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女福晋》 作者:纪珞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御书房 整个房中笼罩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坐在书案前的乾隆皇,怒视着站在面前四个身材同样修长高大的年轻男子,脸色凝重的直逼阎罗殿上的阎王。 前些日子因他一时兴起,提议以抽签方式选出四位前去和亲的格格,却不幸抽到自个儿的皇格格,而且还是他最宠爱的皇十四! 幸有军机大臣戈勒临时提议,改由罪臣君家的四个女儿代替和亲,才化去了乾隆皇的尴尬与烦忧。 结果,十四格格竟于几天前偷溜出宫,不但浪费了他一番苦心,还令他担心不已,直到现在仍没有半点消息回报。 现下眼前的四人,正是平日与十四格格最为要好、亲密的四位皇子阿哥。 “皇阿玛请息怒,十四妹不过一时冲动。”十阿哥永璋首先为十四格格说话。 “其实也没啥大不了,十四妹‘只不过’出去走走玩玩罢了,皇阿玛何必大惊小怪。”九阿哥永琦,暗指乾隆皇也常微服出宫。 皇帝来不及答腔,只听见十三阿哥接下道—— “抽签指婚本来就是个错误。”素来认为女人都是废物的十三阿哥永,冷冷嗤哼出声。 这句风凉话让乾隆眯起眼。 站在一旁的十九阿哥永璇冷眼旁观,向来坚持完美的他,只顾着努力让视线避开房中任何一样不入他眼的丑东西。 “你们说那是啥浑话!” 乾隆皇龙目圆睁地怒瞪着四人,怒气顿时升到最高点。 这四个劣子平常就让他头疼,个个精明滑溜得很,明明已近而立之年,一提成亲二字—— 而立之年?成亲? 乾隆皇突然想到什么,骤然平了心、沉了气,和颜悦色地唤道:“来人,给朕取银钵来。” 这四个劣子,也该有人来教他们尝尝幸灾乐祸的代价。 “难为你们四个这么为十四着想。”乾隆皇皮笑肉不笑地往下道:“既然你们的意见特别多,何妨亲身示范与未曾谋面的另一半成亲,会是如何的好!” 语落,惊震四座。皇阿玛竟然三言两语、草率定下四位皇子的婚姻大事?! “皇阿玛?!” 向来冷静的十阿哥永璋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还来不及置喙,乾隆已经打断他的话往下道—— “还有常年戍守边疆战区的十一阿哥永,我看也一并婚配省事。” 乾隆悠哉地继道,视而不见四名阿哥的俊脸已经铁青变形—— 皇帝的话才刚说完,面无表情的王公公,已经奉旨捧着那只传说中的银钵踏进御书房。 就这样,上回抽选和亲格格用的小银钵再度重现江湖,里头还摆放着百来张纸签,上头是已及笄但尚未指婚的名门闺女的名字。 不同的是,这回乱配鸳鸯、被草率婚配的可是堂堂大清皇朝的皇阿哥…… 第一章 天山西麓伊犁 耶勒府内,两男一女坐于厅堂,彼此谈笑风生。 “劳烦公公远上天山……有失远迎……真是辛苦了。”耶勒宇紧张地寒暄着。 “贝子多礼了,天山地灵人杰、风和日丽,芸乔格格能够在此长成,可真是幸运。”太监余公公夸赞道。 “阿玛,您找我有什么事?”一阵银铃般的呼喊从大厅外传进来,人未到,声先到,不禁让人想一顾主人是否一如其嗓音娇俏动人。 “呃……那是小女的声音,就快来了。”耶勒宇向等候一旁的余公公陪笑道,下意识用衣袖擦拭额际涔涔渗出的冷汗。 “芸乔格格想必是位亮丽大方的佳人,婚配予十阿哥可说是天作之合!”余公公笑道,眼尾的笑纹纠结。 婚配的芸乔格格虽然经由皇上抽签而得、只是个贝子的女儿,但除却准福晋的身份不说,光听这准福晋干净清脆的嗓音,他可以猜到准福晋一定是位落落大方、气韵动人的俏佳人,他打小看大的十阿哥实在是好福气! “呵……是我家小女高攀了。”耶勒宇对皇上突然注意到他依然百思不解。 二十年前,厄鲁特内乱,乾隆皇乘势派兵予以讨平,此后便设置伊犁将军统摄天山北路。耶勒贝子因无法再进爵位,又加上性喜淡泊、不慕荣华富贵,因而向皇上提出协同伊犁将军来到天山定居的要求,此后经营了一座小牧场,与世隔绝,远离官场的明争暗斗,渐渐的也被朝廷遗忘。 只不过,这会儿,皇上怎么会…… 这天大的殊荣让耶勒宇到现在还不能从震惊中恢复。 一个皇阿哥耶……他竟然会成为皇阿哥的岳丈?!这是他长年在天山吃斋所得来的福报吗? “十阿哥是个敦良之人,芸乔格格嫁给他,幸福美满可以想见。”余公公接着又补充。 的确,永璋的敦厚平实比起其他阿哥的精明干练,是讨人喜欢得多。 但愿如此……让女儿嫁到京城,耶勒宇虽然心有不舍,但只要他身为大清子民的一天,他就必须遵旨,更何况他只是个小小的贝子。 但愿芸乔不会给十阿哥添麻烦啊…… “小女打小在天山长大,没见过世面,往后还烦请余公公多多照顾小女。”耶勒福晋在一旁欠身说道。 “好说好说,咱家只是负责传达圣上的手谕,不能受福晋如此大礼。”余公公拱手作揖。 正当此时,一个浑身草屑、污泥沾衣、手里还怀抱一只小羊儿匆匆奔入大厅的年轻女子,还没喘大气就急着开口。 “阿玛,你找我……额娘你也在呀!”一身狼狈、气喘呼呼的耶勒·芸乔跑了进来。 就见扎了两条略为干黄、沾上草屑的长发辫的她身穿帅气骑装,只是,衣上没有一处干净;长年接受日光洗礼的俏脸泛着健康的红润,却被污泥给掩盖,一双盈盈杏眼勾勒出眉间活泼的神情;大体来说,比不上皇城中的格格们温婉可人、娇美妍丽。 更可怕的是,她居然抱了只像她一样宛如在泥堆中打滚过的羊…… 这、这、这和他所想象的差太多了吧!她真的是个有教养的格格吗?倒不如说是个野丫头还差不多!余公公皱眉地想。 瞄到余公公微变的脸色,耶勒宇夫妇俩连忙把女儿拉到一边,夺下她怀中的羊儿,替她拍去身上的尘土、草屑,以期给别人一个好印象。 “阿玛、额娘,你们在干什么?唉!别拉我的辫子啦!我的小羊!”不明就里的芸乔嚷嚷挣扎着,又抱回她的羊儿。 “格格果真是‘朝气蓬勃’、‘开朗大方’。”余公公试图维持笑脸,先前尚未见到芸乔格格时的幻想全数破灭。 皇上这回给十阿哥的惩治也太严厉了点…… “咦?你是谁?”发现厅内另有他人,芸乔好奇地走到余公公面前,绕了一圈打量着。 “你看起来跟我阿玛差不多岁数,可是……你怎么没有……胡子?”芸乔总算发现不一样的地方,惊异道。 “咳咳!”耶勒宇尴尬地咳了两声,又赶紧把女儿拉到了身边。“乔儿,别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呀!阿玛你过去仔细看,他真的没——” 芸乔还没说完,余公公立刻板起面孔宣读圣旨,他已经受不了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念耶勒贝子长年驻守边疆,功在朝廷……” “阿玛,你何时驻守边疆、功在朝廷了?”和父母一起跪在地上接旨的芸乔好奇地问。 “你问我我问谁!” “……特赐十阿哥永璋、耶勒格格完婚,钦此。”宣读完毕。 “完婚?”芸乔这下总算进入情况一点。 “没错,格格要嫁予十阿哥,往后便生活在皇宫里。”余公公回答。 嫁人?那倒事小,一男一女生活在一起、睡在一起、不久之后会有小宝宝,这就是嫁人了。以芸乔单纯的思路并没有想太多。但…… “生活在皇宫里?” “没错,请格格即日启程,千万别耽误了大婚。” “皇宫在哪里?” “回格格,皇宫在京城。” “喔!”没去过。 “皇宫里的草原大不大?”显然,芸乔对于有没有草原比较感兴趣。 “回格格,宫里并没有草原,只有御花园。” “‘御花园’是什么东西?”芸乔再问。 “回格格,御花园是专供皇上、皇妃、阿哥及格格们赏玩花草之地。”余公公虽然对于芸乔不加修饰的行为、举止感到不以为然,但仍尽职地为未来的皇十福晋解惑。 赏玩花“草”之地……太好了,有草就不怕没有食物了! 芸乔侧头思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豁然开朗,耶勒夫妇见怪不怪了,余公公则是看得瞠目结舌。 有闺女听到自己即将嫁给皇阿哥是这种反应的吗? “对了,那你又是谁?为什么没有胡——唔……”芸乔还没说完就被紧张羞愧到无以复加的耶勒夫妇捂住口。 “钦此,领旨!”余公公的老脸扭曲,尖锐的嗓音再一次呼道。 什么狗屁地灵人杰,他一刻也不想待在这未开化的蛮荒之地! 耶勒夫妇连忙压着女儿叩头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能不能带小白和黑儿一块去?”芸乔睁着晶亮的灵眸抬头问。 “服侍格格的贴身侍女可以陪格格入宫。”余公公耐着性子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咦?什么意思?芸乔听得一头雾水。 “它们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贴身侍女。” “敢问格格,她们是谁?”闲杂人等是不得进入大内之中的。 芸乔高举怀中的小绵羊,一脸期待。 “小白就是它,黑儿是它的姐姐。” 一团乌云笼罩余公公的头顶。 皇上这回给十阿哥的惩罚实在是……太重了…… “嗯……啊……十爷……我要……” “放心,我会给你。” 傍水而筑的幽静阁楼中传来一阵阵男女媾合的调笑呻吟,女子甜腻的浪叫声充斥水阁,男子粗哑的低沉嗓音犹如慑人心魂的催命使者,交缠互奏的暧昧在水阁内起起落落,令人脸红心跳。 水阁,乃京城内最负盛名的青楼“花笺楼”的花魁凝霜所居之地。 能获花魁之名,凝霜自是沉鱼落雁、美艳得不可方物,不但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京城里不少名门贵族、富商巨贾,无不为之痴狂,千金奉上,只为博得冰山美人一笑。 而凝霜在获尽男人们的宠爱之余,不管成千上万的金银在她面前供她花用,冷傲的态度始终如一,就算男人散尽千金,她也不见得赏光。 现下,几个月以来,能有幸成为凝霜人幕之宾的,也惟有这个她口中的“艾十爷”。 据说,就连凝霜也只知这个“艾十爷”是个南方突起的巨贾,身家背景一概不明,但却拥有富可敌国的傲人财富。 他的身份,是个谜。 就是这种神秘的气质,让从不言爱的凝霜不可自拔地恋上他。 “嗯……嗯……啊——” 水阁内暧昧的声音愈来愈大,终至极致,戛然而止,只剩粗浅不一的喘息声取代了先前的呻吟,不难猜出帐内的男女方才经过了一段怎样激烈的欢爱。 “十爷,留下来陪陪凝霜好么?”犹自娇喘的凝霜水蛇般滑腻的纤细藕臂缠绕上男子赤裸结实的颈背,媚惑的香吻自男子宽阔的肩膀往下游移,试图阻止男子欲离的动作。 吸引凝霜的是他狂魅惑人的气质与霸实强健的体力,更不用说那俊美非凡的外型,让凝霜只消一眼就深深沉沦,心甘情愿只为他展颜。 “想左右我的女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男子回过身,有型的嘴角轻勾,修长的指尖轻轻画过凝霜娇艳的唇瓣,低沉的嗓音没有温度。 “你若不懂得珍惜你的聪明……”他不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凝霜挑男人,而他,则是挑女人,包括这京城的花魁在内。 “凝霜替十爷整衣。”她微笑道,拿过男子的华美的衣物。 成为花魁除了色艺双全之外,也要懂得识大体,她能成为“艾十爷”的女人,靠的不光是外表。 不过,今儿个十爷的心情似乎不是挺好? 着装完毕,一身傲然笔挺的男子举步往阁外走去。 “十爷要凝霜吩咐酒菜侍奉您么?”在“艾十爷”面前,凝霜的骄冷都化作一池春水。 “不必了。” 从水阁外越过湖畔上的拱桥,永璋颀长的身躯跨进湖畔另一端的凉亭,亭内早已有三个外型出色炫目的男子饮酒行棋、谈笑自若。 “水阁”对外而言是“花笺楼”花魁凝霜所居之地,然实则为这四名非凡男人的聚会之所。 “怎么?完事了还一脸不爽,凝霜姑娘惹你了?”白衣白扇的列鄞,举手投足之间净是飘逸潇酒,俨然风流名士,不过口里吐出来的言语显然与俊逸的外型不怎么搭调。 “惹他的另有其人吧!”另一个美如冠玉的年轻男子戈尔常一脸促狭,更添其自负不驯。 “大婚在即,你也该收敛一点。”身着深色挂袍的袁磊,平稳无波的神色之中不复平时的冷峻,反倒有一抹不赞同。 此三人,京城第一才子列鄞、昭王府贝勒戈尔常、南北货商总枢纽“百色商行”行主袁磊,难得抽空齐聚于此,为着至交好友永璋的即将大婚举杯庆贺,惟有男主角看起来是一副置身事外样。 莫怪,婚姻大事以抽签草草决定,换作他人也会不悦到极点。 会举行这个聚会的因由,是此三人想看看永璋会有何反应占大多数。 永璋只是面无表情地睨着水面,对三个好友理都不理。 湖面鸭雁穿梭,荡开涟漪圈圈,游鱼悠然其间,尘嚣仿佛离它们好远好远…… 列鄞三人若有所悟地交换一个眼神,只能叹于皇室中人也有其无可奈何之处。 “别把你那副宫里的死样子搬到这来!”常瞟了眼沉默不语的永璋。 在宫里以淡漠出了名的永璋,面无表情、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凡事没有想法、没有意见。 其实他们三人知道,这只是永璋的保护色罢了!面对明争暗斗的宫廷之争,要顺利生存下来靠的不只是手段,还要有技巧。 “永璋,我们都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换个角度想,不用花心思谈感情、又将会有一个现成的妻子、成了亲后亦能两不相干,你继续游戏人间,何乐而不为?”列鄞骨子里流着反叛的血,“反道德”才是他这位京城第一才子所崇尚的乐事,书读得比任何人都多,但却是“花笺楼”真正不见光的主人。 “难道要我笑给你们看?”永璋总算把眼光调到他们身上,心中却对列鄞的话而有所动,宛如亭下的湖水,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 “免了。”袁磊率先发难。 “敬谢不敏。”列鄞摇头。 “我一点也不想看。”常最为诚实。 谁都不想看到永璋露齿而笑的白痴样,据常在宫中亲眼所见的说法,那只会加重他任人玩弄的幻象。为了避免他们三个人会忍不住摸摸永璋的头、教他跳高趴下、再给根骨头当作奖赏,结果最后被他列为拒绝往来户,在这个时候还是让他维持桀傲不驯的本貌吧,免得扫兴! “那就管好自己的嘴!”永璋嗤道。 惟有在宫外,他才能以本性轻松面对朋友,一旦回到高如天、深似海的宫闱之中,他随时得佯装那个毫无主见的十阿哥。 而成亲……顶多是多一个他即将欺瞒的人罢了! 宫里,除了亲情之外,没有一份真正的感情。不对,亲情也得打折扣,哪有父亲会这样玩弄子女的婚姻! “哪天让我们认识认识嫂子,如何?”列鄞轻笑道。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永璋顿了顿。“但是她只会是一个现成的妻子,没有别的了。”她若知书达礼、端庄贤淑,拿来当“摆饰”也不错。 “不会吧?那只是鄞逗你的玩笑话!”常嚷道。 “和皇帝作对并不智。”袁磊了解永璋的想法。 “我不是要和他作对,我只是要让他知道婚姻大事不能‘随便玩玩’。”玩完了君家四位千金不说,又差点玩掉四位大清格格的一生,接下来还要“玩”他? 永璋面对这桩婚姻就如同他面对宫中的一切一样,没有感情。 “你要怎么‘处置’你的新福晋?”列鄞问,忽然觉得永璋比他一身反骨还要反骨。 这个双面阿哥的确不好惹,他还差一大截呢! “会让你们知道的,我该回宫了。”一如往常,永璋总是先行离开。宫里有宫里的规矩,这点他拿捏得住。 永璋步出凉亭,轻举右手朝身后的好友挥别,狂恣之姿只有此刻能见,一回宫则将荡然无存。 “又有一个女人注定活在永璋的阴影下了。”看着永璋离去的背影,常下了个结论。 “这不一样,至少,他的妻子不会落得被他‘筛选’的命运。”永璋游戏人间的态度列鄞等人都很清楚。 “若是结果相反,又会如何?”袁磊认为常、列鄞的结论下得太快,毕竟,好戏才刚开始。 “要不要赌?”促狭回到常脸上。 “输的人要准备骨头教永璋学猫叫。”袁磊提议。 这个提议虽然非常具有危害身家性命的挑战性,但另两人依旧异口同声。 “赞成!” 就等着看谁胜谁负了。 第二章 紫禁城熙宫 昏黄的烛光下、静谧的新房内,一个覆着大红喜帕、弯腰驼背坐在喜床上的新娘不住地扭动酸得发疼的身子,一整天的仪式下来,让她累得想喊救命。 “有没有人呀?我能不能起来动一动啊?额娘,你在哪儿……”芸乔止住到口的呼唤,忽然想起阿玛和额娘今夜都在宫里吃喜酒,不能来陪她,而且明天就要启程回天山了。 思及此,芸乔纤细的双肩又垮了下来。 讨厌、讨厌!原来成亲是件这么烦人的事,往后再也不能和阿玛、额娘生活在一起了,呜……是谁规定嫁人之后就要离开阿玛和额娘的…… 唉!好烦啊!她现在又渴、又饿、又累,谁来救她脱离苦海呀! 芸乔又动了动疲惫的身躯,一个没注意—— “唉唷!”整个人从床沿上滑到床下,“咚”的一声,跌坐在地,喜帕也给震落了。 “好痛……”芸乔痛得五官全皱在一起,一手揉了揉发疼的臀,一手撑着床榻攀爬起身,无奈全身珠光宝气的行头让她着实费了些力。 “没事要我戴那么重的珠宝做什么,害人家跌到床下去!”芸乔抱怨道。 咦?好软的床!好好摸的棉被喔!她刚才怎么都没发现? 芸乔拍了拍柔软的床垫和丝缎般柔滑的被褥,生活环境简朴的她,被手上传来的新奇触感给吸引了。 没了喜帕的遮掩,芸乔大胆地环视偌大的新房,眼光所及净是布置成火红的讨喜色调。窗棂、衣柜上有贴了红纸剪成的双喜字、就连关着黑儿和小白的嫁妆箱上也贴了红纸—— 啊!她差点忘了黑儿和小白! 芸乔快速来到放置于房间角落的箱子边,连忙打开一个打了洞的箱子,查看她偷偷装进去的两只小羊。当她看见两只羊完好地待在里面,顿时松了一口气。 呼!都还在!呵呵…… “黑儿、小白,辛苦你们了!没办法,阿玛不准你们进宫来,我只好把你们装在箱子里。”芸乔摸摸小羊的头,抱起两只羊,眼光又重回未完的巡礼。 腊烛也是红的、桌巾也是红的……芸乔疲倦的目光定在圆桌上,刹那间充满光彩。 “哇,有吃的!”芸乔奔至桌边,看见满桌令人垂涎三尺的山珍海味及精致糕点,她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旁边。 “没有其他人,那应该就是给我吃的了。”心一喜,把黑儿放在桌上,一整日滴水未进的她,抓起酒壶便以壶口对着嘴猛灌。 “咳、咳、咳……好辣!这不是水……”芸乔张口煽着,企图煽去喉咙中的烧辣感。 “什么嘛,居然没有水能喝!”芸乔环顾桌上佳肴,抓了一把花生塞到嘴里嚼着,淡去了酒味,接着又拿了一只鸡腿啃将起来。 真好吃耶!在天山根本不常吃到鸡腿,这里居然有一大盘! “好漂亮的蜡烛……”芸乔暂时放下羊儿,忘情地瞧着雕刻精美、栩栩如生的龙凤烛,忍不住拿起来把玩,要放回去时却怎么也摆不好。 “算了,不会倒就好!”她瞪着两根歪斜的腊烛做鬼脸。 芸乔又抱起小白羊,边啃鸡腿边往床榻走去,扯下繁重的首饰、又甩掉令她站都站不稳的花盆底鞋,使劲跃上床,床垫柔软的弹性让她吃吃地笑开,玩兴一起,在床上蹦蹦跳跳起来。 嗯,成亲好像也不是件坏事,等她吃饱喝足后就可以睡在这软绵绵的床上了! 咿呀—— 内室的门被打开来,永璋如山般的颀长身躯填满了门口,这一个开门声,让芸乔也停了下来,好奇的目光望向来人,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碰!”永璋立刻关上房门,平静无波的俊脸闪过一丝震惊。 他没走错吧? 永璋看清了自己身处之地,是他的房门外没错。 还是他看错了?房内桌上怎么会有一只黑羊?床上还有一个抱着白羊、拿着半只鸡腿跳来跳去的女人? 不可能看错,他一向过目不忘! 他非常确定那是个女人,还身穿新娘嫁衫—— 是他迎娶回来的福晋?! 这是什么阵仗? “十阿哥,怎么不进房?” “对呀!让我们看看皇十嫂!” “十阿哥不会害羞了吧?” 一群平日和永璋还算交好的阿哥及格格们在一旁簇拥吆喝着,想要闹洞房的意思很明显,当然,大家最想看的是皇上抽到的这位儿媳妇是怎生的姿容,听说这位芸乔格格在天山出生长大,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贝子之女。 永璋淡然一笑,心里笑的是新娘子的丑态。一个堂堂阿哥的新娘竟会在新婚夜里如此无礼不雅,若传了出去…… “看吧!永璋哥害羞了!”年仅十岁的小格格攀上永璋健朗的臂膀呵呵直笑,永璋的好脾气让不少小阿哥、小格格乐于和他接近。 “我们能进去看新娘子吗,十阿哥?”一个小阿哥也拉拉永璋的衣袖。 “十阿哥,让大伙儿沾沾你的喜气吧!”几个年轻的阿哥、格格也加入劝说的行列,永璋虽然和善,但好歹也是个大哥,尊重兄长的礼仪依旧不能免。 永璋另有所意的眼扫视在场所有人。 大家如果看到新房里的情况,明日这新娘捅的大笑话自会传遍紫禁城,完全不需要他费心思,就能让皇阿玛知道他娶了个什么样的儿媳妇入皇家,到时候…… “你们想看的话就进去看吧。”宫里的十阿哥不会有意见、也不会违逆众人的意思。 “我们就知道十阿哥最好说话!” 只见众人争先恐后进了新房,争相目睹皇上亲自替十阿哥“挑选”的媳妇儿,完全在状况之外的芸乔就这么供别人“欣赏”—— 这一近看,连永璋没看清楚的也看清楚了…… 一桌的杯盘狼藉、两只躺在地上的鞋,一地的贵重首饰、两根倾斜的龙凤烛;一个满嘴油腻的新娘、还有……两只羊! 边疆的战场也不见得会比这新房混乱吧?! 看到众人眼中她所熟悉的诧异和不可置信,早在永璋再次开门前已经下床的芸乔知道自己已然成为焦点。 她只能怯怯地望向胸前戴了大红花结的俊挺男子,也只有他的眸子是房里这么多人中惟一含笑的人,其他陌生人,都是一副见鬼的样子…… 她是不是又闯祸了?她答应过额娘一定要做个乖巧的福晋,这回她没有再玩得全身泥巴、也没有躺在草地上打滚、更没有乱说话,为什么大家都这样看她,好像她又做错什么事了? 糟了,这样她的夫君会不会讨厌她?额娘说过,只要十阿哥喜欢她,她就能在皇宫里过得很快乐。可是,现下……怎么办…… 芸乔迷惑却又自责的清澈瞳眸全入了永璋的眼,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不知名的东西袭击,未曾有过的异样心情攫住了他。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芸乔呐呐地轻语,手忙脚乱地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放回盘中,放下小白羊,两只柔荑不知所措地胡乱绞扭着。 她的声音好听得紧……众人又是一阵傻愣,沉溺在她娇嫩的出谷嗓音中。 大家猛盯着芸乔看,令永璋很不是滋味,尤其是这些个阿哥,没见过女人吗?她是他的福晋,就算他打心底不想要这桩婚事,但这女人也只有他能独享,人看到了,可以滚一边去了! 他朝随身太监小福子使了个眼色,要小福子打发大家走。 小福子了然,随即半推半拉地将还没反应过来的阿哥、格格们送出喜房,把空间留给这对璧人。等到大伙儿渐渐走远,回过神来,一阵阵爆笑声才从门外传来。 一个行为举止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可言的女人进了皇室,永璋可以想见,皇阿玛的脸在今晚便会扭曲变形,他顺水推舟的计划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 “呃……你……大家都出去了,你怎么还不出去?”芸乔绛红的朱唇努了努门口的方向。 永璋带笑地走近芸乔,身型的优势逼迫她顺势退了一步。 “你就是耶勒芸乔?” “是……”这个高大的男人好诡异呀……方才明明看起来是个老实人,现在却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 “我是十阿哥,永璋,你名正言顺的夫君。”永璋不着痕迹又靠她近了点,近到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鸡腿香味。 这女人很饿吗……永璋无言。 “你就是十阿哥?”芸乔总算明白他迟迟不肯出房的原因了。“所以你才会赖着不走呀!” 永璋闻言皱起英飒的剑眉。 咳!这是什么结论?正常一点的新娘子这时候不都应该羞答答地脸蛋泛红吗?就算不会脸红也好歹装一下娇羞吧? 而她,居然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 “我当然不走,因为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永璋暧昧的眼神直逼芸乔,在发现她又是一副“我了解”的表情时,他的面部筋肉微微抽动。 这女人不懂得害羞吗? “我知道呀,所以才在这里等了好久……因为又饿又累,所以……”芸乔瞥了眼圆桌,又继续说道: “我只不过弄歪了蜡烛,我很努力想把它摆好却摆不好;我又喝了一口酒,酒很辣、不好喝;最后才吃了一点食物……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大家会用那种怪异的眼光看我?”她已经很“收敛”了,她敢保证。 永璋望进她急欲澄清的明眸,她眼中寻求庇护的信任让他有一瞬的怔仲。这双眼不会骗人,她的善良与纯真全都反映在这双大眼里。 直到此刻,他才有机会仔细地审视“他的福晋”” 她的眉如青黛,是淡淡的墨色;俏挺的鼻头有些圆润,粉红的菱唇底下藏的是白玉贝齿;发色黑中带褐,看起来微乱并不柔顺,但有一股青草的清新香味;皮肤不若城中仕女白皙,却很有弹性。 永璋的大手情难自禁地抚上她的清颜…… 她不美,但最吸引人的莫过于这双镶在俏脸上的灵秀美眸,顾盼流转之间散发澄澈如晶的光芒,似乎会诱人沉沦…… “永璋……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 “永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没做错什么。”不过,也够闲杂人等嚼一嚼舌根了。 “我知道我刚才一定很蠢,可是,我真的学不来那些礼仪……”这点让她有些惶恐,毕竟新环境、新生活,总会让人战战兢兢。 什么坐要不动如钟、用膳要细嚼慢咽、不能发出声音……还有很多她记不住、也做不来! “基本的还是要会。”矫揉造作他也不屑,不过要在宫里生活,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免得哪天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永璋下意识兴起对芸乔的保护欲,连自己也没发觉。 “哪些是基本的?”她真的很认真向学喔!“还有,说话时不必捏我的脸……你这样让我很紧张……”芸乔退开一步。 他的接近带给她一种很奇特的感觉,让她的心儿扑通扑通愈跳愈快。 “基本守则第一条:和我独处时,不准避开我、也不必紧张。”永璋又朝她逼近,近得让俊挺的鼻尖轻触到她柔嫩的脸庞。 “基本守则第一条:和你独处时,不准避开你、也不必紧张。”芸乔因为永璋的靠近,小脑袋运作停摆,只能喃喃地将“守则”重述一遍。 “没错,你记得很快。”永璋轻吻她的樱唇,甜美滋味在口中扩散,他低低吐呐的气息熨在她唇上。 “今夜,我必须让你落红。”以便给所有人交代。 “什么是‘落红’?”芸乔愣愣地问,唇上传来的酥麻感受令她不自觉轻颤,粉舌不自禁地轻舔唇瓣,这个举动自是令永璋的下腹窜起一簇火。 “你额娘没告诉你洞房花烛夜要做的事?”这档事对他来讲犹如吃饭睡觉一般自然,今夜既然是他的洞房花烛夜,理所当然能索取他该得的。 “有,就是夫妻两人要……脱了衣服……十个月后就会有小娃儿从我肚子里蹦出奇Qīsuū.сom书来。”她记得的大概就是这样。 孩子……他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对这桩婚事抱持冷淡态度,没有感情根基的婚姻,他也不想浪费心思在这上面。 “没错,所以我们要脱了衣服……”永璋一把横抱起她,往床畔走去,开始了他的探索。 藏在衣下的她有一副健美的好身材……永璋浅勾嘴角。 从未体验过的新奇感受让芸乔头昏脑胀,雨点般的温柔吮吻在她体内燃起了阵阵火花。她能感觉到他在她身上处处都洒下了惊人的火苗,然后,这些火苗愈烧愈炙烈、愈烧愈狂热,不是她所能抗拒的,也无力抗拒…… “咩、咩……”这两声响亮的声音同时传入了情欲醺然的两人耳中。 “啊!我差点忘了黑儿和小白还没吃晚饭!”被永璋褪到只剩下兜衣的芸乔连忙起身,理所当然被永璋制止。 永璋定睛一看,打断他的是两头不知好歹的羊! 益发高涨的情欲不容许他半路喊停,莫名的愠意滚滚而出。 “基本守则第二条:不准把羊带进房间!”永璋额边的青筋若隐若现,不得已他只好下床拎起两只羊,门一开,往外厅走去。 “你要带它们去哪?它们还没吃——”芸乔也跟着下床。 “不要下来!”永璋深吸一口气,强忍濒临爆发的欲望。该死!这女人不知道她现在衣衫不整的样子有多诱人吗! 芸乔一听又缩回床榻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永璋把黑儿和小白交给别人。 “这是福晋的羊,弄些东西给它们吃,不能有闪失。”永璋绷着俊脸吩咐小福子。 “喳。”小福子抱过两只羊,心中对芸乔啧啧称奇。他以为主子在宫里都是戴上“面具”的,没想到这会儿也会变脸,看来这新福晋不简单唷! 回到内室,关上了门,永璋耐着性子问。“还有什么事是让你挂心的?”并提出来。” 哎呀呀!他是不是生气了?一脸“别再惹我”的样子…… 芸乔咬着下唇,陪笑地摇摇头。“没了,谢谢你。”她听到他要人照顾黑儿和小白,心里头已经萌生感激。 “那好,继续。”一个邪肆之姿,永璋再度把芸乔压在身下,慑人心魂的狂吻烙下,炽烈的热火蔓延再蔓延…… 今夜就当他尽他的义务、享受他的权利,成亲不代表什么,反正是迟早的事,就当他正尽责地扮演着宫里的“十阿哥”,和往常一样,没什么改变…… 就在芸乔以为自己就要沉沦在永璋的柔情之中时,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桌案上的红烛—— “啊,蜡烛快倒了!永璋,快去扶住!”芸乔急忙把丈夫推去挽救一对摇摇欲坠的腊炬。 他竟然被这个初见面的女人…… 忽然被踢下床的永璋铁青着俊颜,咬牙走到桌边,索性拈熄烛火,三度忍着疼痛的欲望回到妻子身边,挥下芙蓉帐,让妻子对外的一切“死心”。 “你把火弄熄了,我什么都看不见……”芸乔发出微弱的抗议。 “这时候不需要看见什么。” 一阵、一阵沉默、一阵轻吟。 “为什么要吃我的嘴?你也很饿吗。”她方才就想问了。 “是有点‘饿’了。”他另有所指。 “你的身子……好像跟我不太一样……” “因为我是男人。” “咦?这是什么?你干嘛带棍子上床?” 该死!“不要乱扯!”永璋低嗄的嗓音透着忍耐。 “好啦!可是你也不要……乱摸呀……”轻喘溢出芸乔的檀口。 “别乱动!” “你好像狗儿会舔人钦……” “基本守则第三条:和夫君亲热时要专心!”他不禁要大叹挫败、挫败! “这就是亲热呀?”原来如此,所以才会全身热烘烘的。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永璋忍不住咆哮而出。 他的福晋真的很特别…… “洞房花烛夜呀。” 又是一阵、一阵沉默、一阵轻吟。 “对了……永璋……你讨厌我吗?”她的声音愈来愈不平稳。 “不讨厌。”他的嗓音也低哑了好几度。 “那我就放——”心了。 芸乔的话被永璋以吻堵住,一整夜,他没再让她有机会开口。 惊心动魄的洞房之夜就在灿烂的星空下漾出春情,挑动氤氲情衷…… 第三章 翌日 春夏之交,新绿转浓,红酣蝶忙,处处透着繁华生机。 拎着裙摆、走路歪歪倒倒的芸乔此时却无心赏春,好不容易由宫女的搀扶下,她千辛万苦地来到“想蓉宫”。 平时并无穿惯正式的旗装,她只能临时恶补该有的仪态,却怎么样也不顺利。 可恶!平时只消跑个几十步远的距离,现在却花了她将近一刻钟的时间!都是头上这顶沉甸甸的旗帽、和脚下这双鞋害的啦!害她连走路都走不好! “福晋,‘想蓉宫’到了,皇上和蓉妃娘娘都在里头等您请安。”被永璋派来服侍芸乔的宫女依儿,尽责地为人生地不熟的新福晋带路。 “蓉妃娘娘就是永璋的额娘吧?” “是的。” 第一次见永璋的阿玛和额娘,芸乔的心情如同一般的新媳妇要见翁姑一样的紧张。无奈,不知为何,永璋下朝后并没有回“熙宫”接她,要她自行前来。 “等等,我该怎么做?”芸乔止住艰辛的脚步,迷惑的脸望向依儿。 “就像福晋在娘家时和爹娘请安一样呀。” “呃……我家不兴这一套。”芸乔老实道。阿玛、额娘都淡泊、率性惯了,一家三口没这么拘谨过。 “福晋待会一进大厅,就朝端坐上位的皇上及蓉妃娘娘甩帕行礼,说:‘儿臣给皇阿玛、额娘请安,恭祝皇阿玛万福、额娘千岁。’大概就是这样。”依儿回想其他的阿哥、格格们的做法。 瞧依儿说得头头是道,芸乔一脸崇拜地望着她。 “甩帕,福晋懂吧?”依儿将手里的绢帕扬至肩后,单膝蹲跪在地,示范给艺乔看。 “嗯,这个我懂,这也是基本的宫廷礼仪吧?” “是的,福晋。”依儿起身微笑道。这新来的十福晋真是可人,一点架子也没有,能够来服侍福晋,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不难!”芸乔胸有成竹地往大厅颠簸地“晃”去。 是不难,不过要视谁来做…… 想蓉宫 “皇十福晋到!”厅门外太监清亮的声音高喊。 芸乔“仪态万千”地走人大厅,右脚在跨过门槛的同时,因为没习惯穿花底盆鞋、脚举得不够高,过高的鞋跟撞上门槛,就这样“碰”地一声—— “福晋——”依儿咬住手绢,紧捂双眼。 完了! “啊!”踉跄了几步以后,芸乔整个人摔倒,趴在地上。 在场的人,包括皇帝、蓉妃都一脸尴尬,惟有永璋,平静的脸庞下一抹复杂闪逝而过。 疼……她的身子经过昨晚已经够疼了,现在,她的鼻子、嘴巴又好痛…… 端坐在上位的乾隆皇看见了,先是一愣,隐忍着大笑的冲动,仍是一派威严的面容,让人看不出心思。“虽是初次见面,儿媳也犯不着行这么大的礼。” 一旁的人听了,无不掩嘴轻笑,惟有依儿大叹不妙。 芸乔确定自己又做错了,反正双膝都“跪”了,也只能想办法尽量弥补,希望自己别再出错了…… 她直接趴在地上甩帕。 “芸乔给皇上、蓉妃娘娘请安,祝您……长命百岁!”这一摔,她全忘了依儿教她的,说吉祥话就没错了吧? 只闻厅堂一片静默,风不吹、草也不敢动。 果真,再简单的事还是会有人出错…… “哈哈哈!说得好!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古能活百岁之人少之又少,更何况是万岁?儿媳这话说得不过分!”忍俊不住,乾隆皇开怀大笑。 她说对了?! 就说嘛,请安而已,不难不难!芸乔暗自吁了口气。 “永璋,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扶起你的福晋。”乾隆皇瞥向木然的永璋。这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膏药他会不清楚吗!他早知道十阿哥这孩子对皇宫、对皇子的身份存有心结,因而养成人前人后不一的性格。唉!这不能怪谁,就算身为皇帝,也是必须舍弃些什么的,此乃命也! “是,皇阿玛。”永璋一向“听话”,不过心中却不住思忖。 昨晚的事相信皇阿玛已经得知,再加上现在这无礼至极的问安,皇阿玛的脸色怎么一点也没变,反倒乐得很?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帖药下得不够猛吗? 他决定提早前来想蓉宫,没有回熙宫接她,一是对婚事做无言的抗议,再则是他根本不想花心思在这上头,一切都还是照旧。 永璋扶起芸乔,在看见她的嘴角因跌倒而擦破皮、微微渗血时,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不过,他硬是压下怪异的感觉,仍是维持一派温吞,放开她,什么都没问候。 倒是蓉妃,看到了芸乔的伤,惊呼道:“芸乔,你跌伤了!” 芸乔轻揉自己发疼的鼻子和嘴角,看见手上的血迹。“我流血了?” 她望向身边的永璋,发现他似乎和她刻意保持距离,眼神中净是一片淡漠。 这是昨夜那热情到让她吃不消的永璋吗? 永璋只是点点头。“你流血了。”然后什么也没表示。 “你不要紧吧?”温婉的蓉妃来到芸乔身边,用绣帕轻拭芸乔的嘴角,又替她整了整歪斜的旗帽。 哇……好美、好温柔的妇人!就是这样的美人才能生出像永璋这么俊朗非凡的人吧?芸乔被蓉妃娴婉的气质所吸引,这也是她心中第一次出现对永璋的评价。 “皇上,请容臣妾带芸乔下去上药。”蓉妃朝乾隆皇欠身。 “准。” “臣妾告退。”蓉妃挽起芸乔的手,微笑道:“跟我来。” 临走前,芸乔看了一眼永璋,漠然的陌生感令她如陷入五里迷雾之中。 “芸乔已经是你的福晋,怎样都不会改变。”乾隆皇看着儿子直盯芸乔离去的方向,心中有所了悟,语重心长地留下一句话,随后离开。 永璋依旧面无表情。“儿臣恭送皇阿玛。” 需要改变什么吗? 他并不需要。 “哎哎哎……好痛!”当蓉妃亲自用沾了清水的丝绢,拭净芸乔嘴角边的伤口时,牵动伤口的吃痛声自芸乔口中连续传出。 伤口是不大不深,不过擦破皮的部位遇水则疼煞人。 “忍着点,伤口若不清洗干净,很容易发炎,到时犯病就不好了。”蓉妃轻柔地安抚着芸乔。 再一次觉得,蓉妃好美、有好高尚的气质喔!不像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待稍稍习惯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后,芸乔似乎忘却了疼痛,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雍容华贵的蓉妃看。 “永璋这孩子的性子就是这样,凡事都淡然惯了,对于感情亦是如此,你多担待些,假以时日他自会发现你的好,今日的事就别放在心上。”蓉妃没错过芸乔在儿子身上停留的疑问眼光,在替芸乔上药的同时解释道。 芸乔轻抿一笑,轻颔螓首算是了解了蓉妃的话。 虽然她还不太清楚已然和她分享过最亲密碰触的永璋,眼中为何有着抗拒与陌生,但她再怎么迟钝都能感受到昨夜的他对她的包容与忍耐……以及热情,因此,他绝对不是一个寡情之人,她相信。 或许就如同蓉妃娘娘所言,日子一久,两人一定能相处的十分融洽。他不是说了吗,他并不讨厌她。 这大概代表了他接受她,有这句话就能给予她莫大的信心了!她也相信快乐地生活在皇宫里是指日可待的事。 至于,为什么会打定主意如此相信?以芸乔率性单纯的个性,压根还没想到那么多。 “好了,伤口处理妥当了,你介意和我这老女人聊聊吗?”蓉妃微笑道。 “娘娘,你高贵美丽,一点都不老!”芸乔立刻反驳,率真的态度自然流露,没有拘谨的束缚。 “我的儿子都娶妻了,不久以后说不定有孙子可抱,还不老么!”蓉妃愈来愈喜欢芸乔可爱的性子。 “不能那么说啦……”芸乔不赞同地挥挥手。 “芸乔,我这么问或许很冒昧……”蓉妃欲言又止。 “娘娘,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芸乔豪气地拍胸脯保证。 “你会爱永璋一辈子吗?” 呃? 这问题应该不属冒昧的范围,而是……芸乔根本不懂问题的意思,她只能微微颦起烟眉,侧头思量。 爱? 她爱阿玛、额娘;爱黑儿、小白;爱鸡腿、甜饼。 但……“爱永璋一辈子”是什么意思?总觉得,蓉妃娘娘提的“爱”和她所想的“爱”似乎不太一样? 成亲的本身除了生活在一起,还有什么别的是她不知道的吗? 好困难的问题呀…… “你不用忙着回答没关系,未曾谋面的男女结成夫妻确实是需要时间来累积情感的,我不能逼迫你现在就理清你自己的心意,可是,请你答应我,尽你所能地去爱永璋,好么?”此时的蓉妃就如同天下的母亲,期盼着自己的孩子能拥有最真挚的一份情爱相伴。 “蓉妃娘娘……”这实在是太深奥了,她真的想不透耶,应该答应吗? “永璋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读书过目不忘、论事有条有理。但自七岁以后不知为何开始变得少言,从来没有为自己争取过什么,也从不曾刻意在其他人面前展现自己的长处。大家都以为永璋毫无主见、可随意任人摆布……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 蓉妃边说,迷蒙的眼光仿佛回到了从前,芸乔听得人神。 “皇儿,太傅先生教你的‘大学章句·经一章’背熟了吗?” “还……没。”六岁的小男孩愈说愈小声,低着头不敢面对眼前有着和他相似面孔的美丽女人。“敏嬷嬷跟我说你又出宫到昭王府去玩了?有这回事么?”女人问。 “有……” “永璋,你教我太失望了。”女人平稳的口吻包含严厉,平静的脸孔闪过一丝恼怒,言语间的期望深之又深,像一团沉重的迷雾笼罩住小男孩。 “额娘,我可以很快将‘大学章句’背好!”像是不服气,小男孩夸口而出。事实上,过目不忘的他,的确很快就能把文章倒背如流。 “你这种读书态度对吗?额娘教过你什么你全部都忘记了吗?”女人一掌拍于桌上,优雅的动作中没有暴怒、也无巨大的声响,但严肃的气氛却令小男孩瑟缩了一下。 “孩儿没忘……” “没忘就复诵一遍。” “额娘说过,读书戒之在急,不可粗而略之,熟而时习,更不可恃才智聪敏而骄。”小男孩一字不漏说出。 “既然知之,为何漠视?” “……孩儿知错了” “今日以内,我要你抄写‘经一章’二十遍,没有抄完的话不许睡。” “是……”小男孩低着头,俊秀的脸上了无六岁孩童该有的天真调皮。 蓉妃轻叹口气,又继续说道: “或许是我教他要在皇上面前不能有一点差池,对他的期望高过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奇Qīsuū.сom书所能负荷的,以至于他对我不谅解,渐渐地对人产生陌生的疏离……可我是想给皇上一个优秀的儿子呀……”蓉妃在言语之间隐藏了太多的自责,不难窥知她和永璋之间的心结。 “所以我希望你能……别给他负担,好吗——” “我来带芸乔回熙宫。”永璋颀长的身躯出现在她们身旁,打断蓉妃的话,平静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 芸乔握住蓉妃的手,一脸诚挚。“我答应你。”随后走向永璋。 “儿臣告退。”永璋率先朝外头走去,情绪淡得比烟还轻。 “蓉妃娘娘,我走先喽!我会再来看你的!”芸乔朝蓉妃大挥手中的绣绢。 “永璋,近日我会设宴替芸乔接风,你能陪芸乔来么?”蓉妃殷切地问。 “一切谨遵额娘安排。”永璋依旧淡然得不加以多说。 这些看在芸乔眼里,有说不出的惆怅。 永璋和蓉妃娘娘与她和自己的阿玛、额娘之间,相亲的感觉相差好远…… 哎呀!她把黑儿和小白从天山带到京城来,虽然它们都断奶了,但和它们的娘亲分离太久会不会造成母子间的疏离呀? 这问题不就比永璋和蓉妃娘娘还严重了吗? 兀自沉浸在自责之中的芸乔,又是皱眉、又是撇嘴,最后则是张大菱嘴意识到带小羊到京城来是件多么罪过的事。 离开想蓉宫的两人,隔了一大段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在雕栏曲廊上。 “永璋,等等我!”芸乔因为受不了脚下的鞋所带给她的不适,又加上追不上他人高马大的脚程,她忍不住抱膝蹲下,在原地轻唤出声。 清楚听到后方传来的声音,永璋顿下身形,回头就见芸乔蹲在地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的脚不禁往她的方向举步而去。 “怎么了?”永璋亦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平淡得有如谈论天气。 其实大可不必管她的,但他发觉自己无法漠视她无助的神情……异样的情绪包围住他,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算了,就当他做件好事! “我能不能脱掉鞋走路?”芸乔用殷殷哀求的眼光望向他。穿这鞋好像在踩高跷,虽说是必须,但她还很不习惯。 “不能。”就算他也不屑繁文褥节那套,但大内之中赤脚走路成何体统,她不明白吗? “可是我走得好辛苦喔……”芸乔嘟起小嘴,她健步如飞的优点都败在这双鞋上了,害她赶不上他! “赤脚走路你不怕扎脚?”看她适应不良的模样,他只好让一步。 “不怕不怕,我在天山赤脚在草原上跑惯了,更何况这里的路这么平坦,我还是第一次走呢!”不愧是皇宫,连铺路都特别讲究! 芸乔说得眉飞色舞,还用小手摸了摸光洁滑净的大理石地板。 “随时会有宫人经过,不能赤脚。”他解释。 “是吗?” 永璋有趣地发现她神态的自如,不像才见面第二次的“陌生人”。 “面对我,你不紧张了?”他问。 “是你自己告诉过我的‘基本守则第一条:和你独处时,不准避开你、也不必紧张’,你忘了吗?为了学好宫廷礼仪,我可是拼命记耶!” 基本守则?永璋有一瞬间的茫然。 是了,他昨夜的确对她说过这些,没想到他随口说说的玩笑,她却将其奉为圭臬? “不过,你刚才在想蓉宫时为什么好像突然不认识我了?我们是要相处一辈子的夫妻,不是吗?”她已经认定他为寄托一生的良人了。 芸乔的俏脸悄悄飘上一朵红云,将她健康红润的脸蛋衬托得更加俏丽。 听闻她的话,永璋惊觉自己对她出现太多的情绪,神色忽然一黯。 昨夜并不代表什么,既然被迫娶妻,他当然要从中讨点什么。 说到夫妻,芸乔想起蓉妃对她说的话。“蓉妃娘娘要我——” “不要过问我的事。”他只是淡淡地撇下一句,随即起身打算离开。 关于额娘对芸乔的请托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既然他不打算付出,没有理由要芸乔做出牺牲。“永璋……”感觉到永璋眼底的冷漠,慌乱猛然占据心头,芸乔急忙拉住他的手。 手里传来的无措令永璋蹙起剑眉,宛如碰上了不该碰的东西,迅速甩开。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慌张会引发他的歉疚?!他不是应该对她“无心”的吗? “我闯祸了吗?你在生气……”她不喜欢被他排斥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的心里有点难受…… “等你想走的时候再走吧,我会派人来接你。”话甫落,永璋迈开步伐离开,冷凝的嗓音不带一丝情感,不复昨夜的浓情。 他不想看见那双清澈的眼眸,似乎能让他无所遁形的眼眸…… “我想跟你一起走!”芸乔朝他的背影大喊。 没有回应,英挺的背影愈行愈远…… 没有尝过愁滋味的芸乔,单纯的她只能盯着永璋远去的背影暗忖,摸不透自己低落的心情从何而来。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苦苦的…… 第四章 熙宫 一抹娇小的身影蹲在临时围起的栅栏内,黑褐色的毛躁发辫长长地垂在身后,哀怨的神情漾在俏脸上。 “黑儿、小白对不起,永璋不准我把你们带进屋里,只好委屈你们住在这儿,这几天你们住得还习惯吗?”芸乔爱怜地摸了摸两只小绵羊的头,口中喃喃自语。 “咩、咩……” “不太习惯呀……咦?你们问我啊?”芸乔的双肩顿时垮下。 “我也不太习惯嗳!来到这好像变成了个小孩子,宫里的礼仪一大堆,每天都要学、还要练习,连走路都要重练,每天都好累喔……所以来看你们的时间也减少了,你们不会怪我吧?” “咩咩!” “谢谢你们,我就知道你们最好了。”她羡开一笑,轮流抱起两只小羊,各在它们头上印下一吻。“奇怪,你们怎么瘦了?是不是没有吃东西?” “咩……” “永璋不是吩咐人照顾你们了吗?” 提到永璋,芸乔想起前几天他毅然离去的背影,待她就像个陌生人似的。直到现在,她都还没见到他一面,这一点对她来说谈不上悲哀,但落寞还是会在心上占些空间。 会不会是那天她又闯祸了?有吗?芸乔搔着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或许是她太任性了,她得改一改才好,不然永璋不会喜欢她的。 如果永璋能喜欢她…… 不知为何,光想象而已,她的心儿就会扑通扑通跳得好快,脸颊也会热热的,全身有点飘飘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之,她不喜欢永璋把她当陌生人,他们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吗?是要相处一辈子的,和和气气才好,不是有一句成语叫什么……“以和为跪”的吗?如果永璋还是生她的气,那她就跪下来求和吧,反正以往只要她闯祸,阿玛都会罚她跪,也跪惯了,无妨! 嗯,她要努力学好基本礼仪,不能再闯祸惹他不高兴了! 但首先…… 芸乔环顾植了数十棵瘦郁翠竹的庭园,摇摇头。“这里没有草原,怎么办?” 草……对了! 灵光乍现,她想起一个地方。 “我带你们到别处去找东西吃去。” 就这样,芸乔牵着两头羊,问了好几个宫人、兜了好几圈,浩浩荡荡来到目的地——有花有“草”的御花园。 园中兰芳槐绿,苍松修竹堆荫,假山大石叠碧,小桥亭榭卧波,静谧中透出清幽典雅,造景之精,实属上乘。 芸乔浏览着,圆亮的大眼不时露出惊叹。 好美的地方……虽然不像天山自然盛大的景致,但精致中也处处透着繁华的生机,没想到这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皇宫里会有这么可爱的地方! 在辽阔的草原上长大的她,还是首次发觉,其实精巧也有其美丽之处。 草地、草地、草地……赞叹之余,她不忘寻找原本的目标。 有了!她弯过廊榭,发现一片青青草地。 草皮不怎么大,和天山一望无际的草原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没有多加考虑,芸乔牵着羊儿踏上草地,让两只小羊自由自在地在其上啃草、打滚,看着小羊优游自得的模样,她不禁心生羡慕。 芸乔环顾四周,四周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小脑袋飞快地动着。 来这儿也有好一会了,都没看到什么人经过……嘻嘻! 玩兴一起,芸乔也顾不得礼教的束缚,和衣呈一个大字形躺在草地上,舒服地伸展一个懒腰,深吸一口清新的青草芬芳,晶亮的双眸直望着清碧如洗的天空。 蓝天之中衬着纤云絮絮,飘然而过。 哇……好舒服喔!自从离家远至京城,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这么放松过了! 皇宫真是个闷死人的地方,还好有这么一个清幽的御花园,虽然这草长得稍嫌整齐了些躺起来没有软绵绵的感觉。 白云缓缓划过天际,鸟呜啁啾,一片祥和…… 不知是太累、还是太过舒服,芸乔的眼皮渐渐沉重,不觉中进入甜美的梦乡。 清风拂拂,草芽花信随风轻送梦魂中…… “啊!”直到一阵惊叫声,芸乔才被嘈杂的尖叫惊醒。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她连忙自草地上坐起,看见了站在不远前的曲廊上的一群人。 其中比较显眼的两人,一个是穿戴华丽的老妇人,她的手置于身旁的一名太监手背上,神态举止雍容华贵;另一个则是穿着桃红色镶缎旗服、紫花旗帽的俏丽年轻女子,其他的看起来都是些宫女,她们的眼里有着相同的震惊。 “打哪儿来的野丫头,好大的胆子把外邦进贡的珍贵草皮弄成这样,你知不知道这是专为太后娘娘所辟赏景之地!”年轻女子娇倨地嚷道。 弄成怎样?芸乔迷迷糊糊地左顾右盼了一下,似乎还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捅了什么篓子…… 赫——不会吧?! 芸乔捂着张大的小嘴,连忙把两只小羊拉离草地,来到曲廊上,口中训斥着两只一脸无辜的羊儿。 “黑儿、小白,你们怎么吃这么多!当心肚子太撑,睡不着觉!” 听闻此语的宫女们莫不瞠眼掩嘴轻笑,直至年轻女子作势咳了两声,大家才赶紧噤声。 “你这野丫头竟然不知悔改,还有心情开玩笑!”看不下去的芳妍格格对着不明所以的芸乔娇斥。 芸乔转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 “你是在说我吧?我阿玛也常常叫我野丫头耶!”芸乔手指自己,漾开一笑。她一点也不觉得遭受辱骂,反而感觉眼前的俏丽女子很亲切。 宫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好看呀?这个令人眼睛一亮的女孩也是漂亮得紧!她大概和她差不多年纪吧? “说,谁准你进来把草坪弄成这样?”芳妍看芸乔一身简单的长衣裤装,脚下踩的是双绣鞋,头上只编了条辫子垂在身后,又是满头满身的草屑,直觉认定她是个不守规矩的小宫女,对她也就不客气起来。 “不用担心啦!草还会再长。”芸乔以为芳妍担心的是这个。 “你胡说些什么!”芳妍因为芸乔三番两次牛头不对马嘴的回话,气得捏紧手中的丝绢。 蓉妃娘娘是她的姨娘、皇太后是她的姑婆,宫里没有人敢对她不敬,这女人分明不把她看在眼里!可恶! “芳妍,你身为皇家的格格,就要有格格的样子,别这么骄蛮,失了仪态。”老妇人开口轻斥,浑身散发着令人折服的威仪,芳妍听了也只能扁嘴闭口。 芸乔这才瞧清眼前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妇人,深深的皱纹在她脸上刻下岁月的痕迹,眼神中充满了智慧与明睿,正打量着她。 “你是个满人?唤啥名?”皇太后方才听见芸乔提到“阿玛”两字。 “是呀,我叫耶勒芸乔。” 芸乔爽朗大方的回答让太后有所好感,就像几个她疼爱的鬼灵精孙女一般。 耶勒?好像在哪听过……芳妍轻锁黛眉暗忖着。 “老婆婆,那你呢?”芸乔笑问。 “放肆!竟敢对太后娘娘不敬!来人呀——”芳妍叱喝。 “芳妍,不知者无罪。”太后抬手制止身后的宫人。 这位老婆婆就是太后娘娘?!那不就是皇上的额娘了?“太后奶奶,你真了不起,生了皇上这么个伟大的人物!”芸乔双手合十,一脸崇敬。 “你喊哀家‘太后奶奶’?”太后觉得有趣。 “喂!你这不知死活的死丫头见到太后娘娘还不跪下,居然又在胡言乱语!” “芳妍!”太后皱眉。 “太后,您看她如此无礼,本来就应该好好教训一顿的呀!尊贵如您岂是她能污蔑的!”芳妍气不过。 “芸乔从头到尾有污蔑哀家了么?倒是你,开口闭口就唤人野丫头、死丫头,不过分么?”太后反问。 “……可是她——”芳妍还想辩解什么,却被一阵由远而近的呼喊声打住。 “十福晋,您在哪?”是依儿的声音。 过了一个转角,依儿总算发现芸乔的身影,急忙跑过来。“福晋,依儿发现您和羊儿都不见了,到处找您,十阿哥也——”越过转角才发现还有两个大人物在,赶紧福身。“太后娘娘……千岁……芳妍格格……吉祥!” “起喀吧。” “谢太后娘娘……” “依儿,犯不着这么紧张,太后奶奶人很好的。”芸乔见依儿直冒冷汗,轻声安慰。 “福晋……”依儿不知道该拿芸乔怎么办,她们现在面对的可是宫中最有权势的人,她的主子居然还能这么轻松自若! “你是永璋的福晋?”太后讶异地问,芳妍也一副不敢置信,难怪她会觉得耶勒这个姓氏很耳熟,十阿哥的福晋就是耶勒氏嘛! 十阿哥新婚当天,新娘所闹的笑话早就传遍紫禁城,她们早该料到的,会带着两只羊出现的,也只有这位天山格格了! 此时,永璋也找到御花园来,大老远就听见芳妍格格的叫嚣声,没有多想便跨步而来,一见太后最爱的茵草景致被破坏殆尽,原本整齐青翠的草地如今被啃得东缺一块、西少一簇,七零八落、惨不忍睹!芸乔还牵着两头小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太后金安。”他互拍马蹄袖,欲行单膝跪礼。 “十阿哥就免礼了。”太后轻扬手。 永璋敛目立于一旁,没有多言,似乎也不想多说什么。 “永璋表哥!”芳妍一见她所爱慕的人,立刻跳到他身边亲密地攀住他结实的手臂,仿佛整个人挂在他身侧,精致的脸蛋泛起红霞,绚丽夺目。 永璋朝芳妍轻一颔首,眼角余光没忽略芸乔脸上忽起的落寞,不知为何,他并不喜欢看见她现在的表情。 “芸乔娃儿是你的福晋?”太后问,顺便以眼光警告芳妍,只见芳妍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永璋身上。 “回太后,是。”简单明了。 “耶勒·芸乔身为皇福晋却毛躁无礼、又将哀家最爱之景毁至如此,你有何话说?”太后看进永璋漠然的眼中,严肃地问道。 他该说什么吗? “若哀家要罚她呢?” 永璋的心一紧,不加考虑便脱口而出。“孙儿愿代芸乔受过。” “你当真如是想?” “太后,错的人是她,不该罚永璋表哥啊!”芳妍指着芸乔嘟嚷道,深怕心爱的男人被罚得冤枉,心里直为永璋叫屈。 什么嘛!表哥被迫娶了个野女人就罢,这会儿又得替那野女人收拾烂摊子,不公平!若不是皇上抽签指婚,表哥迟早会是她的,轮不到这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好的烂女人,哼! 芸乔抬眼望向太后及永璋,即使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自己又闯祸了,而且拖累了永璋…… “芳妍格格说的没错。太后奶奶,是我闯的祸,你要罚罚我就可以了,不关永璋的事!”芸乔急欲澄清,不希望永璋代她受过。 “芸乔自个儿都认错了,您就免了表哥的责罚吧!”芳妍从头到尾没有给芸乔好脸色看。 “太后奶奶,”芸乔咚地一声跪地,搬出她奉行的“以和为跪”。 “求你不要罚永璋,是我不对……” 她这是在干什么!他好歹是个皇阿哥,太后多少会留点情面,她知不知道她在冒险?永璋衣下的双手握拳,暗自咬牙。 “够了,你们一人一句听得哀家都烦了,这事就算了,起驾回宫吧。”太后语毕,自是引起众人一番怔愣。 “太后!” “太后奶奶?” “你方才不是说了,草还会再长?哀家不也说了,不知者无罪!哀家若真要降罪,岂不是成了最无理取闹的老顽固了?”太后朝芸乔微微一笑。 呃?她又过关了?!芸乔理过混乱的思绪之后,噗哧一笑,如花般的灿容目送太后离开。 “哼,你少得意!要不是太后今日心情好,你才没那种好命踩到狗屎运!”芳妍瞪了芸乔一眼,也踩着骄傲的步伐跟着离去。 芸乔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命好不好她不清楚,可她却认识了太后奶奶,一个很好很好的老婆婆,这点让她很快乐! 飘飘然的好心情令芸乔吹着口哨转过身来,这一回身,没预警地撞入一堵坚实的胸膛—— “哎唷……”她揉了揉撞疼的俏鼻。唉!她的鼻子跟皇宫还真相克,不是撞到地板、就是撞到人…… 定睛一看,方才只说了三句话的永璋脸色阴鸷地立在她身前。 “呃……谢谢你……”想起永璋愿意代她受过,她的心就甜滋滋的,他是在乎她的吧?不过,太后奶奶谁都不罚了,他不高兴吗?为什么还一脸铁青? “跟我回熙宫。”永璋冷凝低沉的嗓音散发着隐隐约约的薄怒,不怎么怜香惜玉地拉起芸乔的柔荑就走。 “等等!小白和黑儿也要一起走呀!”芸乔扯住他的手臂。 又是那两只该死的羊!永璋额边紧绷的青筋明显地跳动着。 “再提羊,我就把它们炖成羊肉炉!” 第五章 若他只是个平民老百姓,他的童年便可以过着一般孩子的生活,而不必时时戒慎于自己的所作所为…… 若皇宫不是个人人自私为己的地方,他当年便不会看到人间炼狱…… 深埋在体内的恐惧如洪水般排山倒海而来,永璋不觉地握紧了芸乔被他强拖着走的小手。 “永璋……你捉痛我了……”芸乔不明所以,只能被绷着脸的永璋拖着走,连步伐都紊乱难齐,不断地绊到自己的脚。 永璋紧咬着牙根,铁青着俊脸一句话也不说,深沉的恐慌因不愉快的回忆而填充、再填充…… 人烟罕至的深宫一角,凄惨的哭喊声伴随着几个女人的狠毒恶语自阴暗的小房间里传来,若不是为了捡一颗滚至此的皮球,小男孩根本没想过礼律甚严的宫廷,也会有“私刑”这等惨忍的事。 “想讨皇上欢心?你也不秤秤你的斤两,凭你这只会使媚的狐狸精,还妄想伺候皇上,想得美!”一个神色阴狠的嬷嬷抬起趴跪在地上的女子下颚,强灌一碗无色无味的药汁。 “要成为皇上眼中的红人?你这下贱的奴仆根本不配!”另外几个嬷嬷也毫不留情地用力捏拧女子全身的皮肉,狠绝之姿令人丧胆。 “不……求求你们放过奴婢……”早已伤痕累累的女子蜷曲在地,比皮肉上所感觉到的疼痛更甚的,是被迫喝下的药在体内作用的痛苦。 这种私药在宫中传用已久,其作用在于药效一退,服药者体内的药性即会消失无踪,无从察知,但却能让人在药效作用时疼痛至死,是最不会引起别人侧目的私刑方法。 “奴婢是无辜的……是皇上要了奴婢……啊!啊!”难熬体内一波大过一波如烈焰般强烈的痛楚,女子哭喊出声。 “无辜?这一张贱脸生来就是会勾引男人,你这个贱女人还跟哪个王宫贵胄有染,说!”几个嬷嬷们不住地往女子身上捏拧。 “啊……没有、没有!求求你们放过奴婢……”女子哭喊、挣扎着,无奈力气不如这些身强体壮的嬷嬷们,只能一径地求饶。 “皇上要了你又怎样!想靠孩子一步登上后宫之首吗?哼!少做梦了,你这样也只会害了你自己。” “妄想成为皇上跟前的红人,下场就是如此!你休要怪我们心狠手辣,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不……杀了我、一刀杀了我……”死亡的恐惧再也比不上身心承受的苦痛,女子凄切的痛苦哀嚎急欲寻求解脱。 小男孩从窗棂的细缝中窥知了一切,被惊惧笼罩的他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只能不停地奔跑、奔跑,直往想蓉宫而去…… “永璋,你跑得这么急,去哪?”伫于想蓉宫庭前的蓉妃叫住了皇儿。 “额娘……救她……她会死……”七岁的永璋上气不接下气跑至额娘面前,小脸上的不安显而易见。 “瞧你说得不清不楚的!”蓉妃以手绢替永璋拭净额上的汗水。“对了,今日到御书房把你昨儿个背给额娘听的‘汉书诸子略序’背给你皇阿玛听,他听了一定会很高兴、一定会更喜欢你。” 皇阿玛更喜欢他……会害了他和额娘、会有人讨厌他们、会有人想杀他们…… “我不要!”恐惧紧紧缠住永璋,他奋力推开蓉妃,又朝外面没命地跑去。 他不要成为皇阿玛面前的红人。 不要…… 熙宫 “碰”一声,永璋一脚踢上内室的门,没有放开芸乔的手,将她摔至床榻上,森冷的眸光直定在她身上,令芸乔打心底起了寒颤。 除了新婚那晚,他的表情就没有变过,为什么现在却突然生了这么大的怒气?还扬言把她的小羊炖来吃……啊!一定是刚刚的事。 “我下次不会让黑儿和小白吃太多了,你能不能放过它们,不要把它们炖成羊肉炉?”它们是她在宫里最好的朋友了,她不能失去它们。 这妮子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他的心脏都仿佛被辗过几百回了! “你这是在玩命你知不知道!幸亏今日你遇着的是宅心仁厚的皇太后,要是换作其他人,万一一个不小心,你有可能会因你的无礼无知而丧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俯身在她面前,永璋捏紧了手中的纤纤细腕,比怒意更强烈的是层层缠绕住他的深沉恐惧。 “痛……会捏断的啦……”手腕上传来的疼痛让芸乔痛呼出声。 永璋惊觉自己的粗暴,立刻放开他的钳制,她皱在一起的小脸令他涌起一股郁闷的感觉,但更令他觉得烦躁的是自己脱轨的情绪。 瞥见她腕上的一圈红痕,他竟觉得……不舍? 该死!一见到她,他就愈来愈不能控制自己引以为傲的冷静,他究竟吃错什么药了?! “我已经很努力学习宫廷礼仪、每天都练习,以后会凡事小心的,不会再给你添麻烦,对不起。”她大概又闯祸了……芸乔低垂着螓首,很认真地道歉。 永璋力图抚平太过显露的心绪,表情迅速恢复原本的淡漠。 “不准再私自离开熙宫,听见了没?”背对着芸乔,他平静的声音找不到一丝起伏。 “为什么?”那她岂不是会无聊死了? 为什么?他一时半刻也无法解释为什么…… 难道,他想保护她? 不是的,只是因为……因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一下子对我温柔、一下子冷漠得没有感情、一下子又莫名其妙地凶我,不累吗?”芸乔绕到他面前,直接问出心中最大的疑问。 “我说过,不要过问我的事。”永璋挑眉。他以为单纯如她,永远都不会发现他的“面具”,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 “我在乎你,我希望能知道多一点的你。”他们虽然有过肌肤之亲,但却像陌生人一样,她不喜欢这种无形的隔阂,仿佛隔了一道高墙,看不到、也摸不到他。 “我们是夫妻已经是不可抹灭的事实,知不知道多一点的我又何妨?”就算没有感情又何妨? “就是因为是夫妻,我才想知道你的感受呀!”她想参与他的悲喜,不想被他当成外人。 “没有感受,这就是我,这个回答你满意么?”在她面前已经失控太多次了,不容他再犯了。 “我要怎样做才能让你感受到快乐?”她希望他能快乐。 “乖乖听我的话。”当个无声无求的妻子,一切就像以前一样。 “真的吗?我乖乖听话你就会觉得快乐?” “对。” “嗯,我会很乖的!”她一定要努力乖乖听话,这样一来,永璋便不会像个陌生人一样排斥她,也不会不快乐了! 解决心中的疑问,芸乔的心事来得快、去得也快,毫无芥蒂的灿烂笑颜轻绽,拨云见日的清朗自她澄澈的眼中散发出来。 永璋的心中却因她真切的眸而泛起歉疚,他知道她误解了他的意思,但却不打算解释,也无从解释。 “那……可不可以不要软禁我?”不准她四处去逛逛,和软禁没什么两样。 “你只要待在熙宫做你的十福晋就够了。”一得知她失踪的消息,他立刻马不停蹄地在宫中寻她,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他不想再尝。 就算这桩婚姻没有感情基础,他至少不能让她平白无故涉险,谁知道,以她的性子会得罪什么奇Qīsuū.сom书人,到时候又要他善后,根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对,原因就是如此,没有别的了。 “待在这里就只能练习走路、说话、行礼……一堆有的没有的,好无聊喔!”芸乔不情愿地扁嘴。“在熙宫内,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惟有出去免谈。”永璋面色一凛,不容置喙。 “可是——” “你不听话了?那我根本快乐不起来。”看她错愕地嘟起殷红的小嘴,永璋发现,逗她其实也是件挺有趣的事! 面对这样的威胁,芸乔也只好鼓着腮帮子接受了。 “还有,在宫里就要穿宫装,不要弄得这般狼狈,没有个皇福晋的样子。”他拾起她头顶上的一片草屑,剑眉微蹙。 她这身打扮跟乡间的野丫头有异曲同工之妙,难怪芳妍会对她没大没小。 “喔……”虽然穿不惯宫装,不过她选择听话。 “嫁给我很无奈?”不知怎么的,他就是想问。 不待芸乔回答,或许是下意识排斥芸乔肯定的答案,永璋早先一步的径自说下去。 “过几日我带你到宫外走走解闷。” “好!”一听到能出宫,尊乔点头如捣蒜,原本颓丧的小脸顿时恢复生气,漾出莹莹光彩。 永璋人真好! 虽然她老摸不透他时晴时阴的性子,不过,她好像愈来愈喜欢他了耶…… 想蓉宫芙蓉池畔 月波银浅,繁星散锦,初夏的清风荡起莲湖水漪阵阵,荷叶田田相和;丝竹韵磬,乐声飘飘,将芙蓉池畔衬托得更为高雅不俗,宛如人间仙境。 蓉妃娘娘特地在“想蓉宫”里设了宫宴,正式为芸乔接风。紫檀圆桌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佳肴,丰盛之余不失精致巧意。 永璋与芸乔这一对新人,俊朗英挺的翩翩儿郎配上楚楚纤丽的佳人风采,着实令蓉妃欣慰得眉开眼笑。 身着正式宫装的芸乔,正襟危坐在夫婿身边,只要不开口、不乱动,芸乔的淑媛形象到目前为止还算完美。 “永璋,我觉得‘花花帽’好像要掉了……”浑身不自在的芸乔微微倾身在夫婿耳边细道,脸上还要保持礼貌的微笑。 开口与不开口之间,果然有差…… “旗帽还好好的在你头上,你多心了。”永璋看了一眼她头上的“花”,低声回道。亏她想出“花花帽”这词儿,不过,倒是挺贴切的! “我怎么老觉得它快要掉下来了?”头上顶着一个沉重的“花花帽”,害她连低头吃饭都战战兢兢。 “额娘和芳妍的旗帽不也都好好的在她们头上。”永璋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芸乔依言往蓉妃和对座的芳妍的方向望去,发现永璋所言不假。 当她望向蓉妃时,蓉妃亲切地朝她微笑,她也回了一笑;但当她的眼光来到芳妍身上时,芳妍不客气地别开眼,骄纵地自鼻中冷哼。 他们小俩口交头接耳的模样看在蓉妃眼里自是相当高兴,但看在不请自来的芳妍心里,则是满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 “表嫂,这‘竹筒熏鸡’你怎么都不用呢?我记得曾听人说……你和表哥新婚那晚,你自行掀开喜怕,抓了只鸡腿吃得满嘴都是,怎么现在不吃了?难道你是嫌蓉妃娘娘所吩咐的珍肴不合你胃口?”芳妍以食指轻点朱唇,一副思量的模样,言语间却充满了讽刺及轻视。 “不吃不打紧,下面还有好几道菜,芸乔先别吃太多,腹里得给接下来的食物留点空位才好。”蓉妃轻责的眼光落在芳妍身上,阻止芳妍的无礼。 她当然知道怎么回事,芳妍这孩子骄纵归骄纵,但倒也活泼善良,只不过倾慕的对象另娶了佳人,才会愤愤不平,这也莫怪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芸乔急着摇手。 来此之前,永璋告诫过她,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用筷箸,不能用手拿,所以她才迟迟不敢动鸡腿。想到要用筷箸夹鸡腿,她说不定连吃都吃不好,到时候一定会出丑,只好作罢,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想吃呀! “这样好了。”蓉妃朝一旁的宫女吩咐。“让下五道菜呈上来,桌上这‘凤采牡丹’、‘蟹粉双菇’、‘蝴蝶虾饺’先撤下去。” “是。” “等等,我还要吃!”眼见每盘都还剩一大半的食物要被撤走了,芸乔脱口而出,从宫女手中夺下一盘美食,完全忘了该有的淑女矜持。 她这一嚷外加动作,自是令所有人傻了眼,永璋更是大叹自己白费力气。 何必企图营造美好的假象?因为,现实的一面往往很残酷…… “呵!不会吧,表嫂?你是饿了多久?”芳妍毫不留情,直接讥笑开来。 “那、先撤‘竹筒熏鸡’吧……”蓉妃忙着打回场。 “我可不可以把熏鸡打包带回去?”这样她自己吃、没人看到,就可以用手拿鸡腿了! 芸乔对于自己语出惊人毫无自知,更不知道筵席间的气氛更尴尬了。 “好呀,反正是剩菜嘛,表嫂就打包回去,免得这些天又饿着了!”芳妍嘴里表现得像个大善人,浓厚的讥诮意味仍是绕着芸乔打转。 “对了,不知表嫂懂不懂吟诗作对,可有荣幸让不才小妹讨教讨教?” 芳妍一席话,令永璋脸色微变,他的内心在帮或不帮芸乔间挣扎。 真是够了!他到底在烦恼什么劲! 不过就是一顿饭,哪里值得他烦心!吟诗作对罢了,任何有教养的格格都会得心应手……前提是,有教养—— “呵呵……别这么说,诗词我是不太懂啦,不过作对子我比较在行!”芸乔单纯地认为芳妍让她打包食物带走是和善的表现,所以自动将芳妍列为朋友,感觉不再那么生疏。 她真行吗?永璋怀疑。 “既然表嫂有信心,那小妹我先献丑了!”她倒要看看芸乔除了闹笑话、捅楼子外,还有什么本事!“雪梅生姿于峦地,枝极朝展有情意。” 芳妍出梅,那她要对什么……芸乔望了望四周。有了! “一朵荷花在湖中,圆叶香花绿又红。”还不错吧!很写实。 蓉妃与永璋默默垂眼。 什么跟什么?简直俗不可耐!“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怎忍不相寻?怨孤裘。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这首古词,芳妍是对着永璋所吟,表达出她对他深切的爱意。 永璋听出来了,蓉妃也听出来了,惟独芸乔一头雾水。 什么我心、你心?是顺口溜吗?那她也会! “东门一个鼓,西门一个鼓,耳聋打破鼓,找破布来补,不知是鼓补布,还是布补鼓。”芸乔为着自己洋洋洒洒一气呵成还颇为得意。 咦?怎么没人鼓掌叫好? 虽是初夏夜晚,却也凉风飕飕…… 她对错了吗?一定是的…… 看见蓉妃及永璋尴尬的脸色,芸乔陪笑地想夹起碟中的海参,试了几次都夹不起来,于是用力一夹—— 结果,海参没夹起,反而滑到芳妍脸上,沾了她一身汤汁。 “啊!”芳妍尖叫。 “对、对不起……”芸乔手忙脚乱地想替芳妍擦拭脸上的汁液。 “不要碰我!”芳妍拍掉芸乔的手,以手绢拭去脸上的油渍,直来直往的骄纵脾气根本不容许她忍气吞声,对于皇上的指婚,她实在有满腹的不甘,她一点都不想忍。 “表哥,她根本配不上你!” “芳妍——” “姨娘,别阻止我,我哪里说错了!除却她的阿玛只是个无法进爵的小小贝子的身份外,她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了?新婚之夜闹的笑话已经传遍京城,隔天向皇上请安还出了差池,后来又毁了太后娘娘心爱的花园,诗词也念得一蹋糊涂,谁知道她以后还会闹什么笑话?凭什么一表人才、温文儒雅的表哥得去配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野格格!” “别说了,芳妍……”蓉妃出言制止。 “姨娘,您不觉得丢脸么?我都替表哥感到羞愧了!” 永璋瞥见芸乔急欲隐藏受伤的眼神,心头一拧,正想说些什么,芸乔却早先一步开口。 “对不起、对不起!”她很确定,自己又闯祸了。 挫败与失落之余,芸乔独自一人跑离了想蓉宫。 永璋神色陡然一黯,跟着起身。 “芸乔是我的妻子,不需要你来替我感到羞愧。还有,我对你从未有过男女之情,请你别以此大作文章。”撂下一句话,他往芸乔奔离的方向追去。 “表哥!”芳妍愧极,在原地跺脚,又胡乱推桌上的食盅、餐瓢于一地,被心爱的男人拒绝的她只能以眼前无法抗议的东西来泄愤。 “芳妍,感情这种东西,必须两情相悦。”蓉妃也仅能如此安慰她。 “呜……姨娘……”芳妍扑到蓉妃怀里大哭。 “别哭了,哭花了脸,你这漂亮的脸蛋儿就不好看了。”蓉妃轻拍芳妍的肩。 “表哥他……喜欢芸乔吗……他们是两情……相悦吗……”芳妍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哀悼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单恋。 “我希望他们是。” 至少,她看得出永璋的改变。 第六章 星空中,一轮圆盘高悬,银白的月光相连天上人间。 噙着不争气的泪,芸乔一人缩在栅栏角落。她的怀中抱了只小白羊,另一只小黑羊则温驯地伏趴在她脚边。 “我又闯祸了,这次永璋、蓉妃娘娘、还有芳妍格格的脸色都很难看,芳妍格格还说我让他们很丢脸……”芸乔落寞地朝小羊儿诉苦,浓浓的鼻音挟带着吸鼻子的抽噎。 “我一定是一个很笨的人,什么事都做不好……小白,你说对不对?”她又摸了获小黑羊的头。“你说呢,黑儿?” “咩咩……”黑羊温顺地低叫了两声。 “不是?黑儿,你别安慰我了,你没看到芳妍格格的脸色有多难看,双眼都喷火了;蓉妃娘娘大概是怕我难过,所以什么都没说;永璋一定对我失望透了,我答应他要安安分分的,结果还是被我搞砸了……” “以前我闯祸时,阿玛和额娘都不会像芳妍格格那样怪我,顶多罚跪而已……我好想念阿玛和额娘、好想回家,你们想不想呢……”芸乔把头埋在小白羊的颈毛中,倔强地不让它们看到她忍不住滑下的泪水。 “咩……” “我不哭,你们放心。”她用手背胡乱抹去颊上的晶莹泪珠,露齿一笑。 “额娘说过,当了永璋的新娘以后,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就算我真的好想哭,也不能那么任性随意哭出来。” “只要想到永璋可能会因此讨厌我,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偷偷告诉你们,我喜欢永璋,所以不希望他讨厌我。不过我必须承认,想哭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我想家……” “在家里都可以吃得好饱,完全不用理会别人异样的眼光……唉!我的肚子好饿喔……” 仰望星空,芸乔忆起在天山上无拘无束的生活,盈盈大眼不禁又蓄满泪水。 “在宫里,我什么事都做不好,觉得好孤单……别误会喔,我当然当你们是朋友呀,只不过……哎呀,我也不会形容!” “就算你形容,它们也听不懂。”永璋的声音响起。 赫!芸乔抬眼一望,发现永璋就站在她身边,平静的脸庞上镶着两潭带笑的深瞳。“你来多久了……” “从你对着羊自言自语开始。”她竟然能跟两只愣头愣脑的动物一搭一唱,还跟真的似的,服了她了! 她懦弱的样子不就全都被他看见了?更糟的是,她说了—— “那你不就全听见了!” “没有遗漏。”若有似无的笑意自永璋的嘴角散发。 哇……她的脸丢大了啦!芸乔羞愧地把烧红的粉颊藏在羊毛中。 “你这样能呼吸吗?”没想到她害羞起来是这个样子。 “能……”言不由衷。 “芸乔,抬起头来。”永璋蹲下身,无奈地看了眼被她丢在一旁的旗帽及花底盆鞋。 “不要……” “对我说话总比对着两只羊来的有意义吧?” “……” “你不听话了?”使出必杀绝招。 闻言,芸乔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残留的泪痕狠狠地撞进永璋的心,莫名的心痛直逼他而来。 “晚宴上,我不是故意不听你的话,只是,我好像说什么都不对……”她望向永璋,佯装镇定的眸子写着挫折。“我是不是让你很丢脸?” “不会。”急欲抹去她眼中的落寞,永璋想也没想随即脱口而出。 “真的吗?可是芳妍格格说——” “芳妍骄纵惯了,时常口无遮拦,不用理会她说什么。” “谢谢你,我好多了。”芸乔微微一笑,仍然掩不住笑容里的挫败。 永璋凝住她的双眼,眼中的迷蒙遮蔽了她原有的清湛。 “你在说谎。” “你怎么知道——”察觉自己说溜了嘴,芸乔以手捂住自己的口,心里大骂自己是蠢蛋。 唉,蠢!蠢死了! “想要骗过我这双世故的眼,你还得多磨练个几十年!”永璋拉下她捂嘴的小手,轻笑出声。 “你笑起来还真好看,为什么平时都要冷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呢?”着迷于他清俊的笑容,芸乔忘情地伸手抚上他俊朗的眉宇,轻轻摩挲。 她轻柔的抚摩和娇软的女性嗓音,宛如一张绵密的网,笼罩在永璋周身。 月光从天际轻轻泄下,将芸乔娇憨的姿颜映照得更加清丽,柔和的银光洒在她身上,衬出一圈粉粉清晕。 看着她犹然滚泪的水眸,他一时半刻间竟然无法移开自己的眼,任由自己沉沦在无边的吸力中,他的唇就这么熨上了她的,没有一丝空隙。 四片唇瓣相贴,似是熟悉却又陌生的浪潮直逼两人而来,两人近得能闻得到彼此身上的气味。辗转厮磨下,她的馨香窜入他鼻中,柔嫩带着些微生涩挑动着他原始的情欲本色,唇齿的相交已经不敷需要…… 他撬开她被动的樱唇,湿热的滑舌顺势探入她的檀口,她齿颊里的芬芳刹那间漾满了他的口鼻,找到她娇怯的丁香小舌,引领她感受更深层的唇舌交缠。 氤氲的热度自两人相缠的口中窜燃,她口里的蜜津成了他的甘霖,热度愈加炙人,他的吻就益加狂猛,狂放的舔吮横扫过她口壁间的每一寸…… 刷舔过她柔软的上下唇瓣,他的吻随后来到她尖巧的下颚、耳垂、细颈,来回地抚弄她颈间细致的肌肤,落下一道道湿濡的薄痕。 “永璋……你也还没吃饱吗?”怎么又吃她的嘴了? 承受不住如此的狂热,芸乔不自觉地低声嘤咛,似乎能因此消退些许烫人的热度。 这一句话,虽然细小,但却准确无误地传入他情欲醺然的耳中,蓦然睁眼,他在她半睁的星眸中看见了失控的自己,惊觉自己的心情已被她所牵绕,他推开她,收回自己环在她腰背上的双手,眼中是一片不敢置信。 他吻了她?! 而且,他竟然沉迷于这个吻之中! 除了洞房花烛夜要了她是“必须”之外,不是应该再也没有交集的吗?他现在竟然对芸乔起了欲望? 真是反了!很多事都脱离常轨!他居然打破了成亲前的想法,屡屡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待她好,甚至是……保护她?! 当他在“想蓉宫”看见她受伤的眼神时,一股沉重郁闷席卷了他的感官,只想知道她的情况,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着了什么魔,跟着她后头追了过来,还开口安慰她,这一点都不像“十阿哥”的作风! 难道他……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会爱上皇阿玛“送”给他的“玩笑”?这根本和原本的计画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永璋震于自己的结论,猛然起身,直想逃离这闷笼住他的天大震撼。 “永璋!”芸乔赫然从热吻之中清醒,迷蒙的大眼里全是不解,不解于他突然拒她于千里外的冷然态度。 他依然自顾自地迈开步伐。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急忙地想从我面前离开?”这回,芸乔奔至他身前,张开双臂拦截。 “告诉我,要怎样做你才不会像这样一声不响地丢下我?” “什么都不用做。”一切归咎于他失控,就这样。 “你才在说谎!”芸乔泫然欲泣,豆大的泪珠悬在眼角,固执地不轻易落下。 “我很抱歉。”他们都是这场婚姻的牺牲者,他只能这么说了。 “我不要你道歉,我只想知道在你的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看着她略微红肿的唇瓣、浅粉的吻痕、半敞的襟口、带水的清眸,永璋无法狠下心说出他心中所想的“实情”。 抽签,公平吗?他对她的态度,公平吗? 沉默了半晌,永璋平静地开口。 “你是我的福晋。”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不是么! “这样就够了。”芸乔放下平举的纤纤手臂,转身走回屋内,走了几步,偷偷拭去眼角的泪,她又回过身来,巧笑倩兮。 “既然我是你的妻子,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大可同我商量,别闷在心里……如果同我说不方便的话,黑儿和小白都是很好的听众,而且,它们不会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你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把它们借给你!” 她不喜欢听到永璋跟她说抱歉,很不喜欢。 大概是永璋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嗯,一定是这样,每个人都有秘密,她不能那么任性地要求他全部说出来。 芸乔说完便一溜烟跑开。 永璋立在原地,盯着芸乔离开的背影,百般滋味在心头杂陈。 面对他的冷然、面对他的自私,她不再逼问,只选择相信…… 就因为她口中所言的“喜欢他”? 为什么当他的脑海出现这三个字时,他会有股难言的雀跃? 最后,他瞪向两只无辜的小羊儿。 “你们能回答我吗?” “咩。” 搞什么!他居然问起那两只醉生梦死的羊! 水阁内,淡香袅袅,纱帘微飘。 窗前的凉榻边,一名娉婷婀娜的绝色女子,细心地以纤纤玉指剥尽紫红葡萄的薄皮,剔透无瑕的香甜果肉被送人斜躺在凉榻上的俊逸男子口中。 只见男子漫不经心地享用美人恩,深如黑潭的鹰眼却凝向天幕中的点点星斗,半刻也不移。 就算逃离那双眼,永璋依然挥不去脑海里的影子,连天上发光的星辰竟然都好似那双泛着水光的翦翦清眸…… “十爷,您不爱凝霜这样伺候您么?”美人偎进男子的怀中。 相当懂得察言观色的凝霜,自是察觉了永璋的漫不经心,酥进男人骨里的娇媚嗓音,似是抗议、似是不依,幽幽地传进永璋的耳中。 “那我还会出现在这吗?”永璋反问,眼光依旧不离星空。 “您有心事,上我这儿并非为了我的伺候。”凝霜把玩着永璋前襟的金龙扣,聪慧如她不会逼问他任何私事,只是淡淡地道出结论。 “你很聪明。”永璋终于把目光调向怀中的美人,凝霜的才慧不禁让他想起另一个老说自己蠢的女人。 或许真是她蠢吧?才会逼得他不得不三番两次替她收拾残局。 “但凝霜的聪明仍不够为十爷解决烦心事。”她的轻吻如蜻蜓点水,点上了他的下颚、颈项。 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大可同我商量,别闷在心里。 芸乔也试着想解开他的心结…… 永璋幽黯的深瞳转浓,一个翻身,将胸前的女体翻压至身下,狂乱地撕开凝霜身上的薄纱,狂猛的吻如同燎原的火烙在她身上,转眼间翻出记记红印。 凝霜的雪肤白皙得几近透明、吹弹可破,假使一用力就可能捏碎这身的冰肌玉骨,这和他记忆中的那副具有健康肤色和丰韧弹性的女体大大不同……记忆中的那身娇躯,有着能啃蚀他全部自制力的魔力…… 那是芸乔才有的…… “你喜欢我?”不知不觉中,永璋问出了这句话。 “凝霜爱您……”娇喘溢出凝霜的菱口,她攀上了他伟岸的肩背,小手主动拆卸他的衣物。 凝霜眼波中流转的媚色看在永璋眼里,令他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 芸乔的眼里从来就只有清湛和纤灵…… 该死!他的心绪、他的生活全被芸乔搞乱了,他必须回去找出答案! 一手撂开凝霜游移在他身上的手,永璋翻身下榻,立在榻前整衣。 “十爷?”凝霜裸身坐起,疑问的眼神直逼永璋。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奇+书+网]对她的媚惑免疫,除了他,变脸就像翻书一样快。 “你想要什么?”背对着凝霜,永璋问出口。 “你。”自恃着美貌与自信,她直接回答。 “那你注定要失望了。”抛下一句话,永璋步出水阁,没有回头。 阁内的凝霜,思绪不住翻腾。 他变了,不再迷恋她的身体。 除非是,他有了想要的女人,但却不是她…… 几日过去了,小羊儿所住的栅栏内多了几位新客人,包括一只小鸡仔、两只兔子、一只小獒犬、外加两只自外邦进贡的天竺鼠。 “黑儿、小白要吃青菜;仔仔要吃小米;小花兔、小灰兔要吃红萝卜……狗狗要吃骨头;小老鼠要吃玉米……”芸乔拎着竹篮,一一分送食物,口中念念有词,忙得不亦乐乎。 “福晋,奴才将天竺鼠及狗儿的窝钉好了,要置在哪儿?”小福子搬着一大一小的两个木屋,走到芸乔身边恭敬地请示。 “北边是哪一边?”芸乔抬头问。 “回福晋,那边。”小福子指了一个方向。 “嗯,就放那边好了!”芸乔点点头。 小福子放下小木屋后,打算接下来去钉兔子和鸡仔的屋子,却被芸乔唤住。 “小胡子,我教你,门口要面向南边,‘坐北朝南’才能冬暖夏凉!”她来到木屋旁,把木屋转了个方向。 “……是,奴才明白了……” “小胡子,你的手艺还真不错,谢谢你!”芸乔微笑地拍了拍小屋,很满意它们的坚实。 “谢福晋夸奖,不过,奴才的名唤小‘福’子,不是小‘胡’子……”他特意强调其中的差别。 “喔?是这样呀!”芸乔抱胸托腮思考。“但是,你不觉得‘小胡子’比‘小福子’来的好念吗?” “是这样没错,我也这么觉得。”小福子也跟着皱眉思量。 “那就对啦!小胡子,辛苦你,麻烦你继续钉房子。”芸乔嫣然一笑,回到小动物旁继续喂食。“哪里哪里,福晋您客气了!”小福子不好意思地搔着头,又蹲回栅栏边敲敲打打。俄顷,才发觉福晋还是没有改口…… “仔仔,这里就属你的年纪最小,要多吃一点才能快快长大喔!”芸乔蹲在小鸡仔面前,右手捧着一把小米,让小鸡仔朝她手中啄食。 “对了,小胡子,我问你,为什么这几天都没看到永璋的人?”芸乔一边问。 “呃……爷他……有事情在忙。”小福子埋头苦干,心虚地不敢看向芸乔。其实爷是出宫去了,但他从没见过爷出宫这么久,爷出宫通常不会超过两天的。 “喔……啊!”忽然,一声尖叫划破宁静的熙宫,芸乔抱着手在原地跳脚。 永璋一踏入庭园,就看见此番“盛况”—— 他的地方成了一个动物园不说,芸乔突然发出的尖叫让他心头一窒,他立即奔至她身边。 “怎么了?”他急问。 “好痛……” “我看看。”永璋抓过她的手,在审视过她细嫩掌心中的浅浅红痕以后,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渐渐放下。“很痛吗?” “仔仔啄我的手……很用力地啄了一下……”芸乔哭丧着脸,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永璋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真少了一根筋?答非所问,乱七八糟…… 他柔声道。“进屋上点药就没事了。”而后牵起芸乔没有受伤的左手,往屋内走去。 “喔……”芸乔愣愣地看着身侧高大俊挺的永璋,赫然发现温柔的他其实非常迷人…… “在宫里真的觉得很无聊?”永璋突发一问。 “嗯?” “我问你在宫里是不是觉得很无聊?”否则不会搞出奇奇怪怪的名堂,虽然允应过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任何事,但……在宫里辟起动物园…… “黑儿、小白很无聊,所以我才替它们找伴。” 她又来了……她的心思到底都放在哪里?她的脑袋不会是闷在宫里闷坏了吧?永璋疑惑。 “明日,我带你出宫透透气,答应过你的。”或许也是该理清自己混乱心绪的时候了。 “嗯嗯!”芸乔重重地点头,小脸上写满了兴奋。 总算正常了点…… 第七章 北京城的街道上,铺肆林立,商贩随处可见,各自吆喝着生意,忙碌地招揽过路财神,形形色色的路人充斥着大街,处处透着繁华商机。 布衣装扮,一路眉开眼笑的芸乔,宛如一只飞出牢笼的鸟,东看看西碰碰,任何事物对于从小生长在偏远天山的她来讲都是新奇有趣的。 “好香喔……那是什么味道?”芸乔深深、用力吸了一口气,着迷地问向身旁的永璋。 “葱饼的味道。”永璋答道。 “聪饼?”没听过。“是吃了以后可以变聪明的东西吗?” “此‘葱’非彼‘聪’,要不要试试?”见她很没形象地喘大气,永璋提议。 “好呀!”难得来到这花花世界,当然要捞够本! 两人来到饼摊,芸乔眼尖地看到小贩以热油煎“葱”饼的过程,才发现和她心里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老板,葱饼能不能别加葱啊?”她最讨厌吃葱了! “葱饼不加葱?你去隔壁买蛋饼吧!”一身油渍的老板朝芸乔挥了挥手,当她是个来闹场的。 “哈哈……”一旁的客人听闻此言,全都窃笑开来。 “不可以呀?”芸乔垂头丧气,打算放弃,一转身便撞入身后的宽阔胸膛,抬头一看,是永璋。 “我没有在开玩笑……人家真的不敢吃葱……”说到最后,芸乔的声音愈来愈小,她知道自己又闹笑话了。 “老板,我要一份葱饼,葱放少一些。”永璋朝老板吩咐。 “好的,麻烦这位爷稍待,马上就好。”老板利落的动作在油锅前展开。 “永璋,可是葱放少一点,还是有……” “有葱的部分,我替你吃,可以放心了吧?”永璋微笑道。 “呵呵,你真好!”芸乔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一点一滴渐渐被他吸过去,剩下的空壳子像飘在云端似的。 乍听她的赞言,永璋淡然的面孔下破天荒地泛出些微的红潮。 看到她满足地接过老板递来的热呼呼葱饼,娇嫩的小脸上洋溢着欢喜,他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呶,给你。”芸乔把油纸包交给永璋,一副交付重责大任的慎重模样。“要先帮我吃掉葱的部分喔!” “继续逛吧!”永璋收束溃散的心绪,接过油纸包。 “好,出发!”芸乔高举右手欢呼,看得出相当兴高采烈。 两人边吃边逛,有说有笑,不常有表情的永璋,也被芸乔周身欢愉的气氛所感染,脸上始终露出浅浅的微笑。 “姑娘,你要不要看看胭脂水粉?另外还有簪钗,玛瑙簪、琥珀棕钗、翠玉簪都是些上等新货!还是要看看腰间佩?有对王如意很适合你呢!”专卖姑娘家喜爱的饰物的小贩朝芸乔招揽着,看芸乔衣着不俗,小贩也就特别热络。 “哇!”芸乔眼睛一亮,发出赞叹声。她从没看过呢! “挑几样你喜欢的。”永璋微笑道。见她一路上兴奋的样子,他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许多。芸乔纯真、不做作的性子,让他觉得和她相处没有负担,心情自然也快意不少。 半晌…… 等到永璋发现周围好奇的目光都集结在他身上时,他才尴尬地发现胭脂摊只有他一个大男人杵在一堆女人之间,芸乔早不见踪影。 “芸乔?”人呢? “这位爷,你口中那位姑娘是跟着你来的那位小姑娘吧?她早就已经跑到前头去了。”一旁的妇人指向前方一群人聚集的方向。 前头?永璋朝妇人所指的人群走去,极目搜望,人高马大的他马上就发现芸乔娇小的个子挤在黑鸦鸦的人群之中。 仗势着高大的身材,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走”到她身边,下意识揽紧了她的纤腰,阻隔了别人和她肢体相触的机会。 “永璋,你来了,快看,好厉害呀!我从来没看过呢!”芸乔回头瞧清了揽在她腰上铁臂的主人,心思又全副投入眼前的武术表演。 众人围成的大圆圈内,一名壮硕的年轻男子正擎剑施展常人难得一见的剑法,只见男子旋身、回剑、飞扑、轻跃,舞剑的动作一气呵成,招招利落完美;另一名娇纤的妙龄女子手持响锣,重重地敲了三响,清脆响亮的嗓音吆喝道:“各位乡亲父老,小妹我同兄长远从南方镇江来到贵宝地依亲,无奈,寻亲不果,盘缠用尽,举目无亲之下,只得卖艺筹措回乡的旅费。所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还望各位善心的大叔、大婶、公子、姑娘们,有钱出钱,赏光给我们这对孤苦无依的兄妹,没钱的也请赏个面子给点掌声,大恩大德,我们兄妹俩没齿难忘,多谢多谢!” 少女言毕,圆圈内的男子便又施展了几招精湛的剑式。 霎时间,剑光忽现顿隐,配合上强劲有力的武打动作,看得人人目不转睛,人声鼎沸,拍掌叫好。 “好耶、好耶!”芸乔也不例外,嘴上叫好、手上击掌、脚下兴奋地在原地直跳,整个人非常忙碌…… 见芸乔痴迷的目光始终不离舞剑的男子,莫名的酸味直达永璋口鼻。 “雕虫小技罢了!”永璋冷哼。 随后,少女攒着一个装了几锭碎银的碗钵,沿着众人围成的圆圈来到了芸乔面前。“姑娘,请赏个光吧!” “喔,好呀!”芸乔摸上腰带,才想起她身上没带钱,她拉了拉永璋的衣袖。 “走了。”永璋对她的要求视而不见,拉起她的柔荑就要往外走,忽升的妒意令他口气不悦。 “等等,表演还没结束,我还要看……”芸乔连忙抽回自己的手,直嚷着要继续看。 “没错,你还不能走。”忽然,卖艺的男子沉声道,紧握手中的长剑直逼永璋而来,杀气横生。 “危险,大家闪开!”永璋大喝一声,点地一跃,避开了攻击,并从空击出一掌,以厚实的掌风将男子凌厉的剑气打散,使旁人免于锋锐剑气的伤害。 “啊!”众人见状,惊叫声此起彼落,纷纷走避。 男子惊于永璋浑厚的内力,更是全神贯注,招招狠绝,丝毫不马虎。 碍于对方来路不明,永璋不想误伤无辜,只能步步为营,见招拆招,以退为进,防重于攻。也因此,他总在险象环生中避过一关又一关。 “你是‘白莲教’的人?”摸透了男子的剑路,永璋面色一凛。 自从大清建国以来,江湖中仍存在着为数不少打着“反清复明”口号的秘密会社,“白莲教”即是其一,借宗教之名号召反清之士,传授徒众教旨武功,入清以来一直秘密进行颠覆大清王朝之事。 “江湖中传言‘艾十爷’武勇聪锐,果真不假。”男子剑式梢歇,以剑尖对准永璋,杀气依然不减,两人对峙着。 “你知我真实身份,所以策划了这桩骗局?”永璋挑眉。他的朋友都是些江湖中人,涉足江湖,身份被有心人察知,早在预料之内。 “没错,十阿哥!” “你我无怨无仇,何以致此?” “反清复明。”男子义愤填膺。原因不为什么,就是满人该杀! “你为了你的理由,差点误伤围观的无辜民众,而这些人多半是汉人,你竟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伤害自己的同胞?反清复明?你不认为这是舍本逐末?”永璋严厉的目光直射男子,思及若非他即时化解了剑招,也许会有无辜的人因而丧生,他为男子的盲目而怒。 “……”男子闻言,脸色微变,举剑的右手略略颤抖。 “听你的谈吐,亦是智识之人,若用于社稷国家必为难得之人材,为何要堕落于此道?” “此非堕落,而是使命!汉人也是人,何以要居于满人之下、受制于清廷过备受压抑的卑贱日子?要我作依附满人的走狗、臣服狗皇帝,啐!”男子不以为然。 “我何时要你臣服大清皇帝了?你也未免太操之过急了些。”永璋失笑道。 “你什么意思!”男子朝永璋逼近了一步,尖锐的剑身距永璋只消几寸。 “既然想让汉人好过,当上父母官为民争利不才是保护汉人的根本之道么?成了专为反清而杀人的工具,你又有何贡献于汉人?”永璋眉目一凝,缓缓而道。 “这……”男子哑口无言,面色丕变。“废话少说!”利剑直接往永璋刺去。 就见刀光剑影之中,永璋徒拳迎击,利落扎实的攻防渐渐令男子疲于应付,不消半刻,男子便居于弱势。 “哇!原来永璋也会武功,而且比那个耍剑的男人厉害!深藏不露,真是看不出来耶!”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芸乔赞叹不已,对永璋的崇拜遂呈陡峭的直线不断上扬。 永璋一个点地,跃上男子的剑身,随即踢飞男子手中的长剑,一个徒拳侧击,男子被永璋强劲的拳风打倒在地,齿颊缓缓流出一行鲜血。 一直在旁忧心观战的少女一见同伴受伤,即使出预藏的飞镖朝永璋射去。 永璋没有料到男子的同伙会对他来阴的,毫无预警之下,他的右肩中了一镖,镖锋深及筋骨,怵目惊心的暗红的血水渐渐染红紫缎衣绸,晕染成一大片深黯、骇人的恐怖…… “永璋!”芸乔被这一幕所慑,惊呼出声。 惊惶失措的芸乔什么都不管,急奔至永璋身边搀扶住他,惊乱之中,她却看见他给了她一抹浅笑,有型的薄唇画出无声的三个字——“我没事”。 不……他明明有事!他全身重量几乎都倾到她身上了、脸色也转得苍白吓人、冷汗更是自额际间直参而出…… 他撒谎!芸乔惴惴不安的心情不断扩大。 “你们是小人!一个有武器、一个放冷箭,你们不要输了就不服气!”芸乔扯开喉咙大声嚷嚷,再度引来围观的路人议论纷纷。 “这北京城没王法了吗?他们居然当众伤人!” “而且还以多敌寡,胜之下武唷!” “就是说嘛!” 在此同时,自“百色商行”一同走出的袁磊与常,先是听到离商行不远处的前方有打斗声,接着又听见人声嘈杂,前来一探究竟,没想到却是看见好友浴血。 “永璋?!”常惊唤,同时瞥见一旁神色不定的少女搀起负伤的男子打算趁混乱逃逸。常与袁磊默契十足地对望一眼,分别出手擒住欲逃的两人。 将两名刺客压制至永璋面前,袁磊冷凝道: “要如何处置他们,由你发落。” “放了他们。”强忍着刺骨的痛楚,永璋开口。 受制的一对男女听闻此言,复杂的眼光同时望向永璋。 “放虎归山,你这不是要他们继续吃人吗。”常不以为然。加上他也是个满清贵族,自是不表赞同。 “要继续吃人的生活,抑或是拿出魄力去生活,端由他们自行选择。”永璋言道,益发的晕眩令他眼前逐渐模糊。 “滚,别让我再遇到你!”袁磊尊重好友的决定,一把推开男子。 “小姑娘,‘江湖’不是个好玩的地方,在下奉劝你别拿生命赔进去!”常放开了对少女的钳制。 “哼!”少女还以颜色,非常不屑的颜色。 常耸耸肩,一副“不听我的准会后悔”的样子。 “下回,我不会选错。”男子若有所指地看了眼永璋,随即与少女迅速离开,消失在街角一隅。 永璋轻勾嘴角,却再也抵不过黑暗狂潮的吞噬,昏厥在芸乔身上。 “永璋!”芸乔急了,非但娇小的身子撑不住高大的他,她自己的重心也岌岌可危。 “镖身淬了毒。”袁磊首先发现异状,眉心紧拧。 那麻辣小姑娘也未免太毒了吧!“到列鄞那去!”常撑起陷入昏迷的永璋,列鄞是他们之中惟一懂得医理之人,找他准没错。 “我……你们是谁?什么毒……永璋到底怎么了……要去哪里……”还处于慌张状态的芸乔急得不知所云。 看样子这六神无主的女人就是“嫂子”了,袁磊和常在心中一致通过。 “永璋现下这样不能回宫,跟我们一起走吧,有一个人能救他。” 水阁 凝重的气氛窒满屋内,除了床榻上唇色转紫、血水转黑的永璋外,忧心均写在其他人的脸上,一名白衣男子侧坐于床沿,以刀割开永璋血湿不堪的外衣,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一如往常的温文笑脸。 “这毒不重,好解决得很,你们不必担心。”列鄞轻松自若,狭长的桃花眼不时地瞟向床边一个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般的小女人。 “永璋没那么孬种。”列鄞对她说。 看着右肩黑血愈渗愈多的永璋,心急如焚的芸乔猛摇头。 “他骗我、你也骗我,如果没事的话,怎么可能昏迷不醒?”她没忘永璋昏厥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全身的气力仿佛一下子全被恐惧抽干。 “他只是痛昏而已。”列鄞失笑道。他发觉她的性子可爱得紧,哈哈,和漠然惯了的永璋实在太相配了,不知他们俩相处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来?”芸乔急问。 “要让他醒来还不容易?既能痛昏,当然也能痛醒,我叫醒他给你看。”列鄞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好心”。 “鄞,当心永璋待会撕烂你。”常尽了点朋友的义务警告列鄞。 “他就是这样。”袁磊回应常。列鄞就是如此,人命关天也能玩。 “知我者,磊也!”列鄞嘻嘻哈哈,一点紧急的自觉也没有。 果然,就见列鄞置于镖上的手一个使劲,猛地拔出深的触骨的飞镖,霎时永璋的伤口血流如注,全都是浓稠恶心的黑血。 “呃……”剧痛袭身,永璋闷哼一声,眉头紧蹙,想置人于死般的凶狠目光攫住始作俑者。“该死的家伙,你到底有没有医德!”乍醒的他清楚自己被好友玩了一道。 “没有。”列鄞满不在乎地耸肩,接着笑吟吟地望向芸乔。“瞧,他醒了,嘴巴还生龙活虎得很。”“……永璋……”芸乔一见永璋转醒,扑簌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直掉。 “我说过,我没事。”永璋柔声道。她荏弱无助的模样看在他心底,反而比肩上的伤还来得令他感到心疼。 “嗯……”芸乔轻点螓首,心情一宽,整个人顿时昏了过去,颓然倒地,被身后的袁磊即时接住。“芸乔!”永璋惊呼坐起,牵动肩上的痛楚,狠狠咬牙。可恶! “她只是见到大量的血吓昏罢了,为了确保你平安无事,才强忍到现在。昏过去也好,免得看到我更血腥的大作。”列鄞压回永璋。“乖乖躺好,这样我才能专心‘创作’。” 永璋死瞪列鄞一眼,而后看着袁磊将芸乔安置在一边的凉榻上,复杂的心思全在芸乔身上,忘却自己的伤。 清风拂起夏纱,飘飘轻掀,驻足于纱帘外的人儿,窥探房里,绝艳的姿容了无颜色。 “好烫、好烫!”芸乔不停地换手端碗,右手扶碗,药往左洒:换左手扶碗,药往右洒……汤碗中的药汁从八分溢出到只剩下五分满。 “小心!”半躺在床榻上的永璋看了连忙下床,接过她手上的碗放回桌上,抢救她一双纤纤柔荑。 “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歇着。”芸乔半推半拉让他回到床榻。 “你有没有烫着?”审视她一双小手,永璋发现她的拇指有些微红,立刻以口含住,灵舌轻舔其上,以减轻指尖灼热感。 感觉到奇异的酥麻自指尖迅速窜至全身,芸乔的脸颊轰地烧出两朵红云,比起方才那微不足道的烫感,现在的烧烫更是煞人。 “……没、没有……因为药几乎洒在地上,不是我手上……”她不好意思地抽回那只快融化的手,也承认了自己的疏失。 “对不起,那碗药……”恐怕得重熬了。 “搁着吧。”反正他也不想喝。列鄞那小子竟然陷害他,一点小伤哪需要大费周章配了十几副苦到让人想咬舌自尽的药,骗他没受过伤呀! “也好,我先帮你换药。”芸乔拿过放在茶几上的药瓶和干净的布条。 “不用麻烦……列鄞可以帮我。”想起先前她替他换药的成绩,永璋便一脸难色。 “列大哥把照顾你的工作交给我了。”芸乔依然自顾自打理手中的药布。 列大哥?叫的这么亲密!永璋觉得很不是滋昧。 “少接近列鄞。”女人的天敌,男人中的败类! 芸乔不解的大眼瞅着一脸愠意的永璋,以为他因受伤而生气,小脸渐渐蒙上一层自责。 “再怎么说,我都应该负起照顾你的责任,毕竟你会受伤都是我害的,要不是我想出宫玩、要不是我贪看表演,你就不会……” “你仔细想想,我会受伤是全因你而起吗?”永璋截断她的话。 伤害永璋的人并不是她,而且她一点也不希望看到永璋受伤…… “……好像不是。”仔细想一想,她好像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可恶。 “根本不是,不必想太多。”以她这颗单纯的脑袋,同她说那些反党结社之类的事不见得会懂,要让她转移注意力,也只好……牺牲自己。 “你不是要替我换药?” “对喔!”芸乔想起未竟的重责大任,连忙七手八脚地展开动作。 不需要一刻钟的事情,被她花了将近两刻的时间才做完。 他的伤口在肩上,布条必须绕过胸膛及手臂才能固定药布,没想到她的脑子单纯,连“手艺”也相当单纯,歪歪斜斜、松松垮垮的布条缠在他身上,什么叫“不忍卒睹”,永璋完全能体会。 一段布条突兀地垂在他胸前,芸乔见状便将其塞进较为牢固的缝隙中。看着自己比先前进步的成果,她满意的笑容轻绽。 “好了。哈呵……”随后打了一个小呵欠。 芸乔疲惫的神情尽收永璋眼底,一想到她几乎不眠不休地看顾他,莫名的心疼泛滥。“累了?”“不累。”她挤出巧笑,比起他受伤的疼痛,她根本不算什么。“凝霜姑娘帮着照顾你,所以我不累。”想起凝霜这几日对永璋的关心并不比她少,芸乔总觉得心口酸酸涩涩的,她不喜欢。 “躺下来。”顺手一带,永璋将坐在床沿的她揽进他的怀里,卧在他身侧。 “永璋?”芸乔不解地低呼。 “听话,闭上眼睡一下。” “好……”在他温暖的怀中,芸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几日以来的提心吊胆慢慢放下,很快便昏昏欲睡。 “永璋……”她轻喃。 “嗯?” “凝霜姑娘也很担心你。”唉,有人关心永璋她该高兴的,可是她却反而觉得心头涩涩的,很不好受。 永璋若有所思的眼眸瞥向纱帘。 “常他们的关心我都知道。别想了,睡吧。” 收紧左臂,此刻的他只想感受怀中人儿的温度,或许,一切都很清楚了。 这会儿,清风吹进了心湖…… 得来不易的宁静不容打扰,伫于帘外的人也只能默默垂眼离去。 第八章 “这是十爷最爱的西域绿洲葡萄。”凝霜端着一盘晶莹透紫的葡萄进房,纤袅的步履轻移至榻边。 “凝霜服侍您吃。”她说完便挑起一颗鲜嫩欲滴的果子,心细地为他去皮。 “我以为你懂我的意思了。”永璋直视凝霜。 “您的意思?凝霜驽钝,不懂您所指为何。”凝霜脸色微变,却仍故作镇定,草草以话带过。 “你很清楚我指的是什么。”不想挑明是因为念在凝霜曾是他的女人。 “这葡萄甜得很,您试试。”凝霜顾左右而言他,将去皮完成的香甜果肉送到他唇边。 永璋眉心微拧,薄唇紧抿,并没有照往常一样享用美人的服侍。 “好一个有了新人忘旧人。”凝霜平静地说道,收回了葡萄捏在手心。 “没什么新旧之分,这点你不可能不明白。”当初他要的只是你情我愿的男欢女爱,不涉及情、更不可能涉及爱,因为凝霜够聪明,他才会选上她。 “人不可能十全十美,聪明的女人也会有愚昧的时候。”像她已经是了。 “你若是愚昧,你就不会是凝霜,花笺楼的花魁。”永璋噙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看来,我是没有任何机会了。”能成为花魁自是有她过人之处,既然选择走这条路,就如永璋所言,她没有理由容许无知。 “我喜欢你的聪明。”永璋诚心道。 蹦蹦跳跳来到房门前的芸乔听见永璋这句话,原本开怀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她忍住不断压向她的问窒,从半掩的门边望进去—— 凝霜释怀而笑,笑中带了些许的苦涩。 毫无预警的,她吻上了永璋两片浑然天成的唇瓣,告别这段一开始就不属于她的依恋。 “一个吻,讨回我损失的,不过分。”退开他的唇,凝霜娇艳如花的笑颜解冻了她外在的冰冷。“以前总是认为你冷酷无情,现在,你变了?” 永璋浅勾嘴角,以微笑代替回答。 然而在芸乔眼里,却是看见了房内两人愉悦的亲密…… “你依然是水阁的客人,有什么需要就吩咐我一声。”凝霜的洒脱便是她存活下去的最大优势。她说完便离开厢房,掩上门的同时并无注意到隐身于回廊转角的芸乔。 待凝霜走远,咬着下唇站在门外的芸乔,发现自己不知道究竟该以何种心情面对永璋。 我喜欢你的聪明、我喜欢你的聪明、我喜欢你的聪明…… 永璋方才所说的话不停地在芸乔的脑海里覆诵,郁闷的难受便一次又一次地侵蚀着她。 他喜欢的一定是像凝霜那样聪明、体贴的姑娘,绝对不是这么笨、这么粗鲁、又老是闯祸的她…… 而且,他们也吃对方的嘴…… 一股没来由的酸楚盈满芸乔的胸口。 为什么当她这样想的时候,会有心痛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她的胸口什么时候有毛病了? 她不会是病了吧? 门被推开,永璋看见小脸皱成一团的芸乔走进来。 “芸乔,你怎么了?” 正思量着该不该说出来的芸乔,见到他担忧的样子,很不争气地想寻求他的同情。“我好像病了……” “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永璋拉过芸乔,让她坐在他腿上。 “嗯,胸口有一点泛疼,闷闷的,很难受。”苦着一张俏脸,芸乔说出她的“症状”。 “给列鄞看看。”永璋一听,马上要带她去找那个没有医德的好友。很无奈,虽然列鄞被公认没有医德,但他不得不承认,列鄞的医术确实是无人能及。 “不用、不用了……”芸乔拖住永璋的脚步,连忙拒绝。 “他算是个大夫,能看出你有没有生病,若真病了,就要治疗。”永璋耐着性子解释。 他说的是没错啦!可是……“我没事了。” “芸乔。”永璋沉声道。 “可是,胸口那么私密的地方哪能随便给列大哥看……”芸乔不依地扁嘴。她虽然有时候粗鲁的不像个姑娘家,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呀!该避讳、该害羞的也是懂的。 嗯,她又会错意了。“就算列鄞想看,我也会先挖掉他的双眼。”连想都不准想! “有人呼唤我吗?”列鄞的声音忽然出现在门口。“啧啧,我该不该先逃命保住双眼要紧?” “你来得正好,芸乔身体不舒服。”永璋简单一句话,却令列鄞推托不得。 “我好很多了,不用啦……”这是实话,和永璋说说话之后,她好像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通常只是把个脉而已,有必要才需‘触诊’——”列鄞笑说,在永璋一个瞪视下,改了语气。“请福晋把手借给在下,总可以了吧?” 芸乔的确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迟疑了一下,她伸出手腕。 仔细把过脉后,列鄞微笑道。“福晋身子好得很,没事。” “真的吗?那我的心为什么会有闷痛的感觉?”芸乔怀疑。 “闷痛?何时发生的?” “就在……”芸乔嗫嚅,闪烁的眼神充满矛盾。 “说下去,芸乔。”永璋也急了,没病怎么会心痛? “福晋,病症说详细一点对你自己会比较有利。”列鄞加入劝说,他实在是好奇死了。 “就在你吃凝霜姑娘的嘴时——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是刚好要进来时不小心看到的……”为什么当她一想起那一幕,心痛的感觉又出现了呢? 哦,原来如此! “这个就要永璋才治得好了,你说是不是?”列鄞暖昧地以手肘推了推永璋,要他看着办。 “为什么要永璋才治得好?列大哥不是大夫吗?” “因为你是因他——”列鄞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永璋打断。 “你可以滚了。”永璋咬着牙对着列鄞下逐客令,这种小事情不需要这浑小子操心! “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这朋友当得真累人!”他看得出来,永璋是陷进去了,否则不会那么在意芸乔的感受。算了,小俩口的事他也不便插手,就让他们自个儿解决吧! 列鄞笑着摸摸鼻子离开,心中着实对眼前这对欢喜冤家感到有趣。 等等!这不就代表他们的赌约……袁磊赢定了?! 唉,先收拾一下细软,逃“债”去也! 房里剩下两人,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他们周围。 “你不喜欢列大哥吗?为什么要把他赶走?”承受不了满脑子的疑惑,芸乔首先发问。 “是有点讨厌。”想不透自己当初为何会交这个朋友! 芸乔听了小脸顿时失去光彩,黯淡的像个悲惨的小可怜。 万一水璋也讨厌她,那么有一天他是不是也会把她赶走?虽然她是他的妻子,但他现在比较喜欢聪明的凝霜姑娘,而且,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 万一被永璋赶走,那么她就可以回天山,虽然回家是她入宫以来一直期盼的,但一想到必须离开永璋,为什么,心更痛了? “我不要像列大哥那样……”芸乔喃喃而言,心中直想要挽救些什么。 她眼尖地发现床边几上的新鲜葡萄,连忙拉着永璋到床边坐下。“我剥葡萄给你吃。” “芸乔?”永璋一头雾水。她说不要像列鄞那样?什么哪样? “呶,给你!”一颗“血肉模糊”的葡萄展现在永璋嘴边。“张开嘴呀!”她想做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那他会不会比较喜欢她? 将果肉硬塞入他的口,她撑起苦笑。“好不好吃?”我这样算不算温柔体贴?芸乔在心里大声问。察觉到芸乔眼里的酸楚与失常,永璋放柔了脸部线条。 在知道芸乔也会为他吃醋时,雀跃盈满了胸臆,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他一向懒得理会,但发生在芸乔身上时,他竟会满足得无以复加! “我跟凝霜已经没什么了。”或许之前有,但他现在只想要一个女人。 “那你为什么要吃她的嘴?”苦着一张小脸,心乱宛如一张无边的网密密地笼罩住她。 “我并没有吻她。”面对芸乔一知半解的脸,永璋了解这样的回答依旧是高估了她的思考能力,他只好再解释得浅白一点。 “那是她主动的,我一动也没动,她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女人,懂了吗?” “你真正想要的女人是谁……”芸乔低问,却又鼓不起勇气听他的答案,在紧张与情急间,她张嘴咬住了永璋的双唇,别扭地舔吮、啃舐起他坚毅有型的薄唇,满心只想让他的唇换上自己的味道。 讶异于芸乔的大胆主动,永璋的心情仿佛在云端跳跃,激昂而失序。虽然她的技巧可说是没有一点美感可言,但感觉到她怯怯的贝齿与舌尖生涩地在他唇间辗转挑动,难以言喻的热切快感像翻腾大浪朝他席卷而来。 “还是不会吗?”直到芸乔红着脸退开一寸,丝丝笑意自永璋嘴角散开。这吻根本不像吻,倒像是吃东西,他总算了解她对吻的认知…… “我是不是做错了?”之前都是永璋带她,她根本没练过。 “我教你,要像这样……”做丈夫的,有义务教会他的妻子…… 永璋低低吐纳的气息轻搔芸乔柔软的菱唇,阵阵麻刺感窜上,芸乔忍不住轻舔自己的唇,也不断地迎向他磨人的唇瓣,渴望抚平这一波强过一波的酥麻。 双唇的相触已不敷需要,一个制压之姿,他将她按压在柔软的床榻上,惊猛的热吻攫获了她的全部,她檀口中的芳美再次席卷他的感官、瓦解他的理智。 从未有任何女人只消一个浅啄就撩起他的欲望,芸乔是惟一的一个! 益发加深的欲念让他狂乱得无法自己,一发不可收拾的吮吻自她的下颚而下,湿热的吻痕来到颈项、滑过她完美的香肩,她每一寸富弹性、纤滑的肌肤引得他全身紧绷僵硬,尤其是愈显疼痛的欲望之源…… 氤氲的燥热令芸乔气喘吁吁,似曾相识的记[奇+书+网]忆回到了她的知觉之中,在她意识到永璋卸去她衣物的动作时,迷蒙的星眸半睁,不解的神情直望着他。 “永璋……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不是过了吗……为什么还要来一次?”他的唇舌和双手引发的热流在她体内乱窜,让她在喘息之中断断续续才说完一句话。 “洞房花烛夜只有一次,亲热可以有很多次。”他没忘记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一夜,轰轰烈烈、惊心动魄…… “那……我们还要亲热吗?”她又问。 了解身下的妻子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性,永璋只得更加卖力地“点火”。 “你不想要吗?”永璋低嗄的醉人嗓音邪恶地引诱她。 “……”芸乔只是难耐地扭动着,配红粉颊上已是漫布一层细汗。 “芸乔,说话!”永璋咬牙忍住蓄势待发的疼痛,额上的汗珠也滴滴滚落,熨在她的娇躯上。忍耐只因为,他在乎她的感觉。 “我可以说一句话吗?你不是说过……基本守则第三条:‘和夫君亲热时要专心’?” 挫败的感觉再一次在永璋的头顶上盘旋,好吧! “基本守则第四条:‘我要你回话的时候,不准不回答’。” 该死!这种时候还要……真不是人干的! “那我可以说话?” “可以。” “想……我想要你……”纤细的手臂缓缓滑上他的颈背,轻柔的女性嗓音软软地萦绕在他周围,芸乔诚实地说出心中的想望。 真正属于灵魂的爱恋才将要开始…… 第九章 熙宫 “芳妍格格……”依儿战战兢兢地杵在栅栏入口前,挡也不是,让开也不是,神色焦急地不知所措。 “你这小小的奴才也敢拦我?”芳妍骄蛮地叱喝,眼神中尽是一片怒意。 “奴才不敢……”依儿呐呐回话。 “不敢还不让开!”芳妍一恼怒,伸手推开依儿,命令身后的随从。“把那些畜牲全给我抓走!” “请格格手下留情,这些小动物都是十福晋亲手照养的——”依儿挡在所有人面前,搬出芸乔的地位以保小动物。 “就是因为她才搞得熙宫乌烟瘴气!还杵在那做什么,赶快把这些废物全清干净!”芳妍气不过,怒斥一群手下。 本来念在芸乔好歹是她的皇嫂,不想生事,但芸乔视高贵的宫廷为无物,三番两次以野蛮无礼的行为侮辱皇宫大内,加上表哥陪同芸乔出宫游览北京城遭刺客所伤的消息已经传回宫中,她一点也看不下去了!所有的麻烦都是芸乔惹出来的,她怎能再坐视不管? “芳妍格格……”依儿慌了。十福晋到“想蓉宫”蓉妃娘娘那儿去了,她一个人根本阻止不了他们呀! “依儿,发生什么事,怎么那么吵?”芸乔刚好回宫,看见了这团乱。 “福晋!芳妍格格要带走小白它们……”依儿连忙跑到芸乔身后,说了始末。 “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小动物?”芸乔挡在栅栏前,双手插腰,捍卫之姿显露无遗。 “你还敢问为什么?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驯养动物的地方,我倒要问问你,你究竟把紫禁城当成什么了?把熙宫当成什么了?”芳妍指责芸乔。 “永璋准许我在熙宫里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当然能养小动物。”自回到宫中后,她安安分分没再闯祸,这样也不成吗? “表哥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不包括你养这些脏兮兮的畜牲来让他蒙羞!更不包括害他受重伤!”一想到她爱恋已久的人如此委屈,芳妍自是敌视芸乔。 “黑儿、小白、仔仔、狗狗、小花、小灰、小老鼠它们一点都不脏!”芸乔为小动物们辩解,却不知该为自己说什么。“我不知道出宫会害永璋受伤……” “要是你不出宫玩,表哥也不会遇刺!都是你害的!” “永璋说过,不是我的错……” “表哥是个温文忠厚的人,任何人做错了事他都一笑置之,表面上当然不会怪你,你自己都不会想想吗?哼!”芳妍不以为然地冷嗤。 “你的意思是说,永璋的心里其实在怪我?”芸乔动摇了。 “没错!你让他丢脸、又差点受太后的责罚、还害他受伤,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怨你,更何况是身为阿哥的他,一个堂堂大清阿哥却老是因你的举止而丢脸,不怨你才怪!”芳妍自以为是地说了一堆,目的就是要让芸乔心里不好过。 听蓉妃娘娘说,表哥和芸乔回宫后,感情变得如胶似漆,表哥的笑容也多了,但她就是看不下去,凭什么芸乔得到表哥全副关爱,而她却输给芸乔这个毫无礼教可言的野格格! “只要你待在表哥身边一天,就令表哥蒙羞一天,只因你是皇上指给他的福晋,他才忍气吞声。表哥真是可怜,娶了你这么一个讨厌的人。”芳妍看似喃喃自语,但音量又恰如其分地传人芸乔耳里。 “我不能待在永璋身边吗?”原来,她在大家的心里就是如此,一个只会闯祸的野丫头…… “当然能,只不过,表哥会愈来愈不快乐的。”见芸乔心意渐渐动摇,芳妍再推一把,暗地里露出胜利的笑。 芸乔不发一言,自责的冲击不断鞭打着她。她一直都希望永璋能快乐,但是芳妍说了,永璋反而因她而更加不快乐了…… “啊!”芳妍突然放声尖叫,看清咬她的是一条狗,她用力以鞋底一踢,将小獒犬踢到角落,被踹到一边的小獒犬发出阵阵低呜哀嚎。 “该死的畜牲!来人,全抓出去丢了!”芳妍气得发抖。 “狗狗!”芸乔奔至栏边检视小獒犬,心爱的宠物遭到虐待,她即使有再好的脾气,都被磨光了。啪——她走到芳妍的面前,甩手就给芳妍一巴掌。 “我一直好羡慕有教养、有才华的你,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也自认比不上你,要是你认为我让永璋蒙羞、一切都是我意的祸,你大可针对我,为什么要把气出在毫无抵抗力的小动物身上?” “你打我?”芳妍捂着脸颊,眼底的愤恨全指向芸乔。 “这一巴掌是还你的。”她没有教养又怎样,至少她懂得不随便欺负别人和小动物,“我不但打你,还要请你离开。” “哼!你等着瞧!”芳妍气急败坏地离去。 小獒犬来到芸乔身边磨蹭着她的脚,怯怯的低呜引起主人的注意。 “狗狗,你没有受伤吧?”芸乔弯身抱起小獒犬。“我好像太过分了对不对?”先动手打人就是不对吧?永璋若是知道,大概又会不高兴了……” “福晋,十阿哥不会怪您的,他对您很好的,不是吗?”依儿安慰道。 “就是因为他对我好,所以我才更不应该让他失望啊……” 落寞,总是在尝过快乐之后才显得特别伤人。 御书房 端坐在书案前的乾隆皇,一脸深思地看向立于案前身型高大硕实的儿子,永璋平静无波的神色教他又爱又气。 “江湖间的秘密会社受我朝的压制与笼络,或许已渐渐销声匿迹,然而‘事实’证明,多有存疑。皇儿有何想法?”永璋遇刺之事,乾隆皇早已耳闻。 就算前朝败亡已久,但武林中想联结诸多秘密会社、再谋反清的余党仍大有人在,清廷几十年来控压、笼络汉人的手段成效亦彰,反清复明的余波已减。只是,没想到他们却大胆到刺杀皇室中人,这点让乾隆皇不得不正视之。 “皇阿玛所做已足。”永璋依旧面无表情。 “朕是在问你的想法,而不是要你来替朕歌功颂德!”乾隆皇语气微扬,威严十足。 永璋这小子摆明没有任何意见! 他这做阿玛当然清楚,永璋的资质在所有阿哥内实数一数二,但却淡漠得毫无主见、更不急欲在他面前表现。“凡事由皇阿玛定夺”、“一切谨遵皇阿玛”都是永璋“只会”对他说的话。他和永璋间,是君臣,却不像父子。 “凡事由皇阿玛定夺。”永璋依然不做任何表态。 看,又来了!这小子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芳妍格格在熙宫遭受怎样的无礼对待,你听说了吧?”话锋一转,乾隆皇别有所指。 “儿臣已听说。”他原本要和芸乔一起回熙宫,无奈突然被皇阿玛召唤到御书房,因此事实真相他并不清楚,只知道芳妍闹上皇太后那。不过他确定,除非芳妍太过分,否则芸乔根本不可能动手伤人! “朕听说耶勒·芸乔在你的寝宫驯养动物?” “确有此事。”只是几只无害的小动物,根本无伤大雅。 “不像话。”乾隆皇的语气听似平稳,却包含无限威厉,不怒而威。 永璋心头一惊,始终平静的脸色微变,无波的黑潭瞳眸闪过一丝紊乱。 皇阿玛是什么意思?!他在责怪芸乔吗? “先是宫仪没个得体,后又扰乱了太后的静地,大内之中竟自行养起大大小小的动物,甚至还甩了芳妍一个耳光!耶勒·芸乔把皇宫放在眼里了吗?把朕放在眼里了吗?”乾隆皇炯炯目光直逼永璋。他倒要看看永璋这副“面具”能戴多久, “皇阿玛,直说无妨。”先是下令要他娶妻,现在又要他怎样?真是够了!永璋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哈!有趣,永璋总算有点反应了。“我皇室实不允许如此妄为之人。”再试探一下。 “皇阿玛?!”这下子永璋从容不迫的姿态出现裂痕…… “耶勒·芸乔不适合你,永璋。”临门一脚。 “皇阿玛曾言,芸乔已经是儿臣的福晋,怎样都不会改变。”为什么现下要为了那些外在的繁文而重新看待芸乔?因为芸乔不懂宫仪,就要休了她么!可恶! 还差一点点……“贵为皇子,你要什么样的女人还怕没有吗?”乾隆皇沉吟了半晌。“或是择期新娶也行,总之,你考虑吧!” “我只要芸乔,不需要考虑!”永璋衣下的拳头紧握,因为乾隆皇肯定的语气而不安,强硬的姿态显露无疑。 不自称“儿臣”,而是“我”了?他总算肯为自己表态了?乾隆皇的笑意在心底扩散,表面依然不动声色。 “你不怕留芸乔在身边会让你蒙羞?”那小姑娘的“能耐”似乎是永无止尽。“她从无让我生羞愧之意。” “朕以为你会是那个最痛恨朕做法之人。”若非完全不在乎,就是完全抗拒,这种矛盾的极端出现在永璋身上,他这做阿玛的再清楚不过。 “我不讳言,现在仍是。”他知道说这话等于是冒犯龙颜,为了芸乔,他什么都不管了!要他娶就娶、要他放弃就放弃,现在的他办不到! 因为,芸乔是他的福晋、他的女人、是不争的事实,她这辈子都只能是他的福晋,现在的他说什么都不想放弃芸乔! 管她会不会闹得皇宫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他就是要她! 永璋不容忽视的气势令乾隆皇有一瞬的惊愣。好小子!敢痛恨起他这个万人之上的皇阿玛了?“若朕执意要你另娶,你敢抗旨?” “那便先请皇阿玛撤除我的爵位,赐罪予我。”他宁愿作个平民百姓,也不愿接受失去芸乔的安排。 乾隆皇眯起眼,顷俄,阵阵浅笑自他喉咙深处溢出,看得永璋狐疑莫名。 “你总算知道如何保护你认为重要的人了吧?”乾隆皇轻笑道,此刻就像个普通不过的父亲,和引以为傲的儿子分享人生点滴。 “皇阿玛……”永璋眉心微拧,已有所悟,原来这一切都是皇阿玛在试探他! “保护一个你想保护的人并非压抑自己,而是让人了解你有能力保护那个人,朕想,你应该懂。”这些年来永璋在恐惧些什么、抗拒些什么,他并非全然不知,无奈身为皇室中人,势必舍弃些什么。 终究逃不过皇阿玛的眼…… “儿臣谨遵教诲。”永璋哂然一笑,神色依然从容沉稳,不过眼底却多了一抹释然。 “你又来了!”乾隆皇佯装挫败。“不过想想,芸乔这娃儿还挺可爱的,不像你老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一点也不可爱!” 闻言,永璋心一喜。“您不再逼我了?” “用你对那些秘密会社的看法来交换吧!”他可不是个好打发的人! “成交。” 入夜,檀木桌上的茶盅余温已尽,盅身已凉,只剩下案烛微弱的红照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仅着纯白单衣的芸乔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跳动的火光,她的思绪亦跟着忽起忽落。 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驯养动物的地方,我倒要问问你,你究竟把紫禁城当成什么了?把熙宫当成什么了? 表哥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不包括你养这些脏兮兮的畜牲来让他蒙羞!更不包括害他受重伤! 要是你不出宫玩,表哥也不会遇刺!都是你害的! 你让他丢脸、又差点受太后的责罚、还害他受伤,只要是正常人都会怨你,更何况是身为阿哥的他,一个堂堂大清阿哥却老是因你而丢脸,不怨你才怪! 只要你待在表哥身边一天,就令表哥蒙羞一天,只因你是皇上指给他的福晋,他才忍气吞声。表哥真是可怜,娶了你这么一个讨厌的人…… 芳妍格格的指控犹然在耳,每回想一字,芸乔便觉得自己的心刺痛一分。 她一点想教永璋丢脸的意思都没有、她一点想伤害永璋的意思都没有、没有、她没有……她从来就不是故意的…… 永璋是因为皇上指婚才不得不娶她,因为是指婚,所以他必须忍气吞声,是这样的吗? 只要她待在永璋身边一天,就会令永璋蒙羞…… 只要她离开,芳妍格格便不会再气她、永璋也不会再因她而丢脸,一切都可以解决…… 但为什么,当她想到离开的念头时就觉得心窝好难受,比看见永璋和凝霜姑娘相互吃嘴时还难受,像是要爆开似的,好痛…… 酸楚苦涩似乎一下子盈满了心口,芸乔抱着胸口趴在桌上哭了起来,强忍的啜泣在夜里显得格外孤独凄切。 永璋一踏入内室,就看到芸乔一个人趴在桌前,颤抖的双肩及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在在说明她正在哭泣。 “怎么了?”皱眉走近桌边,永璋轻抚着她略带褐色老是不服贴的发。 听见他的声音,芸乔意识到来者何人之后,心头骤然一揪,所有委屈与酸涩一涌而上,突地转身紧紧抱住永璋劲瘦的腰杆,宛如想抓住些什么,小脸用力埋入他的腰,盈眶热泪禁不住又挥洒而下,沾湿了永璋的衣绸。 “偶没偶呕意……荡还日弄额一丸凹……未物以……”芸乔埋头在他的腰间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 感觉到她双手的颤抖,他的心因她无助的哭声而紧拧,他终于能理解在御书房时,他不惜触犯龙颜也要保护芸乔的心情从何而来了,他只想要她,他爱上当初他不以为然的新娘了。 “芸乔,抬头说清楚,怎么回事?”她总有考验他“理解力”的时候。 芸乔噙着泪柔顺地抬头,泪眼汪汪的模样撞进他的心,一阵揪疼袭身,此刻的他只想抹去她斑斑泪痕。从来不理会女人眼泪的他,竟也兴起丝丝疼惜,声调不禁放柔…… 芸乔收回自己的手,胡乱以手背擦去粉颊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 “我没有恶意,但还是弄得一团糟,对不起……”她知道自己一直与皇宫格格不入,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嫁进皇宫,早知道以前就应该好好听阿玛、额娘的教训,别整天像个野孩子似的到处乱跑,什么都嫌麻烦、什么都不学,现在知道后悔了…… 当芸乔的小手放掉时,永璋能感觉到内心突然升起一股失落感,看样子,他是真的陷进去了,陷入她无意间洒下的情网,陷得很深…… “把这件事忘掉。”她自责的眼神让他很不是滋味,他明白芳妍的骄纵不是单纯的她所能顺利应付的。 芸乔的眼睫轻轻垂下,双肩也无力地垮下,灵动的双眼此时蒙上了一层迷惘。 忘掉?捅了这么多娄子,根据经验,她是可以很容易忘掉啦,但是别人能吗?在大家眼中,她一定是个只会带给大家麻烦的人吧!唉,从来没觉得这么挫折过! 不过她更在意的是永璋的看法,她真的好想问他,这桩婚事他是不是不想要,自己到底是不是令他觉得讨厌 可她就是怎么也问不出口,深怕他的答案会令她的心轰然炸开,然后碎成一片一片,捡都捡不齐……好可怕…… 看她一副委屈的小媳妇样,直觉芸乔并没有听进他的话,永璋轻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轻吻她光洁的额。 “我真是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闻言,芸乔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全都崩毁,失去支撑,当然也感受不到永璋真切的温柔。 果然,他是怨她的、怨她带给他这么多麻烦、令他蒙羞…… 藏不住满心的黯然与失落,芸乔一把推开使得她锥心不已的来源,永璋自是讶异于她突如其来的怪异举止。“芸乔?” “我……”芸乔将手背到身后,笨拙地想掩饰自己的失礼。 永璋察觉到她眉眼间的戒慎。“你有事瞒着我?” “没……没事。”芸乔扯出一个微笑。 自洞房花烛那夜永璋对她说不讨厌她时、他教她应该懂的“基本守则”时、他在太后面前为她说话时、他遵守约定带她出宫玩时、他放了那两名刺客时,她就知道永璋是个好人,她绝对不能让他因为自己而不快乐,她一点都不希望看到他不快乐……是了,惟有离开,才能解决一切。 是吗?永璋朝她逼近了一步,芸乔也退了一步。果然,明明有异! “有事宁愿同羊讲,而不跟我讲?我比不上那两只呆羊吗?”永璋挑眉。 “不是的……黑儿和小白它们不呆……”看到他愈发铁青的脸色,芸乔愈说愈小声。 “过来。”他受不了她划出的距离!“基本守则第五条:不准触怒我!”不得已,只好再搬出这一套来压她。 思绪乱成一团的芸乔,虽拼命掩饰想离开的念头,却仍无法抗拒永璋,依言走近他。 忽地,永璋健臂一搂,将芸乔锁进他的铁臂之中,热切的吻印上她柔软的唇,狂烈、炽烈足以将灵魂燃烧殆尽…… “什么都别想……”永璋惑人的嗓音回荡在芸乔耳边,没有疑惑、没有惶恐,惟有铭心,却逼出了芸乔成行的清泪。 好讨厌!她从没这么爱哭过…… “怎么还哭?”他吮去了晶莹。 “没……只是方才没擦干的泪而已……” 多么期盼想哭的时候,就有永璋的怀抱能让她尽情落泪。 最后一次了…… 第十章 望着永璋熟睡后毫无防备的侧脸,平日的冷漠刚毅完全化作柔和的线条,芸乔有一瞬间的怔忡,心弦醺然的悸动实实在在地告诉她事情发生的端倪。 对他的感觉,已不足以用“喜欢”两字来形容…… 胸臆间鼓胀胀的,除了隐隐的痛之外,好似还有能让她感到满足的……什么? 是什么会比“喜欢”来得更深切? 她从来没有过如此的感受,想找出答案,却又害怕其间的层层阻隔? “你能告诉我吗?我到底是怎么了?”凝视永璋的睡脸,芸乔缓缓脱口。 你会爱永璋一辈子吗? 请你答应我,尽你所能地去爱永璋,好么? 蓉妃说过的话跃上芸乔纷乱的脑海。 爱?! 所有反常的心情、举止,难道都是因为她爱上永璋的缘故? 所以我希望你能……别给他负担,好吗—— 结果,她却搞砸一切,给了永璋最沉重的负担。 但,她真的好想留在永璋身边…… 不行!她答应过蓉妃娘娘的,不是吗?怎么能反悔呢! 如果可以,她好想爱永璋爱得光明正大,而非把这份爱埋藏在心底。 “珍重……”再一次把他的俊颜深深刻画入心中,芸乔蹑手蹑脚起身轻轻推开了永璋温暖的怀抱。 没有人会在乎她的消失吧? 也好……这样一来就不会再造成麻烦了。 来到小动物们的栅栏内,芸乔爱怜地摸了摸小羊儿的头,口吻中有一股苦涩。 “这里不适合我,我该到哪去?” “咩咩!” “天山?好主意!我也好想回家。”然后找个没人的大草原大哭一场。“你们有了这么多好朋友,小胡子和依儿也会照顾你们,还想跟我一起回天山吗?”芸乔逡巡过栅栏边大大小小的木屋,眼底有着不舍的依恋。 “咩……” “谢谢你们,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丢下我一个人,那好,我们一起回家。”芸乔的俏脸上绽出微笑,灵秀的笑容却显得沉重难当。 回家合该是高兴的,而她却有种遗憾。 “仔仔、狗狗、小花、小灰、小老鼠,我回天山了,留你们在这是不得已的,我一个人没办法把你们全带走,不过我会记得你们的,你们也别忘记我唷!” 芸乔留恋地望了眼小动物们和寝宫的方向,牵起两只羊儿,踏着月光离去。 月华纤纤,透过叶稍洒落一地疏密银晕。 踏碎晕影,人心,亦碎成片片…… 一翻身,永璋下意识寻找身旁柔软的娇躯,扑空的恐慌霎时袭来,永璋惊坐而起,举目四望,不但身边没有芸乔的踪影,寝房里更没有! 永璋瞄了眼窗外黑漆的天色。 夜色仍深,芸乔不睡会到哪去? 不对!一定有问题! 回想今夜芸乔不同于平常的表现,莫名的惊慌及不安直逼永璋而来,他迅速披上外衣—— “叩叩叩!”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永璋启门之前传来。 “爷,宫里出现女贼,在熙宫附近的石湖边被禁军所俘。”小福子在门外紧急禀报。 女贼? 拉开门,眉目冷凝的永璋立在房门口。 “去看看。”他率先举步,急促的步伐中透出些许阴鸷。 永璋一到石湖,便看到这幅令他又气又急的情景—— 十几名训练精良的禁卫军持剑包围住浑身湿淋淋的芸乔,她还拎着个包袱,一副狼狈逃难的样子,旁边还有那两只他看到就气的蠢羊! “各位大哥,我不是什么贼,也没有偷任何东西,那个剑……可不可以不要对着我?看起来怪可怕的。”芸乔知道自己这回造成的误会大了,引来了这么多“围观”的大哥们,只能努力赔笑。 禁卫军不为所动,只当她是个滑溜的女贼。 芸乔以为他们没听懂,试着再解释得详细一点。 “我不是进宫偷东西的,我其实是打算离开皇宫的。”无奈夜色太黑,一个不小心失足跌进小湖里,才会引起这么大的骚动。 “这里面的衣服全是我从天山带来的,不信你们瞧瞧!”她解开包袱的结,以示自己的清白。 芸乔一动作,禁卫军们无情的刀剑立即上前一步,差点吓掉了芸乔手中的布包。 “慢着!”永璋喝斥,冷峻的嗓音让禁卫军停住脚步,也让芸乔一愣。 是永璋,芸乔倒抽一口气,心虚地咬着下唇垂头不语。 “启禀十阿哥……”侍卫长格尔济恭敬地向永璋描述前因后果。大致是女贼跌入湖中,于是他们在湖边逮个正着,都认定女贼偷了皇十福晋名声广播的羊儿。 不过说正格的,在宫里当差这么久,他还从未见过这么蹩脚的贼,今日是头一遭。 听不进侍卫长说了什么,永璋幽冷的眼眸直逼芸乔。 她竟然一声不响地离开! 在他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地爱上她之后,她竟然想走?! 这颗小脑袋到底在想什么! “……是否立刻将此贼关入天牢,等候提问发落?”最后,格尔济问。 “你要自行表明身份,抑或是要被关入天牢?”永璋反问一脸做了亏心事的芸乔,微愠的口吻是气禁卫军的不长眼、更怒于她的不告而别。 “天牢”是关人的地方吧?听起来怪可怕的…… “我这次又没做错事,你不能关我!”虽然慑于永璋铁青的神色,芸乔依旧硬着头皮抗议。 “大胆狂徒,竟敢对十阿哥无礼!”格尔济大斥,没看到小福子在一旁紧张地对他挤眉弄眼。 无礼——就是她无可救药的缺点,连一个陌生人都看得出来…… 委屈全数涌上心头,泫然欲泣的芸乔,对着永璋喊出内心扰得她痛心的挫折。 “对!我就是无礼,你大可把我赶走,省得碍你的眼、让你丢脸、还得一天到晚帮我收烂摊子,我就是这么令人讨厌……其实你是讨厌我的,只不过是因为皇上指婚才什么都不说的,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不争气的泪珠自脸庞滑落,使得她理所当然的气势减弱了些。 让他碍眼、丢脸?他讨厌她? 她哪来的这些念头? 永璋紧拧眉心。 莫非她今晚所有反常的表现,都是因为这段空穴来风的原因? 他一直以为她担心的是动手打了芳妍这件事! “大胆!来人,拿——”格尔济护主心切,命令手下捉拿芸乔,他的嘴却被小福子一把捂住。 “格尔大人,那是十福晋,不能拿下的!”小福子赶紧解释。 女贼是十福晋?! 她这身小村姑的打扮哪里像个福晋! 格尔济疑惑地看向小福子,小福子紧张的神色告诉了他一切。 他们抓错人了!天…… 格尔济挣脱小福子,单膝跪地。“属下该死,有眼不识泰山,以下犯上,请福晋降罪。”其他人纷纷暗叫不妙,跟着跪下。 芸乔只是默默垂泪,仅偶尔以手背揉过水眸、擦过脸颊。 她明白自己一定触怒永璋了,因为,他看起来好生气…… 完了!基本守则第五条“不准触怒他”,她却明知故犯。 现在的芸乔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向都是她向别人赔罪道歉,连首度有人朝她赔罪的新奇经验都被她远远地抛在脑后,惟有窒人的丧气充塞于心。 “别跪啦……我们又没有吵架。”不需要“以和为跪”。止住泪水,芸乔对着格尔济说道。 唉!永璋暗暗叹了口气。他的妻子就是这样,单纯得教人心疼,却也气她太过在意旁人的眼光,以至于把别人的眼光看得比自己重,他总算了解她会那么难过的原因了! “全都退下。”永璋下令,可以发现他的语气中多了点无奈。 “属下遵命。” 格尔济领着一干禁卫军回到各自岗位,小福子也识相地离开,湖边回归平静。 “你拎着包袱要上哪?”永璋环胸挑眉,打算让自己无奈的表情看起来凶狠严肃些。 “……我要回家。”既然都被他抓到,她也不想隐瞒了。 “这里就是你的家,为什么还需要在半夜拎着个包袱到处乱逛?”他耐着性子以“问芸乔的方式”问道。 “这里不是我家,我要回天山的家,那里才有我亲爱的阿[奇+书+网]玛和额娘。”可是没有永璋……芸乔说着说着不免又吸了吸鼻子。 “我随时可以请耶勒贝子夫妇到京城来小住几日。”这还不简单么!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很好,要进入问题症结所在了。 “不是有一句话说:‘人非剩下来的盐,谁能没有错’?虽然咸咸的盐与过错有什么关系,我不懂,但当我犯错的时候,阿玛和额娘不会那么凶地骂我,其实我在天山也没有做错很多事呀。可在这儿不一样,我好像无论说什么都错、做什么都不对……”唉,这种难堪的事要她重复几遍呀! 剩下来的盐,这? “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纠正。 “你看,我又说错了。”芸乔垂头丧气。 呃……好吧,算了!“所以你才觉得难过?”这也莫怪,宫廷生活毕竟跟一般人不同。 芸乔摇头。“比这些还难过的是我让你丢太多脸了、还差点害死你……”如果永璋真的怎么了,她一定会愧疚、难过一辈子! “谁说你让我丢脸、又差点害死我了?”他今天非得好好导正她的视听不可。 “每个人一定都这样想。”包括他…… 这蠢蛋!“没经证实的事能下定论吗!我从没这样想过。”永璋又气又恼,更为她的自责而深深不舍。 “不可能的,这桩婚事是皇上所指、根本不是你想要的,我也不是你喜欢的姑娘,你应该迎娶的是你喜欢的大家闺秀,而不是我这个什么都不会的丫头。”她配不上他,是事实,她却讨厌起理所当然的事实来。 扪心自问,刚开始,他的确不屑这桩婚事,一个堂堂大清皇阿哥不论愿意与否就被塞了个素未谋面、不知圆扁的女人,当然会有所不平! 但关键在于,这个女人是芸乔,不是别人。日渐被她的率性、单纯所吸引,早已忘却初衷,深陷在她的纯然里,无法自拔。 结果,他违背了初衷,爱上了这素未谋面的女人,在他越过了挣扎与迷惑的鸿沟之后,她竟然挥挥衣袖说她要回家!他难道一点都不值得她信任么? “你确实不是我所喜欢的姑娘。”永璋叹道。 “我就知道……”芸乔听了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因为你是我爱的姑娘!”以她这单纯到家的小脑袋根本不适合来段什么曲折迂回、缠绵悱恻的情爱,干脆直接了当告诉她! “你不用解释,我都懂——呃?咳、咳……咳咳……”芸乔突然堵住到口的失落,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说了什么?!她是他爱的姑娘?和她爱他是一样的道理吗? 永璋无奈地边摇头边拍抚着她的纤背替她顺气。“你真的都懂?”他怀疑。 “你不是讨厌我吗?怎么会……”爱我? “我曾亲自对你说过讨厌你了吗?” 芸乔皱眉侧头深思,认真地回想,很认真……想了一刻之久。 “好像没有……”她答。 “根本没有!”还需要想这么久吗!永璋捏紧拳头,频频深呼吸,怕一个不小心会一掌剖开她脆弱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可是芳妍格格说——唔……”她的话被永璋以吻止住。 待两人均气息不稳,永璋拉开了一点距离,粗喘回绕在芸乔娇唇边。“为什么宁可相信别人,而不信我?”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么? “我……”芸乔望见他眼里的真挚,心头骤然揪紧。 她是不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言语,而忘了回头看看永璋?是呀,她最应该信任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她的夫君,不是吗? “基本守则第六条:‘只能相信夫君所说的话’。”他开始觉得有这项“利器”还挺不错的。 “我本来是想要回家的,那样就不用遵守这些基本守则了。”不过她一定会很怀念,这些守则毕竟伴随过她很多日子,在皇宫里。 “把这里当作是你的家,不好么?”他压根不想让她离开,永远都不可能。 “你不怕我又给你添麻烦?”虽然打定主意相信他,但她不太相信自己往后都不会犯错。 他老实说……“怕。” “看吧!”芸乔扁嘴。 “我怕一旦你犯错,我却无法保护你,我怕的是这个。”在心爱的女人面前,他不讳言自己的恐惧。 “永璋……”感动溢满心扉,芸乔倾身投入他宽阔的怀抱,喃喃诉说心头的心意。“我好爱你、好爱你,以后我说话、做事绝对会很小心、很小心,保证不会再让你担心……”说要离开,但她一点也鼓不起勇气。 永璋轻笑。“你办得到吗?”他还是怀疑。 她的人格受到怀疑……真糗!“你不相信我?”她现在了解夫妻应该相互信任的吧! “信。”信她办不到。 “嗯,我会努力的!”呵呵,被人相信的感觉真好,这样她以后也要常常相信永璋。 永璋扯开一抹不自然的笑。“好……” 通常,她愈努力,成效愈吓人。难道他有自虐的倾向? 也罢!娶到这甜蜜的麻烦,替她收烂摊子也甘之如饴了! “哈啾!”芸乔打了个喷嚏,很不雅地揉了揉圆俏的鼻尖。 “走,回房去换掉这身湿衣,不准再不告而别,知道吗?”永璋挽起她的手往寝宫走去。 “嗯!”芸乔幸福洋溢地点头。 她一直都知道,永璋是个好人,留在他身边是最幸福的事了。 两手相牵,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形,惟有深情在彼此眼底流转。 星光下,浓浓的情意蔓延,连月娘都含笑…… 尾声 七夕夜 书房的门“碰”地一声被粗鲁地推开,永璋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者何人。 “永璋,今天是七夕耶!”趴在桌案前的芸乔,娇俏的小脸漾着兴奋的光彩。 “嗯?你不该说些什么吗?”七夕夜,属于有情人的夜。 永璋含笑的眸凝视她,伸手替她整好垂落胸前的毛躁发丝。 “人家不好意思说……”彤晕染红了芸乔的粉嫩双颊,吞吞吐吐之间尽是含羞带怯。 “我们是夫妻,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他开始期待她的表现。 “你听了不要笑我喔!”她可是花了很多功夫准备呢! “不会笑你。”是给他一句甜言蜜语,还是给他更“丰盛”的?永璋迫不及待想知道了。 “我说?”芸乔故做神秘。 “说吧。”永璋微笑。 “我已经拜过了七娘娘,求她赐我一副好手艺,你说,七娘娘她会不会答应我的祈求?”芸乔睁着晶亮的双眸,满心期望永璋的回答。 呃!这个……跟他所想的不一样……永璋的脸霎时僵硬扭曲。 “你说会不会嘛?”她再问。 “会……”个头!除了她,其他人都有可能。 “太好了!”芸乔兴高采烈地又要跑出去。 “等等。”永璋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一双铁臂搂住她的纤腰。 “有事吗?”芸乔回头问。 “有……”他埋头在她的颈间,贪婪地吸取她的馨香,意图很明显。所有美好的气氛全被她破坏殆尽,他已经习惯了,但还是有点挫败,当然得讨点补偿。 “我要去收供品,等会儿我们一起吃好不好?有脆皮烤鸭喔!”芸乔一双杏眼因高兴而眯成一条缝。 “……好。”看见她期待的眼,他还能说什么吗! 他的妻子很特别,是吧?七夕,也是属于乞巧的日子,没错。 不过,首先—— “我想先来点开胃菜……”永璋边说,灼热的唇边在芸乔细柔的颈项游移,灵巧的唇舌在轻拢之间点燃隐隐欲火,刷舔过他熟悉的敏感,大掌也自她的纤腰顺着女性柔美的曲线蜿蜒而上,恶作剧般地不断撩高她身上的连身紫红旗装。 “永璋……我有吩咐御膳房准备你最喜欢的唔……”芸乔还没说完,嫩软的娇唇就被永璋吻个彻底,衣上的侧襟也不知何时被他敞开,露出里头隐隐若现的粉红抹胸。 “我最喜欢的是你,现在,也只想吃你。”拦腰抱起芸乔,永璋将她放在书房中的凉榻上,搔痒般的轻吻加上舔吮直落在她的额上、鼻上、颊上、耳上,引来芸乔呵呵娇笑。 “哈……好痒喔……永璋别这样……哈哈……”芸乔边笑边缩起脖子,整个人笑得娇喘连连、颊绯耳热。 “别怎样?这样吗?”永璋的吻持续来到她的锁骨,理所当然继续往下移。 “嗯……永璋……”嬉戏般的气氛转而深浓,芸乔忍不住娇吟出声。 “嗯?”他以齿挑开她系于颈后的细绳,含糊地应了声。 “可不可以先让我起来,我想再去求七娘娘——”芸乔的唇被永璋以指点住。 “不需要。”盯着她不解的水漾明眸,永璋在心里轻叹。 她还是不懂吗? “这样的你就够了,不需要刻意去改变。” “可是……这样的我只是个野丫头,时常没个得体……”她不想让永璋丢脸。 “就因为你是野丫头,我才会爱上你!”他轻捏她的脸颊,这个令他又怜又无奈的野丫头! 对于永璋的包容,她真的好感动喔……“可是我好希望配得上你……” “若配不上我,当初皇阿玛不会把你指给我。”永璋轻抿一笑。玩笑又怎样?惩罚又怎样?他得到了一生珍贵的爱,或许,还得感谢皇阿玛的临时起意。 “我也好爱好爱永璋!”芸乔羞涩地开口。 “既然爱我,就得为我的幸福着想。嘘,是该专心的时候了……”永璋的心飘上云端,狂放的吻也一发不可收拾,愈演愈烈…… 氤氲情浓,爱语絮絮,甜腻的气氛弥漫在交缠无隙的火热中,天际的星月也为这千古不变的美事作下恒久的见证。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