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夫乞儿》 作者:纪珞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相传天界有个月老,人间姻缘都由他系绑红线牵成…… 某日,王东五个女儿,来到月老居住的地方,想问问月老,到底如何缔结男女姻缘。 谁知,月老不在,小仙女们正失望的想离开,却发现内室地上,摆了满坑满谷的泥娃娃,而泥娃娃身上,都绑着细细长长的红线。 “咦?这就是传说中的姻缘线吗?”年龄最小的仙女,好奇地拉扯泥娃娃身上的红线,岂料—— “哎呀!怎么断了?!”小仙女惊惶失措地张大小嘴,呆呆瞪着手上不堪一拉的红线。 “不会吧!月老的姻缘线这么容易断?”说着,四仙女跟着伸出纤纤柔荑扯另一条红线…… “咦?真的很容易断耶!”果不甚然,另一条红线又报销了。 “月老是不是买了便宜的红线充数啊?”三仙女扬手一扯,又拉断其他条红丝线。 “会吗?应该不至于吧!”大仙女和二仙女,也好奇地上前去拉扯红线。 密密牵引的线头,一根根被这些仙女们,拉得七零八落、纠结断裂…… 月老回来,发现玩得不亦乐乎的仙女,及一地凌乱的泥娃娃,气得上告玉帝。 于是玉帝决定要让这些不知轻重的仙女下凡,受受人间情爱痛苦…… ※※ 唐朝适逢百年一次观音诞,国内最大的庆典,选在号称观音曾经现身的“观音城”举行。 城中早已严选出,五名年约六岁的童女,根据观世音菩萨慈悲应化,化身说法普施众生的传说,各扮成鱼篮观音、千手千眼观音、童女观音、声闻观音、梵王观音,分别搭上花车游街,接受民众的膜拜。 当天一早,城中五户大富人家的夫人,竟在同一时辰产下五位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民众纷纷聚集到庆典上,想见见这几位被抱出来亮相的女娃娃。 “张道长,依你看,这几个女娃娃的命可好?” 筵席上,某王爷突然开口问同来作客的张道长。 “依贫道看,这几位女娃娃都在同一时辰出生,五珠生辉,贵不可挡,是天上仙女下凡,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命格——” 张道长恭敬的回话,没想到话没说完,就被性急的一位王爷给打断—— “大好了,我府中爱儿尚未婚配,就趁这个时候,给他定下这门亲事!”这王爷兴奋的大喊,随即站起身与其中一位大富人家谈妥亲事。 其余几位权贵,一见王爷有所行动,也纷纷急着定下,这些天上仙女化身的女娃。 张道长眼见阻止不了,只能叹气望着忙着互换信物的众人,悄悄离开现场。 在观音诞当日能定下这么好的亲事,抢到好彩头的人都高兴得眉开眼笑、互道恭喜。 “你们开心得太早了!这未必是大喜事啊!”突然有个声音,泼了众人一身冷水。 在道贺声中听见有人在说风凉话,某王爷立刻愤怒的大喊:“是谁在这儿触楣头?” 一个看来疯癫的乞丐,从供桌下爬了出来,众人立刻闻到一股臭哄哄的味道。 “你们可知道那个道长,话只说了一半?”乞丐懒洋洋的说道。 “明明就是件大喜事,你这疯乞丐竟敢胡言乱语……”王爷怒骂道,但随即他发现道长已不在现场,心中顿时不安起来。“那你可知道,道长未说完的下半截话吗?” “可以。”疯丐手中突然出现一只大鸡腿,边啃边说话。 “确实这几位女娃娃都在同一时辰出生,五珠生辉,贵不可当,是天上仙女下凡,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命格,但是……” 疯丐看向众人,摇摇头说道:“坏就坏在,她们下凡是来受难的。因此,劫难不断,不但会克父、克母、克夫、克子,连身边人都难逃一劫。 听到疯丐的话,半信半疑的众人,开始热烈的讨论起来。 “大家不要听那疯乞丐胡言乱语,”城中首富突然开口说话。“我就不信我积善多时,生出的女儿会是个煞星。” “是啊!绝对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王爷也附和他的话。“莫听信疯丐妖言惑众!来人,把这疯丐拿下!” 王爷身旁随从听命,立刻涌上前来,想把疯丐拿下,可—— “咦?那疯丐人呢?” 方才还大摇大摆啃着鸡腿的疯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 众人惊讶的议论纷纷,定下亲事的人家则面面相觑,心中的不安也随之蔓延开来…… 第一章 冥冥之中,佟府由盛转衰,就在这短短的七年之间。 似乎,原为富贵之邸的佟家,逃不过惟—一个掌上明珠,克尽家人的命运。 就在佟老爷子,因赶忙前往处理佟家商行濒临破产危机时,疾驰的车马在街上出了意外,老爷子也殂落入土。 半年后,佟夫人的身子骨也愈来愈差,犯了小病也不易痊愈,神色一日比一日苍萎。 大家都说,七年前那个疯乞丐的预言成真,是佟府小姐命中带煞的缘故,克得她黄髦小娃送黑发人。 府里原本为数可观的仆隶、丫环,都因佟府支付不了他们的生活费、害怕不祥上身,拎着包袱纷纷离开佟府。 除了忠心耿耿的老奶娘依然守着这摇摇欲坠的佟家、照顾病弱的夫人与年幼的小姐。 “退婚?!”这天果然还是到来了…… 面色苍白的佟夫人虚弱的身形踉跄了步,自胸口扩散的痛楚让她拧紧襟口。 “娘!”阻隔花厅与内室的半掀帘幕后,发出一道细细的惊呼,小小人儿的嘴被身后的皱掌捂住。 “小姐,夫人吩咐了,别出去呀!”另一道刻意压低的苍老女声,阻止了帘幕后的小身影,老泪蕴在眼眶中。 佟念禧被奶娘紧紧拉着,只能伸着笔直的小手臂,担忧地看着娘亲在外人面前强撑。 厅堂中央,一个面容冷敛的少年没忽略帘后的声响,十五岁却已然卓尔不凡的朔扬天,在帘幕重新放下的前一刻,冷眼扫过躲在帘后的佟念禧,捕捉到了她揉了惊恐的水水盈眸。 她也对上了那双莫测的沉瞳,少年如炬的目光让她瑟缩了一下。 “不退婚,难道要等着佟念禧长大嫁入朔府、让她克完娘家后,再克倒我们朔家?”朔府夫人姚桦完全了无七年前,向佟家邀亲的热络,只剩推托的轻蔑。 而今,连自小订亲的亲家也执意退婚。 “为什么?莫非朔夫人相信疯乞丐之言?”那当初何必百般求亲? “在贵府发生了这么多是非后,我能不相信么! 自佟念禧出生,你们佟府家破人亡,死的死、跑的不也都跑光了?佟念禧命带不祥,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亏她还有个吉祥名儿念禧!“ 姚烨口不择言,打定退婚。十年前朔家老爷过世后,便只手撑起朔家关内道与河东道十余牧场的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一个小娃儿,毁了她的苦心经营。 本以为生在观音圣诞的娃儿,能带来富贵吉兆,没想到凶兆却一再发生,试问谁还敢要佟念禧这祸水?避之惟恐不及呀! “禧儿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岂会害她爹亲伤亡、家败?”佟夫人心痛难当,心疼天真烂漫的女儿,何须背负这不公平的一切! “总之,扬天不会迎娶佟念禧,朔佟两家的婚事取消!” “可扬天与禧儿已经订亲了,这块玄璧……” 佟夫人拿出盛装在锦盒内一个铜币大小的环形黑玉,薄得几近透明的稀有黑玉,透出奇异的莹墨光彩,这是朔扬天与佟念禧订亲之物。 “既然退婚,玄璧当然是归还我们朔家——” 姚桦的手才伸到一半,始终不发一言的朔扬天突然夺过玄壁,往地上一砸—— 铿锵! 薄如蝉翼的玄壁裂成两半,无情地断在地上,也击碎了佟念禧稚纯的心灵。 她隐约知道,他们都……不要她。 “你也看到了,扬天干脆得很。”姚桦冷哼转身离去,心中暗忿上等宝玉就这么被“儿子”给毁了。 “朔夫人……”不愿见女儿下半辈子没有依靠,佟夫人强撑着荏弱的步伐追出去,似乎随时会倒下。 “夫人!”帘后的奶娘担心地跟上。 朔扬天只是立在原地,一脸倔做。 “出来。”他霸道地命令帘后瑟缩的小人儿,声冷无温。 佟念禧小小的身子探了出来,一双小手紧张地搅着,骨碌大眼有着防备、也有着畏怯因为朔扬天右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疤痕的颜色很淡,似乎早已愈合许久,却仍纠结骇人。 “你就是佟念禧?”一出生就成为他结发妻的女孩。 她点点头,不敢说话。 他定定地盯着只及他腰腹的女娃,尚在服丧身穿白素缟、发系白绫缎的她,清秀的小圆脸上,完全展现她对他的恐惧和敌意。 朔扬天嘴角轻勾,很清楚第一眼见到他的人会有的感觉。他捡起地上的两片黑玉,走到她面前。 她因为害怕,退了一步。 “站住别动。”他挑眉。 她不敢动了,任他走到近她只有一步的距离。 “手摊开。”他命令。 朔扬天,天生就有让人臣服的非凡气质,佟念禧愣愣地摊开右手。 他将一片黑玉平盖在她手心上,修长的左掌完全覆住她的小手,右掌握紧了另一片黑玉。 “记住我的话,我会娶你。”他宣告。 不让他娶佟念禧,他就偏要!尤其,她又是个“不祥之人”。 这个大哥哥要她……无视他吓人的面孔,佟念禧的心口滑过一道暖流。 “可长工叔叔、丫环姐姐他们都说,我会害死爹娘,结亲的夫婿还有身边的人……”她对于曾经无心听到的言词显得相当落寞。 “我不信。”黑眸中有一闪而逝的幽芒。简单的三个字展现了朔扬天的不羁。 念禧怔忡了,没注意到朔扬天何时离开,只知道他那双不容忽视的炯眸,诉说着她不明白的坚定。 抹灭不了的光芒,印在她眼里,从此刻人她心底,为小小的心灵加温。 十年后 初冬向晚,彩霞红艳慑人,天候却反而让人冻得四肢发麻。 在一天的吆喝生意下,长安城的大街上,商肆摊贩纷纷收拾铺子准备歇息。 “好心的老板,求求您赏我几个包子好不好?” 街头一隅,一抹瘦小的身影不死心地跟在卖肉包的摊贩边。 老板走到蒸笼边,乞儿就跟到蒸笼前。老板走到桌前,乞儿就站到椅子上。 “你烦不烦呀,脏乞丐!我要收摊了,走开!” 看到衣着桃搂、浑身脏污的乞儿,肉包老板不耐烦地挥手,继续手边收拾的动作。 “您好心会有好报的,财神爷会保佑您发大财、大富大贵。” “发财是怎么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呀?就是有买有卖!我是在做生意,不是在布施,走走走!别妨碍我。” 佟念禧覆了一层脏污的小脸看不出生得如何,只有那双灵动明眸转出心急。 十载的光阴似箭如梭,已是十七岁芳华少女的她,没有一般少女的丰腴润美,衣着更是粗鄙不堪,一袭粗布里缝了细茅草的单系,衣下的纤瘦让人以为她是个顽劣的少年。 “求求您施舍点剩下的包子吧,我娘病了,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佟念禧不死心地恳求,想到家中奶娘卧病在床,连热食都没得吃,她急得只好缠着肉包老板。 “拿去拿去!快走开!再来就打断你的狗腿!” 肉包老板轻蔑地丢了两个包子在地上。“我就当‘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叼回奇+shu$网收集整理去给你的狗娘吃吧。”他还不忘羞辱寒酸的乞儿。 包子滚着滚着滚到街角,停在一家客栈前。佟念禧根本没思及委不委屈,赶紧跑到酒楼前,其实现在的她是满心欢喜的。 奶娘有热包子可以吃了,她得赶快带回去给奶娘! 忽然,客栈门口拨出了一桶洗过碗盘的油污水,刚好打湿了躺在地上的两个白胖包子。 “我的包子!”佟念禧的五官几乎皱在一起,细瘦肩膀挫败地垮了下来,心疼地捡起泥泞中的肉包。 这是她两天以来好不容易才要到的…… “臭叫化子!别挡在门口,恶心!”跋扈的店小二拎着空木桶,想赶走站在客栈大门前的佟念禧。 佟念禧赶紧把包子,装入挂在颈项上的小布袋内,低着头跑开。 她知道自己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弃、唾骂,为了活下来,这几年来也习惯别人的白眼了。 这时,从天而降的洗脚水刚好泼在小二身上,淋了,一身臭湿。“啊——” “哎呀!毛子,我不晓得你在楼下,对不住呀!”从客栈二楼探出头来的另一个店小二,抱歉地摇摇头。 “哈哈……”肉包老板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正要盖上笼盖时,一个没注意—— “唉唷!烫烫烫……痛痛痛……” 他被盖子夹到手,抱着红肿的手,在街上乱跳。 城郊,佟念禧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果园,她伸长颈子往里头望了望,看见掉在果树下的熟透果实,她吞了口唾沫,粉红舌尖舔过干裂的唇瓣,大眼小心翼翼地浏览四周。 好像没人? 她不偷,用捡的就好。 佟念禧鼓起勇气钻过草丛,来到树下,迅速捡起地上较为完整的果子放人胸前的小布袋里,布袋装满了五个果子装不下后,她又撩起衣摆盛着果子,捡得不亦乐乎。 “有偷儿!”突然有人出声吆喝。 “不要跑!大家快抓偷儿!” “啊呀——” 一阵混乱的追逐,起于三三两两愤怒的吆喝,止于一道惊呼。 “放开我!”佟念禧清脆的声音挟带抗拒,捧在怀中的果子跟着咚咚掉落。 “‘你’这个小叫化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我园子里的果子,走!大伙儿把‘他’扭送官府!” 果园的主人见念禧的寒酸样,钳住她不住挣扎的双手,将她的手反扭在身后,打算送她去吃免钱的牢饭。 “我没有偷摘果子,这些都是在地上捡的!”佟念禧嚷着,双手被钳制,她改用双脚乱踢。 “还狡辩!说!前些日子是不是‘你’这小子来偷果子?还好我找人埋伏在树林里,小小年纪不学好,今天被我逮到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为非作歹!” “我没有!不是我!”她捡的都是掉在地上有点砸烂的果子,他们怎么可以随便诬赖人! 出师不利……走到哪、做啥事都不顺利,仿佛就是她的命运。 “‘你’这小偷儿不只偷东西、还说谎,不教训不行!大家打!”果园主人和雇工纷纷上前给佟念禧好几拳、好几脚,一堆人围在树下拳打脚踢。 “啊!”瘦小的佟念禧只能抱头承受他们的拳脚,这样的画面,对十岁以后开始乞讨生涯的她来讲已是稀松平常。 突然,一阵风刮过,痛打佟念禧的几个男人,忙着抱头鼠窜。 她乘机逃逸无踪,刚刚虐打她的那些人,被树上掉下来的果子砸得满头包。 “一群笨蛋!你们别逃,快接果子呀!”果园主人一边以手护头、一边叱喝雇工、一边又想伸手接住掉下来的果子免得砸烂,狼狈万分。 叩、叩、叩—— 连续三颗果子重重亲吻果园主人的脑袋瓜,他翻了翻白眼,昏厥过去。 “老板!”一群人手忙脚乱扛起他们的雇主,逃离树下。 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踏着落日余晖,回到位于偏僻城郊的家中,佟念禧进人破茅屋旁的圈栏,拿起挂在颈上的小布袋,从袋中掏出两颗果子放在地上,蹲在羊儿旁边拍拍羊儿的头,羊儿温驯地低头啃着有些发烂破裂的果子。 “小三儿,我带回吃的喽,你饿不饿?”神情略显疲惫的佟念禧,摸摸扁平的肚子,想起自己也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咩……”少了一只后腿的白羊儿,轻轻磨蹭佟念禧的手臂,似乎催促着她也快快吃果子。 “呃!”被触碰到的手臂还隐隐作疼,佟念禧知道这是被那些人殴打时所受的伤。 “咩咩……” “我不要紧啦,你别担心。” 善良的佟念禧只要发现受伤的小动物,都会把它们捡回家,看顾它们直到康复为止。 这只小羊也是她去年捡回来的,当时的它才刚出生没多久,因为一生下来只有三只脚,和其他的羊儿不一样,所以被原本饲养的主人视为不祥,硬是将它恶意遗弃。 当时,她在沿街乞讨时,无意间看到街坊有人拿着石块丢三脚羊。 她心生不忍,或许是自己也被视为不祥之人,遭受遗弃的苦痛滋味感同身受,于是,等人群散去后,偷偷把奄奄一息的小羊捡回家养。 但小羊康复之后,却不肯离开了,她也喜欢得紧,于是将它取名小三儿,没有朋友的她把小三儿当成她最好的朋友。 不过,她却只能偷偷养着小三儿,不敢带它出门,免得被人发现了,又会对它不利。 “小三儿,我告诉你,今儿个我还要到包子喔!”佟念禧献宝似的掏出袋中的“凉包子”,用衣袖将包子擦干。 “你慢慢吃果子,我拿包子进屋去给奶娘。”她爱怜地摸了模小羊的头,随后起身往茅草屋踱去。 她又特别挑了几颗较为新鲜的果子,轻手轻脚推开嘎嘎作响的腐朽木门,一股臭酸味窜入她的鼻中,让她不舒服地蹙起了柳眉。 “禧儿……你回来了?!”木板床上的老妇人,像是被人发现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慌慌张张地把手中的破旧小碗藏到床下。 但老妇人又病又老让动作迟缓了些,佟念禧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天候冷,您怎么起来了?”她有预感,空气中酸腐的味道,一定跟奶娘欲藏的东西有关。 “咳咳——”老妇人突然重重地咳了一阵。 “奶娘!您要不要紧?”佟念禧奔至床边,赶紧拍抚着老妇人佝楼的后背。 看着奶娘的病拖过一年又一年,没有钱让奶娘好好治病,佟念禧的语气充斥着担忧与着急。 “不要紧……”面色苍白的老妇人顺了顺气,拉过佟念禧的小手放在掌中轻轻拍着,慈爱地看着眼前一直被自己当成女儿的念禧。 “奶娘,您让禧儿到洛阳去请大夫,好不好?” 长安城里没有大夫愿意看奶娘的病,她可以到别的地方去碰运气,没有银子不代表没有希望呀,说不定会有善心的大夫不求回报替奶娘治病! “我这是老毛病了,偶尔咳一下不碍事的,别麻烦。”老妇人明白自己已经病入膏盲,更何况,没钱哪来的药方、药材?也清楚没有几个大夫愿意自个儿花大钱救无救之病! “奶娘……” “禧儿,奶娘人老了,终究会走的,你要学会自己好好活着,知道吗?” 这十年来,原为大户千金的念禧日子过得苦。 心里也苦,老妇人心疼得紧,只怨带病的自己,无法给善良乖巧的小姐过好日子,对不起地下的老爷和夫人。 “别说这个,奶娘!”佟念禧的眼眶里滚着清泪,强忍着不落。 “孩子……”老妇人心酸地抬起布满皱纹的手,想替念禧擦拭脸上的脏污。 一个绮年五貌、漂漂亮亮的姑娘家……唉!为什么上苍要这样待一个好女孩,先是家破人亡、再是沦为乞丐? “呃!”念禧痛呼出声,眉心蹙在一起,脸蛋往后瑟缩了下。 “禧儿,你又被打伤了?!还是你的身份被发现了?”老妇人发现佟念禧嘴角的瘀伤惊道。 “没……是我在城郊捡果子时不小心跌伤的。” 佟念禧闪烁其词。 “快上点药。”老妇人催促着,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再次叮咛道:“禧儿,千万不能让人知道你是佟念禧,凡事都得小心点,知道吗?” 她不称念禧为小姐,就是因为怕城里的人,一旦知道念禧还在长安,会对念禧不利。 所有人,都认定佟念禧会带来不幸,是个避之惟恐不及的灾星。 与其捉住千金小姐的身份不放,老妇人宁愿禧儿就是禧儿,是个平凡的女孩,因此才会苦口婆心地一再提醒佟念禧。 “奶娘,禧儿都知道?”佟念禧轻点螓首。 奶娘的顾虑她都明白,比起幼年时,对于自己在别人眼里,宛如恶魔的懵懂和恐惧,这些年,她学会坚强看待生命、珍惜生命,每个生命都是上天赐予。 她相信老天爷不会残忍地,让她一生下来就背负着痛苦与不祥,会有人愿意保护她的…… 佟念禧下意识握紧衣襟内的玄珏,脑海里浮现一双清澈好看的眼。 “咳……” “奶娘,您先吃点包子,再好生歇着。”念禧递上早已透凉的肉包。 “邻人送了碗面来,我吃过了,这包子你吃吧。”虚弱的老妇人真的累了,在念禧的搀扶下躺回床上,闭眼休憩。 看着奶娘老迈的面容一会儿,佟念禧悄悄地端出被搁在床下的破碗。 这不是两天前,她向街上卖粥的摊贩,要来剩下的粥么?! 她凑进碗缘一闻—— 果然不出她所料,碗里只剩一半的粥根本已经臭了、酸了。 奶娘把她捡来、乞讨未能吃东西的全留给她,自己却躲躲藏藏的吃着放坏的食物…… 苦涩涌上脑门儿,佟念禧鼻一酸,心口泛起阵阵抽疼,却无力阻止。 一叠叠排列有序的厚重账册搁在沉木桌案上,书案前一个右脸上有着明显狰狞疤痕的男子,深敛的目光专注在这些账本上,静谧的书房内,除了偶有交谈声和翻纸的声响外,其余的则无。 年关在即,朔扬天与商场上的左右手司徒易,忙着检视一年以来朔家在关内外牧场的营利状况,为来年做准备。 朔家做的是自关外买进马匹羊只饲育,供给大唐各地所需。 十七岁那年,朔扬天接掌了朔家关内的所有牧场,几年来的行事狠准、运筹帷幄,替名满天下的朔家牧场扩展至关外,朔扬天成了全国首富,财力可媲美王公贵胄。 “爷,老夫人和孟兰姑娘往这边走来了。”另一个身型剽悍粗犷、面容却反似精雕白玉的年轻男子,在窗牖边瞄到两个由远而近的身影。 朔扬天不语。和他令人钦羡万分的财势来比,他如空壳子般的矜淡,反倒让人不敢领教。 “扬天,娘能进去吗?”姚桦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对于“儿子”,她最有些忌惮的。 “表姨娘,兰儿看,还是别打扰表哥吧……” 一旁的孟兰有点不安,小声地说道。她其实是害怕见到严肃冷酷、面容骇人的朔扬天。 “下个月你就是扬天的妻子了,怕什么呢?”世故的姚桦看出孟兰的恐惧,微笑鼓励她。 “进来。”朔扬天不带温度的厚嗓低低传出。 “扬天,你看谁来了?”姚桦推门而人,把躲在身后的盂兰拉到朔扬天面前。 “司徒,佟念禧的下落?”朔扬天没有抬头看向来人,径自问道。 “爷吩咐的我都照办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佟姑娘的消息,像是……很多年前就消失了一样。” 消失?朔扬天挑眉,一张粉嫩的小脸撞进他的心。 以朔家的财势,找一个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不是什么难事,倒是这回,首度让他们尝到大海捞针的滋味。 姚桦变了脸。“扬天,你别忘记,你与孟兰的婚事在一年前就定下了。”还找佟念禧那个祸水做什么! “谁定的?我、还是‘我娘’?”朔扬天犀利的目光扫过姚桦。 心虚的姚桦,被朔扬天若有所指的眼光看得不自在,轻哼一声转身走出书房。 “盂姑娘,我送你。”司徒易替尴尬的孟兰解围,送她出门。 朔扬天别了眼窗口,心思又放回如山高的账册上,从头到尾没看过孟兰一眼。 窗外,天际间飘下了今年冬天第一场瑞雪。 这场雪似乎来得又快又急,这个年关,看样子是逃不过严寒了。 第二章 夜半,大雪纷飞,寒风自抵挡不住风势的破门缝,吹进茅屋里,咻咻作响。 “咳咳咳咳——” 一阵剧咳,惊醒了茅草堆上睡得极不安稳的佟念禧。 “奶娘,您要不要紧?”佟念禧拍着老妇人的胸背,老妇人发青的脸色让她惊惶不已。 “禧儿……”老妇人放开捂在嘴上的手,手掌一摊,怵目惊心的画面透过银白的月光显现在佟念禧眼前。 “奶娘!”佟念禧慌了,她从未看过奶娘咳出——血! “呕……”老妇人又吐出一口鲜血,染得下颚衣襟、胸口一片骇人的血红。 “奶娘,您忍着点,我去城里替您找大夫!”佟念禧急的快哭出来了,光着脚丫子就要夺门而出。 “不必了……”老妇人伸出手,要念禧到她身边坐下。 “您都咳出血了,怎么可以不看大夫!”佟念禧握住奶娘布满皱纹的手,豆大的泪珠悬宕在她的眼角。 “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奶娘……不要这样说,禧儿好怕……“再也忍不住心中无助的恐惧,晶莹的泪珠从佟念禧消瘦的脸颊上滚落。 “好孩子,别怕,人终有这么一天的。咳——” “奶娘!不会的!禧儿去找大夫,大夫一定会把您治好!”佟念禧心慌地替奶娘顺气。 老妇人虚弱地摇摇头,抬手拭去佟念禧脸上的湿濡。若能请大夫,不早请了? “你曾告诉我,说朔家公子朔扬天曾经交给你一块玄玉,并告诉你他会娶你的事,你还记得么?” 朔夫人到府里来退婚的当晚,念禧曾偷偷告诉她。 “奶娘,别说这些了,歇着吧。”佟念禧不喜欢奶娘这种慎重其事的样子,让她觉得仿佛有什么,她不愿承受的事即将到来。 “禧儿,带着玄珏去找朔扬天,让他照顾你。”老妇人要求。 原本她对趾高气昂的朔老夫人,是否会接受念禧小姐不抱任何希望,于是在带着小姐流离失所时也不敢向朔家求援。 如今,听说朔扬天接掌了朔家家业、经营的有声有色,把小姐托给朔扬天,应是能放心的,但愿朔扬天对小姐许下的承诺不会食言…… “奶娘,您为什么要说这个?禧儿要待在奶娘身边,哪儿也不去!”这世上就只剩奶娘一个相依为命的亲人了,她不和奶娘在一起,能和谁在一起! “傻孩子,奶娘老了病了,不能照顾你。这些年来,反倒让你有一餐没一餐地看顾老身,老身黄泉之下实在愧对老爷和夫人呀……”老妇人说着说着老泪纵横。 佟念禧头摇得像波浪鼓,倾身抱住照顾了自己十七年、有如亲生母亲的奶娘。 “小姐,你还记得夫人说过玄壁的事吗?” 佟念禧点头,泪已汪汪。“娘说‘玄璧为圆,缘订今生’。”当时,年幼的她深信有个夫婿等她长大、然后喜爱她一辈子,可是,过没多久,朔家就来退婚了。 “小姐既然明白,就请小姐答应老身去找朔扬天,让老身放心去见老爷夫人,咳咳——”老妇人的气息愈来愈弱,连咳嗽都有气无力了。 “禧儿不祥……要不是为了禧儿,您大可回老家安享晚年,也不会没有银子看病,都是禧儿害的……”佟念禧痛哭失声。 这些年来,奶娘几乎不唤她为小姐,如此的慎重,让她无法不正视这番苦口婆心。 是不是因为她,所以她最爱的亲人,才会一个个因病因祸走出她的生命? “不是……小姐你不知道,当年,老爷和夫人抱着出生在观音诞时的你,有多高兴。”老妇人慈祥地微笑,轻抚佟念禧的云鬓。“答应奶娘……好吗?” “禧儿都听奶娘的,但是不要丢下禧儿……” “那就好、那就好……我的好禧儿……”老妇人含笑,手无力地垂放了下来。 “奶娘,禧儿今晚捡到了些干茶叶,回来时看见您在睡,没吵醒您,禧儿这就生火烧些热茶给您暖暖身子,我们一起喝茶聊天,您说好不好?” “奶娘?” 佟念禧知道,床板上的人再也不能回应她的话了。 “不不要扔下禧儿一个人,奶娘……不要……” 凄切的哭喊声,在渺静的寒冷雪夜里,显得特别心酸。 雪,仿佛永无止境地从天际落下,愈积愈深。 佟念禧漫无目的地走在冷清的街道上,亲手为奶娘在城郊立了座孤坟后,她便茫然地任两条腿跨出一步又一步,在雪地里艰难行走,就如同她坎坷的命运一般,困顿、飘零。 她的身边跟着一只三条腿的白羊,小羊似乎能感觉到主人的哀伤,只是默默地跟着主人。 “看!有三脚羊!” “太不吉利了,走开走开!” “用石子丢它!” 走在路上的人不免因长相怪异的羊儿而惊,小三儿一进城,便立刻成了众人议论攻击的对象。 “咩……” 小三儿吃痛的叫声传来,佟念禧才回过神来,空洞的眼神注进了一丝不忍。 “小三儿……住手!你们住手!”佟念禧蹲下身把小三儿护在怀中,砸向小羊的大大小小石块全数砸在她身上。 “那臭酸乞丐居然抱着三脚羊!快赶他们出城,免得贫穷的灾祸临城!” “对!赶他们走!” “啊——”好痛! 每一颗石块都带着强劲的后力,额角已经开了一个血口子的佟念禧,愤然面对无情的人们。 无论日子过得再苦、再不堪,她都不曾恨过城里的人,但她不屑他们这样对待无辜的小三儿! “为什么要这样欺负小三儿,它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生下来只有三只脚?“ 她用着早已哭哑的嗓音嘶声竭力地大吼,像是一股脑儿发泄长久以来,备受欺凌的委屈与疲惫。 我也做错了什么吗? 众人一见佟念禧哀凄的眼神,纷纷丢了石块仓皇逃离,附近人家闻声看见的也赶紧把门窗紧闭,深怕遭致什么可怕的灾祸。 霎时间,天地间好似只剩下孤立无援的一人一羊。 “小三儿,你有没有受伤?不该带你进城被人瞧见的,对不起……我们这就回家……” 家?她还有家可回吗?没了奶娘,那个破茅屋还有意义么? 佟念禧习惯性地,握住以红绳系在颈项上的玄珏,撑起疼痛颓败的身子,摸了摸小羊的头,一起往城门的方向走去,泪痕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摇摇欲坠的身体支撑不了沉重的步伐,佟念禧颓然倒地,听不见小三儿在她耳边的叫唤。 她好饿、好累、好冷。 可是愈来愈没有感觉…… 雪,仿佛永无止境地从天际落下,愈积愈深。 深埋了她任何知觉。 ※※ 朔扬天一双沉鸷的鹰眼,盯着床炕上又伤又脏的小乞丐,向来无坚不摧的冷然因小乞丐而燃起了一丝愠火。 他阴霾的脸色因小乞丐手中,再熟悉不过的玄珏而起。 同样的玄珏,他也有一个。而另一半,应当是在他“未过门”的妻子身上,现在居然出现在一个小乞丐身上?! 原本打算在过年前视察关内关外二十六座牧场的他,一出朔府大门,便看到了昏厥在地的小乞丐。 一个昏倒在雪地里的乞丐,自会有府里的人处理,根本不需要他多留意。 如今,他却暂缓所有行程,只因为小乞丐手中紧握的玄珏。 朔扬天踱至暖炕前,再一次试着将小乞丐手里的玄珏拿出来。 “奶娘……不要走……小三儿……只剩我们俩……呜……” 昏睡中的小乞丐极不安稳,梦吃不断自口中逸出,手心紧紧捏着玄珏不放,朔扬天愈是想拿,小乞丐愈是紧抓,对于被玄珏断裂处割伤的痛楚,也浑然无所觉。 看到鲜红的血丝,自小乞丐的虎口处缓缓渗出,朔扬天拧起英飒的剑眉,首次因得不到而暂且放弃。 “爷,要不差人候着,等‘他’一醒,就将您要的东西吩咐人快马送来?” 司徒易在一旁劝说,想不通主子为何执意为了一个小乞丐——正确来说,是为了一个有断疵的奇+shu$网收集整理黑玉,暂缓所有已定的行程。 “‘他’身上有佟念禧的东西。” 朔扬天只是盯着小乞丐沾满污泥的脸,淡淡说了句。 瘦骨如柴又加上蓬头垢面,两个大男人压根役认出小乞丐为女儿身的事实。 “嘎?真的吗?”司徒易赶紧上前东瞧瞧、西看看,只靠“佟念禧”三个字就要找出一个人的难矩任务,突然出现了其他线索,他当然得好好看清楚。 呃……好脏的脸,看不太清楚。 “备热水、棉巾,把‘他’弄干净。”朔扬天吩咐。 “是。”司徒易领命跑出客房。 主子跟他想的一样,把线索“整理干净”才好调查! “爹……娘……禧儿好……饿……” 炕上人儿又发出含浑不清的梦呓,嫩软的嗓音和那张苍白的菱唇,吸引了朔扬天的注意。 “他”在说什么? 朔扬天原本放在玄珏的目光,转移到了小乞丐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上。 “他”脸上的污垢和干涸的血迹,让他觉得很碍眼! 捏住小乞丐的两颊,指下纤瘦的触感,让朔扬天更加拢深了眉心。 这小子和佟念禧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佟念禧把玄珏赏了人?而佟念禧至今又身在何方?各种臆测掠过朔扬天的脑海。 “晤……”佟念禧因朔扬天碰触到,她颊上被小石子刮伤的伤口,下意识撇头避开他的钳制,柔软但略显干涩的唇瓣,因此刷过他的拇指指腹。 温热的触感让昏迷中的佟念禧,微微扬起嘴角,梦中的美味似乎就在嘴边。 “烤鸡腿……” 她呢哺着,张嘴含住他的拇指,把他的指头当成香喷喷的鸡腿舔吮。 一阵颤栗划过朔扬天的背脊,从指尖传来的酥麻,几乎是立即流窜到全身。 这小子……居然拥有比女人还软的唇瓣?! “爷,热水来了!”司徒易的大嗓门由远而近。 朔扬天一惊,连忙从小乞丐口中抽出湿濡的指头,指尖上还残留有小乞丐晶莹剔透的涎沫。 天呀!他在干什么?!他几乎是沉溺在“他”的……口中! 人高马大的司徒易捧着一盆热水、肩上挂了一条棉巾跑进来,没注意到主子尴尬的神色。 “哎唷!”不知道怎么搞的,平时干练的司徒易绊到了门槛,差点摔飞了热呼呼的热水,一个利落的转圈,稳住了高大的身形。 “呼!好险。”不然要重新端一盆了!司徒易放下水盆拍拍自己的胸膛。 “拿来!”朔扬天恼火地喝斥,夺过棉巾,以掩饰自己失控的行为。 像是负气般,他把棉巾狠狠甩人盆中,再狠狠拧于棉巾,坐上床沿,一手定住小乞丐的下颚,一手用棉巾粗鲁地擦拭小乞丐的脸。 “呃,爷?温柔点……要不要属下来就好?”司徒易担心道。 主子这样子擦,怕是小乞丐脸上没伤,也会被擦到出血,恐怕待会又会看不清楚了。 绷着脸的朔扬天对于司徒易的担忧,感到莫名的气愤,不想搭理司徒易。司徒易只好透过朔扬天如山的身形,在一旁钻上钻下找空隙看清小乞丐的相貌,暗暗记下“线索”的特徽。 “哇!这小乞儿生得真标致!” 随着小乞丐脸上的脏污被拭净,司徒易突然惊为天人般地嚷嚷。 朔扬天也因眼前的白皙水肤而怔愣,手中的力道不觉敛了下来。 小乞丐卷翘的羽睫覆盖在紧闭的眼上,俏挺的鼻翼微微皱着,苍白的瓜子脸和干涩的菱唇、以及额上的一道伤口,让“他”荏弱得像个纤窕的少女。 不舒服的钳制被松开了,佟念禧软软地翻了个身,握在手中的玄珏滑出她的手心,落人襟衽之中。 这是个好机会,可以一探玄珏究竟的好机会。 朔扬天动手拨开小乞丐的衣襟,想拿出襟里头的玄珏。 一入眼,小乞丐的粗裟之下没有多余的单衣,只有一件绑了红绳的粉红兜布,衬在雪白的肌肤上。朔扬天看到了,司徒易也看到了。 男人,不,就算是小男孩,也不会穿那种东西。 “老天!‘他他地’……是女的!”司徒易再度鸡猫子喊叫。 玄珏在“她”身上?! 朔扬天将棉巾丢到司徒易瞪大的虎眼上,僵着嗓音下令—— “出、去。” 难得看到主子的脸色涨得比猪肝色还难看,惊吓过度的司徒易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却再度撞到门槛,这回他俊逸的脸庞与光滑的石地,做了最亲密的接触。 “哎啊……” 怪了?今儿个走路怎么特别不顺? 第三章 好暖和的床、好暖和的被窝、还有抚在她额上的手…… 每当她生病发烧时,奶娘都会这样轻轻探着她退烧了没。 禧儿真的是不祥之人吗? 奶娘不要走……不要丢下禧儿一个人! 不要—— “奶娘!”佟念禧惊坐起身,脸色死白地紧紧抓着手中的温暖,宛如溺水之人紧攀着浮木不放。 “放、手。 一道冷凝的沉厚嗓音,自佟念禧头上传来。 自梦中清醒的她,看清了手中紧抓的“东西”,愣愣地抬头,往声音的主人望去—— 一个有着刀凿俊显的阳刚男人,如山一般巫立在她面前,如炬的目光让她有一瞬间的怔忡。 “放手。”刻意别开右脸的朔扬天,再度铁着脸开口。 只不过是探查她的烧是否退了,没想到却被她紧抓着不放,其实,他大可出力甩开她,但他知道那么做会伤到她虎口边缘,已经凝合的伤口,所以任她抓着。 一下子被当鸡腿啃、一下子变成奶娘,脾气向来就不怎么好的朔扬天,现在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经他提醒,佟念禧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而且人家还不怎么高兴,她脸儿一红,赶紧放开。 “对、对不起……” “你是不是佟念禧?”他开门见山地问。 她直觉反应便是摇头,摇得凶。 “你不认得这个?” 朔扬天握住红绳,放掉手心中的玄珏,让玄珏在她面前晃呀晃的,透出黑亮幽光。 “那是我的!”她伸手想拿,却扑了空。 “你的?你不是佟念禧,怎么会有玄珏?” “那是我、我……捡到的,请还给我!” 佟念禧支吾其词,坚守奶娘的告诫,不承认自己真实身份。 朔扬天下意识搜寻深埋在脑海里的记忆,记忆中那张圆脸,似乎很难跟眼前尖瘦的小脸重叠,然,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里写着防备,似曾相识的防备。 他可以确定她就是佟念禧,只差一点试探,他要她亲口承认。 “既然是捡到的,必须物归原主。”朔扬天作势转身走出客居。 “钦……等等!那是我的呀!” 佟念禧急了,连忙翻被下床,久未进食的虚弱让她咚地跪坐在地,地上的冰凉着时令她难受得咬紧下唇。 “唔……好冷、好冷!” “你说了两次这玄珏是你的,但我只知道它应该在佟念禧身上。” 朔扬天不理会她缩在地上,冷得发颤的窘样,只想找出答案。 他没放弃想娶佟念禧的念头,不为什么信守承诺、情深意重,他只想到要利用佟念禧带煞的命来“复仇”。 若再没寻获她,他也不会多花心力在佟念禧身上。不过现下,事情变有趣了! 佟念禧不祥是吗?会克死父母、丈夫是吗?会让人家破人亡是吗?那他得要好好利用了,让姚桦活在恐惧中,尝尝他受过的滋味! 佟念禧暗暗诧异,他怎么会知道她拥有玄珏? “我不管玄珏应该在谁身上,我捡到的就是我的!”她义正词严。 “那好,现在玄珏在我手上,也成了我的了。” 他步出客房。 “还给我!你这样跟盗匪有什么两样——”佟念禧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追上他的步伐,忽然煞住了口中未完的话语。 绕到他面前,她看见了他先前始终刻意撇开的右脸。 “赫!朔扬天?!” 他右颊上难忘的疤痕,先是让佟念禧倒抽一口气,再来是惊喊出声,然后是捂住自己大惊小怪的嘴。 她永远忘不了,他就是十年前扬言要娶她的朔扬天! “这半边险才能让你认出我?”他棱角分明的薄唇自嘲一扬。 “不、不是的……我、我……”谁愿意脸上有片难看的疤,该怎么说才不会伤了他的自尊呢?佟念禧急得差点咬到舌头。 “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佟念禧?”他冷冷地问。 朔扬天冰硝般的目光,让佟念禧迟疑了。 她可以承认自己就是佟念禧吗?他是否记得他曾说过的话?奶娘要她去找朔扬天,现在找着了,可他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讨厌她、丢下她? 一连串的疑问逼得佟念禧不敢说实话,深怕迎接的会是再度受伤。 “我的耐性有限,不想浪费时间在你这个乞丐身上!”见她犹疑不定,朔扬天跨步而去。 看着一直支持她勇敢活下去的玄珏,就要被带走,佟念禧心一急,刚被他的言语刺伤的委屈还来不及抚平,便拉住朔扬天的手肘恳求道:“我戴着玄珏好些年了,求求你还给我好不好!”她的声音里有浓浓的哽咽。 “这玄珏我只送给佟念禧,你没资格拥有。”他甩开她纤细的手臂。 “啊!”她的手连人撞上门板,秀巧的手臂撞到冷硬的木板,痛叫一声。 朔扬天连看都不看,不想让她脆弱的模样人眼,举步又要离开。 “我就是佟念禧!”她惶恐大叫,真的怕玄珏被带走。 朔扬天顿步回头,定定地看着她,给了她一句一头雾水的话—— “这块玄珏是我的。” 什么?他的?!那她的呢? 佟念禧的双手赶紧探向颈间,掏出摸到的红绳,系在红绳另一端的半环型玄珏滑出了她的衣襟。 她的玄珏没有被任何人拿走……佟念禧暗自吁了口气,小脸蒙开一抹纯然的笑容。玄珏之于她的重要性,已经到了近乎依赖的程度、让她活下去的信念。 “为何骗我?”朔扬天挑眉问。 佟念禧偷偷望向一脸阴鸎的朔扬天,当两人目光相触时,她的心口一热,随即怯怯地低头不语。 “说。”他难得花了这么多耐心在一个女人身上,虽然这个女人娇小了点、没肉了点,压根不符合他的喜好。 “因为……大家都认为我是个不祥之人,除了爹娘、奶娘,就没有人要我了,我怕、怕你也不要我、丢下我……”她嗫嚅以对。 她是真的害怕,害怕孤独。 朔扬天沉吟了半晌,低声道—— “我不会丢下你。” 他说完,佟念禧的小脸猛地抬了起来,纯净的清眸对上了他的。 他的面容比十年前更阳刚慑人,深邃超卓得叫人不敢轻忽。 他的身型也更加挺拔迫人,但这双眼,是十年前那双一模一样坚定的眼,佟念禧迷惘了…… “咕噜咕噜……” 当两人都陷入沉默时,尴尬的声响闷闷地,自佟念禧肚里传来。 朔扬天没忘记她把他的手指头,当鸡腿啃的饿劲儿,他转身往外走去,结果身型一顿,衣衫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勾住,他低头一看—— 一只带点污垢的小手扯住他的衣角,小手的主人微微仰头瞅着他看,那种楚楚可怜的无辜眼眸,就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鹿儿。 “放、开。”他僵着厚嗓,不习惯有人除了害怕以外这样望着他。 “你说你不会丢下我的……”可怜兮兮的语调。 “我只是去吩咐些吃的和热水。” 佟念禧依然拉着他。 “不想吃烤鸡腿了?” “想……” “想就乖乖进房去。” “……”她还是拉着他的衣角。 “这里是朔府,我不会跑掉。”朔扬天生平首次有了失笑的冲动。 任沉默飘荡了半刻,佟念禧鼓起勇气问:“你……真的要我?” “我说过会娶你。”他没有迟疑。 “为什么?”她低声嘤咛,不敢太直接。 想娶她,总有个原因吧?是因为喜欢她才娶她,或是只为了实践承诺?还是,有别的? “没有为什么,这是我的决定。”他淡淡开口。 佟念禧放开了小手,朔扬天得以离开。 他的霸气冷淡依然,但态度明显转变,都只因为她是“佟念禧”吗? 她得到了他的承诺,可是心口却泛起了淡淡愁绪。 有点闷闷的。 睁大眼望着眼前五、六道精致糕点、一盘香味四溢的烤鸡腿、和一盅热汤,佟念禧一时半刻忘了眨眼,吞了一大口口水,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美食看。 仿佛在好久好久以前,她也曾习惯日日有这些佳肴,但是对现在的她来讲,拥有一块甜饼都是奢侈的享受。 “看就饱了?”那他的手是被啃假的吗?朔扬天撇嘴。 “这些……都是要给我吃的?”佟念禧不敢置信,小小声问,眼光依然在食物上流连。 “不够的话叫庖子再弄。” 朔扬天的嗓音轻轻低低的,佟念禧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偷偷瞄他,发觉他也正在看着她,她脸儿一红,又结巴。 “不、不用了……这样、这样就够了……” “快吃。”他还有事要问她。要不是看她虚弱的似乎随时会倒下,他也不用草着牧场的事务、杵在客房陪一个捡回来的女人吃饭,不,是即将过门的妻子,他更正。这样就可以解释他丕变的行为了。 “谢谢你,可是我没有银子。”付不起这一桌的饭钱。 “我不要你的银子。”笑话!身为京城首富的他,钱还不够多吗!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她身无分文、没有家世背景、也配不上他,他为什么还要对她好呢? 佟念禧发现自己真的是一无所有了,好可悲……不对!她还有小三儿呀!小三儿呢? “小三儿在哪?”佟念禧左右张望,她想起自己昏倒在城里的路上,紧张地问着。 什么东西?朔扬天皱眉。 “是你救我回来的吧?那你有没有看见一只三只脚的小羊?” “你的宠物?”怪了点。 伶念禧忙着摇头。“小三儿虽然是羊,但它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昏倒在朔府前,羊,关在府里的马厩。”那只羊倒是挺护主的,要不是它不断舔开她脸上的雪花,纤细的她早就被埋在雪堆里,被人踏过、怎么死的都不如道。 “你们没有欺负小三儿吧?” “欺负它有啥好处?”朔扬天的意思很明显,她问得多余。 “你敢把小三儿放在朔府里?不怕危险?”她试探着问。 “它会杀人还是放火?” 看着朔扬天嗤之以鼻的神情,佟念禧笑颜逐开。 她知道了,他并不似一般人把小三儿当成不祥之物,就像不把她当成不祥之人一样。 有股莫名的波动倾泄而出,泪泪地让佟念禧感觉到铭心的痕迹。 这个男人……是她将寄托一生的良人。 “我可以去看小三儿吗?” “吃饱再说。” 眼光调回一桌的精致美食,佟念禧又迟疑了。 过惯了乞食受辱的日子,她很能明白人情世故,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究竟想要我的……什么?”她实在是不懂呀! “你的人。”朔扬天直一言不讳,她的胆怯和怀疑让他烦躁。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要她的人并没有好处呀? “同样的问题不要问我第二次。吃!”他出口的话一向没人敢质疑,这个问题一大堆的女人,让他三番两次一言再言,烦不烦! 他的语气很压抑、眼光很威胁。佟念禧心知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是个不容置疑的霸气男人,不该惹怒他的。 毕竟,他已经很善待她了、愿意照顾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她应该要满足了。 第一次见到他,他不用一般人看待她的异样眼光看她,她就知道他是好人,到现在还是! 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佟念禧决定抛开所有疑虑,大快朵颐一番。 她一手抓起烤鸡腿、一手拿着豆沙糕饼,一口接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看着佟念禧仿佛饿上一辈子、不太端雅。甚至有点狼吞虎咽的进食模样,朔扬天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心思却百转千回。 吃饱喝足了,佟念禧才察觉一道走在她身上的视线,来自一旁不发一语的朔扬天。被看得不自在,她用衣袖抹抹嘴,不知道该放哪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上。 哎呀!他会不会觉得她连一点大家闺秀模样都没有?会不会讨厌她了?会不会…… 正当佟念禧懊悔地东想西想时,朔扬天淡淡开口:“饱了?”才吃一只鸡腿、两块糕饼就够了? “嗯,我很少机会能一次吃这么多的。”佟念禧满足地拍拍他涨的小腹。 听闻她的话,朔扬天的心一紧,随即又甩去不该有的情绪。至于是什么情绪,他无心细究。 “脸上的伤怎么来的?”转移心绪,朔扬天瞥向她一身穷酸“行头”,他不禁好奇,自佟府没落后,她过的又是怎样的日子? 伤?他是指今日、昨日、还是前几日受的伤? 不过,那都不重要。佟念禧摇头,故作轻松耸肩一笑。 “身上也有?”他再问。 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她脸上的青紫,让他很不是滋味! 她还是摇头,显然不想多说。 她不说,朔扬天自然有知道的办法。 他健臂一伸,将她搂至他腿上,锁在他怀里,动手拉开她的衣带、拨开衣襟,从未示人的贴身衣物,转眼间已在他面前展露。 “啊!”他的动作一气呵成,佟念禧只有干叫的份,连忙扯住自己的衣衫。 他、他怎么脱她衣裳呀?! “我的女人不准瞒我任何事。”他的语调不愠不火,却有不容忽视的霸道。 “不可以!”她惊呼。 “为什么不?” “我们、我们……不、不是夫妻……” 奶娘说过,姑娘家的身子除了夫君能看能碰外,其他人都不可以的! “迟早都会是。”他执意卸下她的外衣,动作随着意念而行。 “可是、可是……”佟念禧紧张得打颤,不知该阻止他、还是顺着他了。 朔扬天停下动作。“你不想嫁我?” 好羞人呀,这该怎么说呢?幼年的感激直至今日转变,为无法自拔的倾慕,实实在在地告诉她心已沦陷的端倪。 佟念禧轻轻点头,白嫩的双颊泛出一片漂亮的配红,衬得她加倍娇荏动人。 “说话。”娶她虽然只是利用她带煞的“声望”,但他朔扬天要一个女人,就会要她心甘情愿。 “想……”羞涩的佟念禧,几乎把头低到他胸前了。 嘴角钱勾,朔扬天知道自己的计划将一步一步达成。他一把奇+shu$网收集整理扯下她身上被他定义为“破烂布”的襞衣,丢在地上。 “朔扬天!”敌不过他的力气和霸气,佟念禧只能呐呐低叫,白督纤细的手臂无能为力地,环抱住自己半裸的身子,护住仅剩的兜衣。 像是没听见她虚弱的抗议,朔扬天径自拉开她的手,单手制住她纤细的双腕,眼前所见让他无端恼怒。 她雪白的身上、手臂上映着多处青紫,新伤旧伤都有,很明显是让人给打的、砸的! 嘶—— “啊!你住、住手!”伴随布帛的撕裂声,价念待放声尖呼,因为朔扬天单手撕开她仅剩的兜衣。 这下子,她真的什么能遮掩的东西都没了,奋力挣脱他的钳制以手环胸,虽然很有可能再度被他拉开,但……聊胜于无! “呀钦……”她的手是自由了,但自知无法动摇他任何念头,佟念禧索性闭眼呻吟。 这样在一个只见第二次面的男人面前袒胸露背,真的羞死她了! 朔扬天目光一沉,这次并没有阻止她多余的遮遮掩掩。 “疼?”她连胸口、腹部都有伤,搞什么?! “还好……”她还没说完,只及小腿肚的长裤,也被他轻松的扯开,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全身赤裸坐在他腿上。 “啊!哇……呸噗——” 她才刚要尖叫,就被他丢进冒着氤氲热气的大木桶里,水中的药味令她喷出好几口差点喝下去的水。 他想淹死她?!才认定他是个好人的,难道不是? “药浴,对你的伤有帮助。”正如他所料,她身上也有伤,所以才吩咐司徒易准备掺了草药的热水。 “药浴?”这水是让她沐浴用的? “不然你以为要做什么?”他挑眉,瞳眸深处闪过一丝戏谑。 “我以为你……”想淹死我。 怎么能说呢!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可他算君子么? “来人,把她弄于净。”天知道,她身上的味道多“恐怖”,能做什么! 朔扬天朝外头吩咐,立刻有三个丫环装扮的姑娘拿着棉巾、衣料进房来。 接着,他在转身离开客居前,丢下了句让她几乎爬不出浴桶的震撼—— 三天后成亲。 第四章 不摆酒席、讨厌声张喧嚣、懒得遵循迎亲古礼,这就是朔扬天三日后,真的兑现的诺言与佟念禧成亲。 朔府花厅上,惟有佟念禧一身喜气的凤冠霞帔、红巾当头,依稀可辨这场仓促“婚礼”的排头,她身旁的朔扬天,虽然一如平时一袭沉靛衣挂,仍显得神采炯奕不凡。 和一般新郎官迥异的是,从头到尾,他没有笑过。 “启禀爷,老夫人称身不适,不克观礼。”姚桦身边的丫环荷儿来报。 姚桦不看?那岂不是浪费了他的“好意”? “司徒,告诉她,兰儿都来了,她这个做‘母亲’的不来参加儿子的婚礼,未免说不过去。去请她来。”朔扬天不温不火地开口,言语间却是不容拒绝的严厉。 司徒易点头,一面看向客座的孟兰,目光带点抱歉。 若是主子有意“刺激”桦夫人也就算了,偏偏,原应是这场婚礼女主角的孟姑娘,也成了座上宾,这要孟姑娘情何以堪? “扬天表哥,让兰儿去请表姨娘吧。”柔柔的嗓音传来,孟兰自愿请缨。 她知道桦夫人因扬天大哥毁婚而赌气,相信由她出面较不会造成表哥母子硬碰硬的尴尬,毕竟,冲着她娘与桦夫人是表姐妹来讲,桦夫人自会卖她一个人情。 朔扬天看着孟兰半晌,而后对她说道:“我有想要的女人。” “兰儿了解,表哥不必顾虑兰儿,兰儿恭祝表哥与少夫人白头偕老。”不必嫁给朔扬天、天天面对冷酷的他,盂兰是松了口气的。 “司徒,陪兰儿去。” “是,孟姑娘请。” 接下来,厅堂一片静默,被喜帕覆面、始终安静的佟念禧,对他们的对话感到不解,纤弱的身子突然有些难持的沉重。 扬天的娘亲身子不适、还是……不愿参加婚礼? 那道轻柔的嗓音是兰儿的吧?兰儿是谁? 兰儿要扬天不必顾虑她,又是什么意思? 这桩婚事仓促之中……似乎不如她所想的那么单纯。 一切都来得好快、好急,佟念禧有些讶异、有些恐惧、有些茫然。 朔扬天没有解释什么,宛如所有的突发状况,都是再平常不过了。 一些窸窣的脚步声传进厅堂里,佟念禧退去了忙乱无章的思绪,她无法看见众人的表情,只能从周遭的声音探知三。 “新人一拜天地——” 她知道,婚礼开始了,也就是朔扬天的娘亲已经来了。 佟念禧被转了个方向,没有预期中的跪拜,只任朔扬天领着她略略福身。 “一拜高堂——” “跳过。” 朔扬天话声甫落,观礼的家仆全都愣住了,姚桦愤怒得脸色一青一白交替,孟兰不明白,佟念禧更是怔愕不已。 跳过?不是才坚持请夫人来观礼的么,怎么跳过了? 家仆们素闻爷与老夫人母子不睦,在府里几乎是不打照面的,但这未免也太不睦了吧? 大家可以理解,爷迎娶的不是老夫人内定的媳妇人选,而是娶一个捡回来的乞丐,一定令老夫人气得要命,现在又视老夫人如无物,这下子,他们母子的梁子真的结得很大很大了! “我说的话没听到?”朔扬天冷眼扫向司仪人。 “喔……是是!夫妻交……”家仆被朔扬天一个冷冽的眼神,瞪口出口的话,连忙改口。“送入洞房——” 朔扬天牵起佟念禧略为冰冷的柔荑,往新房的方向走去,才刚跨步,他们的脚步被端坐上位的姚桦打断。 “佟念禧,你以为朔扬天是真心娶你这带煞祸水?你以为你嫁入朔家、从了朔姓,就能摆脱你那天生克父克夫克子的贱命吗!为了跟我作对,朔扬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包括娶你!” 朔扬天当众给她难看,姚桦气不过,指着佟念禧大骂。 带煞祸水?! 众人哗然,几个在朔家工作了十多年的仆隶,想起了十年前姚桦退了佟家婚约的过往,纷纷不敢置信地望向佟念禧。 佟家不早因佟家小姐败亡了!她就是佟家小姐啊? 佟念禧听到十年前狠心侮辱娘亲的声音,还感觉到几十道,又惧又惊的目光投射在她身上,浑身一僵。 那是……朔扬天的娘?! 感觉到身旁人儿的颤抖僵硬,朔扬天握住佟念禧的手突地收紧,完全收纳住她的无措。 佟念禧低头看着紧覆住她的大掌,胸臆间的苦涩经由他的手,所传来的温暖渐渐舒缓,委屈似乎不再那么明显深刻,她能感觉到一股无声的力量。 “你好大的本事,才刚过门就让扬天对母亲无礼至极、逆天背伦,想先气死我是不是?你会得到天谴报应——” “谁逆天背伦,你应该清楚。”朔扬天眯眼打断姚桦,意有所指。 朔扬天的一句话让姚桦打住了未完的话,美眸中有一闪而逝的狼狈心虚,愤愤捏拳甩袖走出大厅。 朔扬天勾起一抹几不可辨的冷笑,牵着佟念禧离开,旁观者也都缩头离去,只剩司徒易和孟兰各有所思。 “司徒大哥,这……”好奇怪呐? “孟姑娘,没吓着你吧?” “有一点……” “你不要紧吧?”司徒易稍稍弯曲地的虎背熊腰,担忧地问。 “不要紧的……”孟兰因他的关心感觉脸蛋一热,连忙转移话题。“表姨娘和扬天表哥怎么了?” “处得不大好。”他也只知道这么多。“我十七岁来到朔府,爷和老夫人就是这个样子。” 身为孤儿的司徒易在十七岁、朔扬天二十岁时,心服于朔扬天而自愿追随在朔扬天身边做事,朔扬天看重他管事的能力,因此收了他作左右手。 关于朔扬天的私事,若朔扬天不说,他也不好深究,只知道朔扬天对姚烨的仇视,似乎很早就已埋下。 善良单纯的孟兰没想太多。“不过,扬天大哥能娶到他想相许一生的女子,真是太好了!” 这点,司徒易就不予置评了。 “这么问或许不妥……夫人真是个带煞祸水么?”孟兰小小声问。 以前,她在江南也曾听说过十八年前,京城观音诞上,有五位富贵人家的夫人同时临盆,一度传为佳话,可是后来什么都没听说了,难道佟念禧就是其中之一? “但愿不是阿。”司徒易搔搔头,不乐见府里以后都有人三不五时“绥”到跌倒—— 咦? 月路星津,腊香焰摇。 天上人间光耀相映,为花烛夜点缀迟来的莹莹喜气。 面覆喜帕的佟念禧只知道,她一路被朔扬天牵着穿过重重院落,进了一间房,最后是被压坐在一张椅上,被握的小手得到了自由,两手无措地放在腿上绞着。 四周很静,静得连红烛劈啪燃烧的声响,都能清晰入耳。 接着,她听到了液注杯卮声音,随后,喜帕也给掀落。 还来不及羞涩,她的手里便被塞人一只酒卮,些许的酒滴还因朔扬天有点粗鲁的动作溢出酒杯,洒落嫁衫。 佟念禧发现房里并没有其他人,只有一桌丰盛的菜肴,端着酒杯,她不解地望向他。 “交杯酒,喝。”他说完,率先仰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什么是交杯酒?要像他这样一口喝干吗?对洞房花烛夜概念全无的佟念禧,有一肚子疑问。 不过,她还是照做了,学他把烈酒一口灌入喉咙—— “咳咳咳咳……”从喉咙直烧腹部的呛辣,让她揪紧衣襟,难受地猛咳。 “不会喝酒?”他皱眉,不悦于看到她这么荏弱。 “我没喝过交杯酒呀……小的时候只喝过花酿,花酿甜甜的……不像交杯酒好辣!”她吐出粉红的舌尖,急急以双手煽去口中的烧烫感。 敢情她把“交杯酒”视为一种酒名? 她的单纯无疑是他“报仇”的最大利器无后顾之忧! 若有似无的笑意自朔扬天鼻中哼出,在看见她粉嫩小脸迅速染红、顽皮的丁香舌探出牙关时,体内的欲火也被责然撩起。 他不否认,经过刻意妆点的她美得令星月失辉、今男人失魂,稍嫌不足的,大概就是她过于纤瘦的身躯,若非亲眼见证过她衣下的风光,他也会误信她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她的“风光”虽精致了点,却能让他深深烙印在脑海里,不用再次巡礼,就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出她小巧而尖挺的美丽…… 待口中的呛辣渐渐退去,不同于方才的烧辣感,佟念禧的身子反而升起一股不熟悉的热度,因为他的眼光让她觉得焚热—— 像是要把她给烫滚了一样! 他怎能这么专注地看她?害她全身上下几乎都要融出水来了……心口、腹里、手指、脚指都好热“别看!”他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看着她,好羞哪!佟念禧禁不住愈攀愈高的烘然热度,索性伸手捂住他的眼。 “这样就别看了?”他拉下她的手,顺势将她往他怀里一带,打横抱起轻盈的她,走向帷帐香榻。 “啊!”她低呼,转眼便受制于柔软的毡褥,与他精壮有力的身躯之间。冷与热交相刺激着她。 “朔扬天!”她又低呼,一双柔荑无措地,扯住他要剥开她衣物的大手。 “你叫我什么?”他威胁的眼光锁住她。 “夫……夫君。”她羞怯地改了口。 朔扬天似乎因她改过称呼而满意了些,剩下不太如他意的就只有她的手。 “把手拿开。” “夫君还要看我的伤吗?不、不用了……已经好很多了……”这三天来又是上药、又是热敷、又是药治,原本难化的瘀血都慢慢化开了。 佟念禧想起之前他退去她全身衣物时的羞容,心跳急如擂鼓,露出的锁骨处也开始晕红一片,看得朔扬天的深瞳又浓黯了几分。 “更衣。” 他抓开她的手,随兴扯开她身上繁杂的嫁衫,红衫落地、单衣敞开,姣美的白皙凝脂映着一抹红艳的兜衣,在在挑逗男性感官。 “我可以自己来……” “反正我也要脱。” 嗄?意思是他不介意顺便替她脱喔? “我还不累,夫君先睡……”这次,她懂得先捞紧裙带。 “我也不累。” 嘶—— 她抓裙带,他撕布料,不相抵触,依然能达到他的目的。 就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的红裙面目全非,修长玉腿衬着轻盈薄裤,即刻横陈在他眼底。 “等等……”他怎么这么爱撕她的衣服呀? 佟念禧蜷起双腿,躲到床榻内侧,小手探过锦被想覆在身上,没想到他却快一步将她拉回身下。 “等什么?” 半压住她乱扭的娇躯,朔扬天耐着性子问,大手带点邪意缓缓滑过她的香肩、腰侧、滑入大腿。 “我身上的伤几乎、几乎痊愈了……不、不用……检查! 感觉他粗糙磨人的带茧指腹,在她身上轻拢慢捻,佟念禧全身绷紧发颤,异样的热流在她体内窜动。 “我知道。” “那……放开我好不好?这样,我很难……难说话……啊!” 她的声音已经低哑难平,在他伸手采入兜衣下时,她惊呼出声。 “不用帮我揉瘀青啦……那里没有……不要! 好痒……哈哈……嗯……“难耐的逗弄让佟念禧由挣扎转为呻吟。 手上绵软坚韧的触感和低柔的轻吟,加重了朔扬天炽热炙烫的欲望,愈显粗重的喘息喷洒在她敏感的颈肩,再也忍不住体内狂奔的欲望洪流—— 他,以吻封缄。 第五章 “夫君……我……”待他离开她的唇,娇喘不已的她仅能吐出单字。 星眸氤氲、菱唇颤抖、气喘吁吁,她的柔美生涩让朔扬天几乎血脉贲张。 “怕?”他的声音也低值了几分。 “嗯。” “夫妻敦伦,不需要怕。” “可是,你碰我的时候,我好热好难受,还有……” 佟念禧愈说愈小声,属于枕畔间亲密的话语,悄悄地在他耳边细诉。 她好羞,不希望他这样揉她的淤青,却渴望他能抚平那份牵扯她的陌生悸动,不晓得该怎么办。 “那正常,放心。”他低笑,放柔了声音。 他笑了…… 他微笑的时候,脸部刚毅的线条全化作俊朗的柔丝,看似可怕的面容竟再也不那么骇人,仿佛有一道魔咒,她探手抚上他布满一大片伤疤的右脸,轻如羽的吻也跟进,柔柔地贴在他脸颊上。 “你!”他一震,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双臂依旧紧箍着她,但冷鸷又重回他眼底。 “会疼么?对不起……”她想再探查他的伤痕,小手却被他钳住。 “你不怕我?” 她摇摇头。“不怕。” “我生得这样,你不怕?” “你要我、对我好、不会害我、也不会欺负小三儿,我不怕,只是……” 佟念禧掰出手指头来数,最后是欲言又止,眼底又出现三天前的疑惑。 “说下去。” “只是,你明知我是个带煞祸水,为何还要娶我为妻?你娘,不,娘她似乎不喜欢我。” 朔扬天清冽的眼没有太大起伏,甚至是有些森冷。 “你嫁的是我,只要知道我要你就够了。” “好,唔……” 她的嘴又被封住,而且知道他的手正在她颈后挑弄着。 “夫君,烛火好亮……”趁他的吻来到她耳窝,嘴儿没被堵住,她颤声道。 朔扬天抬头,一双楚楚迷蒙的潺眸,让他的心有一瞬的抽紧。 “该看的、不该看的不都看过了?”他有点恼火,针对失控的情绪。 “我、我……”她的脸儿真的红得快融出水来了! 似乎是不忍她的紧张,他拔身而起,拆下她固定云髻的珠钿,往龙凤红烛一弹指—— 如瀑细发散落,黑暗临降。 他褪去两人剩下的衣物,一刚一柔的身躯交叠,两人颈上悬挂的玄珏,交相碰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火热的黑暗中,细细话语隐隐传出帷帐。 “我娘说过,‘玄璧为圆,缘订今生’,玄璧是我们定亲的信物。” 他没有答腔,让喘息取代了所有声音…… 渐渐地,低吟取代了喘息,销魂蚀骨取代了低吟。 蛰伏的情意悄然流泄…… 天未亮。 官道上,疾驰的马车里—— “爷,您才刚新婚,这样好吗?”司徒易问。 座内另一个闭目养神的男子没有答腔,车内除了司徒易的说话声和辚辚轮声,没有其他声响。 “虽然府里的人会告诉念禧夫人今夜的事,但咱们走得这么匆忙,一个字都没告知夫人,恐怕夫人心里会不好受,也许会担心您、担心牧场的状况。”司徒易像是习惯了与朔扬天应对的方式,自顾自地继续他的话匣子。 果然,朔扬天连理都没理。 “很明显,老夫人对夫人根本没有好脸色,不晓得夫人应不应付得来?” 其实,司徒易在耳边聒聒噪噪,朔扬天很难不听进去,不知不觉中,心绪跟着转。 他要处理正事,这样没什么不好。 更何况,娶妻只不过是复仇计划中的一环,而佟念禧只不过是计划中的一颗棋子,他也只不过是抛下一颗棋子,能有什么不好! 告知? 当朔扬天听到这两个字时,心头猛地闪过佟念禧欢爱过后倦极熟睡的脸蛋——似乎是致使他不想惊醒她的理由。 荒唐!不是这样的,他没必要事事跟她报备! 应付姚桦那女人?佟念禧她…… 朔扬天还来不及解释心中为何出现的担忧,纷乱的思绪又被司徒易打断—— “夫人看起来乖巧柔弱,肯定斗不过老夫人的!” 他一说完,一道凶狠的目光随即朝他扫射而来。 “乖巧柔弱?”司徒注意佟念禧干什么! 一股酸意涌上,朔扬天总算开了上路后第一道金口。 “对呀!夫人一定是受了委屈,也只会和着泪往肚里吞的人。” “意思是?”朔扬天挑眉。 司徒易没有察觉到马车内危机四伏,主子难得和他聊天,他当然“舍命”陪君子。“意思就是夫人很令人心疼呐!”主子应该要把苦苦找寻到的夫人,捧在掌心中呵疼才对。 “司徒,你灵州牧场的事处理完后,到凉州去替马配种,明年我要看到二十只汗血马。”朔扬天冷冷下令。 嘎?凉州今年冬天下大风雪,很冷钦!他不要去冰天雪地的地方。 “爷,应该有更适合的人带口信去凉州……” “你去。”不容置疑。 司徒易的下巴掉在裤裆上。 不会吧?他怎么这么倒霉?早知道什么都不要说,一路平安到灵州。 哇……他不要啦! 飘雪一夜间盈尺,寒风窜入开了条缝的门扉。 “唔,好冷!”佟念禧打了个哆嗦,朝门外探头探恼,她身上穿着昨晚那套嫁衣,不过裙头处打了个结。 她一醒来,偌大的卖房里就只有她一人,除了凌乱的被褥显示昨夜的激情外,她几乎感觉不到身边有过朔扬天的温度。 没有他伴在身边,刚苏醒的她是有些落寞的。 在房里找不到其他可穿的衣物,她只好捡起地上的嫁衣,幸好衣衫是完整的,至于裙子……把撕破的地方绑起来就可以穿了。 此时,曲廊转角,两名端着水盆、衣裳的丫养为着该不该进门而讨论着。 “说不定,夫人还没醒?”捧着衣料的绿衣丫鬟,绿波猜测道。 “万一醒了呢?咱们负责伺候主院的主子,总不能不伺候夫人吧?”蓝衣丫鬟海儿以腰杆撑住八分满的铜盆,显然在转角处踌躇好一会儿了。 “但是……海儿姐姐,你敢进房么?” “我有点怕,你呢?那该怎么办?” “绿波也不敢,会不会惹祸上身呀?” “我也不知道。” 两个丫鬟,因为听其他下人说少夫人,是个煞星转世的不祥之人,胆小怕事的她们杵在新房门口,迟迟不敢步人新房。 看见她们担忧的神情、听见她们的对话,那句原本要向她们问候的“早呀”,硬生生地被佟念禧吞回腹中,悄悄把门关上,被排斥的酸涩涌上心头。 本以为,可以有个幸福的新家,结果,到哪里都一样…… 叩叩。 “夫人您醒了吗?我们是来伺候您梳洗更衣的丫环。” 敲门声响起,方才在转角的丫环在门外问。 她们应该是下了决心前来的吧?佟念禧不想为难她们。 “你们别忙,把东西搁在门外吧,我想多睡一下。”隔着门板,清柔的嗓音细细传出来。 不管佟念禧的谎撒得多没技巧,两个丫环一听到她的“吩咐”,真的东西搁下就跑开了,徒留一颗再次受伤的心在门边叹息。 佟念禧深深感觉到,乞讨的日子虽苦,但因为身份的保密,使她不至于受“身世”之扰。现在,任何一句迟疑与防备都令她难过,仿佛自己的存在是一种威胁。 我不信。 朔扬天说过的话语,让佟念禧漾开一个依恋的微笑。 不打算把自己陷入自艾自怜的情绪,她起身打开门扉,门一开,一个也是婢女装扮的女子立在门前,有点不安地低着头说话。 “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 对喔,是该向娘请安,她怎么差点忘了! 佟念禧正要询问婢女姚桦的居落在哪,婢女没等她问话,一溜烟跑掉了。 她耸耸肩,自己把水盆、衣衫端人房内,探手入盆,表面已经拟霜的水让佟念禧瑟缩了一下,心头滚过若干失落。 这里就是她以后的家? 能一辈子和朔扬天相伴,她应该高兴才对。 灵州牧场大火,据说关外牧场年底剪收、合集到此的毛料全付之一炬,情况紧急,花烛夜近晓,朔扬天便偕同司徒易动身赶赴灵州,视察毁损状况。 “怎么会?”佟念禧从姚桦口中得知后,怔愕住了。 “怎么不会!你明知自己是个祸端,还死皮赖脸要嫁给扬天!这下子,才刚过门就出事了,你很高兴,是吧?”端坐在上的姚桦一脸嫌恶。 “不是的、我没有……” “不是?在你克死你一家人后,还否认?佟念禧,你的说辞也未免也太没说服力了。” 佟念禧不晓得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心绪早已被远方的大火扰得方寸大乱,再加上姚桦的怨愍,她可以想像朔扬天此刻一定面容凝肃,心急如焚的她,几乎相信罪魁祸首就是自己。 “我不是有意的……”佟念禧凄惶低语。 她何尝愿意看见身边的家人一个个遭遇不幸,痛苦独活的是她呀! “那就是无心喽?要是你故意诅咒我,我岂不是尸骨无存了?”姚桦反讽。 “娘,媳妇从没那么想过!” “亏你还知他常分寸!怎么从进门后就没有一杯茶侍奉?” 佟念禧赶忙从陶壶中倒了一杯香茗,恭恭敬敬地跪在姚桦面前,将香茗捧上。“娘,媳妇——” 铿匡—— 姚桦拍开佟念禧的手,上好的彩陶杯被甩了出去,碎裂一地,重心不稳的佟念禧就这么扑倒在地,地上的碎陶因势刺人掌中。 “不要喊我娘!我没那种好命,制得住你这个克亲的扫把星!看了就碍眼,出去!以后不准踏人我的居处一步!”姚桦厉声斥责。 为了融入这个家,佟念禧强忍着痛、强忍着泪。 她真的不明白,姚桦为何要句句带刺,刺得她体无完肤?就因为她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命格吗? 随侍在姚桦身边的还有一个人,盂兰。她看见佟念禧这般无助,于心不忍。 “表姨娘,表嫂她是好意……”盂兰上前搀起佟念禧,在看到佟念禧手中鲜血直流的伤口时,惊呼:“表嫂,你受伤了!我差人拿药来!” “兰儿,不用叫人!”姚桦制止孟兰。 “表嫂的伤口很深,需要马上上药包扎!” “佟念禧,你要是能不找朔府里的人麻烦,两个月内,只要朔府里老少平安无事,我可以考虑接纳你为朔家人,否则你主动离开,永不再踏入朔家。” 姚烨看准了佟念禧的无心机,和朔扬天归府的时间,心中算计着。 万—……那不是得永远离开扬天?!佟念禧的心头仿佛被什么给紧拧了下,疼得盖过手心血流如注的伤。 “表姨娘——”这不摆明要佟念禧在府里孤立无援? “兰儿,这是我们朔家的事,不劳你费心,你只要安安稳稳住下来,在京城里好好游赏即可。” 然后,让佟念禧乖乖离开,扬天还是能迎娶兰儿。 面对孟兰,姚桦换上和蔼的脸色,却不容质疑。 佟念禧愣愣地,望向柔婉优雅有如大家闺秀的孟兰。 兰儿?她就是昨日的兰儿?她能让娘和颜悦色,在朔家似乎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喊娘表姨娘、喊她表嫂,她是夫君的表妹?她替她说话…… “怎么,不答应?”姚桦鄙夷地睨向沉默的佟念禧。 一个下贱的孤女乞丐,凭什么资格能成为朔家的当家主母! 我不会丢下你。 当佟念禧的脑海浮现朔扬天说话坚定的神情,她知道,自己是义无反顾了,只为心中不悔种下的情苗。 “念禧答应,不会麻烦朔府里任何一个人。” 就这样,朔家刚过门的夫人,开始不受婢仆服侍、亲自上街买食材。炊饭、打水、洗衣……样样不假他人之手的生活,在府内所有人的眼里看来,佟念禧操劳到简直跟下房的丫环差不多,甚至更辛苦。 “表嫂!”孟兰好不容易遣开下人,在后院的井边找到佟念禧。 由于不想让佟念禧被人怀疑找了“帮手”帮她做事,盂兰也格外小心。 “你的手流血了?!”孟兰低呼。 佟念禧双手缠了布条、只露出手指头,瘦弱的身子,要独自从井里拉上满满的一桶水,着实有些吃力,掌心的布条虽然裹了厚厚一层,不过依然能见白布染上一小片红渍。 “兰儿,是你呀!”佟念禧将拉出水井的水桶搬到地上,对孟兰漾开一笑。 兰儿是少数肯跟她说话的人,尽管她后来得知,娘原本属意的儿媳妇是兰儿,她还是很珍惜新朋友。 “表嫂,我帮你。”孟兰挽起衣袖。 “别……兰儿,一点小伤不碍事的,你别忙。” 佟念禧抢先一步把水倒人大木桶中,再将绑了绳索的水桶垂人井中。 “这样你的伤口根本好不了!”盂兰烟眉轻蹙。 “兰儿,这是我答应娘的。”更何况,她怎么能让客人做粗话呢! “……好吧。”聪慧如孟兰,当然清楚要是被发现,她帮了佟念禧的严重性,朔府地广人多,难保没有人会突然冒出来逮个正着,那只会害了佟念禧。 孟兰退而求其次,从荷包内掏出一小罐白玉瓶,交给佟念禧。 “这是我爹准备给我来京城一路上,备着用的金创药,对伤口的愈合很有效。我不帮你,你自己上药总可以吧!” “谢谢你。”佟念禧接过白玉瓶,心头溢满温暖,冻得发红的手指竟也不再那么毫无知觉。望着盂兰,她欲言又止。 盂兰像是看出了佟念禧的疑惑,优雅的笑靥绽在唇边,成了一幅绝美高贵的画面。 “表嫂,你有话想说?” “我可以问你,为什么敢接近我?还有,你本是娘认定的媳妇儿……” 尤其兰儿又是一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跟她这个什么都比不上别人的孤女,根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扬天该娶的妻子,合该是像兰儿这般美好的女子。 “你不是坏人,我为什么不敢接近你?还有,我根本不想嫁给扬天表哥。”看着佟念禧错愕的表情,盂兰俏皮地眨了眨眼。 “他老板着睑,好可怕,我才不要一辈子跟他眼对眼!其实我很佩服你,敢嫁给扬天表哥……你一定很喜欢表哥吧?” 佟念禧腼腆地点点头,道出玄壁变成玄珏,一对玄珏又再度相合的故事。 她一被生下来,两人的命运就已经牵连在一起了。 难分难舍。 第六章 雪暂停。 鲜少人出人的小巷,地上积雪有一长排绣花鞋印,延伸到巷角。 一道娇小的身影蹲在墙边,窸窸窣窣自言自语着,身旁还围了好几只兴奋摇尾的大猫小猫大狗小狗。 “好不好吃?”佟念禧笑问,眼儿弯弯像月,心情跟小动物们一样好,这些小动物中,有不少是她曾经替它们疗过伤的。 “吃慢点,不然会噎着唷!”她摸了摸几只吃包子,吃得狼吞虎咽的小猫儿,不忘告诫。 “别打架别打架,我这里还有。” 她从竹篮中拿出原本想留下当晚膳的三个包子,全都办成两半给它们,安抚了四、五只因抢夺食物,而差点互相咬起来的大小狗。 佟念禧每日都可以从账房提领银子,作为一日的伙食费,自己出府买米生火煮饭或买外食。 今天,她特地买了包子给这些流落在路上的小动物,她以前就有分乞讨来的食物给它们的习惯,现在有能力买好一点的食物,当然不吝啬与它们分享香喷喷的包子。 不久,她抬头望见逐渐昏暗的天色。“我得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不在意小动物身上的脏臭,佟念禧轮流摸过,加起大概有十来只大猫小猫大狗小狗的头,拎着竹篮起身,向小动物们话别,几只小狗还蹭了蹭她的腿,舍不得她离开的样子。 “呵呵,我还会再来的,带……包子来?” 小动物们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好——”她拉长音保证,朝小动物们挥手道别。 竹篮空空如也,满脸巧笑的佟念禧,踏着轻盈的步伐往朔府走回去。 一辆缓行的马车内,一双微眯的黑眸,夹带着不快,紧紧锁住走在路旁的佟念奇Qisuu.сom书禧,车身早已驶过她身边。突然,清冷的男音从车内传出—— “停车。” “吁”驾车仆隶听见主子的命令,立即拉紧缰绳,让马儿停下。“爷,您有何吩咐?” 车内没有声响,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仆隶觉得奇怪,正打算从前座跃下,就在此时,车门被打开了,半敞的车门,正好挡在一名少妇扮相的女子面前。 “上车。”车内的男人简短地下令,有着让人不得不顺从的威严气势。 “呃?”佟念禧定睛瞧见了睽违月余、日夜在脑海中刻画的朔扬天,只能愣愣地盯着他。 他回来了! 本以为嫁给他已经是今生今世最幸福的事,结果并不是。 能伴在他身边、能看得见他、能听他说话,才是真正的幸福。 原来,思念可以这么浓烈、可以帮她盼回他,她真的好想他…… “才离开设多久就忘了我?”朔扬天道,内容是戏谑的,声音是冷淡的,与平常的他没什么两样,不过,好像多了点压抑……什么的。 佟念禧飞快地摇摇头,似乎是想甩开不知为何,聚集在眼前的薄雾。 “认得就上来!”他的口气有点不耐了。 抓起裙子,她不敢耽误地爬上马车,坐在他的斜对角。 “走。”等她坐定后,他下了声令,依然一样简短,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行。 她不明白他忽然绷着睑生气的原因,不时地偷偷抬起半低的头望向他。 “为何独自走在大街上?”他问,眼光扣住她偷瞄的眼,不准她继续来来回回低头抬头。 “我是去买——”啊!不能说!这是她和娘的约定。 佟念禧猛地打住,心虚地别开眼,小脑袋拼命想挤出其他理由。 “去、去买……‘麦家布庄’看看……”她改口。 买?朔扬天瞥向空无一物的竹篮、她的表情,而她走的又是回家的方向,他轻易识破她失败的伪装,尤其是她一紧张就会出现的结巴。 “现在一个卖多少银子?”他接着问。 “那里一个包子两文银子,是最便宜的一摊。” 她接着答。 “你到布庄买包子?” 呃……被发现了。佟念禧呐呐无言。 “一个人出门?” “……嗯。”身边没半个人,要撒谎也没机会。 “朔府夫人一个人出门、没人随侍,像不像话?”他把问题丢给她。 “我独来独往惯了,是我不要他们跟的……” 朔扬天挑眉,佟念禧半垂的眼睫覆住半垂的眼,心虚的写照。 “万一发生什么事,你要怎么办?”他的语调明显激动了点。 “会发生什么事?”她以前走在街上,都没人理她。 “你不知道女人单独出门很危险?”朔扬天咬牙。 这妮子居然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她知不知道她的美貌、她的身段、以及她刚刚挂着的无害笑容,会引来多少登徒子的觊觎? 她大概被别人骗去卖,也会乖乖替别人数银子! “会吗?”佟念禧侧头想了想,看见他有些铁青的俊酷面容,突然有种被呵护的感动。 “若再独自出府,我便论处那些服侍你的失职下人。”他横眉撂下话。 “喔……对了,夫君,灵州牧场那边的情况还好么。” “看管毛皮货仓的人生火取暖,一个没注意酿成大火,幸好抢救得宜,损失并不大。”幸好平时都集合存放的货物,此次分门别类移人几个新落成的仓库存放,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好,所以你才能这么快赶回来。”佟念禧庆幸着。她听说京畿到灵州就快马来回一趟,至少也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赶回来……朔扬天被这三个字攫住了全副心思。 现在定神一想,才发现了自己在事情尘埃落定后,几乎是没日没夜“赶”回京城。以往,他从未这么急切地想回那个家,现在却—— 这是为什么?是因为司徒易的一番话,还是因为……想见她? “谢谢你。”她甜甜一笑,突然不怎么怕眼前这张老是冷冰冰的严肃面孔。 “谢我什么?”看见如花般清艳的绚丽笑颜,加上心中的疑惑,朔扬天有半刻的不自在……和着迷。 “谢谢你让我成为你的妻。”她羞涩嘤咛,头更低了。 朔扬天明显感觉心头一震,莫名的骚动在体内泛开,掩去了他的声音。 回家的路上,惟有沉默,和投射在对方身上却又两相错开的热切视线。 ※※ 此夜。 朔扬天回来了,在姚桦预估的时间里,提前回到朔府。 两个月未到,朔府里平静如常,看在姚桦的眼里,却是不安。 朔扬天这么一回来,依他对佟念禧的重视程度,肯定会察觉出佟念禧所受到的不公平对待,这下,要佟念禧那扫把星离开肯定是难上加难。 现在,只好由她使点劲,让佟念禧滚出朔府! 朔扬天一回府就埋头在书房里,处理尚未检阅完的账簿,趁着他还未回房,姚桦首度亲自来找佟念禧,手上还端着一盅热汤。 “……娘?”佟念禧一开房门,讶异地看见敲门的是姚桦,知道姚桦不喜欢她喊娘,她的声音小如蚊呐。 “我吩咐厨房熬了碗补汤给扬天,你趁热让他喝下。”姚桦端起和蔼的脸孔,把汤显交给佟念禧。 “我会的,夫君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佟念禧微笑道。 或许,夫君体会到娘的心意,母子两人就不会闹得那么僵了。 “不,别让他知道是我拿来的!”姚桦看佟念禧面露疑惑,随即轻叹着补充,看似心酸。“唉!拿着我这张熟老脸去贴扬天的冷屁股,他这孩子就是这样,不轻易与人妥协,就算他知道也只是多余,说不定连汤都不喝了!谁吩咐的不都一样?让他喝下就好。” “说不定夫君知道了您的用心,会改变态度。”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误会冲突到底是什么,也只能帮着劝。 “总之,你别多话,扬天若不喝,才是浪费了为娘的用心。” “嗯,我不会多说的。”人的相处还是慢慢来吧! 虽然娘的亲切是针对夫君而不是她,她也觉得很开心了。 不可以那样做的! 盯着桌上冒热烟的汤盅,佟念禧硬是压下想以双手,去捧着温热汤盅的欲望,双手抓在裙侧。 要是她用她冰冷的手去扶着碗,那么汤就凉得快了,不可以的! 小时候,爹娘还未过世之前,一到雪天,娘亲知道她怕冷,常常亲自熬汤给她喝,她和爹娘便一起捧着热热的碗喝汤,比赛谁喝汤的声音最大,娘是个温柔的大家日秀,每回比赛都输给她和爹…… 窗外雪花依旧,她却再也回不到过去。 将脸庞轻轻靠近蒸腾的热气里,佟念禧的眼,也给门得浮起一片氤氲水雾了。 一进房,朔扬天便看到妻子一个人坐在桌前,望着桌上的碗出神,轻巧跃动的烛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衬托得娇美异常,清灵得宛若仙子。 “看就饱了?”他发觉他的妻子有这项本事。 “呃……夫君?”朔扬天出声,佟念禧才回过神来,俏脸微微飘红。 他什么时候回房了?看她盯着这碗汤多久了? “饿就喝下去,然后上床。”他褪下外衣,接着是中衣、单衣,转眼已经露出精壮的上身。 “不、不……不是、是……”现在才真正透过亮光看见他昂藏的身躯,佟念禧羞怯地避开眼,又开始结巴,小脸像颗刚蒸熟的红蛋。 “不喝的话,别在半途喊饿,我不想停下来。” 啊——他露骨的话,当场又把红蛋丢人染缸里,迅速染得火红。 初解人事的佟念禧,对这档亲密事还是毫无招架之力,看她害羞的红潮,一路从脸颊延伸到襟口,朔扬天属于男性的得意大放。 “呼……不是的……这汤是、是要给夫君喝的。”轻喘了一口气,她才把话说完。 “给我的?” 没错,她重重地点头。 “你吩咐的?” 她没有点头,不过把头垂得很低很低。 “你也喝一点,暖暖胃。” “我不饿,吃不下,夫君喝就好。” 佟念禧笑笑地摇头,吞了吞口水。其实她的晚膳全给流浪的小动物了,空了一个晚上的肚子真的有点难受,不过饿肚子对她来说早就习惯了,无妨。 朔扬天只当她害羞,单手抓起碗,三两下把汤灌入腹里。 太好了!她明儿个就去跟娘说,夫君把汤全喝完了,娘听了一定会很高兴! 佟念禧满足地笑开,却在下一瞬间陷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同时,她也落人一副坚实的怀抱里。 怎么了?什么都看不见! “夫君?!” 佟念禧惊呼,小手害怕地主动攀住朔扬天的颈项。 她被他抱着走了几步路,然后被放躺在床榻上,他结实的身子跟着覆上来,她这才明白他的好意—— 他先拍熄了会令她羞赧的烛火。 “你冷?”他从刚才她留在他颈项上的手得知,冰冰凉凉。 “还、还好……”随着他四处游移在她身上那双不安分的大手,反而愈来愈热钦…… “碰我,就不会冷了。”朔扬天粗值命令,抓起她的小手贴在他炽热的胸膛,想驱走她的寒意。 结果—— 她虽然羞涩,却很听话、很柔顺、很……磨人! 该死!他满涨的欲望,说明了自己有多想念她的身子! 朔扬天低首,就是给她一个炙烈扎实的热吻,热舌直闯她的檀口,与她羞涩的小舌相缠,勾挑着她的无措的脆弱,让她盈满他强悍的气息。 “咕噜咕噜……”似曾相识的声音,很不识相地从他们相贴的身躯间传出来。 “不、饿?”那这是什么声音!朔扬天咬牙抬头,一方面是因为欲望被打断而恼,另一方面是因为她饿着肚子而气。 搞什么!他干嘛因为她有没有吃饱而生气!朔扬天阴霾的脸色,被自己的念头搅得更为冷鸷。 佟念禧不希望惹他不愉快,她渴望碰触他,让他来温暖自己,一双纤纤莲臂主动环住他的颈项,拉下他—— “不需要停下来……”紧张的气息轻吐如兰,缓缓拂在他耳边。 朔扬天自喉咙深处闷吼一声,抛开乱如缠丝的思绪,一夜旖旋就此展开。 ※※ 好热…… 唔……头好沉…… 晨曦初照,朔扬天皱眉翻身探向身旁,手一空,没有感觉到预期中的娇软,突如其来的空虚爬满他的知觉。 撑开沉重的眼脸环视房内——只有他,没有她。 他坐起身,任锦被滑下至腰间,露出赤裸的上身,不冷,反而浑身发热。只手按住额穴,想抵抗不习惯的昏沉。 一向健朗的他怎么会突然觉得虚弱?怎么了? 一点小头晕还影响不了朔扬天的行动能力,穿妥衣物,他走到屋外,问了个丫环。“夫人呢?” “回爷的话,夫人在后院。” 一大清早的,她在后院做什么?自回府后,他的直觉告诉他,她似乎有事瞒着他。 太多纳闷,所以朔扬天不让人通报,直接举步往后院走去。 来到后院,他找到想找的人儿,却看见那个纤瘦的人儿,在井边拉着粗麻绳,和井里的水桶奋战,而四下没有半个奴仆帮她。 “在干什么?”朔扬天走到她身边,冷声问。 “我在打水。”佟念禧咬着牙回答,没注意到身旁来了谁,依然使劲地把盛满井水的木桶,一寸一寸往上拉。 “由你打,下人都跑去纳凉?” “也不是……赫——夫君?!” 佟念禧总算意识到身边的人,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手上的绳子,就这么吓掉,“涮——扑通”一声,好不容易拉上一半的水桶,又笔直掉入井底,麻绳的力量擦过她之前伤口,愈合长了新肉的细嫩手心,她也差点连人带绳摔落井底。 “啊!” 幸好,朔扬天快手从她的纤腰一捞,将她圈在怀里。 性命无虞,但手心传来的刺痛让佟念禧痛呼出声,她轻轻握住粉拳,双手颤抖地忍过这一波疼痛。 “手打开,我看。”心脏似乎被辗过一回的朔扬天,发现不对劲,僵着嗓音令道。 “我没事呃……” 轮不到她拒绝,他一把抓过她的右手,游开她蜷曲的指头,掌心上处处明显是新生皮肉的伤疤,正微微红肿、渗血。他眉目一拧,似乎有某物正无情鞭答他。 “左手。 “真的没事……” 她在他威胁的眼光下,只好怯怯地摊开左手掌心,一样的伤痕展现在他眼前。 “怎么伤的?”他的语气有些森冷。 “不、不、不小心跌跤的,已经好、好了!”她急急收回被他紧握的手,湮灭证据。 朔扬天逡巡她慌张的神色,对她的刻意隐瞒很不悦。 “夫君怎么会在这儿?”被盯得不自在,她找话题开口。 “你又怎么会在这里,打水?” “我、我看夫君热得难受,似乎是染了风寒,所以我才来打些水想帮夫君擦拭一下手脚。这口井很特别,大概是井深,都没有结冰,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喔?嘿嘿……”他的脸色绷得吓人,没有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佟念禧只好干笑。 “这种事需要你做?” “我……”他实在很会说话,简单一两句话又堵得她哑口无言。 “你有事瞒我?” “没有!”回答得太快。 “不准瞒我任何事,你忘了?”京城首富的夫人独自出府、夜里饿着肚子、现在又自己做粗重的工作,他料下人没胆忤逆主子,这一切都不寻常! “没忘……”但是,只要对他好、对朔家好,她做什么都无怨无悔。 “是不是‘她’要你做什么?”这里只有“那个人”敢这样对佟念禧,那好,会这么做就表示对佟念禧有所忌惮,事情发展得很顺利。 “谁?”佟念禧不懂,下意识以手擦了擦裙衫,不小心弄疼了伤口,手心的刺疼让她轻蹙眉头。 “疼就别再碰!”他低斥。 朔扬天的表情不似生气,反而很像她以前,若知道小三儿顽皮自己溜出去玩,却满身是伤回来时,她总会训诫小三儿不可以再跑出去,语气虽然凶,目光却吓不了小三儿。因为那是,担心。 “夫君……担心我?”她轻声问,心口微微撼动着,声音也不平稳。 担心?朔扬天被她一语打醒。 这种把心悬在她身上、为她着急的心情,就是担心? 不,他怎么可能自作多情的,去担心一个供他利用的女人!他可以对佟念禧有情,毕竟她是他的妻。 但她只是个被利用者,他理所当然对她无心。 朔扬天淡默以对,不回答。因为有情,所以不以否认来伤害她。因为无心,所以无可奉答。 “夫君?”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然,就是这道轻轻软软的声音,每每硬生生地戳破他筑起的心防。 “回房上药。”头有点晕,朔扬天烦躁得不想多说,率先迈步离开后院。 佟念禧有些困惑、有些欣喜,对于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却有此一茫然。 夫妻,该是这般? 第七章 朔府内发生不得了的大事,那就是从小几乎不受病痛侵扰的朔扬天,居然生、病、了! 虽然朔扬天只是染了风寒,但也足以让朔府里的老老少少更加恐慌,全府笼罩在一种不安中。 大家都在揣测,甫过门的夫人,会克死夫婿的说法,难道开始应验?! “这下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姚桦的态度与前两天端汤给佟念禧时,完全不一样,睨向佟念禧的眼神是鄙夷而不屑的,甚至带了点胜利。 佟念禧无法辩驳,因为,朔扬天染了风寒是事实。 “我看你也不必说什么,可以走了。”姚桦从厅堂上的主位起身,转身走人内室,要佟念禧立刻离开朔家的意味很明显。 “我求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佟念禧当场下跪,拉住姚桦的裙角。 “把你的脏手拿开!”姚桦用脚端开佟念禧,指着她鼻子骂:“你嫁人朔家两个月未到,就克得扬天犯病,你还想待多久?把扬天克死才甘愿?” “不是这样的……” “不然是怎样?你说呀!”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佟念禧急了。 “还是你不打算遵守约定了?” “我会离开的……可是求您让我照顾夫君,等夫君病一好,我马上就走,走得远远的,念禧只有这个请求!” “表姨娘,表嫂若无缘无故离开,扬天表哥迟早会怀疑的,那样一来,恐怕会酿成更大的风波,对朔家并没有好处,您还是让表嫂留下吧!” 一旁的孟兰,虽如可能会引来姚烨不悦,想了想,还是壮起胆子开口替佟念禧求情。 姚桦思忖,果真改变了心意。 “兰儿所言有理。”她转向佟念禧。“既然顾虑扬天,那你就想办法让扬天休了你。” 休了她?!佟念禧与孟兰同时怔住。 “否则,别怪我不通情理,直接派人将你撵走。” 姚桦撂下话,往内室走去。 “表嫂,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孟兰有点懊悔。 “不,我应该要谢谢你,替我争取了一些留下来的时间。” “把事情全同表哥说吧?”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连我现在都开始怀疑我自己了,或许,我的命中真的带祸,我离开对谁都好……兰儿,什么都别说。” “那你往后要怎么办?要上哪?” “只要扬天平安康泰,我无所谓,真的。”佟念禧撑起一抹微笑。 “表嫂,你这是何苦……” 任谁都看得出来,佟念禧笑容底下的苦涩。 漫天银雪飞舞,远处朦胧难辨。 回廊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着,走在后头的那个女子,不像前方颀长男子的悠闲自若。 她的双手端着食盘,食盘上有一个冒热气的碗,手肘上还挂了一件大毛氅,小心翼翼地跟在男子身后。 他右转,她就跟着右弯。 他左拐,她就跟着左转。 他自高起的回廊跃至地面,她就把食盘放在回廊边边,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下地面,再端起食盘跟着他。 他走人雪地,她也跟着举步维艰地在雪堆中拔脚、踩人雪中、再拔脚,又不时地差点打滑,还要护住手中的碗,忙碌的身影有些滑稽可笑。 但看在朔扬天眼里,只有火冒三丈可以形容。 他大可加快脚步走人,以他的脚程,那女人绝对赶不上,自然就会放弃跟着他的愚蠢念头,但是他却老在她差点滑倒时,忍不住想上前扶她一把。 该死!这种大雪天,她把毛氅挂在手上不穿,像个白痴一样跟着他做什么! “你到底还要跟多久!” 终于,在看到佟念禧差点又跌坐在雪中的窘样,朔扬天转过身来大吼。 佟念禧见朔扬天终于停下步履,心一喜,跨大步想追上他。 “夫君,外头天冷,喝这姜汤可以祛寒……啊!” 结果,绣花鞋底又打滑,眼见她就要往雪地里倒栽葱—— 朔扬天心一窒,想救她,无奈雪地难行,只来得及赶至她身边,像拎小鸡一样从雪堆里拎起她。 这笨蛋!他的嗓音隐忍着想教训她的冲动,动手拍去她身上的雪花。 “呜……姜汤全洒了……”看着热姜汤洒了雪地一片,融了些许冰雪,佟念禧扁嘴,像个委屈的小可怜。 “洒就洒了,哭什么!” “夫君,我没有哭,只是……” “再煮就有,难过什么!”姜汤这种东西,不是随便煮都能煮出一大锅么! 与其说朔扬天的表情有点僵,不如说面对佟念禧的难过,他有点不知所措。 对喔!佟念禧茅塞顿开。“厨房还有一大锅,我去端来给夫君喝。” “不用了。”他扯住她的手臂,阻止她离去的动作。 “可是天冷,姜汤可以——” “你也知道冷?还把毛氅‘挂’在手上!”有没有搞错! “喔,我差点忘了,这毛氅是给夫君穿的。”佟念禧摊开轻暖的大衣,想帮朔扬天披上,无奈身高只及他胸膛的她,怎么临脚替高大的他着装都还是有些难度。 “不必麻烦,我不穿。”他挥开氅衣。 “怎么不穿,夫君不冷吗?”见他只在衣上加了件外挂,她不放心。 “不冷。”他的身体好到不太怕冷,无缘无故变得虚弱,连自己都感到纳闷。 “怎么会呢?我都觉得冷了,夫君怎么不会冷?” “你是你,我是我!”会冷还出来跟在他后头晃,笨女人! 朔扬天不悦的语气,刺伤了佟念禧单纯想照顾他的心,短暂的心伤被她压下,她依然不死心地奋战不懈,一心只为他好。 “夫君的病才刚好,得注意保暖。” “好就好了,不必浪费心思。”他继续举步,把抱着氅衣的她抛在原地。 “可是大雪天的,夫君就穿上吧?”她还想跟上。 “你不要跟着我,回房去!”他横眉竖目转过头来喝叱,吓住她的步伐,随后又迈步向前。 “夫君这些天都在忙什么?”抱病却常常不见人影,她会担心的。 “我的事。” “夫君要上哪去?”她在后面喊。 “马厩。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不行。 大家一看到他就怕,这女人怎么反而只会缠着他? 三番两次的好意被拒,佟念禧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下来,立在雪中的身影显得特别孤独寂寥。 前几日,朔扬天因发烧而昏昏沉沉的,她也只能安静地随侍在侧不敢吵他,根本没有机会好好说上话。 今日是他们这几日来交谈最多的一次,可是,最后还是弄得不愉快收场。 为什么他总是对她忽冷忽热?他喜欢她吗?如果不喜欢她,她自请休离,他是不是就不会,像她一样对分离感到那么痛苦? 若真是她所想的这样,应该要庆幸的,怎么反而愈想愈心酸…… 朔扬天走了十几尺的距离后,感觉身后总算没有动静。 她走了? 理不清心头忽涌而上的落寞从何而来,朔扬天微微侧头瞥向后方,没想到却看见佟念禧依然低着头站在原地,根本没离开。 该死!再像个白痴一样站下去,她可能会变成一根冰棍! “拿来。”他走回她面前,粗声道。 “嗯?”佟念禧不解地抬起头来望向他。 带着泪痕的小脸就这样撞进朔扬天的心,他的脸部线条更加僵硬。 “毛氅给我。” 闻言,佟念禧一喜,苦脸转成了笑脸,把怀里抱着的氅衣用双手递给他。 结果,却是他拂去了她身上碍眼的白雪后,替她把氅衣穿戴妥当,然后右手握过她的冰凉的左手。 她不走,他拉着她一起走总可以吧! “夫君?”佟念禧不明所以,却觉得温暖。 “闭嘴。”朔扬天懒得解释什么。 任他牵着她走了一段路,沉默了一段路,想了一段路。 “夫君是不是不要我了?” 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儿,佟念禧怯怯的低语缓缓飘上来。 若是,提休离的事也许会好办的多,可心中就是那么那么的舍不得,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就一天天感到惶恐。 原来,爱,已经那么深,要拔除,是痛。 朔扬天没有说话,气氛依然绷得化不开。 答案,或许他也无解。 ※※ 这里是?! 进了马厩,朔扬天走进一间马房,靠近一只伏跪在干草堆上通体棕红的母马,佟念禧则是讶异地环顾四周。 他还是让她一起来了…… 佟念禧紧咬颤抖的下唇,凝向朔扬天的健朗的背影,她多么希望上苍能怜悯即将失去一切的她,让这一刻的感动停留永远。 “咩……” 一道熟悉的羊叫声拉回佟念禧的思绪,佟念禧低头一看—— “小三儿!”她开心地蹲下身,对小羊又搂又抱。 “咩……”小羊儿似乎也很兴奋,直舔着佟念禧细柔的脸蛋。 “对不起,我好久没来看你,你过得好吗?好像有长胖、长高了点喔?” 成亲后,她来看过小三儿几次,知道有专人看顾马厩里的动物,加上自己几乎天天忙得又饿又累,每夜睡前都想来探望小三儿,想着想着却总是睡着了,根本打不起精神走到马厩。 还好,看来小三儿过得还不错,不需要她担心。 她后来问过喂食的仆隶,才知道是朔扬天吩咐他们照顾小三儿,小三儿在朔府里不会受到欺负,这又让她打心底对朔扬天感激万分。 “哈哈……小三儿别舔了,好痒喔,呵呵……”佟念禧就地和小羊玩得不亦乐乎,娇笑连连。 突然,朔扬天走到他们身边,像拎麻布袋一样抓住小三儿的脖子,将它拎离恪念禧怀中,大手横过栅栏,把小三儿丢到以横木为隔的另一间马房。 “咩咩!”软玉温香没了! “你想得美!”抗议无效! “为什么不让小三儿待在这里?你说什么……想得美……我听不懂?”佟念禧一头雾水。 “它在哪个马房都吃得很开。”朔扬天冷嗤,口气有点差。 据他的观察,小三儿虽然不得人缘,却挺得马缘的,尤其是这只待产的母马彤云,简直把小三儿当儿子疼,宠得小三儿现在都敢跟他发羊脾气咧嘴“叫嚣”。 “夫君不喜欢小三儿么?”她觉得羊儿看起来随时都在微笑,很亲切。眼神纯净无辜,好可爱呢! “别再让我看到它在你身上蹭。”不爽就是不爽,没有理由! 朔扬天蹲到彤云身边,顺着它红得发亮的马鬃。 还想问为什么的佟念禧,看到他轻抚着母马,马儿痛苦的表情似乎因他的抚摸而缓和了些,她有些明了了。 “夫君这些天都在这里照顾它?”佟念禧也蹲到他身边。 “它跑起来像一道火红的光。彤云,它的名字。” 提到爱马,朔扬天的语气温和不少。 “彤云怎么了?好像很痛苦?”佟念禧因不忍而蹙眉。 “你看它的腹部。”朔扬天指向草堆。 看清部分草堆覆盖下的马体,佟念禧惊呼。“它的肚子……好大?!”大得好恐怖。 “它快临盆了,看样子会生下不止一只小马。” “太好了!” “也很危险。” “那就……不太好了。” “不要表现出害怕担忧的样子,否则它会更不安。”他道。 佟念禧听了不免替彤云担心,但她还是勇敢地靠在马儿耳边低语:“彤云,你就要当娘了,有娘的孩子最幸福了,你们母子一定会平安的,要努力撑下去,知道吗?” 有灵性的棕红马似乎听懂了几分,动了动前腿,低低嘶鸣一声。 这一幕让朔扬天握紧了双拳,拳上的青筋浮起。 佟念禧的善良和他的无情,仿佛是天与地的差别,他却利用她的纯真,进而摧毁她…… 他猛地起身,转身走出马厩,往纷飞的大雪里走去,对佟念禧在背后唤他的声音充耳不闻。 夫君! 第八章 “夫君你走慢点……我跟不上哎唷!”这次,佟念禧是真的跌了个狗吃屎了,些微不同的是,她是吃了满嘴的雪。 她的吃痛声很细,但在他听起来却烦人的大声。 该死! 朔扬天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开紧握的拳头,走到她面前,大手捞起趴在地上的她。“你到底会不会走路!”顺便吼人。 “会呀可是我的脚不像夫君那么长、又赶不上夫君,只好用跳的——” 心情极度恶劣、不耐烦,他打断她。“为什么还跟着我?” “我担心夫君。”看他脸色突然变得很差很差,她什么都来不及想,随即跟了出来。 听佟念禧夫君夫君地唤,担忧的眼底写满信任,他居然情难自禁地想抚平她眉间的摺痕……可他没有。 朔扬天确确实实发觉自己,对佟念禧的感觉似乎变调了,变得不只将她视为一颗反将姚桦一军的棋子,是多了些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甚至开始厌恶,她对于他的存在,只认得“夫君”这两个字! 难道她对他没有别的感情——就像他一样困惑的……什么? “夫君?”夫君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直瞪着她? 可恶! “你——”不要叫我! 未竟的话语,在他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姚桦领着婢女朝他们的方向走近时,随即被他打住。 毫无预警,身躯突地颓然向佟念禧身上倾,一条手臂搭上她纤细的肩,一副支撑不住的虚弱样。 “夫君?!”佟念禧措手不及,慌张地用尽力气搀扶高大的他,自己的重心也岌岌可危。 “头有点疼……”他在佟念禧耳畔嘶哑呻吟,半隐的深眸却锁住姚桦。 “很难受吗?要不要找大夫?”毫无心机的佟念禧根本不疑有他,直以为他的风寒未愈又犯了,急了起来。 姚桦大老远听见佟念禧的呼声,这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眼底对朔扬天的虚弱升起疑惑。 怎么是这样? 佟念禧脸上的忧心,代表了她所见不假,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笼罩了姚桦心头。 神色不定的姚桦没有上前探视,走出了朔扬天暗自窥探的视线。 直到确定姚桦走远,朔扬天才从佟念禧身上退开,又恢复先前神清气爽、无病无痛的模样,转变快得让佟念禧眼花。 “夫……” “不要问,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再一次扔下她,这次,朔扬天真的连头也不回。 佟念禧也再一次黯然了。 他不准她瞒任何事,因为她是他的女人。 那她呢?这辈子只有他了,可却一直不懂他,他也不给她懂的机会。 只是,她还有机会么? 静夜,书房外,一抹映在窗纸上的纤纤翦影徘徊不定,还不时地往房内探头探脑。 “进来。”醇厚的嗓音低低传出。 得到准许,佟念禧推门而人,怀里抱着一件大棉祆,很显然又是给他的。 “夫君,夜里天冷……”佟念禧的声音,在他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愈来愈小,头也愈来愈低。 看惯了他的冷眼横眉,佟念禧一时半刻,对这样的朔扬天感到不习惯。 他……为什么这样看她? “夫君不高兴么?”可是又不像,不高兴的话应该会吼人的。 朔扬天盯着她,深眸里一点莫名的星火一闪而逝。 明知“复仇计划”已经步入高潮,硬冷的心却又每每被她的良善单纯,给搅得一团乱。 复仇,是他未娶佟念禧以前惟一的信念。如今,却难以定位。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东西搁下,可以走了。”朔扬天烦躁得不再看她,逼自己忽视她那双无邪的清眸。 佟念禧依言将棉祆放在“醒目”的地方,他的眼光不在她身上了,她的胆子也就大了些,一开始是在一旁偷偷瞄他,后来干脆光明正大凝望他的侧脸,忘了他的后半句话。 虽然他的半边脸有残缺,但还是丰神挺拔得不像话,人虽然冷峻了些,但还是无损于他天生自然流露的霸气,能嫁给他,真的是上天赐予不幸的她最大的福分,就算福分浅薄,她依然充满感激…… “过来。”第一声,佟念禧没有反应。 “过来。”第二声,她还是在神游。 “佟念禧过来!” 他的咆哮终于唤回她的神智。 “呃!好——唔……” 她急忙来到他身边,却是被他一把揽人胳膊中,微凉的薄唇印上她的,霸道的热舌直接擅问她的蜜口,狂恣的吻吞噬了她所有知觉,只剩下后间的麻烫。 这吻来得急促、来得炽人,宛如要吞噬她的全部,激烈煽情。 所接近的温润触感太美好,朔扬天的大手,也开始不安分地上下探索,扣在胸前的娇躯。 她太瘦,抱着她都会担心是否会弄断她,但这副纤细的身躯却能吸引他全副注意,这代表了什么? “将……”承受不住比平常更为狂猛的热情,佟念禧微微抗拒的嘤咛,从两人相贴的唇缝中溢出。 宛如娇幄的细嗓反而给了朔扬天鼓舞,他狂霸的吻转移到她颈项细致的脂肤,强硬地在上头烙下点点红痕。 “夫君……会疼……”他咬得她好难受! 她的吃痛声敲醒了他。惊觉自己过于外放的情绪和劲道,朔扬天猛地推离她,复杂地看着她。 她的唇被吻得红润发肿,颈间的吻痕更说明了他的肆虐,是如何的清晰! “回房去,不要打扰我。”他讶异地发现,自己的嗓音居然低值得吓人,像是床第间魁惑她释放热情时的低哑。 这表示,他对她,没有随时间减少对她的兴趣,只有不断增添的感觉?! 朔扬天被自己的结论震住,脸色更沉了。 佟念禧知道,每当他出现这样的表情时,她说什么、问什么都不会得到回应,只能默默离开他的视线。 带点苦涩,她走出了书房。 屋内恢复原先的静谧,却也卷走了一抹温和纤细的暖香。 过了两刻,窗上又浮现方才的恳影,依然在窗外探头探脑。 “叩叩。”敲门声。 好不容易静下心来的朔扬天,又被扰得心烦气躁。 “进来!” 佟念禧推门而人,手上端了个冒烟的碗,清秀的五官上漾着柔和的笑涟。 “怎么,还想要?”朔扬天若有所指地盯着她。 她的脸蛋被他暧昧的暗示蒸得嫩红,连忙摇头。 “不、不是的……是、是这姜汤,请、诸夫君趁、趁热喝……”她一紧张,又开始结巴。 能在寒意刺骨的大冷天里,喝碗热腾腾的汤,是应该感激的,朔扬天却不悦看到她,像个陀螺一样忙着四处打转,鼻尖都已经冻得发红。 “你自己喝,别再进来打扰我。”他语带薄怒,想让她知难而退。 佟念禧望向桌案上两本厚厚的卷宗。看样子她好像来的不是时候,夫君正在忙呢! 她轻手轻脚把碗搁在桌上“显眼”的位置,旋身走了出去,连脚步都放得很轻很轻。 很好,书房内是安静下来了,空气间却有股甜香味,开始骚扰他的鼻端,像她的人,幽幽扰着他的心。 瞪着姜汤,朔扬天的眉心的招痕愈拢愈深,愈深意放不开,终至闹起眼靠在椅背上,满心的矛盾就如同眉尖的摺痕,难解……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屋外又有刻意收束的细碎脚步声传来。 又是她! 朔扬天原本打算让她就这么晃下去,但随着桌上烛火,因自窗缝吹进的冷风而摇曳闪烁,他握着毫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整颗心被窗外的人影扰得无法专注。 棉祆有了,姜汤也有了,这女人到底还在忙什么! 不理她。 过了一刻。 该死! 她不敲门,但还是能左右他的注意力! 突然,纸窗上的翦影沉了下去—— “念禧!”朔扬天心一紧,开门冲到外头,脱口惊唤。 蹲在地上的佟念禧站直身子,甜甜一笑。“夫君,我在这儿。” “身子不舒服就别逞强!”他想吼人。 “不舒服?”佟念禧摇摇头。 没有呀,只是在书房与厨房间来来去去,腿酸了,才刚要歇一下,他就出来喊她,她只好再站起来。 朔扬天仔细审视着眼前眼眸晶亮有神的妻子,看来并无不适之处,他清了清喉咙,对于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尴尬。 “没事的话,不要待在这里。” 不,她有事。“我端了烘芋饼来给夫君当宵夜,很好吃的!” 不知道什么原因,自从夫君回府后,奴仆不敢再把伺候她的工作推掉、也没人再要她“自力更生”。 这盘烘芋饼是丫环刚刚端给她吃的,她觉得好吃,就整盘端了过来,想与夫君分享,却想起他在忙,迟迟不敢敲门吵他,可又希望他填点肚子,于是在门外等。 “你自己吃。” “我已经吃过——” “爷,凉州牧场派了人快马回府。”一名仆隶紧急来报,表情哀戚,身后也跟了名相同表情、风尘仆仆的少年。 “刘勤,什么事?”朔扬天认得少年,他是凉州牧场总管的儿子。 佟念禧看着他们的样子,跟着担忧起来。又换另一个牧场怎么了? “爷,司徒哥……”少年哽咽。 “他应该在凉州配种,怎么,他跑了?” “不,司徒哥他……死了。” 司徒易死了?! 这个消息,晴天霹雳,不,雪天霹雳!震撼了朔氏两夫妻,佟念禧手中的盘子落在地上,应声而裂,饼散了一地。 匡—— 声响首先敲醒朔扬天的理智,他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 “十日前,司徒哥不慎被未驯服的汗血马踢伤,当场死在乱蹄下。我爹要找来京城问爷,关于司徒哥的后事要如何办……”少年用衣袖擦拭眼角的泪水。 佟念禧颤抖地,望向神色凝重的朔扬天。 成婚前那三日,她虽然与和善的司徒易只有几面之缘,却无法对司徒易的死置身事外。 因为她是个…… “司徒不爱冰天雪地,把他的遗体运回京。”朔扬天的眼瞳暗了下来,淡淡开口,侧脸肌肉因紧咬牙关而抽动。 “是……司徒哥人这么好,又还没娶妻生子……哇——”少年和仆隶忍不住悲从中来,抱在一起哭。 此刻,一陈仓促的跑步声由远而近,顿在他奇Qisuu.сom书们面前。 “表哥,司徒大哥他……真的吗?”是盂兰。她一听闻司徒易的死讯,便立即跑来跟朔扬天确认,泪水蓄积在眼眶周围的她,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朔扬天闭眼,点头。 不……“只是谣传,对不对?”孟兰不相信。 “凉州牧场的人来报,无误。” “姑娘,我们亲眼看到司徒哥惨死马蹄下,却无法救他……哇……”少年又把脸埋入手臂中大哭。 事实残忍,但终究是事实。 “怎么会……”盂兰失魂了。 “兰儿,你没事吧?”佟念禧以手轻环盂兰的肩膀,想安慰孟兰,可是,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死白的,让人能感到她内心无助的脆弱,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整个崩溃垮下。 朔扬天也注意到了,却选择不去护卫她的脆弱。 “你们跟我进来,商量司徒的后事。” 朔扬天走进书房,少年和仆隶也跟了进去,房门在两个女子面前关上。 盂兰难忍的啜泣声,也从佟念禧的颈窝传出来,悬在眼角的泪也决堤了。 “怎么会这样……不……” 会有如此至情至性的哭声,怕是有了感情。 “兰儿,你喜欢司徒易?”佟念禧不愿去猜,却已有了解答。 “喜欢……可是有什么用?根本来不及说了、来不及了……”盂兰抵泣。 大雪渐停,似乎在为有情人默哀。 这样的打击,不只朔扬天和盂兰要承受。只要身边一有人遭逢不测,佟念禧心底所受的折磨任谁也无法比拟,深沉的恐惧和痛苦,彻底凌迟着她—— 久久不散。 是她害的吗? 第九章 夜幕沉沉,辗转难眠的孟兰独自一人,毫无目的地在庭苑中乱逛,任寒风吹拂肩后的长发、吹拂纷乱的思绪。 不知不觉走到姚桦居住的院落,盂兰看见姚桦房里的烛火还亮着。 这么晚了,表姨娘还没睡? 她好奇地走近光源,模模糊糊听见有两个女人的对话声。 “连下药这点小事也做不好,你这丫头是怎么办事的!” 是姚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 下药?表姨娘吩咐别人下药? 孟兰升起疑惑,为了听清楚,她悄悄凑近窗子,附耳在窗下听。 “老夫人,奴婢的确是按照药铺伙计给的份量下的……那伙计说那种毒药只需要那些药量,就可以让人像患了风寒一样昏沉、虚弱,连大夫都察觉不出来,两日后自会痊愈……” 另一个颤抖的声音是姚桦身边的侍女荷儿,显然,昧着良心做事让她很惶恐。 毒药? “两日?你说那碗给扬天的补汤里,只下了刚好的药量,那他的病,怎么还没好?病了两天就应该痊愈的不是吗?我亲眼所见,他的身子时好时坏,这是怎么回事?你说!” “奴婢真的不知道……” “现在连司徒易都死于非命,难道扬天真是给佟念禧克出毛病来了?” 姚桦的声音里惴惴不安,死亡的恐惧笼罩住她,几日来连睡梦都不得安眠。 表姨娘派人在扬天表哥的补汤里下药?! 残酷的事实让孟兰脱口抽气,差点被屋内的人发现前,她的口从后方被一只厚掌捂住,身体也被另一只铁臂紧紧扣住,带往他处,两人的身影没人黑暗中。 无法发声又动弹不得的孟兰,惊恐地瞪大眼,她的挣扎、抵抗全被大掌轻松制住,只能任由身后墙堵般的人强带她走。 直到远离了姚桦的院落,大掌的主人终于开口:“孟姑娘,很抱歉这样唐突你,为保你安全,在下实在是不得已。” 孟兰顿时停下挣扎,头顶上那温朗带点失措的男音让她怔仲,心儿差点停止跳动。 这声音是…… 她的眼角又湿了。 “请你别叫、别喊、别吼,我就马上放开你,好不好?”男子真的怕她在这时候尖叫。 结果,回应男子的是滴在手上的湿濡,他一惊,忙得放开怀里的可人儿,着急地绕到她面前审视她。“你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那样抱你……可是当时的情况对你真的很不利,我不得不带你离开,又怕你吓着,还怕我自己被人发现孟兰的泪落得更凶了,男子惊得手忙脚乱。 “钦,别哭了呀,孟姑娘,我知道是我不对。” “为什么要这样……”孟兰还是哭,哭得精致的眼儿、鼻儿红通通的,好不可怜。 唉,他就知道女人的名节最重要了,尤其是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呀!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摸到……呃,只有一点点啦。”他只有碰到她的纤腰,她的腰杆好细好软,很好摸唷…… 收到孟兰怨慰的眼光,傻笑中的男子打住了回味时刻,敛下笑容。 “总之,我司徒易会负责到底的!”他拍胸脯保证,属于男人的承诺! 没错,站在孟兰面前的粗犷身材、白玉面容的男子,就是已经“惨死”的司徒易。 “为什么要骗我们?”她含着泪问,眼神却一点也不软弱。 “这……”能说么?司徒易颇为难。 “还是应该问,为什么要联合其他人骗我们?谁是你的同伙?”孟兰是个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不笨的。 “这……”说了好么? 见他支吾其词,她的眼又红了,脚一跺,扭身跑开。 “兰儿!”司徒易见她又落泪了,连忙跨步抓住她的手臂,情急之下喊出她的名。 “放开我!”孟兰想办开他的大掌,无奈力气不如他,索性以粉拳槌向他的坚硬的铁臂。 静静地站着任盂兰像泄愤般槌打了许久,等她打累了,司徒易才小心翼翼地说话。“别哭,我会负责的,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不希罕你负责!” “虽然我的身份配不上你,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娶你的!说不定爷肯陪我一起去孟府提亲,我的面子就大了些,你也不必怕新郎官不够体面了。” “谁要嫁你这呆头笨驴?” “抱歉,我不能放!去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你了,因为你是爷的未来的媳妇,只能偷偷放在心里喜欢。现在不一样了,爷有了夫人,我就可以有你。”司徒易一字一句发自肺腑,清朗的眉眼是一片真诚。 原来,他和她都有一样的情愫,那…… “为什么还要骗我?”孟兰幽幽地说道。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是真的,我喜欢你!” “不是这个!”孟兰虽气,却忍不住娇喔。 这大块头怎么这么笨,她哪是在跟他说这个呀! “不是这个,要不然是哪个?”这个哪个,什么东西呀? “为什么要骗大家你死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眼泪……你好可恶、可恶!”说着说着,她声泪俱下。 司徒易可以想像,善良的孟兰,看到他就已经哭成这样了,当初听到他的“死讯”时,一定哭得更凄惨。 思及此,司徒易有点过意不去,很心疼。 “是我不好,别哭啦……”司徒易想伸手拭去她的泪水、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又不敢再造次。于是,她愈哭,他愈心急、也愈好奇。 “你为什么要为我流这么多眼泪?” “因为……” 司徒易拉长耳朵听。 “告诉我你‘假死’的原因,我才要告诉你。” 他犹豫了会儿,抵挡不了好奇心作祟。“……好吧!不过我目前还不能见光,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否则爷又会叫我到凉州去配马种,我不想去。” “好,我答应你。” “我也是到灵州后,爷告诉我才知道的,事情是这样的……” 两人找了簇隐密的草丛—— 交换秘密。 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两名男子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正确来说,应该是其中一名男子,连讲带演聒聒噪噪说了大半天,另一名始终冷着脸的男子只负责听。 “前夜,这些都是我在姚桦房前听到的。呼!”报告完毕,司徒易喘了口气。 接下来,书房内是一片沉默。 朔扬天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只淡淡地说了句。 “露出马脚了?”问句,但他的语气不是疑惑,而是早就肯定。 “爷,下一步该怎么走?” 朔扬天和司徒易都没想到,姚桦居然为了抚平自己的恐惧,而做出小人行径,幸亏只是帖作用不强的毒药。 这下,佟念禧的存在,真的成了威胁朔扬天性命的原因。 只不过,姚桦不会让掌控朔家财富的朔扬天出事,她还是需要有个人来替她管理朔家的产业。 顶多,让朔扬天吃点毒药、受点伤,然后让佟念禧离开朔家,不论是朔扬天休离佟念禧、或佟念禧自行离开,姚桦都会是赢家。 “没有下一步。”朔扬天矜淡答道。 “没有?” “让姚桦活在恐惧里,就是我的目的。” 真可怕,还好他不和爷作对,不然怎么被吓死的都不知道!司徒易庆幸地拍拍胸脯。 “可是,爷和夫人都会有危险的呀?”爷都不知不觉吃过毒药了。 “她没胆杀人。”姚桦迷信、怕死,还没有那个胆子敢置人于死。 “是这样没错。”老夫人要杀爷或夫人,早就动手了。司徒易又想了想。“那她会用什么方法把夫人赶出去?” 赶出去…… 朔扬天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被他捏拳剔除,眼底是冷冽无温。 “夫君!夫君!”屋外,佟念禧的嗓音随着跑步愈来愈近。 “糟,躲人!”司徒易没忘记,自己尚不能见光的“死人身份”,迅速躲到屏风后,像一团面团缩在角落。 “夫君!彤云要生了!”兴奋的佟念禧忘了敲门,提裙冲了进来,告诉朔扬天好消息。 这是她刚才在来书房的路上,从看守马厩的仆隶口中得知的,她让仆隶先回马厩,自己跑来跟朔扬天说。 “我可以去吗?”她期待的问。 “随便你。”朔扬天丢下这句话后,便拔身跨步往马厩奔去,佟念禧也跟着转出去,正要出门时不小心踢到高起的门槛,差点绊倒—— “小心!” “叩!”哎唷—— 在一声似曾相识的警告响起时,佟念禧已经扶门稳住身形,她疑惑地转身环视书房。她好像听到有人说话和一道撞击声? 咦,没人呀?大概是她太紧张听错了吧! 佟念禧自顾自摇摇头跑开后,疼得龇牙咧嘴的司徒易一手揉着后脑勺、一手抱着三彩陶瓶,从屏风后走出来。 他方才看到佟念禧差点跌倒时,反射性想爬起来出声警告,却碰到身后的桧木柜,柜上的陶瓶因震动落下,亲在他的后脑勺,屏气凝神护住头上的上好陶瓶,加上疼得说不出话来,因此才没被发现。 好险,要是被发现了,他就得多买几件毛大衣,带到凉州去穿了! 唉,这陶瓶不愧是质地坚硬、耐磨耐撞的好货色,它没碎,他的头差点碎了。 好痛呀…… 从白昼进人黄昏,从黄昏进人黑夜,马厩里弥漫着一股低迷的气氛。 直到彤云产下浑身湿淋淋的小马,替母马接生的人都振奋不已。 第一只小马的诞生,让马厩里传来欢呼声,因为有着漂亮红鬃的马儿很健康。 第二只小马的诞生,让所有人手忙脚乱,因为马儿太虚弱,微弱的气息让人担忧。 第三只小马的诞生,让所有人默然了,因为马儿一生下来就是死胎。 朔扬天没有说什么,拍拍彤云的头颈,没忽略一直蹲在他身旁跟着他一起安抚彤云、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来的佟念禧,他的黑眸轻敛,拉起她的柔荑离开。 回到寝房,朔扬天坐在桌前,双手置于桌上,盯着桌上烛火,没有说话,只有深港的浓眉显示了他的郁闷。 而佟念禧则无法像他那么镇定,愈流愈凶的泪水让她不停地吸着鼻子,怕抽噎声打扰到心情不好的他,索性爬上床铺,躲进被窝里偷偷拭泪。 无奈,夜里,什么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朔扬天搁在桌上的双拳握了又放、放了又握,直到再也受不了,佟念禧令他心绞难忍的啜泣声,坐上床沿,连人带被将她抱到腿上,拉下锦被,让她面对他。 锦被一拉下,看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俏脸和脖子都闷红了,朔扬天的心弦仿佛被她的眼泪触动,原本想对她喝斥的话语,霎时都咽回腹里,只剩下轻沉的嘎声。 “哭这么久不累?” “我也……不想这样……”她断断续续地抽噎着。 “那就不要哭。” 佟念禧听话地,以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定了半晌—— “可是,好难……哇……”她趴在他的胸膛嚎陶大哭。 知道她的眼泪一时半刻停不了,朔扬天干脆出借胸膛让她哭个够。 过了一会儿,埋头在朔扬天胸前的佟念禧哭声转小,细细的说话声才响起。 “都是我……害的,对不对?”她低低地问,略哑的话语里,还带着吸鼻子的声音。 “母马生育跟你无关。” 朔扬天想都不想就直接否决,坚定得令佟念禧真的相信自己带煞的本命,并非害彤云不幸的罪魁祸首。 不,不只彤云的事…… 她离开他的胸膛,挺直自己的身子,带水清眸望进他的黑瞳里,似乎在探查他接下来的话里有几分真实性。 “我是个会带来灾难的祸水,这样也无关?” “无关。 “第二只马儿也恐怕抢救不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小马儿也许撑不过今夜。 “不是你的错。” “灵州牧场大火,是在拜堂当天发生的。” “人为疏失。” “你一回朔府就病了。” 这会儿,朔扬天沉默。 “司徒易死了。” 他还是沉默。 “朔府里都死了人了,你不能这么肯定了吧?! 我不祥,我真的是个不样之人、是个扫把星……“佟念禧因这一连串事件和他的沉默,变得毫无自信。 她只剩朔扬天一个亲人了,她真的害怕接下来遭遇不幸的,会是她最爱的亲人呀! “别人是别人,不需要把一切都牵扯到你身上。” “如果我不存在,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是不是没有她,爹、娘、奶娘就不会这么早就离开人世? 是不是不嫁入朔家,朔府就不会发生不幸? 佟念禧的眼底又升起水雾,在水雾背面的是败坏已久的伤口,洒上盐,剧烈的痛楚又侵袭全身。 “不要说傻话!”朔扬天低咆,拥她人怀,将她收紧在双臂之中。 这次,他没有制止自己想抚平她伤痛的冲动,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悲痛,罪恶感油然而生,不想去看她受尽折磨的无辜眼神,任冲动导领一切。 “夫君……谢谢你,总是在禧儿最无助的时候拉禧儿一把。”佟念禧哽咽了。 小时候是,成亲前是,现下亦是。 “不要谢我。”只因,他也是手刃她美好单纯的刽子手之一! 在他怀中的佟念禧轻摇螓首,脸蛋轻轻磨蹭着他胸前的衣料。“我能成为夫君的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快乐。”让罪孽深重的她尝到了情滋味…… 之前,她怎么会觉得这份爱情好苦呢? 其实,一点都不苦,只要她回味起来,所有印象都是甜的、喜悦的、美好的令她只想珍藏一生一世! 快乐…… 这两个字让朔扬天想起许多片段……想起她吃食物时满足的神情。 想起她熟睡时毫无防备、全然信赖的小脸。 想起她因他而娇羞火热。 想起她的嘘寒问暖,朔扬天冰封已久的心竟然升起点点暖意。 这就是快乐?他有多久不曾感受?久到几乎遗忘这种全心温暖的感觉。 正当朔扬天奋力解开满脑子迷惑的时候,佟念禧轻轻开口,打断了两人各自的沉思。 “夫君,请你休离我,好不好?” 朔扬天一震。“你想离开?” “对,答应我,好不好?”义无反顾,她又问了一次。 “不好。”在体会了她的好之后,他说什么都不会让她离开! “夫君……” “我不会答应的。” “休了我对朔家最好,否则,我无法活得心安理得。” “不要听信那些谣言!” “不是谣言,是事实。” “你——”朔扬天哑口无言,他无将真正的“事实”告诉她,那对她只有更残酷。 朔扬天的迟疑多多少少还是再一次打击了佟念禧,她绝望的表情,在他眼里却成了无法离开的失望。 该死!她就这么想脱离这里?想脱离他?! “就算你不存在,有些不幸也早发生过了。”朔扬天幽渺低哑的嗓音,隐含着尘封已久的悲哀。 再一次打开悲哀,承受不堪入目的回忆。 “夫君?”佟念禧想看清他的表情,却被他紧紧钳住不能动弹。 他怎么了?那样的声音听起来好……难过,到底怎么了? “我不是姚桦的亲生儿子,也不是朔家的子孙,充其量,只能算是朔老爷的义子。” 什么?!佟念禧浑身僵直。 “我娘是名庄稼寡妇,没有谋生能力的她,带着我到朔府求差事图温饱,我们被留下来了,娘说,要做事才有饭吃,凡事都得勤快地做。我听话了,五岁便跟账房大叔学算账。 老爷看我机灵,收我做义子,教了我很多。没想到一年后,他过世了,没留下一儿半女,我成了朔家惟一的‘继承人’。“ “夫君为了报答老爷的恩情,所以将牧场经营得有声有色?”佟念禧问。 朔扬天轻扯嘴角,没有回答。 “也或许,我只是为了报仇,才留下。” “报仇?”佟念禧的心震荡一下。 “我从下人晋升为朔家的主子,姚桦认为我脸上的胎痕是不祥的徵兆,又加上担心我娘会危急她的地位,某天派了几个壮丁制住我的手脚,以刀割除我右脸上成片的黑色胎记,逼我娘仰药自缢,才会找大夫替我医治,我娘见我哭喊——” “不!别说了、别说了……”佟念禧潸潸泪下,仿佛那一刀是割在自己身上、撕心裂肺的痛楚是疼在自己身上。 原来、原来,他脸上的伤疤是那样子来的,那样的痛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多么残忍!哭喊声过去,只留下狰狞的伤痕…… “那一年,我才六岁,要说不幸,我不但给我娘带来不幸,也给我自己带来不幸!”他自嘲一笑。 听似云淡风轻的言语,究竟隐含了多少痛、多少恨?无法计量的呀…… “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人伤你,不会了……” 佟念禧的莲臂紧紧回抱住朔扬天的颈项,占了清泪的唇,不停地轻吻在他的右睑上,带着轻吹的气息,似乎是想减轻他没有消逝过的疼痛。 感觉到怀中的小女人竟比他还难过,朔扬天的眼瞳深处,闪过一道少有的温柔光芒,他竟有股想一辈子珍惜她的欲望。 他抬起她湿濡的下颚,吻上她的樱唇,吮去她的泪水。 都过去了吗? 他是否该如禧儿所言,让一切都过去? 香榻上缠缠绵绵,愁思缠,情丝也缠。 这一夜,朔扬天特别激狂,也特别温柔,情意在不知不觉中占满了心。 第十章 佟念禧想过了,最后还是决定离开。 朔扬天不准,她只好找别的人选。 来到客居,佟念禧想见的人是盂兰,孟兰是客人,自然有办法助她离开。 踏入客居院落,佟念禧看见盂兰的随身丫环,蹲坐在距离凉亭不远的树下打着盹。 想必孟兰一定在凉亭内,佟念禧没有吵醒丫环,悄然走近凉亭,却发现另一道不属于女人的高大身影。 “兰儿?” 佟念禧带着迷惘踏上凉亭,亭内两道相黏的身影,霎时狼狈分开。 另一人是谁,佟念禧也看明白了。 “你?!”佟念禧当场惊愣。 “表嫂!” “夫人,呃……别怕。” 她没看错吧?“司徒——” “嘘……”不能大声嚷嚷的。 司徒易和孟兰两人一起把食指放到嘴前,很慎重、很神秘地嘘声。 “你活着?”佟念禧觉得不可思议。 司徒易点点头。这下有说不完的解释了,他的头隐隐作疼。 “兰儿你也知道?” “前几日才知道的。”最该瞒的受害者出现了,孟兰有点过意不去。 兰儿也是帮凶?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谁能告诉我?” 盂兰看看司徒易,司徒易也看看孟兰,他们都清楚,“人赃俱获”,再瞒也瞒不了多久。 “我说。”司徒易深吸一口气,为了公理正义,他豁出去了! “不,表嫂,听了对你没好处的。”孟兰忍不住阻止。 虽然也对佟念禧的遭遇深感不平,但人,有时候还是无知一点,比较幸福。 “我不听的话,你们还要瞒我多久?瞒我多少事?”佟念禧突然觉得自己好悲哀,她的命,是否冥冥之中总是被拉向悲哀? 司徒易暗叹,试着用最委婉的方式让佟念禧知道,这一切都是朔扬天有计划的“计划”,着重在姚桦的残忍阴险,想将伤害减到最低。 听完,佟念禧反而异常平静。 “迎娶我也是计划之一?” 司徒易和孟兰不知如何开口,说是,太伤人。说不是,白痴都不会相信。 “夫人,我希望你能体谅爷的用心,他已经尽力保护你了。” “是呀,表哥他不是一直没让你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佟念禧明白司徒易和孟兰的好意,他们在说服她,朔扬天是不想伤她的。 她知道夫君年幼的事,只是不知道,她是被利用来制造灾难假象的“计划”。 原来,他要她的原因只有一个,是她一直问不出来的疑问——仇恨。 她的心又回到当初昏倒在雪地里般的无助,这次,还多了累累伤痕。 心,在泣—— 是一种听不见声音的痛。 “不说这个了。兰儿,有件事,我想跟你单独谈。”佟念禧扯出一个微笑。 司徒易与孟兰对望了一眼,对佟念禧佯装坚强的表憎感到担忧。 “司徒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娘子给抢走的。” 佟念禧看出他们的深情了,那样的对望,似乎包含了无限默契,让曾经以为拥有幸福的她,好羡慕,好羡慕。 司徒易和孟兰的脸颊都微微泛红,司徒易点头走开,留给她们空间。 “表嫂,你还好么?”孟兰关心地问。 “兰儿,帮助我离开这里,不再回来。” “帮你离开?不成,表哥不会允许的!” “我不该待在这里……既是仇恨的延续,也是无法心安理得的歉疚。” 佟念禧的一句话让孟兰无言了。她现在才知道,原来佟念禧表面上开朗纯真,其实内心背负了多少不公与恐惧。 朔府,就像个牢笼,让佟念禧更加不见天日。 沉吟了半刻,盂兰决定了—— “我帮你。” 正月初春,是全国一年一度的洛阳竞马大会,各家牧场,都会互相竞价骏马,竟得最高天价的马,将会被命为“天汗宝马”进献给贞观皇帝。 而识马能力非凡的朔扬天,更是每年皇帝钦点的座上宾,皇帝总会和他讨论养马选马、西域买卖。 临行前,佟念禧依然忙进忙出地为丈夫打理一切,朔扬天这一去,没有半月一月是回不来的。 朔扬天看着佟念禧,又将装了一袋棉袄的包袱搬上马车,大包袱整个阻挡了娇小人儿的视线。 他挑眉,健臂一揽,将刚从车上爬下来的佟念禧一把搂住。 “别忙了!”他低斥。 “夫君,禧儿还有一袋氅衣没搬。” “不用。”再搬,他都没位子可坐了。 “初春开始融雪,会更冷的,得多带一点御寒的唔……”佟念禧的话被朔扬天以唇堵住,直到他吻够了,才放她自由。 “我会尽快回来。”他的眼凝着她道。 佟念禧默默垂眼。因为,她知道,当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 朔扬天发现,他愈来愈不爱看到她落寞的样子,他多想带她同行,只不过,竞马的劳顿,和众多男人聚会的地方并不适合她。 “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嗯,禧儿知道。”佟念禧突然红了眼眶。 他的温柔最为了她,还是为了报仇?都是,都不是……别再想了。 佟念禧吞收回早已清晰的谜底,漾开巧笑。“我去把氅衣搬来。”算她最后一次照顾他吧。 “我来。”朔扬天早她一步,将放在门口的包袱拎到马车上,人也进了车内。 佟念禧跑到车帘边,船起脚尖往车里探,眼里只有朔扬天。“夫君保重……” 朔扬天爱怜地轻抚她的尖细的脸蛋,马车缓缓前行。 两人都放手了…… 他走了,她也该走了。 街角边,佟念禧地大眼始终不离愈行放远的马车。 翌日 姚桦固定上香的日子,她和提着香篮的侍奇Qisuu.сom书女荷儿,坐上了造价名贵的马车。 突然,原本温驯的马却开始焦躁嘶呜,在原地乱步纷踏,惊动了车内车外所有人,马车摇晃不已,车里的人更是频频尖叫。 匡隆——匡隆马车被摇晃得发出巨响。 “啊——救命呀——”荷儿只顾尖叫。 “外头的人快制止!”姚桦惊惧地抓着座板,朝外喝令。 “大家救人!”仆隶小厮丫环们一个比一个紧张,虽然嘴上这样说,却没有人敢靠近快要抓狂的马匹。 带着小三儿,佟念禧随孟兰来到朔府大门正准备离开,看到这一幕,都被吓了一跳。 “车里有人?”佟念禧急忙抓了个丫环问。 “有……是、是老夫人和荷儿!” 娘?! 佟念禧一听,丢下手中的包袱,一个人接近几乎发狂的马。 “表嫂!” “夫人!”众人均为此而惊呼。 “马儿乖……别怕,没事的,别怕……停下来,乖……”佟念禧柔声安抚,一步一步走近马蹄乱扬的马。她虽然也怕,但想起朔扬天的话,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出害怕,否则马儿不会相信她。 “啊!夫人小心!” “表嫂,危险!” 好几次,佟念禧差点被马蹄踢到,众人又是跟着惊呼,还有几个男丁想上前帮忙,为人和善亲切的佟念禧,早已掳获朔府上下的心,除了姚桦。 “你们别过来,它会怕。”佟念禧制止。 “乖马儿,好乖,等会给你吃草草,好不好?没事了……”佟念禧温柔的抚摸马鬃,缓缓顺着它的鬃毛。 车里的姚桦,有了不一样的心情。 奇迹发生,焦躁的马在佟念禧的安抚下,渐渐温顺下来,佟念禧也赶紧将荷儿和姚桦扶出马车。 “夫人谢谢你……”惊魂甫定的荷儿哭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放手!”姚桦防备地盯着站在面前的佟念禧,把她的手像从废物一样甩开。 佟念禧上前一步,姚桦便后退一步,当佟念禧是个可怕的瘟神,可是,没有再口不择言地骂她,头却撇向一边不看她。 “我是来跟您辞行的。”佟念禧的眼里有浓浓的悲伤,被人排斥的伤口,怕是只能找个没人认得她的地方,慢慢舔舐了。 姚桦没有看向佟念禧,佟念禧继续把话说完。 “禧儿知道,您一直都很讨厌我,担心我会对朔家不利、对您不利、对扬天不利,惟有禧儿离开,才能还您一个平静的晚年。” 佟念禧掏出襟内的环形黑珏,解下红绳,递到姚桦面前。 “这玄珏,该还给朔家的,请老夫人代禧儿交给扬天,让他将玄珏赠给该得的女人、他的妻。”将玄珏交出去的同时,她的心在淌血。 姚桦迟迟不碰玄珏,是孟兰抓过玄珏,执意塞入姚桦的手中。 “表姨娘,拆散他们这样您高兴了吧?大可不必的!其实您都清楚,您既非扬天表哥的亲娘、扬天表哥生病亦非表嫂的缘故、司徒易更没有死。 这样为难表嫂,让她难过地放弃爱表哥的心,这样您高兴了吧?请原谅兰儿的无礼,兰儿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孟兰言罢,司徒易也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跳了下来,众人一阵惊呼,更大声。 “司徒——” “嘿嘿,我装死的啦,在我的极力争取下,爷有给我一个大红包喔!”司徒易搔搔头。大家见一样的大块头、一样的俊美、一样开朗健康的司徒易,确实是活生生的,还跟他恭喜道贺。 “兰儿,该走了。”佟念禧出声轻唤,眼底的不舍显而易见。 拍拍小三儿的头,她把小三儿抱上马车,自己也坐人车中。 “表姨娘,扬天表哥不会娶我的,我再也不会到朔府作客。”上车前,孟兰正色道。 “兰儿……”听孟兰这样说,司徒易有点紧张。 她们启程了,还不准司徒易跟,司徒易在后头哇哇大叫,还不忘回头。“老夫人,今日救您的人是念禧夫人,没有她,发生在您身上的不会只是惊吓而已。”说完又哇哇跟上。 姚桦,沉默了。她抬头望天,湛蓝的苍穹清明而朗润。 从头到尾,她都错了吗? 一个月后洛阳客栈里二楼厢房内的气氛僵煞人。 不曾如此面对面,姚桦和朔扬天之间只有沉默。 “念禧已经离开朔府了。”姚桦打破沉默。 “该死的你对她做了什么!”朔扬天凝拳重击木桌。碰—— “在你眼里,我是该死。”一个月来仿佛老了好几岁的姚桦,失去了往日筹傲的气焰,苍老的声音中只剩下老迈妇人的感慨和……平和。 “你到底想说什么?”朔扬天的拳头没有松过。 “我会留在洛阳无量寺里清修,弥补我对你娘和你的亏欠。” 朔扬天依然握拳,没有说话,只有眼底闪过一抹幽深的沉痛。 “也许,你心里正在指责我‘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没错,我该还的是‘当初’,用我所剩无几的这辈子来还。扬天,你非常恨我,对吧?” 他不语。 “那是一定的……”姚桦深深叹了口气。 “你还愿意当朔家的儿子,不枉老爷看重你,就够了。其他的,我不反对,包括你恨我。”姚桦将佟念禧给她的玄珏放在桌上。 朔扬天把目光移向桌上的玄珏,红色的细绳抢眼醒目。 他的拳头,松开了,拿起玄坯,将它护在手心。 “禧儿……” 杭州热闹的街头,两匹疾驰而过的骏马扬起阵阵尘沙,正要惹得城民怨声载道的同时,一匹黑马猛地扬腿嘶鸣,停在路中央。 马上的男子有着刀凿俊颜,但右脸上的可怕疤痕,让大家把到口的骂声都吞了回去,街上陡然冒出一大堆咽口水的声响。 另一匹灰马上的男子随即掉头,上前探视。“怎么了,爷?” 只见黑马上的朔扬天利落地翻下马,往一个背对着大街、蹲在墙角的纤细身影走去,男子丢了一句话给司徒易。“你去忙你的,带我的口信到孟府,要你想要的人。” “是,爷!”司徒易掩不住喜悦,夹腿驭马而去,马蹄又扬起一阵灰尘,城民们这回指着屁股骂的是他。 朔扬天走近忙碌的小身影,顿步在她身后。 “你又在忙什么?”好听的醇嗓响起。 “喂小狗呀!”她嫣然一笑,没有多想便回答。 “为什么把包子撕成一片片?”他问,寒冰般的心因她的善良而融化。 “大家都有得吃,这样小狗才不会抢包子、打群架。” “为什么管这些动物?” “唉,到哪里都有流浪狗,它们无家可归,好可怜喔。它们也许没有亲人,孤孤单单活在世上……”她摸摸五、六只小狗儿的头,小狗儿马上摇摇尾巴。 朔扬天动容了,心头因她言语间反映的孤独而揪紧。 “为什么离开我?”他哑声问。 闻言,佟念禧僵住了,背脊抽直,拿着包子的手颤抖得握不住包子,包子落地往旁边滚去,被小狗儿衔回来吃。 “禧儿,看着我。”朔扬天一把板过恍惚的佟念禧。 “夫……君?”是他?真的是他?,不是她又做梦了? “记得我是你的夫君,为何还把玄珏给人?你欠我一个解释。”朔扬天解下腰带上的玄珏,属于佟念禧的那一块,摊在手心中。 “合该有更适合的人拥有它。”这是她的解释。 “你呢?” “禧儿不配。”佟念禧垂眼。 “该死!”朔扬天低咒。 “别那样说,不吉利的——” “我不信。”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佟念禧猛地抬头,怔忡了…… 他的眸子还是一样坚定、一样不容置疑,可是“不信又怎会……利用我?”利用她带煞的命。 她都知道了?朔扬天略为知道是谁说出真相了,司徒易那小子! 这样也好,司徒易假死不可能瞒她一辈子,只不过,怕是伤透了她的心吧? “那是……一开始!后来……”朔扬天语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是呀!何时开始,他急着想回到有她的地方? 何时开始,他渴望拥抱亲吻她? 何时开始,他习惯她在身边像只蜜蜂儿忙来绕去?少了她在身边嘘寒问暖,他的心头就仿佛失落了什么,空得难受。 他终于明白,对于她,他多了爱。 “后来什么?”他为什么不说完?更讨厌她吗? 后悔娶她吗?佟念禧胡思乱想着,愈想愈难过。 “总之,跟我回去!”朔扬天粗里粗气地将玄珏,塞人她的小手中,扯住她的纤腕,想拉她上马。 “我能拒绝吗?” “不能!” “痛……”他抓得她好痛! 娶她,不容她拒绝。所有事,不得瞒他。关心他,却是烦他,那她是什么? 佟念禧不争气的泪水涌上,一屁股坐在地上。 “要不要紧?”朔扬天放轻自己的力道,蹲下身审视她有点泛红的皓腕,强硬的语气中多了自责,他拿这些泪花儿没辄。 “你真的想要我?” “我要你,一生一世要你!” 一为什么?“ “玄璧断成了两半,成了玄珏,不过它们依然是分不开的。” 原来,他只要玄珏。“那,玄珏还你……”何必又把玄珏给她呢! “禧儿!”朔扬天又多了些无奈。 “我不值得你——” “我爱你。”他截断她的自卑。 呃?佟念禧呆愣住,像是听见了什么奇谈。 “笨蛋!我后来发觉我爱你,这样值不值得?”朔杨天捏了捏她的鼻头,想将她理醒。 “我、我……我不……不祥、祥……”她又开始给巴了。 “我命硬。” “可是你不怕我克、克……”她根本不想启齿。 “我幼年都从鬼门关前走过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怕什么?” “老夫人不会乐见的……” “她后悔她所犯过的错,现在人在洛阳寺庙里带发修行。”朔扬天眼神平静。 佟念禧讶然,内心却替姚桦高兴,不求朔扬天的恨意完全消散,却庆幸他学会了原谅。嗯,他的眼不会骗人的,不再冷冽、不再沉痛。 “我——” “我不想听你再说什么不祥、带煞、祸水之类的借口。” “我——” “你还是我的妻,不准拒绝。” “我——”见他又要打断她,她抢着说:“先让我说完嘛!” “我不听借口、不听拒绝、不听——” “我、爱、你,好爱好爱。”她凑到他耳边吹气。 “禧儿……”忽涌而上的感动,让朔扬天只想好好搂住亲亲娘子…… “铁口直断唷!不准不要钱!”他们的身边经过了一个身穿白衣、蓄长胡的老算命仙,浑厚的老嗓吆喝着。 “我要算!”佟念禧跳到老人面前,害朔扬天补空,错过了柔馥的娇躯,差点一头撞上土墙,在一旁低咒。 “哈哈,娃儿,来抽个签,老山人替你解惑。”老人摇了摇手中的竹签筒。 匡琅匡卿……签声清脆的传出,百来余只纸签呈到佟念禧面前,她反而有点迟疑。 “不必算。”朔扬天拉回佟念禧要抽签的手。 “年轻人,奉劝你人生在世,恨不能长久,情才能由衷。”老人神秘一笑。 这下子,朔扬天也愣住了,佟念禧更是勇敢地抽了一张纸笺。 “老爷爷,请您看看写了些什么?”佟念禧把纸笺摊开,递给老人。 迢迢阴煞命难抗借命得今后福馨借命得命?难道是指……以命抵命? “哼,无稽之谈,不用解了!”朔扬天也看到了,拉起佟念禧的手就走。 “等等,既然都抽了,就听老爷爷说完嘛!老爷爷对不起呀……”佟念禧对朔扬天的无礼感到抱歉。 “哈哈!”老人朗朗而笑。“娃儿,你福薄是天命,但你的善心带来福报,你替它物续命,等于蓄你的福、蓄你家人的福,不再克人。” “老爷爷,我续谁的命?我不太懂?”佟念禧一头露水。 “娃儿,算我俩有缘,多告诉你一些,做善事没错!”老人看向一旁默不吭声的朔扬天。 “你们当这是无稽之谈也行,‘无稽之谈谈无稽’,尘世不就是这样吗,哈哈哈!”仙风道骨的算命仙朗笑离去,浑厚的笑声深深撼动每一颗尘心。 “不必担心了,我们回家吧。”朔扬天牵起她的手,握在掌中,不再让他们错过彼此。 “做善事呀?该做什么好呢?”佟念禧任他牵着,小脑袋还在转。 朔扬天有点说异。那她平时喂这些猫呀狗呀的,是在干嘛?都不把它当善事? “对了,篮子是我跟兰儿借的,我要拿去还她。” “这些日子你住在孟府?” 佟念禧点点头,晶眸莹莹发亮。“夫君,我的篮子里还有些包子,把包子喂完再走,好不好?” 朔扬天明白了,这小女人的善良,是由衷发出的,替她转变了命运、带来了福报。 “好,喂完就回家。” “嗯!” 两人十指交握,蹲在一堆小狗小猫之间,相觑而笑。 他们的幸福,会愈来愈满,愈来愈动人。 因为有爱。 尾声 天界云烟夏袅,空气中弥漫一股怡人的香味。 疯丐看着人间所发生的事,不解的说道:“大士,怎么事情会有变化?不是说这些仙女早已注定要受人间灾劫?怎么现在观来,她们的未来,全都是一片平安喜乐?” 法相庄严的观音大上回道:“命中注定,并非绝对。这些仙女心存善心,对生命的怜悯,让她们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喔……原来如此。”疯丐一经点化,立刻明白观音大土的话中意思。“这些女子都曾发善心,帮助过众人眼中一文不值的生命,所以功德便回向到她们自己身上。” 点点头,观音大士睑上露出慈蔼笑容。 “那么那些童女呢?”疯丐疑惑的搔搔头。“当日观音诞上,巧扮观音大上的童女们,不是也有一段难解的命运吗?” 观音大士笑笑,仿佛在暗示些什么似的说道:“那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空中云烟弥漫,世事看似缥缈虚无,却自有因果昭昭、天理不爽……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