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帐》 作者:纪珞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在热闹的大街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阵吆喝声: “让开,让开,快点让开,宫里的李大人来了,还不赶快回避。” 原本街上从容的人群,一下子慌张起来,深怕一个闪避不及,会被马蹄踏过,或被马上官差的鞭子抽到。 “唉呀……好痛啊!” “啊……我的鸡,我要卖的鸡,还有我的鸡蛋,全完啦!” 一时间鸡飞狗跳,有的人相撞在一起,有的人跌倒了,还有些在路边做小生意的摊子也翻了,物品散落四处,哀嚎声四起,为这个向来平静安乐的小城,带来不寻常的气氛。 几骑官差在前头开路,后面跟着一顶四人官轿,轿顶装饰着五彩琉璃,轿缘的流苏,缀着上等玉石,一看就知道轿中的人物非同小可。 轿子在城内广场的告示牌前停下,用金线绣着龙凤呈样的轿帘掀开,走出一个斯文粉面,但却带点脂粉味的官爷。 富阳城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没见过那么豪华的轿子,大家都停下手边的工作和脚步,想要瞧瞧到底是哪个大人物,但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围观。 “就是这儿了么?”官爷的音调略带尖细,仿若女子。 “启禀大人,这里就是富阳城了。”带头的官差恭谨地说。 “嗯!”李大人看也没有看他一眼,轻哼了一声。 只见李大人从袖里拿出一张告示,交给旁边的官差。“喏……去贴上!” 他在官差张贴告示的同时,转头对围观看热闹的人扬声说道: “皇上下旨,在各地遴选秀女进宫,只要是符合条件的,都必须进宫待选,这是一个可以荣华富贵的好机会,家里有闺女的,可得好好把握,说不定明儿个,富阳城就出了个国舅爷。” 此话一出,引起所有人的一阵窃窃私语。 他又继续说道:“别想耍什么花样,否则就是欺君大罪!” 说完便上了轿,扬长而去。 众人见官兵都已离去,便靠过来围在刚贴上的告示前,上面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自皇后崩驾以来,后宫犹空,故朕决定遴选天下秀女。 凡家世清白、容貌清秀,且无缺陷及残、疾,年十六至十八之未婚配女子,皆须入宫待选。 违令者视同欺君,斩立决。 张大娘看完之后,松了一口气。“好险,好险咱们家喜儿上个月嫁了。” 侯门一进深似海,多的是入宫的秀女,穷其一生也见不到皇上一面,最后孤独终老。 而且宫里的明争暗斗不断,就算荣华富贵加身,可也得战战兢兢,否则一不小心中了暗箭,被打入冷宫,甚至赐死也是大有人在。 像他们这种平民老百姓,也不求什么富贵,只要平平安安便满足了。 “咱们小香和阿牛的亲事,也得赶紧办一办了。”旁边的王大娘应道。 她们两人的女儿都有了归宿,也就不必担心会被选入宫,可是普天之下,还有许多家里有着如花似玉闺女的人家,正为了此事,眉头深锁着。 看来,这天下又不得安宁了…… 第一章 一岁将尽,新绿逐渐点染技芽,含苞的花儿蓄势待放。 渐暖的清风拂过杭州城内的“升来酒肆”,撩起阵阵酒香,此番良辰美景,教酒楼内的饮客不禁酣然沉醉。 但,一阵自京城而下的疾风,似乎吹得杭州城里,议论纷纷。 这个春天,恐怕不太平静—— “官府贴的大告示,你们看了没?”一名书生相貌的男子首先发难。 “我看了!”正弯腰埋头收拾木桌上杯杯盘盘的店小二,随即附和,还自信地挑了挑眉。 “哇……” “真的啊!” “二愣子你看了?!” 酒肆内立刻有几道赞叹声此起彼落,显然对店小二的“表现”感到惊叹。 “告示上头说了些啥?”又有人加入。 店小二直起腰,环睨一圈,看了所有客官一眼才说道: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 “你不是说你看了么?”又有人问。 “我是看了告示呀,可是告示上头的字不认识我,嘿嘿,我二愣子也不认识它们。”店小二陪笑道。 “啐!臭二愣子,耍人呀!擦好你的桌子啦!”掌柜没好气地甩了一条白抹布在店小二头上。 “好啦好啦,可是我真的去看过告示了呀!那张告示上的印,跟官府的长得不一样,气派好多好多喔!” 升来酒肆内大都是些熟客,大家彼此笑笑,不计较什么。不过,那张告示,倒是引起众人的兴趣了。 “说实在,告示上到底写了什么?” 众人把目光转向肚里有墨水的书生,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由他说。 “那是从京城来的告示,二愣子看到的大印是玉玺。”书生自信地回答。 “预习?” “错了,是玉玺,皇帝的印鉴。” “那、那张告示不就是皇上写的了?!”众人这下哗然,天子怎么贴了张告示在杭州? 书生啜了口陈酿,润了润喉,继续说道: “是,也不是。总之,皇上颁布了诏令给天下。” “给天下呀?是什么,你快说呀!” “对呀,快说、快说!” 众人催促着,被大家拱着的书生,顿时觉得自己在发光。 “皇帝即将甄选后宫佳丽,尤其是咱们苏杭,你们也知道,美女如云,皇帝特令城里及笄的闺女都得入宫选秀。” 酒肆内顿时鸦雀无声,家中没闺女的,暗自庆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频冒冷汗,谁也不敢说出那句…… “都七老八十了,还妄想老牛吃嫩草!”一道醇朗的男性轻嗤,仿佛一道雷,蓦然轻轻地、却也深深地劈在所有人的心上。 “赫——”众人倒抽一口气之余,纷纷把惊惧的目光调向发声来源,竟然有人有胆说出此等大不敬的话语…… 只见靠窗的桌边,一名神色慌张的高大男子,手忙脚乱地拉起端坐在位上的儒雅男子,将他拉出酒肆。 那名身材颀长的儒雅男子,虽一身轻便打扮,但举手投足间隐隐约约散发着不凡的气势,仅轻轻一颔首,就让人震慑在他轩昂的气宇中,稍加一看那双剑眉下的星目,便会沉沦在那好似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久久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买酒钱。”这男子在经过掌柜身边时,轻弹手中银两抛给掌柜,看似潇洒、又似桀骜的姿态,浑然天成的尊贵气息,一瞬间让众人都看傻了眼。 方才说话的便是他,好个天人般尊傲的人物! 等掌柜回过神来盯着手中的银两,那两名男子早已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内。 “你急什么?”被好友急着半推半拉出酒肆的玄彻,微挑的浓眉,说明了他无端被打断奇Qisuu.сom书饮酒兴致的些许不赞同,不过,轻抿的薄唇仍挟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能让大而化之的楚暄日,出现如此慌张的神色,事情想必不无聊。 “我得去弄清楚那张告示!”楚暄日粗犷黝黑的脸庞,流露不自然的紧张,浓黑的眉头几乎打结了。 皇帝昭告天下选秀,这消息若是真的,可就麻烦了……楚暄日越想越不安,索性连跑带跳,把玄彻这个只结交数月、感情却如同多年兄弟一样的朋友抛在身后。 “玄兄,我先去看看!”楚暄日边跑边回头大喊。 大街的转角,就是官府的告示牌所在。 告示牌前也围了一群人,人高马大的楚暄日,轻易地便从黑鸦鸦的人群中看清了告示牌上所写的诏令。 “选秀”、“闺女”、“入宫”几个大字映入眼帘,让他眉头上的皱摺益形深刻,让原本高大威武的楚暄日看起来更加吓人。 “皇上选秀跟你有什么关系?” 此时,玄彻闲适的步伐踱到告示牌前,兴味问道。 美其名为选秀。其实不就是皇帝想搜括民女占为已有!这种已然了无新意的皇令,玄彻只觉得劳民伤财,一点兴趣也无。 让他感兴趣的是楚暄日夸张的反应,活像是个注定无人宠幸、终老于宫中的女子。 度过最初的震惊,楚暄日无奈地叹了口气。“跟我无关,跟舍妹有关。” “令妹?难道楚姑娘也在选秀名单之内?”玄彻的语气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兄长长得如一头熊罢,妹妹会生得如何? 但玄彻压根没见过对方,也只能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原因无他,他无法容忍任何不完美的人事物,尤其是不完美的女人。 楚暄日点点头,平日横眉威风的气势已不复见,只剩忧心。 “我就这么一个妹妹,月儿是爹亲过世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照顾她,将来为她找个好人家嫁了,若月儿被选上了,那——” 任谁都知道,皇帝都老到一半能进棺材了,就算受宠,能有多久的风光?只怕伴随的会是独守深宫的漫漫长路啊! “唉!玄兄,你说我该怎么办?”楚暄日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和玄彻虽是一次在护送镖物的途中,偶然萍水相逢,当时他的人马被山贼所困,情势危急、生死交关之时,玄彻出手相救,两人因此结为好友。 但相识数月,彼此不矫揉做作的侠客精神、畅谈天地、共游山水,就算两人无意透漏身份,也让他们成了惺惺相惜的莫逆之交。 面对玄彻,楚暄日便不避讳地把心中的担忧说出来。 “我不想让月儿入宫呀……” 楚暄日口中的“月儿”,想必就是他的妹妹了,玄彻有所了悟。 “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要想入宫门,不是随意就能进去的,毋须担心令妹。”玄彻拍拍好友的臂膀,率先迈步走离告示区。 选秀,那也得要长得美,才选得上。 “是这样么?”楚暄日猛搔后脑杓,反复咀嚼玄彻留下的话。 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 楚府 楚家未出阁小姐的闺房里,再度上演八字、红纸满天飞的情景。 “月儿,你若觉得张公子不好,那城西的赵公子如何?瞧,你们的八字多匹配呀!那赵公子一表人才,又是咱们杭州城一等一的大商家;这个城南的孙公子也不错,家世清白——” “姑母……” 一大串噼里啪啦的聒噪声,被一道怯怯的柔嗓打断,聒噪声停下了,声音的主人看了眼那娇嗓的主人,又继续炮轰。 “还有城北的云公子就是织彩最负盛名的‘绣罗坊’之主——他不只一次向你大哥说亲了,却老等不到你大哥点头。” “姑母……” “城东的李家公子,你应该听说过吧,江南最大的供纸商,他们李家都不知开了多少家遍及江南各地的书肆了;不然,你想嫁到苏州也没关系,在苏州,姑母也认识很多大户人家。” 楚映月只觉得自己的耳根子嗡嗡叫,姑母楚宝玉念了半个时辰了,她听得好累呀……“姑——” “你给我闭嘴!” 楚映月咬咬下唇,委屈地垂下螓首,清秀白净的小脸浮出一抹受伤的痕迹。 楚宝玉看着侄女楚楚可怜的模样,楚映月虽非绝色,但那股清丽中带了令男人女人都会萌生保护欲的荏弱气韵,再怎么狠心的人,都会舍不得伤害,更何况是血脉相连的姑姑!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才语重心长说道:“月儿,你爹娘早逝,我身为楚家人、又是你姑母,怎能见你无依无靠、孤单终老一生?你看,这么多名门富豪来求亲,姑母都帮你仔细挑过了,姑母会害你么?你就从中选一个吧!” 楚映月的头还是不敢抬起,只偷偷瞄了眼楚宝玉,楚宝玉怜爱、担忧的表情,让心肠软的楚映月顿时感到歉然。 她很清楚,姑母是为她好,否则不必三天两头大老远从苏州婆家回来,就为了她的亲事奔波,想替她找个衣食无虞、不会亏待她的好亲家。 “可是,大哥说——” “别提暄日那臭小子!他拳脚功夫了得,对女孩子家的事却愣头愣脑,像头猪似的。你都十八岁了,他却只会把登门求亲的男人给吓跑,活像大家都要把你抓去卖!”一提到楚暄日,楚宝玉是又恨又爱。 其实她这侄儿在十五岁时,就继承了他爹的镖局,不但经营得有声有色,更把楚家镖局推上了江南第一,无论官府或富贵人家,若要送镖物,一定指名楚家,楚暄日优秀是优秀,但就是保护妹妹过了头了! “姑母,大哥是为我好。”楚映月委婉地替楚暄日说情。 大哥说过,会想与楚家攀亲结戚的,无非是些贪图楚家镖局满布全国的通达水陆运输,以成就他们自己的贪婪。 他说,他绝不会笨到把妹妹送入豺狼虎豹口中。 “为你好的话会迟迟拖延你的婚事?你这年纪,都应该是两三个娃儿的娘了!反正,你今儿个就是得从这些人里挑出个夫婿来!” 楚宝玉翻了翻白眼,把写满了姓名、生肖、八字的一大叠红纸,一股脑儿全塞到楚映月手里。 楚映月低头盯着手中的红纸,面有难色。她相信,大哥是真的为她着想,对她的婚事,绝非迟迟拖延,而是谨慎小心。 “姑母,让大哥替我选吧。” 女子在家从父,父死从兄,谨守礼教的楚映月不敢违礼。 “你唷——”楚宝玉急死了,这丫头到底知不知情?“皇帝诏告天下选秀,你再不嫁出去,难道要进宫么!” “选秀?进宫?”楚映月猛然抬首,小脸充满讶异。 “再怎么说,在楚家,我总还算是个长辈,我替你决定夫家!”楚宝玉拿回楚映月手中的红纸,打算由自己为侄女选婿,保镖世家的豪迈展露无遗。 这事儿不能拖了,就算楚映月并非美若天仙,以楚家镖局响当当的名声来看,要借机全盘掌控全国的水陆据点,皇帝必定不会阙漏楚家这只肥羊的。 楚映月的小脸发白,对婚事感到惊恐。 身为女儿家,她何尝不想要书里所言生死契阔的爱情。但那些男人,都非对她有义、更非有情,她就要这样嫁人了么? “月儿。”看出侄女的为难,同为女人的楚宝玉不难理解。“这就是女人的命啊,只要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夫家,下半辈子才有依靠,懂么?”也因为同是女人,楚宝玉心疼地拍了拍楚映月的小手。 楚映月轻点螓首,女子不能久留家中,出嫁了就得从夫,这天经地义的道理,她打小就懂。可是,心口为何感到有些苦涩?不怎么好受哩。 ※※※ “为什么不能一块吃饭?” 楚府深处,向来是楚家小姐刺绣时待的绣房,传出楚暄日疑惑的大嗓门。 数月来,楚暄日头一回邀玄彻回府作客,一来是交定了这个朋友,二来是在他表明了自己身为楚家镖局之首的实情后,玄彻并没有像一般人双眼发亮、急着巴结的态度,依然是一派气度恢弘闲适的老样子,这让楚暄日深信自己没看错人。 “大哥,小妹已经许人了,依礼来说,不该见夫婿以外的男人。” 楚映月柔柔回答,很抱歉自己不能与兄长分享“有朋自远方来”的喜悦,她常听大哥说,玄彻是个胆识过人的男子、很喜欢这个朋友云云。 “也对。”楚暄日点点头。 自小,爹亲让楚映月读礼习乐、学习女红,在她及笄之年时,已是名满苏杭、才德兼备的女子,一手绣工更是巧夺天工。楚映月知书达礼的好名声,加上楚家镖局的威望,让众家莫不挤破头想登门求亲。 但也就是因为妹妹太过死脑筋、又柔顺得教人忍不住呵疼,他这个大哥才会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养在深闺“不准”人问,就怕乖巧柔弱的她被欺负。 等等——映月刚说什么来着? “你说你许了人了?!”这会儿,绣房内传出更惊人的吼声。 “嗯,城北‘绣罗坊’之主,云向天。”楚映月缩了缩纤细的颈项,冒着耳根子也许会被震聋的危险照实说。 “谁准你嫁给那个姓云的!” 果然,更强大的咆哮声,几乎掀掉绣房屋顶,楚映月也吓得捂起耳朵。 楚家与云家因商早有来往,“绣罗坊”重要的绣品运输几乎全由楚家包办,他和云向天也不是泛泛之交。 他很清楚,云向天人品不差,但说一是一,说黑不可能变白的脑子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女人向来入不了他的眼,他怎么放心把宝贝妹妹交给一个视女人为无物的工作狂? 楚暄日见妹妹被他吓着了,深吸一口气,把大嗓门压低。“月儿,老实告诉大哥,是谁替你决定这门婚事的?”以楚映月柔顺如水的性子,绝不可能自作主张,还有谁有胆子替妹妹订亲? 瞬间,楚暄日脑海出现一个人,常把他的大头骂到臭头、人头说成猪头的人。 “是姑母,对不对?” “其实……”楚映月有些两难,她不想看大哥如此气急败坏,却也不想陷害姑母。 “算了!”楚暄日不想破坏玄彻到府中作客的好心情,长兄如父,他是楚家长子,就不信姑母能拿他怎么样,楚映月不嫁云向天、就是不嫁云向天。 楚暄日越想越得意,大嘴咧得老开;还不忘轻执起妹妹的皓腕。 “走,吃饭去!” “不成的……书里说未出阁的女子不该与男人同席而坐、共桌而食……”楚映月为难。地挣扎。 “吃个饭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要你嫁给玄彻!” 唉!映月什么都好,就是脑袋太过死板,把三从四德当教条了。 其实玄彻也不错呀,在他们互相坦承身世后,听他说,他是北方武道世家的继承人。 武道世家的职责就是传授武学,学武之人一点熏天熏人的铜臭味儿也没有。更何况,玄彻为人诚恳不矫情,豁达中透出不凡。嗯,这个好! 再等等——有个念头跃上楚暄日的脑海,棱角有型的大嘴咧得更开了。 他有办法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二章 夜里,清风袭人,偶伴蛙鸣,湖岸蕙草馨香顺风扑鼻。 为了表示对玄彻的欢迎之意,楚暄日特地设宴于镖局中的湖心亭。 凉亭四角分别挂上灯笼,湖畔八方点上宫灯,点点灯火映在水面上,晕影随波轻晃,星空、湖面荧荧光辉互相掩映,别有一番动人景致。 楚家兄妹加上玄彻,三人围坐在石桌边,筵席才刚开始。 “来来来!都是些家常便菜,玄兄别客气,尽管用!”在替玄彻与楚映月介绍过彼此后,楚暄日豪爽地吆喝着,一边替他们斟满好酒。 良辰、美景、醇酒,玄彻嘴角浅勾,熠熠生辉的墨瞳媲美天上星月,爽朗以酒回敬。 “楚兄、楚姑娘,在下为客就此敬主,先干为敬。”玄彻仰头,一口饮下酒杯中的琼浆,一气呵成的动作中带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桀骛不驯。 “哈哈哈,好说好说!”楚暄日挥手大笑,江湖男儿的霸气流露其中。 倒是不会喝酒的楚映月,迟迟不敢动面前的酒杯,半垂纤颈偷偷瞄向气质浑然天成的玄彻。 好俊的男人呀,但那迫人的挺拔身型,却又散发慑人的气势…… 楚映月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无法呼吸,她生在镖局世家,认识这么多大伯大叔、大哥小哥,却从未有任何男人带给她这种又惧又好奇的感觉。 “月儿,玄兄都喝完了,你也该回敬人家吧?”楚暄日笑着说。 “我……”大哥明明知道她不会喝酒,也绝不会逼她喝的呀! 楚映月为难地望向兄长,却看见楚暄日鼓励她喝酒的神情。 怎么会这样? 她又偷偷看了眼玄彻,发现玄彻带笑的眸也正在看她,白润的脸颊突地一烧,急速沦陷的心儿,不小心跌入他双眼的黑色漩涡中。 “月儿敬玄公子!”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楚映月一把端起酒杯,也学玄彻一口饮尽杯中玉液。 “咳咳——咳——” 喉中突如其来的烧烫感,让楚映月不适应地猛咳,白皙的俏脸被一团直升而上的火红包围。 “月儿!”楚暄日有些懊恼自己硬让妹妹喝酒。 “我没事……咳!”楚映月扯开一抹笑,不希望打扰了他们的好兴致,于是主动替兄长和贵客斟酒。 “玄公子,多谢你出手相助家兄免于危难。” “哪里,举手之劳。”玄彻喝下她倒的酒.潇洒接受她的谢意。 楚映月那双逃避他的清眸、以及努力压下的颤抖,勾起了玄彻的好奇心。什么样的女人他没看过,但就是没看过怕他怕得紧的女人。 这一来,玄彻才正视楚映月的脸庞—— 没想到大黑熊样的楚暄日,竟会有个如此纤窕瘦弱的妹妹,这倒是他始料未及之事。 中等之姿,堪称清秀,没有一点值得他回味的绝美,不过有股难言的荏弱,会让男人想搂在怀中好好呵疼;还有,她红扑扑的脸蛋和泛起粉红色泽的颈项,会让男人想…… 怪了!这女人怎么越看越美,越看越模糊。 不敢再抬头的楚映月,隐约感觉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瞪着在她身上,顺着直觉望去,玄彻半眯的眼眸让她觉得浑身窜起焚热。 镖局内的男人们都把她当宝捧着,年纪稍长的,把她当女儿;而年纪大她一点的,把她当妹妹,却从未有男人以玄彻这样的眼神看她,让她觉得,她的衣衫好似被剥掉,而她的心—— 跳得好快! 天呀!她怎么会有这种羞耻的感觉! 心儿慌慌的楚映月只好没事找事做,转移自己脱轨的注意力,于是端起酒壶替玄彻斟酒。 匡啷一声,楚映月只觉得手一软,乏力地让酒壶摔在盘盅之间,眼前的朦胧让她以为自己果真醉了。 头好晕…… “楚兄,这酒……”不对劲! 玄彻以手肘撑在石桌上,大掌紧压额穴,试图抵抗一波大过一波的昏然,但视线所及之物都开始扭曲、变得混浊,包括楚暄日的“笑容”。 “真有那么晕?”楚暄日小心翼翼地观察“他们”。 为了以防万一,他在酒里下了一丁点催情药、与比普通分量整整多两倍的蒙汗药,包准两大桶水也拨不醒他们,可能什么也做不成就一觉到天亮,时间足够引起楚府里所有人的震惊了! 不过,看他们晕成这样,楚暄日有些过意不去,大手伸到衣襟里,想将解药掏出来,和水让他们喝下。 可是,一想起天子的诏令及云向天,为了妹妹一生的幸福,他毅然决然将解药收回怀中。 “为什么……”玄彻没想到他以道义相交的朋友,竟会在酒里下药! “你们怎么了?”楚暄日故意装作不知情。 就是因为信任玄兄,我才——反正我是逼不得已的,绝不会害玄兄!谁能娶才德兼备的映月,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玄彻咬牙轻喘,还来不及理清一切,身内迅速流失的体力,让他陷入半昏迷状态。楚映月也已敌不过药力,颓然趴在桌上。 “阿木,把玄彻扶到小姐房里。”楚暄日命令一旁随侍的属下,自己一把抱起妹妹,末了,还叫住他,谨慎吩咐:“对了,今夜的事不准说出去,违者,下场比死还难看。”对呀,要是让妹妹和姑母知道了,他的下场绝对比死还难看。 “是!” ※※※ “快!把他们放到床上。”楚暄日压低嗓门吆喝着。 “顺便把玄彻的衣带解开些。” “是!”阿木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爷,小姐的衣带也要解开么?” 楚暄日敲了阿木一记脑门儿,阿木痛呼出声。 “唉唷!” “敢动小姐的念头,你胡思乱想什么!” 阿木不敢再多说什么,主子的拳头可硬的咧! 一切“准备”就绪,楚暄日对自己的“布置”相当满意。 “爷,您还有什么吩咐么?” “可以了,咱们走吧。”楚暄日正要离开,随即又想到什么似的,连忙掉头。 “等等,阿木,你的手借我一下。” “爷?”阿木不明所以,依然克尽职责地伸出右手。 楚暄日先捂住阿木的大嘴,然后狠狠咬了一口他贡献的手。 “唔——”阿木的痛叫声全被挡了下来。 把阿木的血,滴在玄彻与禁映月之间的床褥上,楚暄日这才完全满意。 “好了!辛苦你了,可以走了。” “呜……是。”阿木哭丧着脸跟着主子离开。 夜,越来越深。 ※※※ 盈盈纱帘轻飘,不小心被风儿掀起一角的芙蓉帐内,传出丝丝入扣的嘤咛。 “嗯……” 楚映月面向内壁,全身蜷曲着,紧闭的双眼、紧蹙的娥眉,在在说明了她的不适,嫣红的小嘴不断吐出难受的呻吟。 好热……好热呀…… 她体内好似有一把闷火在烧、在僚,热气不断寻求出闸的管道,全身细嫩的毛孔,早已布满一层莹汗,秀巧的额际也渗出滚滚烫珠。 浑身的热,被衣物包裹着,她胡乱撕扯着身上的衣物,昏昏然的小脑袋不停地摇晃着;缠在身上的绫罗,被她那遍寻不着其道的扯法,给拉扯得更是一团乱。 “不要……好热……唔……”身上遮蔽的衣物无法驱除,头又晕得难受,楚映月无意识地气愤起来。 或许是气愤带给她些许气力,她坐起身,皱着眉将身上讨厌的束缚扯开。 襟开衣落,凉意霎时吹散了那些原本裹在兜衣里的闷热。 “呵……”燠热暂时偃息,她的小嘴吐出满足的咕哝声,软软倒向床榻。 “呃!” 下一瞬间,楚映月和她以为的“枕头”一块发出闷哼。 痛感迅速被迷药吞蚀,热烫的脸颊从“枕头”上感受到凉意,她快意地呼了口气,瓜子儿脸蛋开始磨挲起“枕头”。 不过,这只枕头好像不怎么平哩!刺刺麻麻的。 楚映月避开让她水嫩肌肤麻痒的来源,小脸往下蹭去,小手也探寻着更多的凉意。 体内窜动的燥热,加上下颌遭到不明撞击,玄彻的意志从漩涡般的黑奇Qisuu.сom书暗中他离了几许,平日自制力超凡的他,也几乎抵挡不住强烈的迷药。 那抽离了黑暗几许的意志,也仅能让他沉重的眼皮,勉强撑出一条缝隙。 迷漾间,他看到晕红的烛火透过纱帐,映成柔和的鹅黄,还有趴俯在他身上的“东西”! 这“东西”不但磨蹭着他的脸,甚至开始调皮地拉扯他的衣襟、逡巡他的肌肤——可却也替他缓和了那血脉中奔腾的热流。 蠓咙之中,他从眼缝看去,拥有一头长发的女人,在他胸前进行挑逗,让他浑身闷烧的火,转眼间不熄反旺。 是女人没错! 那身柔弱无骨的娇躯,一双薄如蝉翼的跟睫,和从他这个方向望去、若隐若现的诱人沟壑;沟壑两旁的浑圆,正用极为磨人的姿势,揉点着他的胸膛。 “呼……” 不知不觉,玄彻的喘息开始变得粗重,一双大掌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攀上那弱不盈握的纤腰,在毫无阻碍的雪背上游走。 凝脂的肤触令他无法自拔地加重自己的力道,意志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只想将身上的女子糅进自己体内,让她来为他平息躁动不安的欲火。 “呃……嗯……”楚映月感觉自己背上的热一点一滴在消失中,她伸长玉臂用尽力气抱住对方,想更靠近、再靠近,要对方替她赶走所有讨厌的闷热。 柔嫩光滑的女体紧紧贴着他。 玄彻顿时只觉得,所有欲火都像拦不住的洪水猛兽,“轰”的一声爆炸开来,急待宣泄—— 他倏地拦腰将身上的女体转而翻压在身下,狂乱的热吻烙印在她颈窝间,带着失控的烈焰,霸气的薄唇直袭细嫩的肌肤,在其上抓出道道红痕。 “呃!” “该……死……” 刚才因她喊痛,他可是做足了前戏没想还没到最后一关,她竟晕了过去。 此时,玄彻也敌不过睡意,尚未抚平的欲望被更大一波的暗潮淹没。 整整两倍的蒙汗药,药效完全发挥了。 ※※※ 翌日曦现,鸟语啁啾。 晨气间透出一股昨晚夜露的清新,风儿挟带着清冽之气,从窗棂中泄入,调皮地吹起纱帐一角。 赤裸的香肩露在沁人心骨的凉意中,楚映月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缩入身边坚实的温暖中,更靠近那道稳定持续、徐缓温热的气息。 不过,肩头还是有点冷。 楚映月微凉的小手,随意抓起臂上的“被子”盖上肩膀。 手中传来沉甸甸的感觉,不同于平日盖被的轻松,而是另一种沉重的力量,让她才执一下,便又气力不支地让“被子”迅速压回原地,“被子”依然紧紧压在她的纤腰上。 嗯?被子怎么变重了? 她睁开一样沉重的眼皮,惺忪的迷眸想一探究竟。 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平坦结实却陌生的墙,有温度、会随着气息起伏的墙—— 气息? 还没反应过来的她,眨了眨模糊的明眸,想看清楚眼前的不明物体。 总算看了仔细,是个人,赤裸着胸膛的人。 胸膛的主人,一双墨沉的眼,正用一种足以冻伤人的寒光锁着她。 她认得,他是大哥的朋友,玄彻。 玄彻?! 楚映月一惊,倒抽一口气,原本顽劣的睡虫一瞬间都被吓跑。 她怎么会和……他……同寝一床?! 是……是,是幻影吧? 胸膛的主人——玄彻,早在怀中人儿清醒前,就被她绵软的磨蹭给扰得无法继续安眠,这顿觉睡得已经够不适了,又在自己的手被抓起、丢下时,俊朗的眉头便锁得更紧。 该死!他从未睡得如此痛苦,体内的血气,紧绷得几乎让他窒息! 一个深深的吐纳后,玄彻撑开眼皮,晨曦的光照告诉了他现下的时刻,还有一道压着他手臂的重量,他顺着手臂望去,一名不知在呢喃什么的女人,进入了他眼中。 眼前的女人窝在他怀中、枕在他臂上,两人相缠的身躯让彼此体温交融,他甚至可以感觉那毫无阻碍、柔滑似水的肤触…… 他们几乎赤裸相拥。 不陌生的情景,但他不记得他昨夜唤了个女人侍寝? 不对劲!他从不会待在女人床上过夜! 玄彻慵懒的眸光骤变,直到那一双盯着他、如小兔儿般的惊惧湛眸,更令他的记忆如潮水般纷纷回笼—— 他在楚暄日的府中作客,喝了杯有问题的酒后,便不醒人事;清醒之后,就是这样了 楚暄日的妹妹,竟衣衫不整地躺在他怀中?! 该死!他再怎么荒唐,也不至于连朋友的妹子都碰! “这是怎么回事?”玄彻冷声问。他被陷害了么? 听见眼前相距不到几寸的薄唇吐出冷语,楚映月拼命告诉自己,这是个梦的希冀,在一瞬间全部被敲碎。 “这不是真的……”她还没嫁人哪! “说,你们兄妹在摘什么鬼!” 没听清楚她失神的呢喃,玄彻坐起身,一把攫起震惊中的楚映月,以全然不怜香惜玉的力道,用力钳住她纤细的手臂,两人覆在胸前的丝被,褪到了他们腰间。 冷风袭来,楚映月错愕地看见自己的赤裸,让她的俏脸整个刷白;红润的唇瓣因惊吓而微张,逐渐转白;几乎到口的尖叫,因这突如其来的震惊卡在喉中,一点声音也发出不来。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说话!”她无辜的惧色,只是让玄彻更加恼火。 “呃……”楚映月因他的手劲,发出吃痛声。 要她说什么呢? 恐惧于他的暴喝,脑子一团混乱的楚映月,颤抖得说不出一句话。 “若是有所图谋,我会教你们兄妹生不如死!”他没有敛下力道,反而捏紧她的手臂,上头泛出一圈逐渐扩大的红痕。 “痛……”痛到楚映月以为自己的手臂就要被捏断了。 楚映月咬牙忍痛。“我不懂……”什么搞鬼、什么图谋,她全都听不懂呀!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装傻?你以为我看不透你们这些女人在想什么?”玄彻冷嗤,一把扯近纤弱的楚映月到他英飒的鼻端。 女人,他见多了,有哪个不想飞上枝头当凤凰! 他以她们的身体取乐,不屑她们逢迎奉承的嘴脸! “我没有……”碍于他冷鸷的神色,楚映月恐惧地挣扎,直想往床榻内缩。 玄彻没有楚暄日长得虎背熊腰,也没有他来得粗犷,但冷戾的怒眸却让她打从心底害怕……一种难以言喻的害怕。 突然,房门咿呀的一声被推开,来人气呼呼地连珠炮开轰。 “我说月儿呀,你知不知道暄日那臭小子死哪去了?我正要同他说你的亲事,镖局上上下下都找遍了,就是找不——” 楚宝玉的声音乍止,定睛看了个清楚,响彻云霄的尖叫,席卷了整个镖局。 “啊——” 第三章 “你必须迎娶月儿。” 大厅主位上,楚宝玉说话的同时,暗暗打量一脸轻傲矜淡的玄彻。 嗯,论相貌,他的确是一等一的男人,极品中的极品;论衣着,看起来也不是普通人家,论谈吐,更有超凡卓尔之气。 “事出必有因,我不可能无缘无故娶她。”玄彻绷着脸道。 那段记忆的空白,就是关键。他不可能要一个女人,会要得不明不白,一点印象也无。 一旁始终安静的当事者楚映月,已经因“失贞”的事儿郁郁垂首,现下又听见男主角不愿负责,头垂得更低了。 玄彻瞥了一眼楚映月,他不会不明白,对一个云英未嫁的闺女说这等话的严重性,想当然尔,也看见了她眼底的受伤。 该死!凭他的身份,大可一走了之,绝不是因为她眼里该死的难过!对,他会留在这里任那老女人提出要求,是因为他要弄清真相,还自己清白。 “还不就是你身为男人的劣根性!”楚宝玉也不是省油的灯。 “即使是男人,难道不会挑?”玄彻冷哼。 昨夜,他甚至连一丁点做那档事的“感觉”也没有!更何况,他绝不玩这种事后会哭哭啼啼要他负责的小家碧玉。 虽然,楚映月没有哭哭啼啼,但她的沉默,却更教他觉得碍眼!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家的月儿你看不上眼,所以是月儿主动投怀送抱?”楚宝玉拔尖嗓门儿,心中又转了个念头。 玄彻的样貌虽好,但那张嘴就有点不饶人了。 “我说了,我、被、下、药。” “玄公子,你口口声声说你被下药,是谁下的药?” “你何不问问知道事实的人?”玄彻把鄙夷的眼光投向楚映月,语气中散发着天然浑成的气势,任谁都会选择相信他。“楚映月,难道不是么?” 楚映月猛地抬首,听了更是红了眼眶。 原来,玄彻把她当成一个苟且随便的女子了…… “月儿,这是怎么回事儿?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楚宝玉着急地问。她可不希望侄女被吃干抹净后,还要不回一点公道。 楚映月用力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与楚暄日同谋用计陷害我,在酒菜里下药,故意赖在我头上,不对么?” 玄彻咄咄逼人,一字一句都鞭笞在楚映月的心上。 “我没有!我醒来之后就是这样了,就是这样了……”楚映月面色发白,对玄彻妄下的断言感到羞窘。 他怎能这么对她…… 对于女人看得比性命还重的贞节,他怎能如此污蔑? “玄公子,月儿是我打小看大的,她不善欺骗,自然也不可能会做出你所言之事。”楚宝玉顿了顿。“你说月儿与暄日同谋,既然月儿不像在说谎,那就找暄日来问问,你意下如何?” “正合我意。”玄彻挑眉。她早该这么做了,而不是质问他近两个时辰,连祖宗十八代都问遍了! 然而他一贯的回答——他来自京城,姓玄、父亲姓玄、祖父姓玄、曾祖父也姓玄。 “来人,去请暄日爷到大厅。” 见对方刻意回避她的问题,楚宝玉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朝守候在门外的仆隶下令。 仆隶立刻进厅回话: “夫人,爷一大早押镖去了,说是两三个月无法回府。” “分明是畏罪潜逃。”玄彻森冷的眸光直逼楚映月。“你还有什么话说?” 真是大哥做的么?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映月紧咬唇瓣,小手不安地绞着。 玄彻不相信她,她又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月儿,我听镖局几位弟兄说,暄日和你昨儿个一同为玄公子设宴?真有这回事?”见过大风大浪的楚宝玉,连忙替涉世未深的侄女找寻线索。 昨日她欢欢喜喜地去替楚映月张罗婚事,怎么也没想到,才过一夜,就人事已非,这下楚映月要嫁云家也嫁不成了! “有,大哥特地替玄公子摆宴。”楚映月老实点头。 “后来呢?”楚宝玉继续追问。 “后来……后来……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一醒来,就是……”就是迎接两人赤裸相拥的错愕与震惊。 “最好是立刻找回楚暄日,否则再问也毫无意义。”玄彻冷眼瞥向楚映月,残忍地开口:“不过你们若有心蒙骗我,问他也无用,不需要你惺惺作态。” 玄彻的言下之意,就是认定楚映月与这场仙人跳,脱离不了干系。 惺惺作态?女子最珍贵的贞节糊里糊涂没了,却被他弃若敝屐!楚映月只觉得难堪。 根本问不出什么结果!玄彻烦躁地甩袍从椅中起身,走向厅外。 “玄公子请留步。”厅外立刻有仆隶阻挡玄彻的去路。玄彻深不见底的黑眸,迸射幽冷的星芒。 “你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楚宝玉愤而起身。“你既然是个男人,无论事实为何,都不必再提了,你和月儿已有夫妻之实,必须马上迎娶月儿!” 会耗在这里,是因为楚家镖局毕竟是讲义气、讲道理的世家,在江湖上更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下药这种事若传出去,岂不灭了楚家的威风? 或许,会苦了侄女,但她的身子已经给了玄彻,还能如何! 女人不就是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至少,玄彻看起来不是穷愁潦倒之人,这一点,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床上的落红,玄彻也看到了,的确是他不得不正视的“证据”。 “等到楚暄日哪日愿意回来忏悔,我自会给楚姑娘一个交代。此地,我不会久留。”顶多,给她一个小妾的名分。 不过,他再也不会碰她,见到她只会令他想起她的卑鄙可恶、和自己错认了朋友的可悲。 “不成,要是月儿有孕,而你仍不愿迎娶月儿,岂不落人口实?就算要走,也必须拜堂成亲、昭告亲友后再走。我们楚家镖局嫁女儿,就算用不着盛大风光,也绝不能不明不白!近日,得委屈玄公子在寒舍‘作客’。” 这桩婚事,底定了! 楚映月低垂螓首,不知是该欣喜、抑或惶恐。 她真的就要这样嫁给玄彻了么? 楚映月怯怯抬眼瞄向玄彻,他铁青的脸色让她……唉! ※※※ 嫁给玄彻,也许,惶恐在楚映月心中的分量大了些。 “夫君,我们之后要上哪儿?” 将行囊内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客栈的床榻上,楚映月畏怯地立在玄彻身后,战战兢兢的问。 玄彻不说话,对于自她口中说出的“夫君”两字,只觉得反感、厌恶,他始终故意当她是隐形人。 “夫君,我们——” “上山下海,随你要不要跟,不要再问我!”厌烦于听见她的声音,玄彻恶声恶气的,算是好心给她一个答案,随便打发她。 从筹备婚事到两人拜堂,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一拜完堂,照理说,应该是欢天喜地的洞房花烛夜,玄彻却决定离去,投宿客栈,害得才刚嫁人的楚映月,必须马上跟丈夫向家人告别。 毕竟强迫他娶楚映月,已够让他气恼了,一拜完堂后,他自是不可能还待在楚家。 对外,楚家还宣称自北方京城来的他,为了体贴娘子能在娘家多待些时候,特地于楚家拜堂完婚,免去了多如牛毛的繁文褥节。 对内,该死的楚家人,在筹备婚礼期间,竟然派了人轮番监控他的行动,将他困在楚府! 要对付那些人简直轻而易举,若非不想将整件事闹大,传回京城的母亲耳中,他大可走人,更遑论现在还带着这个“累赘”! 他就是为了躲避母亲的逼婚,好不容易逃得远远的,没想到却仍无缘无故地被塞了个新娘。满心不情愿下,对她,当然不可能和颜悦色。 反正他绝不会承认这桩婚事,绝不会! “跟,我跟!夫君到哪,月儿就到哪。”上山下海,听起来很辛苦,不过她相信她可以胜任。 这是为人妻的本分,知本分的楚映月没有异议,柔顺地答话。 玄彻绷着脸回过身。“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说话?” “夫君是说,不要再问……”在他阴鸷的瞪现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怯懦的眸光也垂到地上。 “出去。”玄彻冷冷下令。 该死!这女人没有一点主见么?! 他要的是能与他一同游历大江南北、吟咏风月的红粉知己。 如果他要的是这种惟惟诺诺的呆板女人,又何必逃避母亲为他挑选的“名门闺秀”?一群叫她们往东,便不敢往西的无知女人! 出去?楚映月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一脸疑惑地抬头望向他。 “还怀疑?我叫你出、去。”不留余地、不顾夜深,不理她小脸上的迷惘,玄彻再度冷声一字一字说道。 “好。”她柔顺地走出厢房,带上门。 她已经嫁人了,出嫁从夫,丈夫说的一切都必须遵从,楚映月开始在心中叮咛自己。 就算她的丈夫并非出自情愿地娶她…… 楚映月站在门外,悠悠地叹了口气,细微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 冷清的街道上传来单调的打梆声,二更天了。 提灯巡视客栈的店小二,看见一名少妇打扮的女子蹲坐在房门口,起初吓了一跳,后来认出她是今日与玄姓大爷一同投宿的人,于是上前询问。 “夫人,夜深露重,您怎么不进房去?” “呃……我……”说话有些气虚的楚映月,撑着沉重的眼皮起身,望着房门不知该做何回答。 一整天繁复的拜堂仪式下来,加上不知在房外坐了多久,着实让她吃不消。 “夫人,不如这样吧,小的再替您理出一间上房,可好?” 店小二聪明地不过问别人的家务事,但见她苍白的脸色,于心不忍,只有好心地想帮她找个地方安稳睡下。 “小二哥,真的别忙。”她担心玄彻唤她时,会找不到她。 “外头风大,可别受寒了。” 唉!怎么会有人狠心地把娇滴滴的美娇娘,丢在门外吹冷风?要是他好运娶到这样纤窕清秀的娘子,好好疼惜都来不及了,哪会这么残忍! “谢谢你,我不要紧的。”楚映月温婉一笑,感激店小二的善意。 “可是——” 店小二未竟的话语,被开门声打断。 “谁让你站在门外?”玄彻铁着脸,迫人的身形填满整个门扉。 这话是对楚映月说,但冷戾的黑眸却是直射店小二,逼出店小二一头冷汗。 “进房去。” 她可以进房了? 楚映月柔顺地低下头,踏进房门前,不忘对店小二漾开道谢的微笑。轻柔如风的笑颜,看得店小二不好意思地咧开嘴角。 这一幕看在玄彻眼里,简直刺眼得不像话。 “你可以滚了。”玄彻不客气地撵人。 “那、那就不打扰客官了,有什么需要的,可、可以随时吩、吩咐……”看见玄彻越来越冷的脸色,店小二以为遇上了凶神恶煞,吓得把话说得结结巴巴,连忙退离。 这男人看起来气宇轩昂,但那双如鹰隼的墨瞳只要冷冷一睨,会以为他想杀人哩!唉,逃命要紧! 房门重新合上,诡异的静谧弥漫在两人之间。 楚映月明显感受到玄彻的不悦,她也只能静静地垂首站在一旁,一双冰凉的小手不安地绞着。 “才成亲,就迫不及待对其他男人献殷勤?” 玄彻的指控,刺痛了楚映月的心,她拼命摇头。“我没有!” “没有?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和那小子眉目传情。若没有,那小子又怎会笑得像个白痴!”白痴到想让他撕掉那浑小子的嘴脸! “小二哥只是关心客栈内的客人,没有别的!”楚映月急忙澄清。 “是呀,你若不装出一副可怜样,站在门口博取别人的同情,他哪会上钩?” “不是——”这样的…… “或者,你根本也不把成亲当一回事。” 不容她辩解,玄彻无情地撂下狠话,甩门跨出厢房。 “夫君!我没有这么想!”他要上哪去?他要丢下她么? 唤不住他的脚步,心乱的楚映月跟上他,所幸她的爹兄都豪迈惯了,没让她缠足,她可以拥有正常的双脚,但也因为这样,永远当不上名符其实的大家闺秀。 “夫君,夜深了,你要上哪去?”客栈回廊上,她跟在如山的高大身影后,问道。 玄彻不说话,自顾自走着,甚至逐渐加快自己的脚步。 “夫君,我能跟你去么?”在房门外蹲坐了一夜,楚映月感觉自己的双腿渐渐沉重无力,吃力的步伐已经跟不上健步如飞的丈夫。 玄彻顿下步伐,沉声道:“不能。” “夫君……” “我不想看见你。”他头也不回,没入长廊尽头。 望着玄彻冷绝的背影,楚映月立在冷风中黯然噙泪,等到发觉脸上好像有冰冰凉凉的湿濡时,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哭了。 倔强地用手背抹去脆弱的泪水,楚映月吸了吸秀巧的鼻子。 她怎么能哭呢! 她嫁给玄彻了呀,不再是楚家备受呵护的小姐。 从现在开始,她要更小心,不能再惹玄彻生气了。 因为,不管这桩姻缘如何的荒谬,他都是她认定一生相随的夫君了。 她不听夫君的话,该听谁的呢? 第四章 玄彻一夜未归,待他回到客栈,早已日上三竿。 走到客宿的厢房前,他推开门,一阵菜饭香飘入他鼻中,因心绪烦躁,而在冷清街道上晃了一夜的疲惫身躯,顿时感到饥肠辘辘。 好香! 心情大好的玄彻急急踏入厢房,却在瞧见楚映月笑吟吟的小脸时,心情顿时再度跌到谷底,一张脸比什么都还臭。 “夫君,你回来了!” 他没有丢下她,总算回来了…… 等了将近一整夜的楚映月,见玄彻归来,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也终于归位,小嘴微微弯起,忙着从桌前绕到他身边招呼着。 “饿了吧?昨儿个你一定也没吃多少东西,快趁热——” “你倒是挺自动自发的,自己吃将起来?”睨了楚映月一眼,她羞涩、毫无心机的笑颜,让玄彻感到不悦,只想讽刺她。 “我在等夫君一起吃。” 她担心彻夜未归的他空腹难受,一早便吩咐了早膳等他;只是,等了又等,饭菜也原封不动热过两次了…… 玄彻不搭理她,直接越过她坐在桌前,动着从盘中夹起下粥的嫩豆皮,送入口中。 “这是什么?”他皱眉,吐出口中的食物。 “嫩豆皮,很下饭的……” 不好吃么?楚映月有种做错事的愧疚。 “油腻、不入味!还有,你竟然让我吃这种冷掉的东西?”玄彻皱眉。 其实,嫩豆皮还是温热的,只不过因为身边突然多了个碍眼的女人,他反而恶意挑剔她的好意。 楚映月端起那盘嫩豆皮。“对不起,我马上让人再热过——” “不必了!”铁着脸的玄彻轻弹衣褂而起,刚回来的他又再度走向门外。“与其和你面对而食,我宁愿蹲在街角吃豆浆大饼。” 玄彻说这句话,无疑将楚映月的好意,贬损得比那些蹲在街角的乞儿还不如。 他又再一次刺痛她的心。 望着一桌菜肴,楚映月习惯性地咬了咬下膳瓣,原本飘着淡淡菜香的厢房,只剩孤寂落寞围绕着。 看样子,夫君是不会想回来与她一同用膳了。 “这些饭菜,没吃会浪费的……”她喃喃而语,走到桌边坐下。 咕噜咕噜……楚映月的腹里传来抗议声。 她好饿,终于能吃饭了。 摸摸自己饿了一日夜的腹部,楚映月扯开一抹乏力的微笑,正当她举着想扒一口饭时,原本被无情合上的房门,又突地被推开,她吓得将碗筷放回原位—— “收拾东西,我回来后即刻启程。”是玄彻。他面无表情……甚至不用正眼瞧她。 “好。”她点点头,马上跳离桌边。 宛如对着奴仆下令,说罢,玄彻又转身离去。 楚映月走到床榻前收拾着,还没更换的衣物,都原封不动地塞回包袱内。 默默整理两人的行囊,她的嘴角微微绽放羞涩满足的笑花儿。 她很开心,夫君已经交代事情给她做了,那就表示,她不是个连一件小事都做不成的累赘,她可以帮得上忙的! ※※※ 官道上,原本一路春暖风和,鸟语呜翠,但此时天际间飘落些许丝丝春雨。 一匹深棕色的骏马踏着蹄,规律的步伐不快不慢,正好让座上挺拔卓尔的主人乘风乘雨,一览沿途江南风光。 树林蓊郁、冰雪初融,身置细雨中的氛围,更是难得几回过! 距离差了这匹骏马一大段路的,是另一只也驮着人的老驴。 天飘细雨,加上老驴迟滞缓慢的步伐,让座上的人儿有着另一番心情。 “驴大哥,麻烦你走快点好么?这样下去会跟不上夫君的。” 楚映月用衣袖抹去眼皮上细密的小雨珠儿,伸长颈子,望着前方越见小的身影,一边努力劝说她骑的老驴。 玄彻从北方来,因此以他的马代步;如今多了个她,他便向客栈买下这只半进棺材的年迈老驴。 离开客栈的当时—— “就剩这只?”玄彻双手环胸挑眉。 “客官,实在是非常对不住,这刻儿春游的人多,马匹供不应求,敝店只剩这只驮物用的老驴。”客栈掌柜半弯着腰惶恐说道。 掌柜对眼前男子脸上的冷然,感到胆战心惊,心中揣测这男人恐怕想买匹马给他妻子代步,但他们却只剩这只不中用的驴子,所以才摆出这么难看的脸色。 “夫君,我们可以到别处去问问……” 楚映月不忍见年近半百的客栈掌柜冷汗涔涔地赔不是,玄彻冷厉奇Qisuu.сom书的样子,她看了其实也怕。 “就买它。”玄彻放了一锭银子在圈栏上,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率先离去。 “这位爷,这只驴不需要那么多银子儿——”掌柜拿起银子,在玄彻背后大声唤道,心中却不住疑惑。 怎么会这样?这姑娘明明喊那男子“夫君”,那男子怎么没让妻子与他同乘一骑,反倒买了只步履蹒踞的老驴让娇弱的妻子代步呢? “掌柜大叔,这钱您就收下吧,我们突然买下您的驴子,您做事也许会不太方便……” 楚映月不傻,驴子是用来驮物搬运用的,这只驴肯定是客栈的帮手,可是现下的情况不容她再做其他打算,她得快跟上夫君哪! “夫人,不碍事的。您赶紧追上那位爷吧!”掌柜赶忙将老驴牵出圈栏外,帮着楚映月上“驴”。 于是,就成这样了,玄彻在前悠适地赏景、吃着方才买来的烧饼;她却远远落后,更得想办法让老驴走快点,还不时地拢紧身上的象牙白披风,躲避对她来讲仍觉得太冷的风雨。 好死不死,老驴终究是老驴,有着楚映月也奈何不了的倔脾气,索性停在道旁不走了,径自吃起路边的野草。 “驴大哥,还不能休息呀,我们已经离夫君越来越远了!”楚映月心急地拍拍老驴,但怎么努力,它就是不为所动。 “你走不动的话,我下来牵你一起走好了。”她连忙下驴。 虽然没骑过马,但驴的高度不至于像马那么吓人,她小心翼翼地以双手抱着驴颈,困难地爬下来。 楚映月被风上的头罩,不经意被风吹起,乌黑的云发随即沾染了点点雨珠,初春的风雨让她细嫩的小脸冻出一片微红。 突地,地上的泥泞让她脚跟一滑,重心不稳地跌坐在湿泞里。 “啊!”她是下驴了,可是跌得好疼…… 而前方,在马背上的玄彻理应尽情览略沿途景致,但沉郁的神色没从他脸上褪过;四周宁静的只得见鸟语和达达马蹄,他却心浮气躁地问着自己要不要转头。 来不及告诉自己否定的答案,身子好似自有意识般,回过头去—— “该死!” 玄彻双拳紧捏,不知是低咒自己多事,还是看见后方远远的道上,那抹纤细的身影滚下驴背。 又来不及吐出应该对她的耻笑,玄彻发现自己策马掉头,来到跌坐在地的她身边。 她摔得鞋上、裙上、衣上都沾染了泥泞,披风背后还印了一大块黑泥印,好不狼狈,看得玄彻直冒无名火。 “笨蛋!连骑驴都不会,我要赶路,你还要给我添多少麻烦?” 此时的楚映月正努力从泥地中爬起,听见声音才猛然抬头。 “我……不会骑……” 听出他话语中的愤怒,楚映月瑟缩地垂下螓首,习惯性绞着小手,手中隐隐传来一阵刺痛,她才知道那里都被地上的小石子划破了皮。 “它不走,你就由那只畜生了么?鞍上有鞭,怎么不用?”笨蛋就是笨蛋! 玄彻要她拿鞭子鞭打这只老驴。 不,太残忍了,她做不到。 “畜生也是个生命,我相信会有不需要鞭子,也能让它走的方法。”楚映月走到老驴旁,轻拍老驴的脸,对它说着。 “驴大哥,等咱们到了苏州,我会拿很多新鲜的嫩草给你吃。现下,先赶路好不好?”她说了一大串,老驴一贯地温吞吃草。 场面很尴尬,楚映月知道自己出糗了,双颊乍红。 “笑话!少装模作样了!畜生不打自然不会任人宰割,倒是你这个人任畜生宰割了!” 玄彻冷嘲热讽,她的心软及纯善在他眼底,都成了假意和……该死的碍眼。 楚映月默然,仍旧一面使劲拉着老驴身上的鞍臀,希望它能迈开步伐。 啪—— 玄彻将手中的马鞭扔到楚映月身上,柄处雕有栩栩如生的风型名贵马鞭,掉落在她脚边,她愕然对上他毫无温度的冷眸。 “我不想耗在这里。”他的意思很明白,要她亲手鞭笞老驴给他看。 捡起脚边的马鞭,楚映月颤抖的双手只觉得沉重,身子好像更冷了。 “怎么?有异议?” 领教过她的柔顺,然而此刻以无声表达倔强的她,令玄彻满心不痛快。 此时,雨势渐渐转大,楚映月只是僵立在原地不动。 他由上而下睨着她,看着豆大的雨点打湿了她的衣物,披风在此已了无作用,他眯眼吼出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暴喝—— “快点打!” “我可不可以……不要打它……”楚映月一双水滢的大眼瞅住他,蓄了满眶的眼泪无声倾泄。 她知道自己不该不听夫君的话,但却又狠不下心来鞭打老驴,无助、不争气的浇混着雨水,就此滑落。 “该死!”玄彻眉心紧揪。雨中的她,看来格外惹人心怜,莫名的心绪突然困绊着他。 “过来,把鞭子给我。” 楚映月一时还困陷在玄彻的狠绝里,担心他拿回鞭子是要替她鞭打老驴,而迟迟不敢上前。 “我叫你过来,没听到么!” 她因他的吼声瑟缩了下,迟疑地走近骏马,伸手将鞭子递上。 “双手伸出来。”玄彻接过马鞭,又下令。 楚映月怯怯地伸出微握的粉拳。她不明所以,不过至少,他看起来不再像要她鞭打驴。 “啊!”下一刻,楚映月因为身子突然腾空而惊呼,双掌的伤痕也因为被不知情的玄彻握紧而感到剧痛。“好疼……” 玄彻右手紧握她的小手,左手捞起她的纤腰,轻松一提,她已安稳地坐在他身前,但也没忽略她的吃痛声。 他发现她怪异的地方在于她颤抖的手中,于是他蛮横地张开她双掌,破皮的掌心渗血,这一幕映入他眼帘。 “怎么伤的?” 听出他的语气似乎更冷了,楚映月缩了缩肩膀,不敢迟疑地马上吐实。 “方才跌下驴时,不小心擦破的……” 玄彻在自己尚未发觉前,薄唇早已吐出令他震惊的话语 “很痛?” 他不经意的温柔教楚映月蓦地感觉脸蛋发热,意识到身后紧贴的,就是他温热的胸膛,她的身子也不再觉得冷了,而是羞涩的温暖。 “还好……”她轻轻回答,深怕嗓音太大会打散他难得的温柔。 “伤口别淋到雨,到下一个驿站再替你上药。”说罢,玄彻再次低咒。 可恶!他为什么频频失控,不能克制自己? 低咒自己的同时,他兀自揽紧了身前的娇躯,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禁疑惑。 他们真有过肌肤之亲?为什么这副身躯让他感觉那么陌生,却又那么……契合他的胸膛? “驾!”甩去心中莫名的念头,玄彻大喝一声,策马而行。 “夫君,那头驴还在路边哪!” “不要了。”那废物还留着干嘛! “可是——” “再废话,就让你去陪那只蠢驴。” 他撂下狠话,她当然乖乖闭上小嘴。 官道上,一匹骏马疾驰在纷飞的大雨中,达达而过。 马鞍上的两个人儿,两样心情。 ※※※ 当他们到达最近的驿站时,春雨雷动,雨势伴随着闪电,大的吓人,两人都已湿淋一身。 进入暂歇的客房,玄彻一把捞过她,厚掌逼近她的衣襟。 “不可以……”楚映月在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时候,赶忙抓住他的手,酡红的带水娇颜宛若一朵凝露粉花,羞荏的教人想摘下。 看出了她的羞涩和挣扎,玄彻好看的薄唇勾起一抹嘲讽的嗤笑: “什么东西不可以?我不过想解下你身后的包袱,拿干净的衣物。” 他只是想拿包袱,她却误会他想……想…… 天呀!她好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轰”地一声,楚映月小脑袋里的爆响,比屋外的雷声还慑人。 她羞赧地放开他的手,一颗脑袋都垂到快碰着自己的胸口了! 捉弄她,让玄彻跌到谷底的心情稍微攀升,看着她羞红俏脸、想找地洞躲藏的狼狈模样,他总算为自己的失控出了口气。 从自她身上解下的包袱中拿出自己的衣物,玄彻踱到桌边,打算把湿透的衣裳换下,见她还不动作,便又邪佞地调侃她一番: “怎么?自己不换衣服,难道想看我换不成?”他故意面向她,缓缓将单衣的襟扣解开,隐隐露出衣内精壮的肌理。 “不是的!我换、我换……”她急忙拿起干净的衣裙,跑到背着他的床侧。正当面对着自己的衣物时,她迟疑了。 就在这里换么?他会不会很君子地不偷看她换衣裳? “若要我花钱替你请大夫,你就继续蘑菇下去,” 身后传来玄彻低沉有力的讽刺,楚映月吓了一跳——他怎么知道她在犹豫? “我……我到别处去换……”她把衣物攒在胸前,双眼直视地面,低着头越过玄彻身边。 “去哪里换?食堂内么?大庭广众之下换给其他人看么?”他的冷言冷语制止住她欲摸上门扉的小手。 “千方百计嫁给我,还怕在你认定的‘夫君’面前更衣,岂不是欲迎还拒、本末倒置?”已是一身干净清爽的玄彻,对她,依然是毫不留情。 他始终认定下药之事是她所为?“整件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不必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听腻了。”玄彻坐定在方木桌前,径自倒了茶水润口。 “是呀,我高估了你的廉耻心,在众人面前更衣,尤其是男人,想必你得心应手,你们楚家镖局里最多的不就是男人么!” 楚映月听了,心儿都揪疼了。 他为什么总是要把她的语意曲解? 他那撼动人心的温柔,为什么如此短暂? 我不是你说的那样……镖局内的叔伯弟兄们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楚映月心里呐喊着,但却拿不出勇气替疼爱她的家人们辩解。 她要以夫为天,可她的夫君,为何总是对她口不择言?她解释什么都入不了他的耳吧? 楚映月选择沉默,静静走回床边,压抑着羞涩与酸楚,背对着也背对不看她的玄彻,动手换下湿衣。 与他之间尽是沉默,似乎比较不会点燃痛楚。 “默认了?” 她的静默,反而让玄彻更加不是滋味,原本背对着她的玄彻一旋身回过头,一幅裸背美人的春光图,狠狠攫住了他的墨瞳—— 第五章 她背上的肌肤和她的脸蛋一样白皙,或许是因为羞涩,还泛着淡淡的粉红,纤窕柔弱得不可思议! 那日清晨的记忆里,她身前的肌肤,一如这般诱人…… “我没有……” 正在更衣的楚映月,因他的误会,连忙把衣物攒在胸前,转过身子,就这么对上他闪过一簇火苗的黑眸。 “呀!”他看着她多久了?! 她的娇弱、无助、羞怯,只会让男人想一口吞下! 该死的该死! 玄彻喉头滚动,发现自己很不争气地被眼前的美景吸引,眼光却无法自她身上移动分毫。 “我在更衣……麻烦夫君背过身……好么?”从未在男人面前裸露的楚映月,心慌地拿起更多衣物遮掩。 哎呀!他怎么反而朝她走来?! “既然称我为夫君,我想看你、想对你做什么,你都应该欣然答应吧?”玄彻踱步至她面前,刚毅邪肆的俊脸朝她倾近,邪气地暗指她此刻与方才的“违抗”。 惊惶的楚映月退了一大步,正好跌坐在床榻上,下意识两手一撑,胸前即刻见了光—— “啊!”楚映月一惊,小手一捞,抓回衣物遮住自己的赤裸。 “这么迫不及待,又何必多做无谓的遮掩,嗯?” 玄彻倾身逼近她,猖狂的指尖滑过她光洁的颈项和雪肩,焚灼的目光刻意梭巡衣下隆起之处。 这一切在楚映月的心中,全化成了矛盾与狼狈,还有……被羞辱的难堪。 他、他、他……怎能如此“调戏”她? 不对!他们成了亲、拜了堂,有肌肤之亲乃天经地义。 可是,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讥讽,却仿佛都是一把把尖锐的利刃,刨得她的心好疼。 “别拿死鱼脸对我,在床上,我们不是什么都做过了?”他故意忽略她眼底的伤痕,倾身在她耳窝,缓缓朝她阿气。 她顿时因耳畔的温热而颤,小脑袋被他的话语拉回那夜……记忆一片空白的那夜。 她什么都不记得。 她好慌,一点印象也无。 “我——” “只可惜,以我的身份地位,不可能要一个寡廉鲜耻的荡妇。”玄彻一字一句如利刀的话传人她耳里。“谁知,在我之前,你有过多少男人?床上的血迹,也许只是个幌子……对不住了,我根本没兴致碰你!” 霎时,楚映月被刺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原来,她的夫君一直是这样看待她…… “换好衣服,过来上药。” 不去看她惨白的小脸,玄彻背过身,又回到桌前坐下,将收在包袱中的伤药置于桌面。 终于有喘息的空间,楚映月告诉自己要遗忘心痛。 就算她的夫君不肯承认她,她也无法抹去身心都一并交付给他的事实。 既然认定了,那就是一生一世的相许呀。 七手八脚套上干净的罗衫后,楚映月怯怯地走到他身边,不敢再上前,怕极了惹怒他,又会换来他的冷言冷语。 “不过来一点,怎么用药?”玄彻挑眉。 她依言走近了些,心中不断告诉自己,这男人不过是言语上刻薄了些,其实他待她是好的,还愿意帮她上药。 “药瓶在桌上,不会自己拿么?” “好……”冀盼的心又碰得好疼好疼,楚映月强撑着意志,打开药瓶为自己上药。 “拿着药站到角落去,别碍我的眼!” “是。” 端起药瓶,楚映月听话地走到客房角落,安静地咬唇上药。 她的柔顺、她的认命,理应让玄彻感到得意,却反而扰得他无法静下心,脑海一片紊乱失序。 于是,他再度逃离有她在的地方。 ※※※ 子夜。 白昼旅人来往频繁的驿站,到了夜里,只剩一片沁冷的死寂。 照道理来说,应当如此。 不过,今夜不太像往昔,冷清的食堂内,多了两道被烛火曳得老长的身影。 “我说这位客官,夜深了,您酒也喝了两坛,该歇下啦!” 驿站里,忠厚的中年伙计,好心凑近饮了一整晚酒的玄彻身边劝说着,一边收拾木桌上东倒西歪的酒壶。 “我喝两坛了?怎么还没醉?” 玄彻眯眼睇住小烛,如针的焰火尖端依然清晰。 伙计明了地轻点头,语重心长说道: “有心饮酒的人,没几杯就可以醉倒了,因为他就是为了喝酒而喝酒;无心喝却偏偏要喝的人,喝了,神志也只是更清醒罢了,因为他脑袋里想的都是别的。” 驿站的过客那么多,伙计也看遍了千种人、万般情。 他想的都是别的? 玄彻听出伙计的弦外之音,暗示他从头到尾全没把心思放在美酒上,想的都是……别的。 是什么?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张容颜,那泫然欲泣的水眸,还有让他气结的柔顺,都清晰无比,仿佛就在眼前—— 是那个无缘无故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说是无缘无故,也不完全,毕竟他被设计,而他们什么都“做”了! 可恶——“我并没有想那个女人!她的卑劣,我清楚得很!”玄彻低咆,又狠狠灌了一口酒。 伙计同情地看向玄彻。 唉,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看来,一时半刻也甭指望他偃熄灯火了。 “客官,要不要上盘小菜下酒,比较不闷嘛!”人还是看开点,及时行乐吧。 一经提醒,玄彻乍然思及今日他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当然,“她”亦是。 他喝酒,所以腹不空,但她…… “这时刻有什么可吃?” “花生米、腌瓜子儿。”都装在罐儿里,很方便。 “这些哪能吃得饱足。”玄彻皱眉。 伙计怪异地瞪着一脸不悦的玄彻。 理所当然吃不饱呀,不过都是些塞牙缝的下酒菜。 从伙计的眼神中,玄彻看见自己的冲动,平静无波的脸色闪过一抹狼狈。 “客官,要不要小的替您下碗面?”客人饿了,他们花时间升个火、煮碗面,也是应该的。 “不需——”玄彻顿住口,瞥了眼通往楼上客房的梯口,随即改口:“也好,麻烦你了。” ※※※ 窗棂外,雷声大动,惊蛰的雨未歇。 单手端着个陶碗,玄彻推门走入暂住的客房,将冒着烟、热腾腾的面食放在桌上,俊脸上面无表情,心中复杂缠绕,有如屋外风雨。 为什么要管她?饿死了倒好,他也省了带着一个麻烦的包袱! “女人,醒来!”想是这么想,但玄彻等到开了口,才发觉自己业已走到床畔唤她。 “嗯……”床上的人儿只是轻轻地应了个声,并没有清醒的迹象。 “饿昏了么?起来吃东西。” 没有动静,被褥下的她依然深深睡着。 “楚映月!我叫你起来,没听见是不是!”玄彻沉声。 她一向柔顺,偶尔也做些怯懦的无谓挣扎,现下竟如此视他的话为无物,他对她从未偃息的怒火,理所当然再被挑起。 玄彻气不过,攫住她纤薄的双肩,猛地拉着她由榻上坐起。 “你这该死的女——”岂料,双掌下透过衣料的热度,令玄彻一愣;她把螓首无力垂靠在一边的弱态,显示了她的不对劲。 他单手绕过她的肩背,另一手抬起她尖巧的下颌,仔细审视她。 “唔……”楚映月脸上的潮红、紧蹙的淡眉、微启的干唇、与不稳的气息,在在说明—— 她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玄彻眉尖一摔,让她靠在他胸膛上,以掌覆压她的秀额,从她肌肤传来的高热封闭住他所有繁乱的心绪。 “该死!”自从遇上她,这句话仿佛成了他不离口的晦气话。该死! 昏迷中的楚映月似乎感受到玄彻的怒气,干涩的唇瓣难受地一开一合。 “那日……我一清醒,这一切也全变调了……原本,我要嫁人了,你却自顾自地维护你的清白……那我呢?我也好怕……不知道该怎么办……” 楚映月的眼角落下不争气的泪花儿,呓语间尽是恐惧与无助。 一瞬间,玄彻的心好似被拧了下,揪到痛的紧。 她是无辜的? “叩叩。”这时,门外传来两声叩门声。 “客官,您忘了拿筷著,小的给您送上来了。”是方才伙计的声音。 玄彻低头看了眼虚弱的楚映月,将她放倒回床榻上,把褪到她腰间的被褥重新盖回她身上,随即走向门扉,然后开门。 “客官,您的……” “找大夫过来。” “啥?”伙计一头雾水。 “快去找大夫来!”玄彻低咆。 “可这儿离杭州城有二十里路……”大半夜的要走二十里,伙计面有难色。 玄彻的俊脸霎时结冰。 伙计说得没错,离驿站最近的城镇就是杭州,但他一点也不想回去! 不回去成么?楚映月也许撑不过今夜。 “该——”玄彻程拳打住到口的不吉祥话,深吸一口气,沉睿的神色回到他脸上。 “备马车,我带她去。” “小的这就帮您准备!”伙计匆匆赶忙去打理了。 这男人有股天生浑成的霸气,就算号令天下,也无人莫从啊! ※※※ 轰隆——轰隆—— 辚辚车轮声,在这雷雨交加的寅夜,格外微不足道。 “唔……”马车里,卧在座上铺了毛毡的楚映月,因颠簸的石路而发出痛苦的呓声。 车外,穿戴了蓑衣、草笠的玄彻,就着闪电的光芒,循着来时记忆,驾车奔驰在官道上。 透冷的雨水狠狠打在他脸上,他必须不时抹去干扰他视线的冰凉。一向养尊处优的他,脑海里没有怨慰、没有愤怒,只剩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焦急。 “碰!” 直到车内传来一道撞击声,他纷乱的思绪才得以拥有短暂的空白。 他一手抓紧缰绳,一手侧身撩开身后车帘一角,楚映月连被带毡摔至椅下的景况让他一惊。 “吸——”他立刻停下疾驰中的马。 玄彻钻入车厢,高大的身形让车内显得更为狭窄。 “你……有没有撞疼哪里?”见她因疼痛转醒,他皱眉问。 楚映月撑起自己沉重的身子,觉得全身都疼。 “夫君怎会……满身湿?”楚映月全然出自关心,她伸手轻触他带水的脸庞。 她的指尖似有一簇火苗,抚上他的同时,他的心因此猛然一跳。 玄彻倏地撇开脸,避开她的碰触。 我根本没兴致碰你。 被他嫌弃的记忆霎时回笼,楚映月难堪地收回手。 “我怎……么了?这是……马车里?”她觉得又累又难受。 “你高烧不退,我带你去看大夫。”对上她疑惑憔悴的眼,他不自然地闷声说道。 “谢谢你。”楚映月艰难地址开一抹真心的笑。 无论夫君要不要她、气不气她,他没有弃她于不顾,也就够了…… “不用谢我,若非驿站不收死人,怕讨晦气,我也不必带着你。”他撒了谎。 楚映月听了浑身一僵,她该知道的,她的夫君是多么厌恶她。 “你在做什么?”玄彻睨着她笨拙地想爬回椅上的动作。 “我——呃……”手劲无法使完全,手一软,她又跌回原地。 “蠢!”玄彻嗤了声,大手一捞,将车内的毛毡里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密密实实地包住;下一刻,她安蜜稳稳落入他怀中,他则坐在马车内。 “夫……君?”楚映月原本就泛着潮红的脸蛋,此刻更加艳红,但深刻的痛苦记忆令她欲挣扎。 玄彻掀开车帘一角,脱掉蓑衣覆盖在她身上,打算在车内控马。 “不准动,不要妨碍我驾车。” “可是……” “闭嘴。”他将她的头压入他胸膛。“驾!” 路程的颠簸再度展开。 “呃!”车轮驶过石子,楚映月不舒服地轻呼出声。 结果,换来的是他益加紧锁的怀抱,紧得她连呼吸都嫌多余。 此刻,看不见他的脸,看不见他嘲讽的眼神,楚映月以为自己病得癫狂了。 如果就这么病着,可以换得夫君短暂的垂怜,即使死在夫君怀中,她也了无遗憾。 就如同那地上的小花儿,为了触碰那遥不可及的天上甘霖,凋零在风雨中,也甘之如饴。 这样就够了,真的…… ※※※ “所幸送医得快,否则性命休矣!”老大夫庆幸地叹了口气。 “是呀,年轻人,是你保住了你夫人的命。”老大夫的妻子替病榻上的楚映月盖安被子。 晨曦未明,他们夫妇就被这一脸焦急狼狈、前来求诊的年轻人给叫门吵醒,一夜折腾后,半昏半醒的楚映月在喝下草药后,才沉沉睡去,他们也松了口气。 事实上,松了口气的原因是,这年轻人一脸不好惹的狠相终于消散。 玄彻没有答话,心头紧绷的感觉解除后,反而升起一股莫名的郁闷,这种感觉像在问:他做了什么? 老大夫夫妇会意地看出玄彻仍未平复的担忧,老大夫上前拍拍玄彻的肩头: “别担心,令夫人没有大碍,不过染了风寒、身子虚弱了点,只要调养得宜,很快就会康复,你别太担心。” 担心?! 玄彻浑身一僵,牙咬得死紧,颊上可见清晰的抽动。 他担心她? 笑话,他想丢掉她这个麻烦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担心她! “年轻人?”看玄彻迈开步伐,走到备有笔墨纸砚的桌前,老大夫夫妇不明所以。 玄彻拿起竹毫,利落地在宣纸上挥洒落字,接着放了张银票在旁。 “这是一百两银子,请你们照顾她,等她复原后,再让她到这地方找我。”语毕,他一句话也不多说,转身离开。 “唉!年轻人,这——” 等这对老夫妇追出去,玄彻已没入黑暗中,不知去向。 “急着送人来,怎么自己却急着走了?”老夫妇对望了眼,满是兴叹。 第六章 十日后 繁华热闹的苏州,比起杭州城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小没离开过家乡的楚映月,一到苏州,随即被当地喧嚣的人潮商贩给吸引了注意,马车内的她,滴溜溜的晶眸从掀起的车帘往外望,陌生的街景应接不暇。 “玄夫人,你要去的地方是哪儿?我送你去吧。”车前传来老大夫邻人王大忠的嗓门,他常往来苏杭做生意,老大夫便托他送楚映月一程。 “您去忙吧,我在这儿下车即可,多谢王大叔相载。”楚映月温婉答谢。 从大哥口中知道玄彻是个喜好游历之人,有吟咏风月之性,她若在城中走走,边走边问老大夫转交给她的地方,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在街上遇见他。 玄彻有机会丢下她的,可是他没有。这点,让楚映月找回信心,拼命把自己的身子调养好,辞别那对老夫妇后,便来到苏州城。 “夫人,你知道路么?” “嗯。”楚映月微笑点头,比起半月前的苍白荏弱,光采增润了不少。 “那你自个儿保重。” “我会的,王大叔也保重。” 与王大忠分道扬镳后,楚映月手中握着玄彻留下的纸条,走在热闹的街上,一边询问纸上所写之处。 只不过,她一问,路人便会用怪异的眼光盯着她,好似她问的是个怪地方。但在看清楚她是做少妇装扮后,女人会给予她同情的眼光,男人则是摸摸鼻子、草草敷衍她就走了。 一路上都是如此,但总算也让她找到了。 鱼水楼。 楚映月站在门扉紧闭的雅致楼阁前,喃喃念出楼门上的匾额,确定匾额上三个大字与纸上的墨字相符,她欣喜地走上层层石阶叩门。 “大白天的,谁呀?”来应门的是个彪形大汉,一脸凶恶不悦,看清了站在门外的女人,马上想把大门合上。 楚映月见对方欲关上门,连忙上前。“等等,我要找人。” “找女人,你不可能;找男人,现在没有。”大汉不客气地回了她一句她听不明白的话。 “这位大哥,我要找玄彻,他是我的夫君,他给我张字条,说他在这儿!”楚映月急忙将字条给大汉看。 “给老子看也没用,老子认不得这些七扭八拐的黑线!去去去,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说罢,“碰”地一声,大汉用力关上门。 “那这里是‘鱼水楼’,玄彻人在里边,是么?”楚映月拍着门大喊。 “我懒得管你要找谁,丈夫会告诉他的女(奇*书*网.整*理*提*供)人到这来找他,简直荒谬透顶!”门的那边,传回大汉嗤之以鼻的厚嗓门儿。 “可是,我的夫君真的留这张字条给我呀!” 好半晌,门内没有回应了,楚映月碰了一鼻子灰。 “为什么?”她低头沉吟,不明所以地盯着手中的字条。 “不为什么,只因这里是花楼妓院,没有男人会把上窑子这等不光明的事儿,告诉妻子的。”在楚映月身后,一道清柔甜腻的娇嗓,唤住了她的注意力。 她转身一看,一张精致花容让同样身为女人的她,有瞬间的失神。 好美的姑娘呀……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星眸里更似揉了流转的水,如繁星又似秋波;那窈窕的身段更不用说了,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诱人的丰姿。 “花楼妓院?!”楚映月惊愣。 “你来了?还真听话。”随后踏上石阶的颀长身影,伴随着熟悉的冷讽,让楚映月更为震惊。 玄彻不着痕迹地打量楚映月,她的气色好些了——不过,不关他的事! 当着楚映月的面,他单手搂住美人的水蛇腰,指尖轻抚美人腰上的肌肤。 “玄爷,她说你是她的丈夫?” 美人顺势偎入玄彻的胸膛,柔弱无骨的娇媚,酥人入心。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女人,没错吧?”玄彻揶揄的眼光直逼楚映月,暗示她,他是多么的心不甘、情不愿。 他们的亲昵、他的讽刺,让楚映月的俏脸由红润转为苍白,对他的信任,如同从天上又落回炼狱。 “玄爷,看来她还是不明白这儿的意思。”这名为丹蔻的美人,青葱玉手把玩着玄彻的青璧襟扣边说,没再看向楚映月。“‘鱼水楼’顾名思义,男人到了此,如鱼得水,尽享鱼水之欢。这样,她应该懂了吧?” 玄彻勾起邪佞的嘴角,瞥向顿失神采的楚映月。 “你的学识肯定不及丹蔻,说明白点,这里是妓院,男人流连温柔乡,不过是为了找更娇美的女人温存。” 他轻佻地吻着美人的云鬓,故意不看楚映月惨白的小脸,堂而皇之越过楚映月身边;被他挑逗得咯咯娇笑的美人,则是示威地睨了眼楚映月。 原来,他要她来此,就是为了羞辱她,让她在花娘面前自惭形秽…… “丹蔻姑娘回来了,开门!”丹蔻身边的丫环朝门内叫唤,方才的彪形大汉立刻把门大开,对丹蔻一行人鞠躬哈腰。 “夫君!”在玄彻踏入鱼水楼的门槛前,楚映月唤住了他。 “怎么,连妓院也想跟?”玄彻顿步。 “我跟!夫君到哪,月儿也到哪。”楚映月的小脸换上坚决。 “哈哈哈……”一旁的随侍、丫环听了楚映月“惊天动地”的话语,无不掩嘴偷笑,仿佛遇上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 妻子陪丈夫上妓院,分明是脑袋有问题嘛! 原想羞辱楚映月、让她知难而退的玄彻,没料到她宁愿受辱,也要死心塌地的跟着他,玄彻喉头紧缩,怏怏不快的情绪立刻攫住他的心。 “玄爷,这儿很欢迎夫人,不知玄爷意下如何?”丹蔻试探问。 这女人不同于其他女人。 一般女人一旦当场见了丈夫在外偷腥,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羞愤离去。但她不卑不亢,贞烈之心昭然若揭,丹蔻看了也不禁称许。 “随她!”玄彻愤而甩袖,一脸铁青,搂着丹蔻进入鱼水搂,把楚映月抛在身后。 “夫人请进。哈哈哈……”随侍与丫环又是一阵嗤笑。 ※※※ 琴音袅袅,缭绕鱼水搂内最富盛名的花魁房里,还有那沁人心脾的美妙歌声传出,均令人驻足不忍离去。 丹蔻不但艳冠群芳,珠圆玉润的嗓音,加上翩然动人的舞姿,不愧为苏州第一名妓。身穿薄纱舞衣的她,一颦一笑,一回头一展眉,都是万种风情。 专为吸引男人的一身本领,今儿个倒多了个女子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在场的,除了玄彻,无不把目光放在能歌善舞的丹蔻身上,包括楚映月。 玄彻铁青的脸色,从他让楚映月跟进妓院后,就没有好过。 这笨蛋!看得那么专注做什么!她的目光,该全心全意投注的对象,应该是他—— 我?! 玄彻被自己的念头吓住,握紧酒后猛灌,想冲淡那荒谬的想法。 一曲唱罢,丹蔻婀娜地轻移莲步,跪坐到玄彻腿边,替自己斟满酒,高举酒杯一敬玄彻,轻轻啜饮醇酒。 “好!”玄彻鼓掌叫好,刻意轻佻地以指尖抹过丹蔻湿濡的殷红的唇。“我每回到苏州,哪一次不在你这儿待上十天半个月,才一杯酒,就想打发我,嗯?” 玄彻低沉醇厚的嗓音,低低稳稳地传入楚映月耳里,像根芒刺,扎得她有些难受。 明明知道跟进来,会看到什么画面,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跟在他身边,她多么希望,她的夫君也能把看丹蔻的温柔眼光,放在她身上。 “玄爷,那蔻儿再喝一杯,向您赔不是。”宛若楚映月不在一旁,丹蔻又倒了一杯酒,柔馥的娇躯坐上玄彻盘坐的腿间,又要饮下。 “就你最识大体。”玄彻反而握着丹蔻的素手,仰头将她手中的酒一口饮入。 “那您要拿什么赔罪呢?”丹蔻娇嗔。 玄彻唇角微勾,俯首吻住丹蔻柔嫩的小嘴,将口中的琼浆哺入她嘴中。 他得意地别眼看向怔愕的楚映月,仿佛这么做,自己才能从一团混乱的缠丝中挣脱开来。 “玄爷,您看您弄得人家嘴角、颈项都湿了!”他的不专心让酒液不小心溢出嘴角,丹蔻眼儿一媚,想以手绢擦拭。 “不需麻烦,我来帮你。”玄彻的吻落在丹蔻的唇边、颈项,不时地以热舌勾舔她香嫩柔滑的肌肤,解决掉她身上的美酒。 “玄爷,别嘛……好痒呢!” 楚映月难堪地垂下头,自己的夫君同别的女人亲热,她的心都揪成一团了。 她悄悄起身,想离开这令她无地自容的心痛场面。 与丹蔻交缠拥吻了一阵,玄彻似乎发现楚映月要离去的意图,于是开口: “就是有人死板的不会伺候男人,无怪乎我宁愿花银子到花楼寻欢,享受软玉温香。”任谁都听得出来,他故意讽刺楚映月。 楚映月终于明白了,她永远都比不上丹蔻那般美好,也无法拥有玄彻的温柔。 拥有的,仅是他不断焰在她身上的伤痕。 她笔直往外走去,低声下气的模样却教玄彻更为恼火。 “站住,上哪去?!” “我不打扰了。”楚映月没回头,依然柔顺答话。 “我准你离开了么?留下来。” 楚映月咬紧下唇。是她决意跟进花楼没错,但他怎能如此霸道,轮到她该回避的时候,反而不让她走? “转过来,看着我。” 她依言照做,一瞬也不瞬地睇着他,眼底泛起一道薄雾。 “你敢跟进青楼,不就是想学点‘有用的’?现在有机会让你学,何必躲?” 他也紧锁住她的眸,故意一字一句残酷地羞辱她。 她胆怯地一步一步往后退,在心底呐喊:不是!不是那样…… “站在原地不准动,好好看着!”玄彻一咆,楚映月的双腿立刻麻木了般,无法动弹。 只见玄彻将丹蔻推躺在毡褥上,厚实的手掌所到之处,她的薄纱都离了身。 “嗯……玄爷,这样好么?”丹蔻娇吟。 “欲迎还拒就不像你了。” 他若有所指,听在楚映月耳里,是椎心的痛。因为他一直是这么以为她的…… 玄彻不断吮吻着丹蔻裸露的肌肤,大掌揉捏着她胸前的丰盈。 丹蔻毫不在意楚映月在场,马上投入玄彻所洒下的情网,仰头挺胸接受他的爱抚,一双藕臂缠绕上他宽阔的肩臂,撕扯着他的衣物。 男女交缠的媾合之景,狂乱、煽情中挟带了充满悖伦的放浪形骸,自小谨守礼教的楚映月,惊骇得刷白了粉颊,紧咬的下唇在失去痛觉间,沁出鲜红血丝。 不……她不要看! “不准闭眼!”像是始终在注意着楚映月,玄彻发现了她抗拒的意图,沉声低喝,不给她机会逃避。 “啊……”嗳昧的呻吟持续不断,楚映月倾泄而出的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视线,听话的大眼眨也不眨,痛得视而不见了。 该死!楚映月为什么要这么听话,为什么要任他羞辱! 就因为他是她的丈夫么?! 她的逆来顺受与满脸的泪痕,反而令玄彻觉得自己是个浑蛋。 这无疑是让玄彻当场自掌嘴巴,痛恨起自己只是她“丈夫”的这个身份。 “你不必对我逆来顺受,因为我永远都不会承认你是我玄某的妻!” 她不吵不闹,整个人因刺骨的痛而摇摇欲坠,看在玄彻眼底,却只觉得宛如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滚——”玄彻朝楚映月大吼。 ※※※ 楚映月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空间,回到丹蔻为她安排的客房。 双腿顿失力气的她,靠着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低泣。 她捂住口鼻,深怕一旦哭出声音、一旦显现脆弱,她会真的失去待在玄彻身边的勇气。 “我不能放弃……我没有放弃玄彻的资格呀……”楚映月闷声饮泣。 “我要爱我的夫君,我要以夫君为天,我要……” 但她的夫君可以放弃她,可以不要她,也可以不爱她…… 终究,她还是哭了,放声的哭了。 “碰——”不久,楚映月身后的木门被用力推开,她也被一股撞击力撞得跌到一旁。 她抬起哭红的小脸望向来人,眼底有着绝望的伤痕。 只消一眼,玄彻陡然觉得,胸口在这一瞬揪紧—— 楚映月下意识地想逃,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竟当着他的面,又把门关上。 “开门。”玄彻用力拍打木门。 他分不清楚,自己是因她的不敬而怒,还是为她的脆弱而忧。 哭倦的楚映月,只是靠着门扉,任由门外传来的震动麻痹她的心。 她并不想惹怒,她只是觉得好累,她的心真的累了…… “你竟敢当我的面,关上门?!” 他是来羞辱她的么?还要对她冷嘲热讽么?她到底哪里错了…… 她原以为,婚姻是可以如姑母所言,除了是女人安身立命的所在,也能越陈越香。但与玄彻相处,她心头的刺痛反而与日俱增? “楚映月,开门!”房内半声不响,门外,玄彻气急败坏地低吼。 “如果你只是来嘲笑我,就笑吧。”楚映月吸吸鼻子,鼓起勇气豁出去说道。 “我很清楚,你一直认为我是陷害你成亲的人,如果这么认定能让你觉得好过一点,我无所谓。 我的存在若真的令你厌恶,我不会再称你为夫君,你也不必……承认我,我不会再做‘玄夫人’的装扮。” 隔着一道门,玄彻神色陡然一黯,冷得不能再冷了。 “那又如何?你以为这样就能抹去你们楚家陷害我的事实?” “我愿意做牛做马,当你的婢女,一辈子补偿你所受的不满!”倘若真是大哥所为,她也愿意代大哥补偿。 “你所要求的,与现在情况有何差别?” 是没有……他本来就没把她当妻子看。 楚映月从地上爬起来,急切地打开门—— “我只求你,不要把我休离……”自古,女人一旦被夫家休离,就代表着娘家将背负永无止尽的谴责,她不想拖累大哥,不想拖累镖局上上下下。 楚映月的眼儿和鼻尖哭得通红,这下全落入玄彻眼底。老实说,逼出了她的眼泪,并没有得到他原先以为的快意,反而只觉得阴郁和……懊悔。 “你嫉妒丹蔻能获得我的宠爱?”他不愿承认自己脱轨的心绪,找了个借口。 “不,我不嫉妒她,我凭什么嫉妒呢?”楚映月轻垂螓首,也学会了自嘲。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 一方是疼得不愿再多说,一方是烦躁得不知从何说起…… “你要当婢女弥补我,可以。”还是玄彻率先开口了。 楚映月连忙抬头寻求保证。“你不会再恨大哥和……我了?” “只要你尽责服侍我,就不会。”他轻抚她泪湿的眼、脸颊,一路来到她咬得殷红的唇瓣。 她因他的抚触而发颤,屏息、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我想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他修长的指尖在她因紧张而微启的唇上逗留了一会儿,又往下探去。 楚映月倒抽一口气,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你真的愿意?”他不在意她的疏远,睇住她的眼,直指道。 她侧开脸,避开他深沉的眼光,深吸一口气后,再度对上那双鹰眸—— “真的。”楚映月坚定回答。或许,是她不愿坐回头轿,但只要他不恨她,她做什么都无怨无悔,就算他不屑用正眼正视她,都无所谓了。 有哪个女人愿意见她爱的男人恨她呢?她不要玄彻恨她…… 是呀,她爱上玄彻了,爱上他不经意的温柔,沉沦在他无边的黑眸里了。 她愿意付出一切,哪怕他无情无爱,只求他看着她的眼光里,没有恨,她就满足了。 “那好。”玄彻越过她,走进小厢房,径自坐上红梢帐床。 “把门关上,过来。” 第七章 带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她柔顺的来到床边,距离他两大步, “离这么远,怎么服侍我?”玄彻轻笑。 看着他不达眼底的笑意,楚映月这时才出现了迷惘—— 他是那么的高深莫测、那么卓尔不凡,她不知道他的亲人、不明白他的一切,更不晓得自己又为什么会爱上他? “啊!”突然被一股力量扯上他的腿,楚映月才从怔愣中惊醒。 玄彻早先一步压制住她想逃的反应,灼热的气息由后方喷洒在她光洁的颈间。 “不当个听话的婢女了?” “没有!” 背靠着他的楚映月,看不见他的表情,连忙否认,就怕他生气。 “好,让我看看你有多听话。” 他从后一咬她细致的颈肤,手臂环绕在她腰间,缓缓拆卸她身上的衣带。 楚映月浑身一颤,脑中一片空白,无法动弹。 他……想对她…… 玄彻游离的吻顺着她美好的肩脊而下,每到之处,相隔于她与他唇手之间的障碍,一寸一寸被褪下。 才一会儿功夫,她已经半裸地坐在他坚实的腿上,全身只剩亵裤蔽体。 她不能动,事实上自己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后方,他的唇舌似火,勾挑着她脆弱敏感的背脊;前头,他的手掌如照,肆虐着她嫩润有致的曲线,浑身的热,密密实实地包围住她想逃的念头。 她瘦归瘦,没想到却拥有令男人神魂颠倒的柔软肤触……这是玄彻始料未及的赞叹。 “不……”突如其来的酥麻,从她胸口窜动至四肢百骸,她缩回身子,反而往他胸膛靠去。 “你是在拒绝我,还是投向我?”在她耳后,他邪魅地呵气。 “不是的……”受不住那耳根上的骚动,她倒抽一口气,倏地低下头,却看见—— 天呀…… 她的脸蛋迅速烧红,如天边红霞,如春里挑杏。 “怎么不看着,看了感觉会更销魂。”一直从侧面紧盯她的表情,他看出她的羞涩不安,于是故意邪气地引诱她。 好戏还在后头,对于她的“反抗”,玄彻大方地不予计较,性感的薄唇轻勾而起。 “月儿,把双手放在我手上。”他轻声哄诱,第一次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唤她。 她迷惑了,淹没在他的柔情里,小手自有主张地,贴放在他温热的手背上,跟着他的手运行,顺着他磨人的姿态移动。 “唔……别这样……”她想抽回手,却被他单手反握住。 “你在拒绝我?” “没、没有……”这羞煞人的搔痒,逼得她差点把持不住对他的承诺。 “没有么?那把手贴回我手上。”他不容置疑地命令。 她羞得紧闭双眼,依言照做,将双手平贴在他手背,脑海怎么也剔除不了他狂野的挑逗画面。 他凝视她情欲氤氲、羞涩万千的侧脸,内心不住翻腾。 他们真有过肌肤之亲? 为什么她生涩的表现与处子无异,敏感惑人地直搔他的心头?在男人面前,她都是这么伪装的么? 玄彻心中因自己的猜测燃起无名火,在她身下的手劲更加大了。 “不……不要……”他毫不怜香惜玉的力量刺痛了她,她推拒着。 她虚弱的抗拒在他看来,不过是欲迎还拒,他倏地攫住她的裸肩,猛然一提,将她锁在床褥与他之间。 “再说一个‘不’字,你就不必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不会再说了!” 她屏气凝神,惶恐地望向上方的他,不敢再从口中吐出惹怒他的话,眼底却诚实地透露她的惊慌。 “还说‘不’?” 这个也不可以? 楚映月干脆咬住下唇,什么声音也不发,怯怯地保证。 这样的她,格外引入怜惜。 玄彻凝望着她,喉间微微滚动—— “该死!” 仿佛有什么牵动着他,他猛然俯首覆上她的唇,以舌撬开她频频打颤的贝齿,狂妄激烈地汲取她的甜蜜,撩拨她所能承受的极致,强迫她与他交缠。 楚映月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全身觉得乏力,只有唇舌之间是热的,而且极度烫着的。 惟一感到清晰的,是他大掌罩在她胸前不客气的擦捏,宛如深暗的悬崖绝境,几乎是她仅差一小步的未来。 她的力气在狂吻中被抽干,双手无力地抵着他充满热气的胸膛,不知是抗拒还是鼓励的暧昧轻吟,不小心从齿缝中流泄而出,引人遐思。 炽烈的吻终于结束,两人在相视低喘之间,分享了彼此的气息。 她的玉簪在拥吻中掉落枕畔,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床褥上,宛若一片云瀑,衬托得她更加清丽娇荏,楚楚眉眼间尽是可人的氤氲,连那两瓣粉唇,也透出被爱的荧荧红光。 眼前的她,美得想让玄彻一口吞下。 事实上,他也正这么做,凑近她,以品尝的姿态,再度在她芳唇上夺得一吻。 他专注地看着她,她也抬手抚唇,怔忡地凝望他。 两人之间令人屏息的距离,教她从心口到脚趾,都在发热,一股无法抗拒的迫人悸动,朝她席卷而来。 她睇住他,背光的他,让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眼底跳动的一簇火苗,竟如此赤裸裸的透露他的欲念,不容她忽视。 无法停止,什么都无法停止了…… 下意识地,楚映月回避了他炽热的目光,心儿为接下来的一切而颤。 “不准避开,你是我的。”宣示主权般的,玄彻吮吻她白皙的颈肩,一路来到…… “啊——好痛——”仿佛刺穿骨肉的强烈痛楚令楚映月失声痛叫,柔弱的身子因剧痛而颤抖着。 “你?!” 玄彻震惊地瞪住她泫然欲泣的惨白小脸,没有什么比她是处子的事实,更为震撼,更能摧折他钢铁般的意志。 他微微退开,果然看见一道鲜红的血丝,证明了再鲜明不过的事实 “你是处子。”玄彻闷声指明。而他们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是处子?”楚映月的惊讶没有比玄彻少。 这么说,他们那夜并无—— “到现在你还装傻!”他气不过,狠狠抓住她的薄肩咆哮:“你们真够聪明!这样一来,不就顺理成章赖住我了?” 楚映月瞠着婆娑泪眼,瑟缩了下,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间,深沉的愤怒与厌恶。 大哥,真是你计划的么?为什么要这样做?玄彻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楚映月身上的疼都不算什么了,最痛的,是心头刺骨的疼。 “对不起……”楚映月泣声道歉。她知道自己除了抱歉,再做什么、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此时,她的泪一滴一滴熨入玄彻眼里,他烦躁地锁眉撇开眼。 该死!他该怨、该恨的人到底是谁?楚家人?她?抑或是上当的自己? “你可以不必委屈自己要我……”她偏过头,让痛慢慢麻痹。 “要你?未免说得太好听。”他扣回她的下颌,要她的眼看着他。“我要用你的身体,来祭我的清白。” ※※※ 天幕的黑是烟花地的白昼,华灯初上,正是鱼水楼的女子们送往迎来之时。 “多情苑”内歌舞升平,每月只有这么一夜,名满苏州的第一花魁丹蔻,会在花前月下,来上这么段小曲儿。 男人们散尽千金,就为争相进阁,目睹她的风采。 丹蔻绛唇微启,眼波儿一媚,轻舞几个身段,在场男人便为之神魂颠倒。 “好啊!好啊!”曲毕,男人们击掌叫好。 “大爷,再喝一杯嘛!”花得超千金万银的男人,眼睛除了能看花魁演出,身边当然也不乏鱼水楼里侍饮的花娘,拱着他们喝酒。 “这鱼水楼酒香,美人更香!张员外,你说是吧?” “我说平大爷呀,丹蔻姑娘果然还是咱们苏州城里,最醉人的一朵花儿呀!” “是啊,醇的呢!” “哈哈哈……” 丹蔻微微福身,敬谢男人们赏光,之后便微笑走向一样在听曲的玄彻,在他身边坐下。 有钱男人多的是,但她今夜只属于这个从北方来的神秘男人,她魅惑的笑颜奇异地抚平其他人的不满,只因丹蔻姑娘爱的,别人不会有异议。 她受尽所有男人娇宠。 “累了吧,喝点酒。”玄彻欲替她倒酒,结果酒樽内空无一滴。 “玄爷,您没在听蔻儿唱曲。”丹蔻微笑指明。在场这么多男人渴望她,但就只有能吸引她的玄彻,视之无物。 玄彻定定地看了丹蔻一眼,从她眼中看到失神烦躁的自己。 丹蔻说得没错,他只顾喝闷酒,从头至尾没在乎她究竟唱了什么。 “蔻儿唱的是吴歌子夜:‘欢愁依亦惨,即笑我便喜,不见连理树,异根同条起。’蔻儿想送给同是多情的有缘人,所以替它编了曲儿。” “你把它送给我?”玄彻有种被揭穿的狼狈。 “蔻儿没说呀,也没说玄爷一整晚的心情都跟着‘那个人’起伏。”丹蔻掩嘴轻笑。 “呵,你聪明过头了。”他的心绪绝不会被人牵着走! “青楼女子,最不需要的就是聪明。”丹蔻也很大胆,暗讽玄彻,连笨蛋都看得出来的事,他还嘴硬。 立在一旁、已换回闺女装扮的楚映月,始终卑微地低垂螓首,听他们谈笑,而自己则是偷偷舔舐心底一裂再裂的伤痕。 “你的话太多了,该罚酒!”玄彻瞥了眼安静的楚映月,冷冷下令:“去拿酒来。” 低着头的楚映月不知道玄彻叫的是她,仍默默站在原地。 “我叫你去拿酒,没听见是不!” 玄彻朝楚映月大吼,其他人也纷纷停下调笑,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 “是……”楚映月的头更低了,慌忙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多情苑。还没踏出院落之间的拱门,她就被一只男人的手给扯住。 “呃!”重心不稳的她,跌入一副不熟悉的怀中,男人不怀好意地对她上下其手,抚摸她细致脸庞。 “姑娘,你找酒是吧。”一脸轻蔑垂涎的纨裤子弟,一手扣住楚映月的纤腰,一手轻佻地用指尖搓揉着她的下颌、颈项。 “你陪大爷我喝酒,这坛未开封的烧刀子就送你,如何?” 喝得醺然的男人,色迷迷地靠近楚映月。他是县太爷的侄子吴尺,仗着县太爷作威作福,肆无忌惮。 “公子,请自重。”楚映月拼命缩回脖子,无奈身子被钳住,动弹不得。 “哈哈……妓女花娘叫男人自重?这是我听过最离谱的笑话!” 顿时哄笑声四起,在场除了玄彻和丹蔻,无人知道楚映月的身份,男人们只当她是个欲迎还拒的闷骚妓女,鱼水楼的花娘们也当她是新来的姑娘,鸨娘特地吩咐来“见世面”的。 玄彻也看见了,但平静无波的脸上,却看不出他此刻做何感想,惟有一闪而逝的冷冽星芒在眼底迅速掠过。 他不想浪费心神,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出头,对,不需要! “你这不满足的小妖女,不如你马上解下罗衫,大爷再送你第二坛酒!” 吴尺不规矩的毛手袭向楚映月衣襟,她害怕地尖叫,双手不住挣扎着—— “放开我!” “啪——” 楚映月的尖叫,在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后戛然停止。 她被吴尺打偏了头,委屈惊惧的泔水噙在眼眶,被发丝遮蔽。 “臭婊子!给你脸还不要脸!” “撕——” 连同单衣,吴尺一把扯下禁映月的衣衫,霹出里头月牙白兜衣和一大片匀称的裸背。 “啊!”楚映月羞窘地抱着身子想逃。 她相信所有人都看到她的遭遇,包括玄彻。 被欺负的不堪,竟比不上玄彻的冷眼旁观。 “现在就给我到床上去!”吴尺蛮横地拉过楚映月的手臂,将她拖往楼阁厢房。 “不要!我不是、我不是……”她怕极了,脑袋一片空白。 丹蔻收起笑容,看了眼仿佛事不关己的玄彻,她轻蹙柳眉,转而起身走向他们—— “吴公子,恕丹蔻直言——” “丹蔻姑娘,你说什么,在下都悉听尊便;不过现下,你也看到了,是这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说什么我也得给她一点教训!” “这是误会,这位姑娘并非鱼水楼的花娘。”丹蔻替楚映月解围。 “不是?那她怎么会在这里!”吴尺嚷嚷,众人也哗然。 “丹蔻不能有鱼水楼以外的朋友么?”丹蔻反问。 “这……当然可以。”吴尺没话说。 “既然可以,吴公子能放人了么?” 吴尺轻哼了声,推开楚映月。在众人面前闹了笑话,尤其是在丹蔻面前,便败兴而归。 丹蔻朝众人轻绽一笑,插曲落幕,多情苑又恢复热闹喧嚣。 “你没事吧?”丹蔻搀扶楚映月,关心问道。 “我不要紧,谢谢你……”惊魂甫定,楚映月偷偷抬眼望向玄彻的方向,座上已空无一人。 他一点也不在意她。已有的认知,却仍让楚映月觉得心痛。 丹蔻了然地看着心碎的楚映月。“楚——” “丹蔻姑娘,我累了,先告退一步。” 丹蔻目送她离开,楚映月的黯然与花前月下的悠然,成了令人唏嘘的对比。 第八章 玄彻从鱼水楼离开,信步在冷清的街道上,他的背影被澄澈如水的月光拖得好长。 今夜的月很圆,月娘周围圈出一圈光晕,一如她,总是给人恬静柔和的感觉。 咳!干嘛又想到楚映月! 玄彻不悦地踢了地上石子一脚,踢开挡路的石子,就像是想把她自脑海剔除。 偏偏越是想把她的身影剔除,那张泫然欲泣的小脸反而益发清晰,无声控诉他弃她于不顾,是多么的残忍! 不过是个带罪的下人;被人调戏又如何!难道要他帮她出头? 玄彻顿住步伐,剑眉蹙起,深深吐一口气。 他已经够烦了,不怕死的“家伙”还来? “出来。” 随即有个黑影,迅速窜至玄彻身前,俯首单膝跪在玄彻面前。 “请王爷恕罪。”是个衣着整净的年轻男子。 “你若怕本主降罪,还会跟踪本王?” 玄彻,京城元武王玄育珩,当今国舅之子,因平海寇有功,皇帝特赐封镇海大将军,功勋彪炳,在京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彻”是他的字,方便他“微服游历”用。 “属下该死,请王爷降罪。”来人恭敬卓然不减。 “你死,母妃依然会派下一个来送死。说吧,韶渊,什么事?”玄彻闭了闭双眸? “属下必须将王爷请回府。”这名男子名唤韶渊,是玄彻的副将,和玄彻年纪相仿,亦是玄彻从小到大的近身护卫。 “如果本主不呢?” “属下只好回京向王妃请罪。”韶渊的头垂得更低了。 幸亏王爷此番落脚历时较久,好不容易明查暗访找着主子了,如果再请不动主子回京,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真要欲哭无泪了。 “那好。韶渊,你自己回去。” 回京,不过是被母妃逼着成亲,他已经娶妻了,用不着再娶什么大家闺秀。 他已经娶妻了—— 玄彻被自己的念头震住;怔愣了半刻。 他怎么会承认楚映月?! “求王爷让属下随侍在您身边!”主子不回去,那他回去也别想活了。 玄彻因韶渊一脸想哭的表情而轻笑。 看来,不只他一人不想听母妃唠叨到臭头。 他不由得想起—— “你来自京畿?”楚暄日打量着。“为什么只有你一人前来江南?” “我是逃难来的。” “逃难?” “逃离我娘三申五令的逼婚。”玄彻只觉得烦! “我家也有个足以媲美你娘的女人。” “你也被逼婚?”这年头,怎么逼婚的人特别多? “非也,是舍妹被我姑母逼婚。有机会,我带你见识见识我姑母那招河东狮吼吧……” 或许是“英雄惜英雄”,他和楚暄日因此而开启友谊之门,成为至交契友,现在,他算是被好友背叛么? 背叛……太沉重的字眼,连他都沉陷在荒谬的混乱里。身边多了个对他必恭必敬的楚映月,是好是坏?连他自己都厘不清。 “王爷?”韶渊从未见过主子发楞。 “咱们过几日打道回府。”或许,带楚映月回去,对他来讲会是个“转机”。 “王爷!”韶渊面露喜色。至少,他总(奇*书*网.整*理*提*供)算光明完成任务,而非畏罪跟着主子潜逃。 “回府前,你去办件事——搜罗县太爷的侄子吴尺,这家伙荒淫乱民的证据,办了他。” ※※※ 过了几日,玄彻一行人将离开苏州。 楚映月能感受到玄彻周围的气氛变了,变得令她有些陌生。 他的身边多了个自称护卫的年轻男子,对丹蔻的态度,也收起了邪气的玩世不恭,仅是淡然告别。 “身为王爷,您一点也不豁达。”丹蔻俏皮地对玄彻吐舌,趁楚映月走近前,压低娇嗓,没让她听见。 “豁达?要视人而定。” “故意和蔻儿亲热,看到她落寞、不开心,你就高兴?”丹蔻指的,就是楚映月。 “你多想了。”玄彻跳过丹蔻的疑问。 楚映月手肘勾着包袱,来到他们身边,丹蔻笑问着玄彻:“容我同楚姑娘话别好么?” 玄彻不语,漠然转身往外走去,韶渊快步随之。 以为玄彻不悦,楚映月匆匆朝丹蔻颔首,抱歉一笑,连忙跟上他们。 “楚姑娘,别忙,玄爷会候着你的。”丹蔻出声唤道。 “可是……”楚映月不放心地望向玄彻背影消失的廊榭转角。 “相信我,他会等你的!”丹蔻看进楚映月不安的眼里。“若他真要丢下你,随时都能一声不响地走掉,包括你未到鱼水楼时。” “他不走,不是因为我……”楚映月黯然道。 他喜欢丹蔻,所以他迟迟不走。 他想报复她,以泄心头之恨,所以不会丢下她。 同为女人,丹蔻何尝感觉不到,轻叹了口气……“你爱玄彻,对吧?” “你也爱他,也比我幸运。”楚映月悠悠回答,给了丹蔻肯定的答案。 丹蔻有些受宠若惊,身为卖笑的花妓,楚映月并没有以异样的眼光看她。 虽然她并不明白玄彻和楚映月之间的纠葛,但她看得出来,玄彻看楚映月的眼神,是压抑、也是复杂。 如果没有特殊的感情,何必特地让楚映月来鱼水楼,就为了让楚映月看见他们卿卿我我,直接甩了楚映月不是干脆些! “玄爷是喜欢我没错,可是,你比我更有资格得到他的爱。”玄彻喜欢与她吟咏风月、畅谈古今,但那不是爱,她很清楚。 “不可能的……”她已经毁了玄彻原本会原谅她的机会与信任,现在他对她一定是更深的怨恨。然而最可笑的是,她渐渐的都要以为错在自己了。 “别说不可能,你不就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丹蔻没给她反驳的机会,轻绽一笑。“楚姑娘,你知道么?你何其有幸,能亲手去追觅女人一生难得的真爱。” “我——”能么? “快去吧,聊久就会担搁玄爷启程了。”丹蔻催促她。 楚映月看着丹蔻如花似玉的笑颜,有种奇特的感觉袭身,丹蔻的笑容仿佛在祝福着她可丹蔻是玄彻爱的女人哪! “我走了,你保重。”楚映月点头,转身走向楼阁外。 “楚姑娘……我们能是朋友么?”对楚映月,丹蔻有些歉然。 楚映月顿步,没转头。“丹蔻姑娘当然能有鱼水楼以外的朋友。” 丹蔻笑了,其间流露出一抹轻叹。 情字伤人,她不早就知道了么,怎么还会心疼呢? ※※※ 时序虽已入春,但越往北行,仍旧能感受到未褪的寒意。 从江南到京畿,天候骤冷,加上车马的劳顿折腾,路程过半,便令自小生长在南方的楚映月,逐渐吃不消了。 “怎么了?”马车上,与楚映月面对而坐的玄彻淡问。 其实他老早就注意到她脸上强忍的不适,原本不打算理会,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她虚弱的模样碍眼得很,却又无法忽视! “我没事……”楚映月干涩的唇瓣微微开合,明明头晕的难受,却也不敢说出口,深怕被他嫌恶。 “没事最好!”感觉自己多事,玄彻粗声粗气地闭目养精蓄锐,不再看她。 楚映月苦涩一笑,头晕让她无法思考,只是将头靠回车壁,合眼休憩。 马车依然前行,车轮的颠簸致使她的头与车壁频频打架,玄彻就算闭眼不看,也被有一下没一下的撞击声,扰得心烦气躁。 他愠然睁眼,目光一沉,原想怒斥,她紧紧相蹙的淡扫烟眉反而像根针,不偏不倚地朝他心口,扎了一下。 玄彻犹豫半晌,压低高大的身躯,凑近她身边的狭窄位子。 楚映月被身边的骚动惊醒,困惑的大眼对上玄彻一派不屑的黑眸—— “把头靠在我腿上。”他刻意撇开眼,不看她迷惑纯然的清瞳。“要不是你不断发出声响,吵得我片刻都无法安宁,我何必委屈自己!” 对他来说,是委屈了没错……楚映月的心一酸。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她努力撑正身子。 “我叫你躺就躺,罗嗦什么!”玄彻不容置喙,一把将她放倒,让她侧卧在他腿上。 “不……”他是主,她是奴,会逾越的。 楚映月挣扎着想起身,却被玄彻的大掌制住。 “躺着。” “这样……不合礼教。” “闭嘴。” 闻言,楚映月瑟缩了下,不敢再开口。随之,让她更震惊的是——玄彻将自己的披风覆盖在她身上。 “不必说什么合不合礼教,也不必谢我,这荒郊野地的,没得找大夫。” 或许是习惯了他的冷言冷语,或许是抵挡不了自身的虚弱,楚映月静静地蜷趴在他腿上。 借着脸颊贴在他劲瘦的腿上,她能感觉到他所蕴含的力量,是那么的强悍、那么内敛、那么……温暖,足以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可是,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守护她。 楚映月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有些湿濡,也忽然贪恋起他的霸道…… 不久,累了的楚映月就在玄彻腿上进入梦乡。 她睡了,玄彻便忍不住肆无忌心惮地审视她不安稳的睡颜。 她眉间的蹙摺,似乎因有了依靠而微散;但小嘴微启,吐出沉重不稳的气息,显示她身子仍然不适。 他轻拨她额际的乌丝,以掌轻覆她的额,她正常的体温让他莫名舒坦。 “韶渊,最近的村镇客栈还有多远?”玄彻朝车帘外正在驾车的属下问道。 “启禀爷,距离庆余村还有四五里,不过村内并无客栈,若要落脚住店,得再赶个二十五里路。”韶渊的声音传人马车。 “无妨,就先在庆余村歇会儿。”二十五里,她受不住的。 “是。”韶渊应声。 王爷是为了楚姑娘吧,否则一路上不会为了歇脚而担搁了好几日的行程。说王爷关心楚姑娘,但那冷漠易怒的态度又不像是? 只能说,这王爷绝口不提、不知打哪来的楚姑娘,让他有些改变了。 ※※※ 料峭清风拂衣,天际偶有纤云飘过,不远处有几个儿童跑跳玩耍着,传来阵阵嬉声笑语。 乡间的午后,朗朗晴空,让靠在苍树边的楚映月,看得有些痴了。 这里是庆余村,他们暂时的歇脚之处,是很平静的一个小村落。下车透透气,楚映月的不适终于减缓许多。 “大姐姐、大姐姐?”楚映月感觉自己的裙角被轻轻拉扯,五六个年龄不一的小孩将她的心绪唤回。 “什么事?”楚映月低头微笑看着不怕生的他们。 “大姐姐是女子,女子不会写字的啦,像我娘就是。”其中一个约莫八岁的小男孩,和同伴争辩着。 “我娘说自古至今也是有女子会写字的!”不满六岁的小女娃嚷着。 “可我爹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马车边,玄彻看见楚映月身边围了几个垂髻小娃,他们似乎在争辩着什么,玄彻做攒眉头,想打发他们走,免得扰了楚映月。 直到玄彻走近他们时,他才发觉自己的眼光始终绕着楚映月打转,才会注意到她身边的动静。 玄彻眉头上的摺痕更深了。 “大姐姐你会写字么?”一个年纪较长,约十岁的男孩终结小孩们的争论。 “嗯。”楚映月点头。 “你写朝代的‘朝’和今朝的‘朝’给我们看,好不好?”另一个小女孩递了根树枝给她。 “你们看仔细喽!这是朝代的‘朝’……这是今朝的‘朝’……” 楚映月接过树枝,熟练地在地上写出两个端整的字,小孩子们立刻围拢,睁大眼睛专注瞧着地上。 “两个字儿一模一样!”观察入微的孩子很快就发现了。 “我就说嘛,我爹教我的就是这样!” “可是念的方法分明不一样呀!” 小孩子们兀自讨论起来,说到一半,看到一个冷着脸的高大男人走近,小孩们因为胆怯全都一溜烟跑掉。 “你识字?”玄彻看了眼地上的字,有些讶异。除非王公贵胄,读书写字对一般人家的女子来说,仍嫌多余。不知怎的,他对她有些改观。 “读过些诗礼,但读得不透。”楚映月回答。 她读的书和男人比起来,仍是寡少多了,但还算幸运的。男人总说女人见识浅薄,也莫怪女人没书读。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楚映月惊觉玄彻也许会不屑,头更低了。 “身子好些了?” 她原以为会换得他的嘲讽,结果没有,他只是淡淡问她。 “好很多了,谢谢你。”一阵悸动拂过心头,但楚映月依然轻垂螓首,没忘记该有的恭敬。 对于她的生疏,玄彻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仍旧选择忽略那不陌生的感受。 “既然好些,我们该启程了。”他抛下话,径自走回马车。 “好。” 对着他的背影,她才能偷偷望他。那股悸动,就深藏起来吧。 第九章 京城,元武王府 “一出府就像丢了人似的,总算知道回来了?”一躲就躲了半年,回来像是捡到,这孩子到底何时才能体会她为娘的苦心! 庄严气派的大厅堂里,端坐在上位、年逾五旬的美妇,一脸怨叹地看着风尘仆仆却仍意气风发的玄彻。这名美妇雍容华贵,举止优雅大方,可以想见其年轻时必定风华绝代。她是玄彻之母,元武王府窨王妃,当今皇后之妹。 “回来了倒好,我明日便入宫面圣,请求皇上赐婚,让你与晋王府的——” “我不会娶什么郡主。”玄彻打断母亲的话。 “彻儿,你是该成亲的年纪了。”窨王妃仍坚持。 玄家一脉单传,加上前王爷早逝,身为当家主母的她,当然不乐见儿子传宗接代有所延误。 “我自有打算。”他堂堂一个王爷,难道不能选择真心相伴的女子为妻? “什么打算?再离府个一年半载?”窨王妃颇有微词。 不过,儿子不接受她的安排,会不会与躲在他身后的女子有关? “这位姑娘是哪家的王贵千金?”窨王妃锐利的眼光在楚映月身上打量。 “她不是什么王宫贵族之女,一个贱民罢了。”玄彻有些粗鲁地拉出身后低垂螓首的楚映月,不带感情地对她嗤言道:“见了王妃,还不跪安?” “民女楚映月叩见王妃。”楚映月赶紧跪地,伏趴在地的同时,苦涩在心中翻腾、蔓延。 一踏入王府,当所有人都对玄彻毕恭毕敬时,一切昭然若揭—— 他不是什么武学世家的子弟,来到江南也不是纯粹为了游历,他是尊贵无比的王爷……是个和她这平民女子有着云泥之差的王爷。 是呀,他高高在上,怎可能看见万丈以下的她…… 不是打定用自己来弥补他对她的恨?为什么在知道他的身份后,在知道他合该娶的是郡主身份的女子时,仍会有心酸的感觉? 反观王妃,柳眉微蹙,让她吃惊的不是楚映月的身份,而是玄彻对楚映月的态度。深知儿子对人从不以苛言相向、总是一派闲适豁达,卓尔不矜的风范更是让京城内的贵族千金倾心不已,怎么现下会待一名弱女子如此严苛? “楚姑娘,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 楚映月依言抬头,对陌生的环境有些惶恐。 窨王妃审视着楚映月。这女子清秀脱俗,朴而不艳,眼底的那抹惊恐格外惹人心怜,却又非矫揉造作而来的气质,倒是很投她的缘。 “我不会离府,因为我现在只对这女人有兴趣,在还未玩腻她之前,若娶了晋府郡主,必会冷落郡主,要是传到晋王爷耳中,他会做何感想?” 玄彻当众勾起楚映月尖巧的下颌,等于向众人宣示——楚映月是他的。 他毫不留情的冷语,让楚映月瑟缩了下,受伤的眼神很快的敛下,不敢想象众人会怎么看她,尤其是窨王妃。 彻儿怎么会这般轻蔑?窨王妃倒是有点看不惯玄彻的态度了。 “禀王妃,云向天公子已到厅外。”府内仆隶来报。 “请云公子进来。”窨王妃吩咐,转而向玄彻道:“今年我请来了杭州著名的‘绣罗坊’替咱们裁制新衣,他们的布料在京城可炙手得很呢!这几日我特邀云向天过府一叙,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云向天!不就是她原本要嫁的人?!楚映月微微讶异,下意识望向厅门。 没多久,一名神色矜淡、精芒内敛的俊逸男子踏入厅堂,浑身散发不容小觑的沉稳气质。 “在下‘绣罗坊’云向天,见过王爷。”云向天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云公子免礼。”玄彻没忽略楚映月自听到云向天的名讳起,完全就像失了神一样,愣愣地盯着云向天看,他突然觉得碍眼。 “素闻‘绣罗坊’绣工、声势无人能及,今日一见,云公子果然沉敛超卓,不愧为‘绣罗坊’之主,自能带领下属日益精进。” 该死的女人,竟敢当着他的面,巴望着其他男人! 玄彻对着云向天说话,眼角余光却没放过楚映月怔愣的模样,霎时醋意横生。 “王爷言重了,云某不过是个目光浅陋的生意人,不足挂齿。” 云向天轻轻颔首,眼光不觉移向定在他身上的那道目光,与楚映月目光交会的同时,忽然觉得熟悉。 这姑娘……好像在哪见过?他和女人一向少有交谊,也不兴热络那一套,怎么会觉得她熟悉? 这下子,楚映月和云向天彼此疑惑的对望,成了玄彻眼中的眉目传情,妒火一发不可收拾。 “楚映月,稳敛不凡的云公子,想必是你们女人都想攀附的男人吧?”玄彻看似谈笑风生,但当下便让楚映月难堪。 她在玄彻眼中,一直都只是个贪恋荣华富贵的女子……楚映月心月痛,垂下眼帘,默默舔舐心中一再被他戳破的伤口。 楚映月? 云向天不会忘记这个名字——他云家想要的人、想拢络的势力,以及前一日订下亲,后一日便莫名退婚的女主角。 他再仔细瞧了她一眼,先前的疑惑顿时有了解答。 “楚姑娘,令兄是否为江南楚家镖局之主,楚暄日?”为何总觉得楚映月有股熟悉感,原因就在于他们兄妹都有一双澄澈分明、敦厚良善的眼。 当初,他计划将她娶过门,便是看中她知书达礼、性情敦良,足以成为他云家之母,让他无后顾之虑。岂料,不知出何变卦,楚映月嫁至北方,云楚两家的婚事告吹,无疾而终。 楚映月猛然抬眼,有些讶异,他竟能认出她?!“楚暄日正是家兄。” 该死!除了眉目传情,现在又攀起关系来! 感觉自己被晾在一旁的玄彻,此时心中除了不悦,还是不悦,有种强烈的欲望想把楚映月藏起来,专属于他;她的目光,也只能专注于他! 可恶!这种感觉又出现了,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 “元武王府的绣品就有劳‘绣罗坊’了。”玄彻抗拒理清自己突生的占有欲,便朝云向天颔首,打断他们的谈话,转身走出厅堂。 的确,楚映月见状,连忙向窨王妃与云向天行礼,想跟上玄彻。 打一离家,陌生的环境对她来讲,有一种无法预测的不安,待在玄彻身边,她就会觉得安心。 玄彻给她的,不是只有痛苦,还有女人有所归依的淡淡满足。 她想,她是完全付出了……给了玄彻那颗遗落在他身上的心。 “呃……云公子,有劳你了。”对于儿子骤然冷淡的态度,窨王妃一时也摸不着头绪,只能赔笑。 “在下自当竭力。”说罢,云向天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 “我要入宫面圣,你还跟来做什么?你够格么?” 雕栏回廊上,玄彻顿下步伐,不用回头,也知道紧紧跟在身后的细碎脚步声是谁的。 楚映月停下急促的脚步,再一次因自己的不堪而落寞。 “我知道了。”是呀,他说得对,她有什么资格随他进宫呢? 玄彻回过身,冷冷盯着她说道:“我不在府里,你倒不必暗着与云向天眉来眼去了,说不定,我前脚一离开,你后脚便跟他走了。”话甫落,他立刻后悔。 该死!又是该死! 他根本管不住自己像妒夫般的语气,这不就表明自己在意她么! 他在意她?! 玄彻被自己的结论吓了一跳,脸色愀然而变。 “我何必那样做?”楚映月压抑着尊严被撕扯的痛说着,脸上的血色仿佛因撕裂的痛楚而褪。 她不懂,为何玄彻总是以一个“不贞”的前提来看待她?就因为他比她更有资格,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不要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博取我的同情!”玄彻痛恨自己失轨的心绪,口不择言。“听着,你现在充其量只是我暖床的工具,若连这个‘殊荣’也不要,你大可去对其他男人施展你的狐媚之术!” 楚映月紧紧咬唇,用力摇头。“我从来没那样想过!我是王爷的人,一辈子都是……” 不知为何,听见她说这句话,玄彻紧绷的心弦莫名放松。 “不,我不敢奢望一辈子服侍王爷,只求王爷原谅我们兄妹,最后,要我走得远远的,我也绝不苟留。” 楚映月后面这句话,无疑将玄彻从天上推入谷底,脸上的阴鸷更深了。 听见她说要走,他竟然觉得不是滋味?! “你有把握让我忘却被当成猴儿戏耍的耻辱?” 楚映月默然不语。 留与不留,恨与不恨,都会是她的痛。 “随你!”见她不语,玄彻烦躁地甩袖,踏步离去。 再一次,楚映月只能悄悄远望他的背影,永远都奢求不了那黑影背后的光明。 泪,真的载不住愁。 ※※※ 北方的春夜,透着刺骨的沁寒。 楚映月正要踏进玄彻寝居,手里捧着一个铜盆,那是仆隶送来,供王爷回府后盥洗手脚的热水,因为侍卫来报,玄彻就在回府的路上。 好冷呀……就算她捧盆的双手觉得温热,秀巧的鼻头还是冻得红通通的。 “楚姑娘。” 身后一道低醇的嗓音唤住了楚映月,她回过头—— 是……“云公子。”她微微福身,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此地。 “楚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楚映月看着手中的水盆,有些迟疑,仍点点头。“我想,我知道云公子要说什么……这一切,我很抱歉。”楚家莫名其妙退婚,又宣称她嫁至北方,这些……确实需要对云向天有所交代。 “我并无责怪之意。”云向天微微一笑。 “可我让云公子丢了颜面……”原本应该是自己的妻,但却无缘无故成了别人的,被退婚退得不明不白,徒留他人嚼舌根,任谁都无法等闲视之。 “事过境迁,毋须挂意。”况且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她的人;不属于自己的,强求也没用。“惟有个疑惑,恕我冒昧一问。” “云公子但说无妨。” “当时迎娶你的北方男人,是王爷?”楚映月出现在王爷府,加上她与玄彻之间若有似无的不明情愫,云向天也能猜出个大概。 楚映月轻轻颔首,眼底出现压抑的落寞。 云向天不是眼拙之人,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寻常,当然更是因为—— “为何你的衣着打扮……”完全像是个未出阁的闺女。 云向天打住未竟的话,只因发觉她脆弱的意志,终究拦不住极力掩藏的哀伤。 “对不起……云公子,对不起……”她苦、她无辜,可同时也伤害了玄彻、拖累了云向天,终究是事实。 楚映月突地跪地,想借以免去自身的罪恶感。 “楚姑娘!”云向天伸手扶住她的肩头,不乐见她如此自责。 岂料这一幕,完全落入正要踏进寝院的玄彻眼里——他们之间暖昧、亲密的氛围,在他心中炸开,仿佛被碎片割成了好几部分。 “我无法成为楚姑娘愿意托付终身之人,是我没那福分。”云向天收回手,淡然道。 “不、不是的……” 不是?她愿意嫁给云向天?! 楚映月这话在玄彻耳里听来,无疑是雪上加霜,冷沉的脸色更加阴霾。 “如果当初……”楚映月打住,不想多说,只是轻叹一口气。“只盼云公子见谅,我并非有意毁婚。云公子是人中之龙,值得更好的女子相伴一生。” 毁婚,意味着——在他之前,他们曾订亲?! 而他,似乎才是那个破坏他们姻缘的刽子手。 玄彻紧握双拳,遏止不了在全身血脉里蔓延的无力感。 当他发觉,从不想去正视、从不愿去面对的一切,突然有了裂缝,而且缝口大得教他感觉到难受,他才承认,楚映月早巳刻入他的骨血之中,真切地存在着…… 现下,云向天忽觉,若他真迎娶了楚映月,她也不过是他计划下的利益牺牲品。 这样的结局,不适合善良温婉的她。 “你有苦衷?” “她的苦衷是,无奈她已经是我的人,而且我不会让她快活地离开。” 玄彻爆出低咆,踏着一步步隐含妒意与愤意的脚步走近他们,像头理智渐失的猛狮,狂霸而危险。 他们心系彼此的事实,几乎令他发狂! 玄彻?!“呃!”楚映月还来不及反应,就被玄彻用力一扯,往寝居拖去。 “匡啷——”她手中的铜盆在拉扯之中落地,水溅四方。 好似一道狂风扫过,云向天敛眉沉吟,回忆方才的对话,试想玄彻究竟听到了多少?不妙…… 但这是否也意味着,玄彻在乎楚映月,而非先前在大厅抛下她的的冷漠无情? 第十章 “碰——”楚映月被大力拉至床上,床榻随之发出一道撞击声。 “痛……’她发出细细的吃痛声,教她胆战心惊的,是玄彻的勃然大怒。 “啊!”她恐惧地缩入床内,却被他拉回身下,紧紧钳制着。 她双眼紧闭,侧过头,深怕他炽人的怒目会灼伤自己。 她的无声抗拒,反而让玄彻更加眼红,于是攫住她的下颌,逼她迎视他。 “看着我!” 楚映月封闭自己,不想看他、不想听他。她已经伤痕累累,真的禁不起他更多的恨和痛恶了。 “撕——”猛地,布帛撕裂声,尖锐地刺入她的耳。 胸前一股劲道剽悍掠过,肩颈随之一凉,她惊恐地睁眼,对上地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愠眸。 “说——你与云向天是什么关系!他是你的姘夫?”他妒火中烧,齿根咬得紧绷,颊边可见青筋暴露。 “不是!我也是今日才见到他的!”为了自己和云向天的清白,就算再害怕,她也不能再像往昔一样闷声退缩,她不要玄彻误会呀! “以前呢?靠着媒人穿针引线,进而定下婚约?” 他都听到了…… “大哥邀王爷作客前,正好是那一日,姑母替我择了云向天为夫婿。” “所以今日一见,就迫不及待跟他在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了?”他残忍道,大掌毫不留情地理弄那兜衣下的一对锦乳。 楚映月倒抽一口气。“不!我们没有!” “‘我们’?叫得倒挺亲密的。”他因眼红,手劲大了些。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云公子……只不过说了几句话。”她咬牙忍痛,因他指掌间的揉弄,不住低喘着。 “喔,那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互诉情衷的好机会?” “啊!”楚映月来不及反驳,兜衣已被他愤然扯下,上身赤裸呈现在他眼前,玄彻怒意不褪,反而点燃了他眼中深沉的欲火。 她害怕他眼神中的火苗,此刻的她,仿佛待宰的羔羊(奇*书*网.整*理*提*供),逃不出命定的悲哀。 “凭你这种风吹就倒的身子,也想勾引男人?”玄彻冷冷地说。可是,偏偏她的身子就是那么纠缠他的目光,掌下的娇小,好似磁石,紧紧吸住他的手。 她难堪地闭上眼,眼角渗出一道浅浅的湿痕。 “我说过,不准闭眼!我要你看着我做!”他捏住她的两顿。 她缓缓睁开双目迎视他,眼里的湿濡失去了屏障,终至脆弱流下,消失在云鬓中。 “哭什么?因为我不是你心中所想要的那个男人?”玄彻无法解开心中那股闷得几乎逼他发狂的失控情绪,大手一掀,她霎时襟开裙落。 “在知道我的身份后,你确定要攀附的是我了?”说不出心中激越从何而来、因何而起,但男性自尊作祟,仍然让他口出恶声。 楚映月心口一痛,无法开口。 “怎么?默认了?心虚了?”该死!他又在说什么! 这次,玄彻真的因出口的话而感到后悔。 “我说的都是真的……”她哭了。 她的泪,每滚出一滴,就好似熨入玄彻的胸口,心头霎时明显揪疼着。 天杀的……她的荏弱、她的无助、她的顺从,终究令他臣服了。 为何在看见她对别的男人绽放笑颜,就算只是有礼的微笑,他都会嫉妒得不像话?纵使一直以为自己对诡诈的她倒尽胃口,却仍然克制不住对她的渴望?为什么当她生病虚弱,他会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答案,似乎已经昭然若揭。 “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凝视她的泪眼,玄彻坚定道,随后缓缓地以唇吮去她的泪水,在她身上落下绵密、火热、挑情的吻。 不管她的心给了谁,他有留住她的优势,他有一生的时间让她的心中只有他。 可是,楚映月却绝望了,在他洒下的柔情中彻底绝望了。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没有什么比他的不信任更教她失望,他终究不愿打心底相信她,她所有的努力都化为乌有—— 玄彻这辈子都会恨她,所以他根本不会放开她。 这样温柔的举动,又算什么呢?无法继续多想,焚热、浓密的旖旎氛围转瞬展开,错落的低喘开始出现律动的节奏。 玄彻直凝她情欲嫣然的小脸。“你是我的……” 飞蛾扑火,是楚映月最后一丝清明的理智告诉自己的。 什么都无所谓了,就算玄彻永远不原谅她,她也甘愿坠入爱恨的无底深渊。 只为他。 ※※※ “我要见我妹妹。”王府内,一向幽静的书斋,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无礼直言。 楚暄日一看到玄彻,连多日不见的寒喧也省了,便大咧咧地要求。 “大胆刁民!”韶渊按住腰上的配剑,上前一步。 “韶渊,退下。”端坐在案前的玄彻淡然道,对楚暄日与云向天的一同出现,没有怀疑。绣罗坊的重要绣品运送都是交由楚家包办,云向天与楚暄日并非泛泛之交,楚暄日的突然拜访,与云向天必有干系。 “可是——” 韶渊仍然在主子凝敛的眼色下,恭敬地退到一旁,右掌仍按兵不动,戒慎地盯着楚暄日这头大熊。 “是呀,和王爷比起来,我楚暄日理所当然是个刁民。”楚喧日有所不满。 当他接到云向天的传书后,才知道楚映月的处境不单纯,也才知道玄彻竟是当今功高震世的“元武王爷”。 玄彻骗了他! “你下药设计我,我欺骗了你,算扯平吧?”玄彻挑眉道。 被玄彻这么一提,楚暄日也讷讷地说:“呃……这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我欺骗了你一时,你设计了我一世。” “月儿不好么?我可是看你人品超众不凡,才愿意把月儿托付给你!谁知道你——”楚暄日娘着。 “我让她不快乐?”玄彻的眼光移到不发一言的云向天身上。云向天为楚映月所做的,让他不得不戒慎他的居心。 “你竟敢让月儿难过?”楚暄日牛眼一瞪,有大打出手的可能。 这下,楚暄日的反应倒是让玄彻迷惑了。 云向天了然一笑,说道: “我只给了楚兄六个字——元武王爷玄彻。”而后,楚暄日就赶来了,他猜的没错,最讨厌铜臭味、达官显贵的楚暄日根本不知道他的“妹婿”正是个王爷。 “总之,我要见月儿!”不知道妹妹过得好不好、她一个平民百姓有没有在王府里受了委屈,现在听到玄彻自己承认妹妹不快乐,楚暄日更急了。 玄彻沉吟了半晌,便吩咐:“韶渊,带楚映月过来。” “是。”韶渊领命离开书房。 四周静下来,禁暄日这才有机会,好好审视他以心腹相交的玄彻。 言谈有味、卓尔不凡,早该知道他的来历必定不同于一般人,没想到出身竟是如此高贵,与玄彻站在一起,所有人必定相形失色。 他和妹妹,不过是江南小老百姓,这样的他们,配得上玄彻么? “当初,为了不让月儿入宫选秀,不得已出此下策设计了你。现在想来,我似乎太鲁莽了。”楚暄日轻叹一口气。 对于早就几乎破茧而出的真相,玄彻不想多言。他承认,他对楚家所做的一切是怀恨没错,但,现在不了……爱上楚映月,让他愿意尽释前嫌。 不过,楚暄日最后一句话,让玄彻的心不觉提了起来。 “有何错?” “月儿配不上你,我不该没看清事实真相就用药设计了你们。” “启禀王爷,楚姑娘带到。”韶渊覆命,楚映月人就在他身后。 “大哥……”楚映月初见兄长的心情不是兴奋愉悦的,而是复杂。因她听见了一句话—— 月儿配不上你,我不该没看清事实真相就用药设计了你们。 一切疑云都揭晓了,楚映月的心也累得激不起任何波涛了。 算了……兄长为她好,是事实……她爱上了玄彻,也是不争的事实;他们的身份天差地别,更是事实。 “月儿、月儿,你过得好么?”楚暄日急忙将妹妹转了一圈,发现她憔悴了,连衣衫都宽松了些许,等等—— “你的装扮怎么还……”映月不是已经嫁给玄彻了么?!怎么还是未出嫁的闺女打扮? “我愿意为奴为婢,偿还楚家对王爷的亏欠。”楚映月话一出,震惊了在场所有人。 “月儿,你?!”楚暄日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楚姑娘?”云向天也不知晓实情竟是这样。 玄彻绷凝着俊脸。她的话,无疑提醒了他,她所做的,不过是为了“还债”! “窨王妃到!”屋外,响起王府仆隶的呼声。 “彻儿、云公子,嗯,映月也在呀!”窨王妃微笑道,还看见了书房内的陌生人。“这位是?” “楚暄日,是映月的兄长。”玄彻接了话。 “草民楚暄日,拜见王妃。”楚暄日拱手作揖,江湖中人的性情显露无遗,云向天与楚映月也纷纷行礼。 “大家都免礼。”窨王妃再看了眼楚映月。嗯,果真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 “彻儿,本宫已请求皇上赐婚给你。” 玄彻停眉,下意识望向低头瞧着地上的楚映月,心头提得老高。 “我不——”他还没说完,便被楚暄日打断。 “月儿,跟我回杭州!”楚暄日一听,二话不说,愤愤地抓妹妹的纤腕要走。 “大哥!” “皇上下旨,玄彻都要娶妻了,我们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楚映月心头一痛。 是呀,大哥说得对,配得上玄彻的,是京城里娇贵的千金,她还犹豫什么呢? “她、不、能、走。”玄彻咬牙。 “月儿为什么不能走?”楚暄日坚定的态度也不遑多让。 “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他要留住她。 楚暄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你能抗旨么?娶妻之后,你要把月儿定位在哪里?侍妾?还是一个呼来唤去的奴婢?”月儿是他妹妹呀!明知结果会如何,他怎么舍得妹妹委曲求全! 玄彻哑口无言。是,为人臣、为人子,他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而抗旨。 “月儿,咱们走!” 他不留她么?楚映月看着沉默的玄彻,心口已在淌血。 “凭她,跟你回楚家后又如何?一辈子终老在楚家么?”玄彻僵声道。 一女不侍二夫,人皆所知。 “玄彻你——”楚暄日火大了。 楚映月放弃所有冀盼了,在玄彻这么说的同时,就放弃了。 “我愿意娶楚姑娘。”突然,云向天开口,再度震惊全场。 楚暄日定定地看着云向天。“好,月儿回杭州后,就跟你成亲!” “告辞。”楚暄日拉着楚映月离开,背着玄切说了句:“我以为,我们可以是朋友。” 楚映月不禁回头望向玄彻—— 玄彻一颤,仅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她的身影愈来愈远……就这么消失在玄彻眼前。 “你居心为何?”玄彻问向颌首辞行的云向天。 “我只知道,我不是在做坏事。”云向天淡淡回答,也走出书房。 “彻儿,楚姑娘她——” “碰——”玄彻重捶了一下桧木桌,奔出去。 “唉!人都跑了,这下怎么成亲呢!”窨王妃被他们闹昏头了。 ※※※ 两个月后,草盛花开,连京城夜里也能感受到孟夏温和的薰风。元武王爷的大婚之事,更是为今夏添上一笔洋洋喜气。 桌上龙风烛灯芯闪耀,媲美屋外天际星月,玄彻坐在摆满酒菜的桌前,烦躁地仰头饮下杯中液,酒液入喉,直烧腹心,琼浆成了热铁,烙出一道道残疤,灼痛了思绪。 母亲不知哪来的本事,将他软禁在府里,连朝都不必上了,就是等这一天…… 他们不管他神形多黯然,替他套上新郎官的喜服,硬逼着他与皇帝御赐的新娘子,拜堂、入洞房。 很好,不就是个皇上送他的女人么?他何必感到郁闷! 玄彻冷眼盯着端坐在床帷边的新嫁娘,不知为何,新娘子纤细袅娜的身影,竟勾起他这两个月来,百般抗拒的那股熟悉感,眼神也慢慢柔和…… 自映月离开后,他全无她的消息,在搅皱他一池心潭后,她就这么消失在他的生命中,但她离去时那双瞧着他的翦翦清眸,却无时不令他的身心隐隐作痛。 她……也许已经嫁给云向天,当了人人称羡的云夫人了吧? 玄彻狠狠闭上眼,再度睁眼的时候,已换上一片冰漠。 该死!不就是个女人么?他玄彻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楚映月那个对他总是惟惟诺诺、一板一眼、毫无乐趣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他眷恋?说不定眼前这个面覆喜帕、霸占他床榻的女人,还会尽力讨好他! 玄微噙着没有笑意的冷笑,斟了另一杯酒,起身走近床榻,粗气地将酒杯塞入新娘互绞的柔软小手中。 在碰到新娘的柔荑时,他竟有一瞬的心颤?! 压下脱轨的情绪,玄彻烦躁地掀开她的喜帕,连看也不看她一眼,背着她不耐烦地脱去身上繁复的喜服。 “这交杯酒,喝完就自己更衣。” 这道嗓音…… 端着酒杯,喜帕已给扯落的新娘,必须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才能阻止慌然的心乱。甚者……根本阻止不了! 她抬起头来,眼前颀长健实的背影,让她眼底立刻起了不争气的,氤氲水雾,不是因为害怕,而是…… 玄彻回过身,自她双手中看见酒仍好好在杯里,对她如木头一般的模样,感到不悦。 他冷然抬跟看她。“怎么还不——” 当两人双眼相映,怔愣、惊讶、愕然,同时在两人眼底浮现。 “映月……”狂喜取代了玄彻的颓丧。 “王爷?!”楚映月彤润的樱桃小嘴吐出询异。 两人很清楚,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他消沉了两个月,完全不去想即将过门的新娘是谁;回杭州,她难过了两个月,好不容易睡下,感觉自己似乎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后就被人匆匆梳妆,簇拥上花轿—— 但不管如何,都无所谓了,玄彻很清楚,与自己拜堂的女人是楚映月。 “从此刻起,你不须再称我为王爷,而是唤我为夫君。”他定定凝视她。 “我……是在梦里么?若是,请你告诉我,你恨不恨我?”楚映月怔怔而语,泪,落下了。 “傻瓜!不准你把我当梦!”他爱怜地轻拭她的泪,指尖的湿濡融化了他只为她冰封、只为她消融的心。“对我好、尽力服侍我,就是为了不让我恨你、不让我恨你与楚暄日,然后尽快离开我,就这样?” “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快发狂,嫉妒云向天嫉妒得快疯了?” 玄彻低嗄的言语之间充满压抑、深刻的感情,让楚映月动容了,轻举小手抚上他有温度的脸,她知道这样的感觉,不再是梦。 “不,我想过了,就算你恨我,我也要待在你身边,只待在你身边,我好想爱你呀……”她好爱他、好爱呵,第一次见面,就沉沦在他无边的炯炯摺眸里了,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也因此变得更勇敢了。 “对,你哪里都不能去,你是我过门的妻,我只要你。”他微笑,执起她的小手,喝了她杯中的醇酒。 “这是我的交杯酒!”她皱了皱鼻头抗议。 下一刻,他堵住了她的小嘴,将口中的酒汁缓缓送入她的檀口中。 “我……爱……你……”他坚定无疑。 “夫君……”她笑了,娇美得如一朵绽放的幽兰。 当她的夫君解下芙蓉帐时,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用怕了,只因,她看见他眼底的真心,而非厌恶与冷漠,原本心痛过的伤,奇迹似的开始愈合。 她不后悔伤过、痛过、哭过、累过,因为痛苦都过去了,留下的是甜美。 于是,亘古的情爱,在一方天地尽展。 ※※※ 筵席间 “呼!好在窨王妃愿意帮这个忙。你早就料到玄彻爱上我家月儿了?” “没有。” “那你还保证这样做不会有问题?!” “赌一赌。” “姓云的!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有,别吵,我要吃东西。”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