她“你看过啊”，平安的小脸更红了。

“以前无意间看到的……”

她有回抓到两三个秦府丫鬟偷懒在看这种淫书，当时她很好奇她们干嘛捧着书本脸红，看了，才知道书里写的画的是男女间最亲密、最禁忌的那档事，害她当夜恶梦缠身，宛如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

“你的表情好像遭受过什么打击。”他点明。

“因为……我觉得好恶心，还做了恶梦……”梦中，交叠的男女淫声艳语不绝于耳，交织成可怕的情欲深渊；现在想来，鸡皮疙瘩仍会掉满地。

“不必吓成这样，房中术亦为养生治病之道中的一环，当然属医书--”

见那张小脸蛋顿时写满防备，像是防辣手摧花的淫魔般，退开一大步，龙炎天哑然轻笑，补充道：“我不曾身体力行替人这样治病，但倒是有人请教过。

对了，记载房中之道最古老的书，当推黄帝时代的《穴素女经》，我记得书楼里有，要不要找给你看？”他热心推荐。

“不用了！”平安忙不迭摇手婉拒。

“你不相信房中术的疗效？《素女经》里记载着，黄帝问素女：‘吾气衰而不和，心内不乐，身常恐危，将如之何？’素女日：‘凡人之所以衰微者，皆伤于阴阳交接之道尔。”这里所谓的阴阳，指的就是女与男；交接，指的就是--”

“我听得懂，不劳你解释……”她羞赧的制止想把文本字句解释得更详细的龙炎天。

她的反应让龙炎天起了玩兴，仍继续说道：“真懂就太好了。书中亦言：三父接之道，故有形状，男致不衰，女除百病，心意娱乐，气力强。”素女归结出阴阳调和有八益，分别为固精、安气、利藏、强骨、调脉--”

住嘴住嘴！

“我听不仅、也不信那一套啦！你别再说了……”她脸红的捂住耳朵。

平安怀疑自己的脸，是不是烫得都要融出水来了！在闺女面前拿那种事高谈阔论，他不惭但她脸皮没他厚，会羞的啊！

“既然不信，那我们来试试。”他朝她眨眨俊眸，逼近。

所谓的天生桃花相，就是连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都有勾人的本钱。

“我、我又没病……你要试的话，去、去找别人啦！”被他的眼神搅乱一池心湖，平安说得结结巴巴。

可恶，一个男人光用眼神，怎么比身段婀娜窈窕的女人还媚惑人心？不公平，欺负她单纯！她都快招架不住了……

“你是谈生意的生手，我说的没错？”

平安的思绪又跟着他转变迅速的话锋一跳，没好气的扁嘴咕哝。

“是没错。”否则也不会花了大半个月，还一事无成的耗在这里。

“谈生意要懂得投其所好，这点道理你没有异议吧？”他再问。

“没有。”所以她每天才会投他所好、陪他吃喝玩乐--

慢着，他、他……他的意思是要她投他“那种”好？！

一张写满“你真是个触类旁通的好学生”的俊惑笑颜，在平安眼前放大。

那怎么可以！

一脸兴致盎然的男人就杵在面前，平安不敢伸手明推，只能陪着笑脸暗退。

“投其所好也得视天时、地利、人和，不一定要用‘那种’我不擅长的方式，你也不尽兴，是不？”

“嗯哼。”他随意应声，看她想变什么把戏。

以为他应允了，平安松了一口气，偏头想着如何转移他的注意力。

啊，对了！人都喜欢听好话，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龙神医能览尽书楼里的群书，可说是、是前无古人，后、后无来者……”

龙炎天兴味挑眉。我还“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咧，这么可怜唷！

“小女子对您的敬仰……犹、犹如滔滔江、江水……绵、绵延不绝……”

这条江水是怎样，一下子有水、一下子没水，断断续续的？

“您的情操……更、更更胜古圣先贤……那、那般高、高风亮节……虚、虚怀若谷……”

她的迟疑是对的，他向来没啥情操可言，谦虚是什么，不清楚。

“龙姓这个伟大的姓氏配上您，再、再合、合适不过了！您的龙颜……是那么的正、正……正气凛然……尤其是镶在其上的龙眼……

呃、我指的是您的双眸，不是那种吃的果子龙眼……您的龙眼是如此的炯、炯亮有神，充、充满男子……男子气概……”

“依我看，谄媚奉承也不是你擅长的方式，”

连她都说服不了她自己，他龙炎天会信吗！

平安尴尬垂首。唉，被发现了……

没错，昧着良心巴结奉承的马屁话，她一概一说不顺口。

“还是我的提议好。”

他轻笑，俯头在她小巧的耳窝低语。

灼热的气息俯洒于颈耳之间，窜起一阵酥麻。

躁动的颤麻教她赧然缩颈后退，岂料背脊已经抵到书架，想往一旁跨步躲去，却被一双实臂因在宽阔的胸膛和书架之间。

她皱眉仰起螓首，正要发难，话还没滚出舌尖便被堵回来，用他的唇一平安吓得一僵，想呼吸却不敢，只能屏息任凭一股纯然的男性气息搔拂她的脸颊，绵长而坚定的填充她的肺叶。

宛如品尝世上最极致的甜品，他浅浅的眷尝她柔嫩的唇瓣，看似轻柔，却又重重撩拨她的心弦。

她后脑抵在书背，侧转开酡红的脸蛋，勉强拉开两人唇舌间毫无缝隙的贴合，刻意忽略急如擂鼓的心跳，从轻喘的檀口挤出拒绝。

“我说了……我没病，不劳神医诊治……”

“可是我有。”

他一句话，轻易清除她薄弱的阻碍。

薄唇重新攫住她的小嘴，这回不再是淡吮浅尝，而是深烈的掠夺，炽猛的在她口中每一寸烙下属于他的印记，而且大掌牢牢拙紧她的粉颊，摆明不让她有机会逃开。

由书册相叠积的木架，抵不过龙炎天忘情的侵略，摇摇欲坠……

“唔……”危险！

发觉身后直立的书架渐有异动，平安瞪大眼，拼命推拒还黏在她唇上的他。

龙炎天也察觉了，使劲将她往怀中一带，两人往他的方向跌去，书架则往反方向倾倒--

乒乒乒乒！

书架上半截的典籍全数落下，空木架则倾斜的卡在后方架上，幸好龙炎天动作快，搂着她退离了危险地带，没让两人遭殃。

这会儿，被迫跌扑在他身上的平安，挣扎的从他胸膛上爬起来，回身一看，看清尘雾弥漫过后的景象，小脸顿时拉下，又羞又气的瞪着那一地狼籍。

她不指望龙炎天肯主动去收拾散布一地的书，势必得由石凌和哑奴来整理，要是他们问起书柜是怎么倒的，那、那……那么不就会知道--

她糗大了！

“都是你啦……”平安哇啦哇啦大叫，压根忘了那两个从不嚼舌根的人，一个懒得问、一个不能问。

相较于她的羞愤，罪魁祸首则仍坐在原地，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满脸只找得到一种情绪--

偷了腥的得意，意犹未尽哪！

正如平安所想，龙炎天那个大少爷果真劳动不得，弄倒了书柜却一点也不觉惭愧，直接吩咐奴仆去整理书楼里的混乱。

好歹她也是帮凶，虽然是被迫的帮凶，但也不好意思把散落一地的书籍全留给石凌及哑奴整理，他们又不是闲闲没事干。于是这两天，平安都待在书楼帮忙将书柜恢复原状。

身心舒畅。

蹲在地上捡书的平安嗤之以鼻。

前日，同样在这书楼里，龙炎天在吻了她、制造出这一地混乱之后，居然还大笑着说出那四个字。

那哪叫做治病，身心舒畅的只有他一个人吧！她反而像是病了……

嗯，愈想愈不对，她被吻的当时到现在，浑身都还觉得不对劲，好似他故意在她体内放了颗火种似的，只要那天的情景一跃上脑海，火种就开始燃烧，她的唇和脸便会隐隐发烫，烧得她得六神无主、熨得她心湖大乱。

那夜，她又做了恶梦。

只不过，在梦里，曾经模糊的身影恍然变得清晰，书上交叠的男女成了龙炎天和她，他低醇魅惑的嗓音在她耳畔徘徊，和那张薄唇同样炙热的大掌，随着他的吻抚过她每一寸胴体……

停！那是恶梦，还想它干什么！

可恶的龙炎天，他卑鄙、他杀千刀、他王八蛋、他臭鸡蛋！

不但又害她做恶梦，也害她之后与他见面都不自觉把目光绕到他唇上、忆起那温润的触感，他的唇看起来很薄，但却矛盾的拥有坚韧与柔软、漠凉与温暖……

走开走开走开！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呀，对于他借治病之由，行色欲之实的恶劣行径，她怎么老放在心上--

借治病之由，行色欲之实。划过脑海的结论，让平安不禁柳眉倒竖。

“可恶！我居然还傻傻的以为那样真能治病，龙炎天是大骗子！”

她抡起粉拳拿搁在腿上的书本出气，思及书本与她无冤无仇，索性放了粉拳，改而拍掉书皮上的灰尘，映入眼瞳的书名，赫然教她眯起冷眸。

《房术论道》她又揍了书本几拳，然后狠狠丢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眼不见为净！

平安拍拍掌，站起身，从窗棂瞧见哑奴在书楼外的凉亭替她摆好了午膳，便暂时将不愉快抛诸脑后，开心的往凉亭走去，看今日哑奴又端出什么好料理。

“好香哦……这是金针拌百合对不对，菜色真漂亮！”平安食指大动，拿起筷箸毫不犹豫开动。

“哑奴，你不要楞着不动，坐下来一块吃。”

察觉哑奴神色凄苦、蓄满湿意的水眸像是快哭了出来，她关心的问：“哑奴，你怎么了？”

哑奴摇头，闪烁的眸光逃避平安询问的视线。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哑奴还是一迳摇头，豆大的泪珠因她的动作滚出眼眶。

别告诉她，有人没事眼睛会浙沥哗啦出水的！

平安轻叹，掏出手绢。“有什么困难我会帮你，你先别哭--”

“平姑娘。”有人打岔。

“石凌，是你。”总算有救星了，他们是自己人，应该比她这个外来人还能进入状况。“你知不知道哑奴怎么了，为什么哭？”

他颔首，刚毅的下颚因牙根暗咬而微微抽紧，仿佛在对抗某种痛楚，无形的割在心上。

“门外。”冷凝无温的嗓音，此时参杂了几许几不可辨的无能为力。

“门外怎么了吗？”

“有人求医。”

“那就请他进来呀！”可这跟哑奴有什么关系？

“不能，少爷不准。”

“我去看看。”平安转身就往大门的方向走。

“平姑娘--”

她顿步回头。“你们是龙家庄的人，我不是。我去看看，龙炎天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石凌默然放弃想劝退她的念头，泪眼汪汪的哑奴则是扯住平安衣袖，马上盛了一碗饭菜，连同筷箸一起交给平安。

平安一头雾水的接过饭菜，还好有石凌在一旁解释。

“她们跪了两日。”

“跪了两日？！什么食物都没入腹吗？”平安低呼。

石凌和哑奴一同点头。

“好，我拿给他们吃。”平安走了几步，又踅回凉亭，将手绢塞给石凌。

“帮我安慰她。”语毕，她快步往龙家庄大门的方向去。

石凌大手拎着一方女人用的香帕，黝黑俊脸悄悄泛红，有点不知所措。

泪人儿还没止住泪水，纤瘦的身子缩在亭柱角低泣。

“门外那对求医的母女，让你想起你娘，是吗？”他间。

哑奴迷蒙的目光浮现幼时沾满恐慌与伤痛的画面，那些回忆，仍清晰如昨。

五年前，她还住在山下的村镇。有天夜里柴房突然失火，当时娘和她就睡在那间简陋的柴房里，那把火，就是她称之为爹的男人放的；因为娘生了个不会说话的赔钱货让他蒙羞，所以他痛恨她们，动不动就出手拿娘和她出气，平时拳打脚踢不够，还想放火烧死她们。

结果，她们逃出了那场大火，她犹记当时身子好疼好疼，娘抱着她连夜上山到龙家庄求医，炎天少爷救了她们母女、替她们疗伤。她们无处可去，因此留在龙家庄为奴报答少爷救命之恩；两年后，娘染了急病过世。

后来她才知道，当初在那场大火的无情焚烧下，娘的伤势比她还严重；她才知道，娘最后那两年的生命是少爷以他自己--

感觉有人轻触她的脸，哑奴自悲痛、苦涩与歉疚交织的往事中抽回神，一见属于男人的粗厚大手拿着绢帕替她拭泪，她一惊，瑟缩退开，明显躲避他的好意。

石凌喉头一哽，压抑的收回手，懊恼自己的粗手粗脚吓着了她。

“平姑娘不是见死不救之人。”

哑奴怯懦的望向退离她一大步远的寡言男子，他的小心翼翼让她小脸上的惧色稍稍褪去，不过盘据在心底的浓浓哀伤，已非轻尘那般可轻易抹灭。

但，炎天少爷如果想保命，就得见死不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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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没心情。”

“……”平安瞠目结舌。

在她说完大门外有个妇人，抱着病况危急的孩子上门求医，那名母亲是如何诚心请求神医救她女儿而跪了两天两夜，而那名母亲一见到有人开门，虚弱苍白的脸色顿时出现希望的生机，不在乎自己的膝头已经跪得失去知觉、还一迳磕头恳求让她们见神医一面，有多么令人不忍，龙炎天竟然只回了她这三个字--没心情。

当下，她以为自己遇见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正毫不留情砍杀断头台上的牺牲者。

“我正想找你陪我对弈，坐下。”

而那个刽子手还浅笑吟吟，邀她对弈走棋。

平安不敢置信，握紧垂在身侧的手，没有依言坐入中央摆放矮几的软榻。

“你有兴致玩乐，却没心情救人？”

“是不到救人的程度。”

龙炎天掀开置于棋盘上的棋盖，黑白两色的棋子儿，安静躺在棋盒里，他好整以暇的将白棋盒推向她。

“抓子吧，看谁先。”

“你的心情明明不差，为何拘泥于什么救人的程度，未免太牵强了！”

平安又气又急，愤愤不平抓起白子，小手“啪”一声盖在棋盘上。

他一直都这样屏退怀抱希望前来求诊的人，即便他们舍弃尊严恳求他吗？！

“只要我不想，她们要跪到死是她们的事。”龙炎天对她的微词不以为意，自己则握了几个黑子放到棋盘上。

“你说什么？！”

“你五，我三，你先来。”他将两色棋子儿捞回各自棋盒。

“对了，你不必像前几回为了迎合我故意输棋，那样我玩起来没啥成就感。”

对弈嘛，有输有赢才有乐趣。

“那孩子只剩一口气了呀，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下棋？！”

平安气呼呼的抓起一把棋子就甩到棋盘上，霎时，雪白棋子儿到处乱滚，有些还选上软杨作为落脚之处。

她的修养没这么差的，可是他那面不改色的闲逸模样，就是让她气不过！

“她与我非亲非故，为什么没有？”两码子事，何必混为一谈。

龙炎天见一颗白子安安分分躺在该躺的方格里，便在一旁落下黑子。

“你根本不配当神医！”她气结的把棋盘上的两颗棋子拂开，拂开他令人讨厌的从容。

“安儿，起手无回大丈夫。”剑眉轻拧。

“你……你怎能，怎么能……”

“那么自私？你想说的是这个吧。你记性差啰，在我明确告诉你，我懒得费神做多余的事，你早该清楚我的为人，不是吗？”现在才来指控他，他都嫌晚了。

平安不禁气苦，她总算体认到，耳听人言与亲眼所见，在心中掀起的波澜，落差竟如此悬殊。

“别气，动火伤身。自私是人的本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习惯了，就会明白自私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无须在意。”他太了解这个道理了。

“不，这不叫自私，而是冷漠！你大可因为你的自私而狠狠收取病患一笔可观的金银财宝、趁机中饱私囊，但你没有。你将求医之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对他们视而不见、任他们自生自灭，那是最可悲的人性！”

她好气、真的好气，气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的心陷于不见天日的凄凉可悲？

他不自知吧？他的冷漠正啃蚀着他的心，这样下去，终有一朝会吞噬掉他的一切，教他变得无情……

龙炎天不置可否，好看的薄唇依然噙着浅笑，口中却吐出与神情不搭轧的残酷言语。“自私也好，冷漠也罢，我不讳言，我的心肠就是这么坏，没有仁心亦无仁术。你如果想为那对母女求情，仅是白费唇舌罢了，不如趁那孩子还有一口气在，打发她们另请高明。”

浅笑中的淡漠，与每每掠过平安心底的错觉，合而为一了。

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暗影一直存在骄阳底下，只不过骄阳的光芒炙烈得让人无法探究到黑暗的蛛丝马迹。

“是，我不浪费唇舌了，我自己想办法救那孩子！”

平安低愤道，旋足离开。

眼前这男人逞口舌之快的能耐她早见识过了，她根本不奢望自己现在对他“偏差”的心态晓以大义能有多少助益，替别人求情，说不定只会换来这男人心里的嗤笑，她不想自讨没趣！

“你要想什么办法？找石凌还是哑奴替那孩子治病？没有我的吩咐，他们‘不该’去做多余的事。”别以为他不晓得这桩麻烦是怎么来的。

龙炎天黑眸扫过在门外偷听他们谈话的一男一女，两人脸上顿时浮现心虚，也成功唤住平安恼怒的步履。

他作势沉吟，替她出点子。

“他们能耐我清楚，伤风虫咬之类的小症难不倒他们，但要救个半死不活的人恐怕还不够格。还是我来替你想想其他法子吧，嗯……这样好，还是那样好？”

“龙炎天，你这副嘴脸跟‘我家有茅房，可是你等等喔，我帮你找其他地方让你解手’有什么两样？”她冷冷的指名道姓。燃眉之急岂容他悠哉自若！

平安再肯定不过的语气，让龙炎天几如私塾里的学子，乖乖正襟危坐、大声回答教书先生一没什么两样。

“秦府的奴仆一定很怕你动怒。”小东西发起飙来，连他都想脚底抹油溜了，犯大错的下人大概只有卷铺盖的份，瞧他那四散的棋子就知道，不晓得有没有少？

无妨，棋子再买就有，上回在玲珑阁看到一款玉制的棋子，好像还不错。

“请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天晓得，她被他这一招转移注意多少回了，她记取教训，不会再上当了。

“我是真的很认真替你想法子，别生我的气。”

虽然这小东西气得柳眉倒竖时也颇可爱的，但他还是比较喜欢看她择善固执时、耿直坦率时、以及害羞脸红时的可爱，那时的她，比起生他的气来得赏心悦目许多。

“不劳烦你了！”平安甩头撇嘴，提裙用力踏出龙炎天的居室。

哼！他语气中一丝“认错”的意味都没有，她才不信他的方法会有多可靠！

“我有个法子绝对能救那孩子，你听是不听？”

跨至门槛外的莲足，顿止。

“我最后给你两次能轻易向秦啸日交差的机会，两次机会用罄便结束此回合同的协商。这是第一次一你要我出手救门外那孩子，抑或签下那只合同，择一。”

龙炎天宣布游戏规则。

又要她选？平安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玩上瘾了，却也清楚他并非随口说说而已，他说到做到！

“选吧，门外那孩子不知能等你多久。”他噙起悠然浅笑，端起一旁的青瓷茶盅润口。“这口杯盅看得有点腻了……”待会叫哑奴扔了，换一个。

“不能两个都选吗？”可恶，他的笑容好欠揍，好似别人的命运只是他把玩在掌中的杯子，随时可以弃之不顾一那般欠揍！

他啧声摇头，宛如在轻斥不听话的小娃儿。

“安儿，要遵守规则。”瞧，她不也贪心、自私？这句话，龙炎天很识相的没说出口。

平安陷入两难，不过这个难题没有为难她太久，她很快有了选择。

“救那孩子。”她无法见死不救，反正还有一次机会让他签下合同。

“好，把人带进来。”龙炎天也很爽快奇Qisuu.сom书，扬声朝门外两人道。

石凌与哑奴在平安身后一左一右现身，却没有立刻遵照主子的吩咐行动。

平安微微一楞。

是她看错了吗？他们脸上有迟疑耶……

哑奴先前不是还为门外那对母女的遭遇感到心疼，现下怎么看起来反而不希望龙炎天替那小女孩治病？石凌也是。

他们的表情应该庆幸些、欣喜若狂些才对吧？

“是。”片刻过后，石凌才领命照办，哑奴随之同往。

平安目送往大门的方向离去的一男一女，内心不禁困惑。

“你会不会觉得，他们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

问话的同时，她突然感到温热的体温贴上背脊，一阵灼热气息随即直扑后颈，伴随而来的是透骨酥麻的舔吮啃弄。

她浑身一颤，转身抬手就是一个响拍，正面拍在那张不规矩的俊脸上。

啪！

“你做什么？”她瞠怒瞪眼。

“为我的诊疗做准备。”这小东西转过来了，正面更好。

俊脸又想挨近。

啪！

这回小手直接贴在俊脸上，把俊脸压得扁扁的，将色狼推得远远的。

“救人的当口，你居然还满脑子无耻下流的淫荡念头？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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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静如山，隐约可听见荷塘里花苞初绽的声音。

朱栏亭内，灯影下两抹人影倚栏并立，拖曳于地的长影看似柑叠相依。

“原来，要你出手救人易如反掌。”

平安双掌托腮，手肘靠在横栏上，漫不经心看着月色下的荷莲，没好气的咕哝含糊的咬在嘴里。

龙炎天听见她不满的嘀咕，微笑。

“是不难，不过我自诏修养不差，要出手也不是那么简单。”

“我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小巧鼻翼皱了皱。

“安儿，自我们相识起，我可从未骗过你。”他敢发誓，天底下大概找不出一两个像他这么诚实的人，诚实告知对方他不屑行善、懒得行医。

平安闷闷噘嘴，自知理亏。

他确实没有骗她，要怨也该怨她，是她先人为主、没搞清楚状况。

龙炎天肯出手治病之由，根本不在于身心愉悦舒畅，而是心情恶劣！

他所说的“没心情”，指的就是没“坏”心情。

行医，充其量是他发泄不满的出气方法！

而她一开始便误解他话中之意，还傻傻的应和他、喂饱他的“乐”欲，她总算恍然大悟，对于啸日少主交办的要务，她至今仍一无所获不是没有原因--

一个吃饱了撑着的人，能有多大兴致接受劳动筋骨的提议？

今日，见他爽快答应救人，却又见他臭着一张脸诊脉施针，那名求医的妇人都被他不悦的脸色吓得支支吾吾，她在旁愈瞧愈火大，待他诊疗一结束、嘱咐完哑奴该抓的药后，立刻将他拉出屋外--

“若我的抉择让你心不甘情不愿，你何必定下那规则！”平安插腰质问。

“我没有心不甘情不愿。”俊颜上的阴霾早已消散，又是拨云见日的璀璨。

“方才看病时，你满脸就是写着‘我不爽’，说你心甘情愿，谁信？不好意思，你眼前就有第一个不相信的证人！”她指指自己。

龙炎天环胸忖道：“适才我的确不太痛快。我行医的习惯向来不好，只有在心情恶劣时才将其当成调剂为之。”

“心情恶劣？调剂？”平安仿佛听见什么惊人之语。

“嗯，因为你骂我恶心，我的吻有那么糟吗？”龙炎天的神情颇受伤。

为了让自已有“心情”行医，故意偷香换来小东西的指责，没想到是恶心……

害他男性尊严受挫不少，当下就有了行医的“动力”。

“再者，要是我真的无耻下流淫荡，那天在书楼里就不会点到为止，放过脸儿红透到娇嫩欲滴、可口诱人的你，而是管它天崩地裂也要将你压在书堆上剥光，尝个彻底！”基于有必要澄清，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一点也不避讳。

平安则是听得脸儿发烫，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谁、谁谁谁……在跟你讲那个呀！你、你不是心情好，才肯替人治病吗？”

“我几时说过？”他反问。

她仔细回想，挖出脑袋里的记忆。

“呃……”好像没有。

俊颜回归欣悦。“走吧，我们那盘棋还没下完。”

又是快得令人无所适从的转变。

“你的心情变好了？”

“好了。”他笑得灿烂。

“你的心情不只好，而是很好，落差未免太大了吧！”看吧，她早就知道！龙炎天是怪人，真的是怪人。

“想知道我因何突然如此欢快？”

他凑近她，暧昧的表情对她发出“问我问我”的蛊惑。

被他这神情感染，好似不问就会错过天大的秘密似的，她只能楞楞点头。

“方才离开厢房时，你主动牵我的手。”唔，好开心噢，够他回味到下回牵她小手的时候了……

“你--”羞涩的红潮又在俏脸上一寸寸飘涨。

他当真心情不好时，才有心看病救人吗？

发现她小凤眼里闪烁的疑惑，龙炎天决定变更行程。

“我突然有些困了，想去歇歇。”他可不想让她练习如何使他心情恶劣，乖孩子不该学坏。

“你不是找我对弈？”她缓缓问道。

“再说。”他挡。

“不对弈，那么赏荷、登楼，可好？”

“改日。”

“听风、观竹，怎样？”

“择期。”他稍顿。“这样吧，既然你执意陪我的话，咱们一起睡--”

睡你的头啦！

“龙大神医，你明知我很努力投你所好，说服你签订合同。”他却误导她！

眼见荷花初绽的时节已至，秦家赏荷宴将届，她再拖着不回秦府，爹爹到时怎么忙得过来！

“我签不签署合同与我有心行医与否乃两回事，别扯混了。你先前的努力并非白费工夫，因此我在深思熟虑后，决定给你两次功成身退的机会，而第一次，你放弃了。”

“可是--”

他在她又要开口前，俯头含住她滚到舌尖的怨怼，放肆享用起她的嫩软，将她的话语悉数吞没。

“安儿，别试图打探我的底限，我若不顾后果……会有危险。”

“……”

后来，她被吻得迷迷糊糊，忘了天南地北、忘了问他最后那句近乎无声的呢喃是什么意思、忘了自己如何回到客居，直到神智再度清醒，就已经是龙炎天找她来到荷塘乘凉闻香的此刻。

“安儿，你的脸好红，想什么？我吗？”

颀长的男性身躯凑近她，在她耳畔低语，长臂不安分的环住她的纤腰，享受罗衫下柔软纤细的触感。

平安一怔，发觉他靠得好近，于是面红耳赤的想挣开他。

“不、不要朝我耳朵呵气啦……”

“我没有，这样才叫呵气！”薄唇偎近她小巧的耳壳，示范何谓呵气。

焚热滚烫的气息，暧昧撩拨的送气方式，加上若有似无的碰触，挑惹起平安一阵透骨酥软，挣扎的念头转瞬融化，所幸腰间有只有力的臂膀撑住她身子，否则因为一阵气息而失足跌跤，岂不教别人笑掉大牙？！

显然，平安连理智都被这股亲昵氛围软化了，忘了此处只有他们两人，没有第三者会看到她的糗态。直到那张薄唇转移阵地逼近她的小嘴，半断不断的理智总算重新接妥。

“你为什么老爱轻薄我？”挣不开他的力道，她只好捂着小嘴拉开距离。

她，其实很想问清楚，他，为何吻她……

“怎是轻薄？轻薄之意乃轻佻而不庄重。我一无不庄重之心，二……犹记吻你之时，你眼光迷蒙、双颊泛红、轻吐铃吟，就如同春宫书里贪爱承欢的女子，你不也享受到了？”他嘎声低言，薄唇靠在她滑嫩的手背前掀动，若喃似吻。

“我哪有！”他字字句句都化为异愫熨上她手背，小手立刻背到身后，欲盖弥彰的辩驳。

“没有享受到吗？那我得再接再厉--”他故意曲解她的话。

这回，见她抓起衣袖挡嘴，整个人宛如在赭红的染料里泡过一回，龙炎天轻抿一笑，暂时放过她，挑了个不让她尴尬的说辞。“是为了治病，可以了吧？”

躲在衣袖后的小巧唇角，陡地沉了下去。

莫名的，她觉得心口好闷、妤涩一她讨厌他的理由！

“牵手一百两银子，搂腰一百五十两，亲脸二百两，亲嘴五百两。”她赌气般不带温度道。

“什么意思？”

“若需小女子替你治病，请付讫。”

“平大夫，你开口要价比我还狠耶！”龙炎天挑眉。

抢劫啊？随便一项，上青楼寻欢都不值这个数目！

“你适才碰了我的腰和脸，得付我三百五十两。不不不，加上以前的帐，到目前为止应该要付……算你五千两。对了，不议价。”平安一脸“没记到的，算我吃亏”。

“有这么多？”龙炎天则是一脸“你多算的，我要讨足”。

“就是有。”不给讨价还价！

“如果我还要你……更多呢？”他很愿意自败家财晴！

看见他眼中暗燃的赤裸炙焰，平安俏脸一热，赧然斥道--

“少得寸进尺，不能再多了！”

没得商量的表情，在听见他的下一句话时，猝然垮下。

“只有妓楼的鸨儿花娘才会以身体跟人秤斤论两。安儿，你恁地娇俏可人、慧点正直，年纪轻轻尚有大好人生，说实在，我舍不得你作贱自己！”

俊脸凝满恳切真挚的心疼，只差没挤出两滴清泪，配合花前月下的感怀气氛。

平安猛地吸气，哑口无语。

“你--算了！”她又输了一回。

“少爷、平姑娘！”

一道心急如焚的嗓音窜近，石凌高壮的身躯在下一刻闪入凉亭，平安一惊，忙不迭跳开龙炎天的怀抱。

怀中一空，龙炎天皱眉瞥了眼破坏好事的程咬金。

“别拿她的事烦我们，你自己解决。”

立在原处的石凌狠狠咬牙，一语不发，垂在身侧的双掌紧握。

“谁？”平安不明所以。石凌指的是还在庄内的那对母女吗？

“小事一桩，石凌他处理得来。”龙炎天朝她温和笑道，轻缓平稳的嗓音中有着不容置疑。

“你可以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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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夜深，寂静的廊阶上，不应有人倚月独坐。

门开，独坐廊阶的人儿闻声探看。

人惊，踏入夜色的跫音却极缓而轻。

“石凌，那时的你，是为了哑奴而来求助，是不？”等在门外的平安，了然朝跨出哑奴房间的男子低声开口，不想扰了夜的静。

诧异褪去，他点头，轻手合上门扉，是怕扰了门内沉眠之人。

“今日，你与哑奴皆令我费解。”她道出此刻仍等门不睡的原因。

荷塘上，她纳闷石凌少见的失控，在龙炎天身上也问不出什么，回房后，缠在心中的所有困惑教她难以成眠，于是想找哑奴询问石凌此刻人在何处。

来到哑奴的房门外，岂料却听见石凌的声音不若平时的冷若冰霜，而是百般压抑的苦涩、以及突破压抑之后的坚持；当下，她为之动容了，驻足等待哑奴的低泣暂歇，等待他的出现。

“有些我能说；有些，我不能说。”墨沉的眸，黯然。

“哑奴她，还好吗？”她问。

“她不哭了。”

平安听得出他语气中的释然，依稀明了龙炎天当时斥退石凌的用意了，看似无情却有情……

她想，龙炎天早就看出石凌对哑奴的情意了吧？看来，除了哑奴，几乎没有人事物能令石凌如此失控。

“她娘带她来求医时，我看见她身上不只有烧伤，还有多处被狠心踢打出来的旧伤……”石凌低哑道出往事。

哑奴的娘从不多说来到龙家庄求医前之事，但他相信，一定有段暴虐不堪的亲情，造就哑奴害怕男人的阴影，而那场残酷的大火，迫使哑奴深陷自卑的泥沼。

她好脆弱，脆弱得令他心疼，他一直只敢远观，甚至连问候的关怀都不敢轻易靠近，就怕吓着了她，只因--他是个男人，她深深恐惧的男人。

“那是你为她划下的伤？”平安指指他右颊，一道刚添的血痕已经凝结。

石凌面色微赧，不苟言笑的唇角难得有了笑痕。

在他心目中，哑奴美丽而温柔，从来不是个面容残破的女子，但她以自卑筑成一面外人不忍触碰的墙，始终瑟缩在黑暗中。

为了获得她专注而非逃避的目光，多年来，只要能融人她的世界，他愿意陪她一同沉默；如今，只要能抚去她的泪水，他宁愿毁容。

今夜，那道目光总算落在他脸上了……

“哑奴再也无惧了。”真心的微笑在平安小脸漾开。

“真的？”他忘情问。

“因为有你。”见他微楞，她没好气追问。“难道你还会任她遭梦魇缠身？”

“不会！”他答得斩钉截铁，语落，神情却出现今日也有过的迟疑。

“你的迟疑，就是你不能说的部分？”

“是。”他无可奉告。

“与龙大夫有关？”她再问。

石凌的沉默在平安看来，即是默认了。

“他对我说过一句话，‘别试图打探我的底限，我若不顾后果会有危险。’因为我当时正想惹毛他，看他是否真在心情不好时才以行医为调剂，但没能试成。”

平安略过后面那段令人脸红心跳的段落。

口才没他好，脸皮没他厚，心机没他重，她老败给龙炎天，她也认了。

“你知道了？”石凌颇为讶异。

少爷竟然会向外人吐露行医的习惯？！

难道，少爷对平姑娘，已非仅仅只有好奇她身上的……

“仅知于此，不知其因。”平安耸耸肩，心念突地一转。“莫非，他也如哑奴一样，童年遭遇过习医的挫折，造成心底的创伤，从此厌恶行医厌恶到某种愤恨的程度，如果他以此番心态替人看病，那么病患就会有危险了，我猜的对吗？”

石凌苦笑，对她过人的想像力与解读方式自叹弗如。

“平姑娘，我只能说，少爷不是同你开玩笑。”

可以的话，他其实想劝她带着那份合同回秦家，主子想必也清楚签下合同的后果，为了主子好，那份合同的确不该存在，但身为奴仆的他，无权替主子做任何决定。

“我也没跟他开玩笑呀，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他--”平安倏地煞口。

她想多知道一些关于龙炎天的什么呢？

关于龙炎天……

见平安嗫嚅不语，石凌若有所悟的挑眉，等着下文。

“其、其实也没什么啦……谈生意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说是吧！”平安故作轻松，觑空拾眸望了眼高悬穹顶的一轮银月。“……哎，很晚了，不打扰你了，你早歇！”慌乱的步履往来时路踩去，对应着平安内心的紊乱。

她其实知道自己想多听一些关于龙炎天的事，什么都好。

可是，为何向来直言不讳的自己，突然坦白不起来了？为何向来以诚待人的自己，突然言不由衷？为何事关龙炎天，她竟无法洒脱以对？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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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届三月一回的市集，难得有游兴的龙炎天，拉着平安来到山脚下的城镇。

白昼里的城镇，商摊林立，民车如梭，朝气蓬勃。

人群中，龙炎天一身儒衫装束虽已刻意作寻常人打扮，但翩然俊雅的相貌仍引来不少注目，不过因为少有人见过他，倒也没人认出他就是龙家庄的神医。

“安儿，前头有间商家击鼓醒狮开张，咱们去沾沾喜气可好？”他微微俯身，在娇小人儿耳畔低问，除了这张小脸，他的目光未曾停驻在路人脸上。

“好。”

“安儿，前头有家食楼推出新菜色，咱们去捧捧场可好？”

“好。”

“安儿，前头有个人闹上吊自尽，咱们去看看热闹可好？”

“好。”

待平安手中被塞入一只陶杯，温热的触感让一路始终漫不经心的她霍然回神，发现自己正坐在茶肆里。奇怪，她记得方才还走在街上……

“龙大夫，你不是说要看什么？”

“是呀，看人上吊自尽。”龙炎天挑眉，饮入一口温茶。

“自尽？！那怎么可以！在哪儿在哪儿？得劝那人别做傻事啊！”

平安赶紧左顾右盼，入眼的茶肆热络依旧，热闹的市集喧嚣仍旧，不闻半丝有人即将想不开而寻死的紧张气氛，忽尔发觉那只是龙炎天胡诌出来的玩笑。

“说吧，何事烦困你心？”他早看出她的漫不经心。

“还不就是--”你。话到舌尖，她心口猛然一震，忙不迭咽回肚里。

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总不自主的任龙炎天盘据她心头最明显的位置？

她这赵替啸日少主来谈生意，就算原本在商场上只是个门外汉，她也逐渐了解与人谈生意可以用尽方法说服对方、想尽办法投其所好，但最不必要的就是不由自主、无法自持以及紊乱失序。

她该在意的应该只有那张合同，但为何对该出现在合同上的名字，反而萌生了不该有的情绪？谁来告诉她，这该解读为什么样的心情，是对，是错……

“就是什么？”清俊黑眸凝住那张烟眉不自觉相蹙的芙颜。

“就是……是……哑奴。”她只答了一半，昨日他们的神情让她很不解，而她不解的对象，仍是龙炎天。

“你因他们对于我决定救那孩子而迟疑，感到费解？”

他一针见血，戳中她的心事。

“他们的迟疑并非来自你愿意替人治病的惊讶。”不必她明说，他应该懂她昭然若揭之意。她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哑奴与石凌当时的表情，是出于想制止他、却又无法弃门外那对母女于不顾的矛盾挣扎。

“行医并无法带给我任何好处，他们也清楚。”他四两拨千斤。

“能赖以维生，不是吗？”否则依他挥霍无度的败家子行径，哪能存活至今。

“龙家历代积蓄，够我无须行医也能衣食无虞。拿几个有仁心仁术的龙家大夫为例，他们替人看病即便不收取半分钱，也会有人心甘情愿捧着大把银子延请他们治病，不收还不行呢！我爹就是一例，完全不知自私为何物，终生奔波替人治病，连清福都来不及享，蠢！”

明知逃不过“宿命”，还笨得往里头跳，不是愚蠢是什么？

微不可察的不谅解，隐藏在龙炎天闪熠着轻蔑的黑瞳之后。

因为不谅解，所以他才如此漠视那些金银财宝？

平安察觉了，她没有多问，只是淡淡的把话题绕回哑奴身上。

“就因为无法带给你好处，所以你救活了哑奴母女，却不替哑奴治愈肌肤上的烧伤疤痕？”她相信以他的医术，仿到去疤生肌不是难事。

龙炎天不置可否，宁愿让她误解，无心道出实情。

“当年那女人只求我救活哑奴，但一个女娃儿没了娘就如同一根废柴，我嫌麻烦，才顺便出手救那女人，结果她们便在龙家庄赖了下来，赶都赶不走。”

龙炎天的补述，让他彻头彻尾像个势利的刻薄大夫。

“你怎能这么说，哑奴在龙家庄又不是当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而是个尽忠职守的奴仆！”平安捏拳替哑奴抱不平。

什么废柴、嫌烦、赶不走，他说得好难听。要是让哑奴听见，一定会很伤心！

“你可别在哑奴面前说这种话。”她噘嘴瞪眼警告。

“安儿，你这样好像一个娘子在告诫丈夫，不可以把夫妻间的秘密告诉别人似的。”他浅笑吟吟。

“我哪……哪有！”被他这么一调侃，平安窘迫的猛灌茶。

“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平安回头一探，就见一个伏在茶肆门口的老乞丐抱病乞讨。

店小二接收到掌柜示意，立刻上前驱赶。“走开走开！别挡在门口！”

“大爷行行好……分小的……一杯茶水……”

老乞丐残弱如风中烛火的身躯，不住的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手乞讨，间或捧胸咳着，看得路人及茶肆内的客人各有百态心思，有人赋与无声同情，有人厌恶的蹙起眉来，也有人冷眼旁观、视而不见。

“去去去！讨饭吃、讨水喝都到别处讨去，别挡路，妨碍茶肆做生意！”店小二掩着鼻子，不耐烦的挥手赶人。

“求您了……只要一口水……求求您……”老乞丐双手合十朝小二膜拜跪地，却换来对方拄起扫帚推赶，瘦弱身躯抵挡不了无情的脚力，当下便咳出一口血。

可恶，好没良心！平安见状，捧着壶与杯挡在乞丐身前。

“慢着！你们没看见他已经病着了，不过想要口水喝，用得着逼人至此吗？”

她愤懑的瞪了他们一眼，随后蹲下身，不怕脏、不怕染病的半扶起老乞丐，把温茶斟给他喝。“老人家，慢点喝。”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谢谢……”老乞丐颤巍巍的吞下一口又一口的甘霖，不时感激涕零朝平安顿首道谢。

“姑娘，您这样会坏了敝店做生意的规矩--”面露难色的掌柜还没抱怨完，就让人从臀部给踹到一旁去，狼狈的摔在门阶上，爆出一声“唉唷”痛呼。

“你也挡到我的路了。呶，茶水钱，不用找了。”

那只脚的主人即是龙炎天，他顺道抛出一锭银子在地上，就见茶肆掌柜跟乞丐没两样的赶紧去捡钱，习惯性开心道两声“贪财、贪财”。

他原本不想用这么不雅的方式付帐，只不过看不惯那个势利掌柜为难平安，他虽不认同这小东西的古道热肠，但不代表能允许别人打扰她。

“谢谢姑娘，姑娘您好心……会有好报……咳咳--”老乞丐也不贪多，喝完一杯温茶又朝平安道谢。

“您好像病得很重，我替您找大夫。”大夫……对，那边就有一个！

平安回头张望原本坐落的桌次，发现龙炎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她立刻将他推上前。“他是大夫，让他替您诊脉！”

许久未被当成“人”看待的惊讶，清楚写在老乞丐灰脏的老脸上。

“不用了，小的这副病躯再拖也没多久了，而且也没钱看大夫，咳咳……多谢姑娘，谢谢，您好心会有好报，会有好报……”老乞丐弯着身重复最后一句话，迈开蹒跚步履离去。

担忧的清眸里映着身形佝凄的老人。

“希望我替他治病？”龙炎天没忽略方才被推上阵时，那双小手的急切。

真是的，这小东西忘了他的习惯哩。

平安看着他，点头如捣蒜。“拜托你替老爷爷诊个脉，诊脉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药材的钱我来出厂怕他拒绝，她下意识拉着他的衣袖请求。

清风撩起她云鬓边一缁长发，青丝飞扑到小脸上，她满心放在请求上，没有动手拨开。龙炎天不悦的挑眉，伸手拂开那络妨碍他视线的青丝，因为它们挡住了那张因良善而显得柔美的芙颜，他喜欢看小东西古道热肠的无私模样--

无私。突如其来的念头，让龙炎天心头一凛。

这是他吗？！

不，不是，他只是一时被她的神情所蛊惑，这不是他。

无私，是最不必要存在的人性，唯有自私自利的面目，最符合人心。

没错，他无法苟同以无私作为出发点的一切，他厌恶无私，厌恶到想揉碎因她所生的矛盾念头，想亲手揉碎那薄弱的理由！

他知道该怎么做--这，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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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情况有多久了？”

床畔，一道与平日相差无几的温醇嗓音响起，如今揉杂几许外人难辨的沉冽。

哑奴比手画脚，多年的主仆默契让龙炎天一看就明白她所比画的意思。

“昨日晚膳也没动？”他再问。

哑奴摇头，忧心忡仲的看着床榻上被主子半抱起、躺靠在他怀里的平安。

昨儿个平姑娘和主子去逛市集，发生了什么事吗？出门前，平姑娘还生龙活虎的，为什么一回来，非但晚膳食不下咽，后来还大吐特吐，今天一整日的膳食完全没动，连茶水亦无法人口，直到腹里的东西都吐净了，开始呕出腹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龙炎天朝哑奴道。

哑奴颔首退出客房，留下龙炎天与平安两人。

夜烛的红焰，在幽室里闪熠，映出榻上女子一脸虚倦。

龙炎天长指轻触置于衾被上的纤腕，想替她把脉，却被她下意识避开。

她的力道虚乏，但仍坚定显示出她不愿诊脉之意。他其实无需理会她如病弱小兔般微弱的抗拒，不过，他没有勉强她。

“你一夜没合眼？”不需问，他也能借光源看见她眼窝下的两淫暗泽。

“睡不着……”苍白干涩的菱唇微掀，滚出气虚的沙哑低喁。

一闭眼，脑海就浮现老乞丐佝凄的身影，她浑身更难受了，好想吐。

她原本有机会救老乞丐，原本有的……

一阵呕吐感自腹中翻捅直上，平安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原以为又得承受火灼般炙烧喉咙的疼痛，然而龙炎天的大掌隔着单衣，在她微凉腹部与手心上的穴道轻柔按压，替她抹去想要呕吐的不适。

她无心探究他何时探手入被，亦无力阻止他过度亲昵的行径，只能气若游丝的轻喘。惨白俏脸失去往常的红润，看得龙炎天俊朗眉峰拢成两座小山。

“你没有错，别惩罚你自己。”他低道。

温热的大手似有神力，在持续且轻缓的按摩下，平安浑身的不适奇异的缓和下来，冰冷的手、腹也逐渐找回失去的温度，昏沉的神智逐一清醒。

“我，惩罚自己？”口干舌燥的她，说话时喉咙都觉得似火在焚，说得困难。

“你的良心正在谴责你所做的决定。”而逼她面对良心谴责的人，正是他。

平安的后脑杓靠在他颈侧，看不见龙炎天说话的神情，不知他此刻表情是轻蔑的讥讽、还是孺子不可教的失望。

“是吗……是我自己，不允许净坦么做的吗……”

这不是她的心意吗？在他给的第二次机会里，选择了合同，放弃了老乞丐。

她照着龙炎天的话想，反正老乞丐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死了没人会为他掬一把同情泪，活着也仅能卑贱的度过有一餐没一顿的苦日子；反正老乞丐只是个陌生人，跟他比起来，啸日少王的嘱托重要太多太多了；反正老乞丐的死活不关她的事，只要她这么想，就能明白，自私一点，其实也没什么--

“唔……”好难受，好想吐……

“安儿，别想了。”龙炎天制止她继续想下去，腾出左掌拍拊纤弱的背脊。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味药材，凑近苍白小嘴。“这是参片，含入嘴里。”

她乏力的轻晃螓首，不想碰任何食物。

“参片能补气安神、增进食欲，不想这么不舒服就听话含着。”他半哄半诱，语气听起来不容置疑，声音却如细羽轻柔无比。

在他柔声哄诱下，平安不知怎么的就会轻易弃守原则，听话含人参片，但人参的苦涩滋味沁入粉舌，小脸皱成一团。“苦……”

“不准吐。你不饿吗？”

“饿呀……”她饿了一天一夜了，可是根本吞不下任何食物。

“我已经差哑奴熬些红枣粥让你开胃，可你得先把参片含着。在狂吐之后，你的食道亦遭受脾胃酸液之苦，人参可助你泌些津液润喉，好些了便能喝粥。哑奴煮的红枣粥甘甜无比、清香爽口，你一定会喜欢。”

平安听了忍不住咽咽唾沫，为了红枣粥，只好皱着眉头把嘴里泛开的苦忍下。

“好乖。”龙炎天抿唇一笑，眉间深锁的直纹有了退让的迹象。

“安儿，我会让石凌把老乞丐找来，替他治病。”

明知违背良心之事她做不来，他仍执意将她推人受良知煎熬的深渊，她如他所愿，是懂了自私、选了自利没错，后果却非他所乐见。

如今，他后悔了，他倒情愿她不懂自私为何物，或者该说，他情愿她不懂冷漠为何物，别变得跟他一样。

她太美好，好到他不该心存亵渎。

“可是……你答应的合同……”

“照算不误。嘘，不希望我反悔的话就别再开口，试着闭上眼睡一觉。”他压低俊颜在她耳畔道，有力的双臂宛如把握最后机会，更加紧拥她。

“谢谢你……”

感觉哽在心口的窒闷一点一滴消散，平安如释重负的合上沉重的眼皮，静静听着耳边那副胸膛下沉稳的心跳声，在散发淡淡檀香与温柔的怀抱里，她的唇边挂着浅笑，安心入眠。

直到她发出浅浅的甜鼾，龙炎天才将怀中的人儿安置回枕上，将她的长发拢到枕畔，凝视她满足的睡脸。

他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就这么看她一辈子，但这样的自己，能吗？

龙炎天俯身轻吻那两瓣微扬的菱唇，衔出她嘴里的参片，皱眉。

是苦味……

他明白，与她共苦，不是他能奢想的希冀。

男人抬首低咒，本该阻止的欲望，却又无法餍足的再三留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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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日后，平安在哑奴的细心照料下，身子已经转好无碍，此时正宝贝的拍着收在衫襟里的合同，踏着轻快步伐走向龙炎天的居室，准备请他实践诺言签约。

来到居室外，忽闻屋内传出一道陌生老嗓，她骤然止步，不打算进门打扰，却在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时，不由得好奇驻足倾听。

“小子，看你气色不差嘛，看样子暂时死不了。”

说话的苍发老人年岁虽大，却声如洪钟、气如虹，一点也不输年轻人。

“七老八十的你都还没躺进棺材，哪轮得到我。长幼有序，要躺也得由你老人家先躺。”贵妃椅上，龙炎天佣懒的支颐啃着花生米，冷情的回嘴。

“有何不可！到时我躺在棺材里，于情于理你这孙子都得向我磕三个响头，值得、值得！”老人得意的逸出朗朗大笑，把人人忌讳的生死挂在嘴边，一点恐惧都没有。

龙炎天噙起一笑。

“那你最好死在龙家庄，我可没闲工夫跑到外地替你收尸，反正你都隐姓埋名了，入不入龙家祖祠不重要。”

老人作势忖度。“你的建议我得好好思量一番了……嗯，死在龙家庄由你收尸太危险，我倒宁愿隐居深山做我的清闲老翁。你说是吧？”老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直接看穿龙炎天微笑中的算计。

门外的平安听得蹙起柳眉。那名老人是龙炎天的爷爷？龙炎天真是无礼，居然对长辈这样说话！他们在吵架吗？可语气又不像，反是抬杠的意味多些……

“你多虑了，孙儿岂是那种无情无义之辈？无论你死在哪里、无论你只剩骸骨还是骨灰，孙儿绝对会守着你的坟照三餐尽孝，以明孙儿内心之哀恸。”只不过，是照三餐把这老头从坟里挖出来踢几脚。

“你的心意我明了，你若是没闲工夫就别出现了，有清水替我送终就够了。”

老人嘻皮笑脸婉拒，抛了个剥壳花生到嘴里。

“抱歉哩，我嫁人了，冠夫姓，不姓龙。”

平安听见一道清亮不腻的女嗓应声。屋里有第三个人？而且是个姑娘。

“是噢，你嫁人了，难怪会挽那种髻……”老人才若有所失的叹声感慨，接着又爆出惊呼，盯住女子直瞧。“龙清水，你出嫁我怎么不知道？！”

见龙炎天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老人皱起白花花的眉头望向龙炎天。

“难道，你妹妹出嫁，你这做哥哥的也不知情？”

“出嫁的是她，娶她的是别人，与我无关。”

平安从他们的对话拼拼凑凑，理解了大半。

显然，那名女子是龙炎天的妹妹，但龙炎天对妹妹也未免太冷情了吧？这家人的相处方式怎么恁地奇怪？

她才这么想的同时，龙炎天又适时表现出兄长的胸襟气度来。

“看在你我同父同母的手足情分上，哪天你缺银子、而我又无法尽为兄的绵薄之力时，你可以开挖咱们龙家庄的荷塘。”

“开挖荷塘？”身着湖绿衫裙的清丽女子，不明所以的问。

“我扔了不少宝石美玉在池里，需要时别客气，尽管拿。”

“你败家败到池塘里去了哦？好样的，算你有新意！”

“耶耶，你们岔题了。清水出嫁此等大事，我居然现在才知道，连喜帖都没收到。我的孙子孙女，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爷爷放在眼里呀，唉……”

“没有。”老人口中的孙子孙女异口同声，两张有几分神似的脸庞笑得一点也不惭愧。

“还有，我不想听到那个名字，请叫我，阿、清。”女子不满的指正。

她是个姑娘家，有“龙清水”这种名字简直丢脸死了，有哪家有名望的长辈会替闺女取这种名字，好歹她也是名门之女，爷爷替她取这种名字能听吗？！

老人噘嘴喃道：“我觉得龙清水不难听呀，‘清婉如水’极富诗，意，你说是不是？淡水，你的‘淡然如水’--”转而寻求支持的老嗓，在龙炎天的冷眼下消失。

“我倒情愿有个普通点的名字。”阿清没好气的甩眼。

门外传来噗哧窃笑，虽然来人已经极力掩饰，仍被屋内三人逮个正着。尤其是龙炎天，闲适的脸色乍然铁青。

“安儿。”

来人推门而人，力图隐藏笑意的小脸有点扭曲。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偷听，只是凑巧经过……”

阿清打量起从石凌口中间出来的娇客，老人白眉下的灰眸则是一亮，立刻热络地拉过平安。

“无妨无妨，听见了倒好！娃儿，你来替我评评理，我以‘淡然如水’和‘清婉如水’为他们兄妹俩命名，哪个词、哪个字用得不妥，你说说看？”

“我觉得并无不妥，用字典雅大方，特别是龙大夫的‘淡然如水’，巧妙又适性地点出其性情来。”只是，拆开来用，没那么雅就是了。

平安努力憋住笑，一脸认真的望向龙炎天，后者给了她一记“你别跟着起哄”的警告眼神。

我只是照实说嘛。平安回以俏皮一笑。

“娃儿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哎呀呀，总算有人能理解他的苦心了，真是伯牙绝琴，知音难觅哪！“依照龙家祖谱，淡水、清水他们这个辈分的子孙，名中第三字就要有个‘水’字，命名实乃大事，难不成要把他们命名为‘龙喝水’或‘龙泡水’吗？娃儿，你说我是不是已经竭尽心力替他们取个最雅致的名了？”

“闭嘴！”老人热泪盈眶的感言，换来孙子孙女齐声斥喝。

这算哪门子的“竭尽心力”，啐！

阿清翻翻白眼，目光继而绕到平安脸上，水晶杏眸里堆满好奇与若有所思。

“你就是我大哥无法看出气数之人？”

“啥啥啥，这娃儿看不到--错错错，是淡水看不到？”老人惊呼，凑到平安面前上看下看、左瞧右瞧，像是发现什么奇人异事。

龙炎天冷眸一眯，语气很轻，唇边挂着深不可测的笑靥。

“你胆敢再说出那名字，我就把你的骨灰洒到荷塘里与烂泥融为一体，届时你托梦来哭诉说你有多冷、身子有多臭，我都当不认识你。”

阿清皱起鼻头。“那我不要池里那些宝玉了，好恶心。”素手在鼻前煽了煽。

“好嘛，不说就不说，你们打小就这么小心眼，长大了更变本加厉，死没良心的，亏我大老远从素有‘灵山’美名的乾坤山，带来上好药材给你们补身，我这么做好不值噢……”老人可怜兮兮的埋怨，右足尖在地上画图圈。

“你们在说什么……？”平安听得一头雾水，但似乎事有关己。他们眼中散发的惊奇令她联想到初遇龙炎天时，他神情中亦有的讶异。

“就是--”

“石凌碎嘴了？”不待妹妹回答，龙炎天截口。

近日的石凌，不但成天跟着哑奴屁股后头跑，连话也多了起来，欠教训！

“我好歹也是石凌眼中的主子，主子间话奴仆答，那不叫碎嘴。”

只不过，她原本仅问平安来此的用意，没想到会得来如此惊人之答案。

少爷看不出乎姑娘的气数。

要是往常，带着那种关于诊疗的合同来访之人，一定都会被大哥遣石凌把他们轰出去，这回却是大哥亲自把人带回庄里。

再者，除了家人，大哥一向厌恶让任何一张脸入他的眼，但从平安一进屋来，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连她在他的本名上作文章都没换来他的怒气。

除却那个够特别的原因，其他种种迹象显示，她那自私自利、孤僻无情、心狠手辣的大哥，留人留得很不寻常哦--

哎呀！她怎么没想到呢？大哥什么都不缺，就独独缺了个亲亲娘子呀！

哈，她的大嫂由平安来担任，再适合不过了！

“娃儿，你叫啥名？府上哪里？”老人执起平安双手，灰眸散发欣悦光芒。

“放手放手。”龙炎天颀长身躯介入两人之间，臭着脸隔开他们的手，一如护卫宝物般将平安藏于身后，不许任何人觊觎。

“我名唤平安，家住京城秦府，是秦府的见习总管。”

“真是个吉祥的好名啊！当总管也很好，一定是性子勤快、手脚俐落！”好好好，老人连声称好，说得眉开眼笑。

“京城秦府？是那个把小姐嫁给大漠之鹰的秦府？”阿清问。

“是呀。”平安点头。

“我是漠鹰堡右使之妻阿清，看来咱们颇有渊源。”这回轮到阿清热络的执起平安的手。

“放手放手！”龙炎天又挤入两个女子之间。

被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平安索性推开碍手碍脚的龙炎天，急切问道：“漠鹰堡右使之妻……那么，听我家少主说，你就是救了从恩一命的大夫？多亏有你呢！从恩过得可好？”她记得少主到关外探视受重伤的从恩一趟回来后也说，漠鹰堡右使夫妇知道从恩代嫁的秘密，她问话也不必有所保留了。

“从恩过得很好，我们堡主对她可好了，宠得令人羡慕呢！”

“往后也请阿清姐多照顾从恩，她是个好女孩。”从恩性子憨傻单纯，穆鹰不以为恶，还能珍视她、善待她，这真是太好了！

“这是当然，我会的！”

“换我换我。”

老人又乘隙执起平安的小手，问得很诚恳、很诚恳。“平安娃儿，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孙媳妇儿？”这娃儿生得真可爱，他真是愈看愈欢喜耶！

“她不愿意。”

龙炎天冷着脸抽开平安的手，干脆自己霸占那双柔荑。

平安一楞，好半晌才厘清老人的语意，俏脸上的红霞还来不及染上，心口顿时又因龙炎天斩钉截铁的拒绝感到莫名怅惘。

他怎知她不愿意，他又没亲耳听到她说她不愿意--

难道……她愿意？！

天呀，她在想什么啊……

平安耳根一热，拼命抽回纠结着尴尬的手，也拼命将失控的念头赶出脑海。

老人与阿清此时倒是站在同一阵线上，一同摆出他睁眼说瞎话的目光，睐向龙炎天--既然人家不愿意，他凭啥得寸进尺霸占人家的小手，还不准别人碰？

“你们出去。”龙炎天下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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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

目送被龙炎天出去的一老一女，平安有些局促。

他们看她的目光令她万分尴尬，以至于与龙炎天同留屋内的她，想说些什么来化解尴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况且，以她外人的身分，若过问他家人之事，好像又不太合宜。她于是就在尴尬与局促之间打转着，直到龙炎天说话了，她才轻吁一口气。

“他们回来，是看看我死了没！”

平安不疑有他，以为龙炎天指的是他被痼疾所扰之苦，可是，对他的诠释方式不甚赞同。

“老爷爷和阿清姐是你的至亲，回来看你的原因绝不会如此气单纯”，倘若不在乎，死几个龙炎天都不关他们的事吧？”这个道理，他应当再明白不过。

龙炎天仅是轻哼，转身走回椅旁。

“你也是在乎他们的。”她直觉言道。

“错，我讨厌。”几乎是立即的，他便予以反驳。

平安默然了。

由于娘早逝，留下爹和她相依为命，虽然秦府人口众多，但对于和爹爹之间的情分，仍是她最为珍惜的。她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能理解并非每段血浓于水的亲情，都能拥有坚韧到难以割舍的牵系，若龙炎天真不在乎祖父与妹妹，那么，他对待他们就会如同对待外人一样，连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光都吝于施舍--

连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光都吝于施舍，那她呢？

她已经数不清他对自己说过多少句话、投注了多少眼光在她身上，他不把她当外人看待吗？他对她的“特别关爱”，又算什么呢？

隐隐约约，平安似乎明了，问题症结就在方才阿清所提及的“气数”上。

“不必把我和他们之间的嫌隙想得太悲哀。”龙炎天的轻笑，切断平安宛如乱丝纠纠缠缠的思绪。

“什么？”她才回神，只能这么问。

“我讨厌那个糟老头，是因为--烂名之仇，不共戴天；至于阿清，输我一盘棋就闹离家出走，愿赌不服输，那种人格扭曲的妹妹，不理也罢。”

这……也成理由？平安听得瞠目结舌。

而且，说到人格“扭曲”，他龙炎天奇Qisuu.сom书大爷不会比阿清姐“正直”多少吧？

“你有事找我？”他不信她方才在门外发出的窃笑，是凑巧经过捧场几声，十之八九是直接贴在门扉上偷听，而且还听了不少。

对喔，有事找他！

平安心一惊，掏出收在襟内的信封，将合同抽出，摊开在他身旁的桌几上，还细心替他将笔墨拿来摆妥，就等他在合同上落下大名、手印了。

“嗯，这是你答应签署的合同。”她笑脸吟吟，勤快的磨好墨，将毫尖蘸上黑墨，而后恭敬的以双手捧笔递给他。

果真诚如少主所言，谈生意的要诀就是先拿出合同，然后请对方签下大名。她还替对方磨墨蘸笔，算是给足龙炎天面子了吧！

龙炎天接过狼毫，目光落在桌面的白纸黑字上，低敛的眉睫下有着旁人不察的复杂。

“签了，你就得离开了……”但是，能快快乐乐回家向她的少主交差。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一如飞絮飘过她的耳；却又极沉，沉得犹似大石压住他的心。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没什么。”吸取饱满墨汁的笔尖，靠近合同。

对，就是这样，快签，快签！她期待着，在心中呐喊。

该落笔的时刻，他的手却不由自主顿止。

见他状似犹疑，平安的心跳几乎也跟着顿在半空中。

“你反悔了？”那怎么成，他答应过她的！

“我不做有机会后悔之事。”

“那你的左手抓着右手，是怎么回事？”刚好右手又拿着笔。

哦，是吗？

龙炎天定睛一看，果然，他的双手正上演着“夫君从军行，娘子情依依”的夫妻离情戏码，他笑笑的将左手放掉。

“没事。”

“既然没事，烦请动笔。”平安比了个“请”的手势。

吸取饱满墨汁的笔尖，再度靠近合同。

平安的视线紧凝着正在移动的笔尖不放。

对，再靠近，再靠近一点……

笔尖碰到纸张的那一刹那，再次静止不动。

她镇定的目光从笔尖游移到他持笔的手，很好，这回左手没有来阻挠；目光再从他持笔的手游移到他挺毅侧脸，看见他眉宇间相拢的迟疑。

她提在半空中的心，倏地往下坠落，小嘴一扁--

“还说你没有反悔！”

“你先别气，我只是在琢磨该写名好、抑或字好。”他安抚道。

“炎天是你的字？”

“是我自个儿起的字，怎么样，比起那糟老头取的名有格调太多了，是不？”

“好，就写“炎天”二字。”修长指尖所持之笔，开始在纸上移动。

是吗？平安总觉得他眉宇间的迟疑，并非来自这种昭然若揭的决定。

随他高兴吧，反正她也不认为他签了本名后，会承认那人即他。

那么，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在平安低忖深思的同时，一如龙炎天外貌放逸清俊的字体翩然落定，她的心头反而益发沉重，沉甸甸压在她心窝的困惑，犹似那力透纸背的浓黑墨色一难寻一丝光彩。

她应该如释重负的，她应该欢欣雀跃的，因为她终于能向少主交差、终于能回家了，可是她没有，那股顿失重心的失落因何而来？就像好几回龙炎天放开两人相握的手时，她胸口泛起难以言喻的感觉一样……

可是现在，他们的手并没有相扣在一起呀？

“安儿--”

“我很开心！”龙炎天话还没说完，就被平安抢先，欲盖弥彰的掩饰心口的紊乱与她自己才知晓的……口是心非。

“我知道你很开心。”他皮笑肉不笑，让人探究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呃、多谢龙大夫。”她道完谢，便惶惶然要收起合同，突地，他修长有力的大手按在她手背上，制止她的动作。

“慢收，墨渍未干。”

“喔……”她依言撒手，双手局促的绞在腰间，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汗颜。

天呀，她在干嘛？连初习字的孩童都知道，要等墨干了以后才能收起字帖，她居然--唉，好丢脸……

等待墨渍风干的同时，龙炎天没再开口，仅是注视着她，用着仿佛想一次将她看足的力气注视着她，周遭弥漫的尴尬、沉默都人不了他的眼。

被他看得发慌，平安抓住了纠缠于心的众多迷惘中的某一个，嗫嚅问：“阿清姐方才说，你看不到我的气数……是何意？”

龙炎天敛眉，起身走人拱形雕梁后的内室。

“那属我私人范围之事，你不必多想。若没有其他事，你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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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向晚，夏阳的残炽余晖掩映着天边柳岸。

曲廊蜿蜒宛若蟠龙盘据的湖面潋艳波光，倒映一抹湖绿倩影。

“阿清姐。”另一道藕色身影靠近，纤窕倒影加入湖面。

阿清望向来人，红唇扬起笑意。龙家兄妹是胡汉混血，龙炎天浑身上下散发南方人的清雅飘逸，阿清则拥有北方人的爽朗健美。快人快语的她看出平安的欲言又止，便了然问--

“平姑娘，我大哥什么都不吭，所以你只好来问我，对吧？”

平安对阿清的料事如神感到微讶，随后点点头。

“其实龙大夫也不是什么都没诳，他说那是他的私事，要我不必多想。”见他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她也不好再缠着人家问。只不过她仍旧纳闷，要是“气数”

那件事与她无关，为什么老爷爷与阿清姐对她会有那种惊奇的反应？她想不透。

“怎会与你无关，天底不同这事儿有关的，应该就只有你一人了！世事总有例外。”阿清百感交集的看着平安，眉眼间大抵是欣慰之色，为了体恤平安愈蹙愈深的眉头，她开门见山直道--

“我大哥能看出旋聚于人们眉心的气数，那是生死簿上注定好的命数，若欲试图改变，他能救活原本生命即将消殒之人。但你例外，他看不出你的气数。我不是在说神话故事，他的特异传承自我爹。”

“有……这种事？我又怎会是例外？”平安惊愕低呼。

“这两个问题都问得好，或许是上苍的赐予、老天爷的捉弄、神明的考验，不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理解。”阿清言语中闪着讥讽。

“……”平安仍处于震慑状态。

太不可思议了，她无法想像能得知别人将亡是怎生的心情，况且，他又是个拥有医术的大夫，看着一个人却能得知此人命数已尽，必定会陷入自我挣扎的煎熬，逼自己视若无睹则可不救，若不想见死不救则势必牺牲自己，可想而知，这有多么残酷！

“或许是窜改了天定的命数，‘逆天’终得付出代价，大哥所造之业，自是刻烙在他身上。所以当他每救治一名气数已尽的病患，背后就会多一道似火焚烙的伤痕，那些烙痕三不五时便会转似新伤出血，疼痛难耐，甚至昏迷。”

阿清垂眸凝望湖面，浅波荡漾的水面映照不出她此刻的神情，影中依稀可见搁于廊栏上紧握的双拳。

“逆天……”平安倒抽一口凉气。

难不成他的“痼疾”，就是这个？！

她恍然明了一上天逼迫他面对残酷，于是他逼迫自己自私自利、冷漠无情，否则就必须面对有朝一日终将死于逆天之苦下！

“所以，自私是龙大夫的……选择？”

阿清不置可否，哂然一笑。“他已经自私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从他自起‘炎天’之字就能瞧出端倪--焚烧九重天。你说他是不是如此？”

平安蹙起柳眉，是这样吗？

“我举个例你就知道他有多过分。”阿清食指轻敲下颚，骨禄晶瞳转了一圈。

“好几年前，我们兄妹一道下棋，以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烤乳猪为赌注，胜者能决定是否独享那盘美食。结果，美食实在是太香，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小心分神输了棋，大哥便拥有主宰烤乳猪的权利。后来，你猜怎么着？”阿清顿了顿。

“怎么着？”

“他觉得油腻不想吃就算了，不但不分给我，居然还整盘拿去喂猪！小乳猪在天之灵一定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叹：本是同根生，相‘吃’何太急！而罪魁祸首就是大哥！你说他可不可恶、冷不冷血？那种人，十八层地狱不定了！”阿清说得义愤填膺。

“阿清姐气不过，因而离家出走？”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噢？没错，我是气不过他宁可对猪好，也不肯善待家人。

我们兄妹从小就是这样吵吵闹闹到大，他总是以激怒我和爷爷为乐，我和爷爷常这样一气之下就各自到外地行医去了，偶尔才回来看看。”其实，说气愤也没有多气愤啦。

“以激怒家人为乐？为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没他那种‘天赋异禀’，他见不得别人好吧！”

说着说着，阿清的目光突然变得幽远深黯。“这样倒好，我也不希望哪天得依赖他的“冷血”多活两年。”

龙炎天骨子里流的当真是冷血吗？那么，三日前的那晚，他为了化解她自责的心结所流露出来的温柔，难道是她病糊涂了的错觉？

不，他的怀抱温暖而令她心安，现在也能感受得到那真切的温度，她不愿相信那是错觉。

“也许，龙大夫并非如此冷血之人……”

“这样还不够冷血噢，你收了他什么好处，愿意替他说话？”

“没……”替龙炎天抗辩的念头被轻易洞穿，平安窘然逃避阿清哂然目光。

“我爹生前，大哥便看不惯他的菩萨心肠，当年我爹命在旦夕时他也只让爹多活了半年，是他救过的人之中延命最短的一个；爹过世之后，我在他眼中看见愤怒及不谅解……爹走了，他还不肯原谅爹，骨子里流的就是冷血，不是吗？”平安摇头。“龙大夫说他曾经为了救一个人，踏入书楼读完向来蛮不在乎的医书，他尽了全力却只换来让那人延命半年的结果。”那个人应该就是阿清姐他们的爹了。

“我若是龙大夫，气愤、不谅解的，不会是你们的爹。”她气的会是自己，或者，还有上天。

她相信阿清姐一定也作如是想，所以才会在那看似怨怼的一席话最末，留下了满载惆怅的余音。

阿清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平安想起某件事--

“龙大夫既然救了哑奴，为何不治愈她的脸？”甚者，说不定连哑奴的声音都能医治，他却只“救活”哑奴？她不相信他当真冷血至此。

“是哑奴自己不让我大哥治的，我大哥背上的烙痕有两道是因哑奴和她娘留下的，哑奴这小丫头觉得歉疚，不愿意治疗，就维持那模样罗。”不知道有谁能劝那丫头别再固执下去，大哥既然出手救了她，根本不差那一张脸！

“瞧，龙大夫不冷血。”只是他不解释也不澄清……

这回，平安嘀嘀咕咕捍卫己意，没敢说得太直接，怕又换来阿清的调侃。

“哈……”爽朗笑声自阿清的美唇溢出，笑得肆无忌惮。“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我倒宁愿他真是出于冷漠，继续惹人厌，我才不会想哭。”阿清夸张的皱起整张俏脸，嬉笑间冲淡些许黯然愁悒……

“对哩，平姑娘，我有件事问你，希望你别觉得唐突。”阿清话锋一转。

“阿清姐但问无妨。”

“你对我大哥可动了情？”她单刀直人，一开口就直捣黄龙。

“我……”她因手中骤失他的温暖而失落，为他的微笑而怦然悸动，因他亲吻她的低劣理由而失望，为他的宿命而心疼，甚至还有好多好多感觉，都充斥着她一时无法厘清的迷惘，这些能算她对他动了情吗？

即便他们手也牵过了、吻也吻过了，但龙炎天从未说过喜欢她，甚至只把那些吻当作治病的玩笑，她动不动情又如何呢，玩笑何来真心之说？

最后一抹遗落在平安眼底的情绪，名为苦涩。

阿清看出平安脸上掠过的各种情绪，了然于心的拍拍她的手。

“我没要你马上回答我，你大可慢慢找出答案。天色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看样子，就差大哥那临门一脚了！

月影斜，莲步停驻在某扇门扉前，斜长身影在门纸上投下一澧深泽。

“龙大夫，你睡了吗？”来人轻声探间。

房内烛光还亮着，可是没有回应--许是睡了。

无人应门正合她意，纤纤素手于是推开门，门外的身影蹑手蹑脚走进屋内。

桌上烛台残芯吐焰，幽幽凝芒。

平安凭借这点光亮望向拱形雕梁后的内室，隐约看见浅色垂幔遮覆整个床榻，床下的曲足案也整齐放着一双男鞋，看来龙炎天早已就寝，只不过忘了捻熄烛火。

她走向另一方的桌案，掏出袖内一只信封置于桌面，再细心以云母纸镇压妥，后又到烛台边打算替他捻烛，在听见内室突然响起的话声，往前伸出的白皙柔荑陡地停在烛芒前--

“谁在那里？”龙炎天阴柔的沉嗓从床幔内传出来。

夜闯男人的居室被逮个正着，平安满脸尴尬，来到垂幔前明示身分。“是我，平安。”

垂幔后头沉默了半晌，才又传出说话声。“有事？”

“龙大夫，我是来送辞别信的。这阵子叨扰贵府，给你添麻烦了。我的事情已经办完，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天一亮我就启程回京，你多保重……还有，对不住，我还是向阿清姐打听了那件事，我--”

“乍听之下似有关联，实则与你无关，对吧。”拉拉杂杂的絮语被他打断。

“看不看得见你的气数是我个人的事，根本不值得他们大惊小怪。有人生来能见幽冥魂魄，有人可探究前世来生，我只不过是看得见人的气数，没什么大不了。

我承认初见你时的确不太习惯，但看久了，你也不稀奇了。”

他像是在摘录一个故事，没有高潮起伏，没有跌宕多姿，没有惊心动魄，有的只是无关痛痒的淡然无谓，让她几乎以为那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宿命。

龙炎天话语间的不以为然撞上她心口，带来微疼。

“很抱歉，之前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你自私冷漠……”她开口又是道歉。

“你陈述的是事实，没有什么好抱歉的，换作别人，绝对会认同你的指责。”

“不，是我误会了你，大家也都误会了你！”帘幔未掀，她只能对着一帘垂幔急切道。

“你没有误会我，良心、同情心、怜悯心之于我，都不是什么高尚的节操；我承认，自私无情若能保我性命，也就不是什么低劣的评价。这是个人认定问题。”

“你在狡辩，你是身不由己的……那是宿命逼迫你选择自私无情、选择视而不见，否则……否则你就会……”他教她选择过自私冷漠，可是违背良心的滋味尝起来好苦好苦，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刺痛的酸涩涌上平安眼眶，粉唇因激动而颤抖，她紧咬下唇，唇上的痛楚，远不如、心窝泛起的涩然疼痛。“那好难……好难……”

“你说得没错，要做到视而不见并不容易，但我爹‘做到了’。他亦能看出人的气数，却总是视其为无物，只要是上门求医者他都救。本将该死之人有幸多活三年五载，他却须因逆天之举而受苦致死，实在可笑。我若聪明的话，就不该重蹈覆辙。”

“所以，你亲眼见证你爹的死，那种莫可奈何、生死如在目前的恐惧，造就了如今的你……”平安捏拳低道，眼前已一片模糊。

好残酷，真的好残酷……

为何上天要给他如此残酷的宿命？偏偏他又是个大夫！

一定不只有她一人指责过他冷血残酷，但真正残酷的，是他吗？

“恐惧？我不认为。明哲保身，毕竟我只要够自私，便不会自陷苦果。”龙炎天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造化弄人，真正残酷的根本不是你！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这么平静，不管怎样都好过你这般淡漠无谓，就是不要一副好像对人世再也没有留恋似的！”她的心好乱、好疼，为他的境遇而乱，为他的淡然而疼--

换作是她，她也许会对命运愤恨难平、也许会不甘心的哭天抢地，根本不可能像他如此无所谓！他的淡然，仿佛已经预见了绝望，让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不然我该指天怒吼、愤世嫉俗，怨恨自己碰上这种倒楣事？还是向人哭诉埋怨，惹来一堆看好戏的麻烦？这对我根本于事无补。自私自利、冷漠无情没什么不好，许是我生来就是个怪胎，心是黑的、血是冷的，才能如此习以为常。”

龙炎天语调低平，一贯的无关痛痒。

平安陡地拉开一方阻挡两人视线的帘幔，床榻上的龙炎天早已坐起身，身着单衣，淹没在床帷阴影下的俊美侧脸，此时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不是怪胎！如果你真的自私无情，你就不会在尽全力救了你爹之后还不原谅自己；你不会救治哑奴母女，还让哑奴留到现在；你看过阿清姐提及你身上的伤时，她眼中的痛，对吧？所以你宁可把家人气走，自己承受孤独与误解，也不要他们看着你受折磨--你说你爹可笑，你说你讨厌老爷爷和阿清姐，你说哑奴是根废柴，全是你言不由衷！你一点也不冷血，不冷血！”

她的辩言与泪花，不偏不倚打在龙炎天胸口，他似挨了一记无形的闷棍，却感到结结实实的震撼--

“你为我哭泣，为什么？”黑暗中的人影暗自收拳，全身筋肉纠结紧绷。

“因为我喜欢你、心疼你啊！”话刚落，紧紧揪扯床幔的小手错愕一颤。

此刻，平安恍然明了那些不由自主、无法自持以及紊乱失序的．心情从何而来，也豁然明白她因他而落寞失望、怦然悸动、心疼难过，甚至还有好多好多充斥着她一时无法厘清的迷惘感觉，都是由于她对他动了情！不只动了情，也失了心，蛰伏在心里的情种，早在不知不觉中初开绽芽，占据她整片心田。

“就这样？”

他只淡淡问了三个字，在屏息以待的平安听来，这三个虚缈的字却宛如千斤重锤，瞬间教少女芳怀碎了一地。

“你凭什么论断我？你的自以为是蒙蔽了你自己，要是你接纳我这种人，就不必为你眼中的低劣人性找借口，赋与它多无奈或者多神圣的理由。你的一厢情愿，让我觉得晒心！”

他这番冷言冷语，一字一句椎心刺骨，将她的情感削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让失去重心的情意坠人万劫不复的深渊，摔成片片。

还有什么比对一个人表白情思，却被毫不留情批评得一无是处，更教人难堪？

“不是的……”平安小脸刷白，颤退的脚根无意间踩到身后裙摆--

几不可辨的急凛，在龙炎天漠凉深瞳中闪逝而过，他身躯迅速往前微倾，长臂一捞，将她纳入怀中，免除她绊倒的命运。

“请当心。”他撤回双臂，黑眸已回归如常淡漠。

“你明日不是要启程回京？如果跌伤，还得多待些时日养伤，耗费龙家庄的药材米粮；再者，我们的生意谈成了，没有理由多留你，否则我怎么算都划不来。”

惨白小脸上有更多脆弱泪珠，一一飘落。

“……很抱歉，打扰龙大夫了。”平安没再多说，朝他轻一福身，便踏着沉重如铅的步履离开。

佳人离去，坐在床沿的龙炎天沉郁的靠向床柱，终于呈现在烛芒下的脸色，是揉合了死白与悲哀的颜色。

至此，他心中试图湮灭的眷恋，再也难以抹杀。

他对自己冷血与否的分界早已麻痹，分不出是对是错、是真是假。但他清楚知道，他对她说她的存在已经不稀奇，是谎言；否认自己内心没有恐惧，是谎言；说她的情意恶心，是谎言。

天晓得，当他听见她毫不犹豫说出喜欢他时，他有多么兴奋雀跃，那是任何喜悦都难以比拟，但她的心疼，又骤然将他打醒--

他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却不想对她用上任何一分自私，因为他明白，这样的自己定会令周遭人饱尝心痛，他所能选择的只有放手，即便想一辈子拥有她，想到心都拧了……

他不冷血吗？否则怎会伤了他满心想疼宠的女人？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原来，懂得憎恨，是这种滋味……

龙炎天握拳，十指深陷于肤肉间。

他颓然倒回床上，自床柱垂落原处的帐幔，印上了忧目惊心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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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镇某间老药铺前，众集了平日少见的人潮，人人扶老携幼排在铺门外候着，就见药铺内，一张张药方不间断的递到药柜前，几个伙计正忙着抓药，一刻也不得闲，生意兴隆！

“神医，您怎么在我的药方上写了巴豆？”没记错的话，巴豆吃了可是会泻肚子的呀！

“不想吃就滚。”病患口中的神医冷冷应道。

“别担心，巴豆用于寒积便秘、下腹水肿，峻下积滞，逐水消肿，豁痰利咽。所谓用药不当，虽以当归也可致人于死；倘若用药得当，巴豆亦能起死回生。懂了吧？”

接在神医后头开口的，是一名体态丰腴的少妇，见问得战战兢兢的患者楞楞点头，她才又道：“懂了就去排队领药。”

“神医，您怎么在我的药方上写了砒霜？”没记错的话，砒霜吃了可是会肠穿肚烂的呀！又一个患者战战兢兢问。

“不想吃就滚。”

“别担心，砒霜用于杀虫、止痢、癣疮、蚀恶肉、走马牙疳、治寒痰哮喘、溃疡腐肉不脱。懂了吧？懂了就去排队领药。”

“神医，您怎么在我的药方上写了蟾酥？”如果没记错的话，蟾酥可是有剧毒的呀！

“不想吃就滚。”

“别担心，蟾酥用于解毒，止痛，开窍醒神。所谓用药不当，虽以当归也可致人于死；用药得当，赡酥亦能起死回生。懂了吧？懂了就去排队领药。”

“等等，让我休息一下。”

在解释了十几种药材功效后，阿清忍不住喊暂停，示意随侍一旁的石凌将诊疗室人口的竹帘放下。

排在帘外的第六人见帘子放下，忍不住在帘子遮蔽另一头前多看几眼，这女子便是平安。

离开龙家庄的前一夜，她自龙炎天的居室回到自己房里后，赫然发现手中有股稠腻的湿濡，毫无疑虑是那时龙炎天抱住她、没让她跌倒，她的手去沾到他身后透过衣衫的血迹。虽然她还是离开龙家庄了，但仍不放心，待在山脚下的镇上迟迟未走，三日后听说神医在镇上办义诊，她便前来看看。

只不过，情意被践踏至此，她根本没脸上前问他身子可好。

“他能替人看诊，看来是没事，我可以放心回京了……”平安低低喃喁，将排了大半日的位子让给别人，转身走出药铺。

帘内

“我没要你鸡婆。”

让人战战兢兢的龙神医本尊，终于开口说第二句话，一身墨黑衣袍的他，一脸阴惊。

“我鸡婆？我是在替无辜的老百姓设想！是谁臭着一张死人脸义诊，连安抚病患这点行医的基本态度都做不到，又是谁拖着血不止的身子在硬撑，那个谁神智最好是清醒的，否则害人匪浅！”

咕噜咕噜--

阿清灌口茶润润喉，续道：“还有那个谁麻烦用脑子想想，在乎就是在乎，心里的感觉不会因为聚首就多痛一点、少开心一点；也不会因分离就少痛一点、多开心一点。那个谁不是很自私吗？竟然自私到把喜欢的女人赶走，那个谁还真是个笨蛋！”

两情相悦就差他龙大爷的临门一脚，岂料那一脚竟把人给踢回京城，有没有搞错？！真是高占他的私心了，哝！

“方子，拿去。”龙炎天冷着脸，交给妹妹一张药方。

“干嘛给我方子？”阿清不明所以，接过一看“三百斤辣椒捣碎冲服”？

这方子治啥病，喝这个量的辣椒水，嘴会烂耶？”

“治话多。”

阿清深吸一口气。“龙淡水，你是个不可理喻的大--混--帐！”

帘外众人被里头那道斥声吓了一跳，几个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龙淡水是谁呀？神医吗？

“石凌，去买三百斤辣椒捣碎泡水，走之前先找条绳索来。龙清水，我这回不会容你气得跑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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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暑残，秋临。

秦府布置得清幽雅致的书斋里，一人坐，二人站。

“就这么决定，可好？”

坐在王椅上的儒雅男子，笑眸探询立在桌案前的父女。

“当然好当然好！少主要为安儿主婚，是咱们平家好几代修来的福气，安儿你说是不，呵呵呵……”秦家总管平顺感激涕零、又哭又笑，拿着手巾拭泪擤鼻涕，只差没叩首谢主隆恩，高呼圣恩浩荡。

“平安，你的意思如何？”秦啸日微笑问。

“我……平安只求留在秦府，为少主尽忠。”

平安垂眸，神情不若爹亲那般雀跃感动，亦无姑娘家听闻有人前来说亲那般害臊，或跺个脚、意思意思喊个“人家不依了啦”的娇羞。

尽管平安想掩饰，秦啸日仍捕捉到她眼底的愁悒，没有点明，仍续道：“阿绶身为秦家客栈掌柜，我们都清楚他的为人，年轻上进、老实诚恳，与你是天造地设的佳偶。”

平顺忙着点头附和。“是呀，少主为你作主的这门亲事，爹也举双手赞同。少主，老奴来生衔环结草也无以为报啊……”说着说着又老泪纵横了起来。

秦啸日莞尔浅笑。平总管，你这辈子做奴才还做不够呀？

“我知道阿绶哥人很好，但我想继续帮爹的忙。”平安低道。

其他的她不愿多想，被指控为一厢情愿的情感，她也不去想了。不去想龙炎天指控时的轻蔑神情，不去想龙炎天指控时的冷漠眼神，不去想龙炎天一真是！早就跟自己说好不再想他的，怎么又回想起来了呢？她怎么这么没用！

平安柳眉紧蹙，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探深挫败，忍不住叹息。

“安儿，别难过，爹也很舍不得你嫁人啊……”听见女儿的轻叹，平顺这回眼眶流下的老泪，是属于为人父的骄傲与疼惜。

“不过没关系，秦府与客栈仅隔两条街，往来方便，阿绶那孩子也要在客栈附近添购新宅了呢，往后咱们还是能天天见面。你说，少主是不是对咱们父女俩太厚爱了？安儿，来，咱俩一同向少主道谢……”平顺压低女儿的背脊，两人朝主子一鞠躬、再鞠躬……

呃、爹可能误会什么了。平安苦笑。

她的意思是，爹如果没有她看着，帐房少帐他来补，奴仆拙薪他倒贴，哪还能有积蓄养老，总管之位也迟早被他这烂好人拱手让人。

爹爹老学不会有原则点、为他自己着想点。

自私足人的本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私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依然鲜明的一句话，跃上平安脑海，她心口陡地一震一龙炎天说得对。人们总是不自觉“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扪心自问，连她都自然而然会有私心，她凭什么去论断他？

秦啸日没忽略平安的落寞，顺着平顺的话道：“没错，阿绶是自己人，待你嫁给他后，若是愿意继续留在秦府做事，他定无微辞，我更是乐见其成。”

因为他们都拥有一颗对他这个主子坚贞不移的心，呵！

“少主，我……”不想嫁呀！平安欲言又止。

她虽然年幼便认识在秦家工作的阿绶哥，但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他们充其量只是好朋友，她的心上人不是阿绶哥，而是--

也罢，她放他在心上，他没当她一回事，她还在挣扎什么呢！

“你不满意这门亲事？”秦啸日语调不愠不火，仍是一派闲适温和，但一针见血，刺人平安的要害。

“安儿？！”平顺瞠目低呼。

“对于少主的安排，平安没有不满。”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对这桩婚事满意得紧，比爹更令她尊敬的少王又替她作主说媒，她还有什么好不满？如果她还是那个未尝爱情滋味的平安，她的激动比起爹，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心中另有牵绊？”秦啸日再问。

其实他早在平安无功而返的时候，就看出些许端倪。

当时平安转述龙炎天不方便前来京城义诊，因此不克签定合同之类的婉拒理由给他，照道理说，她应当将合同归还，但她没有。

他打从平安呱呱坠地就认识她，她性情耿直、不善欺瞒，拿那个理由想骗他，还不够火候！

就是因为她耿直，最近她看着他时，老睁着一双写满“我错了”的歉疚眸子，拼命将他交派的琐务做到“过度”尽善尽美，例如：叫她汇整秦府人口数，她把秦府上下每个人的生辰八字、兴趣习惯都列表；让她打点他今年新制的冬衣，她把明年的夏衫也给准备好。他再看不出事有蹊跷的话，就不配当人主子了！

“没……没有。只是，日子定得太仓促，准备婚嫁的喜饼妆奁需些时日。”平安知道自己言不由衷。

唉，究竟自何时起，她愈来愈别扭了……

平顺恍然大悟。“对喔，我差点给忘了！少主，您还没成亲的经验，嫁娶需要筹办的礼俗相当多，呃，老奴就只有安儿这么个心肝女儿……”

“平总管，我定让平安嫁得风风光光。”秦啸日会心笑允，转而望向平安。

“原来你介意的是这个，这简单，我会请人挑个晚一点的黄道吉日，至于嫁妆就交由你爹采办。”

平安挤出一抹干笑。

交给爹采办，到时候事情还不是又落到她头上。

为自己办嫁妆……她有那个心情吗？

“少主，您等候的贵客已到，人正在大厅。”一名小厮恭敬来报。

“好，我知道了。”秦啸日自椅中起身。

贵客？平安一脸茫然。她怎么没听说今天少主会有客人来？

“平安，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盘糕点，你去看看弄妥没，顺便端上。秦啸日嘱道，适然步伐朝书房外踱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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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仰神医大名，秦某有失远迎。”

秦啸日抬手作揖，摄入对方的目光里，有着兴味的探究。

“哪里，秦少主之名才是如雷贯耳。”

龙炎天回以抱拳，不着痕迹打量起平安口中的“我家少主”。

两个男人初次见面，将来又有合作关系，自然得互相吹捧一下，这是惯例。

“好说，龙神医不远而来，风尘仆仆犹仍英气焕发、神仪明秀。”

听说龙炎天是神医世家中少见的年轻名医，有着比经验老道的老大夫还成熟的医术，但行医需要经验的累积，他料他少说已过不惑之年，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俊逸，不是替身吧？

“秦少主抽空接待龙某，龙某不胜感激。”

听说秦啸日少年老成，岂料年岁看来与他相差无几，外貌温文尔雅看似无害，却能在狡桧诡谲的商场立于不败之地，根本就是只披着人皮的狐狸！

“龙神医妙手回春，名闻遐迩，精湛医术为人津津乐道。”

不过，人人都道龙炎天极其孤僻怪异，他也早料到平安会锻羽而归，只是，依平安尽忠职守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会排除万难办妥他交代的事，签约失败的机会应该能减到最低，却仍失手了，可见龙炎天的难缠。

“秦少主叱吒商场，赫赫有名，京城首富实至名归。”

不过，有人说秦家是个积善之家、行善不落人后，秦啸日却能眉头皱也不皱就终结掉别人的商肆，心狠手辣的程度无人能及，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安儿对这种表里不一的人忠心耿耿作什么！

“今日一见龙神医，果真不同凡响。”瞧见了一个怪人。

难道平安近日的异样，乃因龙炎天而起？

“此朝一会秦少主，始觉百闻不如一见。”看到了一个奸商。

说不定安儿认定的好主子，只是个假象！

两个均有着极度自信的出色男人，一来一往接受对方的吹捧，丝毫都不感到脸红。

一旁的众仆则是完全没人察觉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其实他们都已经沉浸在龙炎天的“美色”里，久久不能自己。

大家都猜错了，神医根本不是什么中年大肚男，而是个年轻美男子！

他们少主已是京城有名的俊公子，儒雅俊挺、玉树临风；而神医非但俊矣，更邪美几分，清逸中却见阴柔，阴柔中又不失阳刚！这两个男人站在一起，只有“赏心悦目”四个字可以形容哪！

倒是端着糕点走进大厅的平安，听出龙炎天淡然语气中惯有的嘲讽。

“你……怎么会在这里？！”

要不是她下意识紧紧抓着盘沿，捧在手中的盘子也许就会因她的震惊颤抖而落地。

“神医前来履行合同，明日便开始为期十五日的义诊。”秦啸日笑答。

“请神医此段时日便在秦府随意住下，务必让秦某克尽地主之谊。”

她问的人是我！龙炎天冷冷扫了眼抢话的人，扯出敷衍一笑，根本不在意他说了哪些客套话，如矩目光只想放在平安小脸上。

啧，有敌意哩？

秦啸日不解自己何时得罪了他，依然端持有礼的微笑，眼底藏了一抹玩味。

什么？！履行合同？义诊？

“可、可是，那张合同……”平安结结巴巴，讶异得不知如何启口。

“你说的合同在我这里。”秦啸日自宽袖里掏出平安再熟悉不过的文书，上头有着龙炎天龙飞风舞的名字，是她亲眼看着他写下的。

“怎么会？”她明明把合同和辞别信放在一起，现在怎么会在少主手上？！

“我差人送的，你不知情？”龙炎天终于抢到机会开口，见她螓首摇得笃定，冷眸又扫了秦啸日一眼。

这奸商没告诉安儿？他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知情吗，哦，大概是我忘了告诉你。”秦啸日若无其事的解释，却很难让人相信。

“那我现在大略补述--神医来信说明，合同之事经过他重新考虑，认为没有拒绝的必要，因此排除先前不克前来的因由，改变了主意。神医悬壶济世，繁忙之余，仍愿意抽空至京城义诊，秦某感佩不已。

“为什么？”平安看着龙炎天，问得心急。

得知他的“秘密”后，她毅然决定当作合同没有签署成功。由于知道他说到做到，必定不认同她擅自作主，所以她才将合同书与辞别信放在一起，而没有当面告知他。她以为这样的结果他求之不得，可他为什么还要反其道而行？！

“正如秦少主所言，我排除先前下克前来的因由，改变主意。”龙炎天语气淡然，然而填满那张急切小脸的黑瞳，却散发炯若星子的柔和荧辉。

“之前令你为难，我很抱歉。”

“可是，你的……我就……”他的道歉与他的眼神同样温柔，让平安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她知道他正在少主面前替她掩饰自作主张的“背叛”，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是个让他觉得恶心的女人呀，他为什么要替她这么做？

他看她的眼神，又为何能如此温柔专注，而不是她以为会有的鄙夷、轻视、甚至厌恶？！他的道歉，又为何能在刹那间抚平她心中的伤痕，这分明只是一句圆谎的说辞而已呀，不是吗……

至此，秦啸日大抵看明白了，惬意笑眸闪过一道精芒。

他的见习总管和远近驰名的神医……耐人寻味呵！

“既然事情圆满顺利，就无须计较前因后果了。”秦啸日走向平安，唇畔加深的笑意里揉进了温醇的亲切，将他文质彬彬的尔雅俊逸衬托得更形出色。

“安儿，请神医至厢房稍事歇息，再吩咐厨房准备，今晚我要设宴替神医洗尘接风。”

“是……”

“你办事，我很放心。”

主子的赞许，在场秦家人听起来根本没什么，但一传入龙炎天耳中立奇Qisuu.сom书刻变得暧昧不明，一把无名火直烧心头，脸色微青。

安儿？奸商叫她叫得这么亲密？还有，他那恶心巴拉的笑容又是怎么回事！

“……龙大夫，请。”平安心中乱纷纷，领龙炎天往厅外走去。

“对了，安儿，关于你的婚事细节，我们方才谈到一半，你待会忙完再到书房一趟。”如果秦啸日刚才那句话，对龙炎天的影响力像一把火种，那么这句，就有百吨火药大了。

“是……”

曲廊上--

“请你回去，好不好！”走在前方的平安，陡地止步回身。

“你要成亲了？”龙炎天绷着脸，眉心紧揪。

“我诊会遇到各色病患，你应该知道的呀，为什么还要冒险！”与其博得好名声，她宁愿他安然无恙就好。

“对象是谁？”沉怒的呼吸在他胸间起伏。

“拜托你去跟少主说，你有困难必须终止合同，或者、或者将你能视得天定命数之事告诉少主，他会体谅的！不然，由我来说？”她满脸殷切，等待他的下文。

“是秦啸日那奸商？”

“我家少主不是奸商！”他先前说什么她没听清楚，但这句，她有意见。

“你要嫁给秦啸日？”龙炎天拧眉瞪眼。

他妒火中烧，烧得乱七八糟，她竟然还一脸无辜，替奸商打抱不平？可恶！

“我没有要嫁给少主。”她摇头澄清。“是少主作主，要我嫁给阿绶哥。”

“谁？”无论人选是不是秦啸日，确定婚事属实，恼怒的单音还是从他紧咬的牙关间进出。

“秦绶。”

她语落，轰然怒斥便在她头顶上爆开--

“明知是禽兽，你还嫁他？！笨蛋，停止你的愚忠！”

她皱眉揉揉嗡嗡作响的耳，觉得被骂得莫名其妙。

“我知道他是秦绶呀，你有必要这样吼我吗？”

“你不能嫁他！”他低咆，黑眸里的不痛快像是想把她生吞活剥般。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喜欢的人是我！”

“你--”岂有此理，是谁说她一厢情愿，现在居然又来阻碍她的婚事！“我爱嫁谁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龙炎天嘴角二巩。

“你宁愿嫁给一只禽兽，将来惨遭凌辱，也要把我撇开？”他不准！该死，被她撇清关系的感觉，比讨厌还讨厌！

“阿绶哥是个好人、名字叫做秦绶，不是三只禽兽”！”

“不就是禽兽的‘禽’，禽兽的“兽”？”干嘛解释得这么认真。难道……

“你喜欢禽兽那家伙？”龙炎天语调不自觉上扬，口气酸得仿佛喝了一大缸的醋。

“我没有，他只是个我从小就认识的大哥，谈不上男女之情。”

天际拨云见日，洒下万缕金辉。

“没有还答应婚事！”他没妤气道，但她的否认着实让他心头轻松不少。

哈！禽兽，他还蛮同情这家伙，名字比他还难听哩。不过，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在心里笑个两声就好。

“不过少主和我爹都中意他。”

云又掩住了日，霎时黯淡无光。

“你的意思是，如果秦啸日要你去死，你便会傻傻的高呼“平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恶！

在龙炎天恶狠狠的瞪视下，平安从点头换成摇首。“少主不会那样做。”

“你怎知他不会，他不是把你许配给你不爱的男人？”他闷闷道。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女儿家的婚事都是由爹娘作主的，我娘早逝，少主又看着我长大，就像我的亲大哥岂样，毕竟我只是个下人，不应该将敬如天的主子视为大哥，但他真的就像个兄长待我好。我爹也很疼我，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龙炎天蓦然体悟--从平安言语之间，可见她对爹亲与主子心怀感激，不该责怪她的忠孝是愚蠢的，她只不过是忠于自己、诚实面对自己，别人对她好，她也懂得回报，甚至给予更多。

“由我来说服他们，你嫁我！”

既然他们图的是给平安一个好归宿，他有自信他的条件不会比禽兽那家伙差，他可是皇宫贵族士大夫都争相攀求的女婿人选呢！

“我是喜欢你，可是你不要我啊，我怎能嫁你！”慢着！“你说什么？！”

“我说过我很喜欢这只白玉指环。”

龙炎天拿出一只表面环刻着精雕祥龙的玉戒，在手中把玩。

指环清白通透，一如平安回忆里的模样。白玉指环是她与他共享的回忆，她以为回忆已经停止在将它与合同一起还给他的那一刻，但却没有，她仍清楚记得，他执意将指环送给她时的笑容。

“我厌恶看到别人的脸，偏偏龙家庄算是个医馆，我小时候，进出庄里的病患很多，我总是独自一人逃到最偏僻的无人角落，从未与人分享过喜欢的事物。

当我从哑奴那里得知你将指环穿线、绑成项坠戴在身上，而不是视其为可有可无的杂物，我才知道，分享、付出其实也很快乐。”

他忽然眸中含怨瞅着她。“可是，第一次送东西给人，就被无声无息退回来，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窝囊？”

“我……”他哀怨的眼神让她又惭又怜，良心马上大受谴责。“我以为你送我东西只是你一时兴起，根本不代表什么，这只指环又那么贵重，我更没有理由收。我不知道这么做会伤了你，对不起……”

龙炎天一瞬也不瞬，紧紧凝视比起任何珠宝玉石都要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过她的芙颜。

“由于对它爱不释手，我想若是要将它送人，定是送给我钟爱一生的妻子，如此一来便能由夫妻两人共同守护它。我只想把它送给你，你能收下吗？”

等待她回应的同时，龙炎天不禁坐立难安起来，生平头一回感到紧张。

“龙淡水，你好可恶！呜哇--”平安泪如泉涌，哭得更凄惨了。

“你是个大骗子！你把指环送给我，却狠心赶我走，如果我真的把它带走了，你要怎么守护它，你说……”

他轻叹，将泪人儿拥入怀中。

“安儿，我这不就来了？”听小东西哭着喊他名字，这种感觉还真讨厌。

“你想把指环送给你钟爱一生的妻子，却嘲笑我是一厢情愿，我好伤心……那夜，我知道你背上的伤口流了血，离开龙家庄后，我在镇上待了三日未走，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那时见你替人看诊，我排了好久的队伍，只想问你身子可好，可是我不敢……尼似额呐遍之、呐遍之……”平安已经哭得淅沥哗啦，口齿不清。

她一滴一滴泪落下，龙炎天心头就一次一次抽紧，他的双臂拥得更紧了，几乎想将她揉人自己身体里。

“是，我是不折不扣的大骗子，那天夜里说的混帐话，全是为了让你死心的谎言，你愿意信我吗？”

感觉一双小手在他襟衽上揪紧又放开，再揪紧又再放开，他喟道：“安儿，你能体会我不忍心让爷爷和阿清看我受折磨而将他们气走，为什么不能依样画葫芦？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痛苦得不成人样，我害怕你看到我因痛极而发狂的模样，会吓得落荒而逃。我不想吓坏你，只好用卑劣的手段赶走你。”

这回，小手紧紧抓着襟衽不放，啜泣声全成了破碎的哽咽。

他苦笑。“阿清说得对，在乎就是在乎，心里的感觉不会因聚首就多痛一点、少开心一点……你一离开，我几乎天天替人看病。”

“不可以……”满是泪痕的小脸从哭湿的衣衽前抬起，慌张注视看他。

“没关系了，我已是个正常人。”料她必然困惑，他浅笑续道：“记得你在镇上帮助过的老乞丐吗？”

“那位病重的老人家？”

“没错，有天他带了个白瓶来找我，一字不差说出我能洞察众人天定命数的秘密，要我以瓶中之水清洗双目。反正要是老乞丐拿毒水来加害我，没了这双怪眼倒好。

我当时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依言照做，说来很神，洗过双眼之后，我便看不见人们旋聚于眉心的气数了。”他边说，边以指尖抹去她眼角将要落下的泪珠。

“真的？！”这么神奇？

他从袖里掏出一个红色东口小锦囊递给她。

“这是老乞丐要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只有你能看，你打开瞧瞧。”

平安赶紧打开袋口，锦囊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她小心翼翼退到一旁去看。

龙炎天的新生，算是我报答你一杯茶水的回礼，请笑纳。

她笑了，开心的扑入他的怀抱，笑中有泪，泪中有笑。

“那位老人家一定是个神仙，一定是！”

“安儿，你嫁我，我娶你，可好？”龙炎天细吻她光洁的额心，每一记轻吻都印满了怜惜。

提心吊胆等了半晌，他怀中的人儿，迟迟不给回应。

“安儿，是你吗？”一颗在他们旁边探头探脑的头颅，发出疑问。

如果这名俏生生的姑娘是安儿的话，那么这时跟她搂抱在一起的男人应该是阿绶那未婚夫罗？可是不对呀，这男人比阿绶高了很多、比阿绶俊了很多、也比阿绶有钱很多，看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衣料就知道。

嗯，很确定他不是阿绶。那么，她也不是安儿噢？

“喂，手伸出来。”龙央天一脸不爽。

呵，是他的女儿平安没错耶！平顺看清了从男人怀中跳开的脸红姑娘，厘清心中的疑问后，很老实地在男人面前伸出双手。

“你的脊椎有旧伤，经脉郁结，连带牵动肩腰酸疼。”小东西拒嫁，他不爽！

“没错没错，我痛了十几年，天候一不好，肩膀、腰杆子就犯疼发酸呢！”好神喔，他什么都没透露，这男人光摸他的手腕就知道哩！

“转过身去。”不爽不爽！

“是。”平顺感觉对方在他背上几处，以指按压施力。“哎呀呀呀呀！天杀的没良心啊，痛痛痛痛哪一”

“龙炎天，你在做什么？快住手！”平安惊呼。

“明日至秦家药铺，我开方子给你。”不爽不爽不爽！

“咦？”平顺扭了扭肩腰，霎时感到酸疼尽除、通体舒畅、身轻如燕。“我腰杆从昨儿个到今天都还疼着呢，现在不疼了耶。年轻人，你是个大夫？”

“嗯！”他轻哼。还是不爽！

“哪里还有人想治病？”

“这里这里！”四面八方突然窜出众多人影，争先恐后。“我我我我我！”

“平总管，你的腰真的不疼了吗？”某个长工问。

“是呀，不疼了呢！”平顺马上来个下腰以示所言不假。嘿嘿，不疼！

平总管？龙炎天突然抱拳，单膝跪地。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他最没看在眼里的就是金银财宝。

“请平总管将平安嫁给我，我定让您药到病除。”

“好好好！”平顺笑得合不拢嘴，爽快的把女儿推向龙炎天。

“爹，那要怎么向少主交代？！”

“不必挂虑我。”秦啸日不知何时已立于他们身后，牵起一抹得逞的笑。“神医倘若愿意与秦家结亲，秦某求之不得。”

“是与平家结亲。”龙炎天已直起身躯，不客气纠正。

“既是两情相悦，神医与平安的婚事就这么说定了，只不过婚期得缓一缓。”

“为什么要缓？”

因为要让你亲眼证实，平安到底是不是秦家人。

这句实话，秦啸日没有说出口，而是面露为难之色。

“平安是个不可多得的见习总管，她这一出嫁，我突然少了个左右手……”这么大的损失，谁赔他？

“请少主放心，就三年，平安一定训练出足以胜任总管之职的优秀总管。”平安信誓旦旦。她方才的迟疑，就是因为不放心此事。

喂喂喂！请少主放心，那他不放心咧？

她的意思是还要留在秦家三年？这怎么可以！

“平安自幼便将总管之责当作毕生职志，神医对她如此看重，相信必定不忍剥夺其志，也不愿见她嫁得心不宁吧。”秦啸日乘胜追击，平安很捧场的拼命点头。

晓之以理后又动之以情，这下子，龙炎天顿失立场，想为自己伸张公理正义都难。奸商！他可以让步，但全是为了安儿！

“好，就三年！”他咬牙道：“义诊提前到今日！”

后来，这三年内，龙炎天当然不可能只在合同约定的义诊之日前来京城，他足足在秦家赖了三年才得以将新娘迎娶回家。当然最大获利者还是秦啸日，因为光这三年，龙炎天数不清多少次的义诊，就为秦家药铺净赚十年利。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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