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爱使坏》 作者:纪珞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镌花铜门后,一束明亮光线拾阶而下,照亮了地底暗室。 “苏--” 一道细嫩的吸吮声响起,随着这道声音,众人无不屏息。 就见堆放了各式酿缸酿桶、散发淡淡梅香的阴暗地窖内,众人以一名身穿藕黄晕色衫裙的娇纤少女为圆心,在她身旁绕了个圆圈,她走到哪个酿缸前,圆圈便簇拥到哪。 少女春樱色泽的粉红小嘴,努咂着一颗青绿酿梅,吮得啧啧有声,酸酸甜甜的梅汁因咀嚼而渗到粉唇上,为原就红润的樱桃小嘴增添几许清艳。 每年这个时候,就是秦家总管之女、亦是目前秦家的见习总管、也会是未来秦家的总管--平安,验收秦府地窖里开封酿梅的时机。 围绕在她身旁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大小眼珠都没离开过她的小嘴,盯着那两办樱唇,猛咽唾涎,但出发点各异-- 男人,着迷于那蠕动的小小红唇,心思不禁难耐的飞到温柔乡徜徉。 女人,对这酸酸甜甜的滋味本就比较难以抵挡,很想咬上一口酿梅。 小孩,见平安尝得眼儿都眯弯了,他们管不住的口水直接淌出嘴角。 而负责酿梅的中年管事,可就没其他奴仆那等闲情逸致了,简直就像站在悬崖边,战战兢兢等待她的评赏。 平家历代当家均为京城首富秦家卖命,秦家人血脉延续了多久,平家人为仆就有多久,而他们也以身为秦家总管为荣。 无庸置疑,平顺总管处事必秉持着祖训,虽是秦家忠仆,但因为人温吞老实,可以说是没啥威严的烂好人一个,要不是以前有亡妻坐镇、后来有独生女平安撑着,也许很快就让人爬到头顶上去了。 虽说平安的身分只是见习总管,不过别看她年纪轻轻只有-十七,秦府上上下下的琐事几乎都赖她做主,其恩威并施,赏罚分明,将秦府管理得有条不紊,以致于秦家主事者能无后顾之忧去外头赚大钱。 因此,秦府里的管事们无论年纪比她大上多少倍,对她的吩咐无一不从且小心翼翼,就算犯了得卷铺盖走路的大错,秉性善良的平安也不会赶尽杀绝,反而会安排一笔可观的资遗费给他们。在自己的职责这方面,平安可是绝对的尽忠职守,不浪费秦家一颗-粒的米粮。 不过,比起回老家不知道干啥,奴仆们还是会选择待在这个人情味浓厚、生活条件又好的秦府,接受外人欣羡的眼光,干活也干得更起劲了! “今年的梅子酿得不错呢,味道刚刚好,刘大叔你辛苦了。” 平安将梅核儿吐在掌心后才开口。 她的嗓音清脆干净、甜而不腻,听起来让人以为是否吃了酿梅,就能拥有和她一样温润好听的嗓音。 “哪里,这是小的的职责。”刘管事兢兢业业,弯腰应道。 “这缸可以装罐,待会就拿些到少主书房给少主尝鲜;这三缸分给大家吃,别忘了拿给厨房大娘入菜。”平安开始钦点各酿缸的命运,每通过一缸,仿佛隐约可以听见刘管事和酿缸一同轻吁一口气的声音。 “是,平姑娘。” “这五缸也入味够了,就分送给与秦家有生意来往的商家。” “是,平姑娘。” “这两缸由刘大叔你亲自送去给附近的贫家,记得,人家若有回礼,意思意思收一点就够了。”她并非看不起贫困人家的心意,而是明知人家吃穿都有问题了,她就不想再收什么地瓜蕃薯之类的回礼;但不收,又好像秦家在施舍似的,如果她是对方,也不会喜欢这种感觉,因此从不拒收微薄却盈满人情味的回礼。 “是,平姑娘。”刘管事圆润的脸笑咪咪的,一扫方才的战战兢兢,一方面对于平安让他到街坊间扮白脸感到与有荣焉,一方面心服于她的体贴。 平安姑娘真是个大好人哪,这样的好,比她爹的温和朴实,来得更让人心悦诚服! “这缸再封半个月。” “是,平姑娘。” “最后这缸……坏了。”娇容一皱,吐出才咬了一口的梅子肉。 浪费了百来颗的梅子啊…… “坏、坏了?”刘管事的额间立刻飘汗。 “负责这缸酿梅的人是谁?”她问。 “是、是阿文……”管事把阿文推了出去。 “平安姐姐、平安姐姐!”一阵小女孩的嚷嚷声由远而近,传进地窖来。 “什么事?”闻声,平安只得回身问。 “少主请你到书房一趟,说是有项生意要指派你去谈。”十岁的小丫鬟春儿开心道。好棒喔,她最崇拜的平安姐姐,能和少主一样威威风风出门去谈生意耶,好厉害喔!她长大以后也要像平安姐姐一样棒、一样厉害! “谈生意?” 一向主内、对经商手腕一窍不通的平安,不由得纳闷…… “平姑娘,少主既然找你,你就快去吧,别让少主久等了。”刘管事将她推往地窖外,脸上有着“少主您是救星”的庆幸光芒。 “我知道。”平安正要随着春儿离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道:“刘大叔和阿文扣半个月薪俸。”语气完全的公事公办,但心里实则大叹-- 唉,她好心疼,心疼梅子。 “是,平姑娘……”两人哭丧着脸,遵命。 只差这么一缸,平安姑娘严谨到都不能假装没看到噢?呜……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非我不可?!” 雅致幽静的书房内,问话的人儿一手捏着一封信,一手指着自己,细小而不失清澈的眼眸轮流扫过桌案后和她身旁的两个男人。 桌案后头的那个,给了她一记不容置疑的尔雅笑容,笑意可以解释为--就是你了! 身旁的这个则是不好意思的搔着头,宛如这项殊荣是降临在他身上。 “为什么?”平安再问。 少主和爹爹应该明了她的能耐在哪里呀,她可以包办一府一邸的琐事,大自嫁亲迎娶的繁杂礼办,小至水塘里又多了几只小鱼的鸡毛蒜皮小事,但就是对协商生意合同这种差事半点经验也无,也不晓得从何下手、从哪开口,秦家有的是顶尖的谈生意能手,少主本人出马更是没漏过一张合同,为什么这会独独挑上她,要她单独面对对方? “你适合。”秦啸日唇畔的笑意没有停歇。 “是呀,承蒙少主看得起,安儿适合适合,呵呵!”平老爹附和道,还奉送两声“我女儿真不赖”的骄傲笑声。 平安没好气的睐了眼身旁眉开眼笑的爹爹。 就是因为你不可靠,少主才会找上我,好不好! “我不会。”这才是重点,平安柳眉微蹙。“我既没有口若悬河的才能,也没看过商场上的大风大浪,应该由比我更合适的人去。”她又随之接口-- “若非我不可的话,烦请少主指点二一,平安现下就学。” 既然少主都开口托付她了,定有他的用意,她没道理婉拒也没有资格拒绝,纵使有些担忧紧张,但她愿意现学现卖,因为少主的事就是秦家的事,秦家的事也就是她平安的事! 谈生意就是说说话、说服对方签签大名,对吧?问题是要说啥呢?但愿这桩生意别被自己搞砸就是了……不,不能搞砸! 秦啸日了然一笑。很好,他就是欣赏平安这股不畏艰难的勇气! “也好,我教你。” 平安竖耳倾听,习惯性的拿出随身携带的墨笔及小簿子记下,足见她对细节认真不苟的个性。 “谈生意很简单的。第一,拿出合同。”秦啸日侃侃而谈。 第一,拿出合同…… 平安埋头振笔疾书。 “第二,请对方在合同上签名。” 第二,请对方在合同上签名…… “就这样。”秦啸日授徒完毕。 “就这样?”平安猛一抬头。 “就这样!呵呵……”平老爹开怀附和,再奉送两声“少主不愧是少主”的崇拜笑声。 “就‘只有’这样?”平安质疑,严重质疑。 “对,轻而易举吧?”秦啸日微微一笑。 既然平安需要他指点“一二”,他也顺其意把谈生意的要诀浓缩成“一二”。 哎,放眼望去,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自己更体贴的主子了! “如果事情真有这么简单,那派阿猫阿狗去都成呀?”平安的性情传袭自平老爹,是耿直了些、是一板一眼了些没错,但不笨的。 谈生意哪像吃饭睡觉这么简单! “少主一定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她咕哝。 “就属你最适合。平安,尽力便可。”秦啸日听见她的嘀咕,俊逸脸庞依然挂着百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不置可否,不认为她唐突。 会派平安去,就是要利用她耿直的忠诚与坚决的毅力,她有此等心思便足矣,对于她眼中那另外一半的茫然,他反而一点都不但心。 “是,安儿定不负少主所托。”她身上流着平家人的血液,对秦家的事就要义无反顾,这是平家的祖训,也是她血脉里唯一的王道! “我等你的好消息。” “可府里的事……”此行前去“谈生意”不知道会耗时多久,她放心不下。 “安儿啊,你放心去吧,秦府所有的事都交给爹,爹会好好照顾秦府一家上下的!”平老爹拍胸脯保证。 就是因为得交给你老人家,我才不放心呀…… 平安蹙了蹙眉,望向一派闲逸的秦啸日。 少主,除了我,您当真不考虑别人? “嗯,今年的酿梅味道不错!”“她”应该会喜欢。 尝鲜中的秦啸日,唇畔的笑意更深了。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荒烟漫草间,只闻鸟语,不见人烟,偏僻。 上山沿途,平安脑中只有这个感想。 那个姓“龙”的神医,既然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有必要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虽说此处远离尘嚣俗世、谢绝熙熙攘攘,但食衣住行样样都不方便吧? 她早就听闻身为神医世家成员的龙炎天,医术精湛过人,却不,是对每个人都愿意诊治,光这一点,就让她觉得他有辱神医之名,不怎么认同这个人。 少主为何要与龙炎天签约?签哪种约?这些她全不清楚,因为合同装在一只蜡封信函里,少王只吩咐她到时亲手交给龙炎天看便可,然后请他动笔签约。 只是,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龙炎天看了合同内容,就会爽快签下大名? 哎,反正她远道而来是为了让龙炎天签下合同,又不是来求医的,管她认不认同这个人,他签了约,她就可以大功告成走人! 平安打着如意算盘,心底却开始不安,不是为她的职责,而是为眼前愈显曲折蜿蜒的山道-- 山脚镇上的好心大婶告诉她,龙家庄位于半山腰,沿着山路往上走没多久,就会瞧见门前有两只大石狮的府邸,很好找的。可她走了整整一日,连一只小兔子都没看到,哪来的大石狮?而且,她好像愈走愈偏僻了…… 她该不会……迷路了吧? 眼见金乌西移的速度,媲美心头益发升涨的紧张,平安不由得止步,想着该继续前行还是走回头路好。 “如果我真的迷路了,继续走也只是白费力气而已,届时若得一个人在山中过夜怎么办?我不想露宿山野啊,听说没有人气的深山特别阴森,会有妖魔鬼怪趁天黑出来‘打野食’。”呜,她生平没做啥坏事,但还是最怕鬼…… “或者往回走,入夜前说不定能赶回城镇过夜,对,就这么决定,快走!”浑身竖起鸡皮疙瘩的平安,自言自语作出最有利的评估,于是立即转身掉头-- “赫!” 她被眼前的颀长身影吓到,愕然倒抽一口凉气,跳退一大步。 原本举目望去尽皆杳无人烟之地,竟然无声无息多了个白衫男子,瞅着一双清冽的黑眸直勾勾凝着她。 “你、你你你你……你是谁,跟、跟在我背后做什么……”平安小手紧紧抱着胸前的包袱,颤抖的嗓音结结巴巴,迭步后退。 她怎么不晓得身后跟了个人?这、这人走路怎么没有声音?!他是人还是鬼? 白衫男子置若未闻,仅是一迳的盯着她看,她迭步后退,他就缓步前进。 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惊胆颤,加上他的无声逼近,宛若一抹飘荡的幽魂般沉稳幽缓,顿时吓得她内心疾跳,冷汗直流。 穿白衣,应该是鬼……不对,天色未暗,还不到鬼魅出没的时候,不然就是化作人形的妖孽? 心里愈想愈毛,平安立刻拔腿逃跑,结果一转身就撞上一棵大树-- “呃!” 顾不得跌成四脚朝天的痛楚,她攀着树身想往旁边逃命,眼角余光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树身和他之间,甚至看见他微微勾起唇角,好似大猫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可怜小耗子--深如黑潭的瞳眸,轮番出现仿佛沉寂了八百年的惊喜与难以置信的心绪。 不会吧,是吃人的妖怪? 平安脸色窜白,发软的双腿正式宣告“不治”,瘫跪在树下。 眼角余光瞄见他居高临下的俯下头,她不由分说抱头惊声尖叫。 “停!不、不不要再过来了!”随着她的惊叫,她往后伸长的小手里多了一张黄底红字的符咒,背对着他高高举起。 “人、人鬼殊途……错,人‘怪’殊途,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不要留在人间作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怪退散!” 半晌,一阵静默弥漫在大树底下,唯闻晚风卷起几片落叶的声音,咻咻。 妖怪被她的保命符吓跑了没? 头埋在双膝间的小耗子没听见任何声响,便怯怯的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慢慢回头瞄去…… 这一瞄,猛地对上一双带笑的趣然黑眸。 “我不怕这张鬼画符。”对方咧嘴一笑。 “哇--”惊天动地的尖叫声从她喉咙进出。 原本蜷在树稍栖息打盹的某只爬虫,突然被树下凄厉的尖喊吓到,一不小心自树稍滚落,刚好摔在平安曝露在衣料外的嫩臂,眼冒金星的与她大眼瞪小眼。 “啊啊啊啊--”蛇!蛇!蛇……她最怕蛇了啦! 肌肤上滑溜冰凉的感觉,让平安头皮一阵发麻,方才发出凄厉尖叫的小嘴爆出更为惨烈的惊叫。 她拼命挥舞着右手,想把那只黄绿相间的细蛇甩开。小花蛇被晃得头昏脑胀,一生起气,张嘴咬了嫩臂一口,才扭扭细长的身躯钻入草丛,功成身退。 “好痛!”她被蛇咬了?! 平安看着血珠自右臂上的两个牙印冒出来,惊恐不安的泪水倾泄而出,染湿惨白的小脸。呜,她没看清楚那只蛇是不是毒蛇,是的话,她是否即将中毒身亡? 好死不死而且衰上加衰,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倒楣的时候连跌倒都会趴在狗屎上,就是形容她现下的处境。 “跑得这么快,可惜。” 见白衫男子蹲身与她平视,她吃痛吟泣道:“我哪有跑!我乖乖的,你别再过来了好不好……” “我是说蛇,蛇的用处很大,蛇肉可食,蛇血、蛇胆、蛇鞭都能入药,蛇皮、蛇骨磨成粉也能用作药材,整条蛇泡药酒也成。” 白衫男子从容温醇的嗓音溢出薄唇,对她的遭遇视而不见,仅是气定神闲的解说起蛇全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功效,当然,那双充斥着异愫的清冽黑眸,仍是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看,好奇而专注。 “不、不要再说了……”剥皮蛇的模样跃上平安脑海,她顿时觉得好恶心,想吐。 “没看见我被蛇咬伤了吗?你最好打消吃我的念头,要是吃了我,当心你也会毒发身亡,呜……” 她边哭边建议,临死前不想拖个无辜的鬼怪一起下地狱。 平安本性就善良,既然命不久矣也就忘了恐惧,于是替“妖怪”着想起来。 “姑娘,在下既非鬼亦非妖。”白衫男子兴味盎然的为自己辩白。 “你是……人?” 蒙胧泪眼借由白衫男子此时蹲身的动作,似乎看见他双足着地有影。 如果他是人,那么他看她的眼神,就称得上八百年没瞧过人了。 如果他是人,那么他不应该对同为人类、却被蛇咬的同胞这般见死不救。 “不是,你不是人……”话刚落,平安略为苍白的唇瓣一瘪,爆出嚎啕大哭。 “呜哇--”她完了,她就要横死在这荒郊野外了,爹爹和少主都不知道她死在这里,没人替她收尸引渡亡魂,她既还没完成少主交付的任务、又即将成为无墓孤魂回不了家,怎么办,呜呜…… “我不是人?” 看着眼前构不上美如梨花沾露的婆娑泪容,白衫男子倍觉兴味。 确实有很多认识及不认识他的人这样说过他,不过类似的情境居然发生在这与他仅有一面之缘、却又不知他身分的小姑娘身上,哈,有意思! 兴味之余,白衫男子再度仔细瞧清她眉心白净无瑕的雪肌。 她实在是……与众不同。 “你、你做什么?!”当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额心时,平安防备的瑟缩低斥,但背抵树身让她想躲也不知躲哪里去,而哭得抽抽噎噎的软嗓,则是一点斥退人的魄力都没有,只能任他轻薄…… 不,如果使劲推揉拍弹称之为“轻薄”的话,那么她偶尔到秦家客栈帮忙时,那些老爱趁她经过偷摸她一把、吃她豆腐的无耻食客,他们的行径就可以称做“善待”了。 这男人干嘛无缘无故朝她额头又推又揉又拍又弹的? “很痛耶,放手啦!”她皱眉挣扎,不过经由他指尖传来的温度,却稍稍安抚了她疾驰的心跳。 他有温度,是个真真正正的人啰?难怪那张从庙里求来的保命符对他无效。 “还是一样……”白衫男子收回不规矩的大手,看着眼前的人儿,不禁喃喃低忖。 “你--” 她的话才滚到舌尖就被他扬声打断。 “你想离开此地,还是要我替你治伤,二选一。” “我要离开这里!”她要马上离开这座荒林,离开这个举止怪异的男人,离得远远的!平安答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好,想离开就跟上。”他起身,往一条山径走去。 她胡乱擦去泪痕,匆忙从地上爬起来,撑过一时的晕眩,左掌覆住尚在淌血的伤口,迈步跟上前。 “耶……你当真不管我的伤势哦?” “不管。”走在前头的白衫男子回答得很干脆。 平安瞠目结舌,不知该做何反应。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见死不救的人?若她选择治伤,那么他是不是会把她丢在这荒郊野外? 不,她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平安打了个寒颤,见他健步如飞,她拼命想跟上却愈来愈力不从心,视线也愈发模糊,莫名的恐慌袭上心头。 “喂……你走慢点,我的头好昏……别丢下我……” 摇摇欲坠的人儿语罢,眼前的黑暗便铺天盖地而来,娇小身躯“轰”的栽倒在地。 他回头来到她身边,弯身将陷入昏迷的她拦腰抱起。 龙炎天闪过荧亮星火的黑眸,更加肆无忌惮觑着怀中的人儿,至于她右臂涌流的鲜血渐趋染红他身上所费不赀的雪缎绸衫,则不在他视线范围内。 手中抱了个娇嫩人儿的清白身影,缓步往林中走去。 第二章 昏昏沉沉、蒙朦胧胧之间,平安感觉身旁似乎有个人为她扇凉拭汗,她蹙了蹙眉。 是呀,好热……身子里仿佛有把火在烧,怎么搞的?而且就算她有些神智不清,依稀能感觉有道直锁着她不放的锐利视线,不知从何而来…… 视线……是那个白衣男人吗? 可是,那个男人见她将死而不救,骨子里流的或许是冷血,怎么可能用如此温柔的力道替她扇凉拭汗-- 见死不救……她毒发身亡了吗? 心中盈满困惑,平安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睫想一探究竟,映入眼帘的身影由模糊到清晰,是个眼儿微斜、嘴儿微歪、脸上有成片不明疙瘩的生面姑娘,以及这满室的陌生。 “你是谁?!” 平安弹坐而起,为这陌生的人事物感到惊慌,语气不觉惊急了些。 见平安状似受惊,年约十五、六岁,手执团扇的丑姑娘乍然想起自己的丑qi書網-奇书陋,自卑的退开床榻,不想让可怕的自己再吓到她。 发现对方神色有异,平安忙不迭开口澄清:“姑娘,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我只是一时心急,对不起,咳咳……”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还来不及咽咽口水润喉,手中便被那姑娘塞入一只湛青陶碗,碗里盛了八分满的浓黑汤汁。 丑姑娘摆摆手,又退离了床畔。 该道歉的人是自己,是她这副丑陋的皮相,吓着了主子带回来的外地姑娘。 平安纳闷的瞅着手中的陶碗,瞥见自己右手的伤处已然缠上布条。 有人替她上过药了? “我还活着?”她再望向丑姑娘,就见丑姑娘先是点点头,再伸手把陶碗凑到她唇边,作势仰头饮下之姿,频频推着她的手咿呀催促,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她没有死,那么…… “这是什么地方?是你替我治伤的吗?你是谁?你不能说话?”平安有满腹疑问。 “龙家庄,是,哑奴,不能。” 回答她的是一道冷硬的男性沉嗓,一个高壮的黑衣男子走近床榻,把手上的药瓶交给丑姑娘,他就是那道嗓音的主人,一名约莫二十三、四岁,相貌端正、浓眉大眼、称不上俊俏但也不难看的年轻男子。 平安微微一楞,思考过他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回答,清秀俏脸绽放出豁然开朗的光彩。 “你是说……这里是神医所居的龙家庄?!”她特意在“神医”二字上加强语气。 男子颔首,算是回应她的问话。 太好了,她总算到达目的地了!是谁带她来的?那个人吗“哑奴姑娘替我治伤,那么……你就是神医,是不?!”她还以为龙炎天是个男的咧,没想到是个女子! 平安先是自言自语,而后近乎“饥渴”的目光移到丑姑娘身上,对方还来不及及反应,她便随手将陶碗一搁,掀开衾被下榻,整个人往哑奴“扑”去--正确来说,是哑奴上前扶住气力尚未恢复、因而手软脚软的平安,便成了这幅平安巴在哑奴身上的画面。 “神医姑娘,小女子名叫平安,你唤我安儿便可。我是替我家少主跑腿来的,麻烦你在这份合同上签个名字,你签完,我就能早早回秦府交差了。”她掏出襟里的信封,没忘了此行目的。 半晌没有回应,抬头一见哑奴面露难色,平安急得扯着哑奴的裙摆。 “不可以吗?你还没看过合同内容呢,先看看再决定也不迟!” “别扯晃她,她不是神医。” 男子一个箭步,将被突来的阵仗吓得脸色惨白的丑姑娘护在身后,丑姑娘则是惊得缩回被男子握在厚掌中酌纤腕,低着头退到一旁。 “她不是神医?”不察男子眉宇间浮现几许懊恼的神色,平安怔了怔,任哑奴搀扶她坐回床杨。“可你不是说,替我治伤的人是她?” 哑奴姑娘住在龙家庄、又会替人治伤,不是大夫是什么? 一沾到床铺,平安便虚乏轻喘,感觉体内那股翻腾的焚热并未因她苏醒而灭,反而有益加严重之势。 好热,这是怎么回事…… “药,驱热毒。”男子瞥了眼那只被搁在一旁的陶碗,示意平安想保命的话就喝下去。 “那条蛇真有毒……”她中毒了? “体内的热散了,便无大碍。”男子不喜多言,连解释也懒得解释,足跟一旋便要离开厢房。 她盯着那道黑凛背影,若有所思,于是出声-- “且慢!” 随着那道唤住他的嫩嗓一开,男子身后的衣摆倏地被人紧紧揪住。 “神医公子,小女子名叫平安,你唤我安儿便可。我是替我家少主跑腿来的,麻烦你在这份合同上签个名字……” 不必回头看,男子也能想像平安又像只八爪鱼似的,腻在地上蠕动。 “好难看的姿势。” 房内,某道清朗的嗓音响起,好整以暇的轻讽挟带闷闷笑意。 “我也不想这样,可浑身上下就是使不出气力……”平安喘了好几口气,回以不甘示弱的辩驳-- 咦?这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平安细长而不失清澈的丹凤眼望向方才的发声处,骤然发现房内还有第三个陌生人,也找到了那道缠着她的视线来源--不,不是陌生人,他们见过面。 是他?!那个见死不救的-- “冷血妖怪!”她指着他脱口惊呼。 平安的这声指称,冷不防让在场另外两人捏了把冷汗,不过,被直指为冷血妖怪的当事者倒是很欣赏她的直言不讳,棱角有型的唇角噙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痕。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既非鬼亦非妖。” 侧卧于花几旁一张软榻上的龙炎天,闲适的收起玉骨扇,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真是个视野极佳的好位置,不但能让他瞧清床上人儿的睡容,也没让他错过这出千里相认的好戏! “抱歉……我、我……”尴尬的平安抬起小手捂嘴。 糟!都怪她说得太急了,把心头的话都给吐了出来,一定很伤人。 “不必放在心上,这称号倒挺深得我心的。很贴切,是不?”他最后给了那对神色微苦的男女,一抹若真似嘲的微笑。 深觉龙炎天自嘲的笑容实在碍眼到极点,黑衣男子转过身向平安冷冷吐实。 “他才姓龙。” 闻言,龙炎天收起迷死人不偿命的俊美笑颜,朝黑衣男子没好气的说道:“石凌,你的脑筋跟你的名字一样又硬又冷、不知变通,让我看一下好戏都不能吗?” 唉,无聊的日子好不容易有点调剂,这家伙三两下就把他的乐趣给剥夺掉,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你是神医?!”平安又怔了怔。 “在下龙炎天。”他从软榻上起身,彬彬有礼的站直高硕修长的身躯,脸庞再度扬起俊美无俦的笑容,对娇客的疑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平安走到软榻前,上下打量起眼前笑得自信的男人。 先前,两人相遇在那种几乎吓掉她三魂七魄的景况下,她压根没空瞧清他,只约略晓得人模人样的他脸色偏白又身穿白衣,莫怪她会把他当成鬼怪。 这一近看,他还真的是人模人样,而且属于比极品还极品的等级。 他的眉宇神采飞扬,清逸明秀;一双比女人还清亮的黑眸里,镶了闲散佣懒却又炯然有神的尊傲;直挺英飒的鼻梁下,是两办始终扬着俊雅浅笑的薄唇;墨黑长发以月牙白的织带东起,显得英气逼人,要是把长发放下来,肯定比女人还柔美;脸色虽然略显苍白,但看起来吹弹可破,肤质好到可以气坏京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 总括说来,是那种多一分阴柔就太过,少一分阳刚就不及的美男子。 只不过…… 平安眯起眼,觉得眸子被金光闪闪、银光烁烁的光芒刺得好酸、好涩。 那些光芒来自他身上悬挂的昂贵饰品,紫金带、银腰坠、青玉佩、金缕鞋…… 还有许多不知名的饰物,再配上那套不同于初见时身穿的白衫,绣有麒鳞样征的贯珠锦服,简直华丽、繁重、刺眼得不像话。 就算是家大业大的啸日少主,也从来不会这般招摇,若龙炎天卸掉那些不必要的缀饰,回归俊逸尔雅的模样,相信不知会有多少女子倾心于他,就像啸日少主一样。唉,真是浪费了华丽装束上那张好看的俊颜! 趁着平安打量他的当口,龙炎天也没放过将她收摄眼底的机会。 他无意间遇到这个迷路的女孩,还反常的将她捡了回来,因为,在她身上,他看不见他不想在人身上看到的“东西”,光这一点就值得他出手相“捡”! 除此之外,这个身材娇纤的少女还真什么都小,不但个头小小,脸蛋如小小的瓜子,眼儿如小小的丹凤,鼻子如小小的铃兰,嘴儿如小小的粉樱,垂在身前的发辫也细细小小的,精致可爱极了!至于衣衫下的-- 她是他抱回来的,他的手当然不免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小归小,触感还不错! “你笑什么?”平安戒慎的看着他突然咧大的笑容。 那笑容,说实在有点恶心。 “期待你的观后品评。” 听他答得自信满满,就知道这人对他自己自恋到某种泛滥的程度。 “你不像神医,一点也不像。”这就是她的结论,其实她早就这么认定,只是亲眼所见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直觉。 “哦?”他兴味盎然的挑眉。“何处不像?愿闻其详。” 她偏头想了想。“神医应该是宅心仁厚、随时舍己为人的良善模样,不若你这般……花俏。”她挑了个比“暴发户”、“纨绔子弟”委婉一点的说辞。 “我不否认我爱慕虚荣,安儿。” 最后两字,他说得极轻极缓,宛如含在嘴里轻轻咀嚼,醇柔的销魂嗓音钻入她耳里,化为流窜的酥麻,借由骨血窜至她四肢百骸。 “男、男女授受不亲,你、你……你怎么能随意喊我的闺名!”她感到双颊一阵烧烫,体内的热毒似乎变本加厉了些。 “神医公子,小女子名叫平安,你唤我安儿便可。这段话不是在说给我听的吗?”他还不到耳背的年纪。 “他真是神医?”平安转而询问另外那一男一女,因为这男人实在是跟她心目中的神医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 见他们不约而同的点头,她应该不会再错认了,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我的伤不是你治的,替我疗伤的人是哑奴姑娘。” “你选的是离开那个地方。”他没有耳背,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倘若我选择疗伤呢?” “你不会。”他自负一笑。 “你怎知我不会?”这男人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因为你当时吓傻了,满心只想离开那个地方。”理智早就不知吓飞到哪儿去了。 “所以你就算身为神医,见我吓傻也不出手相救?” “那种蛇毒一时半刻不会要了你的小命,你既然不要我救,我也乐得清闲。” 只消在一旁好好看她、瞧她就够了。 “不过你要是再不喝药的话,热毒攻心,那样一来哑奴会很麻烦的,她随我习得的医术还只是皮毛。” 他一语毕,哑奴就端着汤药来到平安身边。 “若我现下便热毒攻心,小命不保,你也会遵守‘承诺’?”她没接过汤药,而是问出哽在喉头的困惑。 “小命既已不保,我又何必白费工夫救人?” 龙炎天这番话,似是解答了她的困惑,也像是早就演练过几千几万回的稀松之语,他扬起俊惑一笑,接过哑奴手中的陶碗。 “安儿,你如果不想这么早就去见阎王,喝完药乖乖躺好睡上一觉,什么都别想,免得加速热毒扩散。来,听话,快喝。”他把陶碗凑近她唇边,亲自喂药。 莫名的,他哄诱的口气就是令平安觉得他在唬弄她、打发她,但在他温和的目光下,她却不知不觉一口一口把汤药喝完,人也被半推半哄的回到床榻,让他给塞入衾被中。 他的笑容与药效双管齐下,她又昏昏沉沉陷入黑暗,临睡前只有一个念头--他所说的那些话,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大刺刺坐上床沿的龙炎天,黑眸仍直锁着榻上沉睡的人儿,趁人家熟睡,大手不规矩的袭上她脸蛋,带着不解又眷恋的方式轻抚她眉心,眼底的笑意有着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少爷。”石凌冷冷出声。 “我知道,君子不该趁人之危,偷吃姑娘家的豆腐。”龙炎天回头抱歉一笑,表情无辜,狼爪却还留连在少女额上。 “但我从不自认为君子,你还不了解吗?” “你的背……”石凌想劝谏的是这个。 “又该换件袍子了,是吧?”他了然应道,对忠仆没头没尾的言语丝毫没有意外。随即抽出平安捏在手里的信,转而朝一旁的丑姑娘吩咐道:“哑奴,好生照顾平姑娘,她醒后若问起我,便带她来见我。” 哑奴的表情先是有些迟疑,后又顺从的点点头,目送主子与石凌离开客房,当然也清楚瞧见将主子背后的衣衫染成深濡的成片血渍,而那片血渍的范围比主子方才来到客房当时,又扩大了些。 她眉头微微一蹙,随之回身拿起湿绢,替发汗的平安拭去汗珠。 房外 “天又要黑了,看样子她还会半昏半醒的睡上两日。” 嘴角含笑的龙炎天,抬颚觑了眼东升的隐隐新月。 “少爷不去温泉?”石凌一贯清冷平板的语气,此时多了一丝担忧。 昨日向晚,应是主子前去山林中一处隐僻温泉“疗伤”的时刻,却破天荒带回一名迷途女子,然后放任“伤口”血流不止,不,正确来说,那个女人其实就是来找主子的。 “不去了,否则她醒来看不到我,会到处找我。”龙炎天的语气,温柔得好似担忧孩子一觉睡醒看不到娘就嚎啕大哭的母亲。 石凌不赞同的皱眉。 分明是主子自己想“看”那女人! 说也诡异,主子素来不爱与人打交道,那女人没多一只眼、也没少一张嘴,既不是举世无双的大美人、也不是丑陋至极的无盐女,哪来的本事让主子宁愿放任自己血流不止、忍受体内痼疾发作时的痛苦,也依然兴致高昂的,一如看只珍禽异兽似的盯着她猛瞧,还嘱咐哑奴好好照顾她? 她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不值得。”石凌冷哼。 “不,值得。”龙炎天愈显苍白的俊脸扬起浅笑,拿他的话重组语意。“我在她身上发现一件新奇的事儿,找到当一个“正常人”的乐趣。” 正常人? 根据石凌多年的亲身经验,正常与否的界定,在行事作风特异的龙炎天身上是找不出道理可寻的,任何决走向来也不容他人过问,他不必多问,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是呀,我看不到她眉间的‘东西’……”龙炎天仿佛知悉石凌的疑惑,难得善心大发,不吊人胃口。 他说得眉开眼笑,仿佛看到一片光明的前景,完全没把正在“大失血”的自己当一回事,要不是体力不堪负荷,他可能会开心得手舞足蹈起来。 “看不见?!”石凌冷硬的面孔顿时浮现惊讶之色。 那女人居然……唉,难怪。 回廊上,心思各异的两名男子,身影前一后,走远。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正如龙炎天所料,平安再次清醒的时候,已是两日后的晌午。 也诚如他所言,她简单梳洗、用膳过后,想见之人的确是他,哑奴于是领着身子已经复原大半的平安前去见龙炎天。 在这段不算短的路程里,平安大致浏览过龙家庄的各色景物。 长廊曲榭、小桥流水、假山大石、柳畔荷塘,一般富贵之家该有的风雅造景全都有;雕栏画栋、琉砖璃瓦、玉楼星亭、花轩瑶阶,一般富贵之家不一定有的奢华建筑也全都有。这方面,让她直接联想到一身“花俏”的龙炎天,这些亭呀轩的,应该是他派人按照他的“理想”打造的吧! 龙炎天想必很有钱,供得起他这般挥霍,他的医术当真好到赚这么多钱,抑或是向有钱人坑来的?话说他不是每个人都肯诊治,那么,该不会只有富贵人家才请得动他治病吧? 再者,在这豪华气派、巍峨不俗的偌大宅第里,居然冷清得只住了三个人?!而且,这三人她日前均打过照面了。 来到主子房门前,哑奴举手轻敲门板,身后跟着一脸狐疑的平安。 “进来。” 房内传来龙炎天特有的醇嗓,此时听来有些佣懒、却也隐含些许疲惫。 哑奴推开门,指指屋内,示意平安可以进去了。 “谢谢你,哑奴。” 她这两日时昏时醒,知道都是哑奴随侍在侧照顾她,对这位体贴又细心的姑娘的好感不因其貌不扬而打折扣,反而更添几分亲善。 半垂着颈项的哑奴,摇手表示这只是自己的份内事。 平安朝她扬起一笑,在门前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进屋子,随后被自己的举止弄得一楞。 搞什么?!她又不是来求医的,紧张个什么劲? 一踏进屋子,她立即嗅到一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浓浓苦药味,俏鼻微微一皱。 人咧? 环视龙炎天的居室,她没有意外自己会再度“闪”到眼睛,一样的富丽堂皇、金碧辉煌。身为京城首富的见习总管,她并不无知,很清楚几上随便一个青瓷瓶都价值连城。 不过,她真的不懂,这些身外之物有什么好,在屋内走动还得小心翼翼的,免得不小心碰坏那些昂贵的东西,想来就觉得累人! “我在屏风后头。”屋内一隅,龙炎天轻柔的嗓音回答了她心中的疑惑,她在东轩下方瞧见一张翡翠龙屏,勾勒了精致祥龙的屏风,映出后头若隐若现的人影。 平安举步走去,依言来到屏风后,看见龙炎天侧卧在铺有织蒲席的软榻上。 他一手支颐、一手揽卷,一足屈曲于上,一足随意垂地,黑缎般的长发佣懒的披散在肩后,随意而拢的单衣外只披了件深墨色罩衫,隐约可见男性裸裎胸膛的精壮线条。 除却繁复华丽的缀饰,此番狂放桀傲之姿非但无损他的俊美,更能突显他的绝伦风采-- 暧昧诱人的春色直击平安心口,她心里仿佛多了只小鹿乱乱撞。 双颊轰的一热,她连忙别开眼,掩饰突如其来的躁乱。 “你、你故……故意的?” “故意?”龙炎天放下书册,对她的期期艾艾感到兴味,在瞥见小脸上的红晕时,若有所悟。 哈,小东西害躁了! “不,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不方便罢了。”俊眸微弯,将她的羞怯纳入眼底玩赏。 不方便?有人以“不方便”作为衣衫不整的借口吗? “你的理由很怪,衣服穿好再见人,才算礼貌吧!”她飘忽的眸光在各个角落乱窜,就是不敢绕到那看似可口诱人的春色上。 “那我只好说声抱歉,在下正在养病,实在没有多余的体力整装门面,还望姑娘海涵。” 她一听,视线登时拉回到俊颜上。 “你病了?”难怪空气中会充塞那股苦药味,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唇色也有点苍白。是了,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带点倦意,身子似乎真的不太舒服。 “别担心,只是痼疾复发,过几日便无碍。”他浅浅一笑,以笑容掩过那听不出含有几许真实、几分虚假的轻描淡写。 “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那句话只是个疑问,无关乎担心与否。” 平安说的是实话,性子耿直的她,除了甜言蜜语说不太出口外,其他都是有话就说、直言不讳。 龙炎天挑了挑朗眉,觉得有趣。 好歹他也是她前来拜托的对象,这小东西连讨好他的场面话都不会说,还想来求他?可是,他又在她身上挖掘到一项优点哩,以往那些恭维他的场面话,他都听到耳朵长茧了,很好,他喜欢她的不做作! “你不担心我,但我这两日来始终挂心着你耶,你身子可好?” 在他温柔眸光下,平安的俏脸又不自觉一热。 “我没事了……对了,我是不是该付你们替我治伤的费用?” 哎呀,看他有钱成这样,想必治病要价不低吧?糟,不知道她的盘缠够不够付医药费…… “替你解毒的人是哑奴,去问她。” 正当她愈想愈心急时,他出言暂时终结她的杞人忧天。 问哑奴呀?太好了,哑奴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应该不会为难她。 “还有,关于请神医签署的生意合同……”透过哑奴,她问出龙炎天已经把合同拿走了,那么他也应该看过了。 “我拒绝。” 第三章 龙炎天俊秀的脸庞端着笑容,字面上的拒意却再清楚不过,直接把那封合同书交还给她。 “为什么拒绝?”平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你不知道合同内容?”见她摇头,龙炎天了然直道:“那是秦啸日商请我往后五年内,每半年挪出十五日,至秦家药铺驻站义诊的合同。” “义诊?”啸日少主不是要她来谈生意吗?这种龙炎天拿不到半点实质利益的生意,能算生意吗? “你不懂义诊?顾名思义是义务性质的诊疗,付出善心,不求回报。” “我懂啦!”她瞅了他一眼,低忖揣测。“是不是因为义诊拿不到报酬,所以你拒绝?若非要报酬不可,其实你可以这么想--把义诊当作积阴德,行善积德庇荫你与你的子孙,何乐而不为?” “行善能否受到庇荫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逆天之人,逃不了上天的惩罚。”龙炎天眼帘微敛,看不出他此刻的眼神。 “什么意思?” “报酬是其次,我只是不想费工夫做多余之事。” 龙炎天抬眼一笑,语气半真半假,先前俊眸中一闪而逝的淡漠,仿佛只是平安的错觉。 “行善对你来说,是多余?” 他是真冷血还是假冷血?要是她有这么一身本领,她绝对替啸日少主站台站到底!总归一句,她这个人就是脱离不了平家人的宿命。 “该不会,你只医治能送上白花花银两的人?”如果是这样,她鄙视他! “我不是那种见钱眼开之人,治病无关钱财,而是攸关我的心情。”这小东西似乎误会了,他有必要替自己的人格澄清一下。 “我不管你是哪种人,言下之意,你看诊与否,还得视你心情好坏来决定?” 在他赞赏的眼光下,平安知道自己答对了。 “万一求诊之人病况紧急,你的心情恰巧不好,你就不替他治病了吗?” “我要不要救,的确端看我的心情而为。”龙炎天不置可否,给了她模棱两可的答案。 “万一他死了怎么办!”她的语气忍不住上扬。 “别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他表情无辜,字面上却完全透露事不关己的心思。 “当然有关呀,你是个大夫!”而且还是个人人倚重的神医!平安这会儿义正辞严的抡起身侧的粉拳。 “谁规定大夫就得背负他人性命的重责大任?若大夫明知一个人的病况早已束手无策、回天乏术,那个人的死,也该算在大夫头上吗?”他问得轻松,深邃难测的黑眸凝聚不以为然的轻讽,无声道出“别傻了”的结论。 “是不该……”她被问得一时哑口。 “但,不努力到最后,怎知那人没得救?你光视心情率性行医,不顺你意,不就等于一开始便将前来求医的病患赐死了吗?!” “赐死?很新鲜的说法。”他笑了笑。 “不好笑!人命关天,不能拿来说笑。”她板起脸孔,严肃指正。 龙炎天拊掌。“你说对了一点,人命关天,死活自有天定命数,所以我才说与大夫无关。”他说得理所当然,眼神透露--你看嘛,连你自个儿也恁般说。 “不……不是这样……”哎呀,都快被这男人搞混了!“患者来找你治病,你倘若不医,害得他们一命归西,这根本不是天定不天定、命数不命数的问题,而是你见死不救的后果!”对,这才是她的立场。 “天下大夫何其多,名医、密医、庸医到处都有,我不救,并不表示我将患者扣在这儿了,我也没拿刀架在他们颈子上,威逼他们不能去找别的大夫治病,怎能说是我害的?”俊眸哀怨的瞅着她,诉说着她如何误会他的委屈。 “是不能……”忧郁俊颜差点让平安同情心泛滥。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她愤愤甩头,挥去他营造出来的假象。 “可是,你是个大夫、大夫呀,岂有把病患推出门的道理!” 装可怜没用,龙炎天索性端回佣懒笑脸。 “朝廷有律法,规定一个出身食堂世家的子弟,非得继承家业不可吗?” 平安一楞,差点接不上话。这男人说话怎么跳得这么快? “没有这种律法……” “这不就对了!我只不过凑巧生为龙家子弟,习医乃家传祖训,不代表我真得将qi書網-奇书行医当作毕生职志,你说对吧?” 好像也对…… “况且,医者行医最忌心绪不定,你认为我这种人能胜任大夫之职吗?是否不该随便替人诊病?” 是不该随便…… “万一误人病情,你说该怎么办才好?”他煞有介事,问得认真。 “我……” 她的话都被他轻轻松松堵了回来,几乎都要顺着他的立场点头了,她反而成了站不住脚的那一方,平安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大言不惭的男人。 耍赖!他耍赖!这是什么荒诞谬论?哪有专司救人性命的大夫如他一般漠视人命,亏他得了“神医”的称号……啊!她想起来了-- “我听山脚下的镇民说,这几年来,人们想求神医治病,却大都锻羽而归。我才在怀疑为什么他们要见你一面怎么困难,原来是你故意刁难前来求医之人!”她恍然大悟。 “说刁难不好听啦,只不过教他们知难而退罢了。” 还不是一样! 岂料这回,平安非但没有发难,小脸上的义愤填膺转瞬被怜悯取代。 “龙大夫,你的心情一直很糟吗?你过得不快乐?人生在世,快乐是过一天,不快乐也是过一天。天无绝人之路,你何不换个念头过日子,别太钻牛角尖,或许会开心些。”说到后来,她哥俩好的拍起他肩膀安慰。 耶?龙炎天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搞得一楞。 这小东西变脸跟翻书一样快,前一刻还神严色正的驳斥他,下一刻却同他好言相劝起来,很少有事会让他楞住、值得他开怀大笑,但此时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哈哈……”有趣!尤其她那宛如劝他“遁入空门”、“忘却凡心”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了!唉唷,扯到背上的伤口,好痛…… “我看你心情挺好的嘛!”她侧目。 “呃、还好。”他立刻收敛笑脸,不想让她生疑。 “我爹也说‘知足常乐’。你拥有过人的财富与地位,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她不解的摇头。像她爹就很懂得知足的道理,知足到每天都乐过了头。 “人心中的怨、痴、情、仇,均源于贪,若不贪,就不是人心了。”严格说起来,财富地位非他所欲,他还真不满足呢! 平安柳眉轻拢。“你说话好深奥,我不是听不懂,总觉得你像是回答了我,却又像是避而不答。”给她的感觉好比那些只会说“天机不可泄漏”的算命仙,满身秘密的样子。 “习惯就好。”他悠哉一笑。 “习惯?不,我是上山来跟你谈生意的,哪有空闲去习惯一件事。” 习惯,通常要花上不少时日。她不能离开秦府太久,荷月就快到了,秦府每年都会筹备赏荷会邀请京城富商前来一聚,很多事得忙呢,爹爹铁定忙不过来! 谈生意啊…… 龙炎天挑了挑俊眉。与她抬杠一点都不无聊,让他差点忘了她此行的目的。 “恕在下难负此大任,烦请转告秦公子,他的‘好意’我心领了,在下无福消受。” 秦啸日想行善积福是他家的事,他没兴趣。 “你总不会一年到头都心情不好吧?”平安蹙眉,显然已经把龙炎天不想替人治病的肇因,归咎于他心情不佳。 “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况且近年来痼疾缠身,痼疾复发每每都令我有些烦郁。”他抚额,状似烦心。 “那么,养好病,你就会愉快多了?秦家药铺有最上好的药材,少主既然请你到秦家药铺义诊,我问少主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把药材送给你补身,我家少主是个明理人,想必他会明了你的难处。”她微笑。 龙炎天朗眉微皱。 药材?免了,龙家庄里堆放的药材多到他看了就烦! 不过,见她提到秦啸日时,清眸中绽放的忠诚光芒,突然让他觉得有些碍眼。 “你是秦啸日的什么人?”他不太喜欢自己这个问法。 “我是秦家总管之女,目前是见习总管的身分,也就是我家少主的仆人。” “是不是秦啸日嘱咐你,务必说服我签下这份合同?” 据他所知,京城秦家药铺的营运本来就好得很,无需他到铺义诊亦能达水准之上,秦啸日何必派人大老远捎来这张可有可无的白纸黑字?况且,这是哪门子“生意”,他一分钱都赚不到咧,秦啸日凭什么认为他会答应? “少主没有明说,但我一定要做到,因为这是我的责任!”她可没打算锻羽而归。 忠仆一个! 龙炎天可以想见,若她家少主要她去死,她都甘之如饴。 他又发现,这小东西的愚忠是个他看不顺眼的缺点。 “龙大夫,你真的一点意愿都没有?”平安不放弃问。 “这个嘛……”龙炎天沉吟。 实际上,他行医的“习惯”不若她所想这般,该不该告诉她实情? 荧熠黑眸盯上那张写满坚定的红润小脸,在她光洁的眉心停留稍久,龙炎天内心亦有了打算。 “既然是谈生意,你想办法说服我吧!”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与龙炎天谈话那日之后,又足足过了三日,平安根本见不到他,前去敲他房门也都被石凌以养病之由,谢绝见客,阻挡在门外。 龙炎天身患的痼疾,情况真有那么糟? 那么,请他每隔半年前往秦家药铺义诊,他会不会吃不消?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不愿签下合同?这也不对呀,他说他端赖心情好坏来决定行医与否,可是那天他的言谈之间,又让她觉得事情没这么单纯。 龙炎天虽身为大夫,却似乎不爱替人治病、不把人命当回事,但对行医这事却又非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拒绝,难道他真的只是单纯不想浪费力气替人治病?可他又给了她说服他的机会呀?厚--这个男人好难懂哦! “哑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关于龙大夫的事。” 客房内,平安左手托腮,右手摊放桌上,问着正在替她拆掉伤布的丑姑娘。 她好不容易从惜言如金的石凌口中,问出哑奴及石凌都是龙炎天的奴仆,龙炎天兴致一来也会传授他们简单的医术,所以问问哑奴,应该对她接下来该做的有所助益。 闻言,哑奴微诧的抬首。 她是个哑巴,平姑娘却总爱找她说话,但平姑娘所问的,并非刻意为难她的残疾,通常只需她点头或摇头就够了,就像是……把她当正常人看。 平安在哑奴面前挥挥左手,嫣然笑道:“你盯着我发呆做什么,该不会现在才想看清楚我长什么样子吧?” 这个年纪只比她小一岁的姑娘呀,怎么老是头低低的! 她才这么一说,哑奴又怯赧的把头给低了回去。 “你可以靠近一点,我给你看,没关系的。” 平安故意把脸凑近哑奴,还伸手勾起哑奴尖细的下巴,把光天化日之下登徒子调戏良家妇女的模样学得十足十,逗得哑奴布满疙瘩的双颊又是一阵赧红。 “呵,哑奴你好可爱唷!” 身体力行调戏完毕,平安还不忘在言语上也吃块豆腐。 哑奴这回则是楞楞的看着平安,自卑的眼光忘了闪躲。 平姑娘怎么会说她可爱?她这模样好丑,连看到水面上映照出来的自己,都会吓一跳…… “哑奴,你认为龙大夫是不是个怪人?”平安不疑有他,兀自问道。 主子他……哑奴细想了下,摇摇头。 “不是吗?我怎么就想不透他这个人?他有一身精湛的医术,却似乎自觉很多余;有神医之名,却与悬壶济世搭不上边,这种大夫哪里不怪?”平安顿了顿。 “你的眼神是不是告诉我,只要与龙大夫相处日久,自然便能了解他吧?” 哑奴点点头,嘴角咧开不自觉的腼腆笑花,由于不常微笑,笑容显得有点不自然。 “我不能久留,等合同一签妥我就得离开,没时间与他‘相处日久’啦,合同的事得趁早解决才好。”秦府还有差事等着她做,在这里拖得愈久对她愈不利。 听平安如是言,哑奴心头不禁感到些许落寞。 “对了,龙大夫是否曾经诊治病患、却不收他们分毫?”平安再问。 哑奴点头。 “义诊,有没有过?” 这回哑奴有点迟疑,想了想才点头。 真的假的?“他心甘情愿?!” 没有人逼主子那样做,应该算是吧……哑奴又点点头。 也对,龙炎天曾言明他行医端视心情好坏,心情一旦愉悦,就算清扫茅房都不觉得臭、霪雨霏霏下不停更倍觉诗情画意吧! 平安兀自轻敲脑袋,自觉问得不经脑子。 没办法,谁教龙炎天给她的感觉太过冷漠。 其实,龙炎天的冷漠并非形于外、像石凌那种冷冰冰的酷样,他的外貌正好相反,简直灿烂耀眼得逼人、刺目,但就是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冷淡、无谓…… 沉敛的敲门声响起,打断平安的沉思。 勤快的哑奴率先起身去开门,门扉一开,又很习惯的低头缩到一旁。 门外站的是高大的石凌,他先是看了哑奴一眼,才把视线移到平安身上。 “平姑娘,少爷有请。”他的语调一贯低平、一贯言简意赅,却明显少了初见时的冷硬。 背对门扉的平安倏地回头,唇角的笑窝即扬。 “他身子好些了?” 面无表情的石凌,以颔首代替回答。 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说话能省则省,跟他那“奢侈”的主子大相迳庭。 “他没事,太好了!快带我去。”平安立刻提裙冲出房门,丝毫不察自己语气中,有着因为听闻龙炎天身体已经无碍的宽心。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石凌按照主子吩咐,领平安来到荷塘畔,便先行离开。 夏意初盈,荷苞未绽,鱼戏莲叶间。 荷塘中央有座朱栏亭,亭与岸以一座红色拱桥相连,含苞待放的粉嫩荷颜与亭桥相互辉映,水面间或点缀一溜而窜的金红锦鲤,美不胜收。 但这些美景,都不如凉亭里那抹最显眼的存在-- 一身紫绮锦衫、外罩金绣碧纱的龙炎天,伟岸的身影伫立亭中,摺扇轻摇,放眼临赏街在沉睡的粉荷,好不惬意。 “龙大夫。”平安来到凉亭,对于他又是这身摆明“我很有钱,要抢请便”的装束没有意外,只是依然觉得刺眼,若是看久了,眸子会酸呢! 她还是比较怀念三天前他那简单、却不失清逸的打扮-- 慢着慢着!当时他衣衫不整又一身病态,哪里好看了,她胡思乱想、怀念个什么劲呀! “安儿。”龙炎天摺扇一收,噙着俊美笑容回身,乍见她抱头猛摇,关心的问道:“怎么了?身子不舒服?” “没、没有……”她扯开尴尬的笑,连忙停下自己突兀的举止。 “那就好。你的伤,复原得如何?” 他直接轻执起她的右腕,任她的衣袖滑至肘处,露出藕臂和已经结痂愈合的蛇牙印。 平安的细腕陡地被大掌圈起,他的玉指环与指间的温度,同时熨上她柔滑的肌肤,一凉一热,从紧贴的那一处往外扩散,荡起一波波冷热错综的涟漪,此番骚动很快就顺着她的血液浸润心湖,撩起方寸间的不平静。 她怦然一怔,赧然的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她以为他初愈的病体应该还称不上强健,岂料他的力气远比她所想的还大,好似抓牢了就不会轻易放手那般执着。 “你干嘛突然--” “为什么没有乖乖喝药?”不待她说话,他眉峰一挑,宣布她的罪状。 “你怎么知道?!”她讶问,忘了抽回手。 “尚有余毒残留在你体内。”这就是不听话的证据。 “余毒?伤口都已经好了呀,我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不但精神饱满,都可以活蹦乱跳了呢!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不乖乖喝药?每日两帖的药,难道哑奴偷懒?” “不不,哑奴没有偷懒,她尽责得很。”平安连忙澄清,不想连累无辜者。 “她送来的汤药我每回都有喝,只不过那个药愈来愈苦,喝不完的只好分给花瓶……”说到后来,理亏的嗓音愈来愈小。 “喝不完?”一池塘的水喝不完,还说得过去,一碗药喝不完,太牵强。 “……不要这样看我啦,我最怕苦了。”又不是犯了什么罪无可赦的大错,干嘛瞪她。 “好嘛好嘛,我知道不应该浪费汤药,我有在忏悔了。”其实她每回倒掉汤药时,都已经遭受良心的谴责了,觉得自己好像在做坏事。 她嘟起小嘴的样子,让龙炎天不形于色的愠怒转淡。 这小东西认罪的模样也好可爱喔……但,不、可、原、谅! “药方后来多添了两味理血的药材,是苦了些没错。”他闻风不动说道。 “不是苦了些,是苦多了!”他很清楚嘛。 “你没告诉哑奴,你怕苦?” 要是他像她一样畏苦,这条命也许早就没了。 平安摇头。“汤药是她辛辛苦苦看着炉火煎的,我不想拒绝她的好意,也不好意思请她倒掉。” 所以哑奴都以为她乖乖喝完了,其实共犯花瓶也喝了不少。 龙炎天微哂。他早就摸清她骨子里的正直,这一点,倒是可以善加利用。 他端起脸孔-- “就算药再苦,病患也应该配合大夫的指示用药,否则求诊何用,这是五岁小娃都明白的简单道理,对吧? 但就有人如此自以为是,我最厌恶那种病患,想起来就很不爽快,心情连带大受影响,那张什么鬼合同--” 第四章 “我喝!”她赶忙插话。“我平安以秦家见习总管的身分担保,无论汤药再苦下次一定把汤药喝完,一滴都不剩,否则遭天打雷劈!” 平安举起左手作对天发誓状,耿直小脸满足认真,丝毫不马虎。 “这样才乖。”龙炎天满意一笑,牵着她的小手,两人一同坐落石桌前。 想必他无需交代哑奴盯着她把药喝完,这小东西也会遵守诺言,因为拥有忠仆性格的人,违背誓言比要他们去死还难。 桌面上摆放了精致糕饼、香茗,就连盛皿青铜盘、金彝壶都是造价不凡的上等货色,可见府邸主人在饮食、用器上的讲究。 短短两三步路,清脆的佩响玲鸣,尽在龙炎天一举手一投足间回荡,不消细看也能想见他戴了多少饰品在身上。 “你怎么知道我没把药喝完?” 平安刻意忽略他全身上下叮叮当当的声响,另找话题。 不可讳言,她很难苟同龙炎天“金碧辉煌”的装束,他不累吗? 不过,在那些嫌贫爱富的富家小姐眼中,这种用金块银票“堆彻”出来的男人说不定才叫完美,就拿啸日少主来说,虽然没龙炎天这般花俏,但凭着万贯家财,在京城那些未出阁的富家闺女间就炙手可热得很! 不然,什么样子的龙炎天,我才喜欢?平安在心中自问。 “我探到你的脉象。”有型的薄唇轻抿一笑,龙炎天举起两人未曾分开的手,指尖若有似无摩挲她手腕内侧的细致柔肤。 哽在心中的困惑与他亲昵逾越的举止,同时如暗潮向她涌来,平安不禁方寸大乱-- 她、他……他、她……他们在干嘛呀?! 真是!她又在胡思乱想了,就算龙炎天要把金山银山扛在身上自愿被压死,那都是他的事,何干她的喜恶,她用不着替他设想吧? 在平安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还来不及抽手前,他便早先一步,放开五指的箝制。当下,原本充实在胸口的一股温暖,仿佛也随他的动作被抽走,徒留一方空寂失落…… 见她楞楞的盯着手腕看,龙炎天好奇的问:“有什么不对吗?”还是对他神乎其技的诊脉功夫惊讶过了头? “没……”她别开眼,忙踢去内心的紊乱。“这样也可以诊脉,真不简单。” “没人告诉你,称赞对方应该看着对方的眼?”这小东西有点敷衍哦。 “真不简单。”她虚与委蛇的瞥了他一眼,又匆匆拉开视线。 察觉她目光闪避的意图,龙炎天眉尖微挑,再试探道:“这不算什么,即使借由一条丝线亦能诊出脉动,遑论近距离接触。” “很厉害。”她听人说过,宫廷中的御医为了避嫌,就是这样替皇帝的后宫妃子诊脉。行行出状元,条条大路通京城,她不会太大惊小怪。 语罢,平安才发现自己赞许人又没看着对方眼睛,于是再补一眼。 “太迟了。”这个只会放马后炮的小家伙! 龙炎天天外飞来一笔,平安一时听得满头雾水。 “什么太迟了?” “你与我说话却故意不看我,像现下就是。”他指证历历,俊美脸庞写满了不快。 “不!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不方便罢了。”小凤眼显得飘忽不定。 晤,好熟悉的对话,差别只在两人的对白互换而已。 “你的理由很怪,与人交谈目光直视对方,才算礼貌吧!我又没衣衫不整、衣不蔽体,你用不着‘非礼勿视’。”龙炎天补充新词。 重点是,他在那双小小清眸中读到了一种名为“厌恶”的情绪,让他很难忽略自己被她忽视的感受。 他知道自己的容貌尚不是以颠倒众生,但至少也有“倾国倾城”的程度,但她眼底显而易见的厌恶,究竟是针对他哪一点?他很好奇。 “那我只好说声抱歉,小女子的双眸有些疲惫,实在没有多余的气力胆仰您的丰姿,还望公子海涵--”小凤眼右边瞄瞄。 话刚落,她小巧的下颚就被勾往他的方向,被迫面向他,与他四目相对。 他怎么靠得愈来愈近?! “你做什么?放开我啦……”她愈是缩颈挣扎,他就欺得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全然的男性气息喷洒在她脸上,还有他身上清爽好闻的味道。 她俏脸一红,很想再往后缩,可她要是再退,整个人就会摔到石椅下,纤纤玉指只好拙着桌缘不敢轻举妄动,免得小臀儿落地,啵啵开花。 龙炎天端详了片刻,薄唇在她唇瓣前两寸缓缓掀动,沉吟道:“眼不好。这样吧,我替你眼穴扎个两针,再开帖明目药方给你。 当归一两、生地黄一两、川芎一两、白芷半两、结梗半两、蔓荆子半两--” “等等,我的眼睛真的有病?”她诧然低呼。 “假的。” 他的回答惹来一记白眼。 “看我。”他揪住她又想溜掉的目光。 “可不可以不要?”光躲他身上那些金光闪闪、银芒烁烁的光芒,就已经够她累的,方才已经瞧他瞧了一会儿,现在眸子都有点酸涩了,要是他说她的眼真的犯病,她也信。 “不行。”他不喜欢被她忽视的感觉!“把原因说清楚。” 龙炎天放开箝制,要她坐正已经悬在石椅外一半的身躯。 “说了也于事无补,而且你一定会取笑我。”笑她多管闲事,笑她没有眼光,笑她不懂有钱人的习性。 “我不笑你,你尽管说。” “也不记仇,不把帐记在我头上,不影响你我谈生意?” 语落,平安才惊觉自己是站在弱势的那一方。 糟!她差点忘了,她是来说服龙炎天签下合同的呀,方才居然对他说了不恭的话、对他做了不敬的事,他会不会认为她在造次,进而把她连同那张合同一起轰出龙家庄? 哎,她的肠子怎么会长得这么直,一根直直通到底,老学不会拐个弯滑溜些? 难怪小春儿偷偷跟她告密说,秦府的奴仆们有时会觉得她做事太择善固执、太一板一眼,他们想喘口气都难。 也难怪啸日少主会说,像她这种人要是去当官,迟早会被自己的耿介清廉给害死,唉…… 精熠黑瞳完全收摄平安眼底流转的懊悔,龙炎天趣然一笑。 “你的眼神刻意回避我与谈生意是两回事,我不会混为一谈,你可以放心。” 千古不变之理--掌握优势之人终究占上风。这小东西应该明白他是她惹不起的人了吧? “好,我说。我并非故意冒犯你,而是你身上那些挂饰、配件多得让我眼花撩乱、目不暇给,愈看愈刺眼,所以才……” 她一顿,又摇手补充。“我指的刺眼不是觉得难看,而是它们太耀眼了,耀眼到令人无法逼视。 你的身子骨不是不太好吗,那何必让这些金呀玉的缀饰来加重你的负担?其实那天你素然无华的样子就够好看了,它们太喧宾夺主……” 这番话,平安是看着他说的,但说到后来,她被他似笑非笑的黑眸看得窘迫,不由得羞愧的低下螓首,光洁的额面都快敲到桌子了,小手也在罗裙上绞出十个白玉小结。 “我、我……你别理会我方才说的那些话,就当我穷酸、多管闲事、没有眼光好了。”唉,好丢脸。 龙炎天噙起浅笑。 “安儿,我压根找不出任何理由取笑你,反而觉得喜出望外。”随之,他俯身在她窘红的耳畔轻道,嗓音醇柔得好似能滴出醉人美酒-- “原来如此,你喜欢我衣衫不整的样子。” 轰--他的低语勾引出平安脑海中,那日他衫襟半敞的慵懒模样,她的耳窝陡地一热,耳壳与粉颊沁出更艳丽的酡红,她猛然抬头。 “不、不不是的,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见他走到亭栏边,她急着起身跟上解释,却在看到他的行径时,讶异的瞠目张嘴。 “你、你干嘛把那个丢入池里?!耶,那是纯金打造的吉祥锁片吧,怎么也扔了?耶耶,那是色泽上好的蓝田壁、琥珀石呀!还有琉璃珠……住手,别扔了!” 水面传出一声“扑通”,就惹来平安一声惊呼。 他疯了吗?!怎么突然朝池子里抛金洒玉,而且还不是“意思意思”让那些贵重之物沉到水底,而是投壶似甩得远远的,看能否正好击中哪只可怜鱼! “别阻止我,我正在减轻负担。” 仿佛是丢出兴趣来了,龙炎天当散财少爷当得不亦乐乎。 瞧他完美的姿势,右手臂往后拉开,划个半弧,放手! 叩! 白玉腰佩命中一只正在石上晒太阳的小乌龟,腰佩一弹,滚人池中,泛起一圈圈涟漪。小绿龟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缩回龟壳里,好半晌才敢探头东张西望,圆滚滚的大眼还特别留意头顶上方的湛蓝苍穹。 “你不要滥伤无辜啦!”平安在一旁急得跳脚。 如果那只小乌龟看清砸到它的凶器,是一块价值不匪的宝玉,不晓得会心花怒放还是火冒三丈,毕竟要被这么贵气的东西砸到,机会可说是小之又小…… 呸呸,她在瞎想什么!白玉对天底下所有乌龟而言都只是废物,对那只不幸被砸到的小乌龟来说,更是天外飞来的横祸,所幸小乌龟外罩安全硬壳,性命不至于堪虞。 “别紧张,那次是我不小心失手。”手滑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平安攀着朱栏,探身往下看。 荷塘水位不高,但底下全是污泥,要捡回那些宝玉可不是那么轻松…… “扔、丢、投、掷,意思都通。” “那你知不知道你在扔什么?”扔掉大约有秦府四、五年的开销了,目前尚在继续累计中。六年……七年…… “再买就有了。”他也把败家子诠释得淋漓尽致。 “想败光家产也不该这种败法啊!你的祖先要是知道龙家出了你这么个不肖子孙,一定会气得托梦教训你!” “那好,正巧可以跟他们打声招呼,彼此熟稔熟稔,地狱有十八层,往后不晓得有没有机会见面呢!” “你--”天下无难事,平安无言以对。 方才她那一番建言,是不是根本不该说出口?他的反应也未免太大了吧? “安儿,你似乎比我还心疼这些身外之物,你想要?” 他暂时收手,俊颜微偏,兴味的瞧着她。 她也不甘示弱朝龙炎天抬眼一瞪。 “我才不要!我不觉得心疼而是气愤。那些宝玉看起来没什么,在有钱人身上、顶多当当装饰;但如果把它们换成银两,就是足够好几户穷人家过大半年的活路,你居然像扔破布一样让那些‘活路”沉入水底! 你以为挣钱很容易、动动唇舌、动动手指,白花花的银子就会自个儿滚入荷袋吗?!” “挣钱是不难,我正是如你所言‘动动唇舌手指’就可以赚钱。”察形观色、问诊切脉,然后银子想收多少就有多少。 龙炎天理所当然的表情,让平安不禁气结。 可恶!就是有人挣钱的方法这么得天独厚,不像她得在秦府里忙得像条卖命耕种的牛,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至于愧对啸日少主给她的薪俸与信任。 “与其这般浪费,不如拿去救济别人。” 她忍不住小声咕哝起来,又思及他说过不想费工夫行善,她顿时领悟到她的义正辞严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她还得庆幸他没有因她的直言而恼怒。 唉!她又--算了,懊恼又如何,她有话直说的性子一时半刻也改不了,顺其自然吧! “当作送礼不就得了。”龙炎天对自己败家的行径,自有一番诠释。 “池子里的鱼虾、乌龟、荷花又不缺玉石玛瑙,多送些饲料,它们说不定还会为你歌功颂德。”反正龙炎天的行迳很无聊就是了! 她的明褒暗贬,惹来龙炎天一阵朗笑。 “池里的食客是不缺玉石玛瑙,但难保后世子孙不缺。” “后世子孙?” “我死前会留下遗言,要是龙家子孙缺银子,可以开挖这座荷塘。你瞧,我无需做什么善行义举,照样庇荫到龙家子孙了。 庇荫子孙这回事,操之在前人的能力是否强而有力,行善积德、烧香拜佛都只是虚话。” 龙炎天说话的同时,又扯下腰间一个玉佩,平举右臂,任它自指缝往下直坠。 扑通-- 平安看着没人水面的青绿光泽激起圆漪,摆荡的水纹闪烁潋潋波光,他此时所言亦在她的qi書網-奇书心湖荡起迷惘-- 是她的错觉吗? 她为什么觉得他的语调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说笑,却又有股无形的沉重加诸其中?那股沉重与他身上繁复的累赘恰巧相反,看不到,却感觉得出来…… “对了,反正是送礼,我也送你一个吧,这个玉指环我挺喜欢,就送你。” 他拔下指间一只白玉指环递给她,打断她的沉思。 “我说了我不要。”平安连看都不想看,直接摇头。 “你摆明不给与你协商生意的人面子--” 龙炎天一语未竟,掌中的白玉指环就被人抢下、小心翼翼捧在双手里,收下白玉指环的人儿正挤出娇靥陪笑。 “我怎敢不给神医面子,我收下就是了,多谢神医……”可恶,她被吃得死死的! “不客气。”看出她悻悻然的心思全耿直的呈现在小脸上,龙炎天忍住得逞的笑意,若无其事回到石桌前落坐,替两人倒茶。“过来尝些糕饼。” 此刻,除却了那些长物,平安总算得以觑他觑个彻底,也才发现他一反养病时的虚弱,神态昂藏、声朗气清,健康得仿佛三日前的苍白不曾存在过,半丝病影的痕迹都不留。 “你的身子康复了?” “嗯。”他轻哼,拿了块糕饼放入她手中。 “这样一来,往返京城与龙家庄,就没有问题了吧?” “康复不等于不再复发。”他简言带过。 “你患了什么病?” “陈年痼疾罢了,如果你想问的是‘我会不会早日因病致死,若拖着这副病痨子身躯签了合同,秦家岂不得不偿失?”答案是,这点小病痛五年内暂时要不了我的命。”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好奇--” 平安的声音陡地顿止,因为龙炎天抓着她的手,将她手中的糕饼塞入她小嘴,教小嘴只能忙着咀嚼、下咽。 “唔……好好吃哦!”粉嫩小嘴发出惊叹,眼儿满足得眯成一条缝了。 “这莲蓉糕的滋味真棒!你家也有手艺和秦家厨娘不相上下的厨子?”龙家庄不是只住了三个人? “哑奴做的,你喜欢的话,我让她再做给你吃。”岔开话题,成功。 “嗯,谢谢!”原来是哑奴啊,手艺真巧! 龙炎天在心里失笑。 小东西这声奉送笑脸的道谢,显然比方才收下白玉指环时真诚多了。一块糕饼就能换到她的笑颜,她这么容易满足? “好怀念哪……我家小姐非常喜欢厨大娘做的莲蓉糕,平日除非小姐想吃,厨大娘才会做,小姐也总会派人拿些给我,只不过小姐已经出嫁了,我也就很少再尝到莲蓉糕香甜的好滋味,你别以为我是秦家见习总管,就能滥用职权使唤其他奴仆满足我的私欲哦,我可是很谨守本分的下人,厨大娘煮什么,我就吃什么……” 他单手支颐,笑看她又吃又说的满足神情,凝眸在她晶润的小脸上留连,尤其是她光洁秀巧的额心,看得更是专注。 为何唯独她,与众不同……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给我的?谢谢。哇,好漂亮的糕点!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客居内,某道惊为天人、垂涎兴奋的赞叹声响起,声音消失在主人迫不及待的赏味时刻中。 平安一小口一小口品尝着模样精致小巧的甜品,一块桂子糕下肚,还不忘舔舔指间残留的糕层。 “嗯……真的很好吃耶,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哑奴,你的厨艺真好!” 她尝了哑奴制作的其他种类糕饼后,很确定哑奴制作糕饼的手艺,比起秦家厨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哑奴听到赞美、看平安伸手去拿下一块糕饼,疙瘩散布的脸庞微微泛红,嘴角也扬起羞涩的小小笑弧。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向我家少主推荐你到秦府工作,薪俸绝对让你满意!” 平安此番心意,不由分说便是出自她那平家人血液里的王道--把主子摆第一且什么都为主子着想,自己被践踏无妨--她也想让少主尝到如此美味的糕饼! 就见哑奴摇摇头,黑白分明的圆眸透露些许自卑。 她没有那么好…… “哦?你不相信你的厨艺好到能媲美御膳房的御厨?”平安在哑奴的眼中瞧见甚少被人肯定的疑惑。 “难道龙炎天或石凌天天吃你煮的食物,却从没称赞过你?” 哑奴又是摇头,眼底轻泛黯然。 没有,主子不曾说过,石大哥则是甚少开口,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 “他们太不识货了!”一点都不懂得,鼓励与关心能激励人继续充满勇气走下去的道理,难怪哑奴这么自卑!平安没好气的撇撇嘴。 “所以我才要挖你到秦府工作呀!”她附上“你考虑考虑嘛”的讨好笑容。 “安儿,你居然在我的地盘诱拐我的下人?” 龙炎天的声音传了进来,好听的醇嗓倒是意外的不带半分指控的怒焰,颀长身影随之来到门口,后头跟了石凌。 “哑奴,你想去的话就去,随时可以走。”他补充,语气中一点惋惜之意都没有。 他不挽留哑奴?平安因龙炎天的淡漠感到诧异,石凌听了则没多大感觉,仿佛早已习惯龙炎天如此对待别人,即使是伺候他十年的奴仆,都是这般……无所谓。 倒是哑奴自个儿螓首摇得凶,婉拒平安的挖角。 “可惜,哑奴不接受。”龙炎天剑眉微挑,语气像是在嗤笑哑奴不懂得把握良机的愚蠢。 “是很可惜,我为我家少主及哑奴感到可惜。”平安顺着他的话接口。 啸日少主是个惜才爱才之人,才不会像龙炎天对奴仆这般淡漠,基于此,秦家的奴仆包括她,都很乐意为秦家卖命。 一簇无名火跃上龙炎天的眉宇,为她嘴边老爱挂着“我家少主”和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秦啸日,莫名感到不悦,愠意却又在下一刻弥平得一千二净。 因为小小脸蛋突然漾着巧笑,凑到他面前,笑得好可爱…… “你尝尝,然后说出你的评论。”平安捧着盘盅,高举到龙炎天眼前。在他听话的挑了块糕饼后,又跳到下一个人面前。“石凌,你也是。” 主仆俩在她的催促下,一口吞下风味袭人的甜品。 “味道怎么样?”平安这么问的同时,不知何时又杵到角落去的哑奴,虽然低着头,也忍不住怯怯抬眼偷觑他们的脸色。 “我挑剔得很,绝无容忍厨子端出馊水、还不把厨子逐出家门的好心肠。” 原来如此,龙大神医是以这种“含蓄”的方式表达他的欣赏。 平安对结论颇为满意,转而问石凌。“你呢?” “很好吃。”石凌想都没想,在平安问出口的下一刻便立即给予答案。 见哑奴脸红到连颈项都开始窜红、眼底也轻泛感动的湿意,平安嫣然一笑。 “你们的赞美让哑奴很开心耶,让她明白她为你们所做的,并没有白做或者做得不好,不是很好吗?”她自己也感动得一塌糊涂呢! 两个男人顺着平安所言,一同望向哑奴。感到众人目光聚在她身上的哑奴,螓首虽然还是习惯性的低垂,神情却一反怯懦,让人捕捉到她从未展现过的笑,即使很轻、很浅。 石凌几乎看得痴了。 龙炎天则是瞥了眼呆楞成一颗石头的石凌,意味深长的一笑,将平安仍端在手上的盘盅塞入石凌手中。 “好吃就多吃几个。”想吃的人就留在这里吃,而他,想做点别的事。 “我们走吧。”他牵起平安纤瘦却不失柔软的柔荑,往外头走去。 平安看着被龙炎天收在大掌里的手,纵使不是头一回,俏脸还是免不了一热,但碍于避免触怒他,她就算再羞涩、心跳再快,也不敢直接抽回手。 好多次了,他为什么老像是怕她走丢似的,牵着她的手走路? 她怔怔的望向眼前那方高硕的背影,另一个念头窜上她心口自从龙炎天在荷塘听了她的“表白”后,如今他每回出现在她面前的模样,能有多朴素就有多朴素,即便他所穿的衣料仍是昂贵不赀,但至少让她顺眼多了。 这样的他,清俊尔雅中带有不羁的净逸,很出色也很迷人。她看了,目光几乎不可自拔的胶着在他身上…… 呃、不行,快移开、移开! 她镇日耗在龙家庄陪他吃喝玩乐,就是为了拢络“龙”心,期盼他龙大爷龙心大悦,早日签订合同,她也能早早交差,所以绝不能沉沦在“美色”中! 办正事,对,办正事要紧! 借着吃喝玩乐,她要在愉悦的气氛中因势利导,让他点头同意签下合同。虽然前几回都没有成功,反而被他牵着鼻子走,忘了该办的正事,唉…… 不行,她这回要振作,不容许再次失败! “今天又要做什么?赏荷、登楼、听风、还是观竹?”她问。 “看书。” 第五章 书楼,位于府邸内深幽静僻的一隅。 龙炎天近日带她逛遍龙家庄,但平安还是头一遭来到神医世家藏书之处;进入偌大的书楼内,映入眼帘的景象教她不禁啧啧称奇。 好多书哦…… 屋椽高度大约三人高,六排木架每个都有近三人高,木架各有两面,每个柜面由上到下均摆满了大小厚薄不一的卷册,而这些仅仅是一楼的藏书。从书楼的外观看,楼层有三层,藏书量加起来铁定很可观!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陪他看医书吗?平安发现目光所及之处,全属医书药典。 “你前日不是问我,龙家大夫因何能得神医之名?”龙炎天不答反问。 他当时从她藏不住心思的眼神,看出她心里想问的其实是“你凭什么当神医”的质疑,害他为自己迟迟不肯签约也让她愈来愈心急的态度,小小惭愧了一下。 “嗯,你说天分是其一,其二则是读书。” 读书?!“要读这么多?!这一楼应该全是医书吧?”她诧道。 “书楼里的藏书大多是医书,少数经史。不只读,还要背记在脑中,就算背不起来,也要清楚相关病症药材的纪录在哪本书里,至少我爹是这么要求我。” 他松开她的小手,大掌随意自架中抽出一卷书册,指间沾染上万年尘埃,不由得挑了挑眉,把书放回原处。 他有多久不曾跨入书楼了? 似乎是自从他恍然了解自己就算有再高超、再精湛的医术,也挽回不上苍早已注定好的悲剧那刻起…… 平安盯着残留有他温度的手,他一松手让她感觉若有所失。 若有所失?她轻轻甩头,将不必要的杂念甩开,随即打起精神。 “你爹对你很严格?”这么多书,龙炎天真的都塞进脑子里了? “龙家子孙,只要有习医天分者,均须如此。” “我不认为你会顺从你爹,认分读医书。”平安轻摇螓首。 这男人或许有天分,但习医、行医对他而言,只能算是可有可无的消遣,旁人如何要求这种人把行医当成自己的本分?难吧。 “是不会。安儿,你愈来愈懂我了耶!”他投给她一记赞赏的微笑。 “所以……你该不是学艺不精,才拒绝上门求医的病患,免得误人性命?”她伸出纤纤五指,指着他惊嚷。 看他这副痞样,嗯,很有可能喔…… 那她是不是该劝啸日少主打消和龙炎天签约的念头? “你可以说我冷血、说我没良心,就是请别侮辱我的能耐。”龙炎天没好气的说道。他也有自尊心,被人指着鼻子说学艺不精也是会不爽的! “那么,你当真把书楼里所有医书读完了?” “为了救一个人,是读完了。” 耗费心神的大事被他说得轻描淡写,要是换作旁人,一定开始口沫横飞畅谈起自己多有能耐、多有毅力研读了多少书籍典册等等,但是龙炎天没有,态度还是这般淡然无谓。 “救人?”不像是他会说的话。“那人被你救活了?” “多活了半年。我尽了全力,也只换到半年。” 换?难道龙炎天救治病患,是拿什么东西去换吗?好诡异的说法…… “医书并不全然无趣,有些还挺有意思的。”龙炎天话锋突然一转。 “怎么会有意思?医书里头写的都是如何治病、辨识病症,即便谈不上严肃,也马虎不得吧!”又不是什么神仙幻术、乡野志异之类的传奇故事! “呶,譬如……这本就很有意思。”他找出一本书,递给她。 《房术论道》 书名好怪。 平安微微蹙眉,仍好奇的随意翻看,一翻,占满一整页的男女裸身交媾图,赫然映入眼帘,画里的男躯正吮吻着身下女体的唇…… 啪!她猛地合上书本,面红耳赤,把书当成烫手山芋丢回给他。 “这、这这这是春宫书耶,哪是什么医书!” “哦,你知道?” 他问,但带着笑意的眼神分明在揶揄她“你看过啊”,平安的小脸更红了。 “以前无意间看到的……” 她有回抓到两三个秦府丫鬟偷懒在看这种淫书,当时她很好奇她们干嘛捧着书本脸红,看了,才知道书里写的画的是男女间最亲密、最禁忌的那档事,害她当夜恶梦缠身,宛如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一样。 “你的表情好像遭受过什么打击。”他点明。 “因为……我觉得好恶心,还做了恶梦……”梦中,交叠的男女淫声艳语不绝于耳,交织成可怕的情欲深渊;现在想来,鸡皮疙瘩仍会掉满地。 “不必吓成这样,房中术亦为养生治病之道中的一环,当然属医书--” 见那张小脸蛋顿时写满防备,像是防辣手摧花的淫魔般,退开一大步,龙炎天哑然轻笑,补充道:“我不曾身体力行替人这样治病,但倒是有人请教过。 对了,记载房中之道最古老的书,当推黄帝时代的《穴素女经》,我记得书楼里有,要不要找给你看?”他热心推荐。 “不用了!”平安忙不迭摇手婉拒。 “你不相信房中术的疗效?《素女经》里记载着,黄帝问素女:‘吾气衰而不和,心内不乐,身常恐危,将如之何?’素女日:‘凡人之所以衰微者,皆伤于阴阳交接之道尔。”这里所谓的阴阳,指的就是女与男;交接,指的就是--” “我听得懂,不劳你解释……”她羞赧的制止想把文本字句解释得更详细的龙炎天。 她的反应让龙炎天起了玩兴,仍继续说道:“真懂就太好了。书中亦言:三父接之道,故有形状,男致不衰,女除百病,心意娱乐,气力强。”素女归结出阴阳调和有八益,分别为固精、安气、利藏、强骨、调脉--” 住嘴住嘴! “我听不仅、也不信那一套啦!你别再说了……”她脸红的捂住耳朵。 平安怀疑自己的脸,是不是烫得都要融出水来了!在闺女面前拿那种事高谈阔论,他不惭但她脸皮没他厚,会羞的啊! “既然不信,那我们来试试。”他朝她眨眨俊眸,逼近。 所谓的天生桃花相,就是连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动作,都有勾人的本钱。 “我、我又没病……你要试的话,去、去找别人啦!”被他的眼神搅乱一池心湖,平安说得结结巴巴。 可恶,一个男人光用眼神,怎么比身段婀娜窈窕的女人还媚惑人心?不公平,欺负她单纯!她都快招架不住了…… “你是谈生意的生手,我说的没错?” 平安的思绪又跟着他转变迅速的话锋一跳,没好气的扁嘴咕哝。 “是没错。”否则也不会花了大半个月,还一事无成的耗在这里。 “谈生意要懂得投其所好,这点道理你没有异议吧?”他再问。 “没有。”所以她每天才会投他所好、陪他吃喝玩乐-- 慢着,他、他……他的意思是要她投他“那种”好?! 一张写满“你真是个触类旁通的好学生”的俊惑笑颜,在平安眼前放大。 那怎么可以! 一脸兴致盎然的男人就杵在面前,平安不敢伸手明推,只能陪着笑脸暗退。 “投其所好也得视天时、地利、人和,不一定要用‘那种’我不擅长的方式,你也不尽兴,是不?” “嗯哼。”他随意应声,看她想变什么把戏。 以为他应允了,平安松了一口气,偏头想着如何转移他的注意力。 啊,对了!人都喜欢听好话,现在就是个好时机。 “龙神医能览尽书楼里的群书,可说是、是前无古人,后、后无来者……” 龙炎天兴味挑眉。我还“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咧,这么可怜唷! “小女子对您的敬仰……犹、犹如滔滔江、江水……绵、绵延不绝……” 这条江水是怎样,一下子有水、一下子没水,断断续续的? “您的情操……更、更更胜古圣先贤……那、那般高、高风亮节……虚、虚怀若谷……” 她的迟疑是对的,他向来没啥情操可言,谦虚是什么,不清楚。 “龙姓这个伟大的姓氏配上您,再、再合、合适不过了!您的龙颜……是那么的正、正……正气凛然……尤其是镶在其上的龙眼…… 呃、我指的是您的双眸,不是那种吃的果子龙眼……您的龙眼是如此的炯、炯亮有神,充、充满男子……男子气概……” “依我看,谄媚奉承也不是你擅长的方式,” 连她都说服不了她自己,他龙炎天会信吗! 平安尴尬垂首。唉,被发现了…… 没错,昧着良心巴结奉承的马屁话,她一概一说不顺口。 “还是我的提议好。” 他轻笑,俯头在她小巧的耳窝低语。 灼热的气息俯洒于颈耳之间,窜起一阵酥麻。 躁动的颤麻教她赧然缩颈后退,岂料背脊已经抵到书架,想往一旁跨步躲去,却被一双实臂因在宽阔的胸膛和书架之间。 她皱眉仰起螓首,正要发难,话还没滚出舌尖便被堵回来,用他的唇一平安吓得一僵,想呼吸却不敢,只能屏息任凭一股纯然的男性气息搔拂她的脸颊,绵长而坚定的填充她的肺叶。 宛如品尝世上最极致的甜品,他浅浅的眷尝她柔嫩的唇瓣,看似轻柔,却又重重撩拨她的心弦。 她后脑抵在书背,侧转开酡红的脸蛋,勉强拉开两人唇舌间毫无缝隙的贴合,刻意忽略急如擂鼓的心跳,从轻喘的檀口挤出拒绝。 “我说了……我没病,不劳神医诊治……” “可是我有。” 他一句话,轻易清除她薄弱的阻碍。 薄唇重新攫住她的小嘴,这回不再是淡吮浅尝,而是深烈的掠夺,炽猛的在她口中每一寸烙下属于他的印记,而且大掌牢牢拙紧她的粉颊,摆明不让她有机会逃开。 由书册相叠积的木架,抵不过龙炎天忘情的侵略,摇摇欲坠…… “唔……”危险! 发觉身后直立的书架渐有异动,平安瞪大眼,拼命推拒还黏在她唇上的他。 龙炎天也察觉了,使劲将她往怀中一带,两人往他的方向跌去,书架则往反方向倾倒-- 乒乒乒乒! 书架上半截的典籍全数落下,空木架则倾斜的卡在后方架上,幸好龙炎天动作快,搂着她退离了危险地带,没让两人遭殃。 这会儿,被迫跌扑在他身上的平安,挣扎的从他胸膛上爬起来,回身一看,看清尘雾弥漫过后的景象,小脸顿时拉下,又羞又气的瞪着那一地狼籍。 她不指望龙炎天肯主动去收拾散布一地的书,势必得由石凌和哑奴来整理,要是他们问起书柜是怎么倒的,那、那……那么不就会知道-- 她糗大了! “都是你啦……”平安哇啦哇啦大叫,压根忘了那两个从不嚼舌根的人,一个懒得问、一个不能问。 相较于她的羞愤,罪魁祸首则仍坐在原地,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满脸只找得到一种情绪-- 偷了腥的得意,意犹未尽哪! 正如平安所想,龙炎天那个大少爷果真劳动不得,弄倒了书柜却一点也不觉惭愧,直接吩咐奴仆去整理书楼里的混乱。 好歹她也是帮凶,虽然是被迫的帮凶,但也不好意思把散落一地的书籍全留给石凌及哑奴整理,他们又不是闲闲没事干。于是这两天,平安都待在书楼帮忙将书柜恢复原状。 身心舒畅。 蹲在地上捡书的平安嗤之以鼻。 前日,同样在这书楼里,龙炎天在吻了她、制造出这一地混乱之后,居然还大笑着说出那四个字。 那哪叫做治病,身心舒畅的只有他一个人吧!她反而像是病了…… 嗯,愈想愈不对,她被吻的当时到现在,浑身都还觉得不对劲,好似他故意在她体内放了颗火种似的,只要那天的情景一跃上脑海,火种就开始燃烧,她的唇和脸便会隐隐发烫,烧得她得六神无主、熨得她心湖大乱。 那夜,她又做了恶梦。 只不过,在梦里,曾经模糊的身影恍然变得清晰,书上交叠的男女成了龙炎天和她,他低醇魅惑的嗓音在她耳畔徘徊,和那张薄唇同样炙热的大掌,随着他的吻抚过她每一寸胴体…… 停!那是恶梦,还想它干什么! 可恶的龙炎天,他卑鄙、他杀千刀、他王八蛋、他臭鸡蛋! 不但又害她做恶梦,也害她之后与他见面都不自觉把目光绕到他唇上、忆起那温润的触感,他的唇看起来很薄,但却矛盾的拥有坚韧与柔软、漠凉与温暖…… 走开走开走开!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呀,对于他借治病之由,行色欲之实的恶劣行径,她怎么老放在心上-- 借治病之由,行色欲之实。划过脑海的结论,让平安不禁柳眉倒竖。 “可恶!我居然还傻傻的以为那样真能治病,龙炎天是大骗子!” 她抡起粉拳拿搁在腿上的书本出气,思及书本与她无冤无仇,索性放了粉拳,改而拍掉书皮上的灰尘,映入眼瞳的书名,赫然教她眯起冷眸。 《房术论道》她又揍了书本几拳,然后狠狠丢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眼不见为净! 平安拍拍掌,站起身,从窗棂瞧见哑奴在书楼外的凉亭替她摆好了午膳,便暂时将不愉快抛诸脑后,开心的往凉亭走去,看今日哑奴又端出什么好料理。 “好香哦……这是金针拌百合对不对,菜色真漂亮!”平安食指大动,拿起筷箸毫不犹豫开动。 “哑奴,你不要楞着不动,坐下来一块吃。” 察觉哑奴神色凄苦、蓄满湿意的水眸像是快哭了出来,她关心的问:“哑奴,你怎么了?” 哑奴摇头,闪烁的眸光逃避平安询问的视线。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哑奴还是一迳摇头,豆大的泪珠因她的动作滚出眼眶。 别告诉她,有人没事眼睛会浙沥哗啦出水的! 平安轻叹,掏出手绢。“有什么困难我会帮你,你先别哭--” “平姑娘。”有人打岔。 “石凌,是你。”总算有救星了,他们是自己人,应该比她这个外来人还能进入状况。“你知不知道哑奴怎么了,为什么哭?” 他颔首,刚毅的下颚因牙根暗咬而微微抽紧,仿佛在对抗某种痛楚,无形的割在心上。 “门外。”冷凝无温的嗓音,此时参杂了几许几不可辨的无能为力。 “门外怎么了吗?” “有人求医。” “那就请他进来呀!”可这跟哑奴有什么关系? “不能,少爷不准。” “我去看看。”平安转身就往大门的方向走。 “平姑娘--” 她顿步回头。“你们是龙家庄的人,我不是。我去看看,龙炎天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石凌默然放弃想劝退她的念头,泪眼汪汪的哑奴则是扯住平安衣袖,马上盛了一碗饭菜,连同筷箸一起交给平安。 平安一头雾水的接过饭菜,还好有石凌在一旁解释。 “她们跪了两日。” “跪了两日?!什么食物都没入腹吗?”平安低呼。 石凌和哑奴一同点头。 “好,我拿给他们吃。”平安走了几步,又踅回凉亭,将手绢塞给石凌。 “帮我安慰她。”语毕,她快步往龙家庄大门的方向去。 石凌大手拎着一方女人用的香帕,黝黑俊脸悄悄泛红,有点不知所措。 泪人儿还没止住泪水,纤瘦的身子缩在亭柱角低泣。 “门外那对求医的母女,让你想起你娘,是吗?”他间。 哑奴迷蒙的目光浮现幼时沾满恐慌与伤痛的画面,那些回忆,仍清晰如昨。 五年前,她还住在山下的村镇。有天夜里柴房突然失火,当时娘和她就睡在那间简陋的柴房里,那把火,就是她称之为爹的男人放的;因为娘生了个不会说话的赔钱货让他蒙羞,所以他痛恨她们,动不动就出手拿娘和她出气,平时拳打脚踢不够,还想放火烧死她们。 结果,她们逃出了那场大火,她犹记当时身子好疼好疼,娘抱着她连夜上山到龙家庄求医,炎天少爷救了她们母女、替她们疗伤。她们无处可去,因此留在龙家庄为奴报答少爷救命之恩;两年后,娘染了急病过世。 后来她才知道,当初在那场大火的无情焚烧下,娘的伤势比她还严重;她才知道,娘最后那两年的生命是少爷以他自己-- 感觉有人轻触她的脸,哑奴自悲痛、苦涩与歉疚交织的往事中抽回神,一见属于男人的粗厚大手拿着绢帕替她拭泪,她一惊,瑟缩退开,明显躲避他的好意。 石凌喉头一哽,压抑的收回手,懊恼自己的粗手粗脚吓着了她。 “平姑娘不是见死不救之人。” 哑奴怯懦的望向退离她一大步远的寡言男子,他的小心翼翼让她小脸上的惧色稍稍褪去,不过盘据在心底的浓浓哀伤,已非轻尘那般可轻易抹灭。 但,炎天少爷如果想保命,就得见死不救啊…… 第六章 “没心情。” “……”平安瞠目结舌。 在她说完大门外有个妇人,抱着病况危急的孩子上门求医,那名母亲是如何诚心请求神医救她女儿而跪了两天两夜,而那名母亲一见到有人开门,虚弱苍白的脸色顿时出现希望的生机,不在乎自己的膝头已经跪得失去知觉、还一迳磕头恳求让她们见神医一面,有多么令人不忍,龙炎天竟然只回了她这三个字--没心情。 当下,她以为自己遇见了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正毫不留情砍杀断头台上的牺牲者。 “我正想找你陪我对弈,坐下。” 而那个刽子手还浅笑吟吟,邀她对弈走棋。 平安不敢置信,握紧垂在身侧的手,没有依言坐入中央摆放矮几的软榻。 “你有兴致玩乐,却没心情救人?” “是不到救人的程度。” 龙炎天掀开置于棋盘上的棋盖,黑白两色的棋子儿,安静躺在棋盒里,他好整以暇的将白棋盒推向她。 “抓子吧,看谁先。” “你的心情明明不差,为何拘泥于什么救人的程度,未免太牵强了!” 平安又气又急,愤愤不平抓起白子,小手“啪”一声盖在棋盘上。 他一直都这样屏退怀抱希望前来求诊的人,即便他们舍弃尊严恳求他吗?! “只要我不想,她们要跪到死是她们的事。”龙炎天对她的微词不以为意,自己则握了几个黑子放到棋盘上。 “你说什么?!” “你五,我三,你先来。”他将两色棋子儿捞回各自棋盒。 “对了,你不必像前几回为了迎合我故意输棋,那样我玩起来没啥成就感。” 对弈嘛,有输有赢才有乐趣。 “那孩子只剩一口气了呀,你居然还有闲情逸致下棋?!” 平安气呼呼的抓起一把棋子就甩到棋盘上,霎时,雪白棋子儿到处乱滚,有些还选上软杨作为落脚之处。 她的修养没这么差的,可是他那面不改色的闲逸模样,就是让她气不过! “她与我非亲非故,为什么没有?”两码子事,何必混为一谈。 龙炎天见一颗白子安安分分躺在该躺的方格里,便在一旁落下黑子。 “你根本不配当神医!”她气结的把棋盘上的两颗棋子拂开,拂开他令人讨厌的从容。 “安儿,起手无回大丈夫。”剑眉轻拧。 “你……你怎能,怎么能……” “那么自私?你想说的是这个吧。你记性差啰,在我明确告诉你,我懒得费神做多余的事,你早该清楚我的为人,不是吗?”现在才来指控他,他都嫌晚了。 平安不禁气苦,她总算体认到,耳听人言与亲眼所见,在心中掀起的波澜,落差竟如此悬殊。 “别气,动火伤身。自私是人的本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要习惯了,就会明白自私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无须在意。”他太了解这个道理了。 “不,这不叫自私,而是冷漠!你大可因为你的自私而狠狠收取病患一笔可观的金银财宝、趁机中饱私囊,但你没有。你将求医之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对他们视而不见、任他们自生自灭,那是最可悲的人性!” 她好气、真的好气,气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的心陷于不见天日的凄凉可悲? 他不自知吧?他的冷漠正啃蚀着他的心,这样下去,终有一朝会吞噬掉他的一切,教他变得无情…… 龙炎天不置可否,好看的薄唇依然噙着浅笑,口中却吐出与神情不搭轧的残酷言语。“自私也好,冷漠也罢,我不讳言,我的心肠就是这么坏,没有仁心亦无仁术。你如果想为那对母女求情,仅是白费唇舌罢了,不如趁那孩子还有一口气在,打发她们另请高明。” 浅笑中的淡漠,与每每掠过平安心底的错觉,合而为一了。 原来,那不是她的错觉,暗影一直存在骄阳底下,只不过骄阳的光芒炙烈得让人无法探究到黑暗的蛛丝马迹。 “是,我不浪费唇舌了,我自己想办法救那孩子!” 平安低愤道,旋足离开。 眼前这男人逞口舌之快的能耐她早见识过了,她根本不奢望自己现在对他“偏差”的心态晓以大义能有多少助益,替别人求情,说不定只会换来这男人心里的嗤笑,她不想自讨没趣! “你要想什么办法?找石凌还是哑奴替那孩子治病?没有我的吩咐,他们‘不该’去做多余的事。”别以为他不晓得这桩麻烦是怎么来的。 龙炎天黑眸扫过在门外偷听他们谈话的一男一女,两人脸上顿时浮现心虚,也成功唤住平安恼怒的步履。 他作势沉吟,替她出点子。 “他们能耐我清楚,伤风虫咬之类的小症难不倒他们,但要救个半死不活的人恐怕还不够格。还是我来替你想想其他法子吧,嗯……这样好,还是那样好?” “龙炎天,你这副嘴脸跟‘我家有茅房,可是你等等喔,我帮你找其他地方让你解手’有什么两样?”她冷冷的指名道姓。燃眉之急岂容他悠哉自若! 平安再肯定不过的语气,让龙炎天几如私塾里的学子,乖乖正襟危坐、大声回答教书先生一没什么两样。 “秦府的奴仆一定很怕你动怒。”小东西发起飙来,连他都想脚底抹油溜了,犯大错的下人大概只有卷铺盖的份,瞧他那四散的棋子就知道,不晓得有没有少? 无妨,棋子再买就有,上回在玲珑阁看到一款玉制的棋子,好像还不错。 “请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天晓得,她被他这一招转移注意多少回了,她记取教训,不会再上当了。 “我是真的很认真替你想法子,别生我的气。” 虽然这小东西气得柳眉倒竖时也颇可爱的,但他还是比较喜欢看她择善固执时、耿直坦率时、以及害羞脸红时的可爱,那时的她,比起生他的气来得赏心悦目许多。 “不劳烦你了!”平安甩头撇嘴,提裙用力踏出龙炎天的居室。 哼!他语气中一丝“认错”的意味都没有,她才不信他的方法会有多可靠! “我有个法子绝对能救那孩子,你听是不听?” 跨至门槛外的莲足,顿止。 “我最后给你两次能轻易向秦啸日交差的机会,两次机会用罄便结束此回合同的协商。这是第一次一你要我出手救门外那孩子,抑或签下那只合同,择一。” 龙炎天宣布游戏规则。 又要她选?平安不禁怀疑他是不是玩上瘾了,却也清楚他并非随口说说而已,他说到做到! “选吧,门外那孩子不知能等你多久。”他噙起悠然浅笑,端起一旁的青瓷茶盅润口。“这口杯盅看得有点腻了……”待会叫哑奴扔了,换一个。 “不能两个都选吗?”可恶,他的笑容好欠揍,好似别人的命运只是他把玩在掌中的杯子,随时可以弃之不顾一那般欠揍! 他啧声摇头,宛如在轻斥不听话的小娃儿。 “安儿,要遵守规则。”瞧,她不也贪心、自私?这句话,龙炎天很识相的没说出口。 平安陷入两难,不过这个难题没有为难她太久,她很快有了选择。 “救那孩子。”她无法见死不救,反正还有一次机会让他签下合同。 “好,把人带进来。”龙炎天也很爽快奇Qisuu.сom书,扬声朝门外两人道。 石凌与哑奴在平安身后一左一右现身,却没有立刻遵照主子的吩咐行动。 平安微微一楞。 是她看错了吗?他们脸上有迟疑耶…… 哑奴先前不是还为门外那对母女的遭遇感到心疼,现下怎么看起来反而不希望龙炎天替那小女孩治病?石凌也是。 他们的表情应该庆幸些、欣喜若狂些才对吧? “是。”片刻过后,石凌才领命照办,哑奴随之同往。 平安目送往大门的方向离去的一男一女,内心不禁困惑。 “你会不会觉得,他们似乎对这个结果不太--” 问话的同时,她突然感到温热的体温贴上背脊,一阵灼热气息随即直扑后颈,伴随而来的是透骨酥麻的舔吮啃弄。 她浑身一颤,转身抬手就是一个响拍,正面拍在那张不规矩的俊脸上。 啪! “你做什么?”她瞠怒瞪眼。 “为我的诊疗做准备。”这小东西转过来了,正面更好。 俊脸又想挨近。 啪! 这回小手直接贴在俊脸上,把俊脸压得扁扁的,将色狼推得远远的。 “救人的当口,你居然还满脑子无耻下流的淫荡念头?恶心!”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夜,凉如水,静如山,隐约可听见荷塘里花苞初绽的声音。 朱栏亭内,灯影下两抹人影倚栏并立,拖曳于地的长影看似柑叠相依。 “原来,要你出手救人易如反掌。” 平安双掌托腮,手肘靠在横栏上,漫不经心看着月色下的荷莲,没好气的咕哝含糊的咬在嘴里。 龙炎天听见她不满的嘀咕,微笑。 “是不难,不过我自诏修养不差,要出手也不是那么简单。” “我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小巧鼻翼皱了皱。 “安儿,自我们相识起,我可从未骗过你。”他敢发誓,天底下大概找不出一两个像他这么诚实的人,诚实告知对方他不屑行善、懒得行医。 平安闷闷噘嘴,自知理亏。 他确实没有骗她,要怨也该怨她,是她先人为主、没搞清楚状况。 龙炎天肯出手治病之由,根本不在于身心愉悦舒畅,而是心情恶劣! 他所说的“没心情”,指的就是没“坏”心情。 行医,充其量是他发泄不满的出气方法! 而她一开始便误解他话中之意,还傻傻的应和他、喂饱他的“乐”欲,她总算恍然大悟,对于啸日少主交办的要务,她至今仍一无所获不是没有原因-- 一个吃饱了撑着的人,能有多大兴致接受劳动筋骨的提议? 今日,见他爽快答应救人,却又见他臭着一张脸诊脉施针,那名求医的妇人都被他不悦的脸色吓得支支吾吾,她在旁愈瞧愈火大,待他诊疗一结束、嘱咐完哑奴该抓的药后,立刻将他拉出屋外-- “若我的抉择让你心不甘情不愿,你何必定下那规则!”平安插腰质问。 “我没有心不甘情不愿。”俊颜上的阴霾早已消散,又是拨云见日的璀璨。 “方才看病时,你满脸就是写着‘我不爽’,说你心甘情愿,谁信?不好意思,你眼前就有第一个不相信的证人!”她指指自己。 龙炎天环胸忖道:“适才我的确不太痛快。我行医的习惯向来不好,只有在心情恶劣时才将其当成调剂为之。” “心情恶劣?调剂?”平安仿佛听见什么惊人之语。 “嗯,因为你骂我恶心,我的吻有那么糟吗?”龙炎天的神情颇受伤。 为了让自已有“心情”行医,故意偷香换来小东西的指责,没想到是恶心…… 害他男性尊严受挫不少,当下就有了行医的“动力”。 “再者,要是我真的无耻下流淫荡,那天在书楼里就不会点到为止,放过脸儿红透到娇嫩欲滴、可口诱人的你,而是管它天崩地裂也要将你压在书堆上剥光,尝个彻底!”基于有必要澄清,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一点也不避讳。 平安则是听得脸儿发烫,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谁、谁谁谁……在跟你讲那个呀!你、你不是心情好,才肯替人治病吗?” “我几时说过?”他反问。 她仔细回想,挖出脑袋里的记忆。 “呃……”好像没有。 俊颜回归欣悦。“走吧,我们那盘棋还没下完。” 又是快得令人无所适从的转变。 “你的心情变好了?” “好了。”他笑得灿烂。 “你的心情不只好,而是很好,落差未免太大了吧!”看吧,她早就知道!龙炎天是怪人,真的是怪人。 “想知道我因何突然如此欢快?” 他凑近她,暧昧的表情对她发出“问我问我”的蛊惑。 被他这神情感染,好似不问就会错过天大的秘密似的,她只能楞楞点头。 “方才离开厢房时,你主动牵我的手。”唔,好开心噢,够他回味到下回牵她小手的时候了…… “你--”羞涩的红潮又在俏脸上一寸寸飘涨。 他当真心情不好时,才有心看病救人吗? 发现她小凤眼里闪烁的疑惑,龙炎天决定变更行程。 “我突然有些困了,想去歇歇。”他可不想让她练习如何使他心情恶劣,乖孩子不该学坏。 “你不是找我对弈?”她缓缓问道。 “再说。”他挡。 “不对弈,那么赏荷、登楼,可好?” “改日。” “听风、观竹,怎样?” “择期。”他稍顿。“这样吧,既然你执意陪我的话,咱们一起睡--” 睡你的头啦! “龙大神医,你明知我很努力投你所好,说服你签订合同。”他却误导她! 眼见荷花初绽的时节已至,秦家赏荷宴将届,她再拖着不回秦府,爹爹到时怎么忙得过来! “我签不签署合同与我有心行医与否乃两回事,别扯混了。你先前的努力并非白费工夫,因此我在深思熟虑后,决定给你两次功成身退的机会,而第一次,你放弃了。” “可是--” 他在她又要开口前,俯头含住她滚到舌尖的怨怼,放肆享用起她的嫩软,将她的话语悉数吞没。 “安儿,别试图打探我的底限,我若不顾后果……会有危险。” “……” 后来,她被吻得迷迷糊糊,忘了天南地北、忘了问他最后那句近乎无声的呢喃是什么意思、忘了自己如何回到客居,直到神智再度清醒,就已经是龙炎天找她来到荷塘乘凉闻香的此刻。 “安儿,你的脸好红,想什么?我吗?” 颀长的男性身躯凑近她,在她耳畔低语,长臂不安分的环住她的纤腰,享受罗衫下柔软纤细的触感。 平安一怔,发觉他靠得好近,于是面红耳赤的想挣开他。 “不、不要朝我耳朵呵气啦……” “我没有,这样才叫呵气!”薄唇偎近她小巧的耳壳,示范何谓呵气。 焚热滚烫的气息,暧昧撩拨的送气方式,加上若有似无的碰触,挑惹起平安一阵透骨酥软,挣扎的念头转瞬融化,所幸腰间有只有力的臂膀撑住她身子,否则因为一阵气息而失足跌跤,岂不教别人笑掉大牙?! 显然,平安连理智都被这股亲昵氛围软化了,忘了此处只有他们两人,没有第三者会看到她的糗态。直到那张薄唇转移阵地逼近她的小嘴,半断不断的理智总算重新接妥。 “你为什么老爱轻薄我?”挣不开他的力道,她只好捂着小嘴拉开距离。 她,其实很想问清楚,他,为何吻她…… “怎是轻薄?轻薄之意乃轻佻而不庄重。我一无不庄重之心,二……犹记吻你之时,你眼光迷蒙、双颊泛红、轻吐铃吟,就如同春宫书里贪爱承欢的女子,你不也享受到了?”他嘎声低言,薄唇靠在她滑嫩的手背前掀动,若喃似吻。 “我哪有!”他字字句句都化为异愫熨上她手背,小手立刻背到身后,欲盖弥彰的辩驳。 “没有享受到吗?那我得再接再厉--”他故意曲解她的话。 这回,见她抓起衣袖挡嘴,整个人宛如在赭红的染料里泡过一回,龙炎天轻抿一笑,暂时放过她,挑了个不让她尴尬的说辞。“是为了治病,可以了吧?” 躲在衣袖后的小巧唇角,陡地沉了下去。 莫名的,她觉得心口好闷、妤涩一她讨厌他的理由! “牵手一百两银子,搂腰一百五十两,亲脸二百两,亲嘴五百两。”她赌气般不带温度道。 “什么意思?” “若需小女子替你治病,请付讫。” “平大夫,你开口要价比我还狠耶!”龙炎天挑眉。 抢劫啊?随便一项,上青楼寻欢都不值这个数目! “你适才碰了我的腰和脸,得付我三百五十两。不不不,加上以前的帐,到目前为止应该要付……算你五千两。对了,不议价。”平安一脸“没记到的,算我吃亏”。 “有这么多?”龙炎天则是一脸“你多算的,我要讨足”。 “就是有。”不给讨价还价! “如果我还要你……更多呢?”他很愿意自败家财晴! 看见他眼中暗燃的赤裸炙焰,平安俏脸一热,赧然斥道-- “少得寸进尺,不能再多了!” 没得商量的表情,在听见他的下一句话时,猝然垮下。 “只有妓楼的鸨儿花娘才会以身体跟人秤斤论两。安儿,你恁地娇俏可人、慧点正直,年纪轻轻尚有大好人生,说实在,我舍不得你作贱自己!” 俊脸凝满恳切真挚的心疼,只差没挤出两滴清泪,配合花前月下的感怀气氛。 平安猛地吸气,哑口无语。 “你--算了!”她又输了一回。 “少爷、平姑娘!” 一道心急如焚的嗓音窜近,石凌高壮的身躯在下一刻闪入凉亭,平安一惊,忙不迭跳开龙炎天的怀抱。 怀中一空,龙炎天皱眉瞥了眼破坏好事的程咬金。 “别拿她的事烦我们,你自己解决。” 立在原处的石凌狠狠咬牙,一语不发,垂在身侧的双掌紧握。 “谁?”平安不明所以。石凌指的是还在庄内的那对母女吗? “小事一桩,石凌他处理得来。”龙炎天朝她温和笑道,轻缓平稳的嗓音中有着不容置疑。 “你可以下去了。” 第七章 夜深,寂静的廊阶上,不应有人倚月独坐。 门开,独坐廊阶的人儿闻声探看。 人惊,踏入夜色的跫音却极缓而轻。 “石凌,那时的你,是为了哑奴而来求助,是不?”等在门外的平安,了然朝跨出哑奴房间的男子低声开口,不想扰了夜的静。 诧异褪去,他点头,轻手合上门扉,是怕扰了门内沉眠之人。 “今日,你与哑奴皆令我费解。”她道出此刻仍等门不睡的原因。 荷塘上,她纳闷石凌少见的失控,在龙炎天身上也问不出什么,回房后,缠在心中的所有困惑教她难以成眠,于是想找哑奴询问石凌此刻人在何处。 来到哑奴的房门外,岂料却听见石凌的声音不若平时的冷若冰霜,而是百般压抑的苦涩、以及突破压抑之后的坚持;当下,她为之动容了,驻足等待哑奴的低泣暂歇,等待他的出现。 “有些我能说;有些,我不能说。”墨沉的眸,黯然。 “哑奴她,还好吗?”她问。 “她不哭了。” 平安听得出他语气中的释然,依稀明了龙炎天当时斥退石凌的用意了,看似无情却有情…… 她想,龙炎天早就看出石凌对哑奴的情意了吧?看来,除了哑奴,几乎没有人事物能令石凌如此失控。 “她娘带她来求医时,我看见她身上不只有烧伤,还有多处被狠心踢打出来的旧伤……”石凌低哑道出往事。 哑奴的娘从不多说来到龙家庄求医前之事,但他相信,一定有段暴虐不堪的亲情,造就哑奴害怕男人的阴影,而那场残酷的大火,迫使哑奴深陷自卑的泥沼。 她好脆弱,脆弱得令他心疼,他一直只敢远观,甚至连问候的关怀都不敢轻易靠近,就怕吓着了她,只因--他是个男人,她深深恐惧的男人。 “那是你为她划下的伤?”平安指指他右颊,一道刚添的血痕已经凝结。 石凌面色微赧,不苟言笑的唇角难得有了笑痕。 在他心目中,哑奴美丽而温柔,从来不是个面容残破的女子,但她以自卑筑成一面外人不忍触碰的墙,始终瑟缩在黑暗中。 为了获得她专注而非逃避的目光,多年来,只要能融人她的世界,他愿意陪她一同沉默;如今,只要能抚去她的泪水,他宁愿毁容。 今夜,那道目光总算落在他脸上了…… “哑奴再也无惧了。”真心的微笑在平安小脸漾开。 “真的?”他忘情问。 “因为有你。”见他微楞,她没好气追问。“难道你还会任她遭梦魇缠身?” “不会!”他答得斩钉截铁,语落,神情却出现今日也有过的迟疑。 “你的迟疑,就是你不能说的部分?” “是。”他无可奉告。 “与龙大夫有关?”她再问。 石凌的沉默在平安看来,即是默认了。 “他对我说过一句话,‘别试图打探我的底限,我若不顾后果会有危险。’因为我当时正想惹毛他,看他是否真在心情不好时才以行医为调剂,但没能试成。” 平安略过后面那段令人脸红心跳的段落。 口才没他好,脸皮没他厚,心机没他重,她老败给龙炎天,她也认了。 “你知道了?”石凌颇为讶异。 少爷竟然会向外人吐露行医的习惯?! 难道,少爷对平姑娘,已非仅仅只有好奇她身上的…… “仅知于此,不知其因。”平安耸耸肩,心念突地一转。“莫非,他也如哑奴一样,童年遭遇过习医的挫折,造成心底的创伤,从此厌恶行医厌恶到某种愤恨的程度,如果他以此番心态替人看病,那么病患就会有危险了,我猜的对吗?” 石凌苦笑,对她过人的想像力与解读方式自叹弗如。 “平姑娘,我只能说,少爷不是同你开玩笑。” 可以的话,他其实想劝她带着那份合同回秦家,主子想必也清楚签下合同的后果,为了主子好,那份合同的确不该存在,但身为奴仆的他,无权替主子做任何决定。 “我也没跟他开玩笑呀,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他--”平安倏地煞口。 她想多知道一些关于龙炎天的什么呢? 关于龙炎天…… 见平安嗫嚅不语,石凌若有所悟的挑眉,等着下文。 “其、其实也没什么啦……谈生意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说是吧!”平安故作轻松,觑空拾眸望了眼高悬穹顶的一轮银月。“……哎,很晚了,不打扰你了,你早歇!”慌乱的步履往来时路踩去,对应着平安内心的紊乱。 她其实知道自己想多听一些关于龙炎天的事,什么都好。 可是,为何向来直言不讳的自己,突然坦白不起来了?为何向来以诚待人的自己,突然言不由衷?为何事关龙炎天,她竟无法洒脱以对? 为什么……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时届三月一回的市集,难得有游兴的龙炎天,拉着平安来到山脚下的城镇。 白昼里的城镇,商摊林立,民车如梭,朝气蓬勃。 人群中,龙炎天一身儒衫装束虽已刻意作寻常人打扮,但翩然俊雅的相貌仍引来不少注目,不过因为少有人见过他,倒也没人认出他就是龙家庄的神医。 “安儿,前头有间商家击鼓醒狮开张,咱们去沾沾喜气可好?”他微微俯身,在娇小人儿耳畔低问,除了这张小脸,他的目光未曾停驻在路人脸上。 “好。” “安儿,前头有家食楼推出新菜色,咱们去捧捧场可好?” “好。” “安儿,前头有个人闹上吊自尽,咱们去看看热闹可好?” “好。” 待平安手中被塞入一只陶杯,温热的触感让一路始终漫不经心的她霍然回神,发现自己正坐在茶肆里。奇怪,她记得方才还走在街上…… “龙大夫,你不是说要看什么?” “是呀,看人上吊自尽。”龙炎天挑眉,饮入一口温茶。 “自尽?!那怎么可以!在哪儿在哪儿?得劝那人别做傻事啊!” 平安赶紧左顾右盼,入眼的茶肆热络依旧,热闹的市集喧嚣仍旧,不闻半丝有人即将想不开而寻死的紧张气氛,忽尔发觉那只是龙炎天胡诌出来的玩笑。 “说吧,何事烦困你心?”他早看出她的漫不经心。 “还不就是--”你。话到舌尖,她心口猛然一震,忙不迭咽回肚里。 她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总不自主的任龙炎天盘据她心头最明显的位置? 她这赵替啸日少主来谈生意,就算原本在商场上只是个门外汉,她也逐渐了解与人谈生意可以用尽方法说服对方、想尽办法投其所好,但最不必要的就是不由自主、无法自持以及紊乱失序。 她该在意的应该只有那张合同,但为何对该出现在合同上的名字,反而萌生了不该有的情绪?谁来告诉她,这该解读为什么样的心情,是对,是错…… “就是什么?”清俊黑眸凝住那张烟眉不自觉相蹙的芙颜。 “就是……是……哑奴。”她只答了一半,昨日他们的神情让她很不解,而她不解的对象,仍是龙炎天。 “你因他们对于我决定救那孩子而迟疑,感到费解?” 他一针见血,戳中她的心事。 “他们的迟疑并非来自你愿意替人治病的惊讶。”不必她明说,他应该懂她昭然若揭之意。她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哑奴与石凌当时的表情,是出于想制止他、却又无法弃门外那对母女于不顾的矛盾挣扎。 “行医并无法带给我任何好处,他们也清楚。”他四两拨千斤。 “能赖以维生,不是吗?”否则依他挥霍无度的败家子行径,哪能存活至今。 “龙家历代积蓄,够我无须行医也能衣食无虞。拿几个有仁心仁术的龙家大夫为例,他们替人看病即便不收取半分钱,也会有人心甘情愿捧着大把银子延请他们治病,不收还不行呢!我爹就是一例,完全不知自私为何物,终生奔波替人治病,连清福都来不及享,蠢!” 明知逃不过“宿命”,还笨得往里头跳,不是愚蠢是什么? 微不可察的不谅解,隐藏在龙炎天闪熠着轻蔑的黑瞳之后。 因为不谅解,所以他才如此漠视那些金银财宝? 平安察觉了,她没有多问,只是淡淡的把话题绕回哑奴身上。 “就因为无法带给你好处,所以你救活了哑奴母女,却不替哑奴治愈肌肤上的烧伤疤痕?”她相信以他的医术,仿到去疤生肌不是难事。 龙炎天不置可否,宁愿让她误解,无心道出实情。 “当年那女人只求我救活哑奴,但一个女娃儿没了娘就如同一根废柴,我嫌麻烦,才顺便出手救那女人,结果她们便在龙家庄赖了下来,赶都赶不走。” 龙炎天的补述,让他彻头彻尾像个势利的刻薄大夫。 “你怎能这么说,哑奴在龙家庄又不是当个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千金小姐,而是个尽忠职守的奴仆!”平安捏拳替哑奴抱不平。 什么废柴、嫌烦、赶不走,他说得好难听。要是让哑奴听见,一定会很伤心! “你可别在哑奴面前说这种话。”她噘嘴瞪眼警告。 “安儿,你这样好像一个娘子在告诫丈夫,不可以把夫妻间的秘密告诉别人似的。”他浅笑吟吟。 “我哪……哪有!”被他这么一调侃,平安窘迫的猛灌茶。 “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他们身后响起,平安回头一探,就见一个伏在茶肆门口的老乞丐抱病乞讨。 店小二接收到掌柜示意,立刻上前驱赶。“走开走开!别挡在门口!” “大爷行行好……分小的……一杯茶水……” 老乞丐残弱如风中烛火的身躯,不住的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手乞讨,间或捧胸咳着,看得路人及茶肆内的客人各有百态心思,有人赋与无声同情,有人厌恶的蹙起眉来,也有人冷眼旁观、视而不见。 “去去去!讨饭吃、讨水喝都到别处讨去,别挡路,妨碍茶肆做生意!”店小二掩着鼻子,不耐烦的挥手赶人。 “求您了……只要一口水……求求您……”老乞丐双手合十朝小二膜拜跪地,却换来对方拄起扫帚推赶,瘦弱身躯抵挡不了无情的脚力,当下便咳出一口血。 可恶,好没良心!平安见状,捧着壶与杯挡在乞丐身前。 “慢着!你们没看见他已经病着了,不过想要口水喝,用得着逼人至此吗?” 她愤懑的瞪了他们一眼,随后蹲下身,不怕脏、不怕染病的半扶起老乞丐,把温茶斟给他喝。“老人家,慢点喝。”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谢谢……”老乞丐颤巍巍的吞下一口又一口的甘霖,不时感激涕零朝平安顿首道谢。 “姑娘,您这样会坏了敝店做生意的规矩--”面露难色的掌柜还没抱怨完,就让人从臀部给踹到一旁去,狼狈的摔在门阶上,爆出一声“唉唷”痛呼。 “你也挡到我的路了。呶,茶水钱,不用找了。” 那只脚的主人即是龙炎天,他顺道抛出一锭银子在地上,就见茶肆掌柜跟乞丐没两样的赶紧去捡钱,习惯性开心道两声“贪财、贪财”。 他原本不想用这么不雅的方式付帐,只不过看不惯那个势利掌柜为难平安,他虽不认同这小东西的古道热肠,但不代表能允许别人打扰她。 “谢谢姑娘,姑娘您好心……会有好报……咳咳--”老乞丐也不贪多,喝完一杯温茶又朝平安道谢。 “您好像病得很重,我替您找大夫。”大夫……对,那边就有一个! 平安回头张望原本坐落的桌次,发现龙炎天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她立刻将他推上前。“他是大夫,让他替您诊脉!” 许久未被当成“人”看待的惊讶,清楚写在老乞丐灰脏的老脸上。 “不用了,小的这副病躯再拖也没多久了,而且也没钱看大夫,咳咳……多谢姑娘,谢谢,您好心会有好报,会有好报……”老乞丐弯着身重复最后一句话,迈开蹒跚步履离去。 担忧的清眸里映着身形佝凄的老人。 “希望我替他治病?”龙炎天没忽略方才被推上阵时,那双小手的急切。 真是的,这小东西忘了他的习惯哩。 平安看着他,点头如捣蒜。“拜托你替老爷爷诊个脉,诊脉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药材的钱我来出厂怕他拒绝,她下意识拉着他的衣袖请求。 清风撩起她云鬓边一缁长发,青丝飞扑到小脸上,她满心放在请求上,没有动手拨开。龙炎天不悦的挑眉,伸手拂开那络妨碍他视线的青丝,因为它们挡住了那张因良善而显得柔美的芙颜,他喜欢看小东西古道热肠的无私模样-- 无私。突如其来的念头,让龙炎天心头一凛。 这是他吗?! 不,不是,他只是一时被她的神情所蛊惑,这不是他。 无私,是最不必要存在的人性,唯有自私自利的面目,最符合人心。 没错,他无法苟同以无私作为出发点的一切,他厌恶无私,厌恶到想揉碎因她所生的矛盾念头,想亲手揉碎那薄弱的理由! 他知道该怎么做--这,才是他。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她这情况有多久了?” 床畔,一道与平日相差无几的温醇嗓音响起,如今揉杂几许外人难辨的沉冽。 哑奴比手画脚,多年的主仆默契让龙炎天一看就明白她所比画的意思。 “昨日晚膳也没动?”他再问。 哑奴摇头,忧心忡仲的看着床榻上被主子半抱起、躺靠在他怀里的平安。 昨儿个平姑娘和主子去逛市集,发生了什么事吗?出门前,平姑娘还生龙活虎的,为什么一回来,非但晚膳食不下咽,后来还大吐特吐,今天一整日的膳食完全没动,连茶水亦无法人口,直到腹里的东西都吐净了,开始呕出腹水……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龙炎天朝哑奴道。 哑奴颔首退出客房,留下龙炎天与平安两人。 夜烛的红焰,在幽室里闪熠,映出榻上女子一脸虚倦。 龙炎天长指轻触置于衾被上的纤腕,想替她把脉,却被她下意识避开。 她的力道虚乏,但仍坚定显示出她不愿诊脉之意。他其实无需理会她如病弱小兔般微弱的抗拒,不过,他没有勉强她。 “你一夜没合眼?”不需问,他也能借光源看见她眼窝下的两淫暗泽。 “睡不着……”苍白干涩的菱唇微掀,滚出气虚的沙哑低喁。 一闭眼,脑海就浮现老乞丐佝凄的身影,她浑身更难受了,好想吐。 她原本有机会救老乞丐,原本有的…… 一阵呕吐感自腹中翻捅直上,平安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原以为又得承受火灼般炙烧喉咙的疼痛,然而龙炎天的大掌隔着单衣,在她微凉腹部与手心上的穴道轻柔按压,替她抹去想要呕吐的不适。 她无心探究他何时探手入被,亦无力阻止他过度亲昵的行径,只能气若游丝的轻喘。惨白俏脸失去往常的红润,看得龙炎天俊朗眉峰拢成两座小山。 “你没有错,别惩罚你自己。”他低道。 温热的大手似有神力,在持续且轻缓的按摩下,平安浑身的不适奇异的缓和下来,冰冷的手、腹也逐渐找回失去的温度,昏沉的神智逐一清醒。 “我,惩罚自己?”口干舌燥的她,说话时喉咙都觉得似火在焚,说得困难。 “你的良心正在谴责你所做的决定。”而逼她面对良心谴责的人,正是他。 平安的后脑杓靠在他颈侧,看不见龙炎天说话的神情,不知他此刻表情是轻蔑的讥讽、还是孺子不可教的失望。 “是吗……是我自己,不允许净坦么做的吗……” 这不是她的心意吗?在他给的第二次机会里,选择了合同,放弃了老乞丐。 她照着龙炎天的话想,反正老乞丐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死了没人会为他掬一把同情泪,活着也仅能卑贱的度过有一餐没一顿的苦日子;反正老乞丐只是个陌生人,跟他比起来,啸日少王的嘱托重要太多太多了;反正老乞丐的死活不关她的事,只要她这么想,就能明白,自私一点,其实也没什么-- “唔……”好难受,好想吐…… “安儿,别想了。”龙炎天制止她继续想下去,腾出左掌拍拊纤弱的背脊。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味药材,凑近苍白小嘴。“这是参片,含入嘴里。” 她乏力的轻晃螓首,不想碰任何食物。 “参片能补气安神、增进食欲,不想这么不舒服就听话含着。”他半哄半诱,语气听起来不容置疑,声音却如细羽轻柔无比。 在他柔声哄诱下,平安不知怎么的就会轻易弃守原则,听话含人参片,但人参的苦涩滋味沁入粉舌,小脸皱成一团。“苦……” “不准吐。你不饿吗?” “饿呀……”她饿了一天一夜了,可是根本吞不下任何食物。 “我已经差哑奴熬些红枣粥让你开胃,可你得先把参片含着。在狂吐之后,你的食道亦遭受脾胃酸液之苦,人参可助你泌些津液润喉,好些了便能喝粥。哑奴煮的红枣粥甘甜无比、清香爽口,你一定会喜欢。” 平安听了忍不住咽咽唾沫,为了红枣粥,只好皱着眉头把嘴里泛开的苦忍下。 “好乖。”龙炎天抿唇一笑,眉间深锁的直纹有了退让的迹象。 “安儿,我会让石凌把老乞丐找来,替他治病。” 明知违背良心之事她做不来,他仍执意将她推人受良知煎熬的深渊,她如他所愿,是懂了自私、选了自利没错,后果却非他所乐见。 如今,他后悔了,他倒情愿她不懂自私为何物,或者该说,他情愿她不懂冷漠为何物,别变得跟他一样。 她太美好,好到他不该心存亵渎。 “可是……你答应的合同……” “照算不误。嘘,不希望我反悔的话就别再开口,试着闭上眼睡一觉。”他压低俊颜在她耳畔道,有力的双臂宛如把握最后机会,更加紧拥她。 “谢谢你……” 感觉哽在心口的窒闷一点一滴消散,平安如释重负的合上沉重的眼皮,静静听着耳边那副胸膛下沉稳的心跳声,在散发淡淡檀香与温柔的怀抱里,她的唇边挂着浅笑,安心入眠。 直到她发出浅浅的甜鼾,龙炎天才将怀中的人儿安置回枕上,将她的长发拢到枕畔,凝视她满足的睡脸。 他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就这么看她一辈子,但这样的自己,能吗? 龙炎天俯身轻吻那两瓣微扬的菱唇,衔出她嘴里的参片,皱眉。 是苦味…… 他明白,与她共苦,不是他能奢想的希冀。 男人抬首低咒,本该阻止的欲望,却又无法餍足的再三留连。 第八章 三日后,平安在哑奴的细心照料下,身子已经转好无碍,此时正宝贝的拍着收在衫襟里的合同,踏着轻快步伐走向龙炎天的居室,准备请他实践诺言签约。 来到居室外,忽闻屋内传出一道陌生老嗓,她骤然止步,不打算进门打扰,却在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时,不由得好奇驻足倾听。 “小子,看你气色不差嘛,看样子暂时死不了。” 说话的苍发老人年岁虽大,却声如洪钟、气如虹,一点也不输年轻人。 “七老八十的你都还没躺进棺材,哪轮得到我。长幼有序,要躺也得由你老人家先躺。”贵妃椅上,龙炎天佣懒的支颐啃着花生米,冷情的回嘴。 “有何不可!到时我躺在棺材里,于情于理你这孙子都得向我磕三个响头,值得、值得!”老人得意的逸出朗朗大笑,把人人忌讳的生死挂在嘴边,一点恐惧都没有。 龙炎天噙起一笑。 “那你最好死在龙家庄,我可没闲工夫跑到外地替你收尸,反正你都隐姓埋名了,入不入龙家祖祠不重要。” 老人作势忖度。“你的建议我得好好思量一番了……嗯,死在龙家庄由你收尸太危险,我倒宁愿隐居深山做我的清闲老翁。你说是吧?”老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直接看穿龙炎天微笑中的算计。 门外的平安听得蹙起柳眉。那名老人是龙炎天的爷爷?龙炎天真是无礼,居然对长辈这样说话!他们在吵架吗?可语气又不像,反是抬杠的意味多些…… “你多虑了,孙儿岂是那种无情无义之辈?无论你死在哪里、无论你只剩骸骨还是骨灰,孙儿绝对会守着你的坟照三餐尽孝,以明孙儿内心之哀恸。”只不过,是照三餐把这老头从坟里挖出来踢几脚。 “你的心意我明了,你若是没闲工夫就别出现了,有清水替我送终就够了。” 老人嘻皮笑脸婉拒,抛了个剥壳花生到嘴里。 “抱歉哩,我嫁人了,冠夫姓,不姓龙。” 平安听见一道清亮不腻的女嗓应声。屋里有第三个人?而且是个姑娘。 “是噢,你嫁人了,难怪会挽那种髻……”老人才若有所失的叹声感慨,接着又爆出惊呼,盯住女子直瞧。“龙清水,你出嫁我怎么不知道?!” 见龙炎天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老人皱起白花花的眉头望向龙炎天。 “难道,你妹妹出嫁,你这做哥哥的也不知情?” “出嫁的是她,娶她的是别人,与我无关。” 平安从他们的对话拼拼凑凑,理解了大半。 显然,那名女子是龙炎天的妹妹,但龙炎天对妹妹也未免太冷情了吧?这家人的相处方式怎么恁地奇怪? 她才这么想的同时,龙炎天又适时表现出兄长的胸襟气度来。 “看在你我同父同母的手足情分上,哪天你缺银子、而我又无法尽为兄的绵薄之力时,你可以开挖咱们龙家庄的荷塘。” “开挖荷塘?”身着湖绿衫裙的清丽女子,不明所以的问。 “我扔了不少宝石美玉在池里,需要时别客气,尽管拿。” “你败家败到池塘里去了哦?好样的,算你有新意!” “耶耶,你们岔题了。清水出嫁此等大事,我居然现在才知道,连喜帖都没收到。我的孙子孙女,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爷爷放在眼里呀,唉……” “没有。”老人口中的孙子孙女异口同声,两张有几分神似的脸庞笑得一点也不惭愧。 “还有,我不想听到那个名字,请叫我,阿、清。”女子不满的指正。 她是个姑娘家,有“龙清水”这种名字简直丢脸死了,有哪家有名望的长辈会替闺女取这种名字,好歹她也是名门之女,爷爷替她取这种名字能听吗?! 老人噘嘴喃道:“我觉得龙清水不难听呀,‘清婉如水’极富诗,意,你说是不是?淡水,你的‘淡然如水’--”转而寻求支持的老嗓,在龙炎天的冷眼下消失。 “我倒情愿有个普通点的名字。”阿清没好气的甩眼。 门外传来噗哧窃笑,虽然来人已经极力掩饰,仍被屋内三人逮个正着。尤其是龙炎天,闲适的脸色乍然铁青。 “安儿。” 来人推门而人,力图隐藏笑意的小脸有点扭曲。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偷听,只是凑巧经过……” 阿清打量起从石凌口中间出来的娇客,老人白眉下的灰眸则是一亮,立刻热络地拉过平安。 “无妨无妨,听见了倒好!娃儿,你来替我评评理,我以‘淡然如水’和‘清婉如水’为他们兄妹俩命名,哪个词、哪个字用得不妥,你说说看?” “我觉得并无不妥,用字典雅大方,特别是龙大夫的‘淡然如水’,巧妙又适性地点出其性情来。”只是,拆开来用,没那么雅就是了。 平安努力憋住笑,一脸认真的望向龙炎天,后者给了她一记“你别跟着起哄”的警告眼神。 我只是照实说嘛。平安回以俏皮一笑。 “娃儿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哎呀呀,总算有人能理解他的苦心了,真是伯牙绝琴,知音难觅哪!“依照龙家祖谱,淡水、清水他们这个辈分的子孙,名中第三字就要有个‘水’字,命名实乃大事,难不成要把他们命名为‘龙喝水’或‘龙泡水’吗?娃儿,你说我是不是已经竭尽心力替他们取个最雅致的名了?” “闭嘴!”老人热泪盈眶的感言,换来孙子孙女齐声斥喝。 这算哪门子的“竭尽心力”,啐! 阿清翻翻白眼,目光继而绕到平安脸上,水晶杏眸里堆满好奇与若有所思。 “你就是我大哥无法看出气数之人?” “啥啥啥,这娃儿看不到--错错错,是淡水看不到?”老人惊呼,凑到平安面前上看下看、左瞧右瞧,像是发现什么奇人异事。 龙炎天冷眸一眯,语气很轻,唇边挂着深不可测的笑靥。 “你胆敢再说出那名字,我就把你的骨灰洒到荷塘里与烂泥融为一体,届时你托梦来哭诉说你有多冷、身子有多臭,我都当不认识你。” 阿清皱起鼻头。“那我不要池里那些宝玉了,好恶心。”素手在鼻前煽了煽。 “好嘛,不说就不说,你们打小就这么小心眼,长大了更变本加厉,死没良心的,亏我大老远从素有‘灵山’美名的乾坤山,带来上好药材给你们补身,我这么做好不值噢……”老人可怜兮兮的埋怨,右足尖在地上画图圈。 “你们在说什么……?”平安听得一头雾水,但似乎事有关己。他们眼中散发的惊奇令她联想到初遇龙炎天时,他神情中亦有的讶异。 “就是--” “石凌碎嘴了?”不待妹妹回答,龙炎天截口。 近日的石凌,不但成天跟着哑奴屁股后头跑,连话也多了起来,欠教训! “我好歹也是石凌眼中的主子,主子间话奴仆答,那不叫碎嘴。” 只不过,她原本仅问平安来此的用意,没想到会得来如此惊人之答案。 少爷看不出乎姑娘的气数。 要是往常,带着那种关于诊疗的合同来访之人,一定都会被大哥遣石凌把他们轰出去,这回却是大哥亲自把人带回庄里。 再者,除了家人,大哥一向厌恶让任何一张脸入他的眼,但从平安一进屋来,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她,连她在他的本名上作文章都没换来他的怒气。 除却那个够特别的原因,其他种种迹象显示,她那自私自利、孤僻无情、心狠手辣的大哥,留人留得很不寻常哦-- 哎呀!她怎么没想到呢?大哥什么都不缺,就独独缺了个亲亲娘子呀! 哈,她的大嫂由平安来担任,再适合不过了! “娃儿,你叫啥名?府上哪里?”老人执起平安双手,灰眸散发欣悦光芒。 “放手放手。”龙炎天颀长身躯介入两人之间,臭着脸隔开他们的手,一如护卫宝物般将平安藏于身后,不许任何人觊觎。 “我名唤平安,家住京城秦府,是秦府的见习总管。” “真是个吉祥的好名啊!当总管也很好,一定是性子勤快、手脚俐落!”好好好,老人连声称好,说得眉开眼笑。 “京城秦府?是那个把小姐嫁给大漠之鹰的秦府?”阿清问。 “是呀。”平安点头。 “我是漠鹰堡右使之妻阿清,看来咱们颇有渊源。”这回轮到阿清热络的执起平安的手。 “放手放手!”龙炎天又挤入两个女子之间。 被高大的身影挡住视线,平安索性推开碍手碍脚的龙炎天,急切问道:“漠鹰堡右使之妻……那么,听我家少主说,你就是救了从恩一命的大夫?多亏有你呢!从恩过得可好?”她记得少主到关外探视受重伤的从恩一趟回来后也说,漠鹰堡右使夫妇知道从恩代嫁的秘密,她问话也不必有所保留了。 “从恩过得很好,我们堡主对她可好了,宠得令人羡慕呢!” “往后也请阿清姐多照顾从恩,她是个好女孩。”从恩性子憨傻单纯,穆鹰不以为恶,还能珍视她、善待她,这真是太好了! “这是当然,我会的!” “换我换我。” 老人又乘隙执起平安的小手,问得很诚恳、很诚恳。“平安娃儿,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孙媳妇儿?”这娃儿生得真可爱,他真是愈看愈欢喜耶! “她不愿意。” 龙炎天冷着脸抽开平安的手,干脆自己霸占那双柔荑。 平安一楞,好半晌才厘清老人的语意,俏脸上的红霞还来不及染上,心口顿时又因龙炎天斩钉截铁的拒绝感到莫名怅惘。 他怎知她不愿意,他又没亲耳听到她说她不愿意-- 难道……她愿意?! 天呀,她在想什么啊…… 平安耳根一热,拼命抽回纠结着尴尬的手,也拼命将失控的念头赶出脑海。 老人与阿清此时倒是站在同一阵线上,一同摆出他睁眼说瞎话的目光,睐向龙炎天--既然人家不愿意,他凭啥得寸进尺霸占人家的小手,还不准别人碰? “你们出去。”龙炎天下逐客令。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他们……” 目送被龙炎天出去的一老一女,平安有些局促。 他们看她的目光令她万分尴尬,以至于与龙炎天同留屋内的她,想说些什么来化解尴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况且,以她外人的身分,若过问他家人之事,好像又不太合宜。她于是就在尴尬与局促之间打转着,直到龙炎天说话了,她才轻吁一口气。 “他们回来,是看看我死了没!” 平安不疑有他,以为龙炎天指的是他被痼疾所扰之苦,可是,对他的诠释方式不甚赞同。 “老爷爷和阿清姐是你的至亲,回来看你的原因绝不会如此气单纯”,倘若不在乎,死几个龙炎天都不关他们的事吧?”这个道理,他应当再明白不过。 龙炎天仅是轻哼,转身走回椅旁。 “你也是在乎他们的。”她直觉言道。 “错,我讨厌。”几乎是立即的,他便予以反驳。 平安默然了。 由于娘早逝,留下爹和她相依为命,虽然秦府人口众多,但对于和爹爹之间的情分,仍是她最为珍惜的。她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能理解并非每段血浓于水的亲情,都能拥有坚韧到难以割舍的牵系,若龙炎天真不在乎祖父与妹妹,那么,他对待他们就会如同对待外人一样,连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光都吝于施舍-- 连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光都吝于施舍,那她呢? 她已经数不清他对自己说过多少句话、投注了多少眼光在她身上,他不把她当外人看待吗?他对她的“特别关爱”,又算什么呢? 隐隐约约,平安似乎明了,问题症结就在方才阿清所提及的“气数”上。 “不必把我和他们之间的嫌隙想得太悲哀。”龙炎天的轻笑,切断平安宛如乱丝纠纠缠缠的思绪。 “什么?”她才回神,只能这么问。 “我讨厌那个糟老头,是因为--烂名之仇,不共戴天;至于阿清,输我一盘棋就闹离家出走,愿赌不服输,那种人格扭曲的妹妹,不理也罢。” 这……也成理由?平安听得瞠目结舌。 而且,说到人格“扭曲”,他龙炎天奇Qisuu.сom书大爷不会比阿清姐“正直”多少吧? “你有事找我?”他不信她方才在门外发出的窃笑,是凑巧经过捧场几声,十之八九是直接贴在门扉上偷听,而且还听了不少。 对喔,有事找他! 平安心一惊,掏出收在襟内的信封,将合同抽出,摊开在他身旁的桌几上,还细心替他将笔墨拿来摆妥,就等他在合同上落下大名、手印了。 “嗯,这是你答应签署的合同。”她笑脸吟吟,勤快的磨好墨,将毫尖蘸上黑墨,而后恭敬的以双手捧笔递给他。 果真诚如少主所言,谈生意的要诀就是先拿出合同,然后请对方签下大名。她还替对方磨墨蘸笔,算是给足龙炎天面子了吧! 龙炎天接过狼毫,目光落在桌面的白纸黑字上,低敛的眉睫下有着旁人不察的复杂。 “签了,你就得离开了……”但是,能快快乐乐回家向她的少主交差。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一如飞絮飘过她的耳;却又极沉,沉得犹似大石压住他的心。 “你说什么?”她没听清楚。 “没什么。”吸取饱满墨汁的笔尖,靠近合同。 对,就是这样,快签,快签!她期待着,在心中呐喊。 该落笔的时刻,他的手却不由自主顿止。 见他状似犹疑,平安的心跳几乎也跟着顿在半空中。 “你反悔了?”那怎么成,他答应过她的! “我不做有机会后悔之事。” “那你的左手抓着右手,是怎么回事?”刚好右手又拿着笔。 哦,是吗? 龙炎天定睛一看,果然,他的双手正上演着“夫君从军行,娘子情依依”的夫妻离情戏码,他笑笑的将左手放掉。 “没事。” “既然没事,烦请动笔。”平安比了个“请”的手势。 吸取饱满墨汁的笔尖,再度靠近合同。 平安的视线紧凝着正在移动的笔尖不放。 对,再靠近,再靠近一点…… 笔尖碰到纸张的那一刹那,再次静止不动。 她镇定的目光从笔尖游移到他持笔的手,很好,这回左手没有来阻挠;目光再从他持笔的手游移到他挺毅侧脸,看见他眉宇间相拢的迟疑。 她提在半空中的心,倏地往下坠落,小嘴一扁-- “还说你没有反悔!” “你先别气,我只是在琢磨该写名好、抑或字好。”他安抚道。 “炎天是你的字?” “是我自个儿起的字,怎么样,比起那糟老头取的名有格调太多了,是不?” “好,就写“炎天”二字。”修长指尖所持之笔,开始在纸上移动。 是吗?平安总觉得他眉宇间的迟疑,并非来自这种昭然若揭的决定。 随他高兴吧,反正她也不认为他签了本名后,会承认那人即他。 那么,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在平安低忖深思的同时,一如龙炎天外貌放逸清俊的字体翩然落定,她的心头反而益发沉重,沉甸甸压在她心窝的困惑,犹似那力透纸背的浓黑墨色一难寻一丝光彩。 她应该如释重负的,她应该欢欣雀跃的,因为她终于能向少主交差、终于能回家了,可是她没有,那股顿失重心的失落因何而来?就像好几回龙炎天放开两人相握的手时,她胸口泛起难以言喻的感觉一样…… 可是现在,他们的手并没有相扣在一起呀? “安儿--” “我很开心!”龙炎天话还没说完,就被平安抢先,欲盖弥彰的掩饰心口的紊乱与她自己才知晓的……口是心非。 “我知道你很开心。”他皮笑肉不笑,让人探究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呃、多谢龙大夫。”她道完谢,便惶惶然要收起合同,突地,他修长有力的大手按在她手背上,制止她的动作。 “慢收,墨渍未干。” “喔……”她依言撒手,双手局促的绞在腰间,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汗颜。 天呀,她在干嘛?连初习字的孩童都知道,要等墨干了以后才能收起字帖,她居然--唉,好丢脸…… 等待墨渍风干的同时,龙炎天没再开口,仅是注视着她,用着仿佛想一次将她看足的力气注视着她,周遭弥漫的尴尬、沉默都人不了他的眼。 被他看得发慌,平安抓住了纠缠于心的众多迷惘中的某一个,嗫嚅问:“阿清姐方才说,你看不到我的气数……是何意?” 龙炎天敛眉,起身走人拱形雕梁后的内室。 “那属我私人范围之事,你不必多想。若没有其他事,你先出去吧。” 第九章 向晚,夏阳的残炽余晖掩映着天边柳岸。 曲廊蜿蜒宛若蟠龙盘据的湖面潋艳波光,倒映一抹湖绿倩影。 “阿清姐。”另一道藕色身影靠近,纤窕倒影加入湖面。 阿清望向来人,红唇扬起笑意。龙家兄妹是胡汉混血,龙炎天浑身上下散发南方人的清雅飘逸,阿清则拥有北方人的爽朗健美。快人快语的她看出平安的欲言又止,便了然问-- “平姑娘,我大哥什么都不吭,所以你只好来问我,对吧?” 平安对阿清的料事如神感到微讶,随后点点头。 “其实龙大夫也不是什么都没诳,他说那是他的私事,要我不必多想。”见他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她也不好再缠着人家问。只不过她仍旧纳闷,要是“气数” 那件事与她无关,为什么老爷爷与阿清姐对她会有那种惊奇的反应?她想不透。 “怎会与你无关,天底不同这事儿有关的,应该就只有你一人了!世事总有例外。”阿清百感交集的看着平安,眉眼间大抵是欣慰之色,为了体恤平安愈蹙愈深的眉头,她开门见山直道-- “我大哥能看出旋聚于人们眉心的气数,那是生死簿上注定好的命数,若欲试图改变,他能救活原本生命即将消殒之人。但你例外,他看不出你的气数。我不是在说神话故事,他的特异传承自我爹。” “有……这种事?我又怎会是例外?”平安惊愕低呼。 “这两个问题都问得好,或许是上苍的赐予、老天爷的捉弄、神明的考验,不是我们这些凡人所能理解。”阿清言语中闪着讥讽。 “……”平安仍处于震慑状态。 太不可思议了,她无法想像能得知别人将亡是怎生的心情,况且,他又是个拥有医术的大夫,看着一个人却能得知此人命数已尽,必定会陷入自我挣扎的煎熬,逼自己视若无睹则可不救,若不想见死不救则势必牺牲自己,可想而知,这有多么残酷! “或许是窜改了天定的命数,‘逆天’终得付出代价,大哥所造之业,自是刻烙在他身上。所以当他每救治一名气数已尽的病患,背后就会多一道似火焚烙的伤痕,那些烙痕三不五时便会转似新伤出血,疼痛难耐,甚至昏迷。” 阿清垂眸凝望湖面,浅波荡漾的水面映照不出她此刻的神情,影中依稀可见搁于廊栏上紧握的双拳。 “逆天……”平安倒抽一口凉气。 难不成他的“痼疾”,就是这个?! 她恍然明了一上天逼迫他面对残酷,于是他逼迫自己自私自利、冷漠无情,否则就必须面对有朝一日终将死于逆天之苦下! “所以,自私是龙大夫的……选择?” 阿清不置可否,哂然一笑。“他已经自私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从他自起‘炎天’之字就能瞧出端倪--焚烧九重天。你说他是不是如此?” 平安蹙起柳眉,是这样吗? “我举个例你就知道他有多过分。”阿清食指轻敲下颚,骨禄晶瞳转了一圈。 “好几年前,我们兄妹一道下棋,以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烤乳猪为赌注,胜者能决定是否独享那盘美食。结果,美食实在是太香,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小心分神输了棋,大哥便拥有主宰烤乳猪的权利。后来,你猜怎么着?”阿清顿了顿。 “怎么着?” “他觉得油腻不想吃就算了,不但不分给我,居然还整盘拿去喂猪!小乳猪在天之灵一定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叹:本是同根生,相‘吃’何太急!而罪魁祸首就是大哥!你说他可不可恶、冷不冷血?那种人,十八层地狱不定了!”阿清说得义愤填膺。 “阿清姐气不过,因而离家出走?”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噢?没错,我是气不过他宁可对猪好,也不肯善待家人。 我们兄妹从小就是这样吵吵闹闹到大,他总是以激怒我和爷爷为乐,我和爷爷常这样一气之下就各自到外地行医去了,偶尔才回来看看。”其实,说气愤也没有多气愤啦。 “以激怒家人为乐?为什么?” “谁知道,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没他那种‘天赋异禀’,他见不得别人好吧!” 说着说着,阿清的目光突然变得幽远深黯。“这样倒好,我也不希望哪天得依赖他的“冷血”多活两年。” 龙炎天骨子里流的当真是冷血吗?那么,三日前的那晚,他为了化解她自责的心结所流露出来的温柔,难道是她病糊涂了的错觉? 不,他的怀抱温暖而令她心安,现在也能感受得到那真切的温度,她不愿相信那是错觉。 “也许,龙大夫并非如此冷血之人……” “这样还不够冷血噢,你收了他什么好处,愿意替他说话?” “没……”替龙炎天抗辩的念头被轻易洞穿,平安窘然逃避阿清哂然目光。 “我爹生前,大哥便看不惯他的菩萨心肠,当年我爹命在旦夕时他也只让爹多活了半年,是他救过的人之中延命最短的一个;爹过世之后,我在他眼中看见愤怒及不谅解……爹走了,他还不肯原谅爹,骨子里流的就是冷血,不是吗?”平安摇头。“龙大夫说他曾经为了救一个人,踏入书楼读完向来蛮不在乎的医书,他尽了全力却只换来让那人延命半年的结果。”那个人应该就是阿清姐他们的爹了。 “我若是龙大夫,气愤、不谅解的,不会是你们的爹。”她气的会是自己,或者,还有上天。 她相信阿清姐一定也作如是想,所以才会在那看似怨怼的一席话最末,留下了满载惆怅的余音。 阿清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平安想起某件事-- “龙大夫既然救了哑奴,为何不治愈她的脸?”甚者,说不定连哑奴的声音都能医治,他却只“救活”哑奴?她不相信他当真冷血至此。 “是哑奴自己不让我大哥治的,我大哥背上的烙痕有两道是因哑奴和她娘留下的,哑奴这小丫头觉得歉疚,不愿意治疗,就维持那模样罗。”不知道有谁能劝那丫头别再固执下去,大哥既然出手救了她,根本不差那一张脸! “瞧,龙大夫不冷血。”只是他不解释也不澄清…… 这回,平安嘀嘀咕咕捍卫己意,没敢说得太直接,怕又换来阿清的调侃。 “哈……”爽朗笑声自阿清的美唇溢出,笑得肆无忌惮。“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我倒宁愿他真是出于冷漠,继续惹人厌,我才不会想哭。”阿清夸张的皱起整张俏脸,嬉笑间冲淡些许黯然愁悒…… “对哩,平姑娘,我有件事问你,希望你别觉得唐突。”阿清话锋一转。 “阿清姐但问无妨。” “你对我大哥可动了情?”她单刀直人,一开口就直捣黄龙。 “我……”她因手中骤失他的温暖而失落,为他的微笑而怦然悸动,因他亲吻她的低劣理由而失望,为他的宿命而心疼,甚至还有好多好多感觉,都充斥着她一时无法厘清的迷惘,这些能算她对他动了情吗? 即便他们手也牵过了、吻也吻过了,但龙炎天从未说过喜欢她,甚至只把那些吻当作治病的玩笑,她动不动情又如何呢,玩笑何来真心之说? 最后一抹遗落在平安眼底的情绪,名为苦涩。 阿清看出平安脸上掠过的各种情绪,了然于心的拍拍她的手。 “我没要你马上回答我,你大可慢慢找出答案。天色不早了,你去歇息吧。” 看样子,就差大哥那临门一脚了! 月影斜,莲步停驻在某扇门扉前,斜长身影在门纸上投下一澧深泽。 “龙大夫,你睡了吗?”来人轻声探间。 房内烛光还亮着,可是没有回应--许是睡了。 无人应门正合她意,纤纤素手于是推开门,门外的身影蹑手蹑脚走进屋内。 桌上烛台残芯吐焰,幽幽凝芒。 平安凭借这点光亮望向拱形雕梁后的内室,隐约看见浅色垂幔遮覆整个床榻,床下的曲足案也整齐放着一双男鞋,看来龙炎天早已就寝,只不过忘了捻熄烛火。 她走向另一方的桌案,掏出袖内一只信封置于桌面,再细心以云母纸镇压妥,后又到烛台边打算替他捻烛,在听见内室突然响起的话声,往前伸出的白皙柔荑陡地停在烛芒前-- “谁在那里?”龙炎天阴柔的沉嗓从床幔内传出来。 夜闯男人的居室被逮个正着,平安满脸尴尬,来到垂幔前明示身分。“是我,平安。” 垂幔后头沉默了半晌,才又传出说话声。“有事?” “龙大夫,我是来送辞别信的。这阵子叨扰贵府,给你添麻烦了。我的事情已经办完,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天一亮我就启程回京,你多保重……还有,对不住,我还是向阿清姐打听了那件事,我--” “乍听之下似有关联,实则与你无关,对吧。”拉拉杂杂的絮语被他打断。 “看不看得见你的气数是我个人的事,根本不值得他们大惊小怪。有人生来能见幽冥魂魄,有人可探究前世来生,我只不过是看得见人的气数,没什么大不了。 我承认初见你时的确不太习惯,但看久了,你也不稀奇了。” 他像是在摘录一个故事,没有高潮起伏,没有跌宕多姿,没有惊心动魄,有的只是无关痛痒的淡然无谓,让她几乎以为那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宿命。 龙炎天话语间的不以为然撞上她心口,带来微疼。 “很抱歉,之前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你自私冷漠……”她开口又是道歉。 “你陈述的是事实,没有什么好抱歉的,换作别人,绝对会认同你的指责。” “不,是我误会了你,大家也都误会了你!”帘幔未掀,她只能对着一帘垂幔急切道。 “你没有误会我,良心、同情心、怜悯心之于我,都不是什么高尚的节操;我承认,自私无情若能保我性命,也就不是什么低劣的评价。这是个人认定问题。” “你在狡辩,你是身不由己的……那是宿命逼迫你选择自私无情、选择视而不见,否则……否则你就会……”他教她选择过自私冷漠,可是违背良心的滋味尝起来好苦好苦,他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刺痛的酸涩涌上平安眼眶,粉唇因激动而颤抖,她紧咬下唇,唇上的痛楚,远不如、心窝泛起的涩然疼痛。“那好难……好难……” “你说得没错,要做到视而不见并不容易,但我爹‘做到了’。他亦能看出人的气数,却总是视其为无物,只要是上门求医者他都救。本将该死之人有幸多活三年五载,他却须因逆天之举而受苦致死,实在可笑。我若聪明的话,就不该重蹈覆辙。” “所以,你亲眼见证你爹的死,那种莫可奈何、生死如在目前的恐惧,造就了如今的你……”平安捏拳低道,眼前已一片模糊。 好残酷,真的好残酷…… 为何上天要给他如此残酷的宿命?偏偏他又是个大夫! 一定不只有她一人指责过他冷血残酷,但真正残酷的,是他吗? “恐惧?我不认为。明哲保身,毕竟我只要够自私,便不会自陷苦果。”龙炎天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造化弄人,真正残酷的根本不是你!你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这么平静,不管怎样都好过你这般淡漠无谓,就是不要一副好像对人世再也没有留恋似的!”她的心好乱、好疼,为他的境遇而乱,为他的淡然而疼-- 换作是她,她也许会对命运愤恨难平、也许会不甘心的哭天抢地,根本不可能像他如此无所谓!他的淡然,仿佛已经预见了绝望,让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 “不然我该指天怒吼、愤世嫉俗,怨恨自己碰上这种倒楣事?还是向人哭诉埋怨,惹来一堆看好戏的麻烦?这对我根本于事无补。自私自利、冷漠无情没什么不好,许是我生来就是个怪胎,心是黑的、血是冷的,才能如此习以为常。” 龙炎天语调低平,一贯的无关痛痒。 平安陡地拉开一方阻挡两人视线的帘幔,床榻上的龙炎天早已坐起身,身着单衣,淹没在床帷阴影下的俊美侧脸,此时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不是怪胎!如果你真的自私无情,你就不会在尽全力救了你爹之后还不原谅自己;你不会救治哑奴母女,还让哑奴留到现在;你看过阿清姐提及你身上的伤时,她眼中的痛,对吧?所以你宁可把家人气走,自己承受孤独与误解,也不要他们看着你受折磨--你说你爹可笑,你说你讨厌老爷爷和阿清姐,你说哑奴是根废柴,全是你言不由衷!你一点也不冷血,不冷血!” 她的辩言与泪花,不偏不倚打在龙炎天胸口,他似挨了一记无形的闷棍,却感到结结实实的震撼-- “你为我哭泣,为什么?”黑暗中的人影暗自收拳,全身筋肉纠结紧绷。 “因为我喜欢你、心疼你啊!”话刚落,紧紧揪扯床幔的小手错愕一颤。 此刻,平安恍然明了那些不由自主、无法自持以及紊乱失序的.心情从何而来,也豁然明白她因他而落寞失望、怦然悸动、心疼难过,甚至还有好多好多充斥着她一时无法厘清的迷惘感觉,都是由于她对他动了情!不只动了情,也失了心,蛰伏在心里的情种,早在不知不觉中初开绽芽,占据她整片心田。 “就这样?” 他只淡淡问了三个字,在屏息以待的平安听来,这三个虚缈的字却宛如千斤重锤,瞬间教少女芳怀碎了一地。 “你凭什么论断我?你的自以为是蒙蔽了你自己,要是你接纳我这种人,就不必为你眼中的低劣人性找借口,赋与它多无奈或者多神圣的理由。你的一厢情愿,让我觉得晒心!” 他这番冷言冷语,一字一句椎心刺骨,将她的情感削得七零八落、惨不忍睹,让失去重心的情意坠人万劫不复的深渊,摔成片片。 还有什么比对一个人表白情思,却被毫不留情批评得一无是处,更教人难堪? “不是的……”平安小脸刷白,颤退的脚根无意间踩到身后裙摆-- 几不可辨的急凛,在龙炎天漠凉深瞳中闪逝而过,他身躯迅速往前微倾,长臂一捞,将她纳入怀中,免除她绊倒的命运。 “请当心。”他撤回双臂,黑眸已回归如常淡漠。 “你明日不是要启程回京?如果跌伤,还得多待些时日养伤,耗费龙家庄的药材米粮;再者,我们的生意谈成了,没有理由多留你,否则我怎么算都划不来。” 惨白小脸上有更多脆弱泪珠,一一飘落。 “……很抱歉,打扰龙大夫了。”平安没再多说,朝他轻一福身,便踏着沉重如铅的步履离开。 佳人离去,坐在床沿的龙炎天沉郁的靠向床柱,终于呈现在烛芒下的脸色,是揉合了死白与悲哀的颜色。 至此,他心中试图湮灭的眷恋,再也难以抹杀。 他对自己冷血与否的分界早已麻痹,分不出是对是错、是真是假。但他清楚知道,他对她说她的存在已经不稀奇,是谎言;否认自己内心没有恐惧,是谎言;说她的情意恶心,是谎言。 天晓得,当他听见她毫不犹豫说出喜欢他时,他有多么兴奋雀跃,那是任何喜悦都难以比拟,但她的心疼,又骤然将他打醒-- 他承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却不想对她用上任何一分自私,因为他明白,这样的自己定会令周遭人饱尝心痛,他所能选择的只有放手,即便想一辈子拥有她,想到心都拧了…… 他不冷血吗?否则怎会伤了他满心想疼宠的女人?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原来,懂得憎恨,是这种滋味…… 龙炎天握拳,十指深陷于肤肉间。 他颓然倒回床上,自床柱垂落原处的帐幔,印上了忧目惊心的鲜红。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城镇某间老药铺前,众集了平日少见的人潮,人人扶老携幼排在铺门外候着,就见药铺内,一张张药方不间断的递到药柜前,几个伙计正忙着抓药,一刻也不得闲,生意兴隆! “神医,您怎么在我的药方上写了巴豆?”没记错的话,巴豆吃了可是会泻肚子的呀! “不想吃就滚。”病患口中的神医冷冷应道。 “别担心,巴豆用于寒积便秘、下腹水肿,峻下积滞,逐水消肿,豁痰利咽。所谓用药不当,虽以当归也可致人于死;倘若用药得当,巴豆亦能起死回生。懂了吧?” 接在神医后头开口的,是一名体态丰腴的少妇,见问得战战兢兢的患者楞楞点头,她才又道:“懂了就去排队领药。” “神医,您怎么在我的药方上写了砒霜?”没记错的话,砒霜吃了可是会肠穿肚烂的呀!又一个患者战战兢兢问。 “不想吃就滚。” “别担心,砒霜用于杀虫、止痢、癣疮、蚀恶肉、走马牙疳、治寒痰哮喘、溃疡腐肉不脱。懂了吧?懂了就去排队领药。” “神医,您怎么在我的药方上写了蟾酥?”如果没记错的话,蟾酥可是有剧毒的呀! “不想吃就滚。” “别担心,蟾酥用于解毒,止痛,开窍醒神。所谓用药不当,虽以当归也可致人于死;用药得当,赡酥亦能起死回生。懂了吧?懂了就去排队领药。” “等等,让我休息一下。” 在解释了十几种药材功效后,阿清忍不住喊暂停,示意随侍一旁的石凌将诊疗室人口的竹帘放下。 排在帘外的第六人见帘子放下,忍不住在帘子遮蔽另一头前多看几眼,这女子便是平安。 离开龙家庄的前一夜,她自龙炎天的居室回到自己房里后,赫然发现手中有股稠腻的湿濡,毫无疑虑是那时龙炎天抱住她、没让她跌倒,她的手去沾到他身后透过衣衫的血迹。虽然她还是离开龙家庄了,但仍不放心,待在山脚下的镇上迟迟未走,三日后听说神医在镇上办义诊,她便前来看看。 只不过,情意被践踏至此,她根本没脸上前问他身子可好。 “他能替人看诊,看来是没事,我可以放心回京了……”平安低低喃喁,将排了大半日的位子让给别人,转身走出药铺。 帘内 “我没要你鸡婆。” 让人战战兢兢的龙神医本尊,终于开口说第二句话,一身墨黑衣袍的他,一脸阴惊。 “我鸡婆?我是在替无辜的老百姓设想!是谁臭着一张死人脸义诊,连安抚病患这点行医的基本态度都做不到,又是谁拖着血不止的身子在硬撑,那个谁神智最好是清醒的,否则害人匪浅!” 咕噜咕噜-- 阿清灌口茶润润喉,续道:“还有那个谁麻烦用脑子想想,在乎就是在乎,心里的感觉不会因为聚首就多痛一点、少开心一点;也不会因分离就少痛一点、多开心一点。那个谁不是很自私吗?竟然自私到把喜欢的女人赶走,那个谁还真是个笨蛋!” 两情相悦就差他龙大爷的临门一脚,岂料那一脚竟把人给踢回京城,有没有搞错?!真是高占他的私心了,哝! “方子,拿去。”龙炎天冷着脸,交给妹妹一张药方。 “干嘛给我方子?”阿清不明所以,接过一看“三百斤辣椒捣碎冲服”? 这方子治啥病,喝这个量的辣椒水,嘴会烂耶?” “治话多。” 阿清深吸一口气。“龙淡水,你是个不可理喻的大--混--帐!” 帘外众人被里头那道斥声吓了一跳,几个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龙淡水是谁呀?神医吗? “石凌,去买三百斤辣椒捣碎泡水,走之前先找条绳索来。龙清水,我这回不会容你气得跑不见。” 第十章 暑残,秋临。 秦府布置得清幽雅致的书斋里,一人坐,二人站。 “就这么决定,可好?” 坐在王椅上的儒雅男子,笑眸探询立在桌案前的父女。 “当然好当然好!少主要为安儿主婚,是咱们平家好几代修来的福气,安儿你说是不,呵呵呵……”秦家总管平顺感激涕零、又哭又笑,拿着手巾拭泪擤鼻涕,只差没叩首谢主隆恩,高呼圣恩浩荡。 “平安,你的意思如何?”秦啸日微笑问。 “我……平安只求留在秦府,为少主尽忠。” 平安垂眸,神情不若爹亲那般雀跃感动,亦无姑娘家听闻有人前来说亲那般害臊,或跺个脚、意思意思喊个“人家不依了啦”的娇羞。 尽管平安想掩饰,秦啸日仍捕捉到她眼底的愁悒,没有点明,仍续道:“阿绶身为秦家客栈掌柜,我们都清楚他的为人,年轻上进、老实诚恳,与你是天造地设的佳偶。” 平顺忙着点头附和。“是呀,少主为你作主的这门亲事,爹也举双手赞同。少主,老奴来生衔环结草也无以为报啊……”说着说着又老泪纵横了起来。 秦啸日莞尔浅笑。平总管,你这辈子做奴才还做不够呀? “我知道阿绶哥人很好,但我想继续帮爹的忙。”平安低道。 其他的她不愿多想,被指控为一厢情愿的情感,她也不去想了。不去想龙炎天指控时的轻蔑神情,不去想龙炎天指控时的冷漠眼神,不去想龙炎天一真是!早就跟自己说好不再想他的,怎么又回想起来了呢?她怎么这么没用! 平安柳眉紧蹙,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探深挫败,忍不住叹息。 “安儿,别难过,爹也很舍不得你嫁人啊……”听见女儿的轻叹,平顺这回眼眶流下的老泪,是属于为人父的骄傲与疼惜。 “不过没关系,秦府与客栈仅隔两条街,往来方便,阿绶那孩子也要在客栈附近添购新宅了呢,往后咱们还是能天天见面。你说,少主是不是对咱们父女俩太厚爱了?安儿,来,咱俩一同向少主道谢……”平顺压低女儿的背脊,两人朝主子一鞠躬、再鞠躬…… 呃、爹可能误会什么了。平安苦笑。 她的意思是,爹如果没有她看着,帐房少帐他来补,奴仆拙薪他倒贴,哪还能有积蓄养老,总管之位也迟早被他这烂好人拱手让人。 爹爹老学不会有原则点、为他自己着想点。 自私足人的本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私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依然鲜明的一句话,跃上平安脑海,她心口陡地一震一龙炎天说得对。人们总是不自觉“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扪心自问,连她都自然而然会有私心,她凭什么去论断他? 秦啸日没忽略平安的落寞,顺着平顺的话道:“没错,阿绶是自己人,待你嫁给他后,若是愿意继续留在秦府做事,他定无微辞,我更是乐见其成。” 因为他们都拥有一颗对他这个主子坚贞不移的心,呵! “少主,我……”不想嫁呀!平安欲言又止。 她虽然年幼便认识在秦家工作的阿绶哥,但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他们充其量只是好朋友,她的心上人不是阿绶哥,而是-- 也罢,她放他在心上,他没当她一回事,她还在挣扎什么呢! “你不满意这门亲事?”秦啸日语调不愠不火,仍是一派闲适温和,但一针见血,刺人平安的要害。 “安儿?!”平顺瞠目低呼。 “对于少主的安排,平安没有不满。”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对这桩婚事满意得紧,比爹更令她尊敬的少王又替她作主说媒,她还有什么好不满?如果她还是那个未尝爱情滋味的平安,她的激动比起爹,或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心中另有牵绊?”秦啸日再问。 其实他早在平安无功而返的时候,就看出些许端倪。 当时平安转述龙炎天不方便前来京城义诊,因此不克签定合同之类的婉拒理由给他,照道理说,她应当将合同归还,但她没有。 他打从平安呱呱坠地就认识她,她性情耿直、不善欺瞒,拿那个理由想骗他,还不够火候! 就是因为她耿直,最近她看着他时,老睁着一双写满“我错了”的歉疚眸子,拼命将他交派的琐务做到“过度”尽善尽美,例如:叫她汇整秦府人口数,她把秦府上下每个人的生辰八字、兴趣习惯都列表;让她打点他今年新制的冬衣,她把明年的夏衫也给准备好。他再看不出事有蹊跷的话,就不配当人主子了! “没……没有。只是,日子定得太仓促,准备婚嫁的喜饼妆奁需些时日。”平安知道自己言不由衷。 唉,究竟自何时起,她愈来愈别扭了…… 平顺恍然大悟。“对喔,我差点给忘了!少主,您还没成亲的经验,嫁娶需要筹办的礼俗相当多,呃,老奴就只有安儿这么个心肝女儿……” “平总管,我定让平安嫁得风风光光。”秦啸日会心笑允,转而望向平安。 “原来你介意的是这个,这简单,我会请人挑个晚一点的黄道吉日,至于嫁妆就交由你爹采办。” 平安挤出一抹干笑。 交给爹采办,到时候事情还不是又落到她头上。 为自己办嫁妆……她有那个心情吗? “少主,您等候的贵客已到,人正在大厅。”一名小厮恭敬来报。 “好,我知道了。”秦啸日自椅中起身。 贵客?平安一脸茫然。她怎么没听说今天少主会有客人来? “平安,我已经吩咐厨房做了盘糕点,你去看看弄妥没,顺便端上。秦啸日嘱道,适然步伐朝书房外踱去。 “是。” qydz0820qydz0820qydz0820 “久仰神医大名,秦某有失远迎。” 秦啸日抬手作揖,摄入对方的目光里,有着兴味的探究。 “哪里,秦少主之名才是如雷贯耳。” 龙炎天回以抱拳,不着痕迹打量起平安口中的“我家少主”。 两个男人初次见面,将来又有合作关系,自然得互相吹捧一下,这是惯例。 “好说,龙神医不远而来,风尘仆仆犹仍英气焕发、神仪明秀。” 听说龙炎天是神医世家中少见的年轻名医,有着比经验老道的老大夫还成熟的医术,但行医需要经验的累积,他料他少说已过不惑之年,但没想到居然如此年轻俊逸,不是替身吧? “秦少主抽空接待龙某,龙某不胜感激。” 听说秦啸日少年老成,岂料年岁看来与他相差无几,外貌温文尔雅看似无害,却能在狡桧诡谲的商场立于不败之地,根本就是只披着人皮的狐狸! “龙神医妙手回春,名闻遐迩,精湛医术为人津津乐道。” 不过,人人都道龙炎天极其孤僻怪异,他也早料到平安会锻羽而归,只是,依平安尽忠职守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会排除万难办妥他交代的事,签约失败的机会应该能减到最低,却仍失手了,可见龙炎天的难缠。 “秦少主叱吒商场,赫赫有名,京城首富实至名归。” 不过,有人说秦家是个积善之家、行善不落人后,秦啸日却能眉头皱也不皱就终结掉别人的商肆,心狠手辣的程度无人能及,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安儿对这种表里不一的人忠心耿耿作什么! “今日一见龙神医,果真不同凡响。”瞧见了一个怪人。 难道平安近日的异样,乃因龙炎天而起? “此朝一会秦少主,始觉百闻不如一见。”看到了一个奸商。 说不定安儿认定的好主子,只是个假象! 两个均有着极度自信的出色男人,一来一往接受对方的吹捧,丝毫都不感到脸红。 一旁的众仆则是完全没人察觉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其实他们都已经沉浸在龙炎天的“美色”里,久久不能自己。 大家都猜错了,神医根本不是什么中年大肚男,而是个年轻美男子! 他们少主已是京城有名的俊公子,儒雅俊挺、玉树临风;而神医非但俊矣,更邪美几分,清逸中却见阴柔,阴柔中又不失阳刚!这两个男人站在一起,只有“赏心悦目”四个字可以形容哪! 倒是端着糕点走进大厅的平安,听出龙炎天淡然语气中惯有的嘲讽。 “你……怎么会在这里?!” 要不是她下意识紧紧抓着盘沿,捧在手中的盘子也许就会因她的震惊颤抖而落地。 “神医前来履行合同,明日便开始为期十五日的义诊。”秦啸日笑答。 “请神医此段时日便在秦府随意住下,务必让秦某克尽地主之谊。” 她问的人是我!龙炎天冷冷扫了眼抢话的人,扯出敷衍一笑,根本不在意他说了哪些客套话,如矩目光只想放在平安小脸上。 啧,有敌意哩? 秦啸日不解自己何时得罪了他,依然端持有礼的微笑,眼底藏了一抹玩味。 什么?!履行合同?义诊? “可、可是,那张合同……”平安结结巴巴,讶异得不知如何启口。 “你说的合同在我这里。”秦啸日自宽袖里掏出平安再熟悉不过的文书,上头有着龙炎天龙飞风舞的名字,是她亲眼看着他写下的。 “怎么会?”她明明把合同和辞别信放在一起,现在怎么会在少主手上?! “我差人送的,你不知情?”龙炎天终于抢到机会开口,见她螓首摇得笃定,冷眸又扫了秦啸日一眼。 这奸商没告诉安儿?他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知情吗,哦,大概是我忘了告诉你。”秦啸日若无其事的解释,却很难让人相信。 “那我现在大略补述--神医来信说明,合同之事经过他重新考虑,认为没有拒绝的必要,因此排除先前不克前来的因由,改变了主意。神医悬壶济世,繁忙之余,仍愿意抽空至京城义诊,秦某感佩不已。 “为什么?”平安看着龙炎天,问得心急。 得知他的“秘密”后,她毅然决定当作合同没有签署成功。由于知道他说到做到,必定不认同她擅自作主,所以她才将合同书与辞别信放在一起,而没有当面告知他。她以为这样的结果他求之不得,可他为什么还要反其道而行?! “正如秦少主所言,我排除先前下克前来的因由,改变主意。”龙炎天语气淡然,然而填满那张急切小脸的黑瞳,却散发炯若星子的柔和荧辉。 “之前令你为难,我很抱歉。” “可是,你的……我就……”他的道歉与他的眼神同样温柔,让平安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她知道他正在少主面前替她掩饰自作主张的“背叛”,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是个让他觉得恶心的女人呀,他为什么要替她这么做? 他看她的眼神,又为何能如此温柔专注,而不是她以为会有的鄙夷、轻视、甚至厌恶?!他的道歉,又为何能在刹那间抚平她心中的伤痕,这分明只是一句圆谎的说辞而已呀,不是吗…… 至此,秦啸日大抵看明白了,惬意笑眸闪过一道精芒。 他的见习总管和远近驰名的神医……耐人寻味呵! “既然事情圆满顺利,就无须计较前因后果了。”秦啸日走向平安,唇畔加深的笑意里揉进了温醇的亲切,将他文质彬彬的尔雅俊逸衬托得更形出色。 “安儿,请神医至厢房稍事歇息,再吩咐厨房准备,今晚我要设宴替神医洗尘接风。” “是……” “你办事,我很放心。” 主子的赞许,在场秦家人听起来根本没什么,但一传入龙炎天耳中立奇Qisuu.сom书刻变得暧昧不明,一把无名火直烧心头,脸色微青。 安儿?奸商叫她叫得这么亲密?还有,他那恶心巴拉的笑容又是怎么回事! “……龙大夫,请。”平安心中乱纷纷,领龙炎天往厅外走去。 “对了,安儿,关于你的婚事细节,我们方才谈到一半,你待会忙完再到书房一趟。”如果秦啸日刚才那句话,对龙炎天的影响力像一把火种,那么这句,就有百吨火药大了。 “是……” 曲廊上-- “请你回去,好不好!”走在前方的平安,陡地止步回身。 “你要成亲了?”龙炎天绷着脸,眉心紧揪。 “我诊会遇到各色病患,你应该知道的呀,为什么还要冒险!”与其博得好名声,她宁愿他安然无恙就好。 “对象是谁?”沉怒的呼吸在他胸间起伏。 “拜托你去跟少主说,你有困难必须终止合同,或者、或者将你能视得天定命数之事告诉少主,他会体谅的!不然,由我来说?”她满脸殷切,等待他的下文。 “是秦啸日那奸商?” “我家少主不是奸商!”他先前说什么她没听清楚,但这句,她有意见。 “你要嫁给秦啸日?”龙炎天拧眉瞪眼。 他妒火中烧,烧得乱七八糟,她竟然还一脸无辜,替奸商打抱不平?可恶! “我没有要嫁给少主。”她摇头澄清。“是少主作主,要我嫁给阿绶哥。” “谁?”无论人选是不是秦啸日,确定婚事属实,恼怒的单音还是从他紧咬的牙关间进出。 “秦绶。” 她语落,轰然怒斥便在她头顶上爆开-- “明知是禽兽,你还嫁他?!笨蛋,停止你的愚忠!” 她皱眉揉揉嗡嗡作响的耳,觉得被骂得莫名其妙。 “我知道他是秦绶呀,你有必要这样吼我吗?” “你不能嫁他!”他低咆,黑眸里的不痛快像是想把她生吞活剥般。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喜欢的人是我!” “你--”岂有此理,是谁说她一厢情愿,现在居然又来阻碍她的婚事!“我爱嫁谁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龙炎天嘴角二巩。 “你宁愿嫁给一只禽兽,将来惨遭凌辱,也要把我撇开?”他不准!该死,被她撇清关系的感觉,比讨厌还讨厌! “阿绶哥是个好人、名字叫做秦绶,不是三只禽兽”!” “不就是禽兽的‘禽’,禽兽的“兽”?”干嘛解释得这么认真。难道…… “你喜欢禽兽那家伙?”龙炎天语调不自觉上扬,口气酸得仿佛喝了一大缸的醋。 “我没有,他只是个我从小就认识的大哥,谈不上男女之情。” 天际拨云见日,洒下万缕金辉。 “没有还答应婚事!”他没妤气道,但她的否认着实让他心头轻松不少。 哈!禽兽,他还蛮同情这家伙,名字比他还难听哩。不过,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他在心里笑个两声就好。 “不过少主和我爹都中意他。” 云又掩住了日,霎时黯淡无光。 “你的意思是,如果秦啸日要你去死,你便会傻傻的高呼“平安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恶! 在龙炎天恶狠狠的瞪视下,平安从点头换成摇首。“少主不会那样做。” “你怎知他不会,他不是把你许配给你不爱的男人?”他闷闷道。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女儿家的婚事都是由爹娘作主的,我娘早逝,少主又看着我长大,就像我的亲大哥岂样,毕竟我只是个下人,不应该将敬如天的主子视为大哥,但他真的就像个兄长待我好。我爹也很疼我,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龙炎天蓦然体悟--从平安言语之间,可见她对爹亲与主子心怀感激,不该责怪她的忠孝是愚蠢的,她只不过是忠于自己、诚实面对自己,别人对她好,她也懂得回报,甚至给予更多。 “由我来说服他们,你嫁我!” 既然他们图的是给平安一个好归宿,他有自信他的条件不会比禽兽那家伙差,他可是皇宫贵族士大夫都争相攀求的女婿人选呢! “我是喜欢你,可是你不要我啊,我怎能嫁你!”慢着!“你说什么?!” “我说过我很喜欢这只白玉指环。” 龙炎天拿出一只表面环刻着精雕祥龙的玉戒,在手中把玩。 指环清白通透,一如平安回忆里的模样。白玉指环是她与他共享的回忆,她以为回忆已经停止在将它与合同一起还给他的那一刻,但却没有,她仍清楚记得,他执意将指环送给她时的笑容。 “我厌恶看到别人的脸,偏偏龙家庄算是个医馆,我小时候,进出庄里的病患很多,我总是独自一人逃到最偏僻的无人角落,从未与人分享过喜欢的事物。 当我从哑奴那里得知你将指环穿线、绑成项坠戴在身上,而不是视其为可有可无的杂物,我才知道,分享、付出其实也很快乐。” 他忽然眸中含怨瞅着她。“可是,第一次送东西给人,就被无声无息退回来,你知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窝囊?” “我……”他哀怨的眼神让她又惭又怜,良心马上大受谴责。“我以为你送我东西只是你一时兴起,根本不代表什么,这只指环又那么贵重,我更没有理由收。我不知道这么做会伤了你,对不起……” 龙炎天一瞬也不瞬,紧紧凝视比起任何珠宝玉石都要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过她的芙颜。 “由于对它爱不释手,我想若是要将它送人,定是送给我钟爱一生的妻子,如此一来便能由夫妻两人共同守护它。我只想把它送给你,你能收下吗?” 等待她回应的同时,龙炎天不禁坐立难安起来,生平头一回感到紧张。 “龙淡水,你好可恶!呜哇--”平安泪如泉涌,哭得更凄惨了。 “你是个大骗子!你把指环送给我,却狠心赶我走,如果我真的把它带走了,你要怎么守护它,你说……” 他轻叹,将泪人儿拥入怀中。 “安儿,我这不就来了?”听小东西哭着喊他名字,这种感觉还真讨厌。 “你想把指环送给你钟爱一生的妻子,却嘲笑我是一厢情愿,我好伤心……那夜,我知道你背上的伤口流了血,离开龙家庄后,我在镇上待了三日未走,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那时见你替人看诊,我排了好久的队伍,只想问你身子可好,可是我不敢……尼似额呐遍之、呐遍之……”平安已经哭得淅沥哗啦,口齿不清。 她一滴一滴泪落下,龙炎天心头就一次一次抽紧,他的双臂拥得更紧了,几乎想将她揉人自己身体里。 “是,我是不折不扣的大骗子,那天夜里说的混帐话,全是为了让你死心的谎言,你愿意信我吗?” 感觉一双小手在他襟衽上揪紧又放开,再揪紧又再放开,他喟道:“安儿,你能体会我不忍心让爷爷和阿清看我受折磨而将他们气走,为什么不能依样画葫芦?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痛苦得不成人样,我害怕你看到我因痛极而发狂的模样,会吓得落荒而逃。我不想吓坏你,只好用卑劣的手段赶走你。” 这回,小手紧紧抓着襟衽不放,啜泣声全成了破碎的哽咽。 他苦笑。“阿清说得对,在乎就是在乎,心里的感觉不会因聚首就多痛一点、少开心一点……你一离开,我几乎天天替人看病。” “不可以……”满是泪痕的小脸从哭湿的衣衽前抬起,慌张注视看他。 “没关系了,我已是个正常人。”料她必然困惑,他浅笑续道:“记得你在镇上帮助过的老乞丐吗?” “那位病重的老人家?” “没错,有天他带了个白瓶来找我,一字不差说出我能洞察众人天定命数的秘密,要我以瓶中之水清洗双目。反正要是老乞丐拿毒水来加害我,没了这双怪眼倒好。 我当时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依言照做,说来很神,洗过双眼之后,我便看不见人们旋聚于眉心的气数了。”他边说,边以指尖抹去她眼角将要落下的泪珠。 “真的?!”这么神奇? 他从袖里掏出一个红色东口小锦囊递给她。 “这是老乞丐要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只有你能看,你打开瞧瞧。” 平安赶紧打开袋口,锦囊里面只有一张字条,她小心翼翼退到一旁去看。 龙炎天的新生,算是我报答你一杯茶水的回礼,请笑纳。 她笑了,开心的扑入他的怀抱,笑中有泪,泪中有笑。 “那位老人家一定是个神仙,一定是!” “安儿,你嫁我,我娶你,可好?”龙炎天细吻她光洁的额心,每一记轻吻都印满了怜惜。 提心吊胆等了半晌,他怀中的人儿,迟迟不给回应。 “安儿,是你吗?”一颗在他们旁边探头探脑的头颅,发出疑问。 如果这名俏生生的姑娘是安儿的话,那么这时跟她搂抱在一起的男人应该是阿绶那未婚夫罗?可是不对呀,这男人比阿绶高了很多、比阿绶俊了很多、也比阿绶有钱很多,看他身上价值不菲的衣料就知道。 嗯,很确定他不是阿绶。那么,她也不是安儿噢? “喂,手伸出来。”龙央天一脸不爽。 呵,是他的女儿平安没错耶!平顺看清了从男人怀中跳开的脸红姑娘,厘清心中的疑问后,很老实地在男人面前伸出双手。 “你的脊椎有旧伤,经脉郁结,连带牵动肩腰酸疼。”小东西拒嫁,他不爽! “没错没错,我痛了十几年,天候一不好,肩膀、腰杆子就犯疼发酸呢!”好神喔,他什么都没透露,这男人光摸他的手腕就知道哩! “转过身去。”不爽不爽! “是。”平顺感觉对方在他背上几处,以指按压施力。“哎呀呀呀呀!天杀的没良心啊,痛痛痛痛哪一” “龙炎天,你在做什么?快住手!”平安惊呼。 “明日至秦家药铺,我开方子给你。”不爽不爽不爽! “咦?”平顺扭了扭肩腰,霎时感到酸疼尽除、通体舒畅、身轻如燕。“我腰杆从昨儿个到今天都还疼着呢,现在不疼了耶。年轻人,你是个大夫?” “嗯!”他轻哼。还是不爽! “哪里还有人想治病?” “这里这里!”四面八方突然窜出众多人影,争先恐后。“我我我我我!” “平总管,你的腰真的不疼了吗?”某个长工问。 “是呀,不疼了呢!”平顺马上来个下腰以示所言不假。嘿嘿,不疼! 平总管?龙炎天突然抱拳,单膝跪地。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他最没看在眼里的就是金银财宝。 “请平总管将平安嫁给我,我定让您药到病除。” “好好好!”平顺笑得合不拢嘴,爽快的把女儿推向龙炎天。 “爹,那要怎么向少主交代?!” “不必挂虑我。”秦啸日不知何时已立于他们身后,牵起一抹得逞的笑。“神医倘若愿意与秦家结亲,秦某求之不得。” “是与平家结亲。”龙炎天已直起身躯,不客气纠正。 “既是两情相悦,神医与平安的婚事就这么说定了,只不过婚期得缓一缓。” “为什么要缓?” 因为要让你亲眼证实,平安到底是不是秦家人。 这句实话,秦啸日没有说出口,而是面露为难之色。 “平安是个不可多得的见习总管,她这一出嫁,我突然少了个左右手……”这么大的损失,谁赔他? “请少主放心,就三年,平安一定训练出足以胜任总管之职的优秀总管。”平安信誓旦旦。她方才的迟疑,就是因为不放心此事。 喂喂喂!请少主放心,那他不放心咧? 她的意思是还要留在秦家三年?这怎么可以! “平安自幼便将总管之责当作毕生职志,神医对她如此看重,相信必定不忍剥夺其志,也不愿见她嫁得心不宁吧。”秦啸日乘胜追击,平安很捧场的拼命点头。 晓之以理后又动之以情,这下子,龙炎天顿失立场,想为自己伸张公理正义都难。奸商!他可以让步,但全是为了安儿! “好,就三年!”他咬牙道:“义诊提前到今日!” 后来,这三年内,龙炎天当然不可能只在合同约定的义诊之日前来京城,他足足在秦家赖了三年才得以将新娘迎娶回家。当然最大获利者还是秦啸日,因为光这三年,龙炎天数不清多少次的义诊,就为秦家药铺净赚十年利。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