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有喜]《搞怪奴婢》

作者：纪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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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站住——”

“该死！别跑——”

“大家快抓住小偷——”

位于边城近郊的某个小村庄，简陋的市集里正上演一出你追我跑的抓贼戏码。

追贼的村民们手持棍棒，吆喝着追赶一名形色匆忙的孩童。

那名孩童衣袄破旧，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脑后，沾染脏污的小脸上有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此刻眼中写满了胆怯与惊惶，短短的腿儿纵使发颤，仍然死命向前跑。

啪！

孩童左脚下的鞋底突然应声开口，整个人因此绊倒，往前跌仆。

“唔……”

脸颊、掌心、手肘及膝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地面上的碎石划破了肌肤，但孩童没有像一般小孩跌倒就嚎啕大哭，仅是闷哼了声，拍拍嘴边的泥沙，忍痛想站起来继续跑，然而此时无情的棍棒却已落在身上，既错失了逃跑的机会也只能在原地抱头瑟缩。

“唔！”

“被我逮到了吧！敢偷我的烧饼？我非好好教训你不可，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东西！”烧饼小贩阿财，粗厚的大掌拎起孩童颈后的衣领，将瘦小的孩童提了起来又扔回地上，让众人可以将年纪小小就不学好的偷儿瞧个仔细。

这一瞧，围观的村民们都微微一惊。

“是……你？！”

有人见状，原先憎恶的神色楷稍和缓了些，眼底流露出无奈的怜悯。

他们只管追贼，没瞧清楚小偷居然是不知从哪儿流浪到他们村里来的小痴儿。

说来还真可怜，这孤伶伶的小痴儿恐怕是遭亲人遗弃，无依无靠，饿了只能吃些野菜或捡人家倒掉的腐败食物果腹。此地是个贫瘠的小村落，不是什么繁荣富裕的城镇，食物虽不至于匮乏，却也不是那么唾手可得，不过有些村民见她可怜，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偶尔还是会分一点饭菜给她填填肚子。

小痴儿不聪明，但倒也安分，从不惹事生非，今日却出乎大家意料地当起偷儿来，不但偷了阿财的烧饼，还趁村里唯一一位老大夫请吃孙子满月红蛋、场面热闹混乱时，潜入老大夫家偷东西，也莫怪众人会感到吃惊。

“除了我的烧饼，你还偷了老大夫什么东西，都拿出来。”

阿财撇撇厚唇，面对这样一个身世堪怜的小女娃，想狠狠教训她的念头也顿时消散了，但他摆在摊子上的烧饼，可不是拿来让人白吃的，那是他要做生意的呀。

小痴儿就算可怜，总不能就这么姑息她偷窃的行径，到时成了惯窃还得了！

拿出来？

小女孩似懂非懂，明澈圆眼虽填满惶恐，却也老实地从沾上芝麻的衣襟里，掏出五块烧饼及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瓷瓶，瓶口塞了红布，可见瓶中必定盛装某物。

“就送你两块烧饼吧，其余的我拿回来。”想必她是饿昏头才会偷东西吃，也就不跟她计较太多了啦！

阿财上前向她伸手，小女孩却抱着烧饼和瓷瓶退了两步，猛摇头。

“偷东西是不对的，会被抓人官府，你不知道吗？”

小女孩又是摇头。

“官府很可怕喔，里头有很凶的官大爷，你如果不想被抓去官府的话，就把烧饼还给我，以后不可以再偷东西！”阿财装出凶恶的样子。

她还是一迳地摇头，怀中的东西宛如她的宝贝，丝毫不肯松手。

“啐！我居然跟一个脑袋有问题的小白痴讲起道理来？”阿财垮下肩膀，莫可奈何地拍额。

此时，年迈的老大夫总算赶上大伙，一看清偷儿是谁，老脸上也出现和众人一样的微诧，便了悟地开口问她：“你受了伤，所以才来偷金创药？”他不久前替跌跤的小痴儿上过药，她也许认得这瓶药能让伤口愈合才偷的。

小女孩歪头像是在思索，才迟疑地点点头。

“以后你如果有什么病痛，来我铺子找我没关系，别用偷的了。”老大夫宅心仁厚，并没有斥责她。

“给我……这个……”小女孩将怀里的东西捧高，乌青的小脸满是企求。

“这怎么可以，我的烧饼哪能平白无故送你，要是你往后天天向我讨烧饼吃，我都得请客么？那我岂不是吃大亏了！”阿财一口回绝。

不成不成，他摆摊是做生意，又不是为了救济，更何况他的生财工具就是这么几块烧饼，送她吃，那他喝西北风去啊？他还有一家老小要靠烧饼养呢！

“给……饿……要吃……”

听了半天，阿财约略了解她咕哝不清的语句。

“我说送你两块了呀，你要全部，未免太贪心了吧！”

“这样吧，阿财，”老大夫出面打圆场，拿出钱袋掏出几个铜币。“我替她买下这五块烧饼，你没损失了。”

“好吧，这次看在老大夫的面子就算了，下不为例，知道吗？”有钱好说话，阿财收起钱，没好气地转身离开。偷儿事件落幕，村民们也纷纷散去。

虽然从头到尾都听不太懂，见他们没拿走怀里的东西，小女孩总算笑颜逐开。

“好了，没事儿了，需不需要我帮你上药？”老大夫慈祥问道。

她嘴角挂着单纯满足的笑，不知足听懂抑或没听懂。

不过看来是没听懂。

老大夫望着瘦小的身影迈开腿儿咚咚跑开，不禁兴叹。

这样的她，想必会过得很辛苦，但愿这孩子傻人有傻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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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八方富贾甲天下，三才贵胄捋关中。

繁华京城，水陆辐辏之地，四通八达。

城中最北是天子所居的宫城，宫城之南为官署办公的皇城，三省、九寺、四监均在此，皇城正门接临朱雀道。是贯通京城南北的主轴。

由此街划分东西二市一百零八坊，会商贾、聚四民，乃京城最繁荣之地。

在京城里，无论是文人雅士的风雅韵事，还是众商阔主的酒色财气，各类小道消息都是人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众商之中，又以秦家最富盛名。

秦家所营商肆，囊括书肆、香料铺、药材铺、客栈酒楼、织染作坊等十来种，凭恃历代秦家人高超的经商手腕，“京城富庶甲天下，秦财万贯甲京城”之名不陉而走，不满五岁的雅嫩小娃都能朗朗上口。

秦家富可敌国，连朝廷都礼遇三分，只要是秦家的事，人人莫不津津乐道。

因此，穆鹰对眼前这位来历不凡的秦家少主找上他的用意，更加狐疑了。

日落月升，秦家所属的客栈二楼，一方隐蔽却视野辽阔的雅座内，一身黑衣劲装的少年，精锐狂狷的黑眸若有所思地打量坐在对面的秦啸日。

看起来，秦啸日的年纪与他相差无几，身着儒雅俊逸的上等月牙白锦衫，腰系银缕腰带贯佩玉，俊美的脸庞挂着气定神闲的笑容，从容安逸得好不悠闲。

这种锦衣玉食、不愁吃穿的富家子弟，想必每天都吃得饱、睡得暖，从未尝过颠沛流离、饥饿困顿的滋味吧！

轻蔑，不着痕迹地掠过穆鹰桀骛不驯的黑眸。

“为什么是我？”穆鹰直问出口，不兴客套。

“你要听我讲述商事之道，还是听我分析商场致胜法门？”秦啸日手中摺扇轻摇，眸光带笑。他不答反问，年纪轻轻就有着精明的老成。

“说重点。”他懒得听什么长篇大道理。

“可以。”秦啸日对这个最新合作对象，充满兴味。

以秦家的财势，众商莫不挤破头想跟秦家合作，对他逢迎奉承、百般巴结，一旦脱颖而出拿到秦家的合同，必定感激到痛哭流涕；唯独穆鹰，倨傲自负得目空一切，似乎有没有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也没差。

秦啸日嘴角浅勾。“重点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看上你了。”随即附带暧昧的一笑。

“你……”穆鹰一楞，头皮有些发麻，不动声色地拉开彼此的距离。

这家伙对男人没什么特殊癖好吧？

秦啸日眼角余光瞥见立于他身后的贴身护卫匆忙别开眼，神色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一哂，俊逸脸孔凑近穆鹰，以沉醇魅惑的嗓音又补充道：

“穆鹰，我要你，我出的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穆鹰一听他满怀情感的“告白”，猛然从椅子上拍桌起身。

碰！

“我是来跟你谈生意，不是来卖的！”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竟借故跟他“攀关系”，真是污辱他身为男子汉的尊严！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看上你这个人的能耐、和你手下那些人才，雇用你替秦家完成这趟交易，跟‘卖不卖’有何干系？”秦啸日揶揄道，又瞥了眼欲加掩饰尴尬的贴身护卫。

唉，大家都想到哪里去了？

穆鹰再度一楞，松开抡在身侧的拳头，沉吟了半晌才又开口：

“真要交给我？”

他只不过领了一群弟兄，在边关替人赶杀到处肆虐的马贼盗匪，会的是奋勇杀敌的伎俩，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然而今天秦啸日竟然要交付他运送一批巨量的货品经丝路到番邦，做起马队商主的生意来，他办得到吗？

“你若无法胜任，我也只好托付别人。需要时日考虑吗？”秦啸日下置可否，由穆鹰自行决定。

“不必，我接受。”

如果能够借此机会打出一片天，还可以让跟随他的伙伴们不再有一餐没一餐地过，他没有道理不做。况且，比起填饱肚子，更重要的是秦啸日信任他们。

“成交！”秦啸日也站起身，两人握手言成。

他没看错人，穆鹰看似狂狷自负，却有着冷静锐利的心思，这种人绝不会随便答应没有把握的事，而且必定能达成所托。

忽尔，秦啸日发现穆鹰黑眸微眯，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围栏外，他好奇地转头。

从二楼这个角度望下去，刚好可见斜对街勾栏院“春色楼”的院落，此时华灯初上，热闹非凡，里面那些送往迎来的花娘，一个个都千娇百媚地招呼恩客上门，进屋抛金洒银。

而此刻，院子里的男男女女正围绕着一名年约十一、二岁的女孩，往她头上插花，朝她身上丢掷纸屑、糖糕取乐，除了她，众人均开怀不已。

秦啸日眉头微皱，正要回头，一道黑色身影乍然闯入视线中，进了春色楼。

那个人有点眼熟哪，很像是……

他一回头，果然不见穆鹰的踪影，而身旁的护卫则是只手按上腰际的剑柄，脸色沉寒地盯着斜对街看。

“莫言，别急，我们静观其变吧。”秦啸日坐回椅子上，轻摇摺扇，闲适地品起香茗。

来到春色楼的穆鹰，冷然伫立在人群后方，花娘们显然正玩在兴头上，压根没人注意到他。

他看着那名被当成白痴取乐的瘦小女孩，凌乱的黑发被恶意插了好几枝鲜花，衣着脏乱狼狈，巴掌大的小脸挂着傻呼呼的笑容，宛如早已习惯遭人取笑欺侮，但此时那一双澄净的圆眼却流露出惧意，怯怯地咬起手指头——

女孩下意识的小动作，让穆鹰的心猛然一震，那双又圆又大的清眸，挑起他心底某段似曾相识的回忆。

“嘿，今日我就要这痴儿，尝尝玩个白痴是什么滋味！”一名酩酊醉汉摇摇晃晃走向女孩，抓起她的手臂就往屋里拖。

“钱大爷儿，小白痴只是个打杂的小婢，可不是咱春色楼里的花娘，没学过伺候男人的本事呢！”风韵犹存的老鸨挥挥大红手绢，矫情地笑道。

“你的意思是不卖？”醉汉横眉。

“就怕您不尽兴嘛！”

“本大爷姓钱，有的也是钱！呶，一百两拿去，我就要玩她一夜！”醉汉大方抛出一张银票。

“卖卖卖，当然卖！”见钱眼开的老鸨立刻捡起银票，一点也不顾念痴儿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急忙把银票塞到衣襟里。

三年前，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小白痴昏倒在后门，她怕死人触霉头，便请了大夫救活女娃；后来才知道这女娃是个痴儿，看她可怜，留她下来打杂，让她以奴役换一口饭吃，至于这一百两，就当小白痴还自己请大夫替她治病的费用暝。

“痛……手……走开……不要……”

女孩颤声抗拒，再怎么不明了对方的意思，醉汉粗鲁拉扯的力道也令她恐慌，拼命想抽回被抓疼的手。

“不要？大爷我肯赏光买你，你该要偷笑了，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子比废物还不如吗……噢！”醉汉突然一个痛叫，缩回手，发现是痴儿咬伤他的手，于是恼怒地扬起手来——

“可恶，你找死！”

当穆鹰看见女孩害怕地抬手挡住迎面挥来的耳光时，她右腕内侧的殷红胎记就这么落人他眼中，转瞬间，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幻化成真实朝胸口急涌而来，他心头不由得一紧。

她……

女孩紧闭双眼，害怕地抱头瑟缩在地上，但预期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只听见一道冷鹜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你要想动她，就等着残废！”

她好奇地睁眼抬头，看到一把泛着银光的长剑横在她上方，那个凶她的醉汉将手硬生生挡在剑身前，只差不到一寸便会“自己”切断他自个儿的手筋，而单手持剑者则是一名陌生的少年。

不只醉汉，众人都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噤声呆望。

他是从哪冒出来的？！大家甚至没看见他从人群中钻出来，待看清之时，他已经拔剑来到痴儿身边。

醉汉赶紧缩手，但一看清对方是个嘴上无毛的少年，对他还不构成威胁，于是满心不痛快地大肆叫骂：

“臭小子，滚一边去！这白痴被我买下来了，本大爷高不高兴教训她都不关你的事！”随着衣带被迅猛的利剑削断，裤子当众落地，醉汉的声音也哑然而止，其他男男女女更为这俐落的剑法倒抽了一口气。

又只差一寸……-

“我说了，要想动她，就等着残废！”穆鹰冷冷道。“不过，我可以让你选择残废的部位。”

“呃……不了，我不动就是了……”醉汉顿时被吓得从烂醉如泥中清醒，忙不迭伸手护住“重要部位”，边拉裤头跌跌撞撞、屁滚尿流地逃离现场。

“走。”穆鹰一手拉起女孩，在众人的怔愕中离开春色楼。

啧啧啧。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秦啸日，不禁为勾栏院里的人们发出不带感情的同情。

“天子脚下公然掳人，穆鹰这算藐视王法吗？”他同贴身护卫道，莫言则沉默以对，但按在剑上的手总算可以放开。“好戏落幕，我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秦啸日摺扇一收，弹衣而起，准备步下楼，却与带着救回的女孩上楼来的穆鹰遇个正着。

“替我照顾她。”穆鹰把女孩推给秦啸日。

女孩抬头瞅着无辜畏怯的大眼，好奇的眸光在两个陌生人之间来回，不过倒是多看了替她解围的大哥哥几眼，此刻已不再像方才孤立无援那般害怕。

秦啸日俊朗的眉头微挑。

“照顾她不是难事，但我是个商人，不做亏本生意，自是不可能平白无故收留一个人。简而言之，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想到再告诉你。”

这是什么鬼答案？穆鹰浓眉一拢，垂眸看了女孩一眼，才又看向秦啸日。

“好。”把她交给秦家，他便无后顾之忧，既然秦啸日信得过他，他也信得过秦啸日。

“你会来接她？”

“会。”因为，他曾经承诺过……

将女孩的生计安顿好了，穆鹰转身就要离开，某个妨碍阻止了他。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一只小手法怯扯住，小手的主人睁着小鹿般澄澈的大眼，焦急地望着他。

“你……去哪……走？”她下意识地，不希望好心的大哥哥丢下她。

“你跟着秦少主回去，往后便不会受人欺侮，要是他欺负你，记得告诉我。”

穆鹰握住女孩细嫩的小手，又看了眼她手腕上的胎记才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放开她，刚硬的脸部线条，有着旁人不察的温暖。

“回去……告诉你……”女孩简短重复着他的话，半认真、半困惑地点点头。

一旁的秦啸日闻言，俊朗的眉峰微微一挑——

哎，穆鹰这家伙还真不懂得客气！

目送穆鹰的背影没入黑暗的巷道，秦啸日和蔼地朝女孩扬起亲切无比的笑容，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妹妹……名字？”她也咧嘴学着他笑。

嗯，她不懂。

“我，少主；这位是莫言。”莫言诧见秦啸日用出乎意料之外的耐心和小痴儿沟通，他指指他们，又指指小痴儿。“你呢？别人叫你什么？”

像是听懂了他说什么，她开心拍着自己的头。

“笨蛋，小白痴！”

“很贴切，不过都不怎么文雅……”秦啸日低声忖道。“这样吧，从今起你是秦家的一份子，往后你就叫秦从恩。”他发觉这段话对她而言仍是困难了些，便又指指她。“你的名字，秦从恩。”

“秦从恩……”女孩歪头指自己念着，嘴角咧开单纯的笑靥。

“我是少主，来，跟着我念，少、主。从恩以后要乖乖听少主的话唷……”

向来讨厌麻烦的主子，乐意接受穆鹰的托付，莫言总觉得——是阴谋。

七年后

出了京城往北的官道上，适才经历一场短兵相接的缠斗，乾坤寨山贼掳走了被接往关外穆家成亲的秦家小姐后，再度群起呼啸而去，迅猛蹄步卷起的狂沙到处飞扬，直至尘埃飘落，人马也消失在地平线外。

“小姐！小姐……”待她极好的小姐遭劫匪掳了去，秦从恩徒劳无功地追了几步，却只能伤心地远跳南方的地平线，豆大的眼泪与含在口中的糖饴，随方才想抢救小姐而不小心摔下马车的她，淌落泥土之中。

“有没有受伤？”

“怎么办……小姐被劫走了，求姑爷救救我家小姐……”垂泪恳求的圆脸在乍见穆鹰手臂上渗出衣袖的血时，转为惊忧。“姑爷，你受伤了！”

穆鹰没把这点小伤看在眼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只映入她焦急的脸蛋。

“你也看到了，我的人马寡不敌众，我不能冒险。”

姑爷的意思是不救小姐了？

“可小姐是你的妻呀！”

“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我的妻，是你。”穆鹰盯住她，宣示道。

他是来接这个女人的，但他要让众人知道即将迎娶秦喜韵之事，完全是出自秦啸日的安排。

秦啸日为了让满脑子只有药草、又眼高于顶的妹妹觅得良缘，因而促成两家的婚事，就是料定秦喜韵必会心生抗拒而逃婚，就趁机让她好好出去见见世面，顺便看能不能拐个金龟婿回来，就算没有金龟婿，银龟婿也能凑合凑合。

他原本极力反对，因为这事除了荒谬还是荒谬。要是秦喜韵没看上任何男人，他岂不是要迎娶她过门？结果，秦啸日翻出七年前两人条件交换的约定要他认帐，还说什么“韵儿若没遇上合意的男人，婚配予你，我勉强接受”，那说话的神情还是那种让人想一举挥过去的嘴脸！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的口头之约等同出卖自己的未来，从那时起，他一点也不觉得秦啸日为人温文尔雅，其实根本深沉得可怕，狡桧得令人讨厌！

再怎么不情愿，他不后悔曾经出口的承诺，只能接受这桩婚事，风尘仆仆来到京城。但日前，秦啸日却告诉他——“韵儿有喜欢的男人。”

“那婚事可以取消了。”穆鹰毫不犹豫。

“取消？不，对方可是个山贼头头。”

“那又如何？”要是秦啸日在乎身分此等小事，当初也不会找上他。如今，他已经定个称霸一方的马队商主。

“唉，要是韵儿真嫁给山贼，我岂不成了山贼的妻舅？我可不想三不五时承蒙官府的‘关爱’。这样吧，婚事照旧，你仍然必须依约娶秦喜韵这个名字，至于人是谁都无妨。”

他明白秦啸日的用意了。

这家伙够阴险！无论秦喜韵嫁不嫁山贼，秦家的名声都不会有损失，更不会因此带来麻烦。而他，无论想娶的女人是淮，那女人都必须永远代替秦喜韵的身分，这是他所要付出的代价。

“秦小姐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阴谋？”

“韵儿不知道。”说阴谋多难听，这么多年了，穆鹰的性子也没有改善多少嘛，对自己这个提拔他的伯乐仍旧没啥礼貌！

“你会老实告诉她真相？”这是多此一问，他不会再轻信这家伙。“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说。”

只是，他还没有机会开口，秦家小姐就被山贼劫走，而他则为了配合秦啸日的阴谋而挂彩，也算还清积欠秦啸日的人情。

什么意思？！秦从恩圆圆的脸蛋，这会儿满是错愕。

“姑爷……”是不是说错了？

“不要叫我姑爷，过来替我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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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穆鹰塞给她一只随身携带的白色瓷瓶后，便走到路旁屈起单膝，靠坐在一棵树下。他撩起袖口，黝黑精壮的手臂上一道清晰的剑伤正在淌血，却也无损他剽悍桀骛的气势。

鲜红如火的血水让看得不舍的秦从恩又是一惊，连忙上前帮忙。

清风穿过树稍，拂得枝叶沙沙作响。

她跪坐在他身边，想都没想就抓着自己的衣袖拭血。

“住手。”

被他霸道的语气吓到，她呐呐地回答。“要擦干净……”

他知道她想擦拭他手臂上的血迹，但没必要弄脏她自己吧？“不必擦，血迹洗得掉，你只管洒上药粉就够了。”

她仔细听他说话，确定自己都听懂他的意思，才依言抽出瓶口的红布塞，嗅了嗅瓷瓶里的药味，认出这是小姐房里也有的金创药，于是小心翼翼将药粉倒在约有两寸的伤口上。

一对深如黑潭的眸子，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盯住身旁专注于伤口的人儿。

那曾经尖瘦的小脸圆润了不少，瘦小的身躯已蜕变成少女该有的丰腴体态，清澈大眼也褪去了当初盈满的惊慌恐惧。

进步最多的，莫过于她的表达能力，如今几乎与常人无异，若忽略她慢半拍的反应，甚至会让人忘了她曾经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痴娃娃。

看来，她在秦家过得很好，他即便想挑秦啸日的毛病，但秦啸日对她的照顾却让他无从挑剔起。

哼，好个秦啸日，居然让他把出卖自己的不满变得心甘情愿了些！

“堡主……还是属下来替您包扎？”

本来依令待在原地等候的燕绍云，急躁地捧着干净的棉布向树下靠近，一张俊俏有型的年轻脸庞写满“不及格、不及格”的语意。

眼力极佳的他，远远地看见那名丫鬟替堡主上药，笨手笨脚的动作却令他不禁皱眉。她到底会不会呀？瞧，珍贵的药粉都被她洒到泥地上了！

穆鹰睨了燕绍云一眼，燕绍云接收到主子的不悦，也不敢再多管闲事。

呃……他知道擅作主张靠过来不对，但堡主的事他就是无法置身事外，更何况堡主受了伤。

秦从恩四下张望，一脸疑惑。

“找什么。”穆鹰率先发现她的困惑。

“堡主在哪里？”

“是我。”

她摇摇头，还一脸纠正他的样子。“你是姑爷，不是堡主。”

“你这丫头怎么这样无礼，竟敢质疑‘漠鹰堡’堡主的身分！”对主子忠心耿耿的燕绍云横眉竖目斥道。

被他的怒气吓到，她微微缩颈，他的话到了她耳边都成了轰隆隆的雷声。

见她仍一脸呆楞，性急的燕绍云忍不住解释：“还怀疑啊，这位就是号称‘大漠之鹰’的漠鹰堡堡主，秦家姑爷是也。”表情尽是尊崇与神气。

话说，堡主曾经与秦家订下迎娶秦家小姐的约定，细节他也不是很清楚，可是秦小姐却爱上别人，也就是那个山贼头头，然而堡主有成人之美，愿意替秦家“遮羞”，保全秦小姐的名声，于是在回到漠鹰堡前，必须找个女人顶替，这是漠鹰堡上上下下极少人知道的秘密。

唔，堡主牺牲奉献的情操实在太伟大了……

想着想着，燕绍云吸吸鼻子，忍住满腔感动的涕泪。

“大墨汁？”秦从恩努力消化新讯息。

“不是大墨汁，是‘大漠之鹰’！”说起大漠之鹰这关外最强大的马队商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丫头有没有常识呀！

“姑爷，堡主，墨汁？”有关联吗？她不懂。

她怎么还是一脸听不懂的蠢相呢？“我说了，不是墨汁，是大漠之——”

“绍云。”穆鹰甩眼轻斥，不怒而威，气急败坏的燕绍云只好闭嘴。

“从恩懂了！姑爷是穆鹰，而穆鹰是堡主，姑爷、堡主、穆鹰都是你，不是墨汁对不对！”她开心于自己的发现，扳起自己的指头天真地比划着。“秦啸日是少主，秦喜韵是小姐，莫言是护卫，可是从恩就是从恩哩！”

这里头就属穆鹰最奇怪了，有好多名字。

“啐！这么简单的道理也要想半天！”燕绍云没好气哼道，骤然一顿，总算发现这女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从今起，我不是你的姑爷，而是夫君。”

啥？！燕绍云瞠目结舌瞪着冒出惊人之语的主子，诧愕地指着秦从恩怪叫。

“她……她……”

“夫君？姑爷又多一个名字？”脑筋快打结的秦从恩显然很苦恼。

“叫我穆鹰。”他替她终结苦恼。

“堡主，您让一个小白痴代嫁？！”燕绍云又是连声怪叫。

这怎么成！就算只是个代嫁的姑娘，也是漠鹰堡的女主人、未来继承人的娘，怎么可以由一个白痴担当？他极力反对！举双手双脚反对！

“注意你的称呼，从恩是堡主夫人，也是你该尊敬的人。”穆鹰不容置疑道。

“可是，应该可以有更好的人选……”

“交代下去，被劫走的女子是秦家丫鬟，后续交由秦家处理，今日之事不得张扬。”

堡主是认真的吗？

“万一未来少堡主的‘聪明才智’遗传到她，怎么办？”燕绍云试着说服主子打消这个荒谬的念头。

“你手中的东西留下。”

堡主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大局已定，要他别多嘴，然后赶快闪人。

燕绍云的方脸皱成一粒苦瓜，依言将干净的布条置于树旁的大石头上，百般无奈地摸着鼻子离开，边走还频频回头看主子会不会回心转意。

结果，并没有。

看来堡主是认真的。

因此燕绍云也只能垂头丧气地黯然飘开。

“从恩，”穆鹰朝蹙眉发楞的她唤了声，见她回过神来，才又道：“是谁替你取的名字？”

“是少主。”她咧开嘴，马上就忘了脑袋里的缠结，状似“有少主，万事足”的模样，还不忘补充：“少主说，从恩的意思，就是要记得少主收留从恩的恩惠，所以从恩要乖乖听少主的话。”

所托非人！

穆鹰黑眸微眯，牙根紧咬，心中浮现此言。

可恶！秦啸日这狡猾的家伙，好处都被他占尽了！

“你生气？”秦从恩瞅着他紧绷的怒容，不明所以，也有点胆怯。小时候受尽欺凌取笑，使得她很会看人脸色，但也仅限于凶巴巴的恶人脸。

“你不认得我？”他突然发问，期待似地望入她清湛无邪的眼瞳。

她应该认得他吗？秦从恩偏着头，很认真地思索半刻之后，摇摇头。

很好，她全忘了！

“你生气？”她还是问，因为他脸色一点缓和的迹象也没有。

“伤口痛。”穆鹰撇脸轻啐道。

他就算费神解释救她脱离魔掌的人其实是他，想必也比不上她这七年来受秦家人的照顾之恩。

该死，当初把她丢给秦啸日的是他，他干嘛心理不平衡！

一阵轻暖的气息袭上手臂，将穆鹰几乎遗忘的疼痛全给抹去，他微微一楞，看见她正凑在伤口前嘟起小嘴轻轻吹气，记忆中不曾忘怀的那一幕随之涌上心头，盯着她头颅的冷厉黑眸也逐渐平和下来。

“不痛了吧？”秦从恩抬起红润润的圆脸，得意地笑问。

他盯住那双不沾染尘埃的清眸，然后摇头。

“谁教你的？”

“谁教的……”她又歪头思索，脑海中模模糊糊的，找不到答案。“从恩不知道。”她老实道。

“无妨，帮我包扎吧。”他不再深究，将干净的白布递给她。

“好。”她开始埋头替他处理伤口。

不久，穆鹰便发现她不断投来的迟疑目光。“有话就说。”

“那个……从恩想问姑爷一个问题。”有疑问闷在心里，实在很不好受。

“穆鹰。”他纠正。

“穆鹰，从恩可以问吗？”她依言改口。

他颔首。

“不生气？”她小心翼翼问。

“只是问问题，为何要生气？”墨眉轻挑。

“少主也是这样同从恩说唷，他说有问题就应当找答案；可是，从恩问太多问题，还是有很多人会生气。”

又是少主！穆鹰压抑心中的不快，不想吓到她。

“我不会，你想问就问吧。”

她一脸欣喜外加“那我问罗”的神情。

“‘代嫁’是什么意思？”她记得刚才那个说话像打雷的男人提到“小白痴代嫁”这五个字，她听多了，自然明了小白痴指的就是她，但代嫁指的又是什么呢？

“意思就是要你代替秦喜韵嫁给我。”他刻意放慢速度，清楚说道，原本稳如静湖的墨瞳，激起浅浅波纹。

一提到秦喜韵，秦从恩的反应像是脑中之前断了的线又接上，清澈如水的大眼里蓄起湿意，起身在树下咬起手指头，焦急地绕来转去。

“小姐……怎么办，小姐被坏人抓走了……”

“放心，带走她的人不会让她受委屈。”

“你怎么知道？”她垂着泪眼，回头问。

“因为他们彼此恋慕。”从那个山寨主雷朔充满占有欲的眼神就能得知二一，不然也不必大老远跑来抢人。

“彼此……恋慕？”

这用词显然又造成她解读的困扰，他进一步解释：“秦喜韵想与他一起生活，但对方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山贼，若被外人知道她和山贼在一起，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猪只……是小猪的意思？”

“不是。”

“那么，是，大猪？”

“不是。”穆鹰总算了解别人回答她的问题时，为何会发怒了。

他耐着性子再道：“你只需要知道，唯有你代嫁，才能保全秦喜韵和秦家的名声。你不希望秦家有难，陷入不安之中吧？”

秦从恩猛摇头，无论听懂没有，满心只把重点放在不希望秦家有难上头。

“那好，不希望秦家有所变故就嫁给我。”

“从恩嫁给姑爷，那少主、小姐、平总管、帐房大叔、厨房大娘、长工爷爷、安儿、小兰、翠绿、阿仁、还有很多很多人，就会平平安安？”她一慌，又咬起手指来。

“叫我穆鹰。”懒得理会那一长串肉粽似的人名，他重申。“还有，别咬你的手指。”

“穆……鹰。”在他沉沉眸光下，她迅速乖乖放下小手贴在裙侧。

“你嫁是不嫁？”恐吓她，虽然有点小人……不过情况特殊，也罢。

秦从恩猛点头，她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他手中。

体认到她对秦家坚贞不移的愚忠，穆鹰莫名觉得不悦。挥去突如其来的烦躁，他放下衣袖，起身步向马队。“走了，别耽搁行程。”

秦从恩见状，匆匆跟了上去。

让秦从恩坐人马车后，穆鹰一声令下，漠鹰堡一行人继续朝北前进。

马背上的燕绍云，乌云罩顶地骑在主子身侧后方，突然发现主子衣袖上被划开的破口，露出一小截随风飘荡的布条，他瞠眼一楞，方脸布满黑线。

天啊，哪有人包扎个伤口，会包出一截松垮垮的东西呀？！

不及格，真的不及格……

寅夜，倦意袭人。

荧荧星子佣懒地眨眨眼，酣睡的月儿以纤云当衾，掩住昏黄的光华。

邻近边关的城镇，此时亦笼罩在沉沉酣眠中。

穆鹰一行人歇脚的客栈内，却有两抹鬼鬼祟祟的身影，活跃在无垠夜色里。

你确定打听稳当了？

稳当稳当，这间房里睡的就是今晚投宿的旅人之中的那个女人。

好，行动！

那两抹鬼祟身影潜伏在黑暗的廊道上，以手笔划着暗号。

于是，其中一人以指尖沾取口中的唾沫，将薄薄的窗纸戳穿一个小洞，再从怀里掏出一个形似管状的草卷，另一人点燃草卷前端，红亮星火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正当两人将冒出袅袅细烟的草卷塞人窗纸的破洞时，一道刻意压低的娇嫩嗓音在他们背后轻轻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呀？”

“嘘，没看到我们兄弟俩在干大事吗，别吵！”

“喔。”来人听话地闭上嘴，从垂挂在腰间的小锦囊里摸出一颗糖放入口中，然后跟着蹲在窗下，好奇蒙面人干的是何等大事。

良久，等得有点累了，秦从恩揉了揉困顿的双眼。

“还没好吗？”好久喔，嘴里的糖都快吃完了。

“还没，得等烟薰满整个房间才——”话声戛然而止，做亏心事的两人面面相觑，一同转头往后看，赫然发现蹲在他们身后的“第三者”，两人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这不是他们准备搜括的“财物”吗？！

顾不得“布阵”尚未妥当，两人一人一手，把她拖入房间，不忘掩上门。

“你怎么没在房里！”鬼祟二人组的弟弟祟罗，压着厚嗓质问，仿佛她人不在房里还让他们辛辛苦苦布阵是个罪过。

“从恩睡不着，去解手。”

“别跟她罗唆。”鬼祟二人组的哥哥鬼刹，朝她露出别有用心的笑，展露一口黄板牙，思及此刻的自己正蒙面，便悻悻然收起凶恶的笑容。

“姑娘，麻烦你跟咱兄弟俩走一趟。”

“走，去哪？”

“去了就知道。”嘿然笑声自黄牙细缝发出。

“外头很黑，路不好走，要不要等天亮？”她认真提出建议。

“哼，想借机拖延我们的时间，门都没有！”祟罗解下背上的绳索和麻套，准备缚绑“猎物”。

“门在那儿，你没看到吗？还有，你们为什么蒙脸？”就着桌面上已成残烛的微弱烛火，她把两人瞧了个仔细。他们连眼前都覆着黑纱，难怪视线不良了。“拿下来，看得比较清楚喔！”

兄弟俩戒慎地对望一眼。这娘儿们不简单，竟敢从旁刺探他们“鬼祟罗刹”的底！

鬼刹凝声道：“你最好安分点跟我们走，我们只不过想跟你们的人气‘借’点银子来花花，要想要花招的话，休怪我们用强。”

他们鬼祟罗刹专干的，就是埋伏在各客栈观察投宿的商旅，然后再趁月黑风高的深夜掳人勒索；而他们今晚的猎物，便是这名搭乘豪华马车的女子。

“借银子……”秦从恩偏头思索了下，于是解下腰间的红色小锦囊，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上，共有五个铜板、三锭碎银及三十四颗大小各异的糖饴。

“从恩可以借你们，全部。”她身上没钱没关系，因为一路上有穆鹰在，吃饭住宿都没让她花到钱，可是这两人连在夜里都没钱点灯，好可怜。

“你……”鬼祟罗刹兄弟闻言，在那张宛如观世音菩萨的温润笑脸前，他们顿觉自惭形秽，冷硬凶恶的心肠也随她脸上善意的光芒，崩塌了一角。

他们兄弟曾有过三餐不济的困厄少年时，当时人们看见他们，不露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出鄙夷的脸色闪得远远的就算万幸了，遑论愿意借钱给他们，这个小姑娘却肯……呜，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跟你们走的话，从恩最好先问一下姑爷……不对，问穆鹰才对。”好让穆鹰等她回来。

“穆鹰？”祟罗悄悄擦去眼角的男儿泪。“大哥，这名字有点耳熟。”

“没错，好像在哪听过……”

此时，原本紧闭着的门扉突然大敞，由外窜入阵阵冷风，桌上的烛芒一晃，立即遭黑夜吞噬，一股沉洌的气息随风而人，教陷入沉思的鬼祟罗刹顿起寒意。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融在夜色里的颀长身影将她扯离了两人。

鬼祟罗刹出于反射性地，也出手拉回她，一拉一扯之中，两股劲道互敌，秦从恩脆弱的肩骨传来“喀啦”一声，她也发出吃痛的闷哼。

“放手！”伴随这声喝斥而生的，是在空中划出半个银弧的剑气。

“啊——”不一瞬间，深可见骨的伤口在鬼刹肩胛处进开，血花如瀑溅出，来人出剑之狠准，几乎把他整条手臂削下来。

“大哥！”仍拉着秦从恩的祟罗惊呼，无奈尚未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无法看清兄长究竟发生何事。

“还不放手？”冷如魔魅的嗓音透过空气传来，却没有再使劲。

“可恶！该放手的是你，休想伤害这位姑娘！”

对方因祟罗昭然若揭的保护之姿微微一楞，率先放开手中的人儿，在黑暗中，也清楚看见祟罗心急地将脸色发白的秦从恩搀扶到墙边。

“拿开你的脏手。”男人皱眉地举步上前，却被鬼刹以预藏的匕首，阻挡在面前。

“你想对姑娘做什么……别碰她……”鬼刹喘着气防备道。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们说。”浓浓的愠意自黑暗中发出。

霎时，簇簇火光由远而近，伴随纷还的脚步声照亮整个斗室。

“堡主！”

燕绍云闯进发出不寻常声响的寝房，满目疮痍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更正，那满“手”疮痍的只有蒙面客的其中之一，他的主子则是安然无恙，呵！

“姑……不是，是穆鹰。”适应了光线的秦从恩发现认识的人，忍痛的圆脸于是露出笑靥，又在看见血腥的一幕时，脸上血色尽褪。

穆鹰？那他不就是从恩姑娘所说之人？等等，堡主……穆鹰……

鬼祟罗刹对望了眼，心口同时一震——

漠鹰堡？！

他就是传闻中，以无情杀戮清出关外商道的马队商主，穆鹰！

他们总算见识到他以剑气伤人于无形、恍如鬼魅的身手，要夺人性命想必也易如反掌，因为，挡他路者，死。

兄弟俩这才惊觉他们惹上不该惹的狠角色，双腿陡地一软。比起穆鹰，他们鬼祟罗刹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们干的虽然不是什么光明事，但至少没杀过人。

“索魂香？”燕绍云皱了皱飒挺的鼻子，嗅出空气中弥漫着练武之人若不细闻也无法发觉的危险气味，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找到纸窗上的草卷，丢到鞋底下踩。

他上下打量起腿软两兄弟。

“你们是鬼祟罗刹？”擅用迷香、专司暗地里掳人勒索的勾当，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堡主，该如何发落此二人？交给官府法办，还是咱们自个儿替天行道？”

吓——

鬼祟罗刹双双倒抽一口气，却很有骨气地一声不吭。

穆鹰若有所思地开口了，声冷无温。“你们选哪一项？”

燕绍云一楞。奇了，堡主从没让对手选择过后果呀？

“哼，既然落人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便你，我们兄弟俩不会求饶！”鬼刹抚着血流不止的手臂，咬牙道。

“他流好多血……快请大夫……”秦从恩于心不忍，都替他痛起来了。

“他们想绑架你，你还替他们找大夫！”燕绍云不以为然地嗤道。白痴就是白痴！

“我不会为他们请大夫。”

对嘛对嘛！主子的话引起燕绍云的共鸣，他连忙点头称是。

穆鹰进射寒光的黑眸扫向两兄弟，薄唇吐出冷冷的单音。“滚。”

燕绍云的下巴顿时摔落地面。

“不请……大夫吗……”秦从恩不明白地望着穆鹰冷漠的眼，来不及厘清心中的疑惑，又痛又累的身躯敌不过一点一滴吞蚀她意识的昏沉，眼儿一闭，跌入黑暗之中。

穆鹰脸色一寒，横抱起她，走出混乱的厢房。

祟罗搀起负伤的兄长，对着那道凛然背影道：“冷敖心窝处，可解索魂香。”

不然少说得昏迷上两三天。

发现主子刀凿般的面容浮现一丝狠戾，燕绍云有一瞬间心悸，难得好心提醒。

“快滚，免得我们堡主改变心意，你们多几条命都不够赔。”

小白痴只不过是昏迷过去而已，堡主有必要那么生气吗？

不对，小白痴似乎在冒冷汗，右肩也好像有什么异物突起——

她跟人家凑什么热闹，不会也受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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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叩、叩。

屋外的街道，传来五更天的打梆子声。

“冷……”

折腾了大半夜，床上昏迷的人儿总算有了动静。

听到细如蚊蚋的呻吟，坐在床边的男人探手入被，拿出搁在小人儿心窝处的湿棉巾，抛入一旁茶几上的铜盆内。

冷意像是缠绕了她许久，床上的秦从恩忍不住在衾被里将自己缩成一团，却因不经意扯动了肩胛的伤处，痛吟出声。

“别动。”

沉敛的警告声传人她的耳，她睁开倦乏的眼皮，看见床畔模糊的身影，虽然高大威凛，却不感压迫，她知道他是谁。

“姑爷，要出发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想起身更衣。

厚掌制住她可能伤害自己的举动，免得她在半梦半醒中又扯痛了自己。

“你右肩骨脱臼，休养两天再走。”

“脱臼……从恩知道脱臼，就是骨头离了位。”秦从恩喃喃道。可是她不知道脱臼会这么疼，疼得她全身无力，更不敢看离了位的骨头，一定很可怕……

“已经替你接回去了。”他看出她眼中显而易见的恐慌，峻凛眉峰轻拢。

闻言，她才小心地偷瞧自己经过包扎的右肩，这一瞧，也瞧见被单下的自己未着上衣，连贴身的兜衣也不翼而飞，大眼讶异地眨了眨，又望向床边的男人，犹仍昏沉的意识也清醒了大半。

她想起来了！

“你不请大夫救他，为什么？”

穆鹰英飒眉峰微掀，没想到她一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板着脸开口质问的却是他为何不救鬼刹。的确，这虽是问句，却是饱含怨慰与不谅解的质问，而非三不五时冒出头的疑惑。看来，这个成天挂着笑容的女人也有脾气！

“他们专干掳人勒索的恶事，既对你不利，我为什么要救？”穆鹰冷哼。

鬼祟罗刹想绑架他的女人，没废了他们的双手，算是他百年难得一见的宽宏大量了。

不利？“他们没有对从恩不好……”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都夜闯你的房间了，还说没有？”眉峰倏扬，足见主人的不悦。

“他们只是想借钱。”秦从恩据实以告。

“借钱？”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黑眸已经一冷。

“是呀，借钱。”她亲耳听见的。

“所以，你打算借他们？”

她在他冷飕飕的睨眼下打了个哆嗦，不善说谎的她还是老实地点了下螓首。

压抑的沉怒在穆鹰胸口窜行，无声瞪着一脸无辜的她。

没错，无辜。

如果她聪明点，就不该让自己陷于危机之中；问题是，这女人单纯天真到就算被抢匪绑去卖掉，也会傻傻地笑着替抢匪数银子，天冷还会提醒抢匪“最近天候多变化，请多加件衣服”！

“你生气？”秦从思像小白兔般瞅着不明所以的大眼，怯怯地问。

对，当她差点落人鬼祟罗刹手中，还因此受了伤，他就气得满肚子火！

“生从恩的气？”

问得好，他满肚子的火未消，她又火上加油，简直在考验他薄冰似的耐性！

“从恩犯错了？”

她这一间，倒教穆鹰怔了怔，心口骤然感到没来由地揪拧，怒意顿减。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写满丧气的眸子，他咬牙道：“没有，你没错。”

那就好。秦从恩终于放心地咧开释怀的笑，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张清秀的笑脸转为忧心仲仲。

“他们呢？流那么多血，会不会死掉？”

片刻，穆鹰总算会意到她没头没脑指的是谁，不由分说，适才平息的心火又再度点燃，双眉不悦地攒起。

“就算死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不值得你同情！”

听不太懂，不过姑爷的语气好像很不友善。“你讨厌他们？”

“他们‘借’钱不还，不是什么好人。”他闪着嘲讽的语气，以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真的吗？”借钱不还的确不太好。

“以后别轻易听信陌生人，即便对方看来不带恶意。”

“他们看起来，好可怜……”没钱点灯，也没钱买好看的衣服穿，从头到脚黑鸦鸦的，不好看。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怜之人有……可恨……是什么意思？”她绕口地重复新学到的词儿。

“可怜人让人由衷对他感到同情怜悯，必有其失败的肇因、自作孽的结果。”

“失败，自作孽……”似懂非懂的清眸，因片段模糊的回忆而变得幽远飘忽。

真可怜：定是因为这痴样被遗弃了。

这可怜的白痴打哪来的？

可怜唷……

“从恩也失败。”她像是找到了答案，不吝惜与他分享。见他挑眉似是不解，她忙补充。“好多好多人说从恩可怜。”

黑眸熠辉闪掠，浓眉又是一挑。

“你不可怜。”他直接否决她的说辞。

“真的吗……”她半信半疑。

“怀疑？”这女人也不是全然的无知盲从，至少还会质疑他的话。

“很多人都这么说呀！”不对吗？

“他们错了。”他冷哼。

是喔？呵，那她就不是个失败的人耶！秦从恩笑颜逐开，天性单纯，很容易就信了他的话，对他的好感也添了几分。

穆鹰盯着那抹单纯的笑靥，原本轻蔑的神情被一股忘情所取代。

即便只是简单的快乐，在这张满足的笑脸上都显得无比雀跃。这样的她，比起他或任何人，比起尘世间的汲汲营营、尔虞我诈，一点都称不上可怜，不是吗？

“哈啾——”

细细的喷嚏声随着吃疼的轻吟传来，穆鹰悄然回神，拿来置于床头的衣物。

“穿上衣裳。”先前，为了解索魂香的药性，他半信半疑地褪了她的上衣替她冷敷，岂料应能作用两三日的迷药，果真在不到一个时辰内解除。

他不清楚鬼祟罗刹因何故对从恩产生保护之心，难道是她眼底流露出如净水般的和善，让那对作恶多端的兄弟心生愧疚？这不是很讽刺吗——她的傻气，反倒比刀剑更来的有利。

无知，到底是不幸，抑或是幸？

反正，无论是与否，他都不会再让他的女人多涉足一分危险！

秦从恩拥着衾被慢慢坐起身，见他拎着她的抹胸，她不疑有他，想接过贴身衣物，却不明白他为何扯住不放。

“我帮你。”

“从恩可以自己穿。”

“你坚持？”他不置可否，好看的唇角只是勾起一抹淡到难以寻觅的笑。

她认真点头。“小姐说过，姑娘家的身子，不能让夫婿以外的男人，瞧见。”

本末倒置。

这小女人不问是谁扒了她的衣服，只谨守不该在男人面前裸露身子的教条，不过，现在看来，秦喜韵教她的，比起秦啸日那家伙教的，有意义得多了。

穆鹰微哂，对于她认真执行的原则没有加以刁难。

“你穿吧。”他君子地背过身。

宪宪奉搴——

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半刻过后，她开口了。

“那个……从恩没办法，打衣结。”嗫嚅的嗓音显示明显努力过的挫败。

“需要帮忙了？”他还是背对着她，眼底轻扬她看不见的笑意。她伤在右肩，自是无法抬手穿衣打结，他无须多言，也能等到她开口求助。

“可是……可是……哈啾！”她还在挣扎，跟自己坚守的原则做拉锯战。

这回，她的喷嚏倒是没让穆鹰耐下心等她犹疑，他回过身，大手直接将垂在她颈侧的两条红色兜绳绑到颈后，然后双臂环过她身子来到雪背上，打算解决背部的绳结。

单手将兜衣轻压于胸前的秦从恩，耳畔的肌肤因他的靠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男性气息，白皙俏脸悄悄晕出一抹淡红，身子更因他的动作一颤——

“姑爷……”她微微挣扎。

“穆鹰。”他不厌其烦地纠正。

“穆、穆鹰……这样不对……”

“我们是夫妻，你可以对我有所求，用不着羞赧。”这些，应该由他来教。

“背后，太紧了。”

闻言，穆鹰一楞，刚劲黝黑的脸庞掠过一抹尴尬的神情。他没替女人穿过这玩意儿，不能奢望他一次就帮她穿好。

“这样？”他解开结，重新再系一次，这次懂得收敛自己的劲道，以及刻意忽略指腹因调整绳结而碰触到的柔滑肤触。

“再松一点……嗯，可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轻柔、不带半点煽情媚惑的言语，尤其是应诺声，在他近耳听来，却成了考验他自制力的火苗，与她身上淡雅的馨香一同绕上他的心房与鼻间。方才替她褪尽上衣所残留在脑海中的画面，偏偏在此时凑上一脚，自动想像起她身前弧形美好的椒乳，正与丝质布料摩擦——

当时因为满心只有她的伤势，所受的苦倒不像现下这般难熬。

“谢谢，穆鹰人真好。”她荡开感激的笑容。

天晓得，若被她得知他现在想的，是把她压人床铺、吃干抹净，她还会做如是想吗？

想必她的反应也是一知半解吧！

穆鹰苦笑，在她满怀感恩下，压抑隐隐作痛的紧绷欲望，替她拢妥长发，穿上亵衣、单衣，泪好绣扣，把她包得密不透风，也阻断他的遐想。

她会是他的，只不过不该在她受伤的这时。

“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他扶她躺回床榻，替她盖妥衾被，只露出一颗头颅。他对自己异常体贴的行径毫无所觉，对她，宛如就该这么做。

枕头上的头颅左右晃了晃。

“白天睡足了？”连日来，不难发现她老趁赶路时打盹，无怪乎夜里睡下着，所以才没在睡梦中着了鬼祟罗刹的暗招。

枕头上的头颅又摇了摇。“从恩累，想睡，可是睡不着。”

“为什么？”想睡却睡不着，这是什么道理？

“不知道，从恩总觉得这儿不像在秦府房里一入睡便能一觉到天亮，而且这儿也有点冷，马车愈走，就愈觉得冷。”她把连日来的感受一五一十诚实托出。

将她微乱的语意拼拼凑凑，穆鹰有总算有八九成的了解了

她认床，而且对愈往北地的气候愈难适应。

“明日就把冬衣换上。”回到漠鹰堡，再差人替她多赶制几套冬氅，京城虽然四季分明，冬季却不若关外寒冽，想必她有的冬衣都不够保暖。

“咦，现在不是才入秋——你怎么……上床了？”她讶异地瞪圆了眼。“穆鹰要跟从恩挤吗？这床有点小。”他却很高大，两人若一起睡，他铁定很辛苦。

他放下帷帐，阻隔帐外的烛光，和衣躺入被窝。

“夫妻本该同睡一床。”他给了个理所当然的理由。

碍于尚未拜堂，今夜以前仍与她分房睡，不过，他已经决定不再让宵小有机可乘，唯有将她带在身边，才能确保她的安危。

“喔。”秦从恩没有异议。

这几日，她对自己的新身分已经有所认知，她代替喜韵小姐嫁给穆鹰，尔后就是穆鹰的新娘子了，与穆鹰就是夫妻了。

“因为是夫妻，所以从恩应该和穆鹰睡在一起？”好像听人这么说过。

她仰头，问着将她抱满怀的男人。

咦，穆鹰的手、穆鹰的身体都好暖和喔，比被子还暖……

“对。”

呵，连喷洒在她脸上的气息也热热的……

难得有人认同她的话，秦从恩漾开得意的微笑，闭上眼时，连眼角都含笑，压根没有想到尚未拜堂这回事。

月皎，夜静，无声，久违的沉沉睡意终于造访。

“穆鹰。”床帐后，从恩带着倦困的嗓音轻轻响起。

“嗯？”低醇的男嗓回应。

“不带恶意……也不算好人吗？”

“人心隔肚皮，坏人脸上不会写着‘我是坏人’，好人也是。从皮相，无法得知一个人腹里打什么主意。”

“好难懂喔。从恩觉得，穆鹰是好人……”昏昏欲睡的呵欠声也传出床帐。

“你这样认为？”

好半晌不闻回应，穆鹰沉敛的黑眸调向安然恬睡的圆润小脸，察觉身畔的女子已经伴着咕哝入睡了。

今夜，对方若非良心仍未泯灭的鬼祟罗刹，而是心狠手辣的淫贼禽兽，他隔日所看见的从恩，很可能已饱受恶徒的摧残凌辱，又或许，会是一具冰凉的——

穆鹰心头一凛，收揽双臂，任凭自己放肆感受怀中人儿真实的体温，揉和了恐惧与惊怒的愠意，盘旋在他沉凛深睿的眼底，久久不散。

他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绝不！

他允诺过。

年轻健朗的高大男子垮着五官，没有敲门就闯入客房，一张属于北方男儿豪迈大气的方脸，充斥着不耐的的神情。

瞧瞧——

为了那个受伤的小白痴，堡主已经在这问客栈停留有五日之久，依照预定的行程，他们都该赶到边关了，这种磨磨蹭赠的龟速，一点也不像他们漠鹰堡强悍的作风！

再瞧瞧——

堡主身为媲美远征将军、带领部众横扫关外商路的一堡之主，现下居然拿筷箸一口口在喂一个右手不良于“用”的小白痴用膳，脸上温暖的神情，压根不像那个桀傲不驯、叱吒边疆的马队商主？！

呃……某个念头突然敲上燕绍云脑门。

“对不住，属下又忘了敲门。”瞪大眼的他立刻反手关门，高大身躯退回门槛外，仍停留在脑海的画面教他瞠目结舌。

他没看错吧，那个男人定他们的堡j吗？

是吗？

他从未见过堡主对哪个女人态度如此温柔专注，宛如在看一件捧在手心中的珍宝似的——

珍宝？那个办事不“牢靠”、傻笑最在行的小白痴？！

燕绍云想着想着，那张带着傻气的盈盈笑脸，当不出现在他眼前。

来开门的正是腰问挂着“糖袋”的小白痴，她经过包扎的右臂曲在身前，憨笑的油润嘴角沾着两粒因兴奋跑来开门而忘了擦拭的米饭。

燕绍云会把小锦囊指称为糖袋并不为过，因为袋里的糖装得比银子还多！

“燕绍云，忘了敲门，没关系。”看样子，她一点也不介意。

燕绍云偷觑了眼端坐在桌前的主子，就见那对鹰隼黑眸回他一眼“你认为有没有关系”的眼神。

他尚未适应堡主身边多了个女人的事实，如此莽撞很可能会“不巧地”打扰到他们，当然……有关系。

“我们吃饭，燕绍云吃过吗？一起，吃。”她还很好客。

“属不吃过了。”燕绍云冷淡生疏地颔首。

他再无聊，也不想去杵在他们中间当发光发热的流萤，喔，对了——“请唤属下‘燕左使’。”他在漠鹰堡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左使，堡主的左右手之一，自从接了左使以来，还没人敢对他连名带姓地叫，唯独这个不长眼的小白痴！

“可是……”秦从恩欲言又止，不晓得怎么表达心中的意见。

“从恩觉得‘腌昨屎’不雅，我让她唤你本名就够了。”穆鹰替她接话，不过并无进一步解释。要是让绍云知道从恩不小心曲解了他的职称，对她仍旧颇不认同的绍云，不知会如何跳脚。

秦从恩忙不迭点头。

嗯嗯嗯，她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会么？我觉得‘燕左使’很好呀。”燕绍云搔搔脑袋，想不透哪里不好听。

“燕绍云，穆鹰刚才说府里有牧场！”兴奋的话语声，打断燕绍云的沉思。

“是堡里，而不是府里。”小白痴住秦府住惯了，还改不了口。

“是堡里……有牧场，养很多马，从恩也可以有自己的马儿唷！”圆滚滚的圆月大眼，因雀跃而笑成两弯新月，赶来替他开门，就是为了与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是没错。”漠鹰堡马队的马匹，都是自家养成，在关内外大有名气，还荣负进贡当今天子皇亲的銮马、座骑之责，可谓送礼自用两相宜，不过……

燕绍云上下打量面前矮他一大截的圆润女子。

不过，笨蛋应该不会骑马吧！

“所以要快快出发，从恩把汤喝完就走！”她笑得好灿烂。

纯真娇憨的期待笑脸，让燕绍云的目光差点忘了移开，察觉心绪有些失控，他随即别开虎眼，没兴致跟着她像小娃儿看到玩具一样兴奋。

呋，这种小事有什么好乐的，要出发，理所当然要赶快出发——等等！

“堡主，要启程了吗？”燕绍云恭敬间向朝门口走来的主子。

“半个时辰后启程，叫大伙儿准备一下。”

穆鹰来到秦从恩身边，以指尖揩去她唇角的饭粒，面对部属时严凛的口吻在转而面对她时，有些微的软化。“去把汤喝完，记得擦嘴。”语毕便步出客房。

“好！”

她听话地回到桌边坐下，左手端起碗，以碗就口，咕咕噜噜灌汤。

燕绍云头顶上的阴霾，虽然因即将启程而散去一半，但仍是纳闷不已。他双臂环胸来到桌边，睨眼瞧着那个开开心心喝着汤的女子。

“喂！”

咕噜咕噜……

秦从恩把碗放了下来，左看右看。

“燕绍云叫从恩？”

“对啦！”白痴，不然这里还有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其他人吗！“你的手，没有好点？”

“有，比较不疼了。”她开心地轻晃右臂，以示所言不假。

“既然好些，干嘛不自己吃饭，还让堡主服侍！”怎么想，就怎么不妥当。

“从恩也不晓得……”她困惑地偏头思忖。

从恩左手很好，可以自己拿筷吃饭。

左手是用来拿碗的，你如何拿筷？

灵光乍现，她因找到了答案而开怀道：“穆鹰说，左手用来拿碗，所以从恩只能拿碗，不能拿筷，不能吃饭，他帮我拿筷。”

过了半晌，燕绍云才听懂她语焉不详的涵意，原来是堡主小骗了她一下。

不对不对不对！

堡主应是见她用左手进食，弄得桌面一团脏乱，看不下去才委屈帮她。

可是，唉！无论是哪个原因，这样的举动都不该出现在他威凛骁勇的堡主身上啊！

他还是想不通这小白痴到底哪里好，堡主待她简直不像在对一个认识不深的陌生女子，就连他服侍堡主起居多年的妹妹燕燕，都没令堡主出现如此回异的态度。

燕绍云又斜睇了满脸天真的秦从恩一眼，她在笑，他皱眉。

“没听到堡主的吩咐吗？把嘴擦一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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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向北行至边关，离了关隘，沿途之景更显荒凉萧瑟。天地悠悠苍茫，偶有孤鸿野雁飞掠天际，以纤云为伴。

风吹草低，行道上的马车传出规律的辚辚轮响。

精神饱满的秦从恩，对于沉闷的旅途，一点也不感无聊。

右颊微鼓的她趴在撩起帘子的车窗上，神采奕奕的明眸骨禄溜转，把这从未见过的塞外风光尽收眼底，含着心爱糖饴的嘴角始终上扬着。

哇……路、草原、天空，都看不到尽头呢！

瞧，有一群野马在湖畔低头吃草、与同伴玩耍奔跑，大大小小都有！

镜子湖、镜子湖耶！天空在湖里，是天上的仙女遗落在草原里的梳妆镜吗？真美啊……

“从恩要把看到的，都告诉少主和小姐——”

小姐……

思及匆忙分离、连道别都来不及说的秦喜韵，秦从恩上扬的嘴角不由得垮了下来。

穆鹰说，小姐想和那个有银色头发、红色眼睛，看起来很可怕的山贼生活在一起。小姐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小姐不害怕吗？小姐现在人在哪？过得好不——

嘶——

拉车的两匹马中突然有一只发出不寻常的嘶鸣，打断秦从恩的忧虑，正当她想探身一看究竟，车身陡地大力摇晃，让毫无预警的她跌回座位，之后马车一个猛冲，让措手不及的娇躯又结结实实撞入椅背。

“呃！”

马车疾速的奔驰带来车身的强烈震荡，跌跌撞撞的她宛如装在罐里的骰子，任人甩前甩后，东倒西歪，小手惊慌地攀不到任何可支撑重心的物品，身躯不时左右摇晃，整个人摔得眼冒金星，小脸也因痛楚皱成一团，嘴里的糖不知何时也没了。

痛！

停……好可怕，她好痛……

“从恩，稳住！”

车外响起一道逼近中的沉喝，凝声如雷。

“穆……”

忽地，车轮辗过一块石头，车身整个弹跃而起，又重重落地一“啊——”来不及听从警告的她，顿时又像个麻布袋，被甩上抛下。

在她惊恐尖叫的同时，一个车轮因方才的撞击飞离了车身，整部车倾斜一大半在地面上继续拖行，两匹发了狂似的马都不受控制向前狂奔，甚至愈奔愈快。

“离开车门！从恩！”

穆鹰夹紧胯下马腹，冒险策马奔近横冲直撞的马车，全身肌肉因紧张而纠结，紧握缰绳的掌背也浮出青筋。

好好的马，突然在一瞬间发狂，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鹰……啊！”她听见了，也努力听话照做，另一边的轮子却在此时又辗过一个碎石，倾斜的车体一阵震动，在车内爬到半途的她又重重跌回车内，车门上的落栓也因为三番两次的撞击，摇摇欲落。

碰！

终于，车门因为不堪颠踬撞击而晃开，与地面相击碰撞，发出可怕的喀啦喀啦声响，整扇木门几乎全毁，所幸车内的秦从恩胡乱中及时抓住车帘才没有跌到外头。

策马紧追在侧的穆鹰见状，浓眉一凝。

该死，不能再这样下去！

“堡主！”燕绍云亦策马追来，追之在后的他同样一脸惊慑。

“绍云，到另一边去，与我同速！”穆鹰头也不回地大吼。

“是！”

比起穆鹰黑色神驹的脚程，燕绍云的座骑还差那么一点点，不过他拼命挥鞭策马，务必达到主子所令。

无垠瀚漠中，狂马落蹄卷起乱沙阵阵，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心，跳动的声音比什么都来得清晰

“拔剑！”穆鹰再度吼道，已然拔出鞘中的长剑，两人中间隔着歪斜的车厢对话。“等我一声令下，砍车辕！”

“砍、砍车辕？”那是比他大腿还粗大的木头钦？

“一刀断木！”

一刀？！拿斧头还有可能，但他手上这是普通的剑欺！

“绍云，只有一次机会。”穆鹰凛然的语气中，透露不容置疑的嘱托。

一次机会……

燕绍云深棕色的虎眼一面注意前方，一面又看向神情凝肃的主子，犹疑的心思一敛，深吸一口气——好，跟它拼了！

“堡主，属下没问题！”他大喊，手腕一转，紧握剑柄举起长剑。

看准了时机，穆鹰凝气于臂，以丹田大喝“断！”

此时，剑影齐飞，默契十足的两个男人，同时砍断连接车轭与马匹的木辕，成功切断了马匹与车舆的联系，两匹马依旧死命狂奔，但被拖行数百尺的车厢终于停止前进。

就在当下，一只巨大得惊人的苍鹰由天际俯冲而下，以利爪戳刺发狂马儿的眼睛，马儿耐不住刺痛，纷纷甩颈扬蹄，在痛苦的嘶鸣中倒地，而后苍鹰再度展翅高飞，浑厚了亮的鹰啸响彻云霄，在他们头顶上方盘旋了几圈才飞离。

穆鹰俐落地翻身下马，迅疾鹫猛的身影来到车旁，长腿直接踹开毁损的门扉，一见车内瑟瑟颤抖的泪人儿，他的心头顿时抽紧。

该死！

秦从恩双眼因害怕而紧闭，小手紧揪几乎要被扯断的帘布，血色尽褪的圆润小脸挂着惊恐的泪痕，唇瓣、嘴角与额际均泛出好几道经过剧烈撞击的瘀伤及血痕，整个人瑟缩在角落。

“从恩？”

他的面部线条紧绷，充塞着凌厉与压抑的战战兢兢，仿佛担忧这一开口，又会吓着脆弱的小人儿。

闻声，那双水眸怯怯微掀，盛满惊惧与湿意的眼中映人一张急凛英飒的俊颜。

“穆穆穆鹰……”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我抱你出来。”他伸出双臂，眉宇间的摺痕绞拧得更深了。

“……好。”秦从恩受伤的小嘴吐出薄弱无力的单音，但双手仍紧抓着帘布不放，没有下一步动作。

穆鹰心口又是一紧。

“没事了，把手放开，别怕。”他柔声安抚道，厚实的右掌试探地触碰那双指节几乎泛白的小手，试图将她紧捏帘布的指扳开，这才发现她的手也颤抖得厉害。

她真的吓坏了。

试了几次，他总算把她的手给扳离帘布，结果，那双发颤的柔软小手只是转移阵地，放开了帘布后又牢牢攀住他颈项，仿佛害怕一放手就小命休矣。

穆鹰立即顺势将她抱离半毁的马车，颈边传来冰凉的触感，内心的焚急却如滔天狂浪，急涌翻腾着。

他单膝跪地，让她偎在他身前，腾出一手，上上下下把惊魂未定的娇躯检视一遍，确定她没有骨折或脱臼，只是轻伤也无大碍，他深吸一口气抱住怀中的小女人，黑眸中的焚急才略为消褪。

“对不起，我不该又让你受伤。”

他以极轻的音量，在她耳际自责低语。

缩在宽阔胸膛里的秦从恩仍处于恐慌状态，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是紧紧攀着他，不再松开……

是夜——

由于白天马车失控的意外导致秦从恩受到严重惊吓，马队因此无法继续前进，依照穆鹰的命令，一行人就地在空旷的野地中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也只搭了一个供从恩休憩的羊毡帐，其他男人们席地便能吃能喝能睡，北方汉子的豪迈性格展露无遗。

他们熟练地升起篝火，在熊熊火焰上架起铁叉与深锅，铁叉上串的是他们向晚时分猎来的几只肥嫩野雁，深锅里滚煮的是鲜美的野兔肉汤。

哗哔啵啵。火苗态意燃烧，野味香气四溢。

“这么说，有人意图谋害夫人？”

行队之中，有人提出了假设，立刻引来多方点头附议。大伙儿纷纷望向堡主手中的车轭，车轭里侧接触马颈之处，被人刻意刮出不少粗层，这便是造成今日意外的元凶。

那些粗糙的木层不至于伤害马儿的性命，却能令它们在磨破颈部的皮毛后感到疼痛难当，愈是疼痛，它们愈是挣扎逃跑；愈是净扎逃跑，就愈感疼痛。

“我想也是，车轭定是被有心人动过手脚，而会坐那辆车的也只有夫人。”

“难怪那两匹马出发时还好好的，到了半途却突然发狂，原来是受不住疼。”

“妈的，老子我养马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脖子被人拿有粗木层的木条勒住，会有多么难受！

几个大男人摸摸自个儿的脖子，均有志一同地点点头。

“今日的意外，有没有可能是‘骠马帮’所为？”燕绍云皱眉揣测。

“骠马帮”算是漠鹰堡的世仇，好几年来始终在边关塞外横行霸道，袭击村镇及牧场，烧杀掳掠，种种行径令人发指。多年前，穆鹰还以带领一批伙伴赶杀马贼为业时，曾与他们几番交手。

后来，穆鹰转而经营马队运输生意，骠马帮也曾袭击漠鹰堡运输货物的队伍，结果都被修理得惨兮兮、锻羽而归，自此漠鹰堡也奠定了强而不坠的声誉，骠马帮倒是聪明得没敢再捋虎须。

“有可能，有可能！”燕绍云的推测，又是引起弟兄们一番热烈回响。

“听说他们老大嗝屁了，下头好几派人马蠢蠢欲动，准备推立他们的头儿当上新帮主，如果要让众人心服口服，打击漠鹰堡不啻是个好法子！”

“嗯，我也是这么想。”燕绍云摸摸下颚新生的胡渣子，不忘转向一旁。“堡主，您认为呢？”

火光映在穆鹰桀骛劲酷的面容上，火影在鹰隼黑眸里跳动。他盯着手中的车轭，抿成一线的薄唇微掀，沉厚的嗓音冷冷流泄。

“也许。”

也许？

堡主是否发现了什么端倪？

众人不禁把目光投注到穆鹰身上，看能不能听见什么不一样的高超结论，他们的堡主可是万中选一、精锐不可挡的男子汉呢！

只见穆鹰将车轭丢人篝火，迳自倒出水袋里的清水洗净双手，不怕烫地徒手撕下半只烤熟的野雁，又捞了碗热汤，没再开口。

他拿着食物起身，离开篝火，走向十步之遥的羊毡帐。

“也许是，还也许不是？”某人很不识趣地发问，顿时在众人眼神的围剿下没了声音。

呆子呀，还问！没看见堡主心情恶劣吗？

弯身进入帐内的穆鹰，直接走向最里侧铺了毛毯的被窝处，高大的身躯顿时让足以容纳三个人的丰毡帐显得狭小。

他盘腿坐在拢起的被窝旁，将食物置于腿边，审视被窝里那张连睡梦中也不甚安稳的容颜，在端详到秦从恩圆脸上紧蹙的柳眉时，沉敛的黑眸不禁一冷。

白天发生意外后，惊魂未定的她像个小娃儿般紧紧攀着他的颈，最后在他怀中不安地昏睡过去。于是他命人就地扎营，自己则在帐内脱下她全身衣物，彻底检查她的伤势，所幸只是有些瘀青，没伤足初愈的右臂。替她上过药后，他才暂时放下心来。

不过，事情尚未终结。

车轭……正如其他人所言，很显然被动过手脚，意图就在酿造这起意外。

会是谁要对从恩不利？抑或是，针对他而来？

穆鹰双手握拳，凌厉的沉怒在黑瞳中犹如暴风般扩大。

“穆鹰……”

细小的好比蚊子叫声的呼唤怯怯响起，打断他的沉思。

“睡不好？”他很清楚，她虽然睡着了，却总是翻来覆去。

他将她扶坐起身，嗓音与动作轻得让人难以察觉。

“嗯。”秦从恩有些虚乏的小手揉揉心窝，白天里那种惊惶的感觉尚未褪去，脸上两道柳眉也始终紧蹙未解。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她摇头，贝齿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有问题想问？”

她有些讶异，他竞能洞悉自己的想法，在他鼓励的眼神下呐呐开口。

“……穆鹰……可不可以陪从恩睡觉？”

她知道自己长这么大了，不应该像小娃娃一样吵着要人陪，可是。这几天夜里都是在穆鹰健朗温暖的怀里入睡，没有他的陪伴，就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怎么睡都睡不好。

一簇炯然星火在穆鹰眼底闪熠，灼灼眸光盯着眼前的羞怯脸蛋，不自禁往下滑过她局促半咬的菱唇、白皙的颈项、襟口以及胸前的隆起……

他感受过、也亲眼见证过，她的胴体有着少女的软嫩丰腴，不是他讨厌的骨瘦如柴型，那些女人抱起来根本没有抱她来得舒服——停！

穆鹰暗自调息，剔除脑中那些香艳刺激的画面。要不是理智尚存，他几乎把她孩子气的央求当成热情的邀请。

单纯如她，当然不可能有字面以外的其他三思思”。

“不可以吗……”秦从恩怯怯地看着他变化的脸色。

他微微一叹。

“可以，不过你得先吃东西。”他将食物推到她面前。

“好。”她柔顺地点点头，只要他愿意，她什么都好。

秦从恩捧起比她双掌还大的汤碗，乏力的双手微微发颤，热汤差点洒了出来，下一刻，碗便被他接过去。

看样子，马车的意外对这小女人仍存有影响，她的心情尚未自恐惧中恢复。

“我来。”穆鹰只手端着大碗，凑近她唇畔。“快喝。”

“谢谢。”她很有礼貌地道谢，听话喝下一小口，美味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进入空空如也的胃袋，稍感冰凉的身子跟着暖和起来。她不满足地又埋头喝了两口，才甜甜一笑。“呵，好暖喔……”

他没有给她的小嘴太多休息时间，撕下大小适中的烤肉片塞到她嘴里。

“烤野雁，吃过吗？”

秦从恩摇头，小嘴又好奇又努力地咀嚼香喷啧的食物。

“……好好吃。”

才刚说完，她马上又被塞了一口烤肉，又得闭上咀嚼。

肚子被他填了七分饱后，她的精神总算好转了些，也淡化了些许的不安，学他撕了一块烤肉，微笑递到他嘴边。

“穆鹰也吃。”

看着她边吃边说话，略为苍白的圆脸重新漾出一层满足的红润，穆鹰心头一角宛如有什么东西被融化。

他没有拒绝秦从恩与他分享的好意，张口含人她指间捏着的烤肉，热舌吮绕着她的指尖，仿佛正在享受的不是食物，而是她软绵绵的小手，流光暗转的眼瞳染上了几许浓浊的……

“咦？”指尖传来一股陌生的酥麻感，心口跟着觉得有点痒痒的，她笑着纠正他：“穆鹰吃错了，咬到从恩的手哩。”

“你的手有烤肉的味道，很香。”他放开她，沉厚的嗓音低了几度。

小脑袋一偏，又学他抓起他的手，鼻尖凑到他的指头前嗅了嗅，然后一样含住他的指尖，在上头舔呀舔的，压根没注意到穆鹰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

“真的耶！”有烤肉的味道，好好吃。

这样天真的举动，在穆鹰感觉起来很难不把它当一回事。黑眸在看见她粉唇上泛着晶亮光芒的涎泽时，顿时燎烧起一股灼热的火苗，喉头也跟着上下滚动一他倾身向前；将她按压在毛毯上，双手置于她两侧，随即热切地吻住她，有力的热舌直接喂人她口中，闯入无人尝试过的甜美禁地，与她纠缠。

她的生涩与被动并没有带给他不尽兴的厌恶感，反而有股甜香伴随着阵阵的欢愉，在他一沾上她柔软的唇瓣时，便在他骚动的体内节节飘涨，让他忍不住深入、再深入……

直到娇喘的轻吟自她小嘴溢出，他才止住煽情的热吻，在她唇上厮磨浅尝。

“从恩……”他似呢喃、又似压抑的低语，充塞着她未知的情欲。

果然，秦从恩双眼迷蒙、唇儿微启，不明白地看着上方的男人，对她做着不明白的事。

“穆鹰也尝从恩的嘴？”她歪头想了想，开心地发现一项结论。“从恩嘴里有烤肉的味道，很香！”她把他先前说过的话拿来用。

“对，我很喜欢。”他低声道。

她又是咧嘴一笑，然后捧着他的脸，把嘴凑上他的，用生嫩的舌，学他一样亲吻。

黑眸闪过一丝错愕，他随即很快地享受起她青涩的吻技。正当穆鹰被撩拨得心猿意马、想接过主导权时，她却溜了。

“从恩也喜欢！”

溜了不说，还奉送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学得很快……”而他，明知这个学生吻他时不带任何遐想，内心却又挣扎着，不晓得该不该在此时教她学会“全套”。

秦从恩吃吃地笑开来，证明了天底下无论男女老少、痴人天才，赞美都一样受用。

紧凝着她纯净无邪的笑靥，穆鹰心弦一荡，陡地忘却心中的挣扎，再度俯吻她光洁的额心、两道浓淡适中的柳叶眉、那双对他总是写满信任的圆圆大眼、小巧圆润的鼻……她虽不人美人之流，但这些加起来，却奇异地对了他的眼！

“喜欢我这么做吗？”他的吻来到她柔嫩的耳垂，嘶哑的嗓音随着热烫的呼吸送人她耳中。

她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好学生，既好奇又认真地领受这陌生的一切，不过，心中跟着冒出一个疑问——

“从恩的脸，也有烤肉的味道？”

“你试试就知道了。”他邪恶地引诱她。

于是，她笨拙地探出舌尖舔吮他的耳垂，满心想求证的她，当然没注意到他愉悦的低吼。半晌，她退开摇摇头。

“没有……穆鹰的脸没有烤肉的味——唔……”

未竟之言被他悉数吞下，这次的吻，挟带更为炽烈的挑弄，粗糙的指掌卸解她的衣带，狂恣地抚上她细嫩的肌肤。

陌生、强烈的亲昵感汹涌而来，秦从恩只觉得浑身轻飘飘、酥麻麻的，整个人沉溺在眩惑的欲念之中，被吻得红艳的唇，忍不住吐出细细娇吟。

钻入耳里的诚实反应让穆鹰一顿，心中先前的挣扎有了答案

地点不对。

隔着薄薄的丰毡外还有其他人，他不该在此时把“全套”教给她。就算他得用尽力气“灭火”，也绝不让别的男人有机会分享她甜美诱人的呻吟。

“睡吧，我陪你。”

他咬牙煞住在她肩上的啜吻，抓过毛毯覆住两人，将她压在自己胸膛上，闭上黑眸，硬是压下残存无法宣泄的情欲。

“好。”

秦从恩抬眼见他想睡了，便安静地半趴在他胸膛上，小脸找到舒适的位置，像猫儿般磨赠了下，而后跟着闭上眼安心入梦。

吃饱喝足、加上令人喟叹的温暖包围全身，很快就让人昏昏欲睡。

比起白昼，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殊不知身旁的他，是如何度过这辛苦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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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蜡烛、蜡烛！对，摆这儿，新房也记得摆上！”漠鹰堡大厅，男男女女来来去去，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还有十桌没摆酒，快去提、快去提！”偌大的前院摆了二十来桌酒席，桌上均摆妥了碗筷酒樽。

“你找几个人到厨房去帮着，那儿正在烤十只全羊，需要人手！”厨娘跑经屋廊下，逢人便抓来帮忙。

漠鹰堡上下早在月余前，便为了堡主接回夫人成亲的喜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就等穆鹰一行人回来，穆鹰与秦家小姐当夜便能马上拜堂。

由于穆鹰下令筹办简单不失隆重的婚礼，因此没有对外宴请宾客，只有漠鹰堡内部的人们同欢庆祝。

这会儿，堡主接回新娘子了，大伙儿忙归忙，但脸上都洋溢着无比喜悦，准备今晚好好吃一顿喜酒！

偌大的主房被布置成喜气洋洋的新房，里头传出女人的交谈声与水声。

云母屏风后头，搁了个桧木大浴桶，注满热水与珍贵香料的浴桶里正被塞了个丰润白净的少女，一旁还立了两名女子替她净身抹香，满室弥漫氤氲水气及芬芳香气。

饱餐一顿后，秦从恩就被剥得光溜溜的，乖乖坐在浴桶里任她们拿着丝巾对她又擦又洗，到了陌生的环境也不敢随便乱说话，只能睁着骨禄大眼到处张望，吃力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咱们堡主不但重诺，还是个痴情的男人呐，多年来只钟情于秦小姐！不不不，现在得改称夫人了！瞧夫人这身香香软软的诱人胴体，堡主的苦等果然是值得的！你说对吧，燕燕？”

说话的是一名挽妇人髻的少妇，拥有浓眉大眼的深邃五官、健美匀称的身材、以及北方人毫不忸怩的爽朗个性。

她口中的“燕燕”则是燕绍云之妹，长相身型较不若北方人，是个唇红齿白、玲珑纤细的婉约少女，自从八年前兄长带着她归附穆鹰，就自愿担负起服侍穆鹰生活起居的工作。

不过，相较于少妇的爽朗，燕燕显得沉默许多，仅是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

“我说夫人啊，看堡主人高马大，想必‘体力’应该很不错吧？有没有弄得你很痛？”少妇暖昧地朝秦从恩眨眨眼，嫁过人的，说话难免大胆了些。

这一间，理应羞怯的人儿没羞怯，倒是听得云英未嫁的燕燕，小脸窜上一抹红晕。

但见秦从恩也是眨眨眼——一副有听没有懂的表情，少妇纳闷又问：“你和堡主没有同房？”问得更白了。

“有……”秦从恩老实点头。

呵呵，对嘛对嘛，这么娇嫩嫩的小女人，连她看了都忍不住想多摸几把，何况堡主是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

燕燕闻言，年轻的小脸浮现些许黯然。

“堡主没有弄疼你吗？”少妇兴致高昂再问，应该很清楚她在说啥了吧？

“没有……”穆鹰在她身边陪她睡觉，怎么会弄痛她？

“他很忍耐？”

“对……”她虽然尽量避免了，但醒来后老发现自己的头压着穆鹰的臂膀睡，他应该是很忍耐很忍耐才没把手抽回去，自己要记得跟他道歉才是。

“他是不是会在你耳边轻柔地说话安抚你？”愈问愈露骨了。

“会……”安抚？不懂。一般都是她问他答，她不问，他就不会开口。

哇哇哇！“看不出来，堡主外表骁勇沉稳、豪迈不羁，骨子里还真是怜香惜玉！”少妇一阵咯咯乱笑，笑得花枝乱颤。

秦从恩听得一头雾水，只能跟着咧开嘴角，应付一下装懂。

穆鹰交代过，来到漠鹰堡以后说话必须小心，不能随意泄露她代嫁的秘密，否则秦家就不能平平安安的……

“好了，该起身穿衣梳妆了。”少妇扶起浴盆里的人儿，燕燕转身拿来干净的棉巾与衣物。“对了，夫人能说说当初如何与堡主定下婚约的吗？”

哦，一定是段可歌可泣、山盟海誓、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少妇一脸梦幻欣羡，替只能任她们摆布的秦从恩穿妥精致的嫁衣。

“她不是正牌的秦喜韵，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的是一旁始终沉默以对的燕燕，她一开口，便让另外两名女子的脸色跃上讶异，尤其是少妇，盯着秦从恩看的眼儿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不是正牌的秦小姐，那她又是谁？”

秦从恩惶惶然看着似乎看清一切的燕燕，像个犯错的小孩咬着下唇，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代嫁的秦家人。”燕燕面无表情说道。

“代、代嫁？！”少妇的眼儿又睁得更圆了。“那么正牌的秦小姐人呢？为什么需要别人代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嫁？”难道内情并不简单？

“那个……穆鹰说……不能说出去……”秦从恩硬着头皮插嘴，手足无措地下晓得该如何解释。

“听我哥说，秦喜韵与一名山寨主暗生情愫，穆大哥自愿退出，而为保秦喜韵与秦家的声誉，穆大哥便找了个女人顶替秦喜韵。”燕燕素手轻拂浴盆里的花瓣，说得轻描淡写，宛如谈论天气一般，最后才把视线放在秦从恩身上，一抹苦涩在眼底闪逝而过。

见燕燕没有停口，秦从恩急了，慌张地咬起手指。

“不能说出去的……不然少主、小姐、平总管、帐房大叔、厨房大娘、长工爷爷、安儿、小兰、翠绿、阿仁、还有很多很多人，就不能平平安安的……”

“等等、等等！你说的那些人是谁啊？”少妇听得很模糊。

“就是少主、小姐、平总管、帐房大叔、厨房大娘、长工爷爷、安儿、小兰、翠绿、阿仁、还有很多很多人……”

“啊？”有问等于没问嘛，这一票子人到底是谁？

少妇打量起一脸忧急的秦从恩，从她的眼神、小动作及说话的方式，隐约察觉她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你……”

“她是个痴儿。”燕燕肯定了少妇的疑惑。

这回，少妇用手掩住张大了的嘴。

穆鹰也到了该传嗣的年龄，此番前至京城娶妻，人人乐见其成，结果没想到娶回来的不是灿丽妍艳的绝色美人，也不是娇弱可人的小家碧玉，更非风采夺人的女中豪杰，而是丰腴柔嫩的痴儿——

且是个代嫁的痴儿？！

“不能说出去……”看着少妇震惊的模样，这话，秦从恩重复了第三遍，内心愈来愈慌张，眼底也流露出恳求。

“阿清姐是右使夫人，不会泄密的。”燕燕淡道。

“是啊是啊，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吐露半字，你放心！”阿清豪气干云地拍胸脯保证，转而问向燕燕：“我当家的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会知道，雍大哥或许晚点就会告诉你。”现下，堡主与左右使正在书房谈事情，这件事理应也是商讨的要事之一。

思及此，燕燕敛下羽睫，眼中又染上一层淡然如影的苦涩。

“这样啊。”阿清又转向秦从恩，爽朗的性子没让震惊停留太久，便将她带到铜镜前，压着她坐人椅中，梳起她乌黑半湿的长发。

“堡主这么做定有其道理，既然你就要与堡主成亲了，往后咱们就是自己人，有啥问题都可以找我或燕燕商量！”若忽视这女子是个痴儿的事实，以她清秀圆润的外貌、再加上她们的掩饰，应该不至于招来闲言闲语。

又见秦从恩圆亮清湛的瞳眸里写满“别说出去、听不太懂”的心急与迷惘，阿清了然地放慢速度，还带比手画脚的方式说道：“你别怕，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你有什么问题也别找别人间，找我和燕燕才不会穿帮，懂吗？我是阿清，她是燕燕，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们不会说出去……

秦从恩垮下来的嘴角总算扬起弯弧，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指自己。

“从恩。”

“你叫从恩啊，可是我们往后在人前得唤你夫人，别不理我唷！”

“夫人？从恩多一个名字？”

“不是名字，是称呼。但既然要找人代嫁，为什么会找你？你可是个痴——”

阿清陡地打住，没让不好听的字眼脱口而出，毕竟正主儿就在面前。

“你是个痴儿，穆大哥为何要你代嫁？”

呃……阿清没问，不过也有人问出口了。

燕燕呀，你怎么在人家面前这问个，不好不好啦！阿清猛摇头、使眼神。

“能代替秦喜韵的人选何其多，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

为什么他肯为秦喜韵费这般功夫，连终身大事都甘愿牺牲？

又为什么……

为什么代嫁的偏偏是个痴儿！

他娶妻了，却宁愿娶一个痴儿，也无视于她这个正常人的存在，很讽刺，不是吗？

质问自燕燕嘴里毫不保留直道而出，一心忙着打暗号的阿清，压根没注意到她语气里压抑着酸涩与嫉妒的意味。

“为什么是从恩……”秦从恩蹙眉认真思索燕燕的问题，无奈，有限的认知只让她找到一个结论——“从恩不知道。”

可是她能去问穆鹰喔，不管她问什么，穆鹰都会告诉她！

“发髻还没梳妥呢，你上哪儿去？”阿清看着突然起身往外走的人儿。

“找穆鹰。”

“你想见堡主呀？别急别急，拜堂的时候就见得到了啦！”

“现在见。从恩要帮燕燕。”秦从恩摇摇头。

“帮燕燕？”不但阿清听得一头雾水，连燕燕也莫名所以。

她笑着点头，随后跑出新房。

“……”怎么说跑就跑啊？

“阿清姐，我带她去吧。”

“也好，快去追，免得她迷路，让人见着了觉得奇怪。”虽说大家都在前头忙着，可这里是堡主起居的院落，难保不会有人出入，何况从恩又是一身大红嫁衣，显眼极了。

果然，在出了新房的回廊转角，燕燕就瞧见秦从恩站在岔路前偏头歪脑。

“你知道穆大哥人在哪里吗？”她走近，态度依然冷淡。

秦从恩转身一见来人，圆脸上的困惑被窘迫的苦笑取代。

“燕燕，从恩不认得路……”

“我带路，你跟我走。”燕燕越过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往其中一条廊道笔直走去。

“妤！”秦从恩漾开笑脸，连忙跟上前，一面从小锦囊摸出两颗糖递上前。

“燕燕要不要吃糖，很好吃！”她乐意把心爱的糖分给朋友，燕燕是她离京后分享糖果的第三人，前两人则分别是穆鹰与燕绍云，但他们都婉拒了。

“你吃就好。”

咦，连燕燕也不爱吃糖喔？

纵使困惑，秦从恩仍一笑置之，把糖塞到自个儿嘴里。

很好吃呀……

相较于从里到外的喜气与忙碌，书房沉肃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人。

“是偷袭。”右使雍偃，在听了燕绍云搜集的情报后，斯文的俊脸堆起严肃。

“我们在想，会不会是骠马帮所为。”燕绍云没好气道，年轻气盛的脸庞上，清楚写着想找骠马帮大干一场的冲动。

雍偃沉吟了片刻，又道：“骠马帮尚未遴选新任帮主，理应忙不过来，近来也并无恶状传出。”那些小角色，内部阋墙都搞不定了，根本没空管到外面来。更应该说，他们没胆对漠鹰堡下手。

“不然是小白——夫人的宿敌？”燕绍云纵使不想承认秦从恩的身分，在老大面前还是意思意思地称她一声夫人，不过别想他会在她面前这样尊称她！

“秦家的宿敌还有可能，夫人要想树敌，恐怕比堡主或你我都难。”

“你看出来了？”一回来，该说的都让燕绍云抢着说完，穆鹰这会儿才掀了掀薄唇。他并没有太大的惊讶，毕竟右使雍偃擅长的是谋略，洞悉人事物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只是仍不免要佩服雍偃，从恩来到漠鹰堡后，在众人面前街未开口说话，雍偃还是识破了。

“属下曾听说秦家小姐喜研药草，秦家所属药铺多少会赖她查看进货的药材，夫人眼中的单纯，不若一名精明的女子所有。”

雍偃的话，适时点醒穆鹰。

“叫你老婆在新房外弄一个药园。”他记得阿清是名医之后，除了身为左使夫人，还身兼掌管漠鹰堡上上下下看病吃药的女大夫。

“有事忙，她会很乐意的。”雍偃浅笑应诺。

“你们在说小白——夫人？雍偃，我告诉你……”后知后觉的燕绍云不禁哀声叹气起来，把穆鹰找了个痴儿代嫁的事情详细地向雍偃做了一番报告，企图拉拢雍偃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叩叩。

正当燕绍云说得口沫横飞之际，门外响起敲门声，打断他再一次重申反对的机会。

“堡主，夫人求见。”这道轻轻柔柔、不急不躁的嗓音，是燕燕的。

“穆鹰，你在里面吗？”然后，是一道含糊的发问声。

“说人人到。”燕绍云没好气地瞥了门口的方向一眼。“堡主，趁尚未拜堂波亲，您还有机会反悔。”

“进来。”

呜呜，堡主不听他的劝。

“走吧。”雍偃勾住好友的脖子，开门往外头走去。

“雍偃，身为右使，你好歹也该尽尽劝说之责不是吗？成亲攸关传嗣大事，你怎能就这样放任堡主沉溺美色！”被人拖着走的燕绍云。义愤填膺地挥舞拳头。

“要是堡主沉溺美色，早就吞了燕燕。”雍偃话中有话，走过她们身边时，若有所指地看了燕燕一眼，就见燕燕眸光半垂，心里所想，无人可知。

“这关燕燕什么事？万一事迹败露，你说怎么办！”

“别说出去不就得了？”

看着他们离去，秦从恩纳闷地走向实木桌案后方的男人，边走边回头。

“他们吵架？”

“没有。”穆鹰深沉如夜的黑眸，在看见来人时，闪过一丝异采。

身穿五彩花团嫁衣的她，红艳艳的上等绸缎衬在她白皙柔嫩的肌肤上，犹如一朵娇嫩欲滴的牡丹，几乎让他想一口尝尽。要不是她发髻半梳的模样像是有事急着找他，他二话不说绝对会先把这朵专属于他的娇艳花儿，采到唇边品尝个够。

“有什么事？”他拨开她嘴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一点都不刻意的亲呢动作映人燕燕眼帘，她的心口突然一拧。

他……

闻言，秦从恩总算把圆脸转向他。对喔，有事问穆鹰呢！

“从恩想问，穆鹰为什么要从恩代嫁？”含着糖饴的小嘴，吐出类似咕哝的声音。她一路上都默念着，就怕把问题给忘了。

“我说过了，‘秦家’。”用两个字，便足以替他说明一切。

“安儿不可以吗？小兰不可以吗？翠绿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他发觉自己愈来愈熟悉她摘录式的问话，与她交谈也愈发上手。

“为什么？”她们也是女子，都能当新娘子呀！

“燕燕，你先到外头候着。”穆鹰看向还杵在门边的女子，语气一如往常，不带面对下人的严厉，也不带任何特别的情愫。

燕燕默然地跨出门槛，替他们掩上门扉，美眸在离开书房后黯了下来。

“等等，燕燕她——”秦从恩想叫回燕燕，因为这是燕燕要问的呀！

只是，话还来不及说完，她整个人就被穆鹰抱上他坚实的大腿。

她没有抗拒他的搂抱，逐渐习惯他亲密的动作，也把这些当作是理所当然，因为他这么教导。

“为何突然又问起这个问题？”墨眉轻挑。

“因为燕燕问到，为什么是从恩……”她咽咽喉中的唾沫。

“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耳朵听进去，脑子很模糊。

“你不想嫁给我？”黑眸锁住她的视线。

秦从恩嘟起嘴，纳闷地眨眨清澈的眸子，很显然，她从未想过这么艰深的问题。

“嫁给我不好吗？”他的额抵着她，鼻间尽是她沐浴过后的清香，不禁暗暗深吸一口气。

“嫁给穆鹰，很好吗？”她认真地回问。

“你说呢？”他轻抬起她圆润的下颚，俊脸又凑近了些，炽热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凝着她，靠得好近好近。“我们成亲后，你便在这里住下，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我不会笑你、也不会生气，好不好？”

“对……”穆鹰从来没有因为她问太多问题而生气。

热烘烘的男性气息煨暖了她的耳窝，她像只猫儿眯起圆眸，舒服得想轻叹。

“嫁给我，我便能夜夜拥着你入睡，很暖和，对不对？”热烫的薄唇哄诱似地刷过她娇软的唇瓣，每倾吐一言只字，无法抗拒的热力便借由唇瓣熨上她的心。

“对……”穆鹰的怀抱比被窝还温暖。

她楞楞地应答，只觉得那张厮磨着她的薄唇，宛如抹了比糖块还诱人的甜，令她口干舌燥地想探取。

“嫁给我，我就能名正言顺拥有你，一辈子保护你，对不对。”他嗓音瘩哑，在她唇上说话，低沉的呢喃却坚定得有如誓言。

“穆鹰要保护从恩吗……”呵，嘴巴好痒喔……

“对。”他没让她如愿退开，反而收紧围绕在她腰际的手臂，仍坚持两人的气息相融。

“从恩也可以，保护穆鹰吗？”秦从恩无法后退，只好探出粉红舌尖，想抹去唇上的麻痒，结果却舔着了他的唇。

他眸光一浓。

“可以。”话语，结束在两相胶着的唇里。

她身上沁人心脾的幽香加上无心的举动，惹得穆鹰顿时失控，一个激情而热烈的吻，在他们之间爆开，直到稍稍填补了他对她愈来愈无法餍足的欲望，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眼前的人儿，脸蛋因轻喘而微微泛红、气吐如兰，有如一江波泛潋艳迷光的春水，小嘴却提出煞风景的疑问。

“从恩没有吃烤肉……”没有烤肉的香味呀？

她瞅着他，像是发现什么，讶异地捧着脸蛋一不见了！

“糖呢？！”丁香舌在口腔内到处翻转找探，还是遍寻不着。

“在这里。”偷糖吃的人张嘴，赃物在他舌上见了光。

“穆鹰喜欢吃糖？”那之前还跟她客气什么？

他噙起浅笑，拇指指腹抚过她被吻红的小嘴。

“我喜欢你的味道。”

她又瞅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倾身碰触他的嘴角学他亲吻。

“从恩喜欢穆鹰的笑！”

全心信赖的笑脸、一个轻浅不过的亲吻，虽然不带任何情欲，却轻易挑起穆鹰身心最为渴望的那个部分。

他又俯下头索了个彻彻底底的热吻后才抽身，在理智崩溃前，按捺地在她耳边哑声“续约”，免得耽搁拜堂的时辰。

“剩下的，留待夜里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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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花烛熠熠，玉鼎飘香。

拜过天地后，头覆红帕的新娘子被簇拥着回到新房，等候良人共度春宵。

从头到尾被摆布得头昏脑胀的秦从恩，终于能好好轻松一下了。

呼，可以歇歇腿了吗？

“好了，等堡主摆脱那群借恭贺之名、行灌酒之实的家伙，就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了！”阿清大功告成地击掌，美眸没好气地一掀，像是受过同样的待遇。

穆鹰堡这些男人一块出生入死打拼多年，感情好得“如胶似漆”，半年前她与雍偃成亲，大家死拖活赖像是依依不舍似地不停灌雍偃喝酒，害她一个人独守新房有大半夜之久，最后雍偃虽然醉醺醺回到新房，但仍精力旺盛地把她给“吞”了，还说什么他才不会窝囊到让他们得逞——

啊！她明白了！

原来他们是想灌醉她相公，好害他在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夜“躺平”是吗？

好呀，那群臭男人！下回他们受伤看病，她绝对会下手重一点，让他们痛到“不行”！嗯，待会儿就找亲亲相公问问，成亲当天有谁不知好歹灌了他酒！

“就这么办！”阿清再度击掌，美丽的唇角勾起一记得意冷笑。

“阿清，什么就这么办？”床沿的人儿，在红帕底下小声发问。

“没什么啦，我在自言自语。”阿清答道。

“从恩也可以说话了吗？”

“可以呀，现下没别人了，只有我们。”嘿，这痴儿真是单纯得可爱哩！

秦从恩吁了口气，动手想扯下覆在眼前的红绘巾。

“不能拿下来！”她的动作被阿清制止。

“不能拿？”她只看得见自己的手及裙子，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要不是阿清和燕燕扶着她，她好怕会跌倒。

“因为这红帕得由新郎倌来掀，你坐好，当个娇羞的新娘子就行了。”

“……”说太快，听不懂。

秦从恩感觉自己的手被拉回膝上交叠平放。大概是不可以吧！

又感觉阿清在她衣裳上这边拢拢、那边整整，秦从恩忍不住又问：“坐好，不能动吗？”

阿清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流利的口条有半瞬的打结。

“呃、也不是不能动，小心别把红帕给摇下来就是了。”

“好。”秦从恩立刻正襟危坐。“从恩的糖呢？”她记得阿清说要帮她保管直到拜堂完毕。

“在这儿，呶。”阿清把红色小锦囊塞到她手里。

“谢谢阿清。”她打开袋口，摸了两颗糖出来，“阿清吃糖，好好吃。”

“我就沾沾你的喜气罗。”阿清收下糖饴，满意地瞧着听话的人儿——除去这女孩的痴傻不说，教养其实还不错嘛！

秦从恩塞一颗糖人口，甜甜嘴才好奇地问：“阿清说，山洞花……是什么？”

“山洞花？”阿清又是一阵呆楞，回想方才说过的话，这才恍然大悟。“喔，你是说‘洞房花烛夜’呀？就是夫妻圆房，脱了衣服做的那档事。”床第之事，从恩不是与堡主“共同研究”过了吗？

看来，痴娃娃连堡主对她做过什么都一知半解。

唉，真不知该埋怨堡主不对，还是同情从恩太好骗，纯洁无辜的小兔儿就这么让不怀好意的大鹰给拆吃人腹了；不过这只鹰倒不是只会始乱终弃的大恶鹰啦，这点可以放心。

圆房……又是什么？

正当秦从恩还想发问，阿清不知在和谁说话，她只好暂时压下疑问。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我当家的，顺便看看堡主是不是被那群臭男人围堵了，这里先交给你。”而后，轻快的脚步声远离，接着开门关门，房里也没了声立日。

“阿清……”隔着红盖头，她一时也搞不清楚周遭有什么变化。

“阿清姐出去了。”

“燕燕吗？”来人轻应了声，表示她没认错人，秦从恩嘴角一扬，又问：“燕燕，圆房是做什么的？”

“燕燕？”怎么没声音？燕燕不在旁边吗？

“生孩子。”静默了好一会儿，燕燕的声音才冷淡响起。纷她答案。

秦从恩偏头思索。夫妻圆房……穆鹰和从恩是夫妻，夫妻圆房会生孩子？

秦府里的厨房大娘、还有帐房大叔的老婆，以前也生过小娃娃，她好喜欢，常常跑去看小娃娃呢！

印象中妇女妊娠大腹便便的模样，跃上秦从恩脑海。

“从恩也会生小娃娃吗？！”她讶异地盯着自己扁平的肚子看，瞠圆的大眼里盈满困惑与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本能由衷的喜悦。

呵，从恩会生可爱的小娃娃，挥舞小拳头、踢动小腿、会哭会笑的小娃娃耶！

“你不会认为，你适合怀有堡主的孩子吧？”

“……从恩不可以吗？”

“难道你希望出世的孩子像你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傻子？”

“……小娃娃会像，从恩一样？”

“这事谁也料不准。如果你能选择，你希望自己在别人眼巾是个可怜的异类吗？”燕燕一贯冷淡地反问，教秦从恩默然了。

如果她能选择……

娘，你看，那里有个傻子耶！

打哪来的白痴啊，哎唷，真脏！

去去去，走开走开！

人凡经历过的事都会成为回忆，回想不起来只是因为遗忘，不曾遗忘的，依然清晰如昨、刻划在心底深处，秦从恩也不例外。

她依稀记得，在没被秦家收留前，她是过着饥寒交迫、受人辱骂讪笑追打的日子，大家看她的眼神不是同情就是厌恶，全因为她是个痴儿，爹娘不要的痴儿。

他们不喜欢她，而她也不喜欢他们的眼神。

可是，她无法选择……

心窝这边涩涩的，有点难受。

“从恩不聪明，可从恩没有什么都不懂啊，穆鹰也说从恩不可怜……”她出声反驳，声音只比蚂蚁吵架大了点。

“你嘀咕什么？”

愈来愈熟悉的沉醇嗓音在秦从恩头顶上方响起，她猛然抬头，对上一双闪烁异采的如夜黑眸，明澈杏眼也填满了威凛如山的身影。

“穆鹰！”仿佛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习惯，见到立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她立刻咧嘴微笑，又想起什么似的朝他身后探头探脑。“燕燕呢？”

“出去了。”穆鹰坐上床沿，放任指尖留连在她经过妆点的甜美笑靥上，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无须再苦苦压抑想碰她的欲望。

“在想什么？”连他挑了她的红盖头都毫无所觉。

“从恩在想，以前。”她贪恋地以脸颊磨赠温暖的大手，愈来愈像只猫儿。

“以前？”浓眉因突如其来的醋意一耸。

她不是在想他这个和她刚完拜天地的夫君，而是想起秦家的种种？她想念秦喜韵，还是秦啸日？

“嗯，没到秦府以前，从恩记得肚子很饿，没有东西吃，天很冷，没有被子盖，有人拿石子，丢从恩，不然就是要从恩做，好多好多工作，才能吃饭……他们都不喜欢从恩。”不知原本就是如此，还是习惯边吃糖边说话，一长串的语句都会被秦从恩断得有些零零落落。

鹰眸注入暖意，原本积压在胸口的妒意，被些微的揪疼取代。

“都过去了，别再想。”他拍拍落寞的小脸，转而起身解开自己的衣物。才刚拉下腰带，他的手又被她抓了过去。

“从恩还没说完。”穆鹰打断了她。

“好，你说。”他坐回她身边，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不可讳言，他并不愿她回想不堪的过去，那些过去之于他，都是他无能为力的范围，他喜欢她的笑容，也只想看她的笑容，恨不得把这些不堪从她脸上和心上抹去。但不知为何想疼宠她的心情，确是一天比一天强烈……

“从恩到了秦府以后，每天都可以，吃很饱、穿很暖。从恩偷偷问少主，秦府的人，不讨厌从恩吗？少主说秦府每个人，都把从恩当成家人，所以不讨厌从恩。

从恩知道自己，有个家。”

看着她满足的神情，穆鹰却有点不是滋味，方才尝过的醋味又在他喉咙里大肆叫嚣。“往后，漠鹰堡就是你的家。”

“这里也是，从恩的家？”

穆鹰颔首，其实想把她语句里的“也”字给删除。

“秦家人待你很好？”

“很好很好唷！小姐教从恩栽植药草，说好多药草的故事，给从恩听；平总管常常问，从恩睡得好不好；厨房大娘会塞，好吃的东西给，从恩吃；安儿会陪从恩去，逛市集；少主还教从恩，说话。”提起秦家人，她立刻扳起手指头如数家珍，笑颜逐开。

是秦啸日那家伙教会她说话的？又是一股陈年醋酸淹上穆鹰的黑眸。

“你喜欢秦啸日？”

“喜欢！”

利眸危险一眯，陈年醋酸正式淹没穆鹰的理智。

该死，她到底有没有嫁为人妇的认知？在丈夫面前居然爽快承认？！

相较于差点让自己沦于“不忠”的她，他现在倒比较想杀了秦啸日喂狗，毁尸灭迹，让从恩再也见不到秦啸日！

“我呢？”他暗暗咬牙，颚骨因紧咬之举而微微抽动。

“你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他绷着脸，僵声问。

“喜欢呀！”她毫不考虑。“从恩喜欢少主、小姐、糖、穆鹰——”

“不对。”他打断，可以想见她接下来要说的又是一长串肉粽，但紧张的心情莫名因天真的回答而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是她的丈夫，地位居然排在糖果后面？

穆鹰顺道纠正：“是穆鹰、小姐、糖。”他非得在她心目中拿下第一位不可，秦啸日那家伙则可以踹到天涯海角凉快去！

不是一样吗？在秦从恩单纯的心中，压根不觉有何不同，几乎要想破头。

“哪里不一——”她刚开口，穆鹰霸气的吻便迎面覆下，不让她说出更多煞风景的话来，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已经浪费太多时间。

将她吻得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他也顺手把她繁复的嫁衣扯落。

感觉肩头一凉，秦从恩骤然从迷蒙中清醒，挣扎地退到床角，扯回自己丰敞的衣物。“不、不可以脱衣服……”

“我们已经成亲，对你而言我不再是寻常男人，而且，只有我能这么做。”他耐着勃发的欲望开导她，言语中充满独占意味。

“燕燕说，圆房会……”满心不想让小娃娃如她一般的秦从恩，哪里还记得什么小姐告诫过的原则。

她眼底的惶恐让穆鹰霎时明了她的“难处”，他僵硬的表情随之和缓了些。

“我会尽量不弄疼你。”他俯在她耳畔哑声道，温热的气息全数喷洒在她柔皙颈间，一面咬开她红色抹胸的结绳。

“不脱衣服？”她依旧坚持捍卫身上的嫁衣。

他挫败地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

“好，不脱你的。”穆鹰拔身而起，下床褪去自己的衣物。

匀称结实的男性躯体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地裸裎，除却赘饰衣裳，一道从左肩至右腰的陈年旧疤，纠结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横卧在精壮胸膛上，早已淡化的疤痕虽不至于令人作呕，但镶在褐肤上，仍显得沭目惊心。

秦从恩瞪大眼，不是因为他重新欺压而来的重量，也不是因为男女有别，而是那条宛如爬在他胸膛上的蜿蜒大蛇。

“这是什么？”

“伤疤，刀子砍的。”十年前，他中了马贼的诡计，几乎丧命。

“很痛很痛？”软嫩小手小心翼翼轻触他身上的伤疤。

“曾经很痛，现在不会了。”黑眸微眯，享受绵软小手自动自发的抚触。

“穆鹰骗人……”

都是旧伤了，这么明显还需要说谎吗一他莞尔抬眼，却看见她的大眼蓄起两泡泪水，滢滢泪珠在眼眶打转。

吓到她了？

“伤口这么大，一定很痛……”她的小手攀住他肩头，嘴儿努力朝伤疤吹气，皱成一团的圆脸堆满诚实无欺的担忧与心疼。

从她口中吐出的气息，仿佛带有能消融冰山铁石的温暖，顿时融化穆鹰胸口问残存的冷静。

他以不会弄疼她的巧劲一使，轻易将她覆在身下，安慰地倾身吮去她溢出眼眶的湿意，一路来到她嫩腕上的殷红胎印。渐渐地，执着的抚吻掀起漫天情欲，轻柔的抚慰变成骁猛炽烈的爱抚。

生嫩的痴娃娃哪敌得过他热切挑情的探索，全然不知身上的肚兜已被撩到锁骨之上，红裙也被推到腰间。

她在那双灼热大掌的挑逗下发出淡淡浅浅的嘤咛，迷蒙的眼儿也揉杂了沉沦在男欢女爱中的无力抵抗、以及无法名状的意乱情迷，岂只陷入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的状态，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他背后的景象全都开始旋转、再旋转……

她的身心，似乎不再只属于自己。

娇润甜美的身子，缓缓融人另一股滚烫的悸动，陌生的疼痛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快感抹去；单纯无邪的心思，在浮浮沉沉、天旋地转中系到他身上，即使捉摸不到任何可以形容此时此刻的字眼，也只愿追随他飞翔、坠落、漂浮、沉沦。

“穆、穆鹰……穆鹰……”

她檀口微启，逸出喉咙的除了酥软的娇喘、吟哦之外，便仅有这个在浑沌的脑海中盘旋的名。

糖，融化在火热的缠绵里，甜蜜地沁人彼此的心魂。

不脱她的衣服，穆鹰的目的仍是达到了。

漠鹰堡位于关外瀚北城，此城不隶属于中原朝廷或化外之国，为商旅南来北往的重要据点。漠鹰堡于城中占地之广，大小牧场，共千余顷，就算策马走上一天一夜也绕不完。

这会儿，两道高大、一娇小的身影，徒步来到某座牧场的栅栏外。

朔风袭来，将娇小人儿颈边的雪狐氅衣衣带吹散，也吹得氅衣下的粉色衫裙飘飘荡荡。身形高大的男子一察觉，立刻动手将衣带重新系妥，也发现妻子氅衣下的小手似乎从今晨起床后就不离颈项。

“你的颈子怎么了？”

“不捧着的话，会掉下来。”她抬头回答，连此举都很小心。

他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什么东西掉下来？”

“从恩的脑袋呀！昨夜穆鹰一直咬从恩的脖子，如果从恩放手，脑袋不就会掉下来？”脑海出现小脑袋滚地的画面，秦从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穆鹰忍住满腔笑意，佯装正色道：“我也咬了你的肩头、你的手和你的身子，都没断不是吗？头不会掉，你放开试试。”

好像是喔？秦从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尝试放开小手，头颅仍好好地待在原位，没有分家，她喜孜孜地转动颈项。

“咦，真的耶！”穆鹰没有骗她！

穆鹰在看见嫩脖子上布满他吮咂的吻痕时，一双黑眸浓烈了几分，大手抚过他的杰作，揉人只为她的温柔。“疼吗？”

“不疼。”秦从恩咧嘴笑道。她以为放开手会很痛呢，结果一点事都没有！

一匹毛鬃黑得发亮的健硕黑驹，似乎是察觉主人的到来，奔至栅栏边轻快地扬蹄踢踏，神态昂扬倨傲，像极了它的主人。

虽然隔着栅栏，秦从恩见状，还是忙不迭躲到丈夫背后。

“它是玄风，我的朋友。”经历马车意外，穆鹰深知她对马仍存有恐惧，便没有重提旧事。

“朋友？”宽阔肩背后，探出一颗小脑袋，怯怯大眼好奇地溜上那匹高大得慑人的黑驹。好奇怪哩，秦府里的池塘也有她的动物朋友，但都是些比她还小的白鹅、小鱼、小乌龟，穆鹰的动物朋友好大一只喔，比他还高呢……

“玄风不咬人？”小鹅、小鱼、小乌龟都不会。

对于庞然大物，她还是心存敬畏及疑惑。

“它不咬我。”他的大掌由上而下轻刷马儿的颈项，马儿温驯地发出低嘶，长尾甩呀甩的，显然很享受主人的抚摸，看得她的好奇又攀升了几分。

穆鹰的回答持保留态度，当然，单纯如秦从恩是听不出来的。

“玄风好漂亮。”她的大眼眨巴眨巴的，看得目不转睛。

见她眼底写满不做作的渴望，穆鹰嘴角不自觉划开笑弧。“要不要摸摸它？”

“从恩可以吗？”澄澈双瞳一亮。

他抓起她的手，贴近黑驹鼻前。“它若不反对，便可以。”

就见玄风嗅了嗅秦从恩的手，探出长舌舔舐她手心，惹得她掌心发痒咯咯直笑，对马匹的恐惧稍稍化解，胆子也大了些，于是靠近栅栏轻抚它颈项柔软细短的皮毛，前所未有的经验让她玩得很开心。

此时，天际传来一阵激越高亢的禽鸣，呜叫卢的主人仿佛不想让地面上的黑驹专美于前，展翅在他们上方的高空盘旋。

秦从恩抬头一看，兴奋地拉拉穆鹰的衣袖。“看，一只小鸟！”

小鸟？丝丝笑意自穆鹰唇畔流泄。苍鹰倘若听见自己从大鹰降级为小鸟，以它霸傲的野性，恐怕不会对从恩爪下留情！

当穆鹰平举右臂，空中那只巨大的苍鹰立刻俯飞而下立在他臂上，挥动几下翅膀后，才收起张开足足有一人双臂长的双翅，睁着睥睨一切的晶灿黄眸，以尖喙整理起深青色羽毛，秦从恩看得张口结舌，马上推翻原先看法。

不是“小”鸟……

“它，也是穆鹰的朋友？”她头一遭看见这么大的鸟！

“对。”

“名字呢？”穆鹰的朋友都好大只，跟她不一样。

“这只苍鹰遨游于天地之间，不由人类豢养，便没有人类加诸的名。”况且，苍鹰野性难驯，不像玄风由他饲养长大，能与苍鹰亲近不代表能掌控它。

没有吗？秦从恩盯着苍鹰看，憨直的眼神流露些许怅然。

她以前也没有名字……

“从恩叫你鹰儿，可好？”她偏头询问苍鹰。

苍鹰似有灵性，先是随她偏头，像是在质疑这个女人的脑袋难道只想得出这种简单、又没创意的名字吗？确定之后便埋头整理起腹部的羽毛。

“它点头、点头了！它赞成耶！”她高兴得手舞足蹈。

苍鹰猛地抬头，嘎叫一声。喂！笨女人，我哪时答应你替我取这种一听就觉得很没气势、有损我“鹰”格的“俗辣名”？！

“鹰儿也觉得新名字很棒吧，从恩以后就叫你鹰儿罗！”她笑道，显然已经把那声抗议当附议。

苍鹰又嘎叫三声。喂！我不要，听到没，我——不——要——

“鹰儿一定在说，新名字‘好好听’！”

好听个头！才——怪——

“鹰儿会说‘谢谢’耶，鹰儿好乖！”

“哈哈哈……”

附近的人听闻穆鹰爽朗的笑声，均楞楞地放下手边的工作，朝那对新婚夫妻望去。看见八百年来总是冷傲的堡主，居然像个大男孩般笑得恁地开怀，众人的嘴角也不禁感染了这份愉悦。

“娶了妻的男人，果然会变温柔呵！”

“应该是咱们堡主夫人的功劳，瞧她那可爱圆润的笑脸，连我看了心情都会变好呢！”

“是呀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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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秦从恩坐在桌前，双掌撑着因含着糖而鼓起的腮帮子，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盯着对面的人看。对方的巧手拿着针线在布料间俐落穿梭，她看得很认真，两颗眼珠几乎要变斗鸡眼了。

“燕燕，在缝衣服？”

“刺绣。”燕燕眼也没抬，淡淡回答她，可以听得出口吻比她们初识时还要冷漠几分。

“燕燕的衣服？”好厉害喔，燕燕缝出好漂亮的图案，很像鹰儿呢！

“不，这是赶在入冬前缝制给堡主的披风。”

一提起穆鹰，燕燕冷淡的语气则多了几分温度与眷恋。

“披风黑色的……”秦从恩摇摇头。“粉红色比较好看！”

“穆大哥惯穿黑色衣衫，这颜色也确实最适合他。”骁勇、不羁、劲酷，没有人比穆鹰更称得起自负到吞噬一切、掳获她所有目光的黑。

“从恩也想缝。”秦家所营商肆包括织作坊，所以秦府里的人制衣不需要自个儿动手裁制刺绣，因此秦从恩从未碰过针黹，自然好奇得紧。

“你会刺绣？”

她诚实摇头，“燕燕可以教从恩吗？”外带一脸任谁也无法狠心拒绝的憨笑，不过对方没看见，视线依然专注在针黹上头。

“你想绣什么图案。”

“绣从恩！”她已经想到了呢！

燕燕微微纳闷，这才抬眼。“绣在哪儿？”

“穆鹰衣衫上，像是这里，这里……”秦从恩摸摸自己的袖口、衣带和燕燕手中的披风。“这里也可以。

“我能教你，但他不会喜欢的。”燕燕直接了当道，没有拐弯抹角。

面对从恩，她的心情其实很复杂，明知穆鹰为了秦家小姐，宁可放弃多年的等候、宁可让别的女人代嫁而保全秦家小姐的声誉，这还不是以说明秦家小姐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吗？为此，她几乎同情起这个代嫁的痴儿……

但，只是几乎。

直到她亲眼看见穆鹰眼中流露出对从恩的温柔、亲耳听见旁人诉说他们夫妻和睦相处的种种，连一个代嫁的痴儿都能获得他的怜惜，她能不感到苦涩与嫉妒吗？

她的双亲在十多年前骤逝，当时她年仅六岁，大哥便带着她投靠穆鹰成为他的手下。一直以来，穆鹰从一无所有到奠定如今的地位，她都在一旁静静守候着。对他，也从起初的敬畏沦为无可自拔的倾慕，最后，依然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

是的，对穆鹰的爱恋，让她尝到了刻骨铭心的苦涩与嫉妒。

“穆鹰不喜欢……”秦从恩有些失望，小脑袋努力思索该绣什么好，穆鹰才会喜欢。

写在圆脸上的单纯心思让燕燕轻易看穿，她漠然道：“你不必浪费心力了，你根本不清楚他喜欢穿什么、不吃什么、几时练武、几时看书，你不了解他。”

“燕燕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他惯穿深色衣物，不爱甜食，总会在晨曦下锻炼武艺，在夜阑人静时读书。”

丝毫不察燕燕语气中的依恋与占有意味，秦从恩听了不禁瞪大填满崇拜的晶亮圆眸。“燕燕知道好多哩！”

“从恩，你懂情爱吗？”见秦从恩换上困惑的表情，燕燕只觉得问得认真的自己，十分可笑。

一个痴儿能懂什么是情、什么叫爱吗？她居然向她问起这个！

“罢了。你想绣什么就先画在这块白帛上吧，我若得闲便教你刺绣。”燕燕独自咽不再次惹动的情愁滋味，起身收拾针线布帛。

“好！”秦从恩漾开雀跃笑脸，用力点头，目送纤细背影离开主房之后，便找来墨笔埋头在白帛上画画儿。

顷时，房外传来吆喝声，她才从画作中抬起脸蛋，跑到窗边一探究竟。

“这盆摆那，那盆摆这！不对不对，那盆是黄耆，你搬错了啦！另一盆，另一盆才是白芍药！”庭院里，一手插腰的阿清，正在指使漠鹰堡的左右二使。秦从恩发现了某道黑色身影，嘴儿一咧，跑出门去凑热闹。

“穆鹰！”撩高衣袖的男人回头，四目相交，她楞了楞。“……不是穆鹰。”

瞥见她眼底的若有所失，燕绍云嘴角浮上讥讽。“很抱歉，我没那福分成为你心里想的人。”幸好没有，他才不屑跟一个笨蛋有关联！

“你们在做什么？”她见他臂间扛了个半个人高、重量看起来不轻的大盆栽。

“一个药园。”燕绍云懒懒地随口打发，迳自将药草搬到该放的地方，秦从恩跟在他屁股后头，继续发问。

“为什么？”

“去问别人，我没心情解释。”他放下沉甸甸的土盆，转身踅回原处再搬。

“为什么，没心情？”

“还不是因为你！”他猛地回过身，跟屁虫差点迎面撞上如山高的身躯。

“因为从恩？从恩让燕绍云没心情？”她困惑地指指自己。

“差不多了。”要不是得让这个楞头楞脑的小白痴，伪装秦喜韵伪装得煞有其事些，他也不会被抓来听从女人的吆喝！

燕绍云不耐地甩眼转身，迈开长腿，不想再浪费唇舌。

“穆鹰呢？”秦从恩大眼四下张望，跟在他身旁问。

“有批商队即将出发至西域，堡主亲自去视察启程前的准备工作。”

漠鹰堡如日中天的声誉与训练精良的部众，虽已让穆鹰无须亲自担任运输领队的工作，但此类行前视察，穆鹰一向不假他人之手，足见其行事严谨之风，而对每一名部众的看重，更是令部众们心悦诚服的原因。

“穆鹰很忙？”她白天几乎都看不到他。

“堡主肩负漠鹰堡的存亡兴衰，怎么可能不忙。”

“忙什么？”

“商事交涉、牧场营运、管理庞大的产业……哎呀，跟你说你也不会懂，反正就是很忙啦！”连身为左右使的他和雍偃，也时常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落得个空闲想啃粒瓜子，还被抓来做苦工，啐！

秦从恩似懂非懂，歪着脑袋。

“没有人帮穆鹰的忙？”这样穆鹰好辛苦喔，她不喜欢。

“有啊，我和雍偃就是他的左右手。不过漠鹰堡终归是堡主的，堡主要想真正清闲，大概就只有等继承人成年、有能力接管一切的时候吧。”

“继承人是谁？几岁了？什么时候长大？”

“你又还没生，哪来的继承人！”燕绍云无可救药地睇了眼状况外的人儿。

“从恩还没生？”

老天！“你不会连自己将来是漠鹰堡少堡主的娘邀点自觉都没有吧？！堡主和你所生的孩子就是继承人，你不懂？”涌上那张圆脸的诧悟让他彻底叹气摇头。

就说嘛，小白痴根本不适任堡主夫人的位置！

而他，居然不知不觉和这只蠢蛋孵化的跟屁虫闲扯起来，无聊！

“燕绍云！不要偷懒，那边还有一盆白芍！”阿清娇而不媚的叱喝从他背后不远处轰来，轰得他心烦气躁，满心不痛快地炮轰回去。

“你断手断脚吗？要搬不会自己去搬呀！”哼，就只会站在屋廊上纳凉，要说有贡献，也只有贡献口水！

阿清眯起杏眸。“燕小子，你说啥本夫人没听清楚，麻烦说大、声、点。”

“夫人。”剑拔弩张之际，雍偃来到伙伴身旁，先朝一旁的秦从恩微笑颔首，才温吞地拍拍伙伴肩膀。“基于共事者的情谊，我给你忠告。你应该清楚阿清有仇必报的性子。”雍偃嘴里说着忠告，眼里却含着宠溺的笑意朝妻子望去。

燕绍云瞪了眼轻轻松松捧着一盆土豆般大小的仙人掌的雍偃，忍不住翻翻白眼。“你为什么净搬些芝麻绿豆大的东西？”重的都留给他，不公平！

“我不会武，没有燕大侠你那孔武有力的体格。”雍偃文弱似地耸耸肩。

漠鹰堡左使擅武、右使能文，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消息。

“哇！”燕绍云心不甘情不愿朝阿清扬声道：“没事，我只是提醒嫂夫人站好，别因指挥得太辛苦而失足跌倒。”语落，他咬牙往庭院另一头走去，愤愤嘀咕。

夫妻俩同出一气！还有，阿清那娘们年纪明明比他小，若不是因为他敬雍偃为兄，她凭哪根葱叫他燕小子！

“燕绍云在说什么，好小声喔，是不是坏话？”跟屁虫还在。

“不关你的事。”

“喔。”秦从恩憨笑以对，既然不关她的事，那她就不过问了。

“笨蛋！”燕绍云低啐。

闻言，秦从恩垂下清眸，扁扁小嘴。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可是别人总爱提醒她，这个连她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实……

圆脸上的落寞，引来燕绍云胸口无端的刺麻，不至于痛，也不至于痒，就是有些怪怪的，连带地升起某种刚好叫做“愧疚”的感觉。

就算是笨蛋，也不会喜欢听到别人骂他是笨蛋吧？

“我……并非有心出言骂你。”该死，这个对女人低声下气的口吻，是他燕绍云的声音吗？

秦从恩虽然不懂人嘴里说的话，怎能与心里想的不一样，不过仍是下甚介意地摇摇头，笑了笑。“燕绍云没说错，不打紧。少主说过，人是很健忘的动物，老是忘了提醒过从恩不聪明，所以只好再提醒一次。从恩可以帮忙吗？从恩以前也常常帮小姐整理药园喔！”她弯身试图抬起一个盆栽。

“别动，那盆太重了，你搬这个。”他将一盆矮小的艾草苗株递给她。

“好！”秦从恩为自己能帮上忙感到开心，唇边的笑涡更深了。

她开心接过苗株，下一刻察觉他的手在她颊上抹了抹。

“你脸上有墨渍。”他把沾上指腹的黑墨摊给她看。

“从恩方才在画画唷，谢谢燕绍云。”

登时，清脆的道谢声却宛如雷电，直接劈入燕绍云心坎，他恍然一楞，虎眼瞪着那张憨憨傻傻的笑脸，心中则为自己连想都没想的体贴举止感到困惑，一双清朗剑眉不由得闷闷攒起，怔怔看着残留温嫩触感的指尖——

她的脸好软……

他在搞什么？晒昏头了吗？

对，一定是晒昏头了，才会有这些怪异的错觉和举动！

燕绍云臭着脸，再度抬起一盆沉甸甸的药草，迳自走向庭院一角。

“你要帮忙就去问阿清，我忙得很，没空跟你闲扯，少来烦我。”

会不会吵到他？

是不是正在忙？

他还不休息吗？

月上枝头，蒙胧光晕将门扉外徘徊的人影，清晰映上门纸。

“进来。”书房内的穆鹰在耐着性子等了将近两刻钟后，终于沉声唤住那道始终只在门外来回踏步的娇小身影。

秦从恩闻声，这才探头探脑推门而人，小脑袋搁在门边。

“从恩会不会吵到穆鹰？”在场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她还是压低嗓音间。

“不会。”从她开始在门外走走停停时，他就分心了，现下当然。不会。

“穆鹰是不是在忙？”

“没有。”当纳闷她为何在门外走走停停时，他就把心思抽离到她身上了，现下当然不忙。

“穆鹰还不休息吗？”

“你在等我？”不待她回答，他便在那张藏不住心思的圆脸上得到答案。

穆鹰蓦然明了——

成亲后这些时日，就算就寝的时刻早过了，他回到寝房也总是见她在房里东摸西摸。原来，是她刻意强撑着睡意等他，就只为了赖在他怀里与他一同入睡，即便他回来得再晚……

看来，他的宠溺养刁了这只变得认人不认床的小猫儿。

思及此，绕上穆鹰心头的，不是不耐的厌烦，而是无以复加的满足。

“从恩，过来。”他朝她招手，在她乖乖来到他身边后，双臂一收将她抱上腿，顺势让软软嫩嫩的娇躯偎人他怀中。

微凉的脸蛋贴在他颈侧，他眉头不由得一皱。

“夜里出来要加件外衫，北地秋季日炎夜寒，差异颇大。”

“好。”秦从恩眯眼赠了赠覆上她脸颊的温暖大手，发出舒服的轻叹。

“找我有事？”不会是困极了，但碍于“枕头”还没回房，便主动来找吧？

“穆鹰想不想要，小娃娃？”她仰头看他，问得很认真很认真。

黑眸闪过微诧，盯着那张极欲求知的圆润脸蛋，穆鹰薄唇轻弯。

“之前没有想过，现在，想。”因为，穆鹰想要小娃娃。

他的回答，教秦从恩想起早些时候自燕燕口中间得的“提议”——她既舍不得穆鹰辛苦工作到老，又不愿下一代和她一样是个痴儿，而穆鹰终归需要子嗣，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替穆鹰纳妾，由其他女人替他生下白白胖胖的继承人。

燕燕的提议完美得教她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可是，当别的女人怀了他想要的小娃娃后，他还会像这样抱着她、陪她说话，每夜陪她入睡吗？还是，他会比较喜欢陪那个可以生小娃娃的女人？那么……

“穆鹰会不会，忘记从恩？”她轻哺，下意识靠紧他。

“你怕我们有了孩子，我会分散注意力？”沉沉的笑意自他喉头轻泄而出。她多虑了，小奶娃可比不上她这身温香软玉。

“我们……”不能有小娃娃了，因为洞房花烛夜她没有脱衣裳圆房。

秦从恩心虚垂首，有些发慌地顾左右而言他，乱瞟的眸光攫住桌案上的某物。

“穆鹰在读书吗？”读得这么晚，比秦府长工爷爷要考秋试的孙子还用功。

穆鹰的表情仿佛看见天下红雨。“谁告诉你，我在读书？”

“燕燕呀。”埋在他怀里的人儿发出微闷的语句。“燕燕知道好多好多穆鹰的事，从恩好羡慕……”

哦？剑眉半挑，显然对她语气里的迟滞深感兴味。“她说了什么？”

“燕燕说穆鹰，不喜欢粉红色……”秦从恩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粉嫩衣裙。“从恩不穿粉红色的衣衫了，穿黑色好不好？”

“我从未说过不喜欢这颜色。”厚掌一寸寸滑过她雪臂、嫩腰以及玉腿上的粉色绸缎，顺便揩点豆腐吃。

“你穿起来很好看。”千万别换成一身黑衣，又不是寡妇！而他惯穿深色衣物实乃平常之事，总不能叫他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穿上浑身粉嫩嫩的红吧？

“好看吗？那从恩不换黑色了。”她仰起笑脸承接赞美。

穆鹰说好看耶！嘻嘻。

“关于我……你羡慕燕燕知道的比你多？”沉醇嗓音多了因悸动而牵起的涟漪。“燕燕知道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我，但你可以。”

嗯？她听得有些懵懂，大眼轻眨，等待他的下文。

“我从不读书，因为我不识字。”穆鹰坦然的语气不带丝毫自卑。

自有记忆以来，他就被一名江湖剑客收养，拜那人为师，学武、学剑、学讲义气，就是没学读书识字。师父过世后，他便以一身武艺养活自己，闯出了点名堂，身边便需要一个像雍偃这样学识过人的心腹，替他打理一切与文书有关的事，包括生意上的合同及帐簿。其实，他也不是一个大字都不识，要他以拿刀剑的手握笔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拿来当暗器还比较顺手。

“不识字，那，穆鹰在看什么？”她困惑地瞥向桌案上的羊皮册。明明是摊开的呀……

“地图，马队出队路线的依凭。”只不过雍偃已将羊皮地图上的文字，改以图形来标示注明，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吃力。

“喔。”她这种似懂非懂的应答次数多到见怪不怪，穆鹰也很习惯了。

“你会把这个秘密告诉燕燕吗？”

“不要。”她捂住小嘴，斩钉截铁地拒绝。“从恩不说，这是从恩知道的！”

“可燕燕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不是吗？”

“……”是呀，燕燕告诉她，她却不告诉燕燕，这样好像不对……可是，她也想知道穆鹰的事、知道“就只有她”知道的事……该怎么办呢？

见她犹疑不定，穆鹰了然地轻喟。

这小女人未免善良过了头，他三言两语的撩拨，就令她陷入良心谴责的挣扎，她难道不想独占他的一切？就如同他想独占她所有心思、不容其他男人进驻她的心一样——

穆鹰思绪一顿，心中被突如其来的占有欲彻底侵占。

究竟，自何时起，一个心系多载的承诺，悄悄变质为一种无法割舍的……什么？而这个“什么”，竟开始左右起他的喜怒哀乐，开始令他贪婪地想要她更多更多，但是她，能懂吗？

思及她不同于常人的单纯心性，穆鹰不禁感到莫名恐慌，极欲想要她将他的秘密永远藏在她心中，把他放在她心中永远。

“这是我们的秘密，你当然不能说出去。”他霸道地指点一盏明灯给她。

呵！秘密耶！她和穆鹰有秘密耶！

“好，不说，打勾勾！”秦从恩笑着伸出小指头，祭出童言童语中那招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约定仪式。

大手勾住了小手，紧紧交缠。

两指相印，他也将她揽得更紧了，紧得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空

“从恩，你羡慕燕燕知道得比你多，是否包含了嫉妒？”黯哑嗓音，多了分压抑的涩味。这张憨憨傻傻的笑颜底下，到底是填满了难能可贵的真诚，抑或足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嫉妒？”

秦从恩尚未弄明白这个陌生的词汇，就被穆鹰腾空抱起，走向书房最里侧的软杨，让她躺人床榻后，高大健硕的身躯随即覆上来，煽情的俯吻随之点燃属于男女间最私密的热情。

已然不陌生的狂焰由他指尖洒下，在她身上奔流窜烧。

“穆鹰……不回房里？”她被吻得脸红心跳、浑身发烫，红唇溢出轻喘语句。

“今夜就在这里睡，你不喜欢？”他的气息同样不稳，在她颈畔低语，大手忙碌地拆卸她胸前包裹浑圆的屏障，灼热的掌心平贴在她心窝口，实实在在感受这股为他火热加速的跳动。

“喜欢。”只要有穆鹰在的地方，她都喜欢！

他每吮吻一处馨香娇软，就褪去一处多余的衣衫，直至双双裸裎。

除了新婚之夜，之后每回的交欢，她倒是没有再坚持不能脱去衣裳，现下也只专心感受那双粗厚的大手，滑过她细致肌肤所带来的异样刺激。

她轻吟着，手臂像是自有意识地攀上他的颈项，俏脸也因情欲而漾起一层诱人瑰红，香柔的胴体款款诉说对他的全副信任，在在都今穆鹰心荡神驰。

炯熠黑眸彻底烧起焚热的光芒，比夜空的星子还要灿烂、还要夺目，紧绷的欲望一触即发——

原本静谧的书房传出阵阵粗喘与娇吟，为月夜染上一方闺艳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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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廊亭外，石道边。

暗处，一对用“唇枪舌剑”打得火热的俪影，在某道严重迟缓、频频顿足的跫音靠近时骤然分开，女方还因这不识相的打扰，发出气息不稳的低呼，连忙扯回半敞的衣襟。

“雍偃、阿清，这么晚还在这里，做什么？”跟她一样想找地方躲起来吗？

一听这憨傻的语气，便知那个不识相的人是谁。

“呃……我们没、没做什么啦……”月黑烛远，看不出阿清双颊格外艳红，残存情欲的氤氲美眸狠狠瞪了老神在在的丈夫一眼。

讨厌！就说不要在屋外嘛，你看，被从恩逮到，羞死人了啦！

雍偃歉然陪笑，不疾不徐捡回方才被妻子扒下来、目前正躺在草地上纳凉的儒衫穿妥，转而朝一脸莫名的打扰者亲切笑道：“堡主早已回房多时，夫人怎么反倒独处屋外，散步吗？”而且还是到这人烟稀少、隐僻幽暗的地方来。

近来夜里，穆鹰只要到了秦从恩该就寝的时间，就会结束任何商谈或议事回到寝房，想当然尔，他这个日夜操劳几乎等同于漠鹰堡总管的右使，也得以提早回到娘子的怀抱。而他娘子在问出穆鹰“按时回房”的缘故来自于妻子后，就顺便在他耳边叨念，“你看人家穆鹰对老婆有多好”之类云云……

“是、是呀……穆鹰回房了。”但她不是出来散步。

秦从恩吞吞吐吐，又回首望了眼寝房的方向，一抹落寞也跃上层眼。

她原以为这样的安排对穆鹰最好，但在听见燕燕对她说“喜欢穆鹰”，所以愿意这么做之后，她的胸口就一直闷闷的，好难受，突然不想留在房里——

不对，正确来说，是她不该留在那里，因为……会妨碍到他们“圆房”。

“从恩，你的脸色怪怪的，小锦囊里的糖吃完了？”女人的心思终究比较细腻，阿清很快便发觉她的异状。

秦从恩摸摸腰间的红色锦囊，摇摇头。

“糖，还有。”可是，她觉得好难过，连糖都吃不下，只想躲得远远的。

阿清再度揣测——难道从恩和堡主吵架了？呃，这不太可能，因为这两人一个不会吵，一个懒得吵，根本吵不起来。这番揣测，排除。

“还是你身子不舒服，正要去找我？”

秦从恩仍是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有一点……”话刚落，她的手腕就被阿清抓起，仔细诊脉。

“好好的呀，很健康。”阿清诊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雍偃审视秦从恩，瞧见她脸上呈现不同于平日开怀的郁闷模样，豁然察觉不对劲的地方应该是在她“心里”。倘若她身子不舒服，来找阿清的，应该是某个疼老婆疼到人尽皆知的男人。

“你怎么夜里一个人逗留屋外？”堡主却没追出来？

“从恩想，躲起来。”她照实答。

嗯，她果然不懂如何说谎，很好问话。

“与堡主玩躲猫猫？”穆氏夫妻好个闲情逸致，不过以他与穆鹰多年的交情来看，杀敌比较拿手的穆鹰不像是会玩这种游戏的人，要玩也应该玩老鹰抓小鸡。

“不是……”

“不然是什么原因？”

“从恩不想看到穆鹰抱着燕燕，不想看到穆鹰陪燕燕说话，不想看到穆鹰陪燕燕睡觉……”她咬咬唇瓣，愈说愈觉得凄凉，愈想愈觉得孤单。

“什么！你看见什么？堡主对燕燕上下其手？！”阿清瞪眼惊呼，看着泫然欲泣的秦从恩一脸像是被抛弃的可怜猫儿，不禁火冒三丈，双手插腰斥声责难：“该死的臭男人！新婚不到三个月，就移情别恋、心怀不轨、居心叵测、色欲薰心、辣手摧花、厚颜无耻，外加丧、尽、天、良！”

“娘子，你的语文造诣进步很多唷！”雍偃击掌鼓励。

“不敢当，是相公您教得好。”阿清抱拳作揖。

“阿清说太快，听不懂……”

怯怯咕哝声响起，阿清这才将注意力移回被遗弃在一旁的女主角。

“哎呀，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当真看见堡主与燕燕‘相好’？”据从恩形容，应该是这个意思没错。

唉，可怜的孩子，打击一定很大，但是——

堡主对燕燕并没有这个意思。

雍偃双手环胸，斯文清逸的脸庞若有所思。假使有，诚如他所言，朝夕相处之下，堡主早该对燕燕下手了，何必隐忍至今？

“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

秦从恩摇头，圆圆的眸子蓄起两泡晶莹湿泪，吸了吸鼻子。“从恩没看见，可是，从恩安排穆鹰和燕燕圆房。”

圆房，会脱了衣裳，她不喜欢穆鹰脱了燕燕的衣裳，也不喜欢燕燕脱了穆鹰的衣裳，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呜……

安排？

圆房？

雍氏夫妇面面相觑。

“秦——从——恩——”远处，刚好是穆鹰寝房那一处，传来穆鹰震天轧响的暴怒咆哮。

堡主从房里追出来了。

心中明明燃烧熊熊怒火，脸庞却蒙上层层寒霜。

这就是穆鹰现下的写照。

他寒着一张脸，森然黑眸一瞬电不瞬地锁住垂首立于房间角落的女子，喉中暂时没有任何斥声从因恼怒而紧咬的牙根进出，仅闻一阵阵沉怒的呼吸。

冷冽的沉默充塞周围，秦从恩有些纳闷、亦有些惶恐，悄悄抬眼偷觑面前的男人，一见着那双瞪着她的冷眸，义忙不迭低下头，心慌地咬起手指。

“不要咬手指。”

冷凝嗓音一出，她吓得赶紧放下小手平贴在裙侧。

门扉在穆鹰沉声警告后陡地一开，担忧秦从恩处境的阿清提裙闯了进来，连同身后一起在门外偷听的雍偃也见了光；秦从恩见状，惶恐大眼露出看见一丝曙光的感激。

“堡主，从恩她……”

“出去。”

阿清未竟之言被穆鹰一语打断，他看也不看来人，忿忿的语气却能将一千擅闯者冻结在原地；不过，倒是有个人非常听话，赶紧遵从他的命令往门口迅速移动。

“秦从恩，不是叫你。”

脚步仓促的主人，在对方宣布她不在逃生资格的范围内后，可怜兮号地垮下双肩，慢吞吞踅回原位。

“你这样会吓到从恩……”见秦从恩苦着一张脸，阿清纵使很想理直气壮为她说点什么，但在穆鹰盛怒的气势下，双腿不由得感到有些无法自持的发软。

“出去。”这回，穆鹰说得极缓，显示他即将告罄的耐性。

“会不会是哪里误会了，从恩她也许是无辜……的。”森冷如冰的视线扫射而来，阿清顿时闭上嘴巴。好可怕的眼神，她从未见过穆鹰如此震怒……

“无辜？把丈夫推给别的女人，你说她无辜？”脸上进出无形怒火的眉峰斜挑。

闻言，雍偃与阿清同时望向怯怯退缩至墙角的秦从恩——

此时此刻，确实是从恩看起来比较像无辜的受害者。

“我们走吧。”雍偃看了一眼绷着俊颜的穆鹰，了然朝妻子道。

“可是万一堡主忍不住一拳挥到从恩身上，从恩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不成！我得在这儿等着替从恩急救……”阿清紧张兮兮地拍掉丈夫挽起她纤臂的手。

发觉穆鹰的脸色又铁青了几分，雍偃唇角反倒轻勾起耐人寻昧的微笑，半推半拉将妻子带出房间。

“放心，堡主不会伤了从恩。去看看燕燕吧。”

“对喔，燕燕哭着跑出去了呢，咱们快去她房里看看！”

雍偃，阿清……你们就这样抛下从恩走了喔……

秦从恩哀怨地瞅着重新紧闭的房门，唇儿怯怯抖动。

“看着我。”穆鹰在她身前环胸矗立，高大身躯的阴影，笼罩住那张志忑不安的圆脸。

“好……”她乖乖抬头，写满慌乱的两颗黑眼珠直楞楞地盯着他，连眼皮也不敢多眨。

“为什么自作主张？”穆鹰开始宣布罪状。

“什么是……‘自作主张’？”

“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把燕燕送到我床上，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从恩也不晓得自己脑袋里装了什么，可能是血吧……从恩看过有人不小心撞伤脑袋，会流血……”她呐呐回答。

穆鹰额筋礅微抽动，深吸一口气，忍住剖开她脑袋一探究竟的冲动。

“你明不明白，让燕燕与我同房代表何意？”今夜穆鹰回房就发现燕燕独坐床沿，她在他满心孤疑的眼光下款款倾诉她恋慕他已久、希望成为他的女人，而始作俑者竟是他的妻子？！

秦从恩老实点头。“明白，是纳妾。”

“你真想为我纳妾？”他眯眼再问，神情充满风雨欲来的阴骛。

“想。”可是她现在觉得一点也不好受，却又不得不……

一个男人，从妻子口中听见想主动为他纳妾的说辞，是该窃喜还是该愤怒？

确定为她所愿，穆鹰额爆青筋，终于忍无可忍再次厉声咆哮一“为什么？！”很显然，这个男人选择了后者。

“因为，燕燕喜欢你……而且也……”

怯怯的嗫嚅彻底击溃穆鹰的耐性，无心听她道出更多令他气结的话语，劈头就是满心不快的怒吼——

“她喜欢我，你就把我推给她？阿清看上我，你也要将我出借？要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想与你分享丈夫，你是不是叫她们一个个排队？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他一步步将她逼退得背脊贴上墙角，凝拳抵着墙，将她困在双臂之间。

“阿清也喜欢穆鹰？”可是阿清是雍偃的妻子，阿清也想当穆鹰的妾吗？

见她一脸若有所忖，他愤然低咆：“不准！我不准你想，听到没！”

气急败坏加上妒意横生，穆鹰忿恨交集，一掌击毁置于一旁桌几上的青铜骏马，极其珍贵的青铜马饰就这么在他的怒气下碎成一块一块。

赫——

秦从恩倒抽一口气，先前的忐忑都被这一幕吓飞了。

“那是穆鹰最喜欢的摆饰。”她一急，想上前捡回马匹的“尸块”拼凑，却被他捉回，牢牢钉在墙上。

“不要管它！”

该死！

他气她无视于他的存在，嫉妒那些能赢得她关心的所有人事物，现下，连一匹破烂假马都能轻易掳获她的关注，那么，他这个夫婿到底算什么？她到底把他的心意置于何处？天杀的该死的烂心意——

心意？！

他对她……

在穆鹰心中翻腾急涌的怒潮骤然顿止，倒映了一张寒噤小脸的黑眸融人一抹遭受惊扰的错愕，不过，此番错愕很快就被心甘情愿的释然所取代。

原来，他的占有欲、他的贪婪、他的渴望、他的疑惑全都其来有自，来自那个由心系多载的承诺变质为无法割舍的“情爱”，最初的邂逅，是让他的心跌人她纯净瞳眸的肇端，而与她一点一滴的相处，则堆积成难以抹灭的情愫，于是一他明了，自己爱上这个心性单纯的痴儿了。

但也由于她的纯洁善良，他该死地感受到手中捉摸不定的慌乱！

她似糖如饴，甜美得数他爱不释手，却会轻易在掌中化于无形

她，能懂吗？

“痛……”

被他的蛮劲捉疼了肩膀，秦从恩蹙眉发出吃痛声。穆鹰自失神中惊醒，放松因愤怒而失去控制的手劲，但双手没有撤离，而是轻靠着她的肩头。

如今，厘清了自己的心情，与其说他愤怒，不如说是尝尽深深的无力感。

“从恩是不是，犯错了……穆鹰不要生气好吗？”局促的小手怯怯地爬上他刚毅的脸庞，想为他抹去眉间的摺痕，抹去他的不开心。

穆鹰抿唇不语，仅是定定注视着她。

她单纯到连他为何发怒都一头雾水。

换做别人，她也会用如此稚气却真诚无欺的眼光，央求他人弥平怒意吧！

这双憨傻的明眸，澄澈得犹如不染红尘般纯净，他却想在这一泓清池投人只为他而起的涟漪，是否太强人所难了？

或许吧，想勉强她，最终反而替自己换来挫败滋味。

“穆鹰不说话？”秦从恩心急了。她不要穆鹰不理她呀……

“从恩，我问你。燕燕提到你希望她为我生下子嗣，这是真的吗？”眉心褪去适才交锋的怒意与厉色，他戛声问。

秦从恩螓首轻点。

压下胸口泛起的窒闷，他又问：“你不愿生养我们的孩子？”

螓首在是非之间迟疑徘徊，最后还是选择轻摇。

无私的诚恳，却如一把利刀，讽刺地在穆鹰的心头划下一道难以自欺欺人的缺口。

“其实，你愿意嫁我是出于不得已吧？秦家，才是你心系之处，秦家人，才配在你心头占有一席之地。你的少主、小姐、还有那一长串的闲杂人等，甚至是糖，都比我来得有价值，是吧？”他口出疑问之语，每一句却以揉相了挫败与黯然的意味作结。

穆鹰腾出一手，轻抚眼前这张娇憨得令他疼惜的圆脸。

“我为你动了情，你的情会停驻在我身上吗？”

许是白问了。

果不其然，圆滚滚的眼儿茫然地眨了眨。

“你想不想回秦府？”

圆眼一亮。

“我明白了。”不让她开口，穆鹰收回搁在她脸上与肩头的手，迈开略显沉重吃力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寝房。

此夜，合该交颈的鸳鸯，形单影只。

独卧。

天明，彻夜辗转难眠的人儿，踏着晨曦来到书房外的石阶。

独坐。

望穿秋水的眸光不时飘向紧闭的门扉，想上前敲门，却又怕打扰了眠中之人，她索性双掌撑颚等待。

不知在阶前坐了多久，一夜未眠的秦从恩倦困地打起盹来。

来到书房前的人一看见她，她就是这副昏昏欲睡又缺了个枕头的滑稽模样。

“喂，你嫌日子过得太悠闲，好好的堡主夫人不做，改行当看门狗啊？”冷言冷语间，此人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言语之间，间接认同了她的身分。

半睡半醒的秦从恩听见人声，揉了揉眼睛看向来人。

“……燕召云？”

听出她浓浓的困嗓，燕绍云不耐地撇撇嘴。“要睡回房去睡，别在这里挡路。”

“从恩睡不着，等穆鹰。”她又望向身后，眼里盈满等穆鹰出房门的期待。

等堡主？

“堡主不是昨夜骑马出堡了吗？”对昨夜堡主院落的骚动一无所知的他，由于前两日到城南的牧场去做例行防卫视察，今早才自牧场回来，这也是听轮值守门的弟兄说的。

“穆鹰出去了？”

“怎么，你不知道？莫非，你等了他一夜？”燕绍云诧异地看着她，发现她眼窝下浮现些许黑影，他以为自己猜对了。

秦从恩一反常态没有回话，突然埋头趴在膝上。

半晌，见她双肩频频抖动，燕绍云脸色微微一变。

“喂，你在哭吗？”穆鹰还在生气，所以不理从恩，不陪从恩了……呜呜。

两声哽咽回答了燕绍云，他猜对了！

“喂，我说过堡主很忙，有时候忙到抽不开身陪你也是情有可原的，你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就哭吧？很难看。”

听说有些女人可以哭得很美、哭到让男人心疼断肠，虽然小白痴闷着头哭，看不到她的泪容，不过他猜一个不懂得做作的女人就算哭得梨花带雨，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呜。

还是哭。

“你想家，是不？”听说思乡情切之人，情绪总是比较容易崩溃。

泪人儿抬起小脸，燕绍云所言，似乎触动了她心底某处压抑多时的思念，她鼻酸地诚实点头。她好想少主、好想小姐、好想秦家所有的人……

一张泪痕斑斑外加两管鼻涕的鹅蛋脸果然难看。

但，莫名地，燕绍云感觉胸臆间宛如遭受某种不知名的心绪狠狠一撞，心头突然为她的清泪拧紧起来。

“你想回京城秦府吗？”年轻湛朗的眼瞳，慢慢覆上一层外人难辨的复杂。

“想……”每逢问答，秦从恩都选择心底最单纯无邪的答案。

“有个人可以带你回去，你要不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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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金鸟西坠，日隐江头。

献行赶了半日的路程，秦从恩一行二人抵达一处密林，过了此林便能远远跳望关隘口。林径窄而曲折，于是他们牵马步行。

走在后头的秦从恩，眉头自离开漠鹰堡后就揪成打不开的结，离漠鹰堡愈远就愈趋沉重，踏在枯黄落叶上的步履亦愈发迟缓，终至停顿。

前方的男人听闻她的足声，回过头来。

“怎么了？”

“这样不对。”垂视地面的圆脸抬起，深锁的眉间堆满担忧与后悔。

男人不发一语，迳自看着她把头摇得如博浪鼓、嘴里又呢喃了好几个“不对”。

“从恩没有告诉穆鹰就回京城，这样不对。”

要是穆鹰回来找不到她，怎么办？

可是，穆鹰正在生自己的气，应该不会想见她……

想着想着，无限怅然涌上秦从恩心头，双肩也跟着垮了下去。

“我说了会派人告知他，不用担心。”男人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儿所出之言再次令他驻足，敛眉回首。

“不要了，从恩想回漠鹰堡。”

“你不想回秦家？”她会改变主意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可是从恩想先去找穆鹰，跟穆鹰道歉，从恩不喜欢穆鹰生气的样子，穆鹰生从恩的气，从恩这里也好痛好痛，好像快要裂开来一样……”她揉抚着心窝处，难过得想哭。

“他生你的气？”

“嗯，穆鹰好生气、好生气。”

“他既然气你，你何必回漠鹰堡受气，你以为他看见你的蠢样气就会消了吗？

“回去不过是火上加油罢了。”见她满口不离那个名字，一脸痴楞的傻劲全是为了那个人，男人看着她的目光，混杂了压抑的暗恼与深沉的幽晦。

“道歉也没用吗？”秦从恩天真地问，满心专注在自己的疑惑上，没注意到对方不再隐藏的复杂眼神。

那双限里难办的复杂，也许才是褪去假象后的……真实。

“你走是不走？”男人没有解答她的困惑，仅回以淡问。

若她肯走，或许他能不必伤及无辜，带她就这么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男人呼吸一窒，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诧愕不已。

该死！他在想什么？

他该做的，不是要让“那个人”在失去家人的憾恨中度过余生吗？他甚至盘算要“那个人”亲眼见证挚爱的死亡，而现下为何会萌生此番懦弱、逃避的心态？

“不走了。”秦从恩当下决定，一个转身便往来时路跑去。总是要试试嘛，不试怎晓得道歉没用？

男人神色一黯，甩去心头突生的纷乱。

她不走。

这不是更完美的发展吗？让他得以屏除懦弱念头的发展。

他曾经动手欲置她于死地，如今没道理下不了手；只消在她身上刺下一剑，就能用她的鲜血祭奠黄泉底下之人……

对，他要用她的鲜血偿赎“那个人”所欠的命债！

男人回归森冷的寒眸紧紧锁住那道粉色背影，阴酷虎眸漫起残酷的杀意，右手悄悄握住腰问的剑柄。

丝毫不察自己已陷入危机之中的人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哆咚咚跑回男人面前，一脸歉然搔搔后脑杓。“陪从恩赶了一天的路，从恩却反悔了，对不起。”

“是我，该对你说抱歉。”他半垂眼眸，遮覆眼底大半晦黯。

如果道歉有用，说了，就不会留下遗憾了吧！

这句话每个字的意思秦从恩都懂，但凑成句子她还是有听没有懂。

“别问。”她正要发问，便被他阻断。

秦从恩耸耸肩。好吧，既然不要她问，她就不问了。

“快走，不然一下子天就黑了唷！”她漾开一笑。

乍见她无邪的娇憨笑靥，男人的心猛然一紧，按住剑柄的手无法自持地发颤。

这张笑脸……

好美。

秦从恩楞楞看着他轻抚她脸颊的举止，羽睫在大眼上掀了掀，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像是她所认识的人，他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

“大哥，咱们今天的收获真不少，晚上有烤野雁可以吃了！”

“今晚好好饱餐一顿，明儿个才有力气去瀚北城谋事！”林径的另一头，传出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

“犬哥，咱们真要收手不干？”其中一人问。

“浑小子，这不是你提议的吗！”另一人轻恼地回嘴。

“我的意思是，重新做人的感觉真像漫步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好比作梦似的一哎唷……很痛欺！你干嘛打我脑袋？”

“会痛嘛。放心，你不是在作梦啦！”

陌生的交谈声渐趋清晰，脚步声也离他们愈来愈近。

“有人？”秦从恩的注意力被那些声音吸引，侧头朝男人背后的方向张望，不一瞬间，圆眼陡地一瞠——

由左胸进开的剧烈疼痛，伴随着艳红的血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血，摸起来应该有温度，浸润她全身的，却是冰冷。

在她倒地失去意识前，清楚看见那陌生男子，将手中的长剑送入她心口。

“到了……就是这儿……我大哥在那儿。”

三更半夜，边关北方某座穷乡僻壤的小村落，忽然有紧急如催命使者的急促马蹄声造访，掀起少有的不平静。

两匹骏马在某处庄稼园前扬蹄停下，其中一匹黑驹的主人一下马，高大身影便宛若凌厉的旋风过境，心急如焚地揪住到外头来探看的男人衣襟。

“从恩人在哪！”

“在、在屋里……”

被穆鹰凌厉的气势吓到，那人惶惶然指了个方向，穆鹰便立即奔去。另一匹骏马上的随行夫妻脸上也充塞凛肃，下马跟上。

“大哥……”祟罗趴在黑驹鞍上，发出仿佛历经重重磨难的哀嚎。

“还不快下来，一脸要死不活地赖在马背上干嘛！你的马呢？”鬼刹啐道。

鬼祟罗刹在前往瀚北城的途中，于一处密林巧遇一名遭人杀害重伤的姑娘，却认出这名姑娘就是之前“慷慨解囊”帮助他们兄弟的秦从恩，震惊之余，连忙抢救身中剑伤昏迷的她，由哥哥鬼刹带她到附近村落求医，弟弟祟罗则策马赶往漠鹰堡通知穆鹰。

由于漠鹰堡众人正因秦从恩的失踪而纷纷出堡寻找，穆鹰亦然，决定往南找寻。索性如此，祟罗便在往北的半路遇上穆鹰，省了一两个时辰的路程，于是领着穆鹰和雍偃夫妇来到与鬼刹约定的地点会合。

“穆鹰嫌我的马太慢，抓着我跟他同乘一骑……”祟罗哭丧着脸。

“很好呀，天下少有的殊荣。”

“殊荣个鬼！这匹马飞得跟风似的，震得我骨头都快散了，为了保命就不能不抱着穆鹰，吓都吓死了！你来试试，包准你三天下不了床外加大吐三天——哎唷喂呀……”正要下马的祟罗。因为浑身乏力而直接滚到地上，摔了一身烂泥。“呼，我还活着，碰到地面的感觉真好……”

“你这小子真没用！”鬼刹嗤道，心中则是为自己逃过一劫暗自窃喜，意思意思地尽尽手足之情，搀起浑身烂泥的弟弟。

“姑娘的情况怎样？”还……活着吧？

“我替姑娘点穴止了血，她还昏迷着，不过这儿的大夫不敢贸然拔剑，怕这一拔，也许连姑娘剩下的一丝气息都给抽光。”鬼刹叹了口气。

她们在林中看到的秦从恩，胸口就已剌着一把几乎要穿透身体的剑，当下，他们跟大夫一样，也不敢轻举妄动。

唉，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竟然忍心对……个善良的姑娘下这么重的毒手！

两兄弟跟着进入简陋的土屋，一脚才踏入门槛，就被正朝这走来的雍偃及大夫推了出去。

“拔剑疗伤，男人回避。”雍偃凝肃道。

“可是，好不容易止了血——”这一拔，姑娘的伤难保不会大出血……鬼崇罗刹思及胸口血水狂喷的景象，顿时头皮发麻。

“难不成要那把剑一辈子钉在她身上？”雍偃薄唇微掀，斯文俊脸出现少见的严峻。

那把剑……

“他”还是做了、决心毁掉这一切，那个笨蛋！

“穆鹰没出来，大夫你怎么出来了？”鬼刹讶问。

“那男的是那位姑娘的丈夫，刚才进去的小娘子是个大夫。”

大夫接口答道，心头仍因方才那个男人看见妻子浴血、而想撕裂旁人的愤怒感到心惊胆颤。要不是另一个男子架住那个暴躁的男人，他这个暴躁男人口中的“庸医”，很可能就见不到明晨的太阳了。

大夫打了个哆嗦。

唉，不是他不想救人，只不过那位姑娘的伤势实在是太棘手……

“姑娘是漠鹰堡堡主夫人？！”鬼祟罗刹齐声惊呼。

太、太太大不配了啦——不对不对，他们当初居然招惹到穆鹰的女人？！

呜，真是太、太太太凄惨了啦！

屋内情况——

“堡主？”阿清眉心紧蹙，看着手握剑柄的穆鹰，不确定地出声询问。

这男人的手抖成这样，他可以吗？

穆鹰默不吭声，刀凿石刻般的俊颜凝满了强烈恐慌，让他无法以惯有的冷静面对眼前浴血的女子。

他对持剑进出人体的感觉一点也不陌生，此时，却连握着剑柄都感到沉重无比，看着床炕上脸色苍白的秦从恩，这剑，仿佛是刺在自己胸膛上。

他紧握剑柄，指节均已泛白——

“堡主……”眼见穆鹰眸中的恐惧与怜惜，阿清不禁动容了，也着实心疼这个痛在心里却佯装坚强的男人。穆鹰，恐怕是爱惨了从恩……

咦？他爱慕的女子不是秦家小姐吗？难道事有蹊跷？啊，她约略明了了，说是从恩顶替秦家小姐代嫁，不如说穆鹰原本想娶的，就是从恩吧。

她懂，要所爱之人再次尝到刀剑划过皮肉的痛楚，是情何以堪！若不是她的力气恐怕不够，她也不想让穆鹰当一回对他自己也残忍的刽子手。

“或者，让雍偃来？”

“不……”他也无法将这份残酷交由他人承担。

阿清明了，穆鹰就是想自己揽下所有痛苦，却又得极力阻止自己崩溃！

“你想救从恩，对吗？”不待他回答，阿清坚定续道：“我猜，不是随便一个女子都能代替秦家小姐嫁给你吧？我了解，就算从恩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会尽全力把她救回来。拔剑吧，我不会让你失去她。”

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就是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她又怎能让从恩失去深爱她的丈夫？

不能失去她……

穆鹰黑眸一凛，紊乱的吐纳逐渐因心底深处坚定的声音，寻回深沉的规律。

“阿清，你抢了我要说的话。”一只厚实大掌悄悄扣住秦从恩冰凉的手指，将毫无回应的手心收在掌中。只要不失去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阿清眼底注入一丝温暖，螓首轻点，神情回归严正。“那就动手吧！”

当艳红色的鲜血飞溅到穆鹰身上，破晓的第一声鸡啼也晌了。

“少主……小姐……”

距离遇害那天已过十余日，被接回漠鹰堡的秦从恩虽然捡回一条命，但犹仍深陷昏迷之中，浑身高烧迟迟未退，偶尔伴随着气若游丝的梦呓。

听闻榻上人儿苍白唇瓣吐出的微弱呓语，为她轻拭额间点点汗珠的大手，倏地一僵。

只要不失去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上苍听见他的祈求，他该满足了，不是吗？

她身上被捅了个这么深的窟窿还能保住一口气，他该满足了，不是吗一穆鹰再次发自内心的疑问，已不具任何怀疑意味。

他仔细端详那张找不到半点笑意的荏弱病容，漆黑如夜的瞳眸充满依恋的柔光与强忍的悲涩，一如连日来的习惯，在她耳边缓缓低诉。

“想念秦府的话，等身子养好，我就带你回去。”

沉睡中的人儿没有回应，小脸依然苍白如纸，让人几乎以为她早已香消玉殒。

“回秦家就能见到你最喜欢的少主、小姐和其他人，你开心吗？”

她的气息，依然虚弱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生气。

“我把你的锦囊放在床头，你想吃糖时随手便可以拿到。”

只不过，那袋锦囊里的糖块数目，自从她受伤后就没有减少过。

穆鹰喉头一哽，将那似绞的心痛揉碎在惊颤的嗓音中。

“你的伤，也跟我一样痛吗……”

悄声来到床畔的阿清及燕燕，俏脸上虽然有着各异的心思，但同被穆鹰的深情所感动。尤其是燕燕，自秦从恩出事后就无法置身事外，亲眼看见穆鹰对妻子的眷恋情深、听到雍偃说明秦从恩代嫁的原由后，她彻底明白自己今生是得不到他的眷宠了。

原来，穆大哥与从恩还有一段未了的缘分。

除此之外，当时绍云哥在从恩失踪的同时也销声匿迹了，堡里有人说，看见他偕同从恩出堡，而穆大哥与雍大哥在她问起哥哥的时候，总是闭口不答……他们为何不回答她？哥哥与从恩的伤有关吗？他现在人在何方？有没有生命危险？

“堡主，你歇会儿吧，我来替从恩换药。”阿清放下床幔。

“那麻烦你了。”穆鹰仅是起身立于床畔，好让阿清换药。

阿清没好气地翻翻白眼。

这男人连日来都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他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时间就杵在这儿，到底在干嘛呀，又不是守灵！重点是，就算铁打的身体也禁不起这番折腾，何况他是血肉做的！

“你再不滚的话，我就叫雍偃来架走你、把你绑在床上陪你睡！”她语带威胁，随后又想了想。不成，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成何体统，她绝不让相公受到穆鹰的“染指”！

“你换完我再来。”穆鹰像是没听进她的威胁，举步往门外走去。

他不愿看见烙在从恩雪肤上的狰狞伤痕，因为那每每在提醒他，自己就是伤害她的元凶之一，然后，理智便成了致使他痛得几近崩溃的利刀。

没错，他早有心理准备，却仍害了无辜的从恩……

见穆鹰宛若一抹孤寂的游魂走出房门，阿清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这种景况下的他，对谁都提不起劲去“染指”吧！

“不回秦家……从恩……要去找……穆鹰……”

断断续续的梦呓，自床榻上的病人儿唇中轻溢。

最想听的人却不闻半语。

从恩教穆鹰，好不好？

教我什么？

读书识字呀！

你会？

嗯，小姐教过从恩写名字唷，从恩写给穆鹰看！

来到书房前的穆鹰，不经意回想起妻子捧着书册，一副学识渊博、吵着要教他写字的老学究模样。孰料，她也只会“秦从恩”这三个字，比他这个只识得几个简单大字的人还不如，如此尔尔的程度也想教他？

穆鹰紧抿的薄唇，情不自禁轻勾笑痕。

倏地，一股沉滞氛围经由气流的波动而来，察觉身后有所动静，他没有回身防备来人，仅是敛容道：“燕长山之子。”

“你知道？！”来人脸色一变。

此人，就是对秦从恩痛下杀手的凶手燕绍云，他留下那柄从不离身的配剑，便是要穆鹰看清是谁所为，让穆鹰一尝饱受背叛的迷惘与痛苦。没想到，穆鹰已经知道他痛下杀机的原因？！那么，穆鹰为何没有为难燕燕？

“你好奇，我为何没有把对你的恨发泄在燕燕身上？”穆鹰沉吟了半晌，才又道：“燕燕并不知令尊死在我手上，她是无辜的。”

乍闻此言，燕绍云心头仿佛挨了一记闷棍，咬牙压下那股缠上心口的紊乱。

“没错！要报父仇由我来报！”

“所以，十年前泄露我们即将围剿敌人的秘密、以至于受敌人出奇不意夹击的人，是你。”那一次，同伴们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徒留他与少数人迎战，战到最后寡不敌众，他亦因体力不支而身受重伤、摔落山谷，胸膛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没错。”燕绍云大方承认。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动了车轭手脚的人，也是你？”甚至这些年来几次他可能差点命丧黄泉的险难，都跟燕绍云有关。

燕绍云凛愕地看着眼前淡漠得事不关己的穆鹰。

既然穆鹰了如指掌，为什么不揭穿他？

“绍云，取我性命难道无法消你心头之恨，而非得伤害从恩不可？”穆鹰转身看他，深敛的目光中透露一抹宿命恩仇的无奈。

十一年前，他受官衙之雇剿了一帮马贼，年轻气盛的他，不但杀了他们的首领燕长山，连一个活口也没留下。后来他才得知，那场杀戮是不该发生的遗憾。

翌年，父母双亡的燕绍云带着妹妹投靠他，他也暗中调查他们的身分，即便知悉自己就是手刀他们父亲的仇人，他仍接纳了他们，或许，就是为了弥补当年的憾恨吧！

让燕绍云在自己身边担任左使，等于给他太多报仇的机会，燕绍云却仍选择对彼此都极为残酷的作法，也教彼此都背负起牵连无辜的罪孽。

“如你所言，杀了你当然无法消除我心头之恨，但我要你也尝尝失去挚爱家人的至悲至痛！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解脱的感觉也没有？可恶！最该死的还是你！”燕绍云指着穆鹰痛吼。

他无法欺骗自己，当他亲手将穆鹰推人地狱之后，反而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绑，让他不得动弹，这是为什么？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穆鹰不闪不躲，笔直走向他。

电光火石间，燕绍云手中已亮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穆鹰一个反手让他将刀刀抵在咽喉前，只要他轻轻一使力，便能割断穆鹰的咽喉。

“尽管动手。”穆鹰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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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那尽管动手。

燕绍云一怔，瞪着近在咫尺的杀父仇人，他信誓旦旦要报复的杀父仇人，手中的匕首却怎么也无法刺入仇人的咽喉，乍看之下，被逼迫的人反而像是他。

该死……

他就是明知自己办不到，才会朝他身边的人下毒手！

他就是了解穆鹰不若世人所言，是个只懂残酷杀戮来营生的马队商主，才会选择伤害秦从恩呀！

他眼不盲、心不瞎，这些年下来，他知道穆鹰霸气傲然的皮相下是个重情讲义的好汉，对待部属犹如对待亲人，对秦从恩这样一个痴儿也没失去过耐心，甚至没有对她开口喊出一个蠢字或笨字，他要如何去杀一个甚至把他当弟弟的“亲人”？

但，穆鹰毁了他的家，不是他的亲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绍云哥，不要！”

燕燕急奔而至，淌着泪水的眼底，有伤痛，也有恳求。

“燕燕，你走开，秦从恩是我伤的，我和他之间必须做个了断。”燕绍云没有看向妹妹，寒恻低语。

“你为什么要伤从恩？”

“你不需要知道！”

“我知道……”泪珠，自燕燕脱俗的脸庞滑落。“方才我，都听到了。”

“燕燕？！”燕绍云一诧，穆鹰则是黯然看向她。

“爹死在穆大哥手上，可你伤了从恩也算报复了，不是吗？我从未见穆大哥如此心痛过……够了，真的够了，我不要穆大哥死，不要……”如雨而下的泪水仿佛交杂着难以言喻的矛盾，一刀刀划过燕燕心口。

“燕燕，你……”看着泣不成声的妹妹，燕绍云蓦然惊悟，困难地开口。“你爱上穆鹰了？”

回答他的，是妹妹伏在穆鹰胸膛低泣的这一幕，他握在手中的七首铿然落地。

霎时多了一道更该死的难题。

他能杀了穆鹰，然后让燕燕痛不欲生，怨他这个眼里只有复仇的哥哥一辈子，而这个女孩又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他能吗？！

穆鹰沉默地任由胸前的女子拥抱、哭泣，又或者只是出于弥补的心理。

对于燕燕，他有更多的愧疚，他不是没发现燕燕那总是追随他的爱慕眼光，但自己也只能视而不见，因为既然给不起承诺，就不该让她有所希冀。

但到头来，仍注定令燕燕心伤。

“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至于爱你的资格，我应该是没有的。”他轻抚她的发，涩然低语。毕竟他是杀了她爹、毁了她家园的凶手之一。

燕绍云闻言，眉纠目凝。

“瞧，他根本不爱你，你还想替他求情？当年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他不但杀了爹，也杀光爹手下所有马贼！”

爹是……马贼？！

震惊与讶异涌上燕燕心头，却仍被心底最脆弱的那一部分收服，她退离穆鹰胸前，苦涩言道：“就算爹不是因穆大哥受雇之故而死，我还是会为穆大哥求情。”

投靠穆鹰也有三年时间，她知道他们是以受雇剿灭马贼维生，后来才经营起马队货运商事。

燕绍云双手凝拳，愤愤咬牙，朝穆鹰低咆——“我恨你！”

“我知道。”穆鹰淡道。

“我爹虽是马贼首领，但他当时正打算到官衙自首重新做人，你却杀了他们，这你知道吗？你一向不与官府打交道，当年为什么要与官府勾结，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说！”

穆鹰默然了，燕燕听得又是一诧。

穆大哥与官府勾结？！

“你错了，绍云。”出声的，是走近他们的雍偃。“当初堡主并不知悉此事，因为官衙的人刻意隐瞒内情。”

雍偃将当年憾事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当年，穆鹰并不知燕长山已向官衙言明弃暗投明的想法，官衙却为了想“绝后患”，便在燕长山投案之前，出钱雇用穆鹰歼灭燕长山率领的马贼部众，并将其他贼帮所干的恶事全抑到燕长山头上，以穆鹰嫉恶如仇的性子，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憾事于此而生。

“堡主之所以不与官府打交道，也是那件事所肇之果。”

实情水落石出，燕绍云方寸全乱，浑身僵硬直视穆鹰。“你……为何不辩解？”

见穆鹰打算就这么沉默下去，雍偃实在看不下去。

“你还不了解堡主吗？他这个人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不说，是因为对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在未能释怀之下便将自己视为凶手。绍云，你要去哪？”

“去找那个狗官。”最该死的人是那个污蔑我爹的狗官！

“不必找了，那个人渣已经死了。”雍偃叫住盛怒中的燕绍云。

死了？燕绍云拧眉回头。

“那个狗官后来与马贼勾结图利，当上骠马帮前任帮主。你觉得不能手刀仇人很扼腕吧？我倒觉得他死得适得其所。”骠马帮前任帮主，就是被想要争夺帮主之位的手下所暗杀，而死在马贼手中。

一股沉滞得吓人的肃静充塞在四人之间良久。

雍偃挑眉环视他们。

唉，尘埃落定，气氛却比没解释前还沉重，实在是浪费了他的潇洒登场。

“从恩……还好吗？”燕绍云低哑开口。

“她会好的。”穆鹰沉着道，眸底凝聚坚信的幽光。

燕绍云不再多说，转身离去；穆鹰仅是在原地目送那道饱受煎熬的背影，他的兄弟。他们心照不宣，这一别，今生应是再难相见。

雍偃敛眉沉吟，没有出言挽留。

阿清提过，燕绍云杀害秦从恩时并无伤及要害，以燕绍云的身手来说，甚至像是刻意避开了要害，秦从恩才得以在那一剑之下保住性命。

或许，燕绍云的最后一句话，才是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也或许，燕绍云对秦从恩……

倘若他没料错的话，让燕绍云离开，会是最好的结局。

“我跟绍云哥一起走。”燕燕拭干泪水，让最后映人眼帘的面孔能清晰一些。

“好好保重。”穆鹰也没有留她，因为，很多事都已无法回到从前。

“穆大哥，纳妾之事我很抱歉，是我私心利用了从恩的单纯，她并非不愿生养你的子嗣，而是认为不能，所以才想为你纳妾。

也担心出世的孩子会如她一般痴傻，怕孩子和她一样遭人指指点点，怕你会指责是她的错，怕你不要她和孩子……

其实，她在得知夫妻圆房能怀有孩子时很雀跃，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要拥有你们的孩子。我祝你们幸福……”而她，也该退出一不，她从来就没有余地介人，这么想，心底也就释怀许多。

情爱的全貌，别说痴儿了，就算是聪明人也未必能窥清，不过至少她懂了其中之一……情爱，任谁也无法强求。

自燕燕口中得知秦从恩替他纳妾的本意，穆鹰胸口蓦地一热

傻瓜。

然而她的傻，却是恁地令他动容……

“穆鹰大可恢复从恩的真实身分，什么无聊的代嫁，亏你想得出来！我夫婿有那么见不得人吗！”房内，一名绮年玉貌的纤灵少妇，指着一个容貌与她相似的俊美男子鼻尖，劈哩啪啦瞠骂。

“人言道：‘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果然是至理名言。”俊美男子摺扇一开，闲适的语气听不出是埋怨还是惋惜。

“我在跟你说东，你跟我扯西？秦啸日，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少妇一恼，正要破口大骂，忽尔一个拦腰，被拉人一副宽阔胸膛。“雷朔，你不要拦我！”

“你有孕在身，别忘了。”雷朔无奈轻叹，怕她动到胎气，又怕肚里的孩儿被她教坏，对妻子急躁莽撞的性子似乎全然没辙。

“怎么？你这个爹爹只担心伤到胎儿，而不顾我的感受，是吧？要不是我抵死坚决，你还不肯带我来漠鹰堡看从恩，说什么舟车劳顿对胎儿不好，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总之，你、不、关、心、我！”纤纤玉指戳着丈夫胸膛。

秦喜韵，正牌秦家小姐，纤细窈窕的身段仍看不太出来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纵使这会儿正火冒三丈地撇嘴，仍是娇灵得可爱。

“如果你有什么万一，你以为我会好过吗？”雷朔皱眉。

在丈夫那对暗赤色瞳眸的凝视下，就见秦喜韵扁扁小嘴，收起腾腾气焰乖乖窝回丈夫身畔。

“我赞同你大哥的做法。”雷朔续道，立刻引来两方的注目，一是大舅子的赞赏，二是妻子的反弹。

“他分明看不起你、看不起乾坤寨，你还站在他那边？”秦喜韵不满地嚷道。

“乾坤寨在世人心中已是名副其实的山贼窝，这么做，对大家都好。”

“但寨民早就不干抢劫掳掠的勾当了呀！”现在的乾坤寨是个自给自足的山寨，还正正当当透过秦家商肆转营起药材、兽皮、木头等买卖，这有什么好羞于启齿的？

“所以，确实必须保护他们不受外界侵扰。”雷朔看了眼正在享受品茗乐趣的秦啸日，再次慑服于他尔雅外貌下的深沉与精睿。

雷朔说的没错。

的确，要是世人得知乾坤寨的无害，觊觎乾坤山这座灵山的人，难保不会有所侵犯。再者，乾坤山地势险要，冒险上山之人多半会因不熟地势而遇险丧命，维持原状至少能保有现有的平和。

秦喜韵被打动了，不过仍是很不给面子地嘲讽了秦啸日一下。

“你不了解我大哥，他真正的念头其实只是想‘霸占’乾坤山和漠鹰堡，有你这个乾坤寨寨主应允的药材供给、和穆鹰那个‘妹婿’作为商品运输的后盾，才是他所图的，其他人的死活与尊严根本与他无关。”

“不愧是我的亲亲妹子，分析得够透彻！原来哥哥我在你眼中是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呀！”秦啸日嘴角始终噙着佣懒惬意的微笑，笑容里有几分真伪，总教人分不清。

“你们太吵了。”

坐在床沿的穆鹰开口低斥，因为身后那几个人打扰到妻子的睡眠，令她在昏迷中也蹙起眉头，所以才叫他们统统闭嘴。

秦喜韵走到床畔，对神形憔悴的男人柔声道：“从恩一定会醒来的，我从乾坤山带了最好的药材来，对从恩会有帮助。”她轻轻握住秦从恩因昏迷近一个月而明显消瘦的手。

“谢谢。”穆鹰嘴上道谢，目光仍不离妻子。

秦喜韵欣慰地感慨。

太好了，从恩，你的身边也有了一个深爱你的男人，你一定得醒来看看他。

忽尔，秦喜韵手心传来微微骚动的感觉，她不确定地轻唤：“从恩？”

榻上的人儿似乎听见秦喜韵心底的声音，再度蹙了蹙眉心，略显苍白的唇瓣滚出虚弱的低喁。“小……姐……”

“从恩！是我没错，你醒醒啊，啸日大哥也来看你了！”秦喜韵喜出望外，一旁的穆鹰心脏更是狂跳不止，在死沉之后寻回重生的契机。

“少主……”秦从恩缓缓睁开仿佛被重压许久的眼皮，映人她眼帘的，刚好就是她口里唤的人。

“从恩，别来无恙？”呃……太深奥，换个说法。“从恩想念少主吗？”

来到床畔的秦啸日，朝苏醒的人儿扬起俊美无俦的微笑。

“想……”秦从恩跟着咧嘴而笑。“从恩睡了……很久？”睡得好累喔……

“是呀，再睡就有人要疯喽！”秦喜韵看了眼日夜守在杨边、不修边幅的男人。

“小姐，红眼坏蛋……有没有、欺负你？”秦从恩挣扎着起身，有人从她身后小心扶起了她，让她得以和日思夜想的小姐拥抱在一起。

红眼坏蛋？哦……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是我欺负他比较多。从恩，你一定很为我心急吧？我过得很好，别担心。”秦喜韵安抚地拍拍从恩的背脊，与她低声咬起耳朵来。“记得吗？我同你说过，我把心给了一个男人。”

“记得……”秦从恩稍嫌吃力地点点头。

“那个男人就是红眼坏蛋，也是我的夫婿。”秦喜韵嫣然一笑。

“夫婿……”某道身影在秦从恩脑海渐趋清晰，尚未成形前，她便遭人打断思绪。

“从恩，伤势没有大碍后，想不想跟少主回秦府住？”

秦啸日的发言惹来除了秦从恩以外，所有人唾弃的目光。

“大哥你？！”唾弃者尤以秦喜韵为最。大哥不是对穆鹰“势在必得”吗，怎会提出这个意见？

“若是保护不了心爱的人，早点让她脱离险境不是比较好吗？”秦啸日不答反问，意有所指。

穆鹰黯然退离床榻，秦家人团聚之时，无须他这个外人作陪。他不否认他在逃避，因为他不想听见秦从恩心中早已昭然若揭的答案。

秦啸日说的对，就让她回去吧，免得从恩哪天又被他的仇家所害，天知道自己树立了多少敌人！

当穆鹰正要踏出房门时，雷朔按住了他的肩膀，简言道：“她摇头。”他心头一紧，立刻回头，听清那道仍显细弱却坚定的嗓音——“从恩想跟穆鹰在一起，从恩还没跟穆鹰道歉……燕绍云拿剑……从恩好……痛……”昏迷前的情景一一在秦从恩脑海浮现，困惑又惊恐的她顿时被揽人一双坚实的臂膀。

“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绝不会了。”穆鹰恍然顿悟，低哑道。

他允诺过的，允诺过的！他怎么能忘记！他心爱的人，他要自己保护呀！他不会兴起放手的念头，再也不会了。

“穆鹰？”她认得这副胸膛，温暖而令她安心。

“对，是我。”他拉开些微距离，让彼此得以看见对方。

“穆鹰瘦了，这里……好脏。”她抬手抚上他被胡渣侵占的刚毅下颚。“会刺人……”

他握住被刮出浅浅红痕的小手。等会一定要把弄痛她的胡子全剃干净！

“呀，从恩要道歉。”小脑袋还挂记着。

“你没有错，用不着道歉，我并没有不要我们的孩子，我当然要。”他怎么可能不要她孕育的孩子。

“真的？”她一喜，小脸却又黯淡下来。“可是，从恩圆房没有脱衣，不能生小娃娃了……”

穆鹰一楞。

敢情，她洞房夜的“坚持”，就是为了避免妊娠？

“还是可以。”他微微一叹，薄唇凑在她耳边“再教育”。

听完，秦从恩的嘴儿立刻圈成“恍然大悟”的唇型，小手不敢置信地摸摸衾被不平坦的肚皮。“这样，就会有好多个小娃娃……”

“其实也不一定会有。”呃……

“跟穆鹰刚刚说的不一样……不然怎样才有？”她好奇问。

穆鹰苦笑，大男人被一个小女子难倒了。他索性吻住教他相思成疾的人儿，秦喜韵等人不知在何时退出房间，留一下恍如隔世的甜蜜空间给他们。

轻吻过后，穆鹰发觉怀中的人儿似乎又疲倦得想入眠了。

“你累了？”他让她躺回枕上。

“嗯，累了。”她拍拍身旁的位置，像个小孩无声请求。

他了然微笑，和衣上榻，蹑手蹑脚将她搂入怀中。

“睡吧，但答应我，要记得醒来。”

嗯，好怀念这个温暖安心的感觉喔……“好。从恩答应穆鹰……穆鹰也原谅燕绍云，好不好？”

“你不怨他让你受了苦？”

秦从恩轻摇螓首，想起燕绍云当时的眼神。“燕绍云好像很难过……”

穆鹰爱怜地轻抚她有些消瘦的小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她的尺，单纯善良得教人疼惜。

“就依你，我不怨他。”

即将入眠的她轻轻笑了，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

“穆鹰，从恩要把、心给你……”

“为什么把心给我？”有什么特别之意吗？

“小姐也把心，给了红眼坏蛋……因为红眼坏蛋，是小姐的夫婿……”她的呢喃愈来愈细微。

“这能不能表示你懂得爱我了？”他问她，又像是自问。

“……”回应他的，是浅浅淡淡的鼾声。

穆鹰噙起一笑，凝视她总算脱离煎熬的睡颜，心中不再旁徨。

若她依旧不懂情爱，那又如何？她的那一句“从恩想跟穆鹰在一起”已经让他甚为感动，他未来还有好几十个年头要让她对他“欲罢不能”，就像她已经不能没有他的陪伴人眠一样。

“我先爱你，你再跟上。”然后，他们要一起白头。

七年后

两道狼狈的身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入空无一马的马厩，直接乏力地躺在牧草堆上。

“又输了……”呜呜，穆鹰那家伙根本不是人！

“又惨败……”呜呜，到底何时才轮到他们兄弟俩出头天？

痛苦呻吟的是鬼祟罗刹两兄弟，不，他们早已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在漠鹰堡的牧场负责驯马的差事，不再是江湖小盗，现名阿刹与阿罗。

“哈！”牧草堆中，忽然探出一颗小头颅。

“啊！”两兄弟顿时吓得惊叫连连，尿差点都洒出来。“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我们兄弟俩从没杀过人，求你们行行好也保佑我们，哪里来的冤魂快快退散……”

一名年刚五岁的娇嫩小女娃，傻地歪着小脑袋请求，一身从头到脚粉嫩嫩的装扮，腰间还系了个与衣裳同颜色的小锦囊，着实可爱。

“我们兄弟俩方才与你爹比武较量，现下没那个体力给你当马骑啦，拜托小姑奶奶放过我们吧……”听雍偃说，只要谁打得过穆鹰，就能接任那个悬缺已久的左使之位，他们兄弟俩决定好好干一番大事，于是向穆鹰挑战，但试了几年仍徒劳无功。哼，他们要勤练武艺，再接再厉，总有一天非当上人人敬重的左使不可！

“小恩听不懂。”小女娃扁扁嘴，单纯无辜的小模样简直就是她那痴傻娘亲的翻版，任谁都不忍心回绝她的要求。

“好啦好啦，你先挑一匹！不是啦，你先在我们之间挑一人。”阿罗抹抹脸，无奈道。

两匹马任小女娃骑，虽然马身有局部挂彩，却无损其兴致，她坐在马背上玩得直笑，不亦乐乎。

“小恩！”马厩外，传来雍偃寻声找来的声音。

小女娃立刻溜下马背，迈开短短的腿儿想溜，却遭“马儿”扯住脚丫。

“嘿嘿，你功课没做完，又溜出来玩是吧？不行，我得把你交给右使。”这样一来，他们兄弟俩就能好好睡个大头觉了。

阿刹咧开黄板牙，却突然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前小女娃无邪的傻笑也越来越模糊。

“这是……”老天，她居然用他们现在拿来薰蚊虫的“索魂香”薰他们？！

这下子，他们可以睡得很彻底了，除非有人出手解救，否则必然得睡上个两天才会清醒。

“我还没玩够呢！”小女娃一反痴楞的模样，露出精明的巧笑，摸摸腰间的小锦囊，里面可是装了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呢——包括索魂香，不过，就是没有糖。

来到马厩的雍偃捣起口鼻，已然不见小女娃的踪影。

他了然地瞥了眼被摆了一道、正在昏睡的两兄弟。

唉，他们被那小鬼玩弄那么多回，怎么还没学乖？

至于那小鬼，真是“物极必反”的最佳见证！

全书完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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