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有喜]《搞怪奴婢》 作者:纪珞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站住——” “该死!别跑——” “大家快抓住小偷——” 位于边城近郊的某个小村庄,简陋的市集里正上演一出你追我跑的抓贼戏码。 追贼的村民们手持棍棒,吆喝着追赶一名形色匆忙的孩童。 那名孩童衣袄破旧,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脑后,沾染脏污的小脸上有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此刻眼中写满了胆怯与惊惶,短短的腿儿纵使发颤,仍然死命向前跑。 啪! 孩童左脚下的鞋底突然应声开口,整个人因此绊倒,往前跌仆。 “唔……” 脸颊、掌心、手肘及膝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地面上的碎石划破了肌肤,但孩童没有像一般小孩跌倒就嚎啕大哭,仅是闷哼了声,拍拍嘴边的泥沙,忍痛想站起来继续跑,然而此时无情的棍棒却已落在身上,既错失了逃跑的机会也只能在原地抱头瑟缩。 “唔!” “被我逮到了吧!敢偷我的烧饼?我非好好教训你不可,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东西!”烧饼小贩阿财,粗厚的大掌拎起孩童颈后的衣领,将瘦小的孩童提了起来又扔回地上,让众人可以将年纪小小就不学好的偷儿瞧个仔细。 这一瞧,围观的村民们都微微一惊。 “是……你?!” 有人见状,原先憎恶的神色楷稍和缓了些,眼底流露出无奈的怜悯。 他们只管追贼,没瞧清楚小偷居然是不知从哪儿流浪到他们村里来的小痴儿。 说来还真可怜,这孤伶伶的小痴儿恐怕是遭亲人遗弃,无依无靠,饿了只能吃些野菜或捡人家倒掉的腐败食物果腹。此地是个贫瘠的小村落,不是什么繁荣富裕的城镇,食物虽不至于匮乏,却也不是那么唾手可得,不过有些村民见她可怜,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偶尔还是会分一点饭菜给她填填肚子。 小痴儿不聪明,但倒也安分,从不惹事生非,今日却出乎大家意料地当起偷儿来,不但偷了阿财的烧饼,还趁村里唯一一位老大夫请吃孙子满月红蛋、场面热闹混乱时,潜入老大夫家偷东西,也莫怪众人会感到吃惊。 “除了我的烧饼,你还偷了老大夫什么东西,都拿出来。” 阿财撇撇厚唇,面对这样一个身世堪怜的小女娃,想狠狠教训她的念头也顿时消散了,但他摆在摊子上的烧饼,可不是拿来让人白吃的,那是他要做生意的呀。 小痴儿就算可怜,总不能就这么姑息她偷窃的行径,到时成了惯窃还得了! 拿出来? 小女孩似懂非懂,明澈圆眼虽填满惶恐,却也老实地从沾上芝麻的衣襟里,掏出五块烧饼及一只巴掌大的白色瓷瓶,瓶口塞了红布,可见瓶中必定盛装某物。 “就送你两块烧饼吧,其余的我拿回来。”想必她是饿昏头才会偷东西吃,也就不跟她计较太多了啦! 阿财上前向她伸手,小女孩却抱着烧饼和瓷瓶退了两步,猛摇头。 “偷东西是不对的,会被抓人官府,你不知道吗?” 小女孩又是摇头。 “官府很可怕喔,里头有很凶的官大爷,你如果不想被抓去官府的话,就把烧饼还给我,以后不可以再偷东西!”阿财装出凶恶的样子。 她还是一迳地摇头,怀中的东西宛如她的宝贝,丝毫不肯松手。 “啐!我居然跟一个脑袋有问题的小白痴讲起道理来?”阿财垮下肩膀,莫可奈何地拍额。 此时,年迈的老大夫总算赶上大伙,一看清偷儿是谁,老脸上也出现和众人一样的微诧,便了悟地开口问她:“你受了伤,所以才来偷金创药?”他不久前替跌跤的小痴儿上过药,她也许认得这瓶药能让伤口愈合才偷的。 小女孩歪头像是在思索,才迟疑地点点头。 “以后你如果有什么病痛,来我铺子找我没关系,别用偷的了。”老大夫宅心仁厚,并没有斥责她。 “给我……这个……”小女孩将怀里的东西捧高,乌青的小脸满是企求。 “这怎么可以,我的烧饼哪能平白无故送你,要是你往后天天向我讨烧饼吃,我都得请客么?那我岂不是吃大亏了!”阿财一口回绝。 不成不成,他摆摊是做生意,又不是为了救济,更何况他的生财工具就是这么几块烧饼,送她吃,那他喝西北风去啊?他还有一家老小要靠烧饼养呢! “给……饿……要吃……” 听了半天,阿财约略了解她咕哝不清的语句。 “我说送你两块了呀,你要全部,未免太贪心了吧!” “这样吧,阿财,”老大夫出面打圆场,拿出钱袋掏出几个铜币。“我替她买下这五块烧饼,你没损失了。” “好吧,这次看在老大夫的面子就算了,下不为例,知道吗?”有钱好说话,阿财收起钱,没好气地转身离开。偷儿事件落幕,村民们也纷纷散去。 虽然从头到尾都听不太懂,见他们没拿走怀里的东西,小女孩总算笑颜逐开。 “好了,没事儿了,需不需要我帮你上药?”老大夫慈祥问道。 她嘴角挂着单纯满足的笑,不知足听懂抑或没听懂。 不过看来是没听懂。 老大夫望着瘦小的身影迈开腿儿咚咚跑开,不禁兴叹。 这样的她,想必会过得很辛苦,但愿这孩子傻人有傻福哪! 第一章 八方富贾甲天下,三才贵胄捋关中。 繁华京城,水陆辐辏之地,四通八达。 城中最北是天子所居的宫城,宫城之南为官署办公的皇城,三省、九寺、四监均在此,皇城正门接临朱雀道。是贯通京城南北的主轴。 由此街划分东西二市一百零八坊,会商贾、聚四民,乃京城最繁荣之地。 在京城里,无论是文人雅士的风雅韵事,还是众商阔主的酒色财气,各类小道消息都是人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众商之中,又以秦家最富盛名。 秦家所营商肆,囊括书肆、香料铺、药材铺、客栈酒楼、织染作坊等十来种,凭恃历代秦家人高超的经商手腕,“京城富庶甲天下,秦财万贯甲京城”之名不陉而走,不满五岁的雅嫩小娃都能朗朗上口。 秦家富可敌国,连朝廷都礼遇三分,只要是秦家的事,人人莫不津津乐道。 因此,穆鹰对眼前这位来历不凡的秦家少主找上他的用意,更加狐疑了。 日落月升,秦家所属的客栈二楼,一方隐蔽却视野辽阔的雅座内,一身黑衣劲装的少年,精锐狂狷的黑眸若有所思地打量坐在对面的秦啸日。 看起来,秦啸日的年纪与他相差无几,身着儒雅俊逸的上等月牙白锦衫,腰系银缕腰带贯佩玉,俊美的脸庞挂着气定神闲的笑容,从容安逸得好不悠闲。 这种锦衣玉食、不愁吃穿的富家子弟,想必每天都吃得饱、睡得暖,从未尝过颠沛流离、饥饿困顿的滋味吧! 轻蔑,不着痕迹地掠过穆鹰桀骛不驯的黑眸。 “为什么是我?”穆鹰直问出口,不兴客套。 “你要听我讲述商事之道,还是听我分析商场致胜法门?”秦啸日手中摺扇轻摇,眸光带笑。他不答反问,年纪轻轻就有着精明的老成。 “说重点。”他懒得听什么长篇大道理。 “可以。”秦啸日对这个最新合作对象,充满兴味。 以秦家的财势,众商莫不挤破头想跟秦家合作,对他逢迎奉承、百般巴结,一旦脱颖而出拿到秦家的合同,必定感激到痛哭流涕;唯独穆鹰,倨傲自负得目空一切,似乎有没有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也没差。 秦啸日嘴角浅勾。“重点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看上你了。”随即附带暧昧的一笑。 “你……”穆鹰一楞,头皮有些发麻,不动声色地拉开彼此的距离。 这家伙对男人没什么特殊癖好吧? 秦啸日眼角余光瞥见立于他身后的贴身护卫匆忙别开眼,神色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一哂,俊逸脸孔凑近穆鹰,以沉醇魅惑的嗓音又补充道: “穆鹰,我要你,我出的价格绝对让你满意。” 穆鹰一听他满怀情感的“告白”,猛然从椅子上拍桌起身。 碰! “我是来跟你谈生意,不是来卖的!”这个不要脸的家伙竟借故跟他“攀关系”,真是污辱他身为男子汉的尊严!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看上你这个人的能耐、和你手下那些人才,雇用你替秦家完成这趟交易,跟‘卖不卖’有何干系?”秦啸日揶揄道,又瞥了眼欲加掩饰尴尬的贴身护卫。 唉,大家都想到哪里去了? 穆鹰再度一楞,松开抡在身侧的拳头,沉吟了半晌才又开口: “真要交给我?” 他只不过领了一群弟兄,在边关替人赶杀到处肆虐的马贼盗匪,会的是奋勇杀敌的伎俩,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然而今天秦啸日竟然要交付他运送一批巨量的货品经丝路到番邦,做起马队商主的生意来,他办得到吗? “你若无法胜任,我也只好托付别人。需要时日考虑吗?”秦啸日下置可否,由穆鹰自行决定。 “不必,我接受。” 如果能够借此机会打出一片天,还可以让跟随他的伙伴们不再有一餐没一餐地过,他没有道理不做。况且,比起填饱肚子,更重要的是秦啸日信任他们。 “成交!”秦啸日也站起身,两人握手言成。 他没看错人,穆鹰看似狂狷自负,却有着冷静锐利的心思,这种人绝不会随便答应没有把握的事,而且必定能达成所托。 忽尔,秦啸日发现穆鹰黑眸微眯,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围栏外,他好奇地转头。 从二楼这个角度望下去,刚好可见斜对街勾栏院“春色楼”的院落,此时华灯初上,热闹非凡,里面那些送往迎来的花娘,一个个都千娇百媚地招呼恩客上门,进屋抛金洒银。 而此刻,院子里的男男女女正围绕着一名年约十一、二岁的女孩,往她头上插花,朝她身上丢掷纸屑、糖糕取乐,除了她,众人均开怀不已。 秦啸日眉头微皱,正要回头,一道黑色身影乍然闯入视线中,进了春色楼。 那个人有点眼熟哪,很像是…… 他一回头,果然不见穆鹰的踪影,而身旁的护卫则是只手按上腰际的剑柄,脸色沉寒地盯着斜对街看。 “莫言,别急,我们静观其变吧。”秦啸日坐回椅子上,轻摇摺扇,闲适地品起香茗。 来到春色楼的穆鹰,冷然伫立在人群后方,花娘们显然正玩在兴头上,压根没人注意到他。 他看着那名被当成白痴取乐的瘦小女孩,凌乱的黑发被恶意插了好几枝鲜花,衣着脏乱狼狈,巴掌大的小脸挂着傻呼呼的笑容,宛如早已习惯遭人取笑欺侮,但此时那一双澄净的圆眼却流露出惧意,怯怯地咬起手指头—— 女孩下意识的小动作,让穆鹰的心猛然一震,那双又圆又大的清眸,挑起他心底某段似曾相识的回忆。 “嘿,今日我就要这痴儿,尝尝玩个白痴是什么滋味!”一名酩酊醉汉摇摇晃晃走向女孩,抓起她的手臂就往屋里拖。 “钱大爷儿,小白痴只是个打杂的小婢,可不是咱春色楼里的花娘,没学过伺候男人的本事呢!”风韵犹存的老鸨挥挥大红手绢,矫情地笑道。 “你的意思是不卖?”醉汉横眉。 “就怕您不尽兴嘛!” “本大爷姓钱,有的也是钱!呶,一百两拿去,我就要玩她一夜!”醉汉大方抛出一张银票。 “卖卖卖,当然卖!”见钱眼开的老鸨立刻捡起银票,一点也不顾念痴儿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急忙把银票塞到衣襟里。 三年前,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小白痴昏倒在后门,她怕死人触霉头,便请了大夫救活女娃;后来才知道这女娃是个痴儿,看她可怜,留她下来打杂,让她以奴役换一口饭吃,至于这一百两,就当小白痴还自己请大夫替她治病的费用暝。 “痛……手……走开……不要……” 女孩颤声抗拒,再怎么不明了对方的意思,醉汉粗鲁拉扯的力道也令她恐慌,拼命想抽回被抓疼的手。 “不要?大爷我肯赏光买你,你该要偷笑了,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子比废物还不如吗……噢!”醉汉突然一个痛叫,缩回手,发现是痴儿咬伤他的手,于是恼怒地扬起手来—— “可恶,你找死!” 当穆鹰看见女孩害怕地抬手挡住迎面挥来的耳光时,她右腕内侧的殷红胎记就这么落人他眼中,转瞬间,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幻化成真实朝胸口急涌而来,他心头不由得一紧。 她…… 女孩紧闭双眼,害怕地抱头瑟缩在地上,但预期的疼痛却没有传来,只听见一道冷鹜嗓音在头顶上方响起。 “你要想动她,就等着残废!” 她好奇地睁眼抬头,看到一把泛着银光的长剑横在她上方,那个凶她的醉汉将手硬生生挡在剑身前,只差不到一寸便会“自己”切断他自个儿的手筋,而单手持剑者则是一名陌生的少年。 不只醉汉,众人都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噤声呆望。 他是从哪冒出来的?!大家甚至没看见他从人群中钻出来,待看清之时,他已经拔剑来到痴儿身边。 醉汉赶紧缩手,但一看清对方是个嘴上无毛的少年,对他还不构成威胁,于是满心不痛快地大肆叫骂: “臭小子,滚一边去!这白痴被我买下来了,本大爷高不高兴教训她都不关你的事!”随着衣带被迅猛的利剑削断,裤子当众落地,醉汉的声音也哑然而止,其他男男女女更为这俐落的剑法倒抽了一口气。 又只差一寸……- “我说了,要想动她,就等着残废!”穆鹰冷冷道。“不过,我可以让你选择残废的部位。” “呃……不了,我不动就是了……”醉汉顿时被吓得从烂醉如泥中清醒,忙不迭伸手护住“重要部位”,边拉裤头跌跌撞撞、屁滚尿流地逃离现场。 “走。”穆鹰一手拉起女孩,在众人的怔愕中离开春色楼。 啧啧啧。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秦啸日,不禁为勾栏院里的人们发出不带感情的同情。 “天子脚下公然掳人,穆鹰这算藐视王法吗?”他同贴身护卫道,莫言则沉默以对,但按在剑上的手总算可以放开。“好戏落幕,我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秦啸日摺扇一收,弹衣而起,准备步下楼,却与带着救回的女孩上楼来的穆鹰遇个正着。 “替我照顾她。”穆鹰把女孩推给秦啸日。 女孩抬头瞅着无辜畏怯的大眼,好奇的眸光在两个陌生人之间来回,不过倒是多看了替她解围的大哥哥几眼,此刻已不再像方才孤立无援那般害怕。 秦啸日俊朗的眉头微挑。 “照顾她不是难事,但我是个商人,不做亏本生意,自是不可能平白无故收留一个人。简而言之,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想到再告诉你。” 这是什么鬼答案?穆鹰浓眉一拢,垂眸看了女孩一眼,才又看向秦啸日。 “好。”把她交给秦家,他便无后顾之忧,既然秦啸日信得过他,他也信得过秦啸日。 “你会来接她?” “会。”因为,他曾经承诺过…… 将女孩的生计安顿好了,穆鹰转身就要离开,某个妨碍阻止了他。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一只小手法怯扯住,小手的主人睁着小鹿般澄澈的大眼,焦急地望着他。 “你……去哪……走?”她下意识地,不希望好心的大哥哥丢下她。 “你跟着秦少主回去,往后便不会受人欺侮,要是他欺负你,记得告诉我。” 穆鹰握住女孩细嫩的小手,又看了眼她手腕上的胎记才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放开她,刚硬的脸部线条,有着旁人不察的温暖。 “回去……告诉你……”女孩简短重复着他的话,半认真、半困惑地点点头。 一旁的秦啸日闻言,俊朗的眉峰微微一挑—— 哎,穆鹰这家伙还真不懂得客气! 目送穆鹰的背影没入黑暗的巷道,秦啸日和蔼地朝女孩扬起亲切无比的笑容,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妹妹……名字?”她也咧嘴学着他笑。 嗯,她不懂。 “我,少主;这位是莫言。”莫言诧见秦啸日用出乎意料之外的耐心和小痴儿沟通,他指指他们,又指指小痴儿。“你呢?别人叫你什么?” 像是听懂了他说什么,她开心拍着自己的头。 “笨蛋,小白痴!” “很贴切,不过都不怎么文雅……”秦啸日低声忖道。“这样吧,从今起你是秦家的一份子,往后你就叫秦从恩。”他发觉这段话对她而言仍是困难了些,便又指指她。“你的名字,秦从恩。” “秦从恩……”女孩歪头指自己念着,嘴角咧开单纯的笑靥。 “我是少主,来,跟着我念,少、主。从恩以后要乖乖听少主的话唷……” 向来讨厌麻烦的主子,乐意接受穆鹰的托付,莫言总觉得——是阴谋。 七年后 出了京城往北的官道上,适才经历一场短兵相接的缠斗,乾坤寨山贼掳走了被接往关外穆家成亲的秦家小姐后,再度群起呼啸而去,迅猛蹄步卷起的狂沙到处飞扬,直至尘埃飘落,人马也消失在地平线外。 “小姐!小姐……”待她极好的小姐遭劫匪掳了去,秦从恩徒劳无功地追了几步,却只能伤心地远跳南方的地平线,豆大的眼泪与含在口中的糖饴,随方才想抢救小姐而不小心摔下马车的她,淌落泥土之中。 “有没有受伤?” “怎么办……小姐被劫走了,求姑爷救救我家小姐……”垂泪恳求的圆脸在乍见穆鹰手臂上渗出衣袖的血时,转为惊忧。“姑爷,你受伤了!” 穆鹰没把这点小伤看在眼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只映入她焦急的脸蛋。 “你也看到了,我的人马寡不敌众,我不能冒险。” 姑爷的意思是不救小姐了? “可小姐是你的妻呀!” “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我的妻,是你。”穆鹰盯住她,宣示道。 他是来接这个女人的,但他要让众人知道即将迎娶秦喜韵之事,完全是出自秦啸日的安排。 秦啸日为了让满脑子只有药草、又眼高于顶的妹妹觅得良缘,因而促成两家的婚事,就是料定秦喜韵必会心生抗拒而逃婚,就趁机让她好好出去见见世面,顺便看能不能拐个金龟婿回来,就算没有金龟婿,银龟婿也能凑合凑合。 他原本极力反对,因为这事除了荒谬还是荒谬。要是秦喜韵没看上任何男人,他岂不是要迎娶她过门?结果,秦啸日翻出七年前两人条件交换的约定要他认帐,还说什么“韵儿若没遇上合意的男人,婚配予你,我勉强接受”,那说话的神情还是那种让人想一举挥过去的嘴脸! 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的口头之约等同出卖自己的未来,从那时起,他一点也不觉得秦啸日为人温文尔雅,其实根本深沉得可怕,狡桧得令人讨厌! 再怎么不情愿,他不后悔曾经出口的承诺,只能接受这桩婚事,风尘仆仆来到京城。但日前,秦啸日却告诉他——“韵儿有喜欢的男人。” “那婚事可以取消了。”穆鹰毫不犹豫。 “取消?不,对方可是个山贼头头。” “那又如何?”要是秦啸日在乎身分此等小事,当初也不会找上他。如今,他已经定个称霸一方的马队商主。 “唉,要是韵儿真嫁给山贼,我岂不成了山贼的妻舅?我可不想三不五时承蒙官府的‘关爱’。这样吧,婚事照旧,你仍然必须依约娶秦喜韵这个名字,至于人是谁都无妨。” 他明白秦啸日的用意了。 这家伙够阴险!无论秦喜韵嫁不嫁山贼,秦家的名声都不会有损失,更不会因此带来麻烦。而他,无论想娶的女人是淮,那女人都必须永远代替秦喜韵的身分,这是他所要付出的代价。 “秦小姐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阴谋?” “韵儿不知道。”说阴谋多难听,这么多年了,穆鹰的性子也没有改善多少嘛,对自己这个提拔他的伯乐仍旧没啥礼貌! “你会老实告诉她真相?”这是多此一问,他不会再轻信这家伙。“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说。” 只是,他还没有机会开口,秦家小姐就被山贼劫走,而他则为了配合秦啸日的阴谋而挂彩,也算还清积欠秦啸日的人情。 什么意思?!秦从恩圆圆的脸蛋,这会儿满是错愕。 “姑爷……”是不是说错了? “不要叫我姑爷,过来替我上药。” 第二章 穆鹰塞给她一只随身携带的白色瓷瓶后,便走到路旁屈起单膝,靠坐在一棵树下。他撩起袖口,黝黑精壮的手臂上一道清晰的剑伤正在淌血,却也无损他剽悍桀骛的气势。 鲜红如火的血水让看得不舍的秦从恩又是一惊,连忙上前帮忙。 清风穿过树稍,拂得枝叶沙沙作响。 她跪坐在他身边,想都没想就抓着自己的衣袖拭血。 “住手。” 被他霸道的语气吓到,她呐呐地回答。“要擦干净……” 他知道她想擦拭他手臂上的血迹,但没必要弄脏她自己吧?“不必擦,血迹洗得掉,你只管洒上药粉就够了。” 她仔细听他说话,确定自己都听懂他的意思,才依言抽出瓶口的红布塞,嗅了嗅瓷瓶里的药味,认出这是小姐房里也有的金创药,于是小心翼翼将药粉倒在约有两寸的伤口上。 一对深如黑潭的眸子,闪过若有所思的光芒,盯住身旁专注于伤口的人儿。 那曾经尖瘦的小脸圆润了不少,瘦小的身躯已蜕变成少女该有的丰腴体态,清澈大眼也褪去了当初盈满的惊慌恐惧。 进步最多的,莫过于她的表达能力,如今几乎与常人无异,若忽略她慢半拍的反应,甚至会让人忘了她曾经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痴娃娃。 看来,她在秦家过得很好,他即便想挑秦啸日的毛病,但秦啸日对她的照顾却让他无从挑剔起。 哼,好个秦啸日,居然让他把出卖自己的不满变得心甘情愿了些! “堡主……还是属下来替您包扎?” 本来依令待在原地等候的燕绍云,急躁地捧着干净的棉布向树下靠近,一张俊俏有型的年轻脸庞写满“不及格、不及格”的语意。 眼力极佳的他,远远地看见那名丫鬟替堡主上药,笨手笨脚的动作却令他不禁皱眉。她到底会不会呀?瞧,珍贵的药粉都被她洒到泥地上了! 穆鹰睨了燕绍云一眼,燕绍云接收到主子的不悦,也不敢再多管闲事。 呃……他知道擅作主张靠过来不对,但堡主的事他就是无法置身事外,更何况堡主受了伤。 秦从恩四下张望,一脸疑惑。 “找什么。”穆鹰率先发现她的困惑。 “堡主在哪里?” “是我。” 她摇摇头,还一脸纠正他的样子。“你是姑爷,不是堡主。” “你这丫头怎么这样无礼,竟敢质疑‘漠鹰堡’堡主的身分!”对主子忠心耿耿的燕绍云横眉竖目斥道。 被他的怒气吓到,她微微缩颈,他的话到了她耳边都成了轰隆隆的雷声。 见她仍一脸呆楞,性急的燕绍云忍不住解释:“还怀疑啊,这位就是号称‘大漠之鹰’的漠鹰堡堡主,秦家姑爷是也。”表情尽是尊崇与神气。 话说,堡主曾经与秦家订下迎娶秦家小姐的约定,细节他也不是很清楚,可是秦小姐却爱上别人,也就是那个山贼头头,然而堡主有成人之美,愿意替秦家“遮羞”,保全秦小姐的名声,于是在回到漠鹰堡前,必须找个女人顶替,这是漠鹰堡上上下下极少人知道的秘密。 唔,堡主牺牲奉献的情操实在太伟大了…… 想着想着,燕绍云吸吸鼻子,忍住满腔感动的涕泪。 “大墨汁?”秦从恩努力消化新讯息。 “不是大墨汁,是‘大漠之鹰’!”说起大漠之鹰这关外最强大的马队商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丫头有没有常识呀! “姑爷,堡主,墨汁?”有关联吗?她不懂。 她怎么还是一脸听不懂的蠢相呢?“我说了,不是墨汁,是大漠之——” “绍云。”穆鹰甩眼轻斥,不怒而威,气急败坏的燕绍云只好闭嘴。 “从恩懂了!姑爷是穆鹰,而穆鹰是堡主,姑爷、堡主、穆鹰都是你,不是墨汁对不对!”她开心于自己的发现,扳起自己的指头天真地比划着。“秦啸日是少主,秦喜韵是小姐,莫言是护卫,可是从恩就是从恩哩!” 这里头就属穆鹰最奇怪了,有好多名字。 “啐!这么简单的道理也要想半天!”燕绍云没好气哼道,骤然一顿,总算发现这女子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从今起,我不是你的姑爷,而是夫君。” 啥?!燕绍云瞠目结舌瞪着冒出惊人之语的主子,诧愕地指着秦从恩怪叫。 “她……她……” “夫君?姑爷又多一个名字?”脑筋快打结的秦从恩显然很苦恼。 “叫我穆鹰。”他替她终结苦恼。 “堡主,您让一个小白痴代嫁?!”燕绍云又是连声怪叫。 这怎么成!就算只是个代嫁的姑娘,也是漠鹰堡的女主人、未来继承人的娘,怎么可以由一个白痴担当?他极力反对!举双手双脚反对! “注意你的称呼,从恩是堡主夫人,也是你该尊敬的人。”穆鹰不容置疑道。 “可是,应该可以有更好的人选……” “交代下去,被劫走的女子是秦家丫鬟,后续交由秦家处理,今日之事不得张扬。” 堡主是认真的吗? “万一未来少堡主的‘聪明才智’遗传到她,怎么办?”燕绍云试着说服主子打消这个荒谬的念头。 “你手中的东西留下。” 堡主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大局已定,要他别多嘴,然后赶快闪人。 燕绍云的方脸皱成一粒苦瓜,依言将干净的布条置于树旁的大石头上,百般无奈地摸着鼻子离开,边走还频频回头看主子会不会回心转意。 结果,并没有。 看来堡主是认真的。 因此燕绍云也只能垂头丧气地黯然飘开。 “从恩,”穆鹰朝蹙眉发楞的她唤了声,见她回过神来,才又道:“是谁替你取的名字?” “是少主。”她咧开嘴,马上就忘了脑袋里的缠结,状似“有少主,万事足”的模样,还不忘补充:“少主说,从恩的意思,就是要记得少主收留从恩的恩惠,所以从恩要乖乖听少主的话。” 所托非人! 穆鹰黑眸微眯,牙根紧咬,心中浮现此言。 可恶!秦啸日这狡猾的家伙,好处都被他占尽了! “你生气?”秦从恩瞅着他紧绷的怒容,不明所以,也有点胆怯。小时候受尽欺凌取笑,使得她很会看人脸色,但也仅限于凶巴巴的恶人脸。 “你不认得我?”他突然发问,期待似地望入她清湛无邪的眼瞳。 她应该认得他吗?秦从恩偏着头,很认真地思索半刻之后,摇摇头。 很好,她全忘了! “你生气?”她还是问,因为他脸色一点缓和的迹象也没有。 “伤口痛。”穆鹰撇脸轻啐道。 他就算费神解释救她脱离魔掌的人其实是他,想必也比不上她这七年来受秦家人的照顾之恩。 该死,当初把她丢给秦啸日的是他,他干嘛心理不平衡! 一阵轻暖的气息袭上手臂,将穆鹰几乎遗忘的疼痛全给抹去,他微微一楞,看见她正凑在伤口前嘟起小嘴轻轻吹气,记忆中不曾忘怀的那一幕随之涌上心头,盯着她头颅的冷厉黑眸也逐渐平和下来。 “不痛了吧?”秦从恩抬起红润润的圆脸,得意地笑问。 他盯住那双不沾染尘埃的清眸,然后摇头。 “谁教你的?” “谁教的……”她又歪头思索,脑海中模模糊糊的,找不到答案。“从恩不知道。”她老实道。 “无妨,帮我包扎吧。”他不再深究,将干净的白布递给她。 “好。”她开始埋头替他处理伤口。 不久,穆鹰便发现她不断投来的迟疑目光。“有话就说。” “那个……从恩想问姑爷一个问题。”有疑问闷在心里,实在很不好受。 “穆鹰。”他纠正。 “穆鹰,从恩可以问吗?”她依言改口。 他颔首。 “不生气?”她小心翼翼问。 “只是问问题,为何要生气?”墨眉轻挑。 “少主也是这样同从恩说唷,他说有问题就应当找答案;可是,从恩问太多问题,还是有很多人会生气。” 又是少主!穆鹰压抑心中的不快,不想吓到她。 “我不会,你想问就问吧。” 她一脸欣喜外加“那我问罗”的神情。 “‘代嫁’是什么意思?”她记得刚才那个说话像打雷的男人提到“小白痴代嫁”这五个字,她听多了,自然明了小白痴指的就是她,但代嫁指的又是什么呢? “意思就是要你代替秦喜韵嫁给我。”他刻意放慢速度,清楚说道,原本稳如静湖的墨瞳,激起浅浅波纹。 一提到秦喜韵,秦从恩的反应像是脑中之前断了的线又接上,清澈如水的大眼里蓄起湿意,起身在树下咬起手指头,焦急地绕来转去。 “小姐……怎么办,小姐被坏人抓走了……” “放心,带走她的人不会让她受委屈。” “你怎么知道?”她垂着泪眼,回头问。 “因为他们彼此恋慕。”从那个山寨主雷朔充满占有欲的眼神就能得知二一,不然也不必大老远跑来抢人。 “彼此……恋慕?” 这用词显然又造成她解读的困扰,他进一步解释:“秦喜韵想与他一起生活,但对方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山贼,若被外人知道她和山贼在一起,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猪只……是小猪的意思?” “不是。” “那么,是,大猪?” “不是。”穆鹰总算了解别人回答她的问题时,为何会发怒了。 他耐着性子再道:“你只需要知道,唯有你代嫁,才能保全秦喜韵和秦家的名声。你不希望秦家有难,陷入不安之中吧?” 秦从恩猛摇头,无论听懂没有,满心只把重点放在不希望秦家有难上头。 “那好,不希望秦家有所变故就嫁给我。” “从恩嫁给姑爷,那少主、小姐、平总管、帐房大叔、厨房大娘、长工爷爷、安儿、小兰、翠绿、阿仁、还有很多很多人,就会平平安安?”她一慌,又咬起手指来。 “叫我穆鹰。”懒得理会那一长串肉粽似的人名,他重申。“还有,别咬你的手指。” “穆……鹰。”在他沉沉眸光下,她迅速乖乖放下小手贴在裙侧。 “你嫁是不嫁?”恐吓她,虽然有点小人……不过情况特殊,也罢。 秦从恩猛点头,她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他手中。 体认到她对秦家坚贞不移的愚忠,穆鹰莫名觉得不悦。挥去突如其来的烦躁,他放下衣袖,起身步向马队。“走了,别耽搁行程。” 秦从恩见状,匆匆跟了上去。 让秦从恩坐人马车后,穆鹰一声令下,漠鹰堡一行人继续朝北前进。 马背上的燕绍云,乌云罩顶地骑在主子身侧后方,突然发现主子衣袖上被划开的破口,露出一小截随风飘荡的布条,他瞠眼一楞,方脸布满黑线。 天啊,哪有人包扎个伤口,会包出一截松垮垮的东西呀?! 不及格,真的不及格…… 寅夜,倦意袭人。 荧荧星子佣懒地眨眨眼,酣睡的月儿以纤云当衾,掩住昏黄的光华。 邻近边关的城镇,此时亦笼罩在沉沉酣眠中。 穆鹰一行人歇脚的客栈内,却有两抹鬼鬼祟祟的身影,活跃在无垠夜色里。 你确定打听稳当了? 稳当稳当,这间房里睡的就是今晚投宿的旅人之中的那个女人。 好,行动! 那两抹鬼祟身影潜伏在黑暗的廊道上,以手笔划着暗号。 于是,其中一人以指尖沾取口中的唾沫,将薄薄的窗纸戳穿一个小洞,再从怀里掏出一个形似管状的草卷,另一人点燃草卷前端,红亮星火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正当两人将冒出袅袅细烟的草卷塞人窗纸的破洞时,一道刻意压低的娇嫩嗓音在他们背后轻轻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呀?” “嘘,没看到我们兄弟俩在干大事吗,别吵!” “喔。”来人听话地闭上嘴,从垂挂在腰间的小锦囊里摸出一颗糖放入口中,然后跟着蹲在窗下,好奇蒙面人干的是何等大事。 良久,等得有点累了,秦从恩揉了揉困顿的双眼。 “还没好吗?”好久喔,嘴里的糖都快吃完了。 “还没,得等烟薰满整个房间才——”话声戛然而止,做亏心事的两人面面相觑,一同转头往后看,赫然发现蹲在他们身后的“第三者”,两人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这不是他们准备搜括的“财物”吗?! 顾不得“布阵”尚未妥当,两人一人一手,把她拖入房间,不忘掩上门。 “你怎么没在房里!”鬼祟二人组的弟弟祟罗,压着厚嗓质问,仿佛她人不在房里还让他们辛辛苦苦布阵是个罪过。 “从恩睡不着,去解手。” “别跟她罗唆。”鬼祟二人组的哥哥鬼刹,朝她露出别有用心的笑,展露一口黄板牙,思及此刻的自己正蒙面,便悻悻然收起凶恶的笑容。 “姑娘,麻烦你跟咱兄弟俩走一趟。” “走,去哪?” “去了就知道。”嘿然笑声自黄牙细缝发出。 “外头很黑,路不好走,要不要等天亮?”她认真提出建议。 “哼,想借机拖延我们的时间,门都没有!”祟罗解下背上的绳索和麻套,准备缚绑“猎物”。 “门在那儿,你没看到吗?还有,你们为什么蒙脸?”就着桌面上已成残烛的微弱烛火,她把两人瞧了个仔细。他们连眼前都覆着黑纱,难怪视线不良了。“拿下来,看得比较清楚喔!” 兄弟俩戒慎地对望一眼。这娘儿们不简单,竟敢从旁刺探他们“鬼祟罗刹”的底! 鬼刹凝声道:“你最好安分点跟我们走,我们只不过想跟你们的人气‘借’点银子来花花,要想要花招的话,休怪我们用强。” 他们鬼祟罗刹专干的,就是埋伏在各客栈观察投宿的商旅,然后再趁月黑风高的深夜掳人勒索;而他们今晚的猎物,便是这名搭乘豪华马车的女子。 “借银子……”秦从恩偏头思索了下,于是解下腰间的红色小锦囊,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上,共有五个铜板、三锭碎银及三十四颗大小各异的糖饴。 “从恩可以借你们,全部。”她身上没钱没关系,因为一路上有穆鹰在,吃饭住宿都没让她花到钱,可是这两人连在夜里都没钱点灯,好可怜。 “你……”鬼祟罗刹兄弟闻言,在那张宛如观世音菩萨的温润笑脸前,他们顿觉自惭形秽,冷硬凶恶的心肠也随她脸上善意的光芒,崩塌了一角。 他们兄弟曾有过三餐不济的困厄少年时,当时人们看见他们,不露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出鄙夷的脸色闪得远远的就算万幸了,遑论愿意借钱给他们,这个小姑娘却肯……呜,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跟你们走的话,从恩最好先问一下姑爷……不对,问穆鹰才对。”好让穆鹰等她回来。 “穆鹰?”祟罗悄悄擦去眼角的男儿泪。“大哥,这名字有点耳熟。” “没错,好像在哪听过……” 此时,原本紧闭着的门扉突然大敞,由外窜入阵阵冷风,桌上的烛芒一晃,立即遭黑夜吞噬,一股沉洌的气息随风而人,教陷入沉思的鬼祟罗刹顿起寒意。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融在夜色里的颀长身影将她扯离了两人。 鬼祟罗刹出于反射性地,也出手拉回她,一拉一扯之中,两股劲道互敌,秦从恩脆弱的肩骨传来“喀啦”一声,她也发出吃痛的闷哼。 “放手!”伴随这声喝斥而生的,是在空中划出半个银弧的剑气。 “啊——”不一瞬间,深可见骨的伤口在鬼刹肩胛处进开,血花如瀑溅出,来人出剑之狠准,几乎把他整条手臂削下来。 “大哥!”仍拉着秦从恩的祟罗惊呼,无奈尚未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无法看清兄长究竟发生何事。 “还不放手?”冷如魔魅的嗓音透过空气传来,却没有再使劲。 “可恶!该放手的是你,休想伤害这位姑娘!” 对方因祟罗昭然若揭的保护之姿微微一楞,率先放开手中的人儿,在黑暗中,也清楚看见祟罗心急地将脸色发白的秦从恩搀扶到墙边。 “拿开你的脏手。”男人皱眉地举步上前,却被鬼刹以预藏的匕首,阻挡在面前。 “你想对姑娘做什么……别碰她……”鬼刹喘着气防备道。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们说。”浓浓的愠意自黑暗中发出。 霎时,簇簇火光由远而近,伴随纷还的脚步声照亮整个斗室。 “堡主!” 燕绍云闯进发出不寻常声响的寝房,满目疮痍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更正,那满“手”疮痍的只有蒙面客的其中之一,他的主子则是安然无恙,呵! “姑……不是,是穆鹰。”适应了光线的秦从恩发现认识的人,忍痛的圆脸于是露出笑靥,又在看见血腥的一幕时,脸上血色尽褪。 穆鹰?那他不就是从恩姑娘所说之人?等等,堡主……穆鹰…… 鬼祟罗刹对望了眼,心口同时一震—— 漠鹰堡?! 他就是传闻中,以无情杀戮清出关外商道的马队商主,穆鹰! 他们总算见识到他以剑气伤人于无形、恍如鬼魅的身手,要夺人性命想必也易如反掌,因为,挡他路者,死。 兄弟俩这才惊觉他们惹上不该惹的狠角色,双腿陡地一软。比起穆鹰,他们鬼祟罗刹根本算不了什么,他们干的虽然不是什么光明事,但至少没杀过人。 “索魂香?”燕绍云皱了皱飒挺的鼻子,嗅出空气中弥漫着练武之人若不细闻也无法发觉的危险气味,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找到纸窗上的草卷,丢到鞋底下踩。 他上下打量起腿软两兄弟。 “你们是鬼祟罗刹?”擅用迷香、专司暗地里掳人勒索的勾当,看起来不怎么样嘛! “堡主,该如何发落此二人?交给官府法办,还是咱们自个儿替天行道?” 吓—— 鬼祟罗刹双双倒抽一口气,却很有骨气地一声不吭。 穆鹰若有所思地开口了,声冷无温。“你们选哪一项?” 燕绍云一楞。奇了,堡主从没让对手选择过后果呀? “哼,既然落人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便你,我们兄弟俩不会求饶!”鬼刹抚着血流不止的手臂,咬牙道。 “他流好多血……快请大夫……”秦从恩于心不忍,都替他痛起来了。 “他们想绑架你,你还替他们找大夫!”燕绍云不以为然地嗤道。白痴就是白痴! “我不会为他们请大夫。” 对嘛对嘛!主子的话引起燕绍云的共鸣,他连忙点头称是。 穆鹰进射寒光的黑眸扫向两兄弟,薄唇吐出冷冷的单音。“滚。” 燕绍云的下巴顿时摔落地面。 “不请……大夫吗……”秦从恩不明白地望着穆鹰冷漠的眼,来不及厘清心中的疑惑,又痛又累的身躯敌不过一点一滴吞蚀她意识的昏沉,眼儿一闭,跌入黑暗之中。 穆鹰脸色一寒,横抱起她,走出混乱的厢房。 祟罗搀起负伤的兄长,对着那道凛然背影道:“冷敖心窝处,可解索魂香。” 不然少说得昏迷上两三天。 发现主子刀凿般的面容浮现一丝狠戾,燕绍云有一瞬间心悸,难得好心提醒。 “快滚,免得我们堡主改变心意,你们多几条命都不够赔。” 小白痴只不过是昏迷过去而已,堡主有必要那么生气吗? 不对,小白痴似乎在冒冷汗,右肩也好像有什么异物突起—— 她跟人家凑什么热闹,不会也受伤了吧? 第三章 叩、叩。 屋外的街道,传来五更天的打梆子声。 “冷……” 折腾了大半夜,床上昏迷的人儿总算有了动静。 听到细如蚊蚋的呻吟,坐在床边的男人探手入被,拿出搁在小人儿心窝处的湿棉巾,抛入一旁茶几上的铜盆内。 冷意像是缠绕了她许久,床上的秦从恩忍不住在衾被里将自己缩成一团,却因不经意扯动了肩胛的伤处,痛吟出声。 “别动。” 沉敛的警告声传人她的耳,她睁开倦乏的眼皮,看见床畔模糊的身影,虽然高大威凛,却不感压迫,她知道他是谁。 “姑爷,要出发了吗……”她迷迷糊糊地问,想起身更衣。 厚掌制住她可能伤害自己的举动,免得她在半梦半醒中又扯痛了自己。 “你右肩骨脱臼,休养两天再走。” “脱臼……从恩知道脱臼,就是骨头离了位。”秦从恩喃喃道。可是她不知道脱臼会这么疼,疼得她全身无力,更不敢看离了位的骨头,一定很可怕…… “已经替你接回去了。”他看出她眼中显而易见的恐慌,峻凛眉峰轻拢。 闻言,她才小心地偷瞧自己经过包扎的右肩,这一瞧,也瞧见被单下的自己未着上衣,连贴身的兜衣也不翼而飞,大眼讶异地眨了眨,又望向床边的男人,犹仍昏沉的意识也清醒了大半。 她想起来了! “你不请大夫救他,为什么?” 穆鹰英飒眉峰微掀,没想到她一发现自己衣衫不整,板着脸开口质问的却是他为何不救鬼刹。的确,这虽是问句,却是饱含怨慰与不谅解的质问,而非三不五时冒出头的疑惑。看来,这个成天挂着笑容的女人也有脾气! “他们专干掳人勒索的恶事,既对你不利,我为什么要救?”穆鹰冷哼。 鬼祟罗刹想绑架他的女人,没废了他们的双手,算是他百年难得一见的宽宏大量了。 不利?“他们没有对从恩不好……”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都夜闯你的房间了,还说没有?”眉峰倏扬,足见主人的不悦。 “他们只是想借钱。”秦从恩据实以告。 “借钱?”他的语气还算平静,但黑眸已经一冷。 “是呀,借钱。”她亲耳听见的。 “所以,你打算借他们?” 她在他冷飕飕的睨眼下打了个哆嗦,不善说谎的她还是老实地点了下螓首。 压抑的沉怒在穆鹰胸口窜行,无声瞪着一脸无辜的她。 没错,无辜。 如果她聪明点,就不该让自己陷于危机之中;问题是,这女人单纯天真到就算被抢匪绑去卖掉,也会傻傻地笑着替抢匪数银子,天冷还会提醒抢匪“最近天候多变化,请多加件衣服”! “你生气?”秦从思像小白兔般瞅着不明所以的大眼,怯怯地问。 对,当她差点落人鬼祟罗刹手中,还因此受了伤,他就气得满肚子火! “生从恩的气?” 问得好,他满肚子的火未消,她又火上加油,简直在考验他薄冰似的耐性! “从恩犯错了?” 她这一间,倒教穆鹰怔了怔,心口骤然感到没来由地揪拧,怒意顿减。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写满丧气的眸子,他咬牙道:“没有,你没错。” 那就好。秦从恩终于放心地咧开释怀的笑,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张清秀的笑脸转为忧心仲仲。 “他们呢?流那么多血,会不会死掉?” 片刻,穆鹰总算会意到她没头没脑指的是谁,不由分说,适才平息的心火又再度点燃,双眉不悦地攒起。 “就算死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不值得你同情!” 听不太懂,不过姑爷的语气好像很不友善。“你讨厌他们?” “他们‘借’钱不还,不是什么好人。”他闪着嘲讽的语气,以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真的吗?”借钱不还的确不太好。 “以后别轻易听信陌生人,即便对方看来不带恶意。” “他们看起来,好可怜……”没钱点灯,也没钱买好看的衣服穿,从头到脚黑鸦鸦的,不好看。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怜之人有……可恨……是什么意思?”她绕口地重复新学到的词儿。 “可怜人让人由衷对他感到同情怜悯,必有其失败的肇因、自作孽的结果。” “失败,自作孽……”似懂非懂的清眸,因片段模糊的回忆而变得幽远飘忽。 真可怜:定是因为这痴样被遗弃了。 这可怜的白痴打哪来的? 可怜唷…… “从恩也失败。”她像是找到了答案,不吝惜与他分享。见他挑眉似是不解,她忙补充。“好多好多人说从恩可怜。” 黑眸熠辉闪掠,浓眉又是一挑。 “你不可怜。”他直接否决她的说辞。 “真的吗……”她半信半疑。 “怀疑?”这女人也不是全然的无知盲从,至少还会质疑他的话。 “很多人都这么说呀!”不对吗? “他们错了。”他冷哼。 是喔?呵,那她就不是个失败的人耶!秦从恩笑颜逐开,天性单纯,很容易就信了他的话,对他的好感也添了几分。 穆鹰盯着那抹单纯的笑靥,原本轻蔑的神情被一股忘情所取代。 即便只是简单的快乐,在这张满足的笑脸上都显得无比雀跃。这样的她,比起他或任何人,比起尘世间的汲汲营营、尔虞我诈,一点都称不上可怜,不是吗? “哈啾——” 细细的喷嚏声随着吃疼的轻吟传来,穆鹰悄然回神,拿来置于床头的衣物。 “穿上衣裳。”先前,为了解索魂香的药性,他半信半疑地褪了她的上衣替她冷敷,岂料应能作用两三日的迷药,果真在不到一个时辰内解除。 他不清楚鬼祟罗刹因何故对从恩产生保护之心,难道是她眼底流露出如净水般的和善,让那对作恶多端的兄弟心生愧疚?这不是很讽刺吗——她的傻气,反倒比刀剑更来的有利。 无知,到底是不幸,抑或是幸? 反正,无论是与否,他都不会再让他的女人多涉足一分危险! 秦从恩拥着衾被慢慢坐起身,见他拎着她的抹胸,她不疑有他,想接过贴身衣物,却不明白他为何扯住不放。 “我帮你。” “从恩可以自己穿。” “你坚持?”他不置可否,好看的唇角只是勾起一抹淡到难以寻觅的笑。 她认真点头。“小姐说过,姑娘家的身子,不能让夫婿以外的男人,瞧见。” 本末倒置。 这小女人不问是谁扒了她的衣服,只谨守不该在男人面前裸露身子的教条,不过,现在看来,秦喜韵教她的,比起秦啸日那家伙教的,有意义得多了。 穆鹰微哂,对于她认真执行的原则没有加以刁难。 “你穿吧。”他君子地背过身。 宪宪奉搴—— 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半刻过后,她开口了。 “那个……从恩没办法,打衣结。”嗫嚅的嗓音显示明显努力过的挫败。 “需要帮忙了?”他还是背对着她,眼底轻扬她看不见的笑意。她伤在右肩,自是无法抬手穿衣打结,他无须多言,也能等到她开口求助。 “可是……可是……哈啾!”她还在挣扎,跟自己坚守的原则做拉锯战。 这回,她的喷嚏倒是没让穆鹰耐下心等她犹疑,他回过身,大手直接将垂在她颈侧的两条红色兜绳绑到颈后,然后双臂环过她身子来到雪背上,打算解决背部的绳结。 单手将兜衣轻压于胸前的秦从恩,耳畔的肌肤因他的靠近,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男性气息,白皙俏脸悄悄晕出一抹淡红,身子更因他的动作一颤—— “姑爷……”她微微挣扎。 “穆鹰。”他不厌其烦地纠正。 “穆、穆鹰……这样不对……” “我们是夫妻,你可以对我有所求,用不着羞赧。”这些,应该由他来教。 “背后,太紧了。” 闻言,穆鹰一楞,刚劲黝黑的脸庞掠过一抹尴尬的神情。他没替女人穿过这玩意儿,不能奢望他一次就帮她穿好。 “这样?”他解开结,重新再系一次,这次懂得收敛自己的劲道,以及刻意忽略指腹因调整绳结而碰触到的柔滑肤触。 “再松一点……嗯,可以。”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她轻柔、不带半点煽情媚惑的言语,尤其是应诺声,在他近耳听来,却成了考验他自制力的火苗,与她身上淡雅的馨香一同绕上他的心房与鼻间。方才替她褪尽上衣所残留在脑海中的画面,偏偏在此时凑上一脚,自动想像起她身前弧形美好的椒乳,正与丝质布料摩擦—— 当时因为满心只有她的伤势,所受的苦倒不像现下这般难熬。 “谢谢,穆鹰人真好。”她荡开感激的笑容。 天晓得,若被她得知他现在想的,是把她压人床铺、吃干抹净,她还会做如是想吗? 想必她的反应也是一知半解吧! 穆鹰苦笑,在她满怀感恩下,压抑隐隐作痛的紧绷欲望,替她拢妥长发,穿上亵衣、单衣,泪好绣扣,把她包得密不透风,也阻断他的遐想。 她会是他的,只不过不该在她受伤的这时。 “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 他扶她躺回床榻,替她盖妥衾被,只露出一颗头颅。他对自己异常体贴的行径毫无所觉,对她,宛如就该这么做。 枕头上的头颅左右晃了晃。 “白天睡足了?”连日来,不难发现她老趁赶路时打盹,无怪乎夜里睡下着,所以才没在睡梦中着了鬼祟罗刹的暗招。 枕头上的头颅又摇了摇。“从恩累,想睡,可是睡不着。” “为什么?”想睡却睡不着,这是什么道理? “不知道,从恩总觉得这儿不像在秦府房里一入睡便能一觉到天亮,而且这儿也有点冷,马车愈走,就愈觉得冷。”她把连日来的感受一五一十诚实托出。 将她微乱的语意拼拼凑凑,穆鹰有总算有八九成的了解了 她认床,而且对愈往北地的气候愈难适应。 “明日就把冬衣换上。”回到漠鹰堡,再差人替她多赶制几套冬氅,京城虽然四季分明,冬季却不若关外寒冽,想必她有的冬衣都不够保暖。 “咦,现在不是才入秋——你怎么……上床了?”她讶异地瞪圆了眼。“穆鹰要跟从恩挤吗?这床有点小。”他却很高大,两人若一起睡,他铁定很辛苦。 他放下帷帐,阻隔帐外的烛光,和衣躺入被窝。 “夫妻本该同睡一床。”他给了个理所当然的理由。 碍于尚未拜堂,今夜以前仍与她分房睡,不过,他已经决定不再让宵小有机可乘,唯有将她带在身边,才能确保她的安危。 “喔。”秦从恩没有异议。 这几日,她对自己的新身分已经有所认知,她代替喜韵小姐嫁给穆鹰,尔后就是穆鹰的新娘子了,与穆鹰就是夫妻了。 “因为是夫妻,所以从恩应该和穆鹰睡在一起?”好像听人这么说过。 她仰头,问着将她抱满怀的男人。 咦,穆鹰的手、穆鹰的身体都好暖和喔,比被子还暖…… “对。” 呵,连喷洒在她脸上的气息也热热的…… 难得有人认同她的话,秦从恩漾开得意的微笑,闭上眼时,连眼角都含笑,压根没有想到尚未拜堂这回事。 月皎,夜静,无声,久违的沉沉睡意终于造访。 “穆鹰。”床帐后,从恩带着倦困的嗓音轻轻响起。 “嗯?”低醇的男嗓回应。 “不带恶意……也不算好人吗?” “人心隔肚皮,坏人脸上不会写着‘我是坏人’,好人也是。从皮相,无法得知一个人腹里打什么主意。” “好难懂喔。从恩觉得,穆鹰是好人……”昏昏欲睡的呵欠声也传出床帐。 “你这样认为?” 好半晌不闻回应,穆鹰沉敛的黑眸调向安然恬睡的圆润小脸,察觉身畔的女子已经伴着咕哝入睡了。 今夜,对方若非良心仍未泯灭的鬼祟罗刹,而是心狠手辣的淫贼禽兽,他隔日所看见的从恩,很可能已饱受恶徒的摧残凌辱,又或许,会是一具冰凉的—— 穆鹰心头一凛,收揽双臂,任凭自己放肆感受怀中人儿真实的体温,揉和了恐惧与惊怒的愠意,盘旋在他沉凛深睿的眼底,久久不散。 他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绝不! 他允诺过。 年轻健朗的高大男子垮着五官,没有敲门就闯入客房,一张属于北方男儿豪迈大气的方脸,充斥着不耐的的神情。 瞧瞧—— 为了那个受伤的小白痴,堡主已经在这问客栈停留有五日之久,依照预定的行程,他们都该赶到边关了,这种磨磨蹭赠的龟速,一点也不像他们漠鹰堡强悍的作风! 再瞧瞧—— 堡主身为媲美远征将军、带领部众横扫关外商路的一堡之主,现下居然拿筷箸一口口在喂一个右手不良于“用”的小白痴用膳,脸上温暖的神情,压根不像那个桀傲不驯、叱吒边疆的马队商主?! 呃……某个念头突然敲上燕绍云脑门。 “对不住,属下又忘了敲门。”瞪大眼的他立刻反手关门,高大身躯退回门槛外,仍停留在脑海的画面教他瞠目结舌。 他没看错吧,那个男人定他们的堡j吗? 是吗? 他从未见过堡主对哪个女人态度如此温柔专注,宛如在看一件捧在手心中的珍宝似的—— 珍宝?那个办事不“牢靠”、傻笑最在行的小白痴?! 燕绍云想着想着,那张带着傻气的盈盈笑脸,当不出现在他眼前。 来开门的正是腰问挂着“糖袋”的小白痴,她经过包扎的右臂曲在身前,憨笑的油润嘴角沾着两粒因兴奋跑来开门而忘了擦拭的米饭。 燕绍云会把小锦囊指称为糖袋并不为过,因为袋里的糖装得比银子还多! “燕绍云,忘了敲门,没关系。”看样子,她一点也不介意。 燕绍云偷觑了眼端坐在桌前的主子,就见那对鹰隼黑眸回他一眼“你认为有没有关系”的眼神。 他尚未适应堡主身边多了个女人的事实,如此莽撞很可能会“不巧地”打扰到他们,当然……有关系。 “我们吃饭,燕绍云吃过吗?一起,吃。”她还很好客。 “属不吃过了。”燕绍云冷淡生疏地颔首。 他再无聊,也不想去杵在他们中间当发光发热的流萤,喔,对了——“请唤属下‘燕左使’。”他在漠鹰堡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左使,堡主的左右手之一,自从接了左使以来,还没人敢对他连名带姓地叫,唯独这个不长眼的小白痴! “可是……”秦从恩欲言又止,不晓得怎么表达心中的意见。 “从恩觉得‘腌昨屎’不雅,我让她唤你本名就够了。”穆鹰替她接话,不过并无进一步解释。要是让绍云知道从恩不小心曲解了他的职称,对她仍旧颇不认同的绍云,不知会如何跳脚。 秦从恩忙不迭点头。 嗯嗯嗯,她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会么?我觉得‘燕左使’很好呀。”燕绍云搔搔脑袋,想不透哪里不好听。 “燕绍云,穆鹰刚才说府里有牧场!”兴奋的话语声,打断燕绍云的沉思。 “是堡里,而不是府里。”小白痴住秦府住惯了,还改不了口。 “是堡里……有牧场,养很多马,从恩也可以有自己的马儿唷!”圆滚滚的圆月大眼,因雀跃而笑成两弯新月,赶来替他开门,就是为了与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是没错。”漠鹰堡马队的马匹,都是自家养成,在关内外大有名气,还荣负进贡当今天子皇亲的銮马、座骑之责,可谓送礼自用两相宜,不过…… 燕绍云上下打量面前矮他一大截的圆润女子。 不过,笨蛋应该不会骑马吧! “所以要快快出发,从恩把汤喝完就走!”她笑得好灿烂。 纯真娇憨的期待笑脸,让燕绍云的目光差点忘了移开,察觉心绪有些失控,他随即别开虎眼,没兴致跟着她像小娃儿看到玩具一样兴奋。 呋,这种小事有什么好乐的,要出发,理所当然要赶快出发——等等! “堡主,要启程了吗?”燕绍云恭敬间向朝门口走来的主子。 “半个时辰后启程,叫大伙儿准备一下。” 穆鹰来到秦从恩身边,以指尖揩去她唇角的饭粒,面对部属时严凛的口吻在转而面对她时,有些微的软化。“去把汤喝完,记得擦嘴。”语毕便步出客房。 “好!” 她听话地回到桌边坐下,左手端起碗,以碗就口,咕咕噜噜灌汤。 燕绍云头顶上的阴霾,虽然因即将启程而散去一半,但仍是纳闷不已。他双臂环胸来到桌边,睨眼瞧着那个开开心心喝着汤的女子。 “喂!” 咕噜咕噜…… 秦从恩把碗放了下来,左看右看。 “燕绍云叫从恩?” “对啦!”白痴,不然这里还有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其他人吗!“你的手,没有好点?” “有,比较不疼了。”她开心地轻晃右臂,以示所言不假。 “既然好些,干嘛不自己吃饭,还让堡主服侍!”怎么想,就怎么不妥当。 “从恩也不晓得……”她困惑地偏头思忖。 从恩左手很好,可以自己拿筷吃饭。 左手是用来拿碗的,你如何拿筷? 灵光乍现,她因找到了答案而开怀道:“穆鹰说,左手用来拿碗,所以从恩只能拿碗,不能拿筷,不能吃饭,他帮我拿筷。” 过了半晌,燕绍云才听懂她语焉不详的涵意,原来是堡主小骗了她一下。 不对不对不对! 堡主应是见她用左手进食,弄得桌面一团脏乱,看不下去才委屈帮她。 可是,唉!无论是哪个原因,这样的举动都不该出现在他威凛骁勇的堡主身上啊! 他还是想不通这小白痴到底哪里好,堡主待她简直不像在对一个认识不深的陌生女子,就连他服侍堡主起居多年的妹妹燕燕,都没令堡主出现如此回异的态度。 燕绍云又斜睇了满脸天真的秦从恩一眼,她在笑,他皱眉。 “没听到堡主的吩咐吗?把嘴擦一擦!” 第四章 向北行至边关,离了关隘,沿途之景更显荒凉萧瑟。天地悠悠苍茫,偶有孤鸿野雁飞掠天际,以纤云为伴。 风吹草低,行道上的马车传出规律的辚辚轮响。 精神饱满的秦从恩,对于沉闷的旅途,一点也不感无聊。 右颊微鼓的她趴在撩起帘子的车窗上,神采奕奕的明眸骨禄溜转,把这从未见过的塞外风光尽收眼底,含着心爱糖饴的嘴角始终上扬着。 哇……路、草原、天空,都看不到尽头呢! 瞧,有一群野马在湖畔低头吃草、与同伴玩耍奔跑,大大小小都有! 镜子湖、镜子湖耶!天空在湖里,是天上的仙女遗落在草原里的梳妆镜吗?真美啊…… “从恩要把看到的,都告诉少主和小姐——” 小姐…… 思及匆忙分离、连道别都来不及说的秦喜韵,秦从恩上扬的嘴角不由得垮了下来。 穆鹰说,小姐想和那个有银色头发、红色眼睛,看起来很可怕的山贼生活在一起。小姐为什么会这么想呢?小姐不害怕吗?小姐现在人在哪?过得好不—— 嘶—— 拉车的两匹马中突然有一只发出不寻常的嘶鸣,打断秦从恩的忧虑,正当她想探身一看究竟,车身陡地大力摇晃,让毫无预警的她跌回座位,之后马车一个猛冲,让措手不及的娇躯又结结实实撞入椅背。 “呃!” 马车疾速的奔驰带来车身的强烈震荡,跌跌撞撞的她宛如装在罐里的骰子,任人甩前甩后,东倒西歪,小手惊慌地攀不到任何可支撑重心的物品,身躯不时左右摇晃,整个人摔得眼冒金星,小脸也因痛楚皱成一团,嘴里的糖不知何时也没了。 痛! 停……好可怕,她好痛…… “从恩,稳住!” 车外响起一道逼近中的沉喝,凝声如雷。 “穆……” 忽地,车轮辗过一块石头,车身整个弹跃而起,又重重落地一“啊——”来不及听从警告的她,顿时又像个麻布袋,被甩上抛下。 在她惊恐尖叫的同时,一个车轮因方才的撞击飞离了车身,整部车倾斜一大半在地面上继续拖行,两匹发了狂似的马都不受控制向前狂奔,甚至愈奔愈快。 “离开车门!从恩!” 穆鹰夹紧胯下马腹,冒险策马奔近横冲直撞的马车,全身肌肉因紧张而纠结,紧握缰绳的掌背也浮出青筋。 好好的马,突然在一瞬间发狂,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鹰……啊!”她听见了,也努力听话照做,另一边的轮子却在此时又辗过一个碎石,倾斜的车体一阵震动,在车内爬到半途的她又重重跌回车内,车门上的落栓也因为三番两次的撞击,摇摇欲落。 碰! 终于,车门因为不堪颠踬撞击而晃开,与地面相击碰撞,发出可怕的喀啦喀啦声响,整扇木门几乎全毁,所幸车内的秦从恩胡乱中及时抓住车帘才没有跌到外头。 策马紧追在侧的穆鹰见状,浓眉一凝。 该死,不能再这样下去! “堡主!”燕绍云亦策马追来,追之在后的他同样一脸惊慑。 “绍云,到另一边去,与我同速!”穆鹰头也不回地大吼。 “是!” 比起穆鹰黑色神驹的脚程,燕绍云的座骑还差那么一点点,不过他拼命挥鞭策马,务必达到主子所令。 无垠瀚漠中,狂马落蹄卷起乱沙阵阵,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心,跳动的声音比什么都来得清晰 “拔剑!”穆鹰再度吼道,已然拔出鞘中的长剑,两人中间隔着歪斜的车厢对话。“等我一声令下,砍车辕!” “砍、砍车辕?”那是比他大腿还粗大的木头钦? “一刀断木!” 一刀?!拿斧头还有可能,但他手上这是普通的剑欺! “绍云,只有一次机会。”穆鹰凛然的语气中,透露不容置疑的嘱托。 一次机会…… 燕绍云深棕色的虎眼一面注意前方,一面又看向神情凝肃的主子,犹疑的心思一敛,深吸一口气——好,跟它拼了! “堡主,属下没问题!”他大喊,手腕一转,紧握剑柄举起长剑。 看准了时机,穆鹰凝气于臂,以丹田大喝“断!” 此时,剑影齐飞,默契十足的两个男人,同时砍断连接车轭与马匹的木辕,成功切断了马匹与车舆的联系,两匹马依旧死命狂奔,但被拖行数百尺的车厢终于停止前进。 就在当下,一只巨大得惊人的苍鹰由天际俯冲而下,以利爪戳刺发狂马儿的眼睛,马儿耐不住刺痛,纷纷甩颈扬蹄,在痛苦的嘶鸣中倒地,而后苍鹰再度展翅高飞,浑厚了亮的鹰啸响彻云霄,在他们头顶上方盘旋了几圈才飞离。 穆鹰俐落地翻身下马,迅疾鹫猛的身影来到车旁,长腿直接踹开毁损的门扉,一见车内瑟瑟颤抖的泪人儿,他的心头顿时抽紧。 该死! 秦从恩双眼因害怕而紧闭,小手紧揪几乎要被扯断的帘布,血色尽褪的圆润小脸挂着惊恐的泪痕,唇瓣、嘴角与额际均泛出好几道经过剧烈撞击的瘀伤及血痕,整个人瑟缩在角落。 “从恩?” 他的面部线条紧绷,充塞着凌厉与压抑的战战兢兢,仿佛担忧这一开口,又会吓着脆弱的小人儿。 闻声,那双水眸怯怯微掀,盛满惊惧与湿意的眼中映人一张急凛英飒的俊颜。 “穆穆穆鹰……”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我抱你出来。”他伸出双臂,眉宇间的摺痕绞拧得更深了。 “……好。”秦从恩受伤的小嘴吐出薄弱无力的单音,但双手仍紧抓着帘布不放,没有下一步动作。 穆鹰心口又是一紧。 “没事了,把手放开,别怕。”他柔声安抚道,厚实的右掌试探地触碰那双指节几乎泛白的小手,试图将她紧捏帘布的指扳开,这才发现她的手也颤抖得厉害。 她真的吓坏了。 试了几次,他总算把她的手给扳离帘布,结果,那双发颤的柔软小手只是转移阵地,放开了帘布后又牢牢攀住他颈项,仿佛害怕一放手就小命休矣。 穆鹰立即顺势将她抱离半毁的马车,颈边传来冰凉的触感,内心的焚急却如滔天狂浪,急涌翻腾着。 他单膝跪地,让她偎在他身前,腾出一手,上上下下把惊魂未定的娇躯检视一遍,确定她没有骨折或脱臼,只是轻伤也无大碍,他深吸一口气抱住怀中的小女人,黑眸中的焚急才略为消褪。 “对不起,我不该又让你受伤。” 他以极轻的音量,在她耳际自责低语。 缩在宽阔胸膛里的秦从恩仍处于恐慌状态,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是紧紧攀着他,不再松开…… 是夜—— 由于白天马车失控的意外导致秦从恩受到严重惊吓,马队因此无法继续前进,依照穆鹰的命令,一行人就地在空旷的野地中扎营。 说是扎营,其实也只搭了一个供从恩休憩的羊毡帐,其他男人们席地便能吃能喝能睡,北方汉子的豪迈性格展露无遗。 他们熟练地升起篝火,在熊熊火焰上架起铁叉与深锅,铁叉上串的是他们向晚时分猎来的几只肥嫩野雁,深锅里滚煮的是鲜美的野兔肉汤。 哗哔啵啵。火苗态意燃烧,野味香气四溢。 “这么说,有人意图谋害夫人?” 行队之中,有人提出了假设,立刻引来多方点头附议。大伙儿纷纷望向堡主手中的车轭,车轭里侧接触马颈之处,被人刻意刮出不少粗层,这便是造成今日意外的元凶。 那些粗糙的木层不至于伤害马儿的性命,却能令它们在磨破颈部的皮毛后感到疼痛难当,愈是疼痛,它们愈是挣扎逃跑;愈是净扎逃跑,就愈感疼痛。 “我想也是,车轭定是被有心人动过手脚,而会坐那辆车的也只有夫人。” “难怪那两匹马出发时还好好的,到了半途却突然发狂,原来是受不住疼。” “妈的,老子我养马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脖子被人拿有粗木层的木条勒住,会有多么难受! 几个大男人摸摸自个儿的脖子,均有志一同地点点头。 “今日的意外,有没有可能是‘骠马帮’所为?”燕绍云皱眉揣测。 “骠马帮”算是漠鹰堡的世仇,好几年来始终在边关塞外横行霸道,袭击村镇及牧场,烧杀掳掠,种种行径令人发指。多年前,穆鹰还以带领一批伙伴赶杀马贼为业时,曾与他们几番交手。 后来,穆鹰转而经营马队运输生意,骠马帮也曾袭击漠鹰堡运输货物的队伍,结果都被修理得惨兮兮、锻羽而归,自此漠鹰堡也奠定了强而不坠的声誉,骠马帮倒是聪明得没敢再捋虎须。 “有可能,有可能!”燕绍云的推测,又是引起弟兄们一番热烈回响。 “听说他们老大嗝屁了,下头好几派人马蠢蠢欲动,准备推立他们的头儿当上新帮主,如果要让众人心服口服,打击漠鹰堡不啻是个好法子!” “嗯,我也是这么想。”燕绍云摸摸下颚新生的胡渣子,不忘转向一旁。“堡主,您认为呢?” 火光映在穆鹰桀骛劲酷的面容上,火影在鹰隼黑眸里跳动。他盯着手中的车轭,抿成一线的薄唇微掀,沉厚的嗓音冷冷流泄。 “也许。” 也许? 堡主是否发现了什么端倪? 众人不禁把目光投注到穆鹰身上,看能不能听见什么不一样的高超结论,他们的堡主可是万中选一、精锐不可挡的男子汉呢! 只见穆鹰将车轭丢人篝火,迳自倒出水袋里的清水洗净双手,不怕烫地徒手撕下半只烤熟的野雁,又捞了碗热汤,没再开口。 他拿着食物起身,离开篝火,走向十步之遥的羊毡帐。 “也许是,还也许不是?”某人很不识趣地发问,顿时在众人眼神的围剿下没了声音。 呆子呀,还问!没看见堡主心情恶劣吗? 弯身进入帐内的穆鹰,直接走向最里侧铺了毛毯的被窝处,高大的身躯顿时让足以容纳三个人的丰毡帐显得狭小。 他盘腿坐在拢起的被窝旁,将食物置于腿边,审视被窝里那张连睡梦中也不甚安稳的容颜,在端详到秦从恩圆脸上紧蹙的柳眉时,沉敛的黑眸不禁一冷。 白天发生意外后,惊魂未定的她像个小娃儿般紧紧攀着他的颈,最后在他怀中不安地昏睡过去。于是他命人就地扎营,自己则在帐内脱下她全身衣物,彻底检查她的伤势,所幸只是有些瘀青,没伤足初愈的右臂。替她上过药后,他才暂时放下心来。 不过,事情尚未终结。 车轭……正如其他人所言,很显然被动过手脚,意图就在酿造这起意外。 会是谁要对从恩不利?抑或是,针对他而来? 穆鹰双手握拳,凌厉的沉怒在黑瞳中犹如暴风般扩大。 “穆鹰……” 细小的好比蚊子叫声的呼唤怯怯响起,打断他的沉思。 “睡不好?”他很清楚,她虽然睡着了,却总是翻来覆去。 他将她扶坐起身,嗓音与动作轻得让人难以察觉。 “嗯。”秦从恩有些虚乏的小手揉揉心窝,白天里那种惊惶的感觉尚未褪去,脸上两道柳眉也始终紧蹙未解。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她摇头,贝齿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有问题想问?” 她有些讶异,他竞能洞悉自己的想法,在他鼓励的眼神下呐呐开口。 “……穆鹰……可不可以陪从恩睡觉?” 她知道自己长这么大了,不应该像小娃娃一样吵着要人陪,可是。这几天夜里都是在穆鹰健朗温暖的怀里入睡,没有他的陪伴,就好像少了什么似的,怎么睡都睡不好。 一簇炯然星火在穆鹰眼底闪熠,灼灼眸光盯着眼前的羞怯脸蛋,不自禁往下滑过她局促半咬的菱唇、白皙的颈项、襟口以及胸前的隆起…… 他感受过、也亲眼见证过,她的胴体有着少女的软嫩丰腴,不是他讨厌的骨瘦如柴型,那些女人抱起来根本没有抱她来得舒服——停! 穆鹰暗自调息,剔除脑中那些香艳刺激的画面。要不是理智尚存,他几乎把她孩子气的央求当成热情的邀请。 单纯如她,当然不可能有字面以外的其他三思思”。 “不可以吗……”秦从恩怯怯地看着他变化的脸色。 他微微一叹。 “可以,不过你得先吃东西。”他将食物推到她面前。 “好。”她柔顺地点点头,只要他愿意,她什么都好。 秦从恩捧起比她双掌还大的汤碗,乏力的双手微微发颤,热汤差点洒了出来,下一刻,碗便被他接过去。 看样子,马车的意外对这小女人仍存有影响,她的心情尚未自恐惧中恢复。 “我来。”穆鹰只手端着大碗,凑近她唇畔。“快喝。” “谢谢。”她很有礼貌地道谢,听话喝下一小口,美味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进入空空如也的胃袋,稍感冰凉的身子跟着暖和起来。她不满足地又埋头喝了两口,才甜甜一笑。“呵,好暖喔……” 他没有给她的小嘴太多休息时间,撕下大小适中的烤肉片塞到她嘴里。 “烤野雁,吃过吗?” 秦从恩摇头,小嘴又好奇又努力地咀嚼香喷啧的食物。 “……好好吃。” 才刚说完,她马上又被塞了一口烤肉,又得闭上咀嚼。 肚子被他填了七分饱后,她的精神总算好转了些,也淡化了些许的不安,学他撕了一块烤肉,微笑递到他嘴边。 “穆鹰也吃。” 看着她边吃边说话,略为苍白的圆脸重新漾出一层满足的红润,穆鹰心头一角宛如有什么东西被融化。 他没有拒绝秦从恩与他分享的好意,张口含人她指间捏着的烤肉,热舌吮绕着她的指尖,仿佛正在享受的不是食物,而是她软绵绵的小手,流光暗转的眼瞳染上了几许浓浊的…… “咦?”指尖传来一股陌生的酥麻感,心口跟着觉得有点痒痒的,她笑着纠正他:“穆鹰吃错了,咬到从恩的手哩。” “你的手有烤肉的味道,很香。”他放开她,沉厚的嗓音低了几度。 小脑袋一偏,又学他抓起他的手,鼻尖凑到他的指头前嗅了嗅,然后一样含住他的指尖,在上头舔呀舔的,压根没注意到穆鹰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 “真的耶!”有烤肉的味道,好好吃。 这样天真的举动,在穆鹰感觉起来很难不把它当一回事。黑眸在看见她粉唇上泛着晶亮光芒的涎泽时,顿时燎烧起一股灼热的火苗,喉头也跟着上下滚动一他倾身向前;将她按压在毛毯上,双手置于她两侧,随即热切地吻住她,有力的热舌直接喂人她口中,闯入无人尝试过的甜美禁地,与她纠缠。 她的生涩与被动并没有带给他不尽兴的厌恶感,反而有股甜香伴随着阵阵的欢愉,在他一沾上她柔软的唇瓣时,便在他骚动的体内节节飘涨,让他忍不住深入、再深入…… 直到娇喘的轻吟自她小嘴溢出,他才止住煽情的热吻,在她唇上厮磨浅尝。 “从恩……”他似呢喃、又似压抑的低语,充塞着她未知的情欲。 果然,秦从恩双眼迷蒙、唇儿微启,不明白地看着上方的男人,对她做着不明白的事。 “穆鹰也尝从恩的嘴?”她歪头想了想,开心地发现一项结论。“从恩嘴里有烤肉的味道,很香!”她把他先前说过的话拿来用。 “对,我很喜欢。”他低声道。 她又是咧嘴一笑,然后捧着他的脸,把嘴凑上他的,用生嫩的舌,学他一样亲吻。 黑眸闪过一丝错愕,他随即很快地享受起她青涩的吻技。正当穆鹰被撩拨得心猿意马、想接过主导权时,她却溜了。 “从恩也喜欢!” 溜了不说,还奉送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学得很快……”而他,明知这个学生吻他时不带任何遐想,内心却又挣扎着,不晓得该不该在此时教她学会“全套”。 秦从恩吃吃地笑开来,证明了天底下无论男女老少、痴人天才,赞美都一样受用。 紧凝着她纯净无邪的笑靥,穆鹰心弦一荡,陡地忘却心中的挣扎,再度俯吻她光洁的额心、两道浓淡适中的柳叶眉、那双对他总是写满信任的圆圆大眼、小巧圆润的鼻……她虽不人美人之流,但这些加起来,却奇异地对了他的眼! “喜欢我这么做吗?”他的吻来到她柔嫩的耳垂,嘶哑的嗓音随着热烫的呼吸送人她耳中。 她像个求知欲旺盛的好学生,既好奇又认真地领受这陌生的一切,不过,心中跟着冒出一个疑问—— “从恩的脸,也有烤肉的味道?” “你试试就知道了。”他邪恶地引诱她。 于是,她笨拙地探出舌尖舔吮他的耳垂,满心想求证的她,当然没注意到他愉悦的低吼。半晌,她退开摇摇头。 “没有……穆鹰的脸没有烤肉的味——唔……” 未竟之言被他悉数吞下,这次的吻,挟带更为炽烈的挑弄,粗糙的指掌卸解她的衣带,狂恣地抚上她细嫩的肌肤。 陌生、强烈的亲昵感汹涌而来,秦从恩只觉得浑身轻飘飘、酥麻麻的,整个人沉溺在眩惑的欲念之中,被吻得红艳的唇,忍不住吐出细细娇吟。 钻入耳里的诚实反应让穆鹰一顿,心中先前的挣扎有了答案 地点不对。 隔着薄薄的丰毡外还有其他人,他不该在此时把“全套”教给她。就算他得用尽力气“灭火”,也绝不让别的男人有机会分享她甜美诱人的呻吟。 “睡吧,我陪你。” 他咬牙煞住在她肩上的啜吻,抓过毛毯覆住两人,将她压在自己胸膛上,闭上黑眸,硬是压下残存无法宣泄的情欲。 “好。” 秦从恩抬眼见他想睡了,便安静地半趴在他胸膛上,小脸找到舒适的位置,像猫儿般磨赠了下,而后跟着闭上眼安心入梦。 吃饱喝足、加上令人喟叹的温暖包围全身,很快就让人昏昏欲睡。 比起白昼,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 殊不知身旁的他,是如何度过这辛苦的一夜。 第五章 “蜡烛、蜡烛!对,摆这儿,新房也记得摆上!”漠鹰堡大厅,男男女女来来去去,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还有十桌没摆酒,快去提、快去提!”偌大的前院摆了二十来桌酒席,桌上均摆妥了碗筷酒樽。 “你找几个人到厨房去帮着,那儿正在烤十只全羊,需要人手!”厨娘跑经屋廊下,逢人便抓来帮忙。 漠鹰堡上下早在月余前,便为了堡主接回夫人成亲的喜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就等穆鹰一行人回来,穆鹰与秦家小姐当夜便能马上拜堂。 由于穆鹰下令筹办简单不失隆重的婚礼,因此没有对外宴请宾客,只有漠鹰堡内部的人们同欢庆祝。 这会儿,堡主接回新娘子了,大伙儿忙归忙,但脸上都洋溢着无比喜悦,准备今晚好好吃一顿喜酒! 偌大的主房被布置成喜气洋洋的新房,里头传出女人的交谈声与水声。 云母屏风后头,搁了个桧木大浴桶,注满热水与珍贵香料的浴桶里正被塞了个丰润白净的少女,一旁还立了两名女子替她净身抹香,满室弥漫氤氲水气及芬芳香气。 饱餐一顿后,秦从恩就被剥得光溜溜的,乖乖坐在浴桶里任她们拿着丝巾对她又擦又洗,到了陌生的环境也不敢随便乱说话,只能睁着骨禄大眼到处张望,吃力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咱们堡主不但重诺,还是个痴情的男人呐,多年来只钟情于秦小姐!不不不,现在得改称夫人了!瞧夫人这身香香软软的诱人胴体,堡主的苦等果然是值得的!你说对吧,燕燕?” 说话的是一名挽妇人髻的少妇,拥有浓眉大眼的深邃五官、健美匀称的身材、以及北方人毫不忸怩的爽朗个性。 她口中的“燕燕”则是燕绍云之妹,长相身型较不若北方人,是个唇红齿白、玲珑纤细的婉约少女,自从八年前兄长带着她归附穆鹰,就自愿担负起服侍穆鹰生活起居的工作。 不过,相较于少妇的爽朗,燕燕显得沉默许多,仅是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当作回应。 “我说夫人啊,看堡主人高马大,想必‘体力’应该很不错吧?有没有弄得你很痛?”少妇暖昧地朝秦从恩眨眨眼,嫁过人的,说话难免大胆了些。 这一间,理应羞怯的人儿没羞怯,倒是听得云英未嫁的燕燕,小脸窜上一抹红晕。 但见秦从恩也是眨眨眼——一副有听没有懂的表情,少妇纳闷又问:“你和堡主没有同房?”问得更白了。 “有……”秦从恩老实点头。 呵呵,对嘛对嘛,这么娇嫩嫩的小女人,连她看了都忍不住想多摸几把,何况堡主是个年轻力壮的大男人! 燕燕闻言,年轻的小脸浮现些许黯然。 “堡主没有弄疼你吗?”少妇兴致高昂再问,应该很清楚她在说啥了吧? “没有……”穆鹰在她身边陪她睡觉,怎么会弄痛她? “他很忍耐?” “对……”她虽然尽量避免了,但醒来后老发现自己的头压着穆鹰的臂膀睡,他应该是很忍耐很忍耐才没把手抽回去,自己要记得跟他道歉才是。 “他是不是会在你耳边轻柔地说话安抚你?”愈问愈露骨了。 “会……”安抚?不懂。一般都是她问他答,她不问,他就不会开口。 哇哇哇!“看不出来,堡主外表骁勇沉稳、豪迈不羁,骨子里还真是怜香惜玉!”少妇一阵咯咯乱笑,笑得花枝乱颤。 秦从恩听得一头雾水,只能跟着咧开嘴角,应付一下装懂。 穆鹰交代过,来到漠鹰堡以后说话必须小心,不能随意泄露她代嫁的秘密,否则秦家就不能平平安安的…… “好了,该起身穿衣梳妆了。”少妇扶起浴盆里的人儿,燕燕转身拿来干净的棉巾与衣物。“对了,夫人能说说当初如何与堡主定下婚约的吗?” 哦,一定是段可歌可泣、山盟海誓、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少妇一脸梦幻欣羡,替只能任她们摆布的秦从恩穿妥精致的嫁衣。 “她不是正牌的秦喜韵,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回答的是一旁始终沉默以对的燕燕,她一开口,便让另外两名女子的脸色跃上讶异,尤其是少妇,盯着秦从恩看的眼儿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不是正牌的秦小姐,那她又是谁?” 秦从恩惶惶然看着似乎看清一切的燕燕,像个犯错的小孩咬着下唇,有些不知所措。 “她是代嫁的秦家人。”燕燕面无表情说道。 “代、代嫁?!”少妇的眼儿又睁得更圆了。“那么正牌的秦小姐人呢?为什么需要别人代wωw奇Qìsuu書còm网嫁?”难道内情并不简单? “那个……穆鹰说……不能说出去……”秦从恩硬着头皮插嘴,手足无措地下晓得该如何解释。 “听我哥说,秦喜韵与一名山寨主暗生情愫,穆大哥自愿退出,而为保秦喜韵与秦家的声誉,穆大哥便找了个女人顶替秦喜韵。”燕燕素手轻拂浴盆里的花瓣,说得轻描淡写,宛如谈论天气一般,最后才把视线放在秦从恩身上,一抹苦涩在眼底闪逝而过。 见燕燕没有停口,秦从恩急了,慌张地咬起手指。 “不能说出去的……不然少主、小姐、平总管、帐房大叔、厨房大娘、长工爷爷、安儿、小兰、翠绿、阿仁、还有很多很多人,就不能平平安安的……” “等等、等等!你说的那些人是谁啊?”少妇听得很模糊。 “就是少主、小姐、平总管、帐房大叔、厨房大娘、长工爷爷、安儿、小兰、翠绿、阿仁、还有很多很多人……” “啊?”有问等于没问嘛,这一票子人到底是谁? 少妇打量起一脸忧急的秦从恩,从她的眼神、小动作及说话的方式,隐约察觉她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你……” “她是个痴儿。”燕燕肯定了少妇的疑惑。 这回,少妇用手掩住张大了的嘴。 穆鹰也到了该传嗣的年龄,此番前至京城娶妻,人人乐见其成,结果没想到娶回来的不是灿丽妍艳的绝色美人,也不是娇弱可人的小家碧玉,更非风采夺人的女中豪杰,而是丰腴柔嫩的痴儿—— 且是个代嫁的痴儿?! “不能说出去……”看着少妇震惊的模样,这话,秦从恩重复了第三遍,内心愈来愈慌张,眼底也流露出恳求。 “阿清姐是右使夫人,不会泄密的。”燕燕淡道。 “是啊是啊,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吐露半字,你放心!”阿清豪气干云地拍胸脯保证,转而问向燕燕:“我当家的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会知道,雍大哥或许晚点就会告诉你。”现下,堡主与左右使正在书房谈事情,这件事理应也是商讨的要事之一。 思及此,燕燕敛下羽睫,眼中又染上一层淡然如影的苦涩。 “这样啊。”阿清又转向秦从恩,爽朗的性子没让震惊停留太久,便将她带到铜镜前,压着她坐人椅中,梳起她乌黑半湿的长发。 “堡主这么做定有其道理,既然你就要与堡主成亲了,往后咱们就是自己人,有啥问题都可以找我或燕燕商量!”若忽视这女子是个痴儿的事实,以她清秀圆润的外貌、再加上她们的掩饰,应该不至于招来闲言闲语。 又见秦从恩圆亮清湛的瞳眸里写满“别说出去、听不太懂”的心急与迷惘,阿清了然地放慢速度,还带比手画脚的方式说道:“你别怕,我们不会说出去的,你有什么问题也别找别人间,找我和燕燕才不会穿帮,懂吗?我是阿清,她是燕燕,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们不会说出去…… 秦从恩垮下来的嘴角总算扬起弯弧,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指指自己。 “从恩。” “你叫从恩啊,可是我们往后在人前得唤你夫人,别不理我唷!” “夫人?从恩多一个名字?” “不是名字,是称呼。但既然要找人代嫁,为什么会找你?你可是个痴——” 阿清陡地打住,没让不好听的字眼脱口而出,毕竟正主儿就在面前。 “你是个痴儿,穆大哥为何要你代嫁?” 呃……阿清没问,不过也有人问出口了。 燕燕呀,你怎么在人家面前这问个,不好不好啦!阿清猛摇头、使眼神。 “能代替秦喜韵的人选何其多,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 为什么他肯为秦喜韵费这般功夫,连终身大事都甘愿牺牲? 又为什么…… 为什么代嫁的偏偏是个痴儿! 他娶妻了,却宁愿娶一个痴儿,也无视于她这个正常人的存在,很讽刺,不是吗? 质问自燕燕嘴里毫不保留直道而出,一心忙着打暗号的阿清,压根没注意到她语气里压抑着酸涩与嫉妒的意味。 “为什么是从恩……”秦从恩蹙眉认真思索燕燕的问题,无奈,有限的认知只让她找到一个结论——“从恩不知道。” 可是她能去问穆鹰喔,不管她问什么,穆鹰都会告诉她! “发髻还没梳妥呢,你上哪儿去?”阿清看着突然起身往外走的人儿。 “找穆鹰。” “你想见堡主呀?别急别急,拜堂的时候就见得到了啦!” “现在见。从恩要帮燕燕。”秦从恩摇摇头。 “帮燕燕?”不但阿清听得一头雾水,连燕燕也莫名所以。 她笑着点头,随后跑出新房。 “……”怎么说跑就跑啊? “阿清姐,我带她去吧。” “也好,快去追,免得她迷路,让人见着了觉得奇怪。”虽说大家都在前头忙着,可这里是堡主起居的院落,难保不会有人出入,何况从恩又是一身大红嫁衣,显眼极了。 果然,在出了新房的回廊转角,燕燕就瞧见秦从恩站在岔路前偏头歪脑。 “你知道穆大哥人在哪里吗?”她走近,态度依然冷淡。 秦从恩转身一见来人,圆脸上的困惑被窘迫的苦笑取代。 “燕燕,从恩不认得路……” “我带路,你跟我走。”燕燕越过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往其中一条廊道笔直走去。 “妤!”秦从恩漾开笑脸,连忙跟上前,一面从小锦囊摸出两颗糖递上前。 “燕燕要不要吃糖,很好吃!”她乐意把心爱的糖分给朋友,燕燕是她离京后分享糖果的第三人,前两人则分别是穆鹰与燕绍云,但他们都婉拒了。 “你吃就好。” 咦,连燕燕也不爱吃糖喔? 纵使困惑,秦从恩仍一笑置之,把糖塞到自个儿嘴里。 很好吃呀…… 相较于从里到外的喜气与忙碌,书房沉肃的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人。 “是偷袭。”右使雍偃,在听了燕绍云搜集的情报后,斯文的俊脸堆起严肃。 “我们在想,会不会是骠马帮所为。”燕绍云没好气道,年轻气盛的脸庞上,清楚写着想找骠马帮大干一场的冲动。 雍偃沉吟了片刻,又道:“骠马帮尚未遴选新任帮主,理应忙不过来,近来也并无恶状传出。”那些小角色,内部阋墙都搞不定了,根本没空管到外面来。更应该说,他们没胆对漠鹰堡下手。 “不然是小白——夫人的宿敌?”燕绍云纵使不想承认秦从恩的身分,在老大面前还是意思意思地称她一声夫人,不过别想他会在她面前这样尊称她! “秦家的宿敌还有可能,夫人要想树敌,恐怕比堡主或你我都难。” “你看出来了?”一回来,该说的都让燕绍云抢着说完,穆鹰这会儿才掀了掀薄唇。他并没有太大的惊讶,毕竟右使雍偃擅长的是谋略,洞悉人事物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只是仍不免要佩服雍偃,从恩来到漠鹰堡后,在众人面前街未开口说话,雍偃还是识破了。 “属下曾听说秦家小姐喜研药草,秦家所属药铺多少会赖她查看进货的药材,夫人眼中的单纯,不若一名精明的女子所有。” 雍偃的话,适时点醒穆鹰。 “叫你老婆在新房外弄一个药园。”他记得阿清是名医之后,除了身为左使夫人,还身兼掌管漠鹰堡上上下下看病吃药的女大夫。 “有事忙,她会很乐意的。”雍偃浅笑应诺。 “你们在说小白——夫人?雍偃,我告诉你……”后知后觉的燕绍云不禁哀声叹气起来,把穆鹰找了个痴儿代嫁的事情详细地向雍偃做了一番报告,企图拉拢雍偃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叩叩。 正当燕绍云说得口沫横飞之际,门外响起敲门声,打断他再一次重申反对的机会。 “堡主,夫人求见。”这道轻轻柔柔、不急不躁的嗓音,是燕燕的。 “穆鹰,你在里面吗?”然后,是一道含糊的发问声。 “说人人到。”燕绍云没好气地瞥了门口的方向一眼。“堡主,趁尚未拜堂波亲,您还有机会反悔。” “进来。” 呜呜,堡主不听他的劝。 “走吧。”雍偃勾住好友的脖子,开门往外头走去。 “雍偃,身为右使,你好歹也该尽尽劝说之责不是吗?成亲攸关传嗣大事,你怎能就这样放任堡主沉溺美色!”被人拖着走的燕绍云。义愤填膺地挥舞拳头。 “要是堡主沉溺美色,早就吞了燕燕。”雍偃话中有话,走过她们身边时,若有所指地看了燕燕一眼,就见燕燕眸光半垂,心里所想,无人可知。 “这关燕燕什么事?万一事迹败露,你说怎么办!” “别说出去不就得了?” 看着他们离去,秦从恩纳闷地走向实木桌案后方的男人,边走边回头。 “他们吵架?” “没有。”穆鹰深沉如夜的黑眸,在看见来人时,闪过一丝异采。 身穿五彩花团嫁衣的她,红艳艳的上等绸缎衬在她白皙柔嫩的肌肤上,犹如一朵娇嫩欲滴的牡丹,几乎让他想一口尝尽。要不是她发髻半梳的模样像是有事急着找他,他二话不说绝对会先把这朵专属于他的娇艳花儿,采到唇边品尝个够。 “有什么事?”他拨开她嘴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一点都不刻意的亲呢动作映人燕燕眼帘,她的心口突然一拧。 他…… 闻言,秦从恩总算把圆脸转向他。对喔,有事问穆鹰呢! “从恩想问,穆鹰为什么要从恩代嫁?”含着糖饴的小嘴,吐出类似咕哝的声音。她一路上都默念着,就怕把问题给忘了。 “我说过了,‘秦家’。”用两个字,便足以替他说明一切。 “安儿不可以吗?小兰不可以吗?翠绿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他发觉自己愈来愈熟悉她摘录式的问话,与她交谈也愈发上手。 “为什么?”她们也是女子,都能当新娘子呀! “燕燕,你先到外头候着。”穆鹰看向还杵在门边的女子,语气一如往常,不带面对下人的严厉,也不带任何特别的情愫。 燕燕默然地跨出门槛,替他们掩上门扉,美眸在离开书房后黯了下来。 “等等,燕燕她——”秦从恩想叫回燕燕,因为这是燕燕要问的呀! 只是,话还来不及说完,她整个人就被穆鹰抱上他坚实的大腿。 她没有抗拒他的搂抱,逐渐习惯他亲密的动作,也把这些当作是理所当然,因为他这么教导。 “为何突然又问起这个问题?”墨眉轻挑。 “因为燕燕问到,为什么是从恩……”她咽咽喉中的唾沫。 “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耳朵听进去,脑子很模糊。 “你不想嫁给我?”黑眸锁住她的视线。 秦从恩嘟起嘴,纳闷地眨眨清澈的眸子,很显然,她从未想过这么艰深的问题。 “嫁给我不好吗?”他的额抵着她,鼻间尽是她沐浴过后的清香,不禁暗暗深吸一口气。 “嫁给穆鹰,很好吗?”她认真地回问。 “你说呢?”他轻抬起她圆润的下颚,俊脸又凑近了些,炽热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凝着她,靠得好近好近。“我们成亲后,你便在这里住下,有问题随时可以问我,我不会笑你、也不会生气,好不好?” “对……”穆鹰从来没有因为她问太多问题而生气。 热烘烘的男性气息煨暖了她的耳窝,她像只猫儿眯起圆眸,舒服得想轻叹。 “嫁给我,我便能夜夜拥着你入睡,很暖和,对不对?”热烫的薄唇哄诱似地刷过她娇软的唇瓣,每倾吐一言只字,无法抗拒的热力便借由唇瓣熨上她的心。 “对……”穆鹰的怀抱比被窝还温暖。 她楞楞地应答,只觉得那张厮磨着她的薄唇,宛如抹了比糖块还诱人的甜,令她口干舌燥地想探取。 “嫁给我,我就能名正言顺拥有你,一辈子保护你,对不对。”他嗓音瘩哑,在她唇上说话,低沉的呢喃却坚定得有如誓言。 “穆鹰要保护从恩吗……”呵,嘴巴好痒喔…… “对。”他没让她如愿退开,反而收紧围绕在她腰际的手臂,仍坚持两人的气息相融。 “从恩也可以,保护穆鹰吗?”秦从恩无法后退,只好探出粉红舌尖,想抹去唇上的麻痒,结果却舔着了他的唇。 他眸光一浓。 “可以。”话语,结束在两相胶着的唇里。 她身上沁人心脾的幽香加上无心的举动,惹得穆鹰顿时失控,一个激情而热烈的吻,在他们之间爆开,直到稍稍填补了他对她愈来愈无法餍足的欲望,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眼前的人儿,脸蛋因轻喘而微微泛红、气吐如兰,有如一江波泛潋艳迷光的春水,小嘴却提出煞风景的疑问。 “从恩没有吃烤肉……”没有烤肉的香味呀? 她瞅着他,像是发现什么,讶异地捧着脸蛋一不见了! “糖呢?!”丁香舌在口腔内到处翻转找探,还是遍寻不着。 “在这里。”偷糖吃的人张嘴,赃物在他舌上见了光。 “穆鹰喜欢吃糖?”那之前还跟她客气什么? 他噙起浅笑,拇指指腹抚过她被吻红的小嘴。 “我喜欢你的味道。” 她又瞅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倾身碰触他的嘴角学他亲吻。 “从恩喜欢穆鹰的笑!” 全心信赖的笑脸、一个轻浅不过的亲吻,虽然不带任何情欲,却轻易挑起穆鹰身心最为渴望的那个部分。 他又俯下头索了个彻彻底底的热吻后才抽身,在理智崩溃前,按捺地在她耳边哑声“续约”,免得耽搁拜堂的时辰。 “剩下的,留待夜里再继续。” 第六章 花烛熠熠,玉鼎飘香。 拜过天地后,头覆红帕的新娘子被簇拥着回到新房,等候良人共度春宵。 从头到尾被摆布得头昏脑胀的秦从恩,终于能好好轻松一下了。 呼,可以歇歇腿了吗? “好了,等堡主摆脱那群借恭贺之名、行灌酒之实的家伙,就是你们的洞房花烛夜了!”阿清大功告成地击掌,美眸没好气地一掀,像是受过同样的待遇。 穆鹰堡这些男人一块出生入死打拼多年,感情好得“如胶似漆”,半年前她与雍偃成亲,大家死拖活赖像是依依不舍似地不停灌雍偃喝酒,害她一个人独守新房有大半夜之久,最后雍偃虽然醉醺醺回到新房,但仍精力旺盛地把她给“吞”了,还说什么他才不会窝囊到让他们得逞—— 啊!她明白了! 原来他们是想灌醉她相公,好害他在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洞房夜“躺平”是吗? 好呀,那群臭男人!下回他们受伤看病,她绝对会下手重一点,让他们痛到“不行”!嗯,待会儿就找亲亲相公问问,成亲当天有谁不知好歹灌了他酒! “就这么办!”阿清再度击掌,美丽的唇角勾起一记得意冷笑。 “阿清,什么就这么办?”床沿的人儿,在红帕底下小声发问。 “没什么啦,我在自言自语。”阿清答道。 “从恩也可以说话了吗?” “可以呀,现下没别人了,只有我们。”嘿,这痴儿真是单纯得可爱哩! 秦从恩吁了口气,动手想扯下覆在眼前的红绘巾。 “不能拿下来!”她的动作被阿清制止。 “不能拿?”她只看得见自己的手及裙子,其他什么都看不到,要不是阿清和燕燕扶着她,她好怕会跌倒。 “因为这红帕得由新郎倌来掀,你坐好,当个娇羞的新娘子就行了。” “……”说太快,听不懂。 秦从恩感觉自己的手被拉回膝上交叠平放。大概是不可以吧! 又感觉阿清在她衣裳上这边拢拢、那边整整,秦从恩忍不住又问:“坐好,不能动吗?” 阿清没想到她会问这种问题,流利的口条有半瞬的打结。 “呃、也不是不能动,小心别把红帕给摇下来就是了。” “好。”秦从恩立刻正襟危坐。“从恩的糖呢?”她记得阿清说要帮她保管直到拜堂完毕。 “在这儿,呶。”阿清把红色小锦囊塞到她手里。 “谢谢阿清。”她打开袋口,摸了两颗糖出来,“阿清吃糖,好好吃。” “我就沾沾你的喜气罗。”阿清收下糖饴,满意地瞧着听话的人儿——除去这女孩的痴傻不说,教养其实还不错嘛! 秦从恩塞一颗糖人口,甜甜嘴才好奇地问:“阿清说,山洞花……是什么?” “山洞花?”阿清又是一阵呆楞,回想方才说过的话,这才恍然大悟。“喔,你是说‘洞房花烛夜’呀?就是夫妻圆房,脱了衣服做的那档事。”床第之事,从恩不是与堡主“共同研究”过了吗? 看来,痴娃娃连堡主对她做过什么都一知半解。 唉,真不知该埋怨堡主不对,还是同情从恩太好骗,纯洁无辜的小兔儿就这么让不怀好意的大鹰给拆吃人腹了;不过这只鹰倒不是只会始乱终弃的大恶鹰啦,这点可以放心。 圆房……又是什么? 正当秦从恩还想发问,阿清不知在和谁说话,她只好暂时压下疑问。 “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我当家的,顺便看看堡主是不是被那群臭男人围堵了,这里先交给你。”而后,轻快的脚步声远离,接着开门关门,房里也没了声立日。 “阿清……”隔着红盖头,她一时也搞不清楚周遭有什么变化。 “阿清姐出去了。” “燕燕吗?”来人轻应了声,表示她没认错人,秦从恩嘴角一扬,又问:“燕燕,圆房是做什么的?” “燕燕?”怎么没声音?燕燕不在旁边吗? “生孩子。”静默了好一会儿,燕燕的声音才冷淡响起。纷她答案。 秦从恩偏头思索。夫妻圆房……穆鹰和从恩是夫妻,夫妻圆房会生孩子? 秦府里的厨房大娘、还有帐房大叔的老婆,以前也生过小娃娃,她好喜欢,常常跑去看小娃娃呢! 印象中妇女妊娠大腹便便的模样,跃上秦从恩脑海。 “从恩也会生小娃娃吗?!”她讶异地盯着自己扁平的肚子看,瞠圆的大眼里盈满困惑与不可思议,还有一丝本能由衷的喜悦。 呵,从恩会生可爱的小娃娃,挥舞小拳头、踢动小腿、会哭会笑的小娃娃耶! “你不会认为,你适合怀有堡主的孩子吧?” “……从恩不可以吗?” “难道你希望出世的孩子像你一样,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痴儿、傻子?” “……小娃娃会像,从恩一样?” “这事谁也料不准。如果你能选择,你希望自己在别人眼巾是个可怜的异类吗?”燕燕一贯冷淡地反问,教秦从恩默然了。 如果她能选择…… 娘,你看,那里有个傻子耶! 打哪来的白痴啊,哎唷,真脏! 去去去,走开走开! 人凡经历过的事都会成为回忆,回想不起来只是因为遗忘,不曾遗忘的,依然清晰如昨、刻划在心底深处,秦从恩也不例外。 她依稀记得,在没被秦家收留前,她是过着饥寒交迫、受人辱骂讪笑追打的日子,大家看她的眼神不是同情就是厌恶,全因为她是个痴儿,爹娘不要的痴儿。 他们不喜欢她,而她也不喜欢他们的眼神。 可是,她无法选择…… 心窝这边涩涩的,有点难受。 “从恩不聪明,可从恩没有什么都不懂啊,穆鹰也说从恩不可怜……”她出声反驳,声音只比蚂蚁吵架大了点。 “你嘀咕什么?” 愈来愈熟悉的沉醇嗓音在秦从恩头顶上方响起,她猛然抬头,对上一双闪烁异采的如夜黑眸,明澈杏眼也填满了威凛如山的身影。 “穆鹰!”仿佛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习惯,见到立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她立刻咧嘴微笑,又想起什么似的朝他身后探头探脑。“燕燕呢?” “出去了。”穆鹰坐上床沿,放任指尖留连在她经过妆点的甜美笑靥上,这是他的洞房花烛夜,他无须再苦苦压抑想碰她的欲望。 “在想什么?”连他挑了她的红盖头都毫无所觉。 “从恩在想,以前。”她贪恋地以脸颊磨赠温暖的大手,愈来愈像只猫儿。 “以前?”浓眉因突如其来的醋意一耸。 她不是在想他这个和她刚完拜天地的夫君,而是想起秦家的种种?她想念秦喜韵,还是秦啸日? “嗯,没到秦府以前,从恩记得肚子很饿,没有东西吃,天很冷,没有被子盖,有人拿石子,丢从恩,不然就是要从恩做,好多好多工作,才能吃饭……他们都不喜欢从恩。”不知原本就是如此,还是习惯边吃糖边说话,一长串的语句都会被秦从恩断得有些零零落落。 鹰眸注入暖意,原本积压在胸口的妒意,被些微的揪疼取代。 “都过去了,别再想。”他拍拍落寞的小脸,转而起身解开自己的衣物。才刚拉下腰带,他的手又被她抓了过去。 “从恩还没说完。”穆鹰打断了她。 “好,你说。”他坐回她身边,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不可讳言,他并不愿她回想不堪的过去,那些过去之于他,都是他无能为力的范围,他喜欢她的笑容,也只想看她的笑容,恨不得把这些不堪从她脸上和心上抹去。但不知为何想疼宠她的心情,确是一天比一天强烈…… “从恩到了秦府以后,每天都可以,吃很饱、穿很暖。从恩偷偷问少主,秦府的人,不讨厌从恩吗?少主说秦府每个人,都把从恩当成家人,所以不讨厌从恩。 从恩知道自己,有个家。” 看着她满足的神情,穆鹰却有点不是滋味,方才尝过的醋味又在他喉咙里大肆叫嚣。“往后,漠鹰堡就是你的家。” “这里也是,从恩的家?” 穆鹰颔首,其实想把她语句里的“也”字给删除。 “秦家人待你很好?” “很好很好唷!小姐教从恩栽植药草,说好多药草的故事,给从恩听;平总管常常问,从恩睡得好不好;厨房大娘会塞,好吃的东西给,从恩吃;安儿会陪从恩去,逛市集;少主还教从恩,说话。”提起秦家人,她立刻扳起手指头如数家珍,笑颜逐开。 是秦啸日那家伙教会她说话的?又是一股陈年醋酸淹上穆鹰的黑眸。 “你喜欢秦啸日?” “喜欢!” 利眸危险一眯,陈年醋酸正式淹没穆鹰的理智。 该死,她到底有没有嫁为人妇的认知?在丈夫面前居然爽快承认?! 相较于差点让自己沦于“不忠”的她,他现在倒比较想杀了秦啸日喂狗,毁尸灭迹,让从恩再也见不到秦啸日! “我呢?”他暗暗咬牙,颚骨因紧咬之举而微微抽动。 “你什么?” “你喜不喜欢我?”他绷着脸,僵声问。 “喜欢呀!”她毫不考虑。“从恩喜欢少主、小姐、糖、穆鹰——” “不对。”他打断,可以想见她接下来要说的又是一长串肉粽,但紧张的心情莫名因天真的回答而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是她的丈夫,地位居然排在糖果后面? 穆鹰顺道纠正:“是穆鹰、小姐、糖。”他非得在她心目中拿下第一位不可,秦啸日那家伙则可以踹到天涯海角凉快去! 不是一样吗?在秦从恩单纯的心中,压根不觉有何不同,几乎要想破头。 “哪里不一——”她刚开口,穆鹰霸气的吻便迎面覆下,不让她说出更多煞风景的话来,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已经浪费太多时间。 将她吻得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他也顺手把她繁复的嫁衣扯落。 感觉肩头一凉,秦从恩骤然从迷蒙中清醒,挣扎地退到床角,扯回自己丰敞的衣物。“不、不可以脱衣服……” “我们已经成亲,对你而言我不再是寻常男人,而且,只有我能这么做。”他耐着勃发的欲望开导她,言语中充满独占意味。 “燕燕说,圆房会……”满心不想让小娃娃如她一般的秦从恩,哪里还记得什么小姐告诫过的原则。 她眼底的惶恐让穆鹰霎时明了她的“难处”,他僵硬的表情随之和缓了些。 “我会尽量不弄疼你。”他俯在她耳畔哑声道,温热的气息全数喷洒在她柔皙颈间,一面咬开她红色抹胸的结绳。 “不脱衣服?”她依旧坚持捍卫身上的嫁衣。 他挫败地在她颈窝深吸一口气—— “好,不脱你的。”穆鹰拔身而起,下床褪去自己的衣物。 匀称结实的男性躯体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地裸裎,除却赘饰衣裳,一道从左肩至右腰的陈年旧疤,纠结wωw奇Qìsuu書còm网横卧在精壮胸膛上,早已淡化的疤痕虽不至于令人作呕,但镶在褐肤上,仍显得沭目惊心。 秦从恩瞪大眼,不是因为他重新欺压而来的重量,也不是因为男女有别,而是那条宛如爬在他胸膛上的蜿蜒大蛇。 “这是什么?” “伤疤,刀子砍的。”十年前,他中了马贼的诡计,几乎丧命。 “很痛很痛?”软嫩小手小心翼翼轻触他身上的伤疤。 “曾经很痛,现在不会了。”黑眸微眯,享受绵软小手自动自发的抚触。 “穆鹰骗人……” 都是旧伤了,这么明显还需要说谎吗一他莞尔抬眼,却看见她的大眼蓄起两泡泪水,滢滢泪珠在眼眶打转。 吓到她了? “伤口这么大,一定很痛……”她的小手攀住他肩头,嘴儿努力朝伤疤吹气,皱成一团的圆脸堆满诚实无欺的担忧与心疼。 从她口中吐出的气息,仿佛带有能消融冰山铁石的温暖,顿时融化穆鹰胸口问残存的冷静。 他以不会弄疼她的巧劲一使,轻易将她覆在身下,安慰地倾身吮去她溢出眼眶的湿意,一路来到她嫩腕上的殷红胎印。渐渐地,执着的抚吻掀起漫天情欲,轻柔的抚慰变成骁猛炽烈的爱抚。 生嫩的痴娃娃哪敌得过他热切挑情的探索,全然不知身上的肚兜已被撩到锁骨之上,红裙也被推到腰间。 她在那双灼热大掌的挑逗下发出淡淡浅浅的嘤咛,迷蒙的眼儿也揉杂了沉沦在男欢女爱中的无力抵抗、以及无法名状的意乱情迷,岂只陷入迷迷糊糊、不知天南地北的状态,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他背后的景象全都开始旋转、再旋转…… 她的身心,似乎不再只属于自己。 娇润甜美的身子,缓缓融人另一股滚烫的悸动,陌生的疼痛很快就被更强烈的快感抹去;单纯无邪的心思,在浮浮沉沉、天旋地转中系到他身上,即使捉摸不到任何可以形容此时此刻的字眼,也只愿追随他飞翔、坠落、漂浮、沉沦。 “穆、穆鹰……穆鹰……” 她檀口微启,逸出喉咙的除了酥软的娇喘、吟哦之外,便仅有这个在浑沌的脑海中盘旋的名。 糖,融化在火热的缠绵里,甜蜜地沁人彼此的心魂。 不脱她的衣服,穆鹰的目的仍是达到了。 漠鹰堡位于关外瀚北城,此城不隶属于中原朝廷或化外之国,为商旅南来北往的重要据点。漠鹰堡于城中占地之广,大小牧场,共千余顷,就算策马走上一天一夜也绕不完。 这会儿,两道高大、一娇小的身影,徒步来到某座牧场的栅栏外。 朔风袭来,将娇小人儿颈边的雪狐氅衣衣带吹散,也吹得氅衣下的粉色衫裙飘飘荡荡。身形高大的男子一察觉,立刻动手将衣带重新系妥,也发现妻子氅衣下的小手似乎从今晨起床后就不离颈项。 “你的颈子怎么了?” “不捧着的话,会掉下来。”她抬头回答,连此举都很小心。 他看不出有何特异之处。“什么东西掉下来?” “从恩的脑袋呀!昨夜穆鹰一直咬从恩的脖子,如果从恩放手,脑袋不就会掉下来?”脑海出现小脑袋滚地的画面,秦从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穆鹰忍住满腔笑意,佯装正色道:“我也咬了你的肩头、你的手和你的身子,都没断不是吗?头不会掉,你放开试试。” 好像是喔?秦从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尝试放开小手,头颅仍好好地待在原位,没有分家,她喜孜孜地转动颈项。 “咦,真的耶!”穆鹰没有骗她! 穆鹰在看见嫩脖子上布满他吮咂的吻痕时,一双黑眸浓烈了几分,大手抚过他的杰作,揉人只为她的温柔。“疼吗?” “不疼。”秦从恩咧嘴笑道。她以为放开手会很痛呢,结果一点事都没有! 一匹毛鬃黑得发亮的健硕黑驹,似乎是察觉主人的到来,奔至栅栏边轻快地扬蹄踢踏,神态昂扬倨傲,像极了它的主人。 虽然隔着栅栏,秦从恩见状,还是忙不迭躲到丈夫背后。 “它是玄风,我的朋友。”经历马车意外,穆鹰深知她对马仍存有恐惧,便没有重提旧事。 “朋友?”宽阔肩背后,探出一颗小脑袋,怯怯大眼好奇地溜上那匹高大得慑人的黑驹。好奇怪哩,秦府里的池塘也有她的动物朋友,但都是些比她还小的白鹅、小鱼、小乌龟,穆鹰的动物朋友好大一只喔,比他还高呢…… “玄风不咬人?”小鹅、小鱼、小乌龟都不会。 对于庞然大物,她还是心存敬畏及疑惑。 “它不咬我。”他的大掌由上而下轻刷马儿的颈项,马儿温驯地发出低嘶,长尾甩呀甩的,显然很享受主人的抚摸,看得她的好奇又攀升了几分。 穆鹰的回答持保留态度,当然,单纯如秦从恩是听不出来的。 “玄风好漂亮。”她的大眼眨巴眨巴的,看得目不转睛。 见她眼底写满不做作的渴望,穆鹰嘴角不自觉划开笑弧。“要不要摸摸它?” “从恩可以吗?”澄澈双瞳一亮。 他抓起她的手,贴近黑驹鼻前。“它若不反对,便可以。” 就见玄风嗅了嗅秦从恩的手,探出长舌舔舐她手心,惹得她掌心发痒咯咯直笑,对马匹的恐惧稍稍化解,胆子也大了些,于是靠近栅栏轻抚它颈项柔软细短的皮毛,前所未有的经验让她玩得很开心。 此时,天际传来一阵激越高亢的禽鸣,呜叫卢的主人仿佛不想让地面上的黑驹专美于前,展翅在他们上方的高空盘旋。 秦从恩抬头一看,兴奋地拉拉穆鹰的衣袖。“看,一只小鸟!” 小鸟?丝丝笑意自穆鹰唇畔流泄。苍鹰倘若听见自己从大鹰降级为小鸟,以它霸傲的野性,恐怕不会对从恩爪下留情! 当穆鹰平举右臂,空中那只巨大的苍鹰立刻俯飞而下立在他臂上,挥动几下翅膀后,才收起张开足足有一人双臂长的双翅,睁着睥睨一切的晶灿黄眸,以尖喙整理起深青色羽毛,秦从恩看得张口结舌,马上推翻原先看法。 不是“小”鸟…… “它,也是穆鹰的朋友?”她头一遭看见这么大的鸟! “对。” “名字呢?”穆鹰的朋友都好大只,跟她不一样。 “这只苍鹰遨游于天地之间,不由人类豢养,便没有人类加诸的名。”况且,苍鹰野性难驯,不像玄风由他饲养长大,能与苍鹰亲近不代表能掌控它。 没有吗?秦从恩盯着苍鹰看,憨直的眼神流露些许怅然。 她以前也没有名字…… “从恩叫你鹰儿,可好?”她偏头询问苍鹰。 苍鹰似有灵性,先是随她偏头,像是在质疑这个女人的脑袋难道只想得出这种简单、又没创意的名字吗?确定之后便埋头整理起腹部的羽毛。 “它点头、点头了!它赞成耶!”她高兴得手舞足蹈。 苍鹰猛地抬头,嘎叫一声。喂!笨女人,我哪时答应你替我取这种一听就觉得很没气势、有损我“鹰”格的“俗辣名”?! “鹰儿也觉得新名字很棒吧,从恩以后就叫你鹰儿罗!”她笑道,显然已经把那声抗议当附议。 苍鹰又嘎叫三声。喂!我不要,听到没,我——不——要—— “鹰儿一定在说,新名字‘好好听’!” 好听个头!才——怪—— “鹰儿会说‘谢谢’耶,鹰儿好乖!” “哈哈哈……” 附近的人听闻穆鹰爽朗的笑声,均楞楞地放下手边的工作,朝那对新婚夫妻望去。看见八百年来总是冷傲的堡主,居然像个大男孩般笑得恁地开怀,众人的嘴角也不禁感染了这份愉悦。 “娶了妻的男人,果然会变温柔呵!” “应该是咱们堡主夫人的功劳,瞧她那可爱圆润的笑脸,连我看了心情都会变好呢!” “是呀是呀……” 第七章 秦从恩坐在桌前,双掌撑着因含着糖而鼓起的腮帮子,一对圆滚滚的大眼盯着对面的人看。对方的巧手拿着针线在布料间俐落穿梭,她看得很认真,两颗眼珠几乎要变斗鸡眼了。 “燕燕,在缝衣服?” “刺绣。”燕燕眼也没抬,淡淡回答她,可以听得出口吻比她们初识时还要冷漠几分。 “燕燕的衣服?”好厉害喔,燕燕缝出好漂亮的图案,很像鹰儿呢! “不,这是赶在入冬前缝制给堡主的披风。” 一提起穆鹰,燕燕冷淡的语气则多了几分温度与眷恋。 “披风黑色的……”秦从恩摇摇头。“粉红色比较好看!” “穆大哥惯穿黑色衣衫,这颜色也确实最适合他。”骁勇、不羁、劲酷,没有人比穆鹰更称得起自负到吞噬一切、掳获她所有目光的黑。 “从恩也想缝。”秦家所营商肆包括织作坊,所以秦府里的人制衣不需要自个儿动手裁制刺绣,因此秦从恩从未碰过针黹,自然好奇得紧。 “你会刺绣?” 她诚实摇头,“燕燕可以教从恩吗?”外带一脸任谁也无法狠心拒绝的憨笑,不过对方没看见,视线依然专注在针黹上头。 “你想绣什么图案。” “绣从恩!”她已经想到了呢! 燕燕微微纳闷,这才抬眼。“绣在哪儿?” “穆鹰衣衫上,像是这里,这里……”秦从恩摸摸自己的袖口、衣带和燕燕手中的披风。“这里也可以。 “我能教你,但他不会喜欢的。”燕燕直接了当道,没有拐弯抹角。 面对从恩,她的心情其实很复杂,明知穆鹰为了秦家小姐,宁可放弃多年的等候、宁可让别的女人代嫁而保全秦家小姐的声誉,这还不是以说明秦家小姐在他心中的重要性吗?为此,她几乎同情起这个代嫁的痴儿…… 但,只是几乎。 直到她亲眼看见穆鹰眼中流露出对从恩的温柔、亲耳听见旁人诉说他们夫妻和睦相处的种种,连一个代嫁的痴儿都能获得他的怜惜,她能不感到苦涩与嫉妒吗? 她的双亲在十多年前骤逝,当时她年仅六岁,大哥便带着她投靠穆鹰成为他的手下。一直以来,穆鹰从一无所有到奠定如今的地位,她都在一旁静静守候着。对他,也从起初的敬畏沦为无可自拔的倾慕,最后,依然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 是的,对穆鹰的爱恋,让她尝到了刻骨铭心的苦涩与嫉妒。 “穆鹰不喜欢……”秦从恩有些失望,小脑袋努力思索该绣什么好,穆鹰才会喜欢。 写在圆脸上的单纯心思让燕燕轻易看穿,她漠然道:“你不必浪费心力了,你根本不清楚他喜欢穿什么、不吃什么、几时练武、几时看书,你不了解他。” “燕燕都知道?” “是的,我知道他惯穿深色衣物,不爱甜食,总会在晨曦下锻炼武艺,在夜阑人静时读书。” 丝毫不察燕燕语气中的依恋与占有意味,秦从恩听了不禁瞪大填满崇拜的晶亮圆眸。“燕燕知道好多哩!” “从恩,你懂情爱吗?”见秦从恩换上困惑的表情,燕燕只觉得问得认真的自己,十分可笑。 一个痴儿能懂什么是情、什么叫爱吗?她居然向她问起这个! “罢了。你想绣什么就先画在这块白帛上吧,我若得闲便教你刺绣。”燕燕独自咽不再次惹动的情愁滋味,起身收拾针线布帛。 “好!”秦从恩漾开雀跃笑脸,用力点头,目送纤细背影离开主房之后,便找来墨笔埋头在白帛上画画儿。 顷时,房外传来吆喝声,她才从画作中抬起脸蛋,跑到窗边一探究竟。 “这盆摆那,那盆摆这!不对不对,那盆是黄耆,你搬错了啦!另一盆,另一盆才是白芍药!”庭院里,一手插腰的阿清,正在指使漠鹰堡的左右二使。秦从恩发现了某道黑色身影,嘴儿一咧,跑出门去凑热闹。 “穆鹰!”撩高衣袖的男人回头,四目相交,她楞了楞。“……不是穆鹰。” 瞥见她眼底的若有所失,燕绍云嘴角浮上讥讽。“很抱歉,我没那福分成为你心里想的人。”幸好没有,他才不屑跟一个笨蛋有关联! “你们在做什么?”她见他臂间扛了个半个人高、重量看起来不轻的大盆栽。 “一个药园。”燕绍云懒懒地随口打发,迳自将药草搬到该放的地方,秦从恩跟在他屁股后头,继续发问。 “为什么?” “去问别人,我没心情解释。”他放下沉甸甸的土盆,转身踅回原处再搬。 “为什么,没心情?” “还不是因为你!”他猛地回过身,跟屁虫差点迎面撞上如山高的身躯。 “因为从恩?从恩让燕绍云没心情?”她困惑地指指自己。 “差不多了。”要不是得让这个楞头楞脑的小白痴,伪装秦喜韵伪装得煞有其事些,他也不会被抓来听从女人的吆喝! 燕绍云不耐地甩眼转身,迈开长腿,不想再浪费唇舌。 “穆鹰呢?”秦从恩大眼四下张望,跟在他身旁问。 “有批商队即将出发至西域,堡主亲自去视察启程前的准备工作。” 漠鹰堡如日中天的声誉与训练精良的部众,虽已让穆鹰无须亲自担任运输领队的工作,但此类行前视察,穆鹰一向不假他人之手,足见其行事严谨之风,而对每一名部众的看重,更是令部众们心悦诚服的原因。 “穆鹰很忙?”她白天几乎都看不到他。 “堡主肩负漠鹰堡的存亡兴衰,怎么可能不忙。” “忙什么?” “商事交涉、牧场营运、管理庞大的产业……哎呀,跟你说你也不会懂,反正就是很忙啦!”连身为左右使的他和雍偃,也时常忙得不可开交,好不容易落得个空闲想啃粒瓜子,还被抓来做苦工,啐! 秦从恩似懂非懂,歪着脑袋。 “没有人帮穆鹰的忙?”这样穆鹰好辛苦喔,她不喜欢。 “有啊,我和雍偃就是他的左右手。不过漠鹰堡终归是堡主的,堡主要想真正清闲,大概就只有等继承人成年、有能力接管一切的时候吧。” “继承人是谁?几岁了?什么时候长大?” “你又还没生,哪来的继承人!”燕绍云无可救药地睇了眼状况外的人儿。 “从恩还没生?” 老天!“你不会连自己将来是漠鹰堡少堡主的娘邀点自觉都没有吧?!堡主和你所生的孩子就是继承人,你不懂?”涌上那张圆脸的诧悟让他彻底叹气摇头。 就说嘛,小白痴根本不适任堡主夫人的位置! 而他,居然不知不觉和这只蠢蛋孵化的跟屁虫闲扯起来,无聊! “燕绍云!不要偷懒,那边还有一盆白芍!”阿清娇而不媚的叱喝从他背后不远处轰来,轰得他心烦气躁,满心不痛快地炮轰回去。 “你断手断脚吗?要搬不会自己去搬呀!”哼,就只会站在屋廊上纳凉,要说有贡献,也只有贡献口水! 阿清眯起杏眸。“燕小子,你说啥本夫人没听清楚,麻烦说大、声、点。” “夫人。”剑拔弩张之际,雍偃来到伙伴身旁,先朝一旁的秦从恩微笑颔首,才温吞地拍拍伙伴肩膀。“基于共事者的情谊,我给你忠告。你应该清楚阿清有仇必报的性子。”雍偃嘴里说着忠告,眼里却含着宠溺的笑意朝妻子望去。 燕绍云瞪了眼轻轻松松捧着一盆土豆般大小的仙人掌的雍偃,忍不住翻翻白眼。“你为什么净搬些芝麻绿豆大的东西?”重的都留给他,不公平! “我不会武,没有燕大侠你那孔武有力的体格。”雍偃文弱似地耸耸肩。 漠鹰堡左使擅武、右使能文,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消息。 “哇!”燕绍云心不甘情不愿朝阿清扬声道:“没事,我只是提醒嫂夫人站好,别因指挥得太辛苦而失足跌倒。”语落,他咬牙往庭院另一头走去,愤愤嘀咕。 夫妻俩同出一气!还有,阿清那娘们年纪明明比他小,若不是因为他敬雍偃为兄,她凭哪根葱叫他燕小子! “燕绍云在说什么,好小声喔,是不是坏话?”跟屁虫还在。 “不关你的事。” “喔。”秦从恩憨笑以对,既然不关她的事,那她就不过问了。 “笨蛋!”燕绍云低啐。 闻言,秦从恩垂下清眸,扁扁小嘴。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可是别人总爱提醒她,这个连她自己也无能为力的事实…… 圆脸上的落寞,引来燕绍云胸口无端的刺麻,不至于痛,也不至于痒,就是有些怪怪的,连带地升起某种刚好叫做“愧疚”的感觉。 就算是笨蛋,也不会喜欢听到别人骂他是笨蛋吧? “我……并非有心出言骂你。”该死,这个对女人低声下气的口吻,是他燕绍云的声音吗? 秦从恩虽然不懂人嘴里说的话,怎能与心里想的不一样,不过仍是下甚介意地摇摇头,笑了笑。“燕绍云没说错,不打紧。少主说过,人是很健忘的动物,老是忘了提醒过从恩不聪明,所以只好再提醒一次。从恩可以帮忙吗?从恩以前也常常帮小姐整理药园喔!”她弯身试图抬起一个盆栽。 “别动,那盆太重了,你搬这个。”他将一盆矮小的艾草苗株递给她。 “好!”秦从恩为自己能帮上忙感到开心,唇边的笑涡更深了。 她开心接过苗株,下一刻察觉他的手在她颊上抹了抹。 “你脸上有墨渍。”他把沾上指腹的黑墨摊给她看。 “从恩方才在画画唷,谢谢燕绍云。” 登时,清脆的道谢声却宛如雷电,直接劈入燕绍云心坎,他恍然一楞,虎眼瞪着那张憨憨傻傻的笑脸,心中则为自己连想都没想的体贴举止感到困惑,一双清朗剑眉不由得闷闷攒起,怔怔看着残留温嫩触感的指尖—— 她的脸好软…… 他在搞什么?晒昏头了吗? 对,一定是晒昏头了,才会有这些怪异的错觉和举动! 燕绍云臭着脸,再度抬起一盆沉甸甸的药草,迳自走向庭院一角。 “你要帮忙就去问阿清,我忙得很,没空跟你闲扯,少来烦我。” 会不会吵到他? 是不是正在忙? 他还不休息吗? 月上枝头,蒙胧光晕将门扉外徘徊的人影,清晰映上门纸。 “进来。”书房内的穆鹰在耐着性子等了将近两刻钟后,终于沉声唤住那道始终只在门外来回踏步的娇小身影。 秦从恩闻声,这才探头探脑推门而人,小脑袋搁在门边。 “从恩会不会吵到穆鹰?”在场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她还是压低嗓音间。 “不会。”从她开始在门外走走停停时,他就分心了,现下当然。不会。 “穆鹰是不是在忙?” “没有。”当纳闷她为何在门外走走停停时,他就把心思抽离到她身上了,现下当然不忙。 “穆鹰还不休息吗?” “你在等我?”不待她回答,他便在那张藏不住心思的圆脸上得到答案。 穆鹰蓦然明了—— 成亲后这些时日,就算就寝的时刻早过了,他回到寝房也总是见她在房里东摸西摸。原来,是她刻意强撑着睡意等他,就只为了赖在他怀里与他一同入睡,即便他回来得再晚…… 看来,他的宠溺养刁了这只变得认人不认床的小猫儿。 思及此,绕上穆鹰心头的,不是不耐的厌烦,而是无以复加的满足。 “从恩,过来。”他朝她招手,在她乖乖来到他身边后,双臂一收将她抱上腿,顺势让软软嫩嫩的娇躯偎人他怀中。 微凉的脸蛋贴在他颈侧,他眉头不由得一皱。 “夜里出来要加件外衫,北地秋季日炎夜寒,差异颇大。” “好。”秦从恩眯眼赠了赠覆上她脸颊的温暖大手,发出舒服的轻叹。 “找我有事?”不会是困极了,但碍于“枕头”还没回房,便主动来找吧? “穆鹰想不想要,小娃娃?”她仰头看他,问得很认真很认真。 黑眸闪过微诧,盯着那张极欲求知的圆润脸蛋,穆鹰薄唇轻弯。 “之前没有想过,现在,想。”因为,穆鹰想要小娃娃。 他的回答,教秦从恩想起早些时候自燕燕口中间得的“提议”——她既舍不得穆鹰辛苦工作到老,又不愿下一代和她一样是个痴儿,而穆鹰终归需要子嗣,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替穆鹰纳妾,由其他女人替他生下白白胖胖的继承人。 燕燕的提议完美得教她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可是,当别的女人怀了他想要的小娃娃后,他还会像这样抱着她、陪她说话,每夜陪她入睡吗?还是,他会比较喜欢陪那个可以生小娃娃的女人?那么…… “穆鹰会不会,忘记从恩?”她轻哺,下意识靠紧他。 “你怕我们有了孩子,我会分散注意力?”沉沉的笑意自他喉头轻泄而出。她多虑了,小奶娃可比不上她这身温香软玉。 “我们……”不能有小娃娃了,因为洞房花烛夜她没有脱衣裳圆房。 秦从恩心虚垂首,有些发慌地顾左右而言他,乱瞟的眸光攫住桌案上的某物。 “穆鹰在读书吗?”读得这么晚,比秦府长工爷爷要考秋试的孙子还用功。 穆鹰的表情仿佛看见天下红雨。“谁告诉你,我在读书?” “燕燕呀。”埋在他怀里的人儿发出微闷的语句。“燕燕知道好多好多穆鹰的事,从恩好羡慕……” 哦?剑眉半挑,显然对她语气里的迟滞深感兴味。“她说了什么?” “燕燕说穆鹰,不喜欢粉红色……”秦从恩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粉嫩衣裙。“从恩不穿粉红色的衣衫了,穿黑色好不好?” “我从未说过不喜欢这颜色。”厚掌一寸寸滑过她雪臂、嫩腰以及玉腿上的粉色绸缎,顺便揩点豆腐吃。 “你穿起来很好看。”千万别换成一身黑衣,又不是寡妇!而他惯穿深色衣物实乃平常之事,总不能叫他一个人高马大的大男人穿上浑身粉嫩嫩的红吧? “好看吗?那从恩不换黑色了。”她仰起笑脸承接赞美。 穆鹰说好看耶!嘻嘻。 “关于我……你羡慕燕燕知道的比你多?”沉醇嗓音多了因悸动而牵起的涟漪。“燕燕知道的并不一定是真实的我,但你可以。” 嗯?她听得有些懵懂,大眼轻眨,等待他的下文。 “我从不读书,因为我不识字。”穆鹰坦然的语气不带丝毫自卑。 自有记忆以来,他就被一名江湖剑客收养,拜那人为师,学武、学剑、学讲义气,就是没学读书识字。师父过世后,他便以一身武艺养活自己,闯出了点名堂,身边便需要一个像雍偃这样学识过人的心腹,替他打理一切与文书有关的事,包括生意上的合同及帐簿。其实,他也不是一个大字都不识,要他以拿刀剑的手握笔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拿来当暗器还比较顺手。 “不识字,那,穆鹰在看什么?”她困惑地瞥向桌案上的羊皮册。明明是摊开的呀…… “地图,马队出队路线的依凭。”只不过雍偃已将羊皮地图上的文字,改以图形来标示注明,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吃力。 “喔。”她这种似懂非懂的应答次数多到见怪不怪,穆鹰也很习惯了。 “你会把这个秘密告诉燕燕吗?” “不要。”她捂住小嘴,斩钉截铁地拒绝。“从恩不说,这是从恩知道的!” “可燕燕把她知道的都告诉了你,不是吗?” “……”是呀,燕燕告诉她,她却不告诉燕燕,这样好像不对……可是,她也想知道穆鹰的事、知道“就只有她”知道的事……该怎么办呢? 见她犹疑不定,穆鹰了然地轻喟。 这小女人未免善良过了头,他三言两语的撩拨,就令她陷入良心谴责的挣扎,她难道不想独占他的一切?就如同他想独占她所有心思、不容其他男人进驻她的心一样—— 穆鹰思绪一顿,心中被突如其来的占有欲彻底侵占。 究竟,自何时起,一个心系多载的承诺,悄悄变质为一种无法割舍的……什么?而这个“什么”,竟开始左右起他的喜怒哀乐,开始令他贪婪地想要她更多更多,但是她,能懂吗? 思及她不同于常人的单纯心性,穆鹰不禁感到莫名恐慌,极欲想要她将他的秘密永远藏在她心中,把他放在她心中永远。 “这是我们的秘密,你当然不能说出去。”他霸道地指点一盏明灯给她。 呵!秘密耶!她和穆鹰有秘密耶! “好,不说,打勾勾!”秦从恩笑着伸出小指头,祭出童言童语中那招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约定仪式。 大手勾住了小手,紧紧交缠。 两指相印,他也将她揽得更紧了,紧得两人之间不留一丝空 “从恩,你羡慕燕燕知道得比你多,是否包含了嫉妒?”黯哑嗓音,多了分压抑的涩味。这张憨憨傻傻的笑颜底下,到底是填满了难能可贵的真诚,抑或足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嫉妒?” 秦从恩尚未弄明白这个陌生的词汇,就被穆鹰腾空抱起,走向书房最里侧的软杨,让她躺人床榻后,高大健硕的身躯随即覆上来,煽情的俯吻随之点燃属于男女间最私密的热情。 已然不陌生的狂焰由他指尖洒下,在她身上奔流窜烧。 “穆鹰……不回房里?”她被吻得脸红心跳、浑身发烫,红唇溢出轻喘语句。 “今夜就在这里睡,你不喜欢?”他的气息同样不稳,在她颈畔低语,大手忙碌地拆卸她胸前包裹浑圆的屏障,灼热的掌心平贴在她心窝口,实实在在感受这股为他火热加速的跳动。 “喜欢。”只要有穆鹰在的地方,她都喜欢! 他每吮吻一处馨香娇软,就褪去一处多余的衣衫,直至双双裸裎。 除了新婚之夜,之后每回的交欢,她倒是没有再坚持不能脱去衣裳,现下也只专心感受那双粗厚的大手,滑过她细致肌肤所带来的异样刺激。 她轻吟着,手臂像是自有意识地攀上他的颈项,俏脸也因情欲而漾起一层诱人瑰红,香柔的胴体款款诉说对他的全副信任,在在都今穆鹰心荡神驰。 炯熠黑眸彻底烧起焚热的光芒,比夜空的星子还要灿烂、还要夺目,紧绷的欲望一触即发—— 原本静谧的书房传出阵阵粗喘与娇吟,为月夜染上一方闺艳色彩。 第八章 廊亭外,石道边。 暗处,一对用“唇枪舌剑”打得火热的俪影,在某道严重迟缓、频频顿足的跫音靠近时骤然分开,女方还因这不识相的打扰,发出气息不稳的低呼,连忙扯回半敞的衣襟。 “雍偃、阿清,这么晚还在这里,做什么?”跟她一样想找地方躲起来吗? 一听这憨傻的语气,便知那个不识相的人是谁。 “呃……我们没、没做什么啦……”月黑烛远,看不出阿清双颊格外艳红,残存情欲的氤氲美眸狠狠瞪了老神在在的丈夫一眼。 讨厌!就说不要在屋外嘛,你看,被从恩逮到,羞死人了啦! 雍偃歉然陪笑,不疾不徐捡回方才被妻子扒下来、目前正躺在草地上纳凉的儒衫穿妥,转而朝一脸莫名的打扰者亲切笑道:“堡主早已回房多时,夫人怎么反倒独处屋外,散步吗?”而且还是到这人烟稀少、隐僻幽暗的地方来。 近来夜里,穆鹰只要到了秦从恩该就寝的时间,就会结束任何商谈或议事回到寝房,想当然尔,他这个日夜操劳几乎等同于漠鹰堡总管的右使,也得以提早回到娘子的怀抱。而他娘子在问出穆鹰“按时回房”的缘故来自于妻子后,就顺便在他耳边叨念,“你看人家穆鹰对老婆有多好”之类云云…… “是、是呀……穆鹰回房了。”但她不是出来散步。 秦从恩吞吞吐吐,又回首望了眼寝房的方向,一抹落寞也跃上层眼。 她原以为这样的安排对穆鹰最好,但在听见燕燕对她说“喜欢穆鹰”,所以愿意这么做之后,她的胸口就一直闷闷的,好难受,突然不想留在房里—— 不对,正确来说,是她不该留在那里,因为……会妨碍到他们“圆房”。 “从恩,你的脸色怪怪的,小锦囊里的糖吃完了?”女人的心思终究比较细腻,阿清很快便发觉她的异状。 秦从恩摸摸腰间的红色锦囊,摇摇头。 “糖,还有。”可是,她觉得好难过,连糖都吃不下,只想躲得远远的。 阿清再度揣测——难道从恩和堡主吵架了?呃,这不太可能,因为这两人一个不会吵,一个懒得吵,根本吵不起来。这番揣测,排除。 “还是你身子不舒服,正要去找我?” 秦从恩仍是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有一点……”话刚落,她的手腕就被阿清抓起,仔细诊脉。 “好好的呀,很健康。”阿清诊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雍偃审视秦从恩,瞧见她脸上呈现不同于平日开怀的郁闷模样,豁然察觉不对劲的地方应该是在她“心里”。倘若她身子不舒服,来找阿清的,应该是某个疼老婆疼到人尽皆知的男人。 “你怎么夜里一个人逗留屋外?”堡主却没追出来? “从恩想,躲起来。”她照实答。 嗯,她果然不懂如何说谎,很好问话。 “与堡主玩躲猫猫?”穆氏夫妻好个闲情逸致,不过以他与穆鹰多年的交情来看,杀敌比较拿手的穆鹰不像是会玩这种游戏的人,要玩也应该玩老鹰抓小鸡。 “不是……” “不然是什么原因?” “从恩不想看到穆鹰抱着燕燕,不想看到穆鹰陪燕燕说话,不想看到穆鹰陪燕燕睡觉……”她咬咬唇瓣,愈说愈觉得凄凉,愈想愈觉得孤单。 “什么!你看见什么?堡主对燕燕上下其手?!”阿清瞪眼惊呼,看着泫然欲泣的秦从恩一脸像是被抛弃的可怜猫儿,不禁火冒三丈,双手插腰斥声责难:“该死的臭男人!新婚不到三个月,就移情别恋、心怀不轨、居心叵测、色欲薰心、辣手摧花、厚颜无耻,外加丧、尽、天、良!” “娘子,你的语文造诣进步很多唷!”雍偃击掌鼓励。 “不敢当,是相公您教得好。”阿清抱拳作揖。 “阿清说太快,听不懂……” 怯怯咕哝声响起,阿清这才将注意力移回被遗弃在一旁的女主角。 “哎呀,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当真看见堡主与燕燕‘相好’?”据从恩形容,应该是这个意思没错。 唉,可怜的孩子,打击一定很大,但是—— 堡主对燕燕并没有这个意思。 雍偃双手环胸,斯文清逸的脸庞若有所思。假使有,诚如他所言,朝夕相处之下,堡主早该对燕燕下手了,何必隐忍至今? “这其中也许有什么误会?” 秦从恩摇头,圆圆的眸子蓄起两泡晶莹湿泪,吸了吸鼻子。“从恩没看见,可是,从恩安排穆鹰和燕燕圆房。” 圆房,会脱了衣裳,她不喜欢穆鹰脱了燕燕的衣裳,也不喜欢燕燕脱了穆鹰的衣裳,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呜…… 安排? 圆房? 雍氏夫妇面面相觑。 “秦——从——恩——”远处,刚好是穆鹰寝房那一处,传来穆鹰震天轧响的暴怒咆哮。 堡主从房里追出来了。 心中明明燃烧熊熊怒火,脸庞却蒙上层层寒霜。 这就是穆鹰现下的写照。 他寒着一张脸,森然黑眸一瞬电不瞬地锁住垂首立于房间角落的女子,喉中暂时没有任何斥声从因恼怒而紧咬的牙根进出,仅闻一阵阵沉怒的呼吸。 冷冽的沉默充塞周围,秦从恩有些纳闷、亦有些惶恐,悄悄抬眼偷觑面前的男人,一见着那双瞪着她的冷眸,义忙不迭低下头,心慌地咬起手指。 “不要咬手指。” 冷凝嗓音一出,她吓得赶紧放下小手平贴在裙侧。 门扉在穆鹰沉声警告后陡地一开,担忧秦从恩处境的阿清提裙闯了进来,连同身后一起在门外偷听的雍偃也见了光;秦从恩见状,惶恐大眼露出看见一丝曙光的感激。 “堡主,从恩她……” “出去。” 阿清未竟之言被穆鹰一语打断,他看也不看来人,忿忿的语气却能将一千擅闯者冻结在原地;不过,倒是有个人非常听话,赶紧遵从他的命令往门口迅速移动。 “秦从恩,不是叫你。” 脚步仓促的主人,在对方宣布她不在逃生资格的范围内后,可怜兮号地垮下双肩,慢吞吞踅回原位。 “你这样会吓到从恩……”见秦从恩苦着一张脸,阿清纵使很想理直气壮为她说点什么,但在穆鹰盛怒的气势下,双腿不由得感到有些无法自持的发软。 “出去。”这回,穆鹰说得极缓,显示他即将告罄的耐性。 “会不会是哪里误会了,从恩她也许是无辜……的。”森冷如冰的视线扫射而来,阿清顿时闭上嘴巴。好可怕的眼神,她从未见过穆鹰如此震怒…… “无辜?把丈夫推给别的女人,你说她无辜?”脸上进出无形怒火的眉峰斜挑。 闻言,雍偃与阿清同时望向怯怯退缩至墙角的秦从恩—— 此时此刻,确实是从恩看起来比较像无辜的受害者。 “我们走吧。”雍偃看了一眼绷着俊颜的穆鹰,了然朝妻子道。 “可是万一堡主忍不住一拳挥到从恩身上,从恩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不成!我得在这儿等着替从恩急救……”阿清紧张兮兮地拍掉丈夫挽起她纤臂的手。 发觉穆鹰的脸色又铁青了几分,雍偃唇角反倒轻勾起耐人寻昧的微笑,半推半拉将妻子带出房间。 “放心,堡主不会伤了从恩。去看看燕燕吧。” “对喔,燕燕哭着跑出去了呢,咱们快去她房里看看!” 雍偃,阿清……你们就这样抛下从恩走了喔…… 秦从恩哀怨地瞅着重新紧闭的房门,唇儿怯怯抖动。 “看着我。”穆鹰在她身前环胸矗立,高大身躯的阴影,笼罩住那张志忑不安的圆脸。 “好……”她乖乖抬头,写满慌乱的两颗黑眼珠直楞楞地盯着他,连眼皮也不敢多眨。 “为什么自作主张?”穆鹰开始宣布罪状。 “什么是……‘自作主张’?” “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把燕燕送到我床上,你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从恩也不晓得自己脑袋里装了什么,可能是血吧……从恩看过有人不小心撞伤脑袋,会流血……”她呐呐回答。 穆鹰额筋礅微抽动,深吸一口气,忍住剖开她脑袋一探究竟的冲动。 “你明不明白,让燕燕与我同房代表何意?”今夜穆鹰回房就发现燕燕独坐床沿,她在他满心孤疑的眼光下款款倾诉她恋慕他已久、希望成为他的女人,而始作俑者竟是他的妻子?! 秦从恩老实点头。“明白,是纳妾。” “你真想为我纳妾?”他眯眼再问,神情充满风雨欲来的阴骛。 “想。”可是她现在觉得一点也不好受,却又不得不…… 一个男人,从妻子口中听见想主动为他纳妾的说辞,是该窃喜还是该愤怒? 确定为她所愿,穆鹰额爆青筋,终于忍无可忍再次厉声咆哮一“为什么?!”很显然,这个男人选择了后者。 “因为,燕燕喜欢你……而且也……” 怯怯的嗫嚅彻底击溃穆鹰的耐性,无心听她道出更多令他气结的话语,劈头就是满心不快的怒吼—— “她喜欢我,你就把我推给她?阿清看上我,你也要将我出借?要是全天下的女人都想与你分享丈夫,你是不是叫她们一个个排队?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他一步步将她逼退得背脊贴上墙角,凝拳抵着墙,将她困在双臂之间。 “阿清也喜欢穆鹰?”可是阿清是雍偃的妻子,阿清也想当穆鹰的妾吗? 见她一脸若有所忖,他愤然低咆:“不准!我不准你想,听到没!” 气急败坏加上妒意横生,穆鹰忿恨交集,一掌击毁置于一旁桌几上的青铜骏马,极其珍贵的青铜马饰就这么在他的怒气下碎成一块一块。 赫—— 秦从恩倒抽一口气,先前的忐忑都被这一幕吓飞了。 “那是穆鹰最喜欢的摆饰。”她一急,想上前捡回马匹的“尸块”拼凑,却被他捉回,牢牢钉在墙上。 “不要管它!” 该死! 他气她无视于他的存在,嫉妒那些能赢得她关心的所有人事物,现下,连一匹破烂假马都能轻易掳获她的关注,那么,他这个夫婿到底算什么?她到底把他的心意置于何处?天杀的该死的烂心意—— 心意?! 他对她…… 在穆鹰心中翻腾急涌的怒潮骤然顿止,倒映了一张寒噤小脸的黑眸融人一抹遭受惊扰的错愕,不过,此番错愕很快就被心甘情愿的释然所取代。 原来,他的占有欲、他的贪婪、他的渴望、他的疑惑全都其来有自,来自那个由心系多载的承诺变质为无法割舍的“情爱”,最初的邂逅,是让他的心跌人她纯净瞳眸的肇端,而与她一点一滴的相处,则堆积成难以抹灭的情愫,于是一他明了,自己爱上这个心性单纯的痴儿了。 但也由于她的纯洁善良,他该死地感受到手中捉摸不定的慌乱! 她似糖如饴,甜美得数他爱不释手,却会轻易在掌中化于无形 她,能懂吗? “痛……” 被他的蛮劲捉疼了肩膀,秦从恩蹙眉发出吃痛声。穆鹰自失神中惊醒,放松因愤怒而失去控制的手劲,但双手没有撤离,而是轻靠着她的肩头。 如今,厘清了自己的心情,与其说他愤怒,不如说是尝尽深深的无力感。 “从恩是不是,犯错了……穆鹰不要生气好吗?”局促的小手怯怯地爬上他刚毅的脸庞,想为他抹去眉间的摺痕,抹去他的不开心。 穆鹰抿唇不语,仅是定定注视着她。 她单纯到连他为何发怒都一头雾水。 换做别人,她也会用如此稚气却真诚无欺的眼光,央求他人弥平怒意吧! 这双憨傻的明眸,澄澈得犹如不染红尘般纯净,他却想在这一泓清池投人只为他而起的涟漪,是否太强人所难了? 或许吧,想勉强她,最终反而替自己换来挫败滋味。 “穆鹰不说话?”秦从恩心急了。她不要穆鹰不理她呀…… “从恩,我问你。燕燕提到你希望她为我生下子嗣,这是真的吗?”眉心褪去适才交锋的怒意与厉色,他戛声问。 秦从恩螓首轻点。 压下胸口泛起的窒闷,他又问:“你不愿生养我们的孩子?” 螓首在是非之间迟疑徘徊,最后还是选择轻摇。 无私的诚恳,却如一把利刀,讽刺地在穆鹰的心头划下一道难以自欺欺人的缺口。 “其实,你愿意嫁我是出于不得已吧?秦家,才是你心系之处,秦家人,才配在你心头占有一席之地。你的少主、小姐、还有那一长串的闲杂人等,甚至是糖,都比我来得有价值,是吧?”他口出疑问之语,每一句却以揉相了挫败与黯然的意味作结。 穆鹰腾出一手,轻抚眼前这张娇憨得令他疼惜的圆脸。 “我为你动了情,你的情会停驻在我身上吗?” 许是白问了。 果不其然,圆滚滚的眼儿茫然地眨了眨。 “你想不想回秦府?” 圆眼一亮。 “我明白了。”不让她开口,穆鹰收回搁在她脸上与肩头的手,迈开略显沉重吃力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寝房。 此夜,合该交颈的鸳鸯,形单影只。 独卧。 天明,彻夜辗转难眠的人儿,踏着晨曦来到书房外的石阶。 独坐。 望穿秋水的眸光不时飘向紧闭的门扉,想上前敲门,却又怕打扰了眠中之人,她索性双掌撑颚等待。 不知在阶前坐了多久,一夜未眠的秦从恩倦困地打起盹来。 来到书房前的人一看见她,她就是这副昏昏欲睡又缺了个枕头的滑稽模样。 “喂,你嫌日子过得太悠闲,好好的堡主夫人不做,改行当看门狗啊?”冷言冷语间,此人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言语之间,间接认同了她的身分。 半睡半醒的秦从恩听见人声,揉了揉眼睛看向来人。 “……燕召云?” 听出她浓浓的困嗓,燕绍云不耐地撇撇嘴。“要睡回房去睡,别在这里挡路。” “从恩睡不着,等穆鹰。”她又望向身后,眼里盈满等穆鹰出房门的期待。 等堡主? “堡主不是昨夜骑马出堡了吗?”对昨夜堡主院落的骚动一无所知的他,由于前两日到城南的牧场去做例行防卫视察,今早才自牧场回来,这也是听轮值守门的弟兄说的。 “穆鹰出去了?” “怎么,你不知道?莫非,你等了他一夜?”燕绍云诧异地看着她,发现她眼窝下浮现些许黑影,他以为自己猜对了。 秦从恩一反常态没有回话,突然埋头趴在膝上。 半晌,见她双肩频频抖动,燕绍云脸色微微一变。 “喂,你在哭吗?”穆鹰还在生气,所以不理从恩,不陪从恩了……呜呜。 两声哽咽回答了燕绍云,他猜对了! “喂,我说过堡主很忙,有时候忙到抽不开身陪你也是情有可原的,你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就哭吧?很难看。” 听说有些女人可以哭得很美、哭到让男人心疼断肠,虽然小白痴闷着头哭,看不到她的泪容,不过他猜一个不懂得做作的女人就算哭得梨花带雨,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呜。 还是哭。 “你想家,是不?”听说思乡情切之人,情绪总是比较容易崩溃。 泪人儿抬起小脸,燕绍云所言,似乎触动了她心底某处压抑多时的思念,她鼻酸地诚实点头。她好想少主、好想小姐、好想秦家所有的人…… 一张泪痕斑斑外加两管鼻涕的鹅蛋脸果然难看。 但,莫名地,燕绍云感觉胸臆间宛如遭受某种不知名的心绪狠狠一撞,心头突然为她的清泪拧紧起来。 “你想回京城秦府吗?”年轻湛朗的眼瞳,慢慢覆上一层外人难辨的复杂。 “想……”每逢问答,秦从恩都选择心底最单纯无邪的答案。 “有个人可以带你回去,你要不要走?” 第九章 金鸟西坠,日隐江头。 献行赶了半日的路程,秦从恩一行二人抵达一处密林,过了此林便能远远跳望关隘口。林径窄而曲折,于是他们牵马步行。 走在后头的秦从恩,眉头自离开漠鹰堡后就揪成打不开的结,离漠鹰堡愈远就愈趋沉重,踏在枯黄落叶上的步履亦愈发迟缓,终至停顿。 前方的男人听闻她的足声,回过头来。 “怎么了?” “这样不对。”垂视地面的圆脸抬起,深锁的眉间堆满担忧与后悔。 男人不发一语,迳自看着她把头摇得如博浪鼓、嘴里又呢喃了好几个“不对”。 “从恩没有告诉穆鹰就回京城,这样不对。” 要是穆鹰回来找不到她,怎么办? 可是,穆鹰正在生自己的气,应该不会想见她…… 想着想着,无限怅然涌上秦从恩心头,双肩也跟着垮了下去。 “我说了会派人告知他,不用担心。”男人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的人儿所出之言再次令他驻足,敛眉回首。 “不要了,从恩想回漠鹰堡。” “你不想回秦家?”她会改变主意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可是从恩想先去找穆鹰,跟穆鹰道歉,从恩不喜欢穆鹰生气的样子,穆鹰生从恩的气,从恩这里也好痛好痛,好像快要裂开来一样……”她揉抚着心窝处,难过得想哭。 “他生你的气?” “嗯,穆鹰好生气、好生气。” “他既然气你,你何必回漠鹰堡受气,你以为他看见你的蠢样气就会消了吗? “回去不过是火上加油罢了。”见她满口不离那个名字,一脸痴楞的傻劲全是为了那个人,男人看着她的目光,混杂了压抑的暗恼与深沉的幽晦。 “道歉也没用吗?”秦从恩天真地问,满心专注在自己的疑惑上,没注意到对方不再隐藏的复杂眼神。 那双限里难办的复杂,也许才是褪去假象后的……真实。 “你走是不走?”男人没有解答她的困惑,仅回以淡问。 若她肯走,或许他能不必伤及无辜,带她就这么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男人呼吸一窒,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诧愕不已。 该死!他在想什么? 他该做的,不是要让“那个人”在失去家人的憾恨中度过余生吗?他甚至盘算要“那个人”亲眼见证挚爱的死亡,而现下为何会萌生此番懦弱、逃避的心态? “不走了。”秦从恩当下决定,一个转身便往来时路跑去。总是要试试嘛,不试怎晓得道歉没用? 男人神色一黯,甩去心头突生的纷乱。 她不走。 这不是更完美的发展吗?让他得以屏除懦弱念头的发展。 他曾经动手欲置她于死地,如今没道理下不了手;只消在她身上刺下一剑,就能用她的鲜血祭奠黄泉底下之人…… 对,他要用她的鲜血偿赎“那个人”所欠的命债! 男人回归森冷的寒眸紧紧锁住那道粉色背影,阴酷虎眸漫起残酷的杀意,右手悄悄握住腰问的剑柄。 丝毫不察自己已陷入危机之中的人儿,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哆咚咚跑回男人面前,一脸歉然搔搔后脑杓。“陪从恩赶了一天的路,从恩却反悔了,对不起。” “是我,该对你说抱歉。”他半垂眼眸,遮覆眼底大半晦黯。 如果道歉有用,说了,就不会留下遗憾了吧! 这句话每个字的意思秦从恩都懂,但凑成句子她还是有听没有懂。 “别问。”她正要发问,便被他阻断。 秦从恩耸耸肩。好吧,既然不要她问,她就不问了。 “快走,不然一下子天就黑了唷!”她漾开一笑。 乍见她无邪的娇憨笑靥,男人的心猛然一紧,按住剑柄的手无法自持地发颤。 这张笑脸…… 好美。 秦从恩楞楞看着他轻抚她脸颊的举止,羽睫在大眼上掀了掀,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不像是她所认识的人,他的眼神……和平常不一样。 “大哥,咱们今天的收获真不少,晚上有烤野雁可以吃了!” “今晚好好饱餐一顿,明儿个才有力气去瀚北城谋事!”林径的另一头,传出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 “犬哥,咱们真要收手不干?”其中一人问。 “浑小子,这不是你提议的吗!”另一人轻恼地回嘴。 “我的意思是,重新做人的感觉真像漫步在云端,浑身轻飘飘的,好比作梦似的一哎唷……很痛欺!你干嘛打我脑袋?” “会痛嘛。放心,你不是在作梦啦!” 陌生的交谈声渐趋清晰,脚步声也离他们愈来愈近。 “有人?”秦从恩的注意力被那些声音吸引,侧头朝男人背后的方向张望,不一瞬间,圆眼陡地一瞠—— 由左胸进开的剧烈疼痛,伴随着艳红的血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血,摸起来应该有温度,浸润她全身的,却是冰冷。 在她倒地失去意识前,清楚看见那陌生男子,将手中的长剑送入她心口。 “到了……就是这儿……我大哥在那儿。” 三更半夜,边关北方某座穷乡僻壤的小村落,忽然有紧急如催命使者的急促马蹄声造访,掀起少有的不平静。 两匹骏马在某处庄稼园前扬蹄停下,其中一匹黑驹的主人一下马,高大身影便宛若凌厉的旋风过境,心急如焚地揪住到外头来探看的男人衣襟。 “从恩人在哪!” “在、在屋里……” 被穆鹰凌厉的气势吓到,那人惶惶然指了个方向,穆鹰便立即奔去。另一匹骏马上的随行夫妻脸上也充塞凛肃,下马跟上。 “大哥……”祟罗趴在黑驹鞍上,发出仿佛历经重重磨难的哀嚎。 “还不快下来,一脸要死不活地赖在马背上干嘛!你的马呢?”鬼刹啐道。 鬼祟罗刹在前往瀚北城的途中,于一处密林巧遇一名遭人杀害重伤的姑娘,却认出这名姑娘就是之前“慷慨解囊”帮助他们兄弟的秦从恩,震惊之余,连忙抢救身中剑伤昏迷的她,由哥哥鬼刹带她到附近村落求医,弟弟祟罗则策马赶往漠鹰堡通知穆鹰。 由于漠鹰堡众人正因秦从恩的失踪而纷纷出堡寻找,穆鹰亦然,决定往南找寻。索性如此,祟罗便在往北的半路遇上穆鹰,省了一两个时辰的路程,于是领着穆鹰和雍偃夫妇来到与鬼刹约定的地点会合。 “穆鹰嫌我的马太慢,抓着我跟他同乘一骑……”祟罗哭丧着脸。 “很好呀,天下少有的殊荣。” “殊荣个鬼!这匹马飞得跟风似的,震得我骨头都快散了,为了保命就不能不抱着穆鹰,吓都吓死了!你来试试,包准你三天下不了床外加大吐三天——哎唷喂呀……”正要下马的祟罗。因为浑身乏力而直接滚到地上,摔了一身烂泥。“呼,我还活着,碰到地面的感觉真好……” “你这小子真没用!”鬼刹嗤道,心中则是为自己逃过一劫暗自窃喜,意思意思地尽尽手足之情,搀起浑身烂泥的弟弟。 “姑娘的情况怎样?”还……活着吧? “我替姑娘点穴止了血,她还昏迷着,不过这儿的大夫不敢贸然拔剑,怕这一拔,也许连姑娘剩下的一丝气息都给抽光。”鬼刹叹了口气。 她们在林中看到的秦从恩,胸口就已剌着一把几乎要穿透身体的剑,当下,他们跟大夫一样,也不敢轻举妄动。 唉,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竟然忍心对……个善良的姑娘下这么重的毒手! 两兄弟跟着进入简陋的土屋,一脚才踏入门槛,就被正朝这走来的雍偃及大夫推了出去。 “拔剑疗伤,男人回避。”雍偃凝肃道。 “可是,好不容易止了血——”这一拔,姑娘的伤难保不会大出血……鬼崇罗刹思及胸口血水狂喷的景象,顿时头皮发麻。 “难不成要那把剑一辈子钉在她身上?”雍偃薄唇微掀,斯文俊脸出现少见的严峻。 那把剑…… “他”还是做了、决心毁掉这一切,那个笨蛋! “穆鹰没出来,大夫你怎么出来了?”鬼刹讶问。 “那男的是那位姑娘的丈夫,刚才进去的小娘子是个大夫。” 大夫接口答道,心头仍因方才那个男人看见妻子浴血、而想撕裂旁人的愤怒感到心惊胆颤。要不是另一个男子架住那个暴躁的男人,他这个暴躁男人口中的“庸医”,很可能就见不到明晨的太阳了。 大夫打了个哆嗦。 唉,不是他不想救人,只不过那位姑娘的伤势实在是太棘手…… “姑娘是漠鹰堡堡主夫人?!”鬼祟罗刹齐声惊呼。 太、太太大不配了啦——不对不对,他们当初居然招惹到穆鹰的女人?! 呜,真是太、太太太凄惨了啦! 屋内情况—— “堡主?”阿清眉心紧蹙,看着手握剑柄的穆鹰,不确定地出声询问。 这男人的手抖成这样,他可以吗? 穆鹰默不吭声,刀凿石刻般的俊颜凝满了强烈恐慌,让他无法以惯有的冷静面对眼前浴血的女子。 他对持剑进出人体的感觉一点也不陌生,此时,却连握着剑柄都感到沉重无比,看着床炕上脸色苍白的秦从恩,这剑,仿佛是刺在自己胸膛上。 他紧握剑柄,指节均已泛白—— “堡主……”眼见穆鹰眸中的恐惧与怜惜,阿清不禁动容了,也着实心疼这个痛在心里却佯装坚强的男人。穆鹰,恐怕是爱惨了从恩…… 咦?他爱慕的女子不是秦家小姐吗?难道事有蹊跷?啊,她约略明了了,说是从恩顶替秦家小姐代嫁,不如说穆鹰原本想娶的,就是从恩吧。 她懂,要所爱之人再次尝到刀剑划过皮肉的痛楚,是情何以堪!若不是她的力气恐怕不够,她也不想让穆鹰当一回对他自己也残忍的刽子手。 “或者,让雍偃来?” “不……”他也无法将这份残酷交由他人承担。 阿清明了,穆鹰就是想自己揽下所有痛苦,却又得极力阻止自己崩溃! “你想救从恩,对吗?”不待他回答,阿清坚定续道:“我猜,不是随便一个女子都能代替秦家小姐嫁给你吧?我了解,就算从恩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会尽全力把她救回来。拔剑吧,我不会让你失去她。” 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就是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男人,她又怎能让从恩失去深爱她的丈夫? 不能失去她…… 穆鹰黑眸一凛,紊乱的吐纳逐渐因心底深处坚定的声音,寻回深沉的规律。 “阿清,你抢了我要说的话。”一只厚实大掌悄悄扣住秦从恩冰凉的手指,将毫无回应的手心收在掌中。只要不失去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阿清眼底注入一丝温暖,螓首轻点,神情回归严正。“那就动手吧!” 当艳红色的鲜血飞溅到穆鹰身上,破晓的第一声鸡啼也晌了。 “少主……小姐……” 距离遇害那天已过十余日,被接回漠鹰堡的秦从恩虽然捡回一条命,但犹仍深陷昏迷之中,浑身高烧迟迟未退,偶尔伴随着气若游丝的梦呓。 听闻榻上人儿苍白唇瓣吐出的微弱呓语,为她轻拭额间点点汗珠的大手,倏地一僵。 只要不失去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上苍听见他的祈求,他该满足了,不是吗? 她身上被捅了个这么深的窟窿还能保住一口气,他该满足了,不是吗一穆鹰再次发自内心的疑问,已不具任何怀疑意味。 他仔细端详那张找不到半点笑意的荏弱病容,漆黑如夜的瞳眸充满依恋的柔光与强忍的悲涩,一如连日来的习惯,在她耳边缓缓低诉。 “想念秦府的话,等身子养好,我就带你回去。” 沉睡中的人儿没有回应,小脸依然苍白如纸,让人几乎以为她早已香消玉殒。 “回秦家就能见到你最喜欢的少主、小姐和其他人,你开心吗?” 她的气息,依然虚弱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生气。 “我把你的锦囊放在床头,你想吃糖时随手便可以拿到。” 只不过,那袋锦囊里的糖块数目,自从她受伤后就没有减少过。 穆鹰喉头一哽,将那似绞的心痛揉碎在惊颤的嗓音中。 “你的伤,也跟我一样痛吗……” 悄声来到床畔的阿清及燕燕,俏脸上虽然有着各异的心思,但同被穆鹰的深情所感动。尤其是燕燕,自秦从恩出事后就无法置身事外,亲眼看见穆鹰对妻子的眷恋情深、听到雍偃说明秦从恩代嫁的原由后,她彻底明白自己今生是得不到他的眷宠了。 原来,穆大哥与从恩还有一段未了的缘分。 除此之外,当时绍云哥在从恩失踪的同时也销声匿迹了,堡里有人说,看见他偕同从恩出堡,而穆大哥与雍大哥在她问起哥哥的时候,总是闭口不答……他们为何不回答她?哥哥与从恩的伤有关吗?他现在人在何方?有没有生命危险? “堡主,你歇会儿吧,我来替从恩换药。”阿清放下床幔。 “那麻烦你了。”穆鹰仅是起身立于床畔,好让阿清换药。 阿清没好气地翻翻白眼。 这男人连日来都只睡一两个时辰,其他wωw奇Qìsuu書còm网时间就杵在这儿,到底在干嘛呀,又不是守灵!重点是,就算铁打的身体也禁不起这番折腾,何况他是血肉做的! “你再不滚的话,我就叫雍偃来架走你、把你绑在床上陪你睡!”她语带威胁,随后又想了想。不成,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成何体统,她绝不让相公受到穆鹰的“染指”! “你换完我再来。”穆鹰像是没听进她的威胁,举步往门外走去。 他不愿看见烙在从恩雪肤上的狰狞伤痕,因为那每每在提醒他,自己就是伤害她的元凶之一,然后,理智便成了致使他痛得几近崩溃的利刀。 没错,他早有心理准备,却仍害了无辜的从恩…… 见穆鹰宛若一抹孤寂的游魂走出房门,阿清叹了一口气。 看样子,这种景况下的他,对谁都提不起劲去“染指”吧! “不回秦家……从恩……要去找……穆鹰……” 断断续续的梦呓,自床榻上的病人儿唇中轻溢。 最想听的人却不闻半语。 从恩教穆鹰,好不好? 教我什么? 读书识字呀! 你会? 嗯,小姐教过从恩写名字唷,从恩写给穆鹰看! 来到书房前的穆鹰,不经意回想起妻子捧着书册,一副学识渊博、吵着要教他写字的老学究模样。孰料,她也只会“秦从恩”这三个字,比他这个只识得几个简单大字的人还不如,如此尔尔的程度也想教他? 穆鹰紧抿的薄唇,情不自禁轻勾笑痕。 倏地,一股沉滞氛围经由气流的波动而来,察觉身后有所动静,他没有回身防备来人,仅是敛容道:“燕长山之子。” “你知道?!”来人脸色一变。 此人,就是对秦从恩痛下杀手的凶手燕绍云,他留下那柄从不离身的配剑,便是要穆鹰看清是谁所为,让穆鹰一尝饱受背叛的迷惘与痛苦。没想到,穆鹰已经知道他痛下杀机的原因?!那么,穆鹰为何没有为难燕燕? “你好奇,我为何没有把对你的恨发泄在燕燕身上?”穆鹰沉吟了半晌,才又道:“燕燕并不知令尊死在我手上,她是无辜的。” 乍闻此言,燕绍云心头仿佛挨了一记闷棍,咬牙压下那股缠上心口的紊乱。 “没错!要报父仇由我来报!” “所以,十年前泄露我们即将围剿敌人的秘密、以至于受敌人出奇不意夹击的人,是你。”那一次,同伴们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徒留他与少数人迎战,战到最后寡不敌众,他亦因体力不支而身受重伤、摔落山谷,胸膛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 “没错。”燕绍云大方承认。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动了车轭手脚的人,也是你?”甚至这些年来几次他可能差点命丧黄泉的险难,都跟燕绍云有关。 燕绍云凛愕地看着眼前淡漠得事不关己的穆鹰。 既然穆鹰了如指掌,为什么不揭穿他? “绍云,取我性命难道无法消你心头之恨,而非得伤害从恩不可?”穆鹰转身看他,深敛的目光中透露一抹宿命恩仇的无奈。 十一年前,他受官衙之雇剿了一帮马贼,年轻气盛的他,不但杀了他们的首领燕长山,连一个活口也没留下。后来他才得知,那场杀戮是不该发生的遗憾。 翌年,父母双亡的燕绍云带着妹妹投靠他,他也暗中调查他们的身分,即便知悉自己就是手刀他们父亲的仇人,他仍接纳了他们,或许,就是为了弥补当年的憾恨吧! 让燕绍云在自己身边担任左使,等于给他太多报仇的机会,燕绍云却仍选择对彼此都极为残酷的作法,也教彼此都背负起牵连无辜的罪孽。 “如你所言,杀了你当然无法消除我心头之恨,但我要你也尝尝失去挚爱家人的至悲至痛!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点解脱的感觉也没有?可恶!最该死的还是你!”燕绍云指着穆鹰痛吼。 他无法欺骗自己,当他亲手将穆鹰推人地狱之后,反而有一条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绑,让他不得动弹,这是为什么?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穆鹰不闪不躲,笔直走向他。 电光火石间,燕绍云手中已亮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穆鹰一个反手让他将刀刀抵在咽喉前,只要他轻轻一使力,便能割断穆鹰的咽喉。 “尽管动手。”穆鹰面不改色。 第十章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好过一点,那尽管动手。 燕绍云一怔,瞪着近在咫尺的杀父仇人,他信誓旦旦要报复的杀父仇人,手中的匕首却怎么也无法刺入仇人的咽喉,乍看之下,被逼迫的人反而像是他。 该死…… 他就是明知自己办不到,才会朝他身边的人下毒手! 他就是了解穆鹰不若世人所言,是个只懂残酷杀戮来营生的马队商主,才会选择伤害秦从恩呀! 他眼不盲、心不瞎,这些年下来,他知道穆鹰霸气傲然的皮相下是个重情讲义的好汉,对待部属犹如对待亲人,对秦从恩这样一个痴儿也没失去过耐心,甚至没有对她开口喊出一个蠢字或笨字,他要如何去杀一个甚至把他当弟弟的“亲人”? 但,穆鹰毁了他的家,不是他的亲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绍云哥,不要!” 燕燕急奔而至,淌着泪水的眼底,有伤痛,也有恳求。 “燕燕,你走开,秦从恩是我伤的,我和他之间必须做个了断。”燕绍云没有看向妹妹,寒恻低语。 “你为什么要伤从恩?” “你不需要知道!” “我知道……”泪珠,自燕燕脱俗的脸庞滑落。“方才我,都听到了。” “燕燕?!”燕绍云一诧,穆鹰则是黯然看向她。 “爹死在穆大哥手上,可你伤了从恩也算报复了,不是吗?我从未见穆大哥如此心痛过……够了,真的够了,我不要穆大哥死,不要……”如雨而下的泪水仿佛交杂着难以言喻的矛盾,一刀刀划过燕燕心口。 “燕燕,你……”看着泣不成声的妹妹,燕绍云蓦然惊悟,困难地开口。“你爱上穆鹰了?” 回答他的,是妹妹伏在穆鹰胸膛低泣的这一幕,他握在手中的七首铿然落地。 霎时多了一道更该死的难题。 他能杀了穆鹰,然后让燕燕痛不欲生,怨他这个眼里只有复仇的哥哥一辈子,而这个女孩又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他能吗?! 穆鹰沉默地任由胸前的女子拥抱、哭泣,又或者只是出于弥补的心理。 对于燕燕,他有更多的愧疚,他不是没发现燕燕那总是追随他的爱慕眼光,但自己也只能视而不见,因为既然给不起承诺,就不该让她有所希冀。 但到头来,仍注定令燕燕心伤。 “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待,至于爱你的资格,我应该是没有的。”他轻抚她的发,涩然低语。毕竟他是杀了她爹、毁了她家园的凶手之一。 燕绍云闻言,眉纠目凝。 “瞧,他根本不爱你,你还想替他求情?当年你年纪还小,不知道他不但杀了爹,也杀光爹手下所有马贼!” 爹是……马贼?! 震惊与讶异涌上燕燕心头,却仍被心底最脆弱的那一部分收服,她退离穆鹰胸前,苦涩言道:“就算爹不是因穆大哥受雇之故而死,我还是会为穆大哥求情。” 投靠穆鹰也有三年时间,她知道他们是以受雇剿灭马贼维生,后来才经营起马队货运商事。 燕绍云双手凝拳,愤愤咬牙,朝穆鹰低咆——“我恨你!” “我知道。”穆鹰淡道。 “我爹虽是马贼首领,但他当时正打算到官衙自首重新做人,你却杀了他们,这你知道吗?你一向不与官府打交道,当年为什么要与官府勾结,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说!” 穆鹰默然了,燕燕听得又是一诧。 穆大哥与官府勾结?! “你错了,绍云。”出声的,是走近他们的雍偃。“当初堡主并不知悉此事,因为官衙的人刻意隐瞒内情。” 雍偃将当年憾事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当年,穆鹰并不知燕长山已向官衙言明弃暗投明的想法,官衙却为了想“绝后患”,便在燕长山投案之前,出钱雇用穆鹰歼灭燕长山率领的马贼部众,并将其他贼帮所干的恶事全抑到燕长山头上,以穆鹰嫉恶如仇的性子,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憾事于此而生。 “堡主之所以不与官府打交道,也是那件事所肇之果。” 实情水落石出,燕绍云方寸全乱,浑身僵硬直视穆鹰。“你……为何不辩解?” 见穆鹰打算就这么沉默下去,雍偃实在看不下去。 “你还不了解堡主吗?他这个人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不说,是因为对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在未能释怀之下便将自己视为凶手。绍云,你要去哪?” “去找那个狗官。”最该死的人是那个污蔑我爹的狗官! “不必找了,那个人渣已经死了。”雍偃叫住盛怒中的燕绍云。 死了?燕绍云拧眉回头。 “那个狗官后来与马贼勾结图利,当上骠马帮前任帮主。你觉得不能手刀仇人很扼腕吧?我倒觉得他死得适得其所。”骠马帮前任帮主,就是被想要争夺帮主之位的手下所暗杀,而死在马贼手中。 一股沉滞得吓人的肃静充塞在四人之间良久。 雍偃挑眉环视他们。 唉,尘埃落定,气氛却比没解释前还沉重,实在是浪费了他的潇洒登场。 “从恩……还好吗?”燕绍云低哑开口。 “她会好的。”穆鹰沉着道,眸底凝聚坚信的幽光。 燕绍云不再多说,转身离去;穆鹰仅是在原地目送那道饱受煎熬的背影,他的兄弟。他们心照不宣,这一别,今生应是再难相见。 雍偃敛眉沉吟,没有出言挽留。 阿清提过,燕绍云杀害秦从恩时并无伤及要害,以燕绍云的身手来说,甚至像是刻意避开了要害,秦从恩才得以在那一剑之下保住性命。 或许,燕绍云的最后一句话,才是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也或许,燕绍云对秦从恩…… 倘若他没料错的话,让燕绍云离开,会是最好的结局。 “我跟绍云哥一起走。”燕燕拭干泪水,让最后映人眼帘的面孔能清晰一些。 “好好保重。”穆鹰也没有留她,因为,很多事都已无法回到从前。 “穆大哥,纳妾之事我很抱歉,是我私心利用了从恩的单纯,她并非不愿生养你的子嗣,而是认为不能,所以才想为你纳妾。 也担心出世的孩子会如她一般痴傻,怕孩子和她一样遭人指指点点,怕你会指责是她的错,怕你不要她和孩子…… 其实,她在得知夫妻圆房能怀有孩子时很雀跃,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要拥有你们的孩子。我祝你们幸福……”而她,也该退出一不,她从来就没有余地介人,这么想,心底也就释怀许多。 情爱的全貌,别说痴儿了,就算是聪明人也未必能窥清,不过至少她懂了其中之一……情爱,任谁也无法强求。 自燕燕口中得知秦从恩替他纳妾的本意,穆鹰胸口蓦地一热 傻瓜。 然而她的傻,却是恁地令他动容…… “穆鹰大可恢复从恩的真实身分,什么无聊的代嫁,亏你想得出来!我夫婿有那么见不得人吗!”房内,一名绮年玉貌的纤灵少妇,指着一个容貌与她相似的俊美男子鼻尖,劈哩啪啦瞠骂。 “人言道:‘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果然是至理名言。”俊美男子摺扇一开,闲适的语气听不出是埋怨还是惋惜。 “我在跟你说东,你跟我扯西?秦啸日,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少妇一恼,正要破口大骂,忽尔一个拦腰,被拉人一副宽阔胸膛。“雷朔,你不要拦我!” “你有孕在身,别忘了。”雷朔无奈轻叹,怕她动到胎气,又怕肚里的孩儿被她教坏,对妻子急躁莽撞的性子似乎全然没辙。 “怎么?你这个爹爹只担心伤到胎儿,而不顾我的感受,是吧?要不是我抵死坚决,你还不肯带我来漠鹰堡看从恩,说什么舟车劳顿对胎儿不好,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总之,你、不、关、心、我!”纤纤玉指戳着丈夫胸膛。 秦喜韵,正牌秦家小姐,纤细窈窕的身段仍看不太出来已怀有四个月的身孕,纵使这会儿正火冒三丈地撇嘴,仍是娇灵得可爱。 “如果你有什么万一,你以为我会好过吗?”雷朔皱眉。 在丈夫那对暗赤色瞳眸的凝视下,就见秦喜韵扁扁小嘴,收起腾腾气焰乖乖窝回丈夫身畔。 “我赞同你大哥的做法。”雷朔续道,立刻引来两方的注目,一是大舅子的赞赏,二是妻子的反弹。 “他分明看不起你、看不起乾坤寨,你还站在他那边?”秦喜韵不满地嚷道。 “乾坤寨在世人心中已是名副其实的山贼窝,这么做,对大家都好。” “但寨民早就不干抢劫掳掠的勾当了呀!”现在的乾坤寨是个自给自足的山寨,还正正当当透过秦家商肆转营起药材、兽皮、木头等买卖,这有什么好羞于启齿的? “所以,确实必须保护他们不受外界侵扰。”雷朔看了眼正在享受品茗乐趣的秦啸日,再次慑服于他尔雅外貌下的深沉与精睿。 雷朔说的没错。 的确,要是世人得知乾坤寨的无害,觊觎乾坤山这座灵山的人,难保不会有所侵犯。再者,乾坤山地势险要,冒险上山之人多半会因不熟地势而遇险丧命,维持原状至少能保有现有的平和。 秦喜韵被打动了,不过仍是很不给面子地嘲讽了秦啸日一下。 “你不了解我大哥,他真正的念头其实只是想‘霸占’乾坤山和漠鹰堡,有你这个乾坤寨寨主应允的药材供给、和穆鹰那个‘妹婿’作为商品运输的后盾,才是他所图的,其他人的死活与尊严根本与他无关。” “不愧是我的亲亲妹子,分析得够透彻!原来哥哥我在你眼中是这种自私自利的人呀!”秦啸日嘴角始终噙着佣懒惬意的微笑,笑容里有几分真伪,总教人分不清。 “你们太吵了。” 坐在床沿的穆鹰开口低斥,因为身后那几个人打扰到妻子的睡眠,令她在昏迷中也蹙起眉头,所以才叫他们统统闭嘴。 秦喜韵走到床畔,对神形憔悴的男人柔声道:“从恩一定会醒来的,我从乾坤山带了最好的药材来,对从恩会有帮助。”她轻轻握住秦从恩因昏迷近一个月而明显消瘦的手。 “谢谢。”穆鹰嘴上道谢,目光仍不离妻子。 秦喜韵欣慰地感慨。 太好了,从恩,你的身边也有了一个深爱你的男人,你一定得醒来看看他。 忽尔,秦喜韵手心传来微微骚动的感觉,她不确定地轻唤:“从恩?” 榻上的人儿似乎听见秦喜韵心底的声音,再度蹙了蹙眉心,略显苍白的唇瓣滚出虚弱的低喁。“小……姐……” “从恩!是我没错,你醒醒啊,啸日大哥也来看你了!”秦喜韵喜出望外,一旁的穆鹰心脏更是狂跳不止,在死沉之后寻回重生的契机。 “少主……”秦从恩缓缓睁开仿佛被重压许久的眼皮,映人她眼帘的,刚好就是她口里唤的人。 “从恩,别来无恙?”呃……太深奥,换个说法。“从恩想念少主吗?” 来到床畔的秦啸日,朝苏醒的人儿扬起俊美无俦的微笑。 “想……”秦从恩跟着咧嘴而笑。“从恩睡了……很久?”睡得好累喔…… “是呀,再睡就有人要疯喽!”秦喜韵看了眼日夜守在杨边、不修边幅的男人。 “小姐,红眼坏蛋……有没有、欺负你?”秦从恩挣扎着起身,有人从她身后小心扶起了她,让她得以和日思夜想的小姐拥抱在一起。 红眼坏蛋?哦…… “没有,他没有欺负我,是我欺负他比较多。从恩,你一定很为我心急吧?我过得很好,别担心。”秦喜韵安抚地拍拍从恩的背脊,与她低声咬起耳朵来。“记得吗?我同你说过,我把心给了一个男人。” “记得……”秦从恩稍嫌吃力地点点头。 “那个男人就是红眼坏蛋,也是我的夫婿。”秦喜韵嫣然一笑。 “夫婿……”某道身影在秦从恩脑海渐趋清晰,尚未成形前,她便遭人打断思绪。 “从恩,伤势没有大碍后,想不想跟少主回秦府住?” 秦啸日的发言惹来除了秦从恩以外,所有人唾弃的目光。 “大哥你?!”唾弃者尤以秦喜韵为最。大哥不是对穆鹰“势在必得”吗,怎会提出这个意见? “若是保护不了心爱的人,早点让她脱离险境不是比较好吗?”秦啸日不答反问,意有所指。 穆鹰黯然退离床榻,秦家人团聚之时,无须他这个外人作陪。他不否认他在逃避,因为他不想听见秦从恩心中早已昭然若揭的答案。 秦啸日说的对,就让她回去吧,免得从恩哪天又被他的仇家所害,天知道自己树立了多少敌人! 当穆鹰正要踏出房门时,雷朔按住了他的肩膀,简言道:“她摇头。”他心头一紧,立刻回头,听清那道仍显细弱却坚定的嗓音——“从恩想跟穆鹰在一起,从恩还没跟穆鹰道歉……燕绍云拿剑……从恩好……痛……”昏迷前的情景一一在秦从恩脑海浮现,困惑又惊恐的她顿时被揽人一双坚实的臂膀。 “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绝不会了。”穆鹰恍然顿悟,低哑道。 他允诺过的,允诺过的!他怎么能忘记!他心爱的人,他要自己保护呀!他不会兴起放手的念头,再也不会了。 “穆鹰?”她认得这副胸膛,温暖而令她安心。 “对,是我。”他拉开些微距离,让彼此得以看见对方。 “穆鹰瘦了,这里……好脏。”她抬手抚上他被胡渣侵占的刚毅下颚。“会刺人……” 他握住被刮出浅浅红痕的小手。等会一定要把弄痛她的胡子全剃干净! “呀,从恩要道歉。”小脑袋还挂记着。 “你没有错,用不着道歉,我并没有不要我们的孩子,我当然要。”他怎么可能不要她孕育的孩子。 “真的?”她一喜,小脸却又黯淡下来。“可是,从恩圆房没有脱衣,不能生小娃娃了……” 穆鹰一楞。 敢情,她洞房夜的“坚持”,就是为了避免妊娠? “还是可以。”他微微一叹,薄唇凑在她耳边“再教育”。 听完,秦从恩的嘴儿立刻圈成“恍然大悟”的唇型,小手不敢置信地摸摸衾被不平坦的肚皮。“这样,就会有好多个小娃娃……” “其实也不一定会有。”呃…… “跟穆鹰刚刚说的不一样……不然怎样才有?”她好奇问。 穆鹰苦笑,大男人被一个小女子难倒了。他索性吻住教他相思成疾的人儿,秦喜韵等人不知在何时退出房间,留一下恍如隔世的甜蜜空间给他们。 轻吻过后,穆鹰发觉怀中的人儿似乎又疲倦得想入眠了。 “你累了?”他让她躺回枕上。 “嗯,累了。”她拍拍身旁的位置,像个小孩无声请求。 他了然微笑,和衣上榻,蹑手蹑脚将她搂入怀中。 “睡吧,但答应我,要记得醒来。” 嗯,好怀念这个温暖安心的感觉喔……“好。从恩答应穆鹰……穆鹰也原谅燕绍云,好不好?” “你不怨他让你受了苦?” 秦从恩轻摇螓首,想起燕绍云当时的眼神。“燕绍云好像很难过……” 穆鹰爱怜地轻抚她有些消瘦的小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她的尺,单纯善良得教人疼惜。 “就依你,我不怨他。” 即将入眠的她轻轻笑了,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 “穆鹰,从恩要把、心给你……” “为什么把心给我?”有什么特别之意吗? “小姐也把心,给了红眼坏蛋……因为红眼坏蛋,是小姐的夫婿……”她的呢喃愈来愈细微。 “这能不能表示你懂得爱我了?”他问她,又像是自问。 “……”回应他的,是浅浅淡淡的鼾声。 穆鹰噙起一笑,凝视她总算脱离煎熬的睡颜,心中不再旁徨。 若她依旧不懂情爱,那又如何?她的那一句“从恩想跟穆鹰在一起”已经让他甚为感动,他未来还有好几十个年头要让她对他“欲罢不能”,就像她已经不能没有他的陪伴人眠一样。 “我先爱你,你再跟上。”然后,他们要一起白头。 七年后 两道狼狈的身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入空无一马的马厩,直接乏力地躺在牧草堆上。 “又输了……”呜呜,穆鹰那家伙根本不是人! “又惨败……”呜呜,到底何时才轮到他们兄弟俩出头天? 痛苦呻吟的是鬼祟罗刹两兄弟,不,他们早已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在漠鹰堡的牧场负责驯马的差事,不再是江湖小盗,现名阿刹与阿罗。 “哈!”牧草堆中,忽然探出一颗小头颅。 “啊!”两兄弟顿时吓得惊叫连连,尿差点都洒出来。“如来佛祖、观世音菩萨、阿弥陀佛,我们兄弟俩从没杀过人,求你们行行好也保佑我们,哪里来的冤魂快快退散……” 一名年刚五岁的娇嫩小女娃,傻地歪着小脑袋请求,一身从头到脚粉嫩嫩的装扮,腰间还系了个与衣裳同颜色的小锦囊,着实可爱。 “我们兄弟俩方才与你爹比武较量,现下没那个体力给你当马骑啦,拜托小姑奶奶放过我们吧……”听雍偃说,只要谁打得过穆鹰,就能接任那个悬缺已久的左使之位,他们兄弟俩决定好好干一番大事,于是向穆鹰挑战,但试了几年仍徒劳无功。哼,他们要勤练武艺,再接再厉,总有一天非当上人人敬重的左使不可! “小恩听不懂。”小女娃扁扁嘴,单纯无辜的小模样简直就是她那痴傻娘亲的翻版,任谁都不忍心回绝她的要求。 “好啦好啦,你先挑一匹!不是啦,你先在我们之间挑一人。”阿罗抹抹脸,无奈道。 两匹马任小女娃骑,虽然马身有局部挂彩,却无损其兴致,她坐在马背上玩得直笑,不亦乐乎。 “小恩!”马厩外,传来雍偃寻声找来的声音。 小女娃立刻溜下马背,迈开短短的腿儿想溜,却遭“马儿”扯住脚丫。 “嘿嘿,你功课没做完,又溜出来玩是吧?不行,我得把你交给右使。”这样一来,他们兄弟俩就能好好睡个大头觉了。 阿刹咧开黄板牙,却突然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眼前小女娃无邪的傻笑也越来越模糊。 “这是……”老天,她居然用他们现在拿来薰蚊虫的“索魂香”薰他们?! 这下子,他们可以睡得很彻底了,除非有人出手解救,否则必然得睡上个两天才会清醒。 “我还没玩够呢!”小女娃一反痴楞的模样,露出精明的巧笑,摸摸腰间的小锦囊,里面可是装了许多有趣的玩意儿呢——包括索魂香,不过,就是没有糖。 来到马厩的雍偃捣起口鼻,已然不见小女娃的踪影。 他了然地瞥了眼被摆了一道、正在昏睡的两兄弟。 唉,他们被那小鬼玩弄那么多回,怎么还没学乖? 至于那小鬼,真是“物极必反”的最佳见证! 全书完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