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有喜]《夫唱妇不随》 作者:纪珞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八方富贾甲天下,三才贵胄捋关中。 繁华京城,水陆辐辏之地,四通八达。 城中最北是天子所居的宫城,宫城之南为官署办公的皇城,三省、九寺、四监均在此,皇城正门接临朱雀道,是贯通京城南北的主轴。 由此街划分东西二市一百零八坊,会商贾,聚四民,乃京城最繁荣之地。 在京城里,无论是文人雅士的风流韵事,还是众商阔主的酒色财气,各类小道消息都是人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众商之中,又以秦家最富盛名。 秦家所营商肆,囊括书肆、香料铺、药材铺、客栈酒楼、织染作坊等十来种,凭恃历代秦家人高超的经商手腕,“京城富庶甲天下,秦财万贯甲京城”之名不胫而走,不满五岁的黄髫小娃都能朗朗上口。 秦家富可敌国,连朝廷都礼遇三分,只要是秦家的事,人人莫不津津乐道。 尤其这些日子,秦家小姐与关外最强大的马队商主成亲的消息,更是传遍街头巷尾。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哎,不知有多少未婚男女为之扼腕! 秦家的生意在关外将有一方霸主护航,想必如鱼得水、无人可及,又不知羡煞了多少商家呀! 第一章 不得了! 发生不得了的大事啦! 园廊水榭边,雕檐楼阁内,秦家主事者秦啸日看着眼前一干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奴仆,一对精芒内敛的黑眸,一如他们冲到他面前时的矜淡自若。 布置得清幽雅致的书斋,挤入一群心急如焚的奴仆,破坏了原有的幽静。 他们争相把出事“证据”从一名长相清秀温润的大丫鬟手中抢过来,七手八脚呈给秦啸日后,便屏息等待少主的交代。 过了半晌,青玉桌案后的秦啸日,慢条斯理吐出四个字:“不得声张。”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允诺。 是呀是呀,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可就太危险啦! 不知少主还有什么吩咐? 大伙儿再度屏息静待。 又过了半晌,只见秦啸日拿起狼毫笔,批阅起搁在桌案上的帐本来,一个声响也没吭。 见大伙儿等得都快断气了,年约五十开外的总管平顺,好心替大家询问: “少主,然后呢?” “然后?”秦啸日抬眼,俊美熠眸扫过一干又是点头如捣蒜的奴仆。 是呀是呀,然后呢? “没有然后,各自去忙吧。”他善心大发,终结大家频频屏息的危险动作。 没有然后?! 秦啸日的面不改色让众人哗然失色,一个个瞠目张嘴。 “少主,喜韵小姐不是去逛街,而是离家出走了欸!”平时极疼爱秦喜韵的老长工急得贸然脱口,因为心急顾不得会以下犯上,举在手中的扫帚挥呀挥的。 “小姐不曾来帐房领过银两,身上带的盘缠够用么?万一盘缠用尽,这可怎么是好!”捧着大算盘的帐房大叔忧心忡忡。 “小姐在外吃的铁定不比咱们府里,吃得入口么?”手握锅铲的厨大娘也担忧附和。 “小姐一个人不晓得会不会遇上坏蛋?呜哇──”手拿抹布、水桶的两个小丫鬟索性抱在一起哭将起来。 喜韵小姐对待他们这些下人有如对待自己的亲人,因此没有人不尊敬她,她是大家捧在手心里呵疼的尊贵之躯,受不得一丝苦的! 看这阵仗,秦府这这些奴仆都是在赶忙之中,火烧屁股冲到主子书房的。 左一句小姐,右一声小姐,伴随众人怨怼的目光,秦啸日感觉自己像是这里唯一的坏人,大家手中的暗器随时会朝他飞过来似的。 他明白,他们都在间接控诉他不顾韵儿的拒绝,径自促成秦穆两家的婚事,害她愤而留书离家。 号称“大漠之鹰”的穆鹰,年未三十就拥有塞外最强大剽悍的马队,关内外又有牧场,结亲成功对秦家关外贸易的商品运输,可说是如虎添翼;再者,韵儿嫁过去是当少奶奶,又不需她牧牛放羊,没什么不好,大家干嘛用“嫁妹求荣”的眼光看他! “少主,要不派人暗中查访小姐的下落,有消息便立刻回报?” 平顺深知主子的个性,表面上无动于衷的秦啸日,心眼实则高深莫测,此时他最好来个顺水推舟,以免情绪高涨的大伙儿按捺不住,群起挞伐他们家主子。 秦家奴仆绝非胆大包天敢以下犯上,而是秦喜韵的留书出走让大家既震惊又忧心,足见她在他们心目中无可动摇的地位。 “就这么办。” 秦啸日挥手,平顺见大伙儿的神色总算出现妥协,连忙把他们推出书房。 书房回归静谧,秦啸日见一名丫鬟仍担忧地伫立一隅,圆润小脸上两道秀气的柳眉都要打结了,泪珠儿也快落下来,他微微一笑。 秦从恩是喜韵的贴身侍女,幼时因些微痴傻遭到弃养变卖,因缘际会被秦家收留,秦喜韵见她性子单纯,要了她留在身边。她对秦家忠心到不能再忠心,主子的出走让她很是忧心。 “从恩,你放心。”喜韵那丫头就是有本事不让自己饿着冷着累着苦着,就算吃亏,也是旁人全轮流吃完三两遍,才轮得到她。 “小姐会不会出事……不,从恩这样说不对,小姐绝不会有事的……”从恩泫然欲泣。“少主,您不担心么?” 她不懂,少主看起来怎么反而像置身事外? “当然担心。”秦啸日俊朗的眉宇微拢,忖道:“都收了穆鹰的聘礼了,若韵儿成亲前尚未回府,新娘跑了摆明给他难看,我不但得归还聘礼,还得多跑一趟关外赔礼,与他谈妥的合作关系更是堪虑,这样算起来实在划不来。” 疑惑填满从恩的圆脸──听不太懂,不过她知道小姐不愿嫁给穆鹰,让少主很为难。 小姐,妳到底上哪去了?千万要平平安安的呀…… 一道清瘦的身影无声进入书斋,平凡无奇的脸庞面无表情。 “莫言。”秦啸日看向身着藏青色男装、腰间系了黑色衣带的来人,精芒内敛的黑眸微眯。 来者恭敛垂首,没有开口,直接将一封书信交给秦啸日。 秦啸日像是早已习惯来人的沉默,接过书信拆信览阅,俊朗眉尖略略一挑: “穆鹰决定将婚期提早。” 真是不巧! 京城西南百里外有个清风镇,人烟稀少,荒凉萧瑟。 此镇西南十里外有座乾坤山,山势险峻,峰回路转。 乾坤山古有灵山之称,山中生长了上万种药草,除了有本草书籍里记载的少见珍奇药草外,就算极为寻常的药材也比药铺里所见的更具疗效,自古以来便是医者及药商眼中的圣地。 传说山中有一“圣物”,用在人身上可治百病,延年益寿;万物依之必能绝处逢生,欣欣向荣;曾有铸剑师以之冶炼刀剑,刀剑于是锋利无比,剑气有如青龙飞跃之姿。 因此,古来有不少人为寻圣物而上山,但不是无功而返,就是葬生在重山峻岭之中。 而自从五十多年前,有群山贼霸占了乾坤山,纵使众药商或江湖中人对“圣物”虎视眈眈,大多数人还是不敢冒险入山;当然,不信邪的人亦有,前往一闯却十之八九再也无消无息,因为── 听说那群山贼神出鬼没。 传闻那群山贼茹毛饮血。 传言那群山贼杀人越货毫不留情。 而且,带领乾坤寨山贼的头子是个银发赤瞳、青面獠牙的鬼怪,大家还替他起了个称号──山魉。 众说纷云、绘声绘影下,曾经风光的清风镇,如今也只剩几户人家及一间简陋的客栈伫立在荒烟蔓草之间。 “乾坤山怎么走?” 客栈内,一道低清好听的嗓音响起,又是引来一声接一声的忠告。 “这位小公子呀,乾坤山里有个乾坤寨,住在寨里的是一群山贼,这说起来就可怕了,听说那群山贼神出鬼没!” “传闻那群山贼茹毛饮血!” “传言那群山贼杀人越货毫不留情!” “还有他们的头头是个银发赤瞳、青面獠牙的鬼怪,叫做──” “山魉。”方才发问的白衣少年翻翻白眼,没好气地接口。 一路上,每凡问一次有关乾坤山的事,所有人就是这么回答,他都已经倒背如流了,想打听的消息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掌柜的,乾坤山到底怎么走?”站在柜台前的白衣少年耐着性子再问。 “公子,你真要一个人闯乾坤山?”一旁的店小二佩服起眼前这个生得俊俏得过分的少年。“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有志气的小人长得高”?说的就像你吧!” “可是这位公子不怎么高哩?”有人辩道。不过这位少年郎倒是漂亮得紧,肤白胜雪,唇红齿白,一双晶亮的眸子活灵活现,若生为女子,不是倾城就是倾国。 “是“人小志气高”才对!”白衣少年懊恼低吟。何时才有人愿意回答他呀,好想拍桌吼一奇Qīsuū.сom书吼,让这些答非所问的人清醒些! “公子,你去山里做啥?”掌柜盯着衣着儒雅整净的白衣少年,像是看着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问道。 嘿,总算切入正题。 “办点事。麻烦指点在下入乾坤山最近的一条路。” “你也是为了寻找“圣物”,想上山碰碰运气,对吧?” “小兄弟呀,若你决意上山,不嫌麻烦的话,到镇上的狐仙庙烧个香吧,狐仙会保佑有缘人的。”一名老人好心建议。 “狐仙庙?” “是呀,咱们镇上有座供奉狐仙的庙,传说那位银发狐仙专惩治恶人,劫富济贫、济弱扶倾,曾有入山的人被他所救呢!不过你还是听大家的劝别上山,很多跟你一样的人都一去不回,你还年轻,有大好前程……”客栈里,早围在白衣少年周围的一群当地人,有男有女,频频好心劝告。 这么惨?听着听着,白衣少年轻拢细长墨眉。 算了,放弃! “我点的吃食一共多少钱?”白衣少年摸向腰间的钱袋,打算找别人问去。 他可以放弃问这些善良的老百姓,不过他不会放弃上乾坤山的念头,秦家人一旦下定决心,不达目的绝不罢手,好不容易来到附近了,岂有放弃的道理?不幸遇上山贼若无法动之以情、说之以理,大不了舍命一条,反正他也── 少年纤巧得不像男人的手指顿在紫金腰带上,脸色大变。 他的钱袋不见了?! 机灵的眸子迅速溜往客栈大门,恰巧捕捉到一个匆匆离去的心虚背影。 “小偷!别跑,还我钱袋来!”混帐,竟敢趁机偷走他身上全部的家当! 掌柜见他拔腿就跑,以为他想白吃白喝,在柜台后头嚷嚷: “欸!你不要以为这招吃白食有用,这种骗人的技俩我看多了!” “哎唷!痛……” 结果,白衣少年还没跨出门槛就爆出一声痛叫,差点弹倒在地的他,抚着秀挺的鼻尖儿,忍痛睁开半眯的眼。 刚才没看见这面挂了鹿皮的墙呀? 不管了,追贼要紧! 可是正当他往右闪过鹿皮墙想追上去,那堵墙便向右移动,他改往左移,墙也向左跑……可恶,这是什么邪门的情况呀! 少年愤然抬起尖润的下颚,一股温热的气息直扑他的脸── 咦?会呼吸的墙? 不不,是个人,一个高大得吓人的人,身穿褐色鹿皮裘、头戴黑色纱笠、看不清黑纱下真实面貌的男人。 “借过一下。”他再度抬脚向右跨,男人也同时向右,他朝左方跨,男人又一起朝左移,他急得怒目相向。 “喂!好狗不挡路,没看见我在追小偷吗!” 男人似乎也被这诡异的巧合惹恼了,厚掌抓起少年的后领,像是拎猫狗一样,转身将他扔到门外,而后走入客栈,挑了张角落的桌椅坐定。 咚! 摔在沙地上的白衣少年,无暇教训那个没礼貌的家伙,立刻跳起身来边跑边四下张望,只是,方才这一耽搁,哪里还看得见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的偷儿。 少年站在荒垠之中,风吹得他衣袂袖袍飘呀飘,此情此景,不难体会何谓“两袖清风”。 欲哭无泪啊! 钱袋里有他拿自个儿的收藏,典当来的银票和银两啊! 银子不是万能,但没有银子万万不能,这下银两全没了,他要怎么过活啊! 可恶!要不是那只不识相的挡路狗,他早就追回自己的钱了! 少年的眼瞳燃起怒火,本已相当明亮的双眸更为剔亮,他大步冲回客栈,来到一张摆了十斤白干、十颗馒头的木桌前,怒气冲冲地指责头戴纱笠的男人。 “都是你害我追丢小偷,把我的钱赔给我!”他朝男人摊开右掌。 男人将酒坛内的甘液倒入大碗,以碗就口,喝光一碗再一碗。 “你听见没有,你挡在门口害我追丢小偷,打算怎么赔偿我的损失?” 男人抓起馒头,两三口就啃掉一个。 “喂!你给本公子听清楚了,要是不把钱赔给我,我跟你没完没了!” 男人自顾自喝酒、啃馒头,对脚边乱叫乱吠的小狗不为所动。 白衣少年愤愤地从鼻中喷出一口闷气,湛清瞳眸因愤怒而微眯,涨红的脸蛋显得艳光四射,旁人看了,只觉得这位小公子生为男儿实在是太浪费了。 好呀,装作不理他,好把害他“穷愁潦倒”的过错撇得一乾二净? 哼,就算这男人生得高壮,坐在椅上看起来也同站着的他高,那又如何,若这么便宜了他,他就不姓秦! 硬的不行,试软的。 少年扯开自信的嘴角。 “这位仁兄,你还记得方才我们在门口的“不期而遇”吧?是这样的,我刚好要抓个很重要的贼,而你耽搁了我的时间,让我错失抓贼良机,为此我损失不少,你认为该怎么和解才好?”他温文尔雅又不失立场地问道。 男人依旧故我,眼里仿佛只有食物,不把身旁絮絮叨叨的理论当回事。 还是不成?白衣少年咬牙,上上下下打量男人,见他身穿简单的短袖鹿裘、长皮裤、足踩兽靴,忽尔,少年心念一动。 “那么,我同你打个商量,瞧你的衣着应该是这附近的猎户吧?你领我上山找圣物,今日之事咱们就一笔勾消,如何?” 男人一顿,庞大的身躯有了反应。 不过,男人的回应也仅只这一瞬,马上又回归如冰冷漠。 软硬兼施也无效,白衣少年气炸了,确定这个目中无人的男人不是聋子,听得见他说话却置若罔闻。尊贵如他,何时遭受过如此跋扈无礼的对待! “你这人到底有没有礼貌,本公子在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满心不痛快的少年吼到气愤处,手一扬,没想到过长的衣袖就这么把人家头上的纱笠挥落。 顿时间,抽气声四起── “赫!”连少年也倒抽一口气。这个男人是因为发色、眼色和汉人不同,所以才戴了顶纱笠遮掩真实面貌么? 男人在纱笠未落地前快手捞回,才一眨眼的功夫,纱笠又安稳地盖在头上,也覆盖了那令人惊愕的特异,不过,眼底的平静已被冷鸷取代。 就算有一层黑纱阻隔了这男人刚毅冷峻的脸,少年还是能感受到他眼底迸射的幽黯,冰冷的视线足以让他在脑海,清楚描摹出那双暗赤色眼瞳── 一双诡魅的红瞳。 在那寒冽如冰的视线下,少年觉得脚跟仿佛被钉住了。 男人全身散发出来的森冷气息,正说明了因他无心的小动作而升起的愠怒。 “我……不是故意令你在大庭广众下露脸的……” 黝黑有力的大掌,突然攫住提出解释的少年,将他揣至覆盖黑纱的冷眼前。 忽尔,男人眉头一紧,隐藏在黑纱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女的。 “啊!”一道石破天惊的尖叫声响起。 啪!伴随尖叫而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喜韵胸前的箝制没了,但周遭的氛围变得凝滞而窒人。 “我女扮男装怎样,瞪什么!是你非礼我在先,我反击又没有错!” 该死!原以为宽大的衣袍让人看不出她是女子,便懒得绑胸,早知道就不要嫌麻烦…… 对方凌厉的视线还锁在她身上,俏脸贲红的喜韵,戒慎地抱胸退离一大步,顽强的倔气依然没有妥协,不过在看见对方厚实胸膛愈显沉怒的起伏、和握在桌上的硬拳,她盛气凌人的气焰顿时无处可发。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能回手喔……不然让别人来评评理呀,各位父老兄弟大婶阿姨们,你们也看到他非礼──”她一转头,空荡荡的客栈哪里还有什么父老兄弟大婶阿姨? “咦,人咧?”刚才不是少说有十来个人? 柳眉微蹙,喜韵回过头来,见男人放了锭碎银在桌上,起身要走。 “喂喂喂,你不能走呀!你走了我怎么办?”她急得追上前,再次发现他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要高大,她甚至不及他肩头。 男人怪异地瞥了她一眼,不想理会她的死缠烂打,笔直往门外走去。 “不准走!”她灵巧一窜,张臂挡在他身前。“你毁我名节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对我负、责!” 男人顿步,深幽的赤眸盯住她,闪过一抹光芒。 见他似乎有所妥协,喜韵兴致高昂地开出条件。 “你助我上乾坤山,将功抵过,咱们谁也不欠谁。” 她本想重金雇人带她上乾坤山,现下银子没了,只好赖住这个机会,不然她一个娇弱女流怎么上山,她可不想曝尸山野。 男人冷眸一瞇。 终归一句,这个胆大妄为的女人只想上山。 他身形一侧,越过她,跨步离开。 “喂!你别想抛下我,否则我就跳河上吊吞药自刎,作鬼都不会放过你,反正女人最珍贵的名节已经被你毁了,我也不想活了,呜……”赶不上他健步如飞的脚程,她在他身后哇啦哇啦大喊。 “上山也是自寻死路。” 冷凝无温的嗓音传来,男人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绝尘离去。 喜韵停下脚步,芙蓉面上柳眉倒竖。 她气鼓鼓地抡起粉拳,朝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左挥右撂。 可恶,明明会说话嘛,干嘛装哑巴! 第二章 日头落入山的另一端,就小气得不再任万物分享一丁点余晖。 参天巨树的遮荫下不见月光,秦喜韵一行两人只能借着火炬,在黑暗无光的山林里摸索前进的路。 一行“两”人,没错。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她送出包袱里两件绣有京城秦家织坊字样的上等绸衫,以证明自己的身分,又保证事成之后奉上千金,清风镇一名中年猎户终于愿意受雇,领她上山。 她这才见识到乾坤山的山道不是普通的崎岖难行,所经之处不是峭拔狰狞的危岩、就是深不可测的巨林。不过,沿路果真发现不少珍奇药草,自小就爱钻研药草的她当然乐不可支,一股脑儿蹲在草丛边对那些草叶嗅嗅尝尝的,连天黑黑都毫无所觉。 “小兄弟,入夜后最好别再走,我知道附近有个山洞,咱们去那儿歇晚吧。”手持火炬的中年猎户忍不住唤了声。 喜韵抬起头来,这才知道四周已是昏暗一片。 “喔,好。” 虽然时值春夏之交,但入夜的山林弥漫一股阴森森的寒气,山风呜咽呼啸,吹得枝叶沙沙作响,与飞禽走兽的鸣叫附和成诡谲的声响。 呼噜──呼噜── “大叔,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她不安问道。 “那是夜枭,不会伤人的。”猎户在前方一面探着路,一面答道。 亦步亦趋的喜韵一手撩着儒衫下襬,一手紧扣肩上的包袱,不安的大眼四处溜达。 噢呜──噢呜── 比夜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兽嚎缭绕耳边,感觉就在他们周围。 “大叔,那又是什么声音?” “呃,大、大概是狼……” 听出猎户嗓音中的抖瑟,喜韵从脚边拾起几个石块攒在怀中。 “你不怕狼吧?” “怕什么……我有猎刀和弓箭!” “那就劳烦你了。” “劳烦我啥?”猎户不解地回过头,往喜韵下巴努的方向看去。 他们后方的草丛渐有异动,夹杂着低喘的兽息,离他们愈来愈近。猎户抽出腰间刀鞘中的猎刀,脚步迅速移动,不是冲上前护在她身前,而是迭步后退。 “大叔,你不是说你不怕?”剧烈颤抖的刀锋可不是这么说。 “我我我……” 就在猎户我个不停的同时,四、五只露出大獠牙的山狼在炬火的光亮下现形,赤红的贪婪兽眼不怀好意盯着他们。 提起乾坤山,大家都把乾坤寨的山贼说得多残暴多可怕,在她看来,肚子正饿的野兽比山贼可怕万分…… 此时,有道期期艾艾的噪音传来,喜韵一听,原来是猎户的怯懦讨饶。 “别、别、别吃我……我、我皮、皮、皮粗肉老不、不、不好咬……你、你、你们吃他,他、他、他皮薄肉嫩的……才、才、才好入口!” 他说什么?! 喜韵愕然抽气,诧愕于猎户出卖她的行径。 噢呜── 猛地,狼群中为首的那只仰头高啸,仿佛宣示着它看中眼前肥美的奇Qīsuū.сom书晚餐,准备大举狩猎,其他狼只也跟进高呼,猖狂惊人的狼嚎此起彼落。 “哇!救命啊!”脸色发白的猎户吓得屁滚尿流,拔腿就狂奔,哪里还有空管后头的喜韵! 有三只狼见状,张着血盆大口从一旁追了上去,另外两只留在原地,垂涎逼近孤立无援的她。 仅有的光源在那个良心被狼啃掉的猎户手上,跟着落荒而逃的孬种渐趋远去,喜韵俏脸整个刷白,出手将怀里的石块全数砸向猛兽,制造逃命机会。 “走开!走开!”趁它们闪躲之际,她逃往另一个方向。 快跑呀…… 她的衣衫在仓皇逃命间被树枝勾破,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频频绊倒,偌大的恐惧与求生意志仍督促她拚命往前跑,拚命跑…… “啊!”痛痛痛痛痛! 四周一片乌漆抹黑,看不见路的她结结实实撞上一堵硬墙,纤细的身子弹倒在地,跌得四脚朝天。 该死,她今天跟墙似乎特别有缘! 喜韵忍着疼,吃力地摸索墙面爬起,这回运气没上次好,这堵墙不会动,而且也大到她闪不开──是一面光秃秃的山壁。 此时,月宫上的玉兔拨开重重云层露脸,为她的凄凉掬一把同情之泪。 两只锲而不舍的狼来到她面前,享受了狩猎的快感后,龇牙咧嘴地在她身前交错走动、逼近,泛着寒光的尖利长牙间淌出丝丝唾涎,一副饿坏了的样子。 前有饿狼,后抵山壁,无路可逃! 腹背受敌的喜韵,不知是因为背后山壁传来的冷意、还是山中夜深露寒,涔涔冷汗浸湿了她的衣衫,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涣散,接着竟出现一张张她熟悉的面孔,贴身侍女、待她极好的平总管、厨房大娘、长工伯伯、帐房大叔…… 呜……韵儿先走一步了,来生再让你们伺候,还有,下辈子一定要用力荼毒害她走投无路的啸日大哥,最好她是主人,没良心的大哥是任她鞭打的座骑,要不是大哥,她何必离家! 山狼发出兴奋的低咆,唤回喜韵迷离的神智,就见一只已经迫不及待的棕狼一跃而起,用那对尖锐的前爪扑向她── “啊!”她惊恐地紧闭双眼,抱头大喊。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噢呜噢呜噢呜噢呜! 预期中皮开肉绽的疼痛没有传来,反而听见凄厉的哀嚎回荡在山谷间。 咦?她没被咬,那么,是谁叫得这么凄惨? 喜韵纳闷地从宽袖中探出半颗头颅,睁开半只眼一探究竟。 就着盈盈月光,她看见棕狼被一把锋利的弯刀牢钉在一颗大石上,痛苦哀嚎。 弯刀露在狼身外的部分,闪耀银白幽光,使刀之人有多么力大无穷,从那把嵌入巨石的弯刀就知道。 人?! 对呀,那把刀不可能对禽兽看不顺眼,自己飞来救美,一定有个主人!呜呜,终于有人啦,在哪在哪?快出来,不要躲了啦…… 一道高大的人影从黑暗中走出,喜韵悬在生死边缘的心总算落地,她松了一口气,但在看见那一人一兽对峙的情况时,心儿又提得老高。 黑狼见同伴阵亡,立刻弓起精瘦的背脊,愤怒嘶吼。 喜韵登时被狼嚎吓得语无伦次。“拜托!你不能死、救救我、我好怕、千万不可以死……” 听闻她怯生生的求援,男人目光一沉,炯眸更加戒慎盯住凶残的野兽。 忽地,黑狼往男人猛扑而去,锐利的獠牙直接攻击他颈项,就见男人以一记快狠准的旋踢,踢上黑狼侧脸,将它踹飞五尺之外。 黑狼弓背按爪,绕着男人愤嚎,显然很不悦被人打断用餐。 男人仅是立在原地,赤眸如电,全身散发凌厉的气息,连周遭的风都肃静。 过了半晌,黑狼似乎震慑于对方强烈的气势,戾气骤减,收回双爪及獠牙,不舍地看了眼喜韵这块嫩肉,又看了看被钉在石上的同伴,才夹着尾巴仓皇逃逸。 男人拔出弯刀,被钉在岩石上的棕狼“咚!”地落地,奄奄一息。 他面无表情地将刀收回背在身后的弯形刀鞘,才走向缩成一团的人儿。 危机解除,喜韵撑着山壁缓缓起身,云像是又要遮住月了,不过她仍偷了隙看清面前的救命恩人。 兽靴,长皮裤,短袖鹿裘,黑银参差的奇异发色,剑凿刀刻的分明轮廓,暗赤色的深邃瞳眸…… “是你!” 男人眼前这张惊恐中揉合了愤怒的惨白脸蛋,完全道出她的心情,他不难理解这女人忆起了什么。正暗忖她大张檀口又要朝他开骂,他眉心不由得一皱,考虑自己该不该捂住耳朵。 “呜哇哇哇!” 没想到,她开口竟是号啕大哭,他一怔,不知该做何反应。 “那个烂人居然丢下我,自己带着火炬逃了……”惊悸犹存的喜韵,思及先前被抛下的无助与惊怒,哭得泪眼婆娑,好不可怜。 男人怔望颗颗脆弱的泪滴儿,心口一紧。 “呜呜……你不会丢下我……对不……对……”她说得抽抽噎噎,像个无助的小女娃,用衣袖胡乱抹去泉涌般的泪水。 没待他回应,饱受惊吓的喜韵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一双结实的健臂,没有让她受伤。 水声淙淙。 唔,她泡在水里么?好冷…… 冷不防,一阵痛楚侵袭她的知觉。 喜韵疼得呻吟出声,小手一缩,手腕却被一道力量箝制,不让她如意。 恍惚间,她看见一只龇牙咧嘴的山狼,踩住她的手腕,用它那长舌尖牙舔啃她柔嫩的掌心,所以她才会痛得要命── 狼?! 喜韵吓得花容失色。 “啊!不要──”她不要被吃掉,不要啦! 两只、三只……七只、八只……愈来愈多流着恶心涎沫的大野狼,用利爪踩住她,来意不善地对她狞笑,呜,好可怕…… “救命、救命呀──”走开、走开啦! “别动!” 该死的,这女人发了什么疯,突然对他拳打脚踢! 雷朔出声警告身下挣扎不已的女人,替她拭净手上的伤口不成,又要免于她伤及自己,他只好压制住她胡乱扭动的娇躯。 喜韵紧闭双眼,慌乱地猛摇螓首。 别动?难不成要她乖乖躺好,让它们啃光光?免谈! 因更加剧烈的挣扎,她手脚上已经凝血的割裂伤再度扯开,迸出鲜红血丝,雷朔不得已,只好把她胡乱踢动的双脚圈入他长腿中,单手往后扣住她双腕,将她整个人锁入怀中。 娇躯在怀,雷朔免不了碰触到柔美的女性曲线。 她很纤细,好像稍一用力就会把她折断似的,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 感觉体内气血隐隐躁动,他咬牙对着依然在他身前扭来动去的女人低咆: “别再动了!” 又是一句警告。 这回喜韵怔了怔,理智逐渐探出头。 等等,她方才怎么没注意到山狼说的是人话?而且这只狼的味道干爽好闻,一点野兽的熏臭味都没有,甚至觉得它身上的皮毛暖和得让她好想接近…… 喜韵好奇地睁眼,一张放大的魅惑俊颜就在眼前,她又是一怔。 她认得他! 昏迷前的记忆全数回笼,她骇异地攀紧上方粗壮的颈项,焦躁不安地低呼:“有狼,好多只狼!” 温香软玉因恐惧主动偎入他怀中,贴近到有抹清新的药草香飘入他鼻中,无意间撩拨那方躁动的热源。 “没有了。”雷朔说得有些含糊,薄唇只有微掀,因为她玉润珠圆的耳垂就在他唇边。 “没有?”喜韵定睛左顾右盼,恍然顿悟。 “……原来是恶梦,我梦见好几只狼踩在我身上,吓死我了!”她惊魂甫定地拍拍胸脯,顺便看清身置何方。 他们身处山洞,一旁有堆劈啪燃烧的柴火,火光将他们缠成麻花的影子映在洞壁上── 等等,麻花?! 喜韵总算意会到两人过分亲密的姿势。 “色狼,放开我!”羞怒焦急之余,她卯足劲推打身上的男人。 雷朔眉头一皱,二话不说拔身而起。 “趁我昏迷时对我意图不轨,你小人──呃,痛……” 一脱离他,她立刻抱着身子缩到角落,身上的伤也跟着大肆叫嚣。翻开衣袖,这才瞧见自己双手掌心至手肘,各有不少先前在林间奔逃所致的伤痕,白晰无瑕的肌肤被划下好几道血口子。 一双赤眸在看见伤痕累累的玉臂时,骤然深黯。 察觉他的视线,喜韵连忙将无意间示人的肌肤遮回衣料下,戒慎地瞪着他。 “若我真想对你动手,你的衣服不会完好如初。”他开口。 他指明的事实点醒了喜韵,她身上的衣物除了几处破口外,确实完好如初。是她误会他了么? “伤口擦干净。”听他又道,一方棉布已递到她面前。 “醒了就自己擦,还有药。” 见他将一个口塞红巾的白瓷瓶一并交给她,喜韵纳闷地接过湿润的棉布药瓶,不禁沉吟。 他的意思是,方才她昏迷的时候,他正在替她处理伤口?所以……当她感到痛楚想缩回手时被他握住,而她又不停挣扎乱动,他才用身子制住她么? “你是不是为了不让我受伤,才……抱住我?” 他不置一词,径自转身将山洞内剩余的干柴丢入火堆中。 “喂……你叫什么名字?”对救命恩人总不好一直喂喂喂的叫。 “雷朔。” “雷朔,雷朔……”她低低复诵了两次,在心中记下。 她的低喃如一缕轻烟,从雷朔耳中直窜心口,扬起莫名骚动,不过这股骚动很快就被她打岔。 “我叫做……呃,你叫我喜儿就可以。”她为掩饰“招摇”的身分续道:“雷朔,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 “脱衣。” 嗄?才刚认为他也许意不在“欺负”她,他就要她脱、脱── “你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得以身相报……住、住手!你在干嘛!” 见他径自脱下身上的鹿裘,露出精壮黝黑的上身,喜韵面红耳赤地攒紧衣襟,失措惊呼,滴溜大眼到处乱瞟,却又不能不盯住他,以防他像那些饿狼一样何时扑上来她都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他比她所见过的男人都要高壮,她生平是没见过多少男人啦,其实大哥在京城里算是轩昂挺拔的男子了,他却比大哥还要高大慑人,就算他真想“做什么”,她也抵不过他的蛮力,更何况她还亲眼见识过他如何钉牢一只狼…… “脱掉。” 他耐着性子,薄唇再次掀动。 “呃,雷壮士,有事好商量,你救了我的功劳,我另外想办法酬赏你,你可不可以不要……” “湿衣脱下,换上这个。”他把鹿裘丢给她。 原来是要借她衣服啊!喜韵恍然大悟。 “不用啦,我自己有……”她四下寻找包袱,这才想起包袱早就在逃命时不知落在何方了。糟,她连些值钱的衣物也没了! 雷朔不再多说,赤裸着上身往洞外走去。 “你要去哪?”她惶恐低喊,被猎户丢下的恐惧惊慌,再次因他欲离的动作而升起。 “捡柴。” “你会扔我一人在这儿么?”她极欲寻求他的保证。 她的不安惹得雷朔顿步回首,看了她一眼后,他才道:“不会。” 火光映出精致俏脸终于绽放安心的微笑,他的心口突地一紧,某种失序的感受乍然攫住他。他撇头迈开大步,藉以抹去心头的紊乱。 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喜韵突然觉得只剩下她一人的山洞冷意四窜,她抱起手臂搓摩取暖,这才发现身上的男衫都湿透了,难怪觉得冷。 既然人家都自愿借她衣服了,她没道理虐待自己。 好吧! 她扁扁嘴,褪下湿衣、肚兜,在仅着丝绸亵裤的胴体套上那件鹿裘。 袖口仅及他上臂的鹿裘,穿在她身上,袖口竟能长及肘下,连衣襬都能覆到她的膝头,看起来有些滑稽。不过,温暖干爽的男性气息罩在她身上,他的温度藉由衣料传到她的肌肤,除了驱走不少寒意,感觉也……好怪。 这种感觉让她不禁联想到刚才两人亲密交缠的一幕,心儿突地跳漏一拍。 喜韵狠狠摇晃小脑袋,将那失控的情节甩出脑海,然后开始动手上药,丝毫不亏待自己。只是,闲不下来的脑袋却依然东想西转。 雷朔应该是真的在帮她,否则他大可“为所欲为”,就算她插翅也难飞。 可他明明压在她身上,两人靠得好近好近,很像姨娘日前送她的出阁压箱书里头画的图案。 娘亲过世得早,姨娘便来教导她新嫁娘该懂的事儿,姨娘说,她成了亲就必须和夫君圆房,圆房就是书上画的那个样子,男女会这样交缠、那样摆弄…… 思及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春宫图,喜韵双颊一热。 她说什么也不愿和素未谋面的穆鹰“这样”又“那样”,索性于夜里收拾包袱离家逃婚。她很久以前就想来一探“圣物”究竟,无奈兄长不允,刚好趁此大好机会来到乾坤山。 据她推敲,“圣物”既能治愈百病,又能让万物绝处逢生,应该是种极为珍奇的药材,说不定冶炼刀剑时将刀剑涂抹或浸泡在这种药材中,便能打造出无比锋利的武器。到底是什么药材具有如此奇异的功效,她当然非得来看看不可,说不定能治好从恩和── 喀兹,喀兹。 踏过落叶的足音由远而近,打断她的沉思。 喜韵缩肩抱膝,心头微凛,惊慎的大眼瞪着洞口。待看清来者何人后,紧绷的身躯才松懈下来。 那双暗赤色的眸子在她身上逡巡一圈,似乎觉得满意了,才盘腿坐在火堆前,把捡来的枯枝丢入红火中。 “把湿衣靠近火堆摊开。”雷朔道。 她懂他的意思,若不把湿衣烤干,明儿个她就没衣衫可穿了,可她终究是个闺女,要在一个大男人前拿出贴身衣物,还是不免别扭。 两相忖度下,她依言摊开儒衫烤火,而把兜衣藏在身后。 雷朔瞥了她一眼,别开俊脸,没有说什么。 火堆中的枯枝劈啪燃烧…… 山中深夜虽静,却静得有些诡异,山洞外不时传来奇奇怪怪的声响。雷朔话又不多,喜韵愈听心头愈是发毛,小臀儿挪挪挪,抱膝往火源靠近。 “我听说在荒山野岭里若是落难了,万万不可睡着,免得失温。既然不能睡,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没有回应。 “没关系,那你听我说好了。”她侧头想了想该说什么好,对了!“你听过乾坤山的圣物么?” 对方依然没有回应,她再接再厉。 “你既然出现在这里,这下你总不能否认你识得山路吧?” 还是没有回应,她退而求其次。 “那么,我雇你保护我寻找圣物,等我达成目的后,少不了给你的好处。”况且,现在只能仰赖他了,为了避免又被什么可怕的豺狼虎豹攻击,两人在清风镇发生的不愉快她可以不计较。 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似的,雷朔仅是沉默地以树枝拨动火堆。 大木头! 喜韵朝他瞪眼吐舌,灵眸忍不住溜达至他赤裸的肩背。 “你不冷么?”他把身上能御寒的衣物给了她,那他怎么办? 又是一阵恼人的静默。 她侧头又问:“真的不冷?你可别冻死,不然又剩我一个人。”她应该能信任他的。 半晌。 喜韵扁扁小嘴,不再自讨没趣,索性把巧颚置于膝头,无聊地盯着跳跃的火光看,看着看着,眼皮也愈来愈重,忍不住打了个细细的呵欠。 “狼会再来吗……你答应过我,不会扔下我喔……”含糊的说话声渐小。 直至身旁沉缓的呼吸声规律响起,雷朔才肆无忌惮端详那张入睡的精致娇颜,以及悄悄拉住他腰带不放的葱玉柔荑。 夜色,也渐浓了…… 第三章 淙淙水声依旧,这会儿还多了啁啾鸟鸣。 蝉翼羽睫轻掀,喜韵从一觉好眠中转醒,坐起身伸伸懒腰,慵懒的美眸顾盼四周。洞口透入明晃晃的日光,篝火已熄,剩下一摊余烬;她身上则多披盖了件昨夜换下的儒衫,洞内只有她一人── 只有她?! 喜韵惊慌失色,七手八脚换回烤干的兜衣和儒衫,无暇思索自己昨夜何时折迭好兜衣,抱起鹿裘便冲出山洞。 跑出洞外的她,望着树林深处,又急又怒地大喊: “雷朔──雷朔你是个大骗子,说好不会扔下我的,你、骗、我──” “我没有。” 身后传来沉醇的男性嗓音,她迅速回头一看,雷朔赤裸着雄健黝黑的上半身正矗立在她面前,高大阳刚的身躯填满她的杏眸,她忘了焦急,大眼眨巴眨巴的,忍不住瞧起他来。 披散在他肩上的长发滴着水,水珠沿着刚毅的脸庞滑落至肌理分明的肩臂与胸膛,在阳光下烁烁发亮,尤其是那头银黑参差的发,炫目得令人神迷…… 他的五官深刻得有如剑凿刀刻,一对英气逼人的眉宇下,是一双利如鹰隼的深邃赤眸;挺直凛毅的鼻梁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好看薄唇。 喜韵这才真正看清他的长相,先前在客栈仅是稍稍一瞥,而昨夜又视线不明,根本不晓得他是如此的俊凛不凡── “看够了没?”紧抿的薄唇突然翕张。 啊? 意识到自己看男人看到呆楞出神,两抹淡霞飘上喜韵粉颊,她忙不迭搪塞了个借口。“我……我是好奇你怎么弄得一身湿……” 赤亮眸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俏颜上的酡红,雷朔将握在手里的几支竹叉举到她眼前,竹又上的鱼给了她解释。 “你去抓鱼喔……呵。”她又误会他了,还乱扣他罪名。 喜韵有些愧赧,干笑了声,心虚的眸子到处乱飘,在他身后不远处发现一道潺潺溪涧。 “我去溪边洗洗手脸,这个还你,谢谢。”俏脸微红,把鹿裘塞给他后,随即一溜烟跑开。 溪涧石浅潮平,倒映松影云痕,鱼儿悠游其中。 原来,在山洞内听到的水声,源自于此。 她蹲在溪边,双手掬起一把清泉── 好冰! 透骨的清凉沁入心坎,冷得她直打哆嗦,小手一缩,泉水又溅回溪中。 这溪水清澈见底,不算深,雷朔没必要弄得自己一身冰水吧? 难不成…… 灵光一闪,喜韵再度探指摸摸冰凉的溪水,适应了温度后才掬起甘泉啜饮,然后沾湿丝绢抹抹脸,又咚咚咚跑回山洞。 洞外,穿回鹿裘的雷朔已经生好火,正把竹叉架在火堆上烤鱼,一只拿了个小瓷瓶的雪白小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抬眼,不发一言,接过瓷瓶收回腰带间。 喜韵不解地看着他的动作。 “你跌倒没受伤么?”怎么不上药? 银色浓眉一挑,像是不明白她说的话。 “还是,你不晓得伤在哪?”是了,秦府里的厨房大娘、长工伯伯、丫鬟们常因工作一忙,不小心受了伤或害了风寒都不晓得,病势严重了才来找她抓药。 “我帮你看看。”她抓起他的手翻呀看的。 雷朔盯着眼前埋头检视的热心人儿,柔嫩肤触唤醒昨夜里的记忆,赤瞳深处闪过一簇火苗。 大概是因为冷,夜里她睡得迷迷糊糊后便不断往他靠,娇嫩小脸直往他胸口摩蹭,最后连手脚都巴住他,柔馥的娇躯仅隔了一件鹿裘紧贴着他,结果,这个毫无所觉的女人一觉到天亮,他却整夜无法成眠…… “我没跌倒。” 在那簇火苗扩大前,他收回手,目光专注在烤鱼上。 “没?可是溪水又不深,若不是因为捕鱼跌倒,你怎么会弄得满身湿?”她又问。 雷朔不发一言。这点,没有必要告诉她。 这男人实在有够闷哪! 见他又不说话,喜韵扁扁嘴,穷极无聊地拔了根草刁在小嘴中,停不下来的小脑袋想起某件事。 “我昨夜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烤鱼香气四溢,她小嘴上问着,滴溜的大眼直盯着鱼看,仿佛是在问鱼。 唔,好香喔…… 然后,她看见她盯着的烤鱼往自己飘来,马上动手接过竹叉,鼻尖凑到烤鱼旁深深吸入满鼻香味,再朝热腾腾的鱼吹了两口气,便忍不住咬了下去。 鲜嫩肥美的鱼肉在嘴里化开,满齿留香,饥肠辘辘的她顾不得烫口,又连咬了好几口鱼肉,就见她张嘴又是呵气、又是嚼食,忙碌得很。 不过就算忙着啃鱼,她仍不忘正事,满口食物问道: “你到底考虑好了没……就是我雇你……协助我找圣物的事……我可以再要一条鱼么?”红嫩小嘴轮流舔吮沾上油渍肉屑的指尖,吮得啧啧出声。 她无心的动作惹得雷朔暗抽一口气,喉头因突如其来的干涩而上下滚动,昨夜里那种无处可发的欲望,又朝他席卷而来── 该死,他不想再冲冰冷的溪水! “雷朔?”这男人不会小气到不分她第二条鱼吧? “没有圣物。”他撇开胶着在红唇上的目光。 “你确定?” “既是传言,我没兴趣。”他淡道。 “你是怕做白工么?不会啦,我会付你工钱。”都说要雇用他了,担心什么! “你拿什么雇我?”她没有富家千金该有的含蓄与仪态,身上却穿着造价不菲的上等织绸,她究竟是何等身分? “当然是银子呀,别看我现在身无分文,等我回家以后──”她煞住口。孟老夫子说过“人皆有恻隐之心”,说得可怜一点才能博取他的同情。 “哎,我哪有家呢!我是个被卖到妓楼的小孤女,老鸨逼我接客,我拚死逃了出来。听说京城有个富商开出条件,只要有人能找到乾坤山的圣物,就帮那人达成一个要求。呜……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只好来找圣物以赎回卖身契,才能重回自由之身……” 喜韵言语间夹杂阵阵哽咽,我见犹怜,见他面不改色,她更加卖力啜泣起来。 “我好命苦哪,你就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雷朔被她的啜泣声扰得莫名烦闷,先前的疑惑虽有了答案,但他依然只有一句话── “我送妳下山。”他能帮的,只有想办法助她脱离青楼。 “不要!大老远来到这儿,我都还没看到圣──”呃……惊觉自己差点就说溜嘴,她装出担心受怕的模样。 “妓院老鸨铁定派了人到处找我、要抓我回去交差,我不敢下山……雷朔,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她睁着企盼的无辜大眼,像只可怜的小狗瞅着他。 “没有什么圣物。”他重申己见。 “你想想喔,如果没有,那群山贼为何挑上乾坤山?他们霸占乾坤山,说不定就是为了独占圣物。”嗯,愈想愈有这个可能。 “不是。” “你又不是山贼,你怎么知道?” “如何妳才相信?”他有点恼了。 “上乾坤寨,直接问山魉呀。”她好强地随意提议。 刀凿俊颜上,一对幽深的暗赤瞳眸盯住她。 “妳敢去?” “你不敢么?”她眨眨无辜、实则挑衅的水眸。 赤眸微眯,深敛的闪光一掠而逝。 “若是山魉所言,你就信?” “当然!”嘿,前提是,他有没有胆子去乾坤寨呀! 喜韵在心底补充。 当巨大的黑色铁门与石墙矗立眼前,门上的石牌还刻了“乾坤寨”三个大字,秦喜韵两眼发直,错愕地瞪着身旁高大的男人。 她原以为雷朔会忌惮于乾坤山的山贼而放弃初衷,接受她的提议;没想到,为了得到山魉一句话,他当真带她来这个传闻中的极恶之地?! 她突然觉得头皮发麻。 有关乾坤寨山贼的传闻,一路上她听了不少,但总是抱着姑且听之的心态,现下,能亲自“拜访”乾坤寨,倒是始料未及之事。这种心情就好比她亲眼看见狼,才知道狼有多可怕…… 守在瞭望台上的卫哨看见寨门前的人,立刻吹响号角,大有声动雁塞之势。 她听得背脊一节节僵硬。 怎么了?那号角声是告知里头的山贼准备狩猎么? 就见沉重的寨门藉由左右两条粗重的卷炼往上缓缓提起,雷朔率先举步走了进去。 “等……等等!”她连忙跟上,双手扯住他粗实的手臂。“你真要进去?”情况有点奇怪呀,他不怕被吃掉? 他顿步,垂眼瞥过勾在他臂上的白嫩小手。 “你不是要山魉一句话?” “可是……就这样进去不会有危险么?我不想连累你。”突如其来的恐慌攫住喜韵心头。她不愿见雷朔牺牲,因为……因为他好歹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至少应该适时提醒无辜的他“悬崖勒马”。 雷朔定定望入她不安的清眸,面不改色道:“不会。” 不会?他怎么又是一副那么有把握的模样? “寨主!” 要是山贼想啃了自己送上门来的人肉,他能以一挡百么? “寨主,您回来了!” 寨主?这些人干嘛冲着她和雷朔喊寨── 等等! 喜韵定睛一看,正确来说,大门内恭迎上前、垂首行礼的人们奇Qīsuū.сom书,并非朝她喊寨主,而是向雷朔? “我不在这些时日,寨里没事吧?”雷朔径自走入乾坤寨,无视于其他人的讶异与喜韵的惊骇。 “雷朔,你你你你你……”她瞠目结舌,“你”了好半晌也挤不出其他话来。 几名男人均一脸诧异,盯着雷朔身旁的俊秀少年看。 寨主怎会破例带回一个陌生人?而且,这少年居然直呼寨主名讳! “禀寨主,寨里一切安好,阿虎他老婆替他生了个胖儿子呢!”一名瘦小精干的中年男子福来抢先道。 “阿虎,恭喜你了。”雷朔朝名唤阿虎的男人道。 “谢寨主。”生得一副虎背熊腰、虎眼熊掌的男人腼腆地搔搔头,大嘴因喜悦而咧得老开。“属下一直在等寨主回寨,想请寨主替我儿子选个好名儿。寨主,您觉得我儿子要叫“小虎”好,还是“虎子”好──哎唷喂呀!” 一记爆栗子在阿虎头顶炸开,是福来跳起来赏的。 “笨蛋,寨主才刚回来,你就不能让寨主歇歇吗!” “我可是个当爹的人了,替我在儿子面前留点面子嘛,让他听到还真以为他爹有多笨……”阿虎揉着被敲肿的大头嘀咕,两人拌起嘴来。 “寨主,该如何处置那个楞小子?”一名身形比雷朔还巨硕的虬髯壮汉,沉着厚嗓大声问。 一干人等同时望向某处,目光整齐划一,聚集在白衣少年身上。 处置?! 见众人各怀鬼胎地打量她,喜韵嘴角微抽,试图挤出礼貌的微笑。“处置”这两个字在山贼的世界有其他隐藏之意么,例如“安顿”之类的?! “笑得好假。”阿虎有意见。 拜托,这种时候她哪笑得出来? “看起来还不差,养胖些也许会好点。”满脸胡虬的壮汉首先发难,剽悍粗犷的方脸冲着她一笑。 喜韵七上八下的心跳,被那张狰狞笑脸吓得差点停了。 养、养胖? 难不成他们真要“享用”她?! “是呀是呀,胖点好,胖点好。”福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审视少年,众人也跟着附和。 喜韵倒抽一口气,下意识移动发软的双腿,朝慢慢放下的巨大铁门撤退。 她还以为雷朔是个好人,原来,他一切看似善意的作为都只是为了诱拐她,而他竟然就是大家口耳相传,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山贼头头?!现在他们心中铁定打起怎么“烹煮”她的主意了! 呜呜,她被骗了啦!才从狼口死里逃生,又要被送入山贼口,难道她命中注定非得落得死无全尸、尸骨不全的下场吗? 眼见铁门即将落地阻绝生路,心惊肉跳的喜韵深吸一口气,用仅剩的气力往尚有半人高的门缝冲去── “啊!” 在还没钻入门缝前,她整个人被使劲转了个圈,扯入一副坚实的胸膛,撞疼了俏鼻,泪珠差点滚下来,只能抚着鼻子喊疼。 “呜,好痛!” “门已经降下了,你找死吗!”一道不客气的叱喝从她头顶劈下。 雷朔咬牙朝怀中胆大妄为的人儿咆哮,众人则是因他的怒吼全噤声屏息。 那道铁门的重量足以把十只粗壮的熊压得扁扁的,要是寨主晚一步抓回少年,大伙儿看到的也许就是一摊血肉模糊的扁平肉馅。 啧啧,这个少年太不上道了,难怪寨主要这样凶他! “横竖都是死,逃跑说不定还有活路嘛!”又惧又痛的喜韵也大声吼回去。 “什么意思?”一双浓黑剑眉高高耸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山魉,还编什么山魉的话我就听信之类的谎言,将我骗来这里然后准备把我养胖给宰来吃,我居然还傻傻地误信你是个好人,你好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她气急败坏地哇啦哇啦大吼,抡起粉拳用力攻击他坚硬的胸膛,没想到他不痛不痒,她的指节反倒先打红了。 “可恶,你都不疼的吗!”那个虽然寡言但却好心的男人,竟然只是假象…… 思及自己对他投下全副信任,得到的却是居心叵测的虚情假意,喜韵觉得委屈极了,悬在眼角的泪花儿终于忍不住落下。 雷朔拧眉,腾出一掌包覆住她泛红的小手,免得她继续伤了自己。 “谁说要吃你?” 明知故问! 喜韵抬起泪眼瞪他,岂料只看见赤眸里的一片坦然,她蹙了蹙眉,转头瞥向其他人。 接收到怨怼的视线,男人们一个个猛摇头撇清。没有人说要吃他呀? “你们……方才不是说要把我养胖,然后……” 然后什么?众人竖耳等着听。 “然后……”哎唷,她哪知道他们的本意!“听说乾坤寨的山贼茹毛饮血,吃人肉、啃人骨……” “你只是听说。”雷朔不疾不徐道。 是传说、是传说!众人忙不迭点头,却默契十足地一同打住,表情在一瞬间换上措手不及的诧愕。 乾坤寨的人素来懒得费神向外人解释那些无聊的传言,除非对方是自己人。这么说,寨主要留下他怀中那个营养不良的少年啰? 怀中?!众人这才发现── 天呀!寨主和少年……他、他们“孤男寡男”的,光天化日下怎么搂在一起,那个手还握、握着?! “那么,你们不会吃人?”喜韵怯怯问,暂时止住了眼泪。 “当、当然不呀……壮汉这家伙还、还吃素咧……”阿虎结结巴巴,惊楞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从小到大三十来岁没看过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刺激是大了点。 “那为什么要养胖我?” “我们的意思是,一个男孩子瘦成娘儿们样,实在有损观瞻。”福来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已经够瘦了,这少年比他还严重──哎呀,不对不对,他现在该担心的是寨主吧? 寨主呀,天下美女何其多,您千万要三思啊…… 感觉怀中人儿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雷朔不着痕迹审视她多变的表情。 “没有什么圣物。”这回该相信了吧? “我怎知你是不是又骗我?”有了“前车之鉴”,喜韵潇洒反驳先前的承诺。 雷朔额筋暗抽。言下之意,就算他揭示自己的身分,她依然不信,他似乎也不该轻信这个女人。 “你大可向寨里任何一人打听,直到高兴为止。”他放开她,转身步向屋子,一边命人替她安排居处。“还有,让她换回女装。” 啊? “换回”女装? 寨主的意思是……这位俊俏的小兄弟其实是个──女人?! 一干人等的大嘴,都错愕地张大到足以塞入自己的拳头,好半晌,惊楞过后的嘴角才扬起恍然大悟的弯弧。 难怪寨主会……嘿嘿,了解了解! 第四章 在雅致的独屋内,从窗棂往外远望,一幅悠然平和的村景映入眼帘。 远处蓊郁的山谷下,青翠水田成梯状排列,依稀可见耕者身置畦田;近一点,几名妇女蹲在溪畔捣衣唱曲,成群孩童嘻笑玩耍,俨如世外桃源。 “喜儿姑娘,热水都备妥了,请梳洗吧。” 一张可爱讨喜的鹅蛋脸带着笑意凑到喜韵面前,是一名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女,出声提醒怔望窗景出神的贵客。 “喔,好。”喜韵跟着走离窗边。“呃,姑娘……” “小的名叫福禄,姑娘唤我小禄即可,小禄是寨主吩咐来伺候您的。”少女吟吟笑道。 喜韵暗自吐舌。 雷朔还真大方,让她暂住景致优美的客居不说,还遣了个侍女给她,算是挺识相的,颇懂待客之道。好吧,既然他恁地有诚意,她就好好接受他的招待,好打听圣物! 不过,有些事她仍旧一头雾水,例如── “小禄,这里是个山贼窝吧?”感觉似乎比较像个自给自足的村庄。没想到不是危岩耸立、就是巨林参天的乾坤山,有这么个遗世独立的好地方,倒也奇特。 “曾经是的,”小禄掩嘴而笑,不难理解喜韵眼中的困惑。 “前任寨主掌管乾坤寨时,乾坤寨是个山贼窝没错,但自从十年前雷寨主接掌后,便不再让大家行盗贼的勾当,带人辟了梯田,平均分给男人们耕种;刚开始有些人不服,不过几次收成之后,大伙儿都对寨主心服口服了。我爹也说寨主的决定是对的,有田种就不怕没东西吃了呢!” 见小禄舍不得停嘴,眼中净是对雷朔的崇敬之色,喜韵略有所悟。 “这么说,近来那些上山的人一去不回,并非遭山贼所害?” “绝对不是!就算前任寨主也仅是行抢,绝不杀人。乾坤山山势险要迂回,上山的人就算运气好,没有失足跌落山谷或被猛兽吃掉,能找到出路的也寥寥无几,那是他们倒楣死在半路,结果反而让乾坤寨背负罪名,传言也愈来愈荒谬,还说寨主是个妖怪!”小禄不平道,认真辟谣。“姑娘,小禄所言句句属实,寨主绝非外人口中的坏人!” 听爹爹和几个叔叔说,喜儿姑娘对寨主很重要,说不定会成为寨主夫人,她可得原原本本地把寨主的好,都说给喜儿姑娘知道! 原来如此。喜韵撇撇嘴,刻意忽略心湖荡起的涟漪,雷朔好不好跟她无关,她的目的只有圣物。 “小禄,你看过圣物么?” “没有。”小禄诚实摇头。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看过或听过山里有一种能治百病、又能用来冶炼剑器的药草?” “真的没有。” 见小禄似乎一无所知,喜韵也不好再为难人家。 “姑娘,小禄替您解衣,服侍您净身。” “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可以。”在秦府,她也没有让贴身侍女从恩伺候净身的习惯。 “不然,小禄候在门外,等您沐浴完毕就领您去见寨主。” 思及雷朔耍了她一回,喜韵不快地皱起柳眉,语气有些不善。 “为什么要见他?”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她腿酸脚麻的,只想好好吃上一顿、睡上一觉。 “呃、您不去么?” 喜韵在心底轻叹:好吧,好歹她是客人,跟主人聊表一下谢意也是应该的。 “我去。” 当喜韵再度来到雷朔面前,已经换回一身柔净淡雅的裙装,原本绑成男子发式的乌黑云发,梳回简单的女髻式样,点缀一支素雅的木簪。 身穿月牙白裳、青布罗裙的她更见纤窕动人,匀称姣好的身段、脱俗清灵的风韵,在举手投足间尽展,雷朔一瞬也不瞬地,将面前的丽人纳入眼底。 在房里与雷朔一同议事的福来、阿虎、壮汉,六颗眼珠子也都被眼前天仙般的美人儿给吸了去,纷纷看傻了眼。 “哇,没想到你穿女装这么适合,比先前的模样好看多了!”阿虎赞叹道。 “笨蛋!喜儿姑娘本来就是女的!”福来跳起来敲了阿虎一记。 “哎唷,我没说她不是女的呀!你怎么又骂我笨,如果被我儿子看到……” “你儿子吃饱睡、睡饱吃,哪有空理你!” “你们先去忙。”雷朔开口。 壮汉闻言,一手一个,拎起一开吵就没完没了的哥儿俩,如山高的壮硕身躯走出屋子,一并带走喧嚷的噪音。 饥肠辘辘的喜韵瞄见一桌饭菜,径自坐在他对面。 “我可以吃么?” 见雷朔点头,她便旁若无人地举起筷箸大啖山珍。 比起秦府里的珍馐美馔,眼前的料理虽然只是些山菜野味,不过也别有一番清淡爽口的滋味。 吃饱喝足了,喜韵满足地舔舔唇,这才发现雷朔连筷箸都没动,只是一径地看着她。怎么,吓到他了? “抱歉喔,我率性惯了,吃相没有其他女人好看。” 连从恩都比她来得有教养,她则是整天只知道在药园里栽植药草,不然就是埋首本草书堆中,她自知不是当马队商主夫人的料,也不想当。 雷朔始终没有移开紧凝在娇颜上的视线。 他从未注意过其他女人的吃相,但她无论呈现何种神情,都已经够好看了。 “你还在生气。” “小女子怎么敢生寨主大人的气?我还得感激寨主大人不吝收留呢!” 听出酸中带讽的客套,雷朔眼中闪过微不可察的懊恼──她确实还在气他。 “你当真不知我是山魉?”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她噘嘴嗔道。 “在清风镇的客栈,你以为众人因何逃跑?” “他们不说,我怎么知道?”很可笑的问题欸! “他们认出我是山魉。”雷朔黯道。 他的外貌与一般人迥异,伪装如今因她的无心之过而拆穿,往后出入清风镇想必不会太顺利。 “你哪里像妖怪?你的发色不是全然的银色,眼瞳虽红却偏暗,顶多像个异族人,京城也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异族人。更何况,你又没有青面獠牙,根本不若传言中的山魉,是清风镇的人见识不足、太大惊小怪了!”所以她才会毫无所觉上了他的当! “你是异族人,我猜的没错吧?” 她朝他深邃俊逸的轮廓左瞧右看,发现那双灼灼赤瞳燎烧某股异样的光彩,活像是藏了什么秘密不告诉她── 哦,她知道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因而不能告诉我圣物的下落?”慧黠杏眸注入一丝兴奋与期待。 等了半晌,她唇角的笑意都要僵了,不禁赏他一记白眼。 “你一定还有其他秘密,不然干嘛这样盯着我看!” “你脸上有饭粒。” 饭粒?她一楞,抬手摸脸。“哪儿?” “这里。” 他伸出手臂轻而易举横越圆桌,修长的指尖来到她唇边,粗糙的指腹缓缓划过她柔嫩的下唇,引起她一阵从唇瓣蔓延到心口的悸颤。 奇异的怦然悸动教她突然屏息,一时忘了该推避如此暧昧的动作,任一股奇异的情愫悄悄缭绕两人周围。 “别浪费,吃下去。”雷朔的指尖游移到她唇心,低哄道。 熠亮如炬的赤瞳仿佛带有妖异的蛊惑,喜韵一个失神,不小心就被卷入两池红色漩涡中,怔忡地微启双唇,吮入他指头上的饭粒。 红眸微眯,沉醇嗓音低了几度。 “不必打听圣物,你若需要钱,我能帮你。” “……” 一听到圣物,喜韵骤然从意乱情迷中清醒,煞住几乎脱口而出的“好”字,小嘴朝他的指头愤然咬下! 可恶的男人!竟然想利用他的优势,以眩惑人心的迷人双眸蛊惑她放弃初衷,而她竟然也差点跌入他撒下的迷情陷阱中,不可自拔。 该死,雷朔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小人! 他眉头微皱,收回多了道齿痕的手。她大概使出吃奶的力气了。 “碰!” 喜韵柳眉倒竖,气呼呼地起身拍桌,凶恶的模样比山贼还山贼。 “姓雷的,我告诉你,本姑娘想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拦我,我不想做的事,谁也不能逼我去做。我一定会打听出来,你等着瞧!” “你只会白费力气。” 见他一本正经地宣告,好像她的坚持有多愚蠢似的,羞怒交集的喜韵更是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再多啃他几下。 “那是我的事!”她甩头转身,用力踱出屋子。 直到那抹执拗的纤影渐远,雷朔还是不明白她究竟因何生这么大的气。 既然他都开口愿意帮她赎身了,她为何依然执意── 雷朔思绪倏顿,因为眼底的纤影突然一个踉跄! 没事。 她只是气得差点被自己的脚步绊倒…… 第五章 “唉……” 喜韵抱膝蹲在寨内林中的一棵巨木下,盯着方才发现的稀有灵芝,理应兴奋雀跃的她,却是一反常态地在发楞,小嘴还叹出一口长长的气。 来到乾坤寨已有一段时日,寨里的“山贼”们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和善,对她的疑问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只要她一提及圣物,每个人都是一问三不知,老实得不像在说谎。 难道圣物只是个传言?难道她真要放弃? 可是,就这么放弃,不就等于顺了雷朔那家伙的意?亏她在他面前还说得信誓旦旦…… 哎唷,烦烦烦烦烦!烦死人了啦! “若不想全身发痒至死,就别碰。” 一道苍劲浑厚的老嗓在她身后响起,喜韵微惊,此时才定睛发现自己的手差点就要碰到生长在灵芝旁的褐色毒菇,她赶紧收回手,诧愕回头望向身后的老者。 此种寄生毒菇乍看之下貌似灵芝、又与灵芝同生一处,误触毒菇确实会引发全身搔痒难耐,这个老人怎么分辨得出来? “你是谁?” “放肆的丫头,你又是谁?在老人家面前,怎么不先报上名来!”老者白眉下的灰眸睨了喜韵一眼,径自往林中走去。 喜韵见他背了个竹篓,好奇地起身追上前。 “老爷爷,您识得药草,是不?” 这位老人虽然身形佝偻、满头白发,看起来有八、九十岁了,但却健步如飞,脚程一点也不输年轻人,她始终拉不近两人的距离,不禁暗暗讶异。 “您等等我!我叫喜儿,是雷朔的客人。老爷爷您走慢点,我快跟不上了!” 老者置若未闻,依然自走自的,把她远远抛在身后。 穿越大半个树林,终于停下追逐,喜韵气喘吁吁地跟到林中一处静僻简朴的木屋前,还来不及喘息歇腿,映入眼帘的景况令她惊喜不已。 哇,这里栽植了各色药草,规模比起她的药园有过之而无不及! 喜韵欣喜若狂,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流转,恨不得把所有药草都收摄眼底。 走进木屋,扑鼻而来的是她熟悉的药材香味,看见满室堆放的药材,心中升起亲切之感,她在秦府的闺房,女子该有的东西很多都没有,就堆满许多药材呢! “这是长须白参……还有雪参!”她开心呼道,双眸因兴奋而剔亮如星。“老爷爷,我可以摸摸看这些药材么?” 乾坤山真是个好地方欸,居然有这么多她只曾在书上看过的药草,若是早知道山贼不吃人,就应该早些上山来瞧瞧才是! 老者放下竹篓,一对掩藏在长眉下的精烁灰眸,打量起陌生的女娃儿。 喜韵见对方没有反对,便小心翼翼拿起桌上的稀有药材,凑到鼻端嗅着、上下左右仔细瞧着。 “你分得出白参和雪参?”老者突然问。 “此二者虽然很像,但白参表面呈黄白色,形体略同野山参,不若雪参通体雪白清透,摸起来也没有雪参凉。” 闻言,老者心生微诧。 这个娃儿连这点细微的不同也知道?而且,她方才连摸都还没摸到,竟也能单单靠眼力区分出来! “你懂药草?” “嗯。”她依然专注在药材上,看得不亦乐乎。 “既然懂,居然还蠢得想去碰毒菇。”老者轻啐,不客气地讥讽。 她一阵哑口,讷讷道:“那是因为我一时失神……” “面对药草不该拿失神当借口,尤其是懂药草之人!”老者语带奚落。 喜韵自知理亏,感激一笑。 “老爷爷,谢谢您。”老爷爷说的对,面对药草确实轻忽不得,当时要不是老爷爷经过,她可能因误触毒菇而浑身发痒、难受得在地上打滚,就算知悉解药,有没有力气找还是另一回事呢! 老者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不把她的感谢放在眼里。 “你来乾坤山干啥?”已有二十余年不见外人入寨,这丫头又是什么来头,雷朔那小子干嘛邀她入寨为客? “我来找圣物。” 又是一个鬼迷心窍、看不清真实的人。“到手了没?” 她心思一动,柳眉微掀。 “听您所言,雷朔说没有圣物,其实是骗我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妳出去吧。”老者下了逐客令,自顾从竹篓内取出采回的药草,分门别类整理收放。 “可不可以请您告诉我,乾坤山到底有没有圣物?雷朔他究竟知不知情?” 她绕到老者面前,老者转身不理。 “出去,没听见么?” “老爷爷,您常到山里采药吧,您一定知道,对不对?如何才肯告诉我呢?” “妳真想知道?” 老者停下动作,灰眸直视一脸央求的她。 “想!”喜韵点头如捣蒜。 “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回答完,您务必吐实?” “你这没礼貌的丫头,跟老人家谈条件?”老者啐道。 “老爷爷,我是为了您的名声好。想想,您若仗恃年岁大而欺负一个丫头,有失您老人家的风范,不对么?” 好呀,这丫头倒是伶牙俐齿! “算你机灵。” “老爷爷,请赐问。”喜韵甜甜一笑。 “我问你,何谓药材的四气五味?”老者提问。 “四气五味代表药材的药性和滋味。四气,就是寒、热、温、凉四种药性;五味,就是辛、甘、酸、苦、咸五种不同的滋味。” 老者从鼻中哼了声,再问:“药草的命名从何而来,你说说看。” “药草以颜色命名,色白者如白朮、白芷等,色黑者如玄参,色紫者有紫草。以型态命名者,如马兜铃,叶脱时果垂,状如马项之铃;冰片,为龙脑树脂的结晶体,白莹如冰,成薄片状。以气味命名者,如五味子,因其皮肉酸、甘,核味辛、苦、咸,五味俱全而得其名。以产地命名,如川贝、川芎,主产于川蜀;苏合香,原产于古苏合国。以人名传说命名,如何首乌,有何姓祖孙三代常服此药,年百岁而发犹黑──” “够了。”老者挑了挑白眉,又问:“《神农本草经》分上中下三药,其言为何?” “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多服久服均不伤人,欲轻身益气,不老延年者,本上经。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以应人,无毒有毒,斟酌其宜,欲遏病补虚羸者,本中经。下药一百二十五种为佐使,主治病以应地,多毒不可久服,欲除寒热邪气,破积聚愈疾者,本下经。” 喜韵对答如流,老者挑起白花花的眉毛,睁眼睐她。 “你是个大夫?” “不是,我只是对药草有点钻研。” 老者若有所思,久久未发一语。 等了良久,她忍不住问:“您能告诉我了么?老爷爷。” “乾坤山之事,没有人比雷朔更清楚。”老者再度开口奇Qīsuū.сom书,却只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就这样? 喜韵目瞪口呆,感觉自己被敷衍了。 “您不是说──” “我说完了,现在别烦我,出去出去!”他不耐烦地把她赶到门外。 “可是、老爷爷──” 她就这么被推出门,门扉在她面前“碰!”无情掩上。 “老爷爷!”小手猛拍门板,门内已无回应。 瞪着木门,喜韵气闷地做了个鬼脸。 什么嘛!要是雷朔肯好好正视她的要求,她还需要在这里打迷糊仗么── 欸,等等!仔细一想,她似乎也不曾“好好”询问过雷朔…… 或许该换个方式。 夜暮沉沉,明月朗朗在天,于山头洒下一派灰银。 雷朔颀长的身影在一扇门前停伫,尚未抬手敲门,门扉就从里头被拉开,开门之人像是等这刻等了许久般。 “你来了。” 眼前如花似玉的绝色,朝他绽开嫣然巧笑。 雷朔有点受宠若惊,毕竟对方几日前还气呼呼地指着他拍桌大吼,今日却派人告知他,想和他“尽释前嫌”,他一时适应不良。 “进来坐,别客气!”喜韵热络招呼,率先步向桌畔。 当来人的身影映上门纸时,她就知道是他,心头不免一阵雀跃。 其实,以雷朔在山寨呼风唤雨的地位,就算存心欺负她、欺骗她,也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他愿意亲自前来“和解”,就表示他并没有因她先前的无礼而记恨,可以算是个有修养的山贼头头。 呵,好的开始是致胜的关键! 雷朔没有移动分毫,赤眸仅是看着她,若有所思。这是他的地方,他到哪里都不需要客气,只不过,她的用意令他费解。 喜韵回头见他还杵在门边一动也不动,她只好又踅回门口。 “你怎么不进来?” “一个男人进女人房里,通常代表某种意思。”一闪而逝的光芒,掠过波澜不兴的赤眸。 她纳闷思索。 会有什么意思?啸日大哥还不是有事没事,就到她房里拿走上好药材或药酒去炖好吃的来进补,尤其是冬天── 难不成,雷朔看出什么了? 喜韵赶紧陪笑,放低姿态道: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备了酒菜,想为我前几天的毛躁无礼跟你赔不是。这桌酒菜是小禄协助我准备的,我的手还因此被热油烫了个包,你不会不赏光吧?” “有没有上药?”雷朔眉峰微拧,语气不自觉暗愠。 “小禄帮我上过药了,没事。” “妳是客,那些事不需妳做。” “这样才能显示我的诚意呀。难道你还在气我,所以不接受我的道歉?”她垮下双肩,黯然低道。 “没有。”劈哩啪啦怒斥、拍桌大吼、记恨的,从来都不是他。 “那么就让小女子敬你几杯,你若连这点面子也不给,我会过意不去的……” 她的坚持与执拗是他见识过的,他要是不喝这酒,她大概又会指着他,大骂肚量狭小。 于是雷朔迈开遒劲长腿跨入门槛,步向一桌酒菜前坐下,不察背后那个“愧疚自责”的人儿偷偷扬起一抹得逞的算计笑容。 两人在桌前坐定,喜韵立刻替他斟上醇酒,娇美的唇畔始终洋溢有礼的微笑。 “我敬你。” 她率先饮下自己杯中预备的“清水”,然后偷觑着他,看他亦举杯共饮,连忙又替他已空的杯卮斟满琼浆。 第二杯,他也喝了,她心头一喜。 太好了,事情到目前为止进行得很顺利,这酒掺了她的独门秘方,一壶可抵十壶烈酒,雷朔不醉也难,她就等着他酒后吐真言,把圣物的下落毫不保留、完完全全地奉上。 没错,她就是要灌醉他,然后任她为所欲……问! “雷朔,你是个好人欸!我听小禄说了,是你领着乾坤寨的山贼走向正途,大家总算不靠行抢造孽,也能自力更生。福来叔也说,抢了大半辈子,都没有现在来得惬意平静,这都得归功于你呢!来,再干一杯!”她闲话家常地聊开来,一面不忘吹捧、劝酒。 雷朔微哂。 他是好人?那又是谁曾经毫不犹豫,啃一个好人的手来泄愤? “二十年前边关局势不定,我六岁那年与逃亡的家人失散,辗转来到关内。我是胡汉混血,形貌迥异于汉人,走到哪里都被指指点点,就算行乞也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能赖行抢维生。在清风镇,我无意间抢了前寨主的荷包,他见我有胆识便收我为义子,我理所当然成了山贼。所以你错了,我从来就不是个好人。”他轻描淡写道。 “雷朔,”喜韵目光炯亮地盯着他。“我头一回听你说这么多话呢!” 她的反应让雷朔一楞。 “妳不怕我?”他问出从她看见他真面目的那一刻起,就想问的疑惑。 “汉人是人,胡人也是人,我为什么要怕你?好人有时也会做坏事,坏人也不一定不做好事,就你为山寨的人做的那些事,我认为在这方面你是个好人。我都听说了,山寨里的人,以前不是边关的流民、就是受到迫害的无辜老百姓,之所以成为山贼,不过只是为了图个温饱,若不是不得已,我想福来叔他们也不愿干抢劫的勾当,相信你也是。” 待了这么些天,寨里的人们本性一点都不坏,她怎会看不出来。 “除了以为你们会吃掉我的那时候,是有点怕啦。”她俏皮地耸肩补充。 雷朔一瞬也不瞬地,紧睇着她说话时的生动神情,她的一切有如温煦的和风,在他心中轻轻撩起未曾有过的悸动…… 感觉他灼热的视线饱含了某种异样的情愫,喜韵的脸颊窜起一阵烧烫,心儿猛地跳快了几拍,胸口感到有些难以自持的紊乱,连忙别开眼。 呃,他看她的眼神,怎么好像想把她吞下腹? 哎呀,她在胡思乱想个什么劲,乾坤寨的山贼根本不吃人! “不愉快的往事都过去了,咱们就别提了吧。你用点小菜、喝酒呀!我帮你斟酒!” “你今日遇见端木大夫?”他问。 “那位老爷爷是个大夫呀?”提起老者,她便没好气地撇撇唇。“他实在很过分吶,明明答应只要我回答他几个问题,便会告诉我圣物的事,谁知他耍赖!哼,那种卑鄙小人,医术一定不怎么样!” “端木大夫的医术无人能及。”雷朔实道,却不免讶异。“他老人家的性情在寨内是出了名的孤僻古怪,能与他聊上两句已属难得,想必你颇得他的缘。” “才怪,他还把我赶出门咧!”她皱鼻吐舌,灵黠黑瞳骨碌一转。“他说乾坤山的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还是不能告诉我圣物的事?” “我说过了。” “雷朔,我当你是朋友,你当不当我是朋友?” 他居然摇头! 喜韵双颊一鼓──所以,他还没醉,她得尽快把他灌醉才要紧! “罢了,今儿个别让圣物破坏兴致,来聊点别的好了!” 她暗暗平息怒气,再度换上迎人笑脸,只要他的酒卮一空,她便重新斟满,频频劝酒。 转眼,桌上的三壶酒都空了,房内弥漫浓郁酒香。 夜,也更深沉了。 “雷朔,你别摇来晃去,摇得我头好昏……你醉了,对不对?”喜韵为她的新发现,兴奋得咯咯直笑。 “是妳醉了。” 只消一杯酒,白瓷般的粉颊就已经染上灿丽的酡红,星眸迷蒙醺然,分明是喝醉了。她一点酒量也无,居然还找他一块喝? “胡说,我又没喝酒……呃!”她矢口否认,还打了个不甚文雅的酒嗝。 没喝? 雷朔瞥了眼她空空如也的酒卮,若有所悟。 “你醉了你醉了,嘻嘻……” “我不会醉。”他语带自嘲。 那段流徙的岁月让他经历许多事,他曾在极度饥饿下,去偷别人扔弃的酒糟或酒粕充饥,吃多了,要喝醉自是没那么容易;而她,光是满室酒气,就足以让她阵亡。 “骗人!欸欸,你要去哪……你还不能走呀!” 正要开窗让房里透透风的雷朔,眼角余光瞥见摇摇晃晃起身的她,朝他踉跄而来,他回身伸手接住了她,没让她差点和冰冷的地面作亲密接触。 “你还好吧?”他眉头蹙起。 “我?我很好啊……好得不得了!”她推开他想自己站稳,身子却陡地一软,要不是雷朔再度接住她,恐怕又要往地上跌去。 她眯起醉眼,揪住他的衣襟命令道:“雷朔,你别晃了啦……再摇下去我头都晕了……” 雷朔轻叹,横抱起怀中的人儿步向床榻,将她置于榻上,没想到她纤细的手臂却紧紧勾住他颈项不放,构成男上女下、十足亲昵暧昧的姿势。 刻意忽略柔馥的娇躯就贴合在身下,鼻间净是她颈间发梢清甜的女性馨香,他试着抓开她勾缠着他的小手。 “放手,你该歇息了。” “不要不要!”她的双臂缠得更紧了。“你还没告诉我……不能走……你喝醉了,我问你话你要实话实说喔……呃!”语无伦次下又打了个酒嗝。 雷朔从字里行间中,轻易拼凑出她今晚的用意。 小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了,他心中却烧起一把无名火── 她用灌醉别人这伎俩,达成多少目的过? 就在雷朔凝眉揣测的同时,她忽然一阵胡乱使劲,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对调了两人的位置。他为了避免她受伤,一时也仅能由着她,但她实在太过火了,竟在他腰杆上挪动她的小臀儿,想找个舒适的位子。 “喜儿──” “嘘!”她将食指靠在他刚毅的薄唇前,浅浅一笑。 醺然绯颜绽放巧笑,眼波迷离含星,揉合了天真烂漫与风情万种的绝美在他眼前尽现,雷朔不由得心旌一荡。 喜韵居高临下地宣布游戏规则。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 第六章 “你先起来。” “坐这里你不舒服么?那我移一下……”听出他嗓音中的忍耐,她忙不迭将俏臀往后移了几寸。 雷朔闷哼一声,感觉体内的血气猛然窜向股间。 “你会疼么?那我再──” 他暗抽一口气,大掌按住她扭动的纤腰。 “不必了!” “这是什么?”感觉似乎有某种突起的硬物抵在臀后,她纳闷地探手摸去…… 厚实的大掌放掉纤腰,转而扯回好奇的柔荑。 “别动。”压抑的语气从他齿缝迸出,赤眸转为深浓。 “雷朔,你很热么?” 迷蒙星眸半氤氲、半认真地瞅着他,柔嫩小手挣脱他的箝制,探到他额前,用衣袖替他拭去额上沁出的点点汗珠,然后胡乱拨开他的衣襟,想让他凉快些。 “住手!”他再度攫住那双对他“上下其手”的柔荑。 “放手啦,你把我抓疼了……” 他手劲微松,无奈叹道:“你清醒点。” “怎么搞的,我也愈来愈热欸……” 对方说了什么,喜韵根本没听进去,只感觉全身宛如被一团火球紧紧包裹着,每一寸肌肤都吶喊着解脱。 她甩开他的手,顺了身体的意思,索性动手解开衣带,褪下外衣。 在她贴身兜衣半露、春光半泄之前,雷朔阻止她下意识的动作,一手一衽,揪回她敞开的衣襟,尽管脑海依然浮现她锁骨纤臂间若隐若现、因酒意而漾起一层诱人瑰红的无瑕雪肤── 天杀的!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喑哑斥道。 “你放手……我好热吶……”她挣扎地拍开他阻碍的手,只想扯开令她浑身燠热难耐的衣物。 她无心的扭动,惹得雷朔下腹的欲望更加紧绷,抓住她衣襟的厚掌略为发颤。 他大可顺她的意把衣物拉开,可是──该死,不能再这样下去! “你想问什么,快问!” “我想问什么……”她歪头思索了下,早已浑沌成一团的脑袋豁然开朗。“对喔,我要问圣物究竟在哪……能不能让我瞧瞧?” 雷朔神色陡然一黯。 为了打听圣物,这女人连自己的名节都能赔下去?! “笨蛋!”他咬牙低咒,有股冲动想动手狠狠教训她的小粉臀一顿。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她倾身向前,整个人软软地倒向他,想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想听个仔细。 “妳!” 又是一项猝不及防的考验,他只能放掉她的衣襟,在她撞断彼此的鼻梁前,以双掌接住她虚软的肩头。 黑缎般冰凉柔滑的发丝,如云瀑垂落他面颊两侧,香软甜腻的少女气息覆盖他所有感官,若有似无地撩拨他苦苦压抑的浮动情欲。 “雷朔,我听不见,你说大声点……”她回头直视他,俏润的鼻尖几乎碰上他直挺的鼻。 眼前翕张的红唇气吐如兰,卷翘羽睫下的醉眼迷蒙含媚,柔弱无骨的香软娇躯毫无防备地偎在他身上,任何男人都会被她清纯中带有的媚态给勾去心魂,更何况雷朔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 他挫败地喑哑低喃── “我到底欠了你什么?”她非得每回都逼得他濒临疯狂不可? 得内伤就算了,令他懊恼的是,这女人对她造成的影响根本一无所知! “雷朔……你的发、你的眼睛真是好看……” 喜韵看着看着,着迷地轻抚他的银黑相间的发丝及俊美魅惑的眉宇,唇畔扬起一朵慵懒的笑花。 他怔住了,屏息呆望她此刻娇媚的模样。 从未有人这样称赞过他的外貌,尤其是妖魅般诡异的发色和眼珠! “我是说真的唷……为什么有人舍得欺侮你呢?如果我早点遇见你,一定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饿肚子。”她捧着他的脸,认真道。 雷朔胸口一阵紧缩,苦苦支撑的理智被她这半醉半醒的一席话给击溃。 满腔隐忍的狂焰再也无法克制,大掌插入她的发丝间将她压向他,吻住那瓣教他心海翻腾不已的芳唇── “喜儿……” 她的唇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柔软甜美,隐隐发烫的温度,沿着交缠的唇舌熨入他心底,暖了他空冷已久的心窝,让他恨不得将她揉进胸膛。 “嗯……”她嘤咛了声,柔顺地跟随他在一波波袭来的情潮中共舞。 她诚实的反应,激起他更为狂炙的情焰,绵密的吻落在她眉眼、粉颊、耳际、颈间,饥渴的大掌忍不住抚过她的发、她的颈、她的纤肩、她的背脊,最后罩上一只贴挤着他胸膛的柔嫩酥胸,指尖轻捻柔软丰盈上的娇小蓓蕾。 天…… 就在他浑身着火、理智就要瘫痪之际,胸前突然感到她规律沉缓的吐纳,诧然发现她趴在他身上沉沉睡去。 “喜儿?” 他错愕地不知如何收拾体内烧得他疼痛难当的欲火,该吞了她解欲,还是任自己再得一次内伤? 你是个好人。 她的信任言犹在耳,雷朔抱紧身上娇软的人儿,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再重重吐出,最后狼狈地放开她,整个人呈大字型仰躺在床上。 该死,他一点也不想当个好人! 雷朔心中如是想,却仅是频频吐纳调息,从几乎灭顶的欲潮中奋力爬起。 待欲望消退,见她睡得深沉,便执起搁在他胸膛上的小手仔细审视,发现她手背上一道几乎消褪的红痕,总是矜淡清冷的赤色瞳仁里,升起一抹难得的温柔。 这个在山洞内再三确认他不会丢下她离开的胆小女人,居然说要保护他? 保护他吗…… 翌日── 一道气冲冲的跫音,不管三七二十一,闯入乾坤寨寨主与众属议事的厅堂。 来人因焦躁和疾走快步,使得白净俏脸像是扑上了一层胭脂,整个人更显清丽娇艳,众人不由得看痴了。 天仙大概就是这么样的吧? 喜韵面红耳赤地来到雷朔面前,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无视于旁人的存在。 “雷朔,你给我说清楚,昨夜里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昨夜她依计画行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她和雷朔相谈甚欢,也确定他把酒都喝下去了…… 那后来呢?为什么她印象全无?而且……而且今早居然衣衫不整、肚兜半解、浑身都有些不舒服地在床上醒来? 她这个人就算睡得不醒人事,也从未在睡梦中脱掉自己的衣服,她连自己何时上床入睡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除了雷朔,众人莫不是一副又惊讶又暧昧的表情。 他们头儿虽然好说话,但不代表能任女人在他面前撒泼喳呼的呀! 不过,嘿嘿,头儿总算对喜儿姑娘“下手”了,这才对嘛,男人留住女人的不二法门! “你说反了。”雷朔不疾不徐道。 “……什么意思?”喜韵戒慎地瞪着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众人侧耳仔细听。 是呀,什么意思?头儿说喜儿姑娘说反了,那不就是喜儿姑娘昨夜里对头儿做了什么? “你把我压在床上。” 哦…… “坐在我身上。” 哇── “扒开我的衣服。” 赫! “睡在一起。”雷朔在众人瞠目抽气之下点到为止,一双内敛的赤眸紧睇她乍红乍青乍白的小脸。 “你胡扯!我根本不记得有那些事!”喜韵羞怒交集地低斥。 “当真不记得?” 在他如炬目光下,她局促迟疑了,尤其是他沉醇好听的嗓音,若有似无地,在她脑海勾勒出两人在榻上交缠的模糊片段,似乎昨夜里,他也用如此焚热的眸光紧紧锁住她;她甚至可以回想到,他的掌心跟他的眸光一样炽热,带着足以融化她的热流,抚过她身体…… 喜韵心头一震,登时百口莫辩。 “可、可是……我……”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因为你醉了。” 他的一句话,让她的矢口否认与支吾其词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醉了?!”她仿佛听见最不可思议的无稽之谈,青葱玉指指向自己。 雷朔淡淡扫了众人一眼,众人立刻会意地退出议事厅,将空间留给他们两人,离去前,每个人脸上都带了喜悦的笑意。 嘿嘿,乾坤寨要办喜事啰! 相较于众人的欢欣,喜韵的脸色难看极了。 “你想诳我也不打好草稿,我怎么可能喝醉!”她气呼呼地反驳。 “妳是不可能“喝”醉。”他特意强调重点。 喜韵讶然噤语,编贝玉齿咬住差点泄漏秘密的唇瓣。 “你虽只喝了一杯,但让你醉的是酒气。”他并没有揭穿她。 “酒气?”喜韵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懊恼反之一涌而上。 她平日并非滴酒不沾,有时会浅尝自酿的药酒,因为酒气而功败垂成,压根是她始料未及之事。该死,她怎么这么没用,居然连酒都没碰也醉倒了,还被雷朔吃干抹净── 俏脸陡地刷白! “你指的“睡在一起”,是说我们……我们……” 又是那种会烫滚她全身的灼热视线── 天啊地啊…… 喜韵哭丧着小脸,只想挖一个地洞钻进去,永远别出来见人! 她竟然跟雷朔做了……而且还是她霸王硬上弓,这、这算是你情我愿么?呜呜呜呜…… 雷朔片刻也不放过她的神情,当然将她哀怨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倏地一沉。 她厌恶他们之间的事? 昨夜那张全然信任的小脸,此时却写满了窘迫与懊悔,讽刺得有如一根芒刺,不偏不倚扎在他胸口,教他很不是滋味。 “喜儿──” “你别说话,什么都别说!我不会因此要求你娶我。”她闷闷地道。 他连目光都沉了下去。 “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不必对我负责。”她烦躁地下了个结论。 既然不愿嫁人,纵使新郎官从那个什么老鹰的变成雷朔,她好不容易从一桩婚事中逃脱,岂会任自己再跳入另一桩?雷朔虽然沉猛骁勇、卓尔不凡,一双赤眸更是迷人得灿若宝石,并且不记前嫌救了她又奉她为宾,但是、但是── 哎唷,不知道啦!经过昨夜,所有事情似乎都偏离了正轨,她的心好乱! “我会娶你。”雷朔不为所动,宣告道。 “我不是叫你什么都别说么!”喜韵捂起双耳,愤然低吼。 可是,听他这么说,她内心为何会升起一股淡淡的喜悦?可恶可恶,她一定还没清醒! 见雷朔虽然一言不语,却绷起俊脸、双眉绞拧成好几道死结,活像她欠了几辈子的债不还似的,喜韵仍然捂住耳朵,挫败地哇啦哇啦连声发难: “看你的表情,好像我不嫁你是个很愚蠢的念头,错!我要是想嫁人,早就欢欢喜喜等着当新嫁娘了,根本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我都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了,你是个男人,不要这么小鼻子小眼睛小肚肠好不好!” 雷朔面色微凛,淡淡开口:“你出现在这里,是因为不想嫁人,不是因为从妓院逃出来?” 啊? 喜韵虽然掩耳,他的声音却恰如其分地钻入她耳中,她恍知差点说溜嘴,赶紧自圆其说。“我是从妓楼逃出来没错呀,因为……因为有个糟老头想纳我为他第十二任侍妾,我当然得逃……” “跟我成亲便没人敢动你。” “听不懂、听不懂、听不懂……” “喜儿!” “不要说,我不想听!”她用力堵住耳朵,转身跑开。 “婚礼势必举行。” 冲出门的纤丽背影僵了僵,仿佛背后有什么鬼魅在追,再度迈开逃命般的急切步履,消失在门后。 一缕纤窕的身影,躁步穿梭于树林中。 从屋内奔出来的喜韵,头顶冒出三丈高的怒火,粉嫩小嘴念念有词。 “苍朮、根外部为黄褐色、披以白色粉尘、似姜质坚味苦性温无毒……” 雷朔为什么非得坚持负责,到底谁是黄花大闺女呀? 可恶,又不是他! “柴胡、自生或栽培之草、根外部为暗褐色、内黄白色味苦性平无毒……” 他为什么非得坚持成亲,到底是谁被推倒、吃干抹净呀── 该死,好像是他! “白前、叶似柳、根长、色白坚直易折味甘性微温无毒……” 可是,有怨言的应该是她呀!设计人不成,反倒莫名其妙失了身,竟然还被他理所当然地逼着成亲,这算什么嘛!她大可收拾包袱……呃,即使没有包袱可收,也能随时离开乾坤寨,离得远远的,如此一来,就再也不必与雷朔见面── 只是不知为何,思及此,她的心口便隐隐发闷,莫名觉得不舍。 她到底在不舍些什么?雷朔么? 喜韵脚步诧然一顿,再三否认地直摇头。 不,她怎么会想到雷朔呢,雷朔充其量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的朋友,即使他不把她当朋友。 对,她不可能对雷朔有所不舍,她留在乾坤寨,目的只有圣物而已,没错,如今只差那么一小步就能打听出圣物的下落,她当然不甘心就此放弃,绝不该让一场失控的巫山云雨自乱阵脚── 失控…… 昨儿个夜里,他们真的做了一如春宫画里的那些事么?雷朔真的会那样跟她交缠、那样抱她、那样亲她么? 抑或是……她对雷朔做了那样的事? 喜韵掩面哀号。 “噢……”让她死了算了! 忽尔,掩面的小手陡地放了下来。 不对不对,她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不可能由她主导……那么是雷朔主导啰?唉呀,不知道、不知道啦,她根本一点印象、一点感觉都没有! 酒这种东西会误事,果然会误事! “思念情人呀,脸这么红。” 一道苍劲浑厚的老嗓在旁响起。 喜韵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来到端木大夫的药园,出声的正是端木大夫,他正在药园里翻土。 “才怪,雷朔说要娶我。”她闷闷地绞着自己的衣袖。 “不是一样么?”老者没好气地嘀咕。 “不一样!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我是在生气、很生气!”她羞怒交集地辩驳。 “随你。”嘴硬的丫头! 老者拿起锄头、竹箕,走回屋檐下放妥。喜韵跟在他身后,小鸡似地嚷嚷: “我到乾坤寨是为了圣物,不是为了嫁给他。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不是我的爹娘兄长,凭什么决定我的婚事?雷朔是个霸道鬼,霸道得无可救药!” 她连亲兄长的话都可以当乱吹的耳边风了,遑论别人! 老者白花花的长眉一挑,了悟地瞥了眼愤愤抡拳的喜韵。 雷朔那小子为人行事虽有原则,但不至于难说话,成亲攸关人生大事,他理应不会草率妄为,想必的确看上喜儿这丫头了。 “你讨厌雷朔?”老者突然问。 喜韵被这天外飞来一问给问得一楞。 她讨厌雷朔么? 倒不至于。除了罔顾她的意思坚持成亲这点,他这个人实在没有太大的毛病值得挑剔,对她算是相当容忍。 “要是你厌恶他,当面直接把话挑明,让他知难而退不就得了?” “我拒绝了呀!可是他──” “你拒绝成亲这件事,还是拒绝他这个人?”老者一针见血。 “我……”她一阵哑口。 “跟雷朔成亲有啥不好?” “……”又是一阵哑口。 “妳自己想清楚吧!” 语毕,老者径自踱入木屋,徒留喜韵一人伫立在原地,心思百转千回。 跟雷朔成亲有啥不好…… 第七章 日头当空,耀眼得令人睁不开眼。 为保山寨安危,雷朔没有废除义父定下的寨规,即使众人已脱离山贼陋习,于固定时日,他依旧会领着山寨的男人在操练场上练武。 “寨主,不好了,不好了!” 一阵焦急紧张的叫嚷声由远而近,打断了操练。 小禄提着裙襬,急急忙忙冲到操练场前方,找着了要找的人。 雷朔打着赤膊的上身满布汗水,汗珠滑过无一处赘|奇*_*书^_^网|冗的阳刚线条,在烈日下闪耀属于男人的桀骜气魄,转身面对慌慌张张的来人。 “什么事?” “姑娘她呼……她……呼呼……”小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福来过来拍拍女儿的肩背,助她顺气。 “小禄,慢慢说清楚,什么不好了?” “爹,喜儿姑娘她突然全身发疹、疼痒难当,痛苦得在床上打滚,没法下床,我一个人无法扶姑娘到端木大夫的病舍去!” 雷朔眉目一凝。“何时的事?” “就在刚才,小禄立刻跑来禀报寨主。” “寨主,快去吧,救人要紧。”福来也换上一脸担忧。 “福叔,这里先交给你,大家继续。”雷朔沉声吩咐停下动作的众人。 “是,寨主。” 目送雷朔高大沉凛的背影迅速离去,福来忍不住有感而发: “这是寨主首次因女人而半途离开训练场,从没见过他为一个女人这么担忧,喜儿姑娘在他心中一定有很重的分量。” “是呀,希望姑娘能平安无事。”小禄双手合十,祈道。 “没错没错……”福来点头附和,而后睐了眼身旁感动得无以复加的丫头。“你怎么还杵在这儿,快跟去看看有啥需要帮忙呀!” “对喔!爹,那我走啰。” “去去去!” 迅疾凛然的身影奔入屋内,直接来到床畔。 一双赤眸在见着榻上虚弱喘息的人儿时,霎时延烧成焦灼的暗红。她脸、颈、手等部位的肌肤,清楚散布成片火红色的疹子,见来怵目惊心。 “喜儿?!”雷朔凛愕坐入床沿,检视她的情况。 “雷朔……我好难受……”喜韵小脸扭曲,痛苦呜咽着。 一张孱弱娇荏的泪容,登时让雷朔的心头狠狠紧拧。 “别抓!”大掌以巧劲制止她胡乱抓痒的小手,不让她抓伤自己。 “我好怕……雷朔,我会不会死掉?”双腕被他箝制,她只能因忍耐而频频抽气,言语间透露了恐慌。 “不会。”他斩钉截铁回答。 “如果就这么死掉……我好不甘心哪……我连圣物的影儿都没看到……”她难过地哽咽起来。 “你不会!”雷朔正色低斥,一点也不想说出那个忌讳的字。 “可我好痛苦啊……”她闭眼蹙眉,眼角噙着脆弱的泪珠。 雷朔当机立断,另一只厚实的大掌拨开她的衣襟。 “你、你做什么──” 她眼儿一睁,讶然低喊,想缩回手却徒劳无功,他没有弄痛她,但依然牢牢箝住她的纤腕。 此时,他哪注意得到她的羞涩挣扎,满心只想知道她的情况有多糟。 他在她半敞的胸口,看见和手脸上相同的症状,浓眉一拢,又将她揽坐而起,让她靠在他怀中,一手扶着她腰际,另一手拉下她颈后的衫领。 喜韵被迫靠在他赤裸炙热的胸膛上,鼻间闻到的全是他阳刚的男性气息,心跳与晕红的脸蛋同样快到发烫,不过现下浑身虚弱的她,只能聊胜于无地扯住衣物,羞窘低吟。 “别碰我……你不可以……别看……”前面看、后面也看,乘人之危也不该这么过分啊! “没什么不可以,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你……”喜韵暗暗咬牙,又是羞赧,又是恼怒。 雷朔把她当成他的……不管是什么,她都心有不平,凭什么那一夜过后,她就变成他的所有物! 他的坚持,没让她阻止他的意图,大掌一个劲地从她颈后拉下衣物,裸背上点点红疹映入眼帘,他的眉头拢得更紧了。 他拉妥她的衣襟,让她倚在床柱上。 “妳全身出疹?” “嗯,我全身都好痒、好难受……” 不这样说的话,难道任他“再”看遍她身子?噢,老天!只要这么一想,她就羞得脑袋暂停运作。 “再忍耐一下。”他朝她倾近,想拦腰抱起她。 “你要做什么?”她往床榻内侧缩了缩。 “带你去端木大夫的病舍。” “不要,你别过来……”她双手环抱床柱。 “喜儿?” “你不要再靠近了……” 她的抗拒让雷朔喉头紧缩,脸色怏怏一沉。 “为什么?” “我不晓得自己染了什么病……如果会传染怎么办?你接近我,万一你也染病怎么办……” 他神情微缓,眉间深锁的直纹因她所说的话而稍稍开展。 “端木大夫会查出原因。” “用不着了……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我浑身上下难受得要命,很可能就快死掉了……”她抱着床柱摇头,泪眼婆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请你看在我垂死的份上,帮我完成最后遗愿,好么?” 雷朔胸口一紧,满腔霎时弥漫一股无以名状的恐慌。 “你会好起来,快放手!” “不要……”她避开他伸出的双臂。 “听话!” “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危急时刻,这女人究竟在强撑什么! “你不怕被我传染?” “我会陪你。”他粗声说道,不再任她退缩,拇指揩去她颊上的泪痕。 闻言,喜韵心弦重重一震,怔望那双心急如焚的赤眸,他毫不犹疑的目光,几乎掐住她的呼吸,胸口顿时心乱如麻── 他怎能不惧染病,直接触碰她布满怪疹的脸? 他怎能不顾一切,甚至是自己的性命,只为了救她? 他怎能…… “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你是我即将过门的妻。” 是呀,除了这个理由,还有什么理由能驱使雷朔这么做…… 这是人之常情,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理所当然的回答,却偏偏让喜韵心头感到没来由的刺痛与窒闷。 如果他不需因歉疚而娶她,还会像现在这样愿意舍身救她么? 他会么? “只要我死了,你便不需因歉疚而娶我。”她苦涩应道。 雷朔不悦地眯起眼。 他几时说过他是因为歉疚而想娶她? “你走开!我不要你的怜悯……”她抱柱埋头闷道。如果他只是为了对她的名节负责而与她成亲,她秦喜韵不需要这种怜悯! “你必须马上看大夫。” “别碰我!”她讨厌雷朔!讨厌只把她视为“未婚妻”、其他什么也不是的雷朔!既然如此…… “如果你当我是你的未婚妻,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好让我死而瞑目。” “你想看圣物?” 见她如此痛苦却又强撑执着,他只好退一步。 她抬起半只眼,颓丧的眼神终于注入一丝光彩。 “我不知道。”雷朔回答。 她怨怼地瞅了他一眼,嘴角垂了下去。“你根本无心娶我……” 这女人,此二事可以相提并论么! “我不知道圣物。”他耐着性子再道。长久以来,圣物到底为何,依然无解。 “你敷衍我,那干脆让我自生自灭,你走!”她埋头指向门口。 雷朔不再任她无理取闹,强势抱起她。 “放开我!我不要看大夫,除非你把圣物拿出来!”她胡乱挣扎着。 “你要跟你的性命开玩笑到几时!” 雷朔终于忍无可忍,沉声低咆,连刚踏入房门的小禄都吓了一跳,屏气不敢上前。 “无论我嫁你与否、抑或我即将死去,你就是决意不把圣物借我看,对吧?” 倔强大眼对上阴酷赤眸,不复见适才的虚弱无助。 冰硝般的精锐在雷朔眼底浮现,刚毅的下颚倏然一紧。 “你没有染病。” 门边的小禄听得目瞪口呆。 咦?喜儿姑娘没有染病?那身上怎么会发那些奇怪的疹子? “没错!”喜韵大方承认,生龙活虎地跳下床榻,身上布满红疹却俨然无病无痛,小禄这会儿看得目瞪口呆── 她只不过用了点特殊药草的汁液抹在身上,制造发疹的假象,药效褪了红疹自然就会消去。 “如果没这么做,我永远不会知道就算嫁给你,你也只会把我蒙在鼓里,那我嫁了也是白嫁。”她不满地撇撇嘴。 端木老爷爷,您错了!跟雷朔成亲有啥好?他一样当她是外人! 莫名地,喜韵感到些微苦涩自胸臆间开始泛滥。 至于雷朔,此时赤眸燃起一抹眦红的沉怒。 就算再怎么无知的人,也不难明白这又是她为了向他套出圣物下落的计谋! “你已经不只一次对我使计。” 她眼中只有不知存在与否的圣物,为了那东西,她一再利用他,甚至连成亲也能成为她欲达目的的手段之一! 方才,他几乎以为,她终于不排斥成为他的未婚妻,结果,又是她再一次的欺骗! 听雷朔这么说,喜韵戒慎看向一脸沉愠的他。 难道,雷朔得知了什么? “你醉倒那夜,已把意欲何为全告诉我了。”他直指而出。 小辫子被揪住,现了形,喜韵暗暗低咒── 真要命,酒后吐真言的竟然是她自己?! “是又如何,要是你肯大方说出圣物下落,我何必这么辛苦?”她直言不讳,依然高傲得不愿妥协。 圣物,又是圣物! 她心中非得只有圣物不可么! 雷朔紧紧握拳,不发一言,漠然转身离去。 见他仍旧只字不提,喜韵双臂环胸,也气闷地别开脸。 两人不欢而散,一旁的小禄见这情状,忍不住为雷朔说话: “姑娘,寨主刚才很担心您。”而喜儿姑娘却谎称急病,想套出寨主的话,这不就等同于利用寨主的关心,行诈骗之实么? 喜韵一僵,感觉胸口挨了一记闷棍。 “唉,寨主是真的发怒了。”小禄叹了口气,走出房门。 原本气愤难平的人儿抿唇不语,回想雷朔离去前的幽冷神情,她的双臂放了下来,小脸也逐渐沉了下去,一股懊悔悄然取代原先的骄傲。 她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晌午,苍穹却有些凝郁,沉滞得一如浑沌难解的灰。 “怕是要下雨了,姑娘,进屋吧。” 小禄来到屋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际,出声提醒喜韵,她正坐在檐下,盯着几盆从端木大夫的药园要来栽植的药草出神。 “下雨?”喜韵跟着抬头瞥了眼天色。她忙着浇水,没注意到── 嗯?她的水桶和瓜瓢呢? “姑娘,您在找什么?”小禄询问道。 她并没有因为喜韵日前的行径而对喜韵有所不满,她大抵是喜欢不矫情造作的喜韵,虽然骗人是不对的,但她能体谅她想藉圣物换回卖身契的急切。 “我正在浇水……”喜韵又四下张望了下。 “浇水?可您没拿水桶和瓜瓢呀。”她还以为姑娘老爱盯着苗株看。 “喔……我忘了。”喜韵尴尬地笑了笑,提起方才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小禄,你说快要下雨了,这时候雷朔还会在操练场上么?” “寨主今日不操练,他有事下山,就快启程了吧。” “有事下山?” “是呀,寨主每隔一段时日就会下山打听一些事,好像是在找人。”先前,大家都以为喜儿姑娘就是寨主找了好几年的人,结果不是。 “他何时回来?” “不一定,短则十日内,长则半月到月余。” 喜韵敛眉沉吟。 若现下不去找雷朔的话,不就得再等这么久才能见到他? 她承认自己拿他的信任来要胁、蒙骗他,是过分了点,这回真的想当面向他道歉,不过这几天只要她一找到机会接近他,他却总是疏淡得近乎冷漠,两人之间宛如隔了道无形的墙,再也找不到交集。 雷朔或许性情矜淡,虽然偶尔会吼吼她,但像现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雷朔是她所没见过的,她发觉自己一点也不习惯这样的雷朔,连带的她的心情也大受影响,一如头顶上的天空晦涩无光,无论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劲。 不成,她得让雷朔明白她的歉意,两个人坐下来好好谈,总好过现下这种闷得像是几乎窒息的情况。 好,就这么决定! “姑娘,已经下雨了,您要去哪?”小禄朝那抹突然冲入雨中的纤影高喊。 “去见雷朔!” “撑把伞呀,姑娘!雨愈下愈大了!” 纤影愈跑愈远,没有回应,小禄只能望影兴叹。 要不是喜儿姑娘说自己是个被卖到青楼的孤女,她还真怀疑姑娘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宠出来的千金小姐,虽说不至于骄纵蛮横,但实在是太率性了! 喜韵双手挡住眼前袭向她的风雨,直奔雷朔的居处。 她匆忙踩过一处处水漥,一心想与雷朔“和好”,也就无心顾及被泥泞水花溅湿裙襬和绣鞋。 来到门前,视线不明的她,直接撞上一副高大健硕的身躯── “啊!” 对方及时揽住她的细腰,没让她跌得满身泥。 “呼!好险……谢谢你。”惊魂甫定的喜韵抹去羽睫上的雨水,向对方道谢,也看清了对方。 “雷朔!”太好了,她赶上了,晚一步也许就错过了。 岂料,一身纱笠、蓑衣的雷朔只是放开她,连声音都没坑,直接步入雨中,神情冷淡得一如连日来的他。 “你等等!”她见状,跟着走入雨中。 他顿步,看着她绕到面前,也看见她半湿的衣衫和裙襬上的污泥,眉头略略一皱。 “进屋去。” “你听我说完,我就进屋。” “等我回来再说。”他淡漠地迈步绕过她。 细雨中,她灵巧地溜到他身前,展开双臂,仿佛重现两人初见时的点滴。 “等你回来,你会是那个不多话、但并不会不理睬我的雷朔么?”她抬头直视他,无视于侵袭眼帘的雨滴,认真问道。 雷朔不语,看着她的一对赤眸波澜不兴、不冷不热,沉默了良久才道: “你在乎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 她微微一楞,一时不知该从何答起。 “你在乎的,只有圣物。”他替她回答。 语毕,他头也不回,绝尘离去。 望着冷漠孤寂的高大背影在雨中渐远,一股酸涩突然涌上喜韵鼻间。 不对…… 不是这样的! 要是不在乎他,她何必觉得心有所愧而想道歉? 她是真心想为自己的任性向他道歉啊!此刻占据她心中的,不是圣物,而是他呀…… 他何其不公平,径自替她下了结论! 她在乎他呀…… 眼角的湿意与雨水相融,在她浑然无觉之下,悄然坠落泥地。 纷飞的细雨,阻绝了两颗相近却又远隔的心。 一颗因她痛着。 一颗为他苦着。 第八章 半个月后 响彻云霄的号角声,在某日向晚,传遍整个乾坤寨。 喜韵正在研读向端木大夫借来的本草书籍,听闻屋外的浑沉声响,好奇地从书堆中抬起小脸。 “那号角声代表什么意思?” 这声音她曾听过一次,就是雷朔带她来乾坤寨时…… 思及雷朔,喜韵又不免垮下肩膀轻叹。 那天他远行的背影,不断在她脑海盘旋萦绕,连她也好似感染了他的孤寂、他的挫败,整个胸口总是因他而沉闷不已。 她不是个犯错会死皮赖脸不承认的人,他为什么就不肯接受她的道歉,只把她认定为只要圣物、不要情谊的女人?而他愈是如此,她就愈觉得难受。 她不希望他们两人的关系变成这样呀! 那么,她又希望她和雷朔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呢? 唉!想不通想不通,复杂的药草都没这个问题难懂!或者,是她试着想厘清,但却又不敢深究下去…… “是寨主回寨了。”小禄在旁答道,满脸喜悦。 喜韵发现,不只小禄,寨内之人只要一提及雷朔,都是心悦诚服,既尊崇又敬畏,想必他在他们心目中是个好寨主。 她欺骗他的事,两次都被雷朔压了下来,要是大家知悉她用计欺骗他们尊敬的寨主,她在乾坤寨也许没有现在这么好过了,哪能到现在还能被当成上宾对待? 他回来了么? 除却对雷朔的愧疚与矛盾之外,喜韵心中也升起难以言喻的雀跃。 “我去找他!”她未及细想,便抛下书册提裙往外跑。 小禄的嘴角扬起一弯笑意。 瞧,一听寨主回来了,喜儿姑娘连爱不释手的药书都能抛下。看来,喜儿姑娘对寨主还是有情意的! 当喜韵带着微笑来到寨门附近,远远的看见雷朔颀长的身影,他在部属恭迎簇拥下步向他的居处,她俏脸上的欣喜却陡地僵在唇边── 雷朔抱着一名状似孱弱昏迷的女子,她甚至能清楚察觉他眼中只针对那名女子的担忧…… 她是谁? 与雷朔是什么关系? 雷朔为什么用那种深切的目光看她? 一连串的疑问,勾起喜韵无法遏止的醋意,不自觉地,双腿自有所主张来到一干人等群聚的门边。 “那个女的是谁呀?”阿虎凑在门前,虽然看不见什么,依然好奇地与大伙儿一起直往里头的内室张望。 “不晓得,依寨主急着差人请端木大夫出诊来看,那女的应该大有来头!”福来评估情势后,像个耆老般权威说道。 “大有来头?” “嗯,说不定对寨主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物。”福来点着头。 “重要人物?” “是呀,若不是重要人物的话,大可吩咐别人来照料她,何必留她在房里!” “留她在房里?” “你九官鸟呀你!问这么多烦不烦,届时问寨主不就得了!”阿虎一言未竟,福来就跳起来赏了他一记爆栗子吃。 “哎唷喂呀──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又打我!要是我儿子看到……” “山贼之耻。”福来懒得破口大骂了。 “我的意思是,寨主留那女的在房里,是不是表示在寨主心中,那女的比喜儿姑娘还重要?”阿虎揉揉后脑杓,把话问完。 “这……”众人不禁沉吟,第一次觉得阿虎的话发人深省。 这的确令人费解,寨主不是要娶喜儿姑娘么,这会儿怎么会冒出另一个女人? “她会不会就是寨主一直在找的人?”壮汉沉沉的厚嗓传入大伙儿耳中。 嗯,有可能、有可能! “端木大夫来了,大家快让开!” 雷朔差去的寨民领大夫来了,堵在门口的一干人等连忙让了条通道,侧身让路的同时,也发现立在他们身后的喜韵。 “赫!”众人同时倒抽一口气。 喜儿姑娘怎么连声音都不出,站在那里多久了?听见他们说的话了么? “干嘛,见着我像见着鬼一样!”端木大夫没好气地冷哼,径自走入门内,还朝喜韵唤了一声。“喜儿丫头,进来帮忙!” 满脸尴尬的福来搓着手,赶紧解释: “呃……姑娘,刚才都是我们在瞎猜,你别放在心上呀!” “对呀,你就当没听到好了。哎唷!”阿虎不好意思地附和,脑袋又立刻被敲肿一个包。 喜韵轻摇螓首,没有开口,依言迈开略显沉重的步伐进屋,徒留原地的男人们懊悔地捶胸顿足。 唉,下次在人家背后无论嘀咕什么,千万要记得看看背后有没有人…… 房内。 端木大夫替榻上昏迷的陌生女子把了脉,检视她手脚上的瘀痕。 雷朔表情纠结伫足于侧,目光不离女子。 站在门边的喜韵,视线不离雷朔。 对寨主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物。 方才听见的话语在她心中不停回绕,而她也亲眼证实了。 雷朔看那名女子,就宛如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对珍宝上的瑕疵更是心疼不已…… 但,这又如何? 雷朔想视谁为珍宝都是他的自由,不是么? 她为何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沉重的巨石般透不过气来,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她到底是怎么了,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喜儿,过来替我看看她身上的伤。”端木老人没有回头,直接吩咐。 听见这个名字,雷朔神情微凛,却依然没有在她下意识的冀盼下回头。 喜韵纵使装作不在乎,心头仍因这置之不理的冷漠挫败一沉,走向床畔的步履沉滞得几乎僵硬。 卷绑于床柱的帷帐被放下,阻隔帐外所有视线。 喜韵坐入床沿,心口仍为雷朔冷漠如冰的态度,隐隐揪疼。 “她身上还有多少处与手脚相同的伤?” 床帐外,端木老人的声音响起,喜韵只能暂时压下心口惶惶然的感觉,专注于床上的女子。 这名女子虽然昏迷,但仍能看出她相貌秀气清致,年纪似乎与她不相上下,却骨瘦如柴得不象话,连她看了都不由得心惊。 她解开女子陈旧的衣衫,愕然一悚── “她胸腹、背后都有新旧血瘀,还有好几条……鞭痕。” 她话才说完,帐外就传来一股连她都感觉得出来的沉鸷,她知道是雷朔。 他为这名女子感到心疼与愤怒。 他如此在乎这名女子么…… 即使理智频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好介意的,喜韵心中的悒闷依然不断扩大。 “你分得出创伤药与化瘀药吧?”|奇*_*书^_^网|端木大夫递了两个小瓷瓶入帐。 “分得出来。”她接过瓷瓶。 “那就先替她上药。雷朔,幸亏你救人救得早,她算是能捡回一条命,现在只需要好好养伤,等伤好得差不多后,我再替她开补身的方子,你差个人跟我回去抓药。” “端木大夫,劳烦您。” 他们的声音渐远,喜韵知道是雷朔送端木老人出去。 直到她替女子上完药,掀开床帐,雷朔也已经回到房间了,却始终对她视而不见。 压下满腔无名的酸涩走向他,她试着以平常心开口。 “雷朔,我──” “谢谢。” 他越过她,走到床边动手将床帐绑回原处,坐上床沿审视昏迷的女子,薄唇吐出不带丝毫温度的谢意。 “我想──” “她需要安静歇息。”他再度打断她的话,赶人的意思很明白。 她错愕地僵了僵,小脸上的诚挚被无情击溃。 他就这么在意那名女子,在意到连与她说的话都只围绕着那名女子打转?那她在他心上哪个位置呢? 思绪猛然一顿,喜韵被自己萌生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雷朔想对谁好根本与她无关,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不过是希望他听她把话说完,接受自己的道歉,如此而已,真的…… “请你听我说,我只是想向你道歉。”她倔强地一字字道,在心头扩大的酸涩已然悄悄成为一个她不愿正视的缺口。 她的话像是引起雷朔莫大的兴趣。 他总算正眼看她,一对赤眸却蒙上一层清冽的寒霜,喜韵因他冷凝的目光巍巍一颤。 为什么会这样? 他看她的眼神,比起那天离开时还要冷酷,为什么会这样? 鹰隼般锐利的赤瞳盯住她,雷朔终于冷鸷开口:“为你的哪个谎言道歉?” 在两道深不可测的目光下,她恍觉自己所有的心思无所遁形,几乎教她以为他洞悉她的一切,深刻地洞悉到似乎失去对她的信任,她惶然一凛。 “什么意思……” “若没有找到圣物,你换不回卖身契,是否得从此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他突然问。 “是……是呀,跟逃亡差不了多少……” “你究竟还要欺瞒我到何时,秦喜韵!”诡魅冷颜转厉,令人不寒而栗。 这趟下山,他从旁得知这女人根本不是什么被卖到妓院的小孤女,而是京城首富秦家逃家不归的千金小姐,秦家正派人在暗中打听她的行踪。 她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对他隐瞒了真实身分、屡行骗术,为的只有不知到底存在与否的该死圣物! “你都知道了……”喜韵心头一沉。 这是事实,她无法反驳;不过,一想到雷朔对她仅存的信任也许不复存在,她的心就沉重得发慌,而他愤怒的神情,正好明白诉说了她的可恶。 “雷朔,我能解释……呀!” 她被他扯到内室外头,雷朔冷眼扫过趴在门口探听消息的一干部众,大家接收到冷厉的目光,纷纷有志一同地东张西望,搔头摸鼻子闲聊起来。 “喂,我说今儿个的天气真不错!”福来张望万里无云的天空。 气氛不太对劲! “这倒是,我想回去晒晒棉被。”阿虎附和道。 寨主的脸色不是普通的凌厉,好恐怖呀。 “不愧是好哥儿们,我也想到这点,咱们一块儿走吧。”哥俩好勾肩搭背晒棉被去。 别看热闹了,保命要紧。 直到门外的人都“借故”散光了,雷朔才冷冷开口: “解释?除了圣物,你还有其他目的么?” “我的确是为了圣物而来,可是……”她却愈来愈忘怀来到乾坤山的本意,她有多久没想起圣物了?因为脑海不时浮现的都是── 雷朔随之接口:“可是我始终不透露圣物的下落,于是你便处心积虑算计我,连名节都可以置之度外!” 而该死的,他明明应该气愤于她的所作所为,但是却嫉妒圣物更甚于厌恶满口胡语诌言、耍得他团团转的她! 内心的矛盾烦乱使得雷朔心旌动荡难平,蛮横地将喜韵扯入胸怀,霸道覆住她柔软的双唇── 强势的吮吻直捣她错愕的小嘴,连大掌都带有想藉折磨她来平复内心躁郁的自我意识,隔着单薄的衣物用力揉捏手中嫩软的肌肤,甚至不餍足地探入她的衣襟内,攫住一只饱满的浑圆,指间粗糙的厚茧刮痛了她娇弱颤抖的蕾尖。 伤人的讽刺、炙烫得灼人的颤麻、与胸中气息愈显薄弱的痛苦,同时无情袭击喜韵,一股椎心刺骨的疼痛贯穿心口!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疼痛与屈辱化为湿意涌上眼帘。 “你怎能这样对我!” 两人会有那一夜,也是她始料未及之事呀!他怎么能把她说成恬不知耻的随便女人,他怎能这么说! “你都能把上床当作没发生过,一个吻不算什么吧!”他轻佻回道。 “住口、你住口!你凭什么羞辱我!” “这不就是事实,你不承认么?” 啪! 随着这记耳光,两人周遭的氛围霎时凝结无温。 窗外原本摇曳的树影,似乎也沉默了。 雷朔转回被打偏了的晦涩俊脸,赤眸深处有抹苦涩一闪而逝。 “打得好!雷某只是个山贼草莽,确实没有资格!” “你……”喜韵既痛心又懊悔地握住自己作疼的右手。 不,她不是这个意思,她脱口反击,想听的不是他自贬身分,而是希望听他说他不是有意出言中伤她啊…… “回家去!”他犀冷道。 “你赶我走?” “小小的山贼窝,不适合秦小姐这样的上宾纡尊降贵逗留。” “我不回去!”她执拗道。讨厌讨厌!她不喜欢他用有礼、却疏淡得宛如陌生人的语气跟她说话! “回去。” “我不要!” “你听不懂吗?回家去!”雷朔咬牙低咆。 世上有多少人渴盼拥有一个家,她却毫不惜福、任性妄为地离家出走,徒增家人担忧,他只想吼醒她。 “我就是不懂你自以为是的理由!你根本不晓得我离家的原因,没有权力教训我!”她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良久,见他不发一言,喜韵悬在眼角的泪水倔强地不愿落下,哑声低语: “你就这么希望我消失?” 雷朔不是要她当他的新娘么,他反悔了? 是呀,在她毅然决然拒绝成亲后、在她失去他全副信任后、在他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后,她已然变成多余的、可恶的、处心积虑的坏女人,他哪里还会跟她成什么亲…… 最初的坚持与反对,如今却令她觉得怅然若失,一直以来,某个她想逃却又难逃的体认,终于在她心中明朗── 她何只当雷朔是朋友,她喜欢雷朔,喜欢他的眼、喜欢他的发色、喜欢他的寡言、喜欢他的良善、喜欢他的卓绝不凡,对他有好多好多的喜欢,因此脑海里每每装填的都是他的身影! 先前不断找机会为自己的任性道歉,也不过是想与他合好的借口……但一切都被她搞砸了! 她爱上雷朔了,却也亲手将这份爱推上颠簸的情路,让路上的碎石割得体无完肤,徒留残缺的碎片。 “你想知道与圣物有关的消息,是吗?听好了,我原原本本告诉你。”雷朔冷淡开口。 “我从未见过圣物。义父之所以霸占乾坤山,是因为救过端木大夫一命,端木大夫为报义父的救命之恩,告知他乾坤山地势易守难攻,泉水、食物、药材均垂手可得,依照端木大夫的建言,义父才会在此建立山寨,与圣物毫无关联。” 现在,他连赶她走,都以圣物作为说服的理由? 喜韵尝到难忍的苦涩,举步维艰地往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时,她步伐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如你所愿,我会离开乾坤山。”她有她的傲气,不会当一个厚颜无耻、赖在山寨不走的女人! 泪,却在转过身时懦弱地落下…… 第九章 “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您这是做什么呢?” “有什么事可以吩咐小禄,小禄一定尽力帮您,您别不说话呀?” 小禄看着喜韵“打包”亲手栽植的几株药草,紧张得直在喜韵身旁频问。 自从昨日喜儿姑娘见过寨主后,整个人就一声不吭,她还瞧见姑娘偷偷拭泪,这回又与寨主发生不愉快的事么?哎唷,急死人了! “小禄,麻烦帮我把布巾摊开。”喜韵捧着一棵根连土的小苗株,对双手绞着布巾的小禄道。 “姑娘,您为何打包苗株?” “我要离开。” 离开?!姑娘不是待得好好的,而且就要嫁给寨主了呀?怎么说走就走? “麻烦帮我把布巾摊开。”喜韵再次开口。 “姑娘要离开的决定同寨主商量过了么?寨主他答应了么?姑娘何时回来?如果姑娘仅是有事下山一趟,犯不着把这些药草带走呀,小禄可以帮您浇水、施肥、锄草──” “就是雷朔要我走。”喜韵黯然道。 “怎么会?” “我从一开始就打着圣物的主意、欺骗雷朔,没有资格继续待在乾坤寨。”喜韵幽幽自嘲。 “可您的所作所为并非十恶不赦之事呀,您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还替端木大夫病舍的病人采回急需用的药草!” “我的所作所为或许并非十恶不赦之事,但却伤了雷朔。”平心而论,有谁愿意遭人利用?她太过恃小聪明而骄了。 多讽刺呀!逃婚来此寻找圣物未果,却把心给赔在此地,无疾而终。 “小禄,你不是要帮我么?请把布巾摊平在地上吧。” “姑娘……” “这些日子以来,多谢你的照顾。”喜韵真诚道。 “姑娘别这么说,这是小禄该做的。”离别的愁绪绕上心头,让小禄忍不住哽咽。寨主明明很喜欢喜儿姑娘,为什么要赶她走? 此时,阿虎的嚷嚷声突然在屋外响起── “喜儿姑娘,有个自称莫言的男人说要见喜韵小姐,可咱们寨里只有你的名儿中有个“喜”字,所以先让他在寨门等,你要不要……” 喜韵一听,立刻往门外跑去,飞也似地冲过话还没说完的阿虎。 阿虎搔搔后脑杓。看样子是找喜儿姑娘没错…… “莫言!” 当喜韵看见伫立在寨门前的藏青色身影时,脆弱的泪珠忍不住夺眶而出,奔向那道熟悉的身影。 莫言矜敛的眼中升起一抹怜惜,将泪人儿纳入怀中。 “莫言……”喜韵埋头在对方怀中啜泣。“呜呜……为什么我非得嫁给穆鹰不可……如果没有这桩婚事,我也不会离家出走了……”更不会尝到难忍的情伤! 莫言轻轻拍抚她哽咽的背脊,仍习惯沉默。 “是大哥要我回去?”喜韵抬首,泪眼汪汪地问。莫言是大哥的贴身护卫,莫言会出现,也就表示大哥下达了某道命令。 “大哥还是不愿改变初衷,是么?” 莫言点头。 “即使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还是非得把我当成利益联姻的牺牲品?” 听她如是道,些许诧异掠过莫言心底。看着泪人儿眼中沾染红尘情爱的痛楚,莫言了悟地微微叹息,清凝好听、像是刻意压低的嗓音从唇内发出。 “小姐,少主的心意向来不容置喙,所做的决定更不会害你。” 喜韵默然无语了。 爹娘过世得早,啸日大哥兄代亲职照顾她,她何尝不明白大哥对她的好。 若是大哥不疼宠她,就会逼着她学针黹女红、要求她当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而非任她钻研药草、整天弄得像个泥人似的,所以连婚嫁都为她挑了个上上之选的夫婿。 她若不想再令大哥操心、不愿陷大哥于无义,就该遵循兄命披上嫁衣、安静嫁人。 只是,如今就算嫁的是人人称羡的人中之龙,怎么样也比不上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啊! “少主命我送你回府,你愿意回去么?”莫言道出此行目的,却在后头补充了一个问句,不在命令范围内的问句。 “莫言?!”喜韵诧愕怔视眼前的人。莫言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么做不就等于违抗主子?莫言一向忠心耿耿的呀! 莫言神色平稳无欺,对她的惊讶坦然以对。会帮助她,是因为他们都属同一类的人,无法爱得恣意的人…… 喜韵明白莫言想帮她,也明白这一回家,面对的将会是什么,她内心烦闷得不愿再多想。 “怎么知道我人在乾坤寨?” “少主猜测你会上乾坤山。” 唉,她连寻找圣物的念头都被大哥摸得一清二楚,他为什么就看不清她不想嫁给穆鹰的心思呢! “至于你身在乾坤寨,另有人指点。”莫言续道。 “是雷朔吧。”也只有他急着赶她走。 莫言颔首承认,直到发现喜韵小脸上的落寞与哀愁,于是顿有所悟。 “小姐,难道──” 喜韵轻点螓首,下意识回望某个方向,赫然看见雷朔独自站在不远处,赤眸却在对上她目光的剎那冷漠撇开,转身步离原地,她的心仿佛也跟着他远去的身影撕去了一大半,痛楚由碎裂的缺口汩汩倾泄。 如果想留下来,她大可用名节来要胁他娶她,但当初是她决意要雷朔把此事当作没发生过,如今她又如何开得了口? 不是、她压根不想开口!只因一点也不乐见雷朔认为她是在利用他。 况且,在他找着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后,她算什么呢?强求的姻缘只会换来他的怨怼而已,哪能得到幸福? 秦喜韵,你是该死心了…… “莫言,我们回去吧。” 再次深深凝望那道冷鸷的背影,喜韵涩道。 她就这么决定的同时,殊不知背过身的雷朔,在看见她与另一名男人相拥的一幕,冷肃的面容因为压抑了悒郁而纠结紧绷,却只能任沉痛侵袭他的知觉。 京城秦府 “小姐,穿上嫁衣的您简直美如天仙!” “小姐,您看看,这袭大红色的嫁衣衬上您那白晰如雪的肌肤,真是美啊!” “是呀是呀,小姐将是天下最美丽的新嫁娘呢!想必新郎倌只消一眼就会倾心于小姐,好令人羡慕唷!” “……” 在一群女人吱吱喳喳的包围下,喜韵木然立在铜镜前,像个人偶般,任秦家所属织绣坊的绣娘、丫头们,把绣有五彩花团、行云凤凰的艳红色织锦往她身上套,她淡漠地瞥了眼铜镜中的自己。 美么?如果雷朔看见她这身打扮,会喜欢她么? 唉,还想这些做什么呢,这身打扮将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落寞、挫败、郁闷的滋味在喜韵喉间散开,现在,她的美对她而言根本不具任何意义。 “小姐,嫁衣哪儿不合身,小的立刻为您修改?”制衣的大婶殷勤问,涂了厚厚脂粉的大脸满是春风喜气。 “不必了,你们退下吧。” 她没有身为新嫁娘的愉悦,更遑论有那个心情试衣。 “那么,小姐若有任何嘱咐,请随时吩咐小的。” 闲杂人等依言离开后,由各色药草环绕的清雅院落总算回归幽静,喜韵也终于得以扯下繁复厚重的精致嫁衣。 “小姐,我来帮你。” 从恩服侍主子换下华美的衣裳,仔细小心地收妥嫁衣。又见主子双手撑颚坐在桌前盯着桌上的昙花看,一双清眸却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从恩圆脸上的月眉不由得蹙起。 “小姐,你有什么事烦心么?” “没有。”喜韵倔强道。 “没有么?”她明明发现了呀! 其实不光此刻,喜韵自回府后就始终闷闷不乐,以往总能兴致勃勃地盯着药草看上一整日的她,现在虽然仍旧盯着药草看却心不在焉,时而魂不守舍,时而黯然神伤,时而愤闷气恼,一张清灵小脸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连从恩都看得出她有心事,喜韵只能微微扯出薄弱的一笑。 “若我再次逃婚,大哥会面临应付穆鹰的窘境吧?” “小姐,你千万不要再那么做,从恩好担心呢……”从恩惊得差点跳脚! “你别急,我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逃。身为秦家的女儿,势必牺牲些什么,我已经想通了。”喜韵怅道。 从恩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不过依然乐观以对: “小姐别难过,相信小姐嫁到穆家后,姑爷绝对会善待小姐,小姐和姑爷往后一定能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 这是从恩从其他人口中听来的,据说是用来形容恩爱的夫妻。所以自从小姐的婚事说定以来,她天天都这么祈求上苍。少主和小姐都对她有恩,她不想看任何一方陷入困境,只能尽全力祈求一切顺利。 “穆鹰冲着秦家商品的运输生意,是理应善待我。”喜韵自我嘲讽。 “小姐,相处日久,姑爷自会发现你的好。”就像她发现少主、小姐、平总管和厨房大娘、帐房大叔的好一样。 “大哥与穆鹰早就知道我的好,在他们手中,我是一颗最有利的棋子。” 棋子?“小姐明明是人啊?” 喜韵百感交集地兴叹: “从恩呀,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心思单纯,也能让复杂的事情变得简单得多吧? “小姐不必羡慕从恩,从恩会一直陪着你、服侍你,即使到了穆家,从恩一样会陪你栽植药草、陪你谈天说地、陪你看书,就像在秦府里一样!”圆圆的脸蛋扬起甜甜的微笑。 “唉!关外的天候恶劣,也许栽种不了像秦府这么多种类的药草。” “啊?是这样喔?那……那怎么办?”难怪小姐要伤心了。 看从恩一脸慌张的模样,喜韵轻笑出声,捏了捏从恩圆润的鼻子。 “我逗妳的!” 不过,轻如微风的笑意很快又在落寞中消散无踪。 “我牺牲的是我的心……”药草,反而不是看得那么重了。曾几何时,在她的生命中独占鳌头地位的兴趣,悄悄被一个男人取代…… “心?”从恩听得一头雾水。 “离家这段时日,我把心给了一个男人。”但他不要。 “小姐,你怎么能把心给了别人?!”从恩紧张得上上下下审视主子。 “此心非彼心,我说的心是指心思,简单的说,我很喜欢他,把心搁在他身上了。”可是,他们却注定没有结果、没有未来。 从恩虽然仍是一知半解,但光看主子面容中的苦涩,她依稀明白。 这么听来,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心了,心如果给了别人,这个人就会变得不完整,做任何事都无法随心所欲,这样一来不就很痛苦、很痛苦?想必小姐一定很难过…… “所以小姐想嫁的是那个男人?” “并不想!”倔气一来,喜韵撇头否认。 她再想又有何用,雷朔现下铁定和那女人乐逍遥,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的人是他们! 只是,她嘴上可以逞强、可以倔强,心却诚实告诉她── 她言不由衷,她在嫉妒。 喜韵秀致的黛眉挫败地蹙起。 从恩又是一脸茫然。她实在想不通哪,小姐不喜欢穆鹰,所以不想嫁他;可是小姐喜欢另一个男人,却也不想嫁那个男人?真的好难懂呀…… “从恩,不必为我担心,我会如大哥所愿嫁人。”这是她身为秦家女儿唯一的路,也是自己所坚持的最后一点尊严了。 即使必须深埋爱情。 夏意渐淡,落叶知秋。 小禄正在屋外的廊上东忙西忙,无意间瞥见不远处一道流连驻足的高大身影,她赶紧上前福身行礼。 “寨主。” 雷朔有些诧异,没料到会在空下来的客居遇到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看见她脚边的木桶、瓜瓢。 “喜儿姑娘离寨时走得匆忙,原本想带走的几株药草苗株没来得及带走,小禄帮忙浇水照料着,不然它们若活不成,姑娘肯定会很舍不得。”小禄照实答道。 他环视栏边各形各色的盆栽,思及苗株们的主人,以及自己失神来到早已人去楼空的客居,复杂难辨的幽光沉滞于幽黯的赤眸里。 “小禄可不可以问寨主一个问题……”小禄鼓起勇气问。 “你问吧!”他淡淡开口。 “寨主,喜儿姑娘会回来么?” 寨主应该是喜欢喜儿姑娘的吧?因为寨主向来就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但自从喜儿姑娘来到山寨起,寨主的表情多了、人也开朗多了;而喜儿姑娘离开山寨那天后,寨主的神色似乎转为阴霾沉郁,眉宇之间总像是有好几个化不开的结,要是喜儿姑娘不回来了,寨主会变得怎样? 雷朔感觉胸口仿佛重重挨了一拳,沉重得教他挫败默然。 秦喜韵是京城富商秦啸日的妹妹,假如他是秦啸日,不用想也知道,根本不会让唯一的妹妹与一个人人挞而诛之的山贼在一起。再说,是他严辞厉色要她回家,她是个有傲骨的女子,又怎会轻易回心转意? 毕竟,他只是个相貌特异的山贼,而她拥有良好的家世,想必秦啸日也会为她觅得一桩好姻缘,让她嫁给门当户对的男人。 抑或,她早就有个情人…… 思及喜韵离去前与那个男人相拥的画面,雷朔心头宛如遭万蚁啃蚀般难受。 他压根不愿去想会有另一个男人能名正言顺拥有她傲然独立的心、她纤灵娇嫩的胴体、以及她甜美慧黠的笑靥,但是,这个讨人厌的画面却始终往他的脑海钻、再钻,他怎么用力挥也挥之不去! 该死的! “呜!哇!” 理应无人居住的空屋内,突然传出孩童的号啕哭声,接着是一名妇人无奈哄诱的声音。 “你瞧,娘跟你说过,喜儿姊姊已经回家了,来这里也找不到她的。”牵着哭哭啼啼的六岁小男孩走出门槛的妇人,一见着雷朔便赶紧噤口。 大家虽然不清楚即将嫁给寨主的喜儿姑娘,因何缘故离开山寨,不过寨主这些天来的阴沉冷然,让大家都很小心地尽量不在他面前提起她。 “他哭什么?” 小男孩一见雷朔阴酷的模样便不敢出声,扁起小嘴抽噎,眼角还挂着泪珠。 小禄想起某件事,连忙向雷朔禀明: “寨主,在您上回离寨期间,通儿患了急病,当时端木大夫必须替通儿施予针灸分身乏术,要不是喜儿姑娘到山里,去替端木大夫采回通儿急需服用的药材,通儿的命可能就不保了。” 雷朔眉头微挑。 “她擅自到山里采药?” “喜儿姑娘不是自个儿去的,有我爹和虎叔陪她去。” 通儿的娘回想当时的紧急情况,心有余悸,眼眶也不禁红了。 “寨主,我真的非常感谢喜儿姑娘,为了采药,她还受了伤,我当家的和我都很过意不去,原本我腌了雉肉当谢礼,可是来不及送给她,她就离寨了……” “她受伤?!”雷朔眉心紧拧,盛满薄怒的目光锁住小禄。 “姑娘不慎滑倒,手脚受了点伤,没有大碍……”小禄在他慑人的目光下吶吶回答,内心纳闷不解。 寨主看起来好像在生气,是因为她们提及喜儿姑娘,还是另有原因?怎么一提到喜儿姑娘受伤的事,寨主就马上变了脸? 良久,抿唇不语的雷朔终于在屏气凝神的小禄与妇人面前开口,这回是对着满脸泪痕斑斑的小男孩说话。 “你为什么找喜儿?” 小男孩一听雷朔问起喜儿,胆子也大了起来,大声说道:“因为喜儿姊姊说,等通儿病好,要教通儿把芹菜种成红色的!” “她骗你。”这是她惯用的伎俩。 “才不会!喜儿姊姊很厉害,通儿长大以后要娶喜儿姊姊当新娘!” 雷朔不想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但仍吃醋地瞪了小男孩一眼。 妇人尴尬地捂住儿子的嘴。“寨主,那是喜儿姑娘哄诱孩子喝汤药的说辞,孩子不懂事乱说话,童言无忌,请您别见怪……” 一名寨民忽然来报── “禀寨主,端木大夫有事请您前去一趟。” “禀寨主,上回接走喜儿姑娘的男人,送来一封喜帖要交给您,没有说什么就走了。”守门的哨卫也来报,后头还跟了好奇的福来等人。 会是谁请他们寨主去喝喜酒呀? 雷朔赤眸微眯,接过喜帖。 半晌,面无表情的他抛下帖子,沉鸷的足履步向树林。 一干人等实在好奇得不得了,阿虎捡起地上烫金的红纸交给福来。 “这里只你识字,你来读。”好几颗黑鸦鸦的头颅凑在旁边一起看。 “算你今天不笨!咳咳……”福来老学究般地清了清喉咙,看了看帖子,诧然惊呼:“这是……喜儿姑娘与穆鹰的喜帖?!” 哎呀,这是天大的喜事呀! 不对不对,是天大的急事啦! 原本要嫁给寨主的新娘子就要变成别人的新娘子了,寨主怎么还有空闲往端木大夫的居处去?! 寨主与喜儿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大夫。” 高大的身躯弯身走入端木大夫的木屋,没两下就瞧见老者在屋角收拾药材。 老者一见雷朔绷着俊颜,便多看了几眼。 “小子,你的脸色不太好唷,需不需要替你把把脉?” “不必。” “口气也不太好唷,确定不要紧?” “找我有事?”这句话几乎是从雷朔紧咬的齿缝中迸出来。 老者微讶地顺顺白花花的眉毛。喔?他倒是很少看到雷朔这小子发怒,是什么事足以让这小子变脸? “修练脾气是很好,但太过压抑反而对身体造成负担喔。”身为大夫的不免习惯给个奉劝。 “请、说、正、事。” “我问你,喜儿那丫头回不回寨里?”老者不再挑战雷朔的忍耐度,直接说明找他来的用意。 老者问及秦喜韵,雷朔不禁拳头紧捏。 她都要嫁人了,怎么可能回来! “怎么?喜儿丫头不是你的女人么?你干啥一副老婆跟人跑了的样子!” 雷朔饱受嫉妒与痛苦煎熬的心,挫败一沉。 “她要嫁的男人,的确不是我。” 老者若有所思地看着雷朔,半晌后才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要把喜儿丫头带回来!我要收她为徒,把毕生医术传给她,你不要让我这个老头子失望。”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山贼,山贼就要有山贼的作为,不是吗!除了喜儿丫头,我是不会把医术传给其他人的,如果你不带她回来,等我死了,山寨的人生病就自己看着办,不然你另外去找个大夫,看谁愿意长年待在深山里无俸无酬替人看病!” 老者的话宛如当头棒喝,重重敲在雷朔心头,他不由得一楞。 “唉,我想我明了喜儿那丫头这么喜欢药草却不是个大夫的原因了,这些药材离了水就枯得快,若非不得已必须用它们,攀折采集下来,不然它们活着的时候多美,欣欣向荣多好!”不过,那丫头有身为大夫的天分,此等人才浪费了可惜! 老者一面整理晒干的药材,一面叹道。 听老者这么感叹的同时,另一个念头突然掠过雷朔心中,小禄方才所言在他脑海响起。 小禄帮忙浇水照料着,不然它们若活不成,姑娘肯定会很舍不得。 或许…… 有没有可能? 他还需要一点证实。 第十章 车马辚辚,尘沙轻扬,路途平静如常。 出了京城往北的官道上,六、七匹马队护送着一辆造价不凡的黑色马车,领队在前的是一名骑着北方高大黑驹的威凛男子,平抿的唇角看不出任何心思。 马车内,乘了两名女子。 一个是正由未婚夫接往夫家成亲的秦喜韵,一个则是陪嫁的侍女秦从恩。 前者自从坐上马车后,就宛如进了牢笼,一张娇灵灵的俏脸始终板成硬邦邦的石板,找不到一丝裂痕。 “小姐,妳要不要喝口水?” 从恩拿出盛水的精致铜壶,打开壶口,担心地询问从离开秦家后就不言不语的主子。 喜韵摇摇头,面无表情地从车窗帘缝,瞥了眼最前方马背上的男人。 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婿的男人,自见面起就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这倒好,他最好理都不理她、碰都不碰她,她也就用不着费任何心思或力气与他应对。 她大概是天底下唯一一个不希望得到“丈夫”怜疼的女人了!喜韵讽刺地想。 “小姐,你要不要紧?”从恩还是不放心。 “你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像是个要紧的人么?” 很像呀! 从恩不知道该不该明说。 看出侍女欲言又止的表情,喜韵晓得自己现在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从恩,我说过不必担心我,事情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变数──呃!” 马车突然毫无预警地顿止,车内两名女子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往前跌扑而去;好在喜韵手脚快,稳住自己也拉回抱着水壶的从恩,惟独救不了洒出去的水。 发生什么事?! 一阵天崩地裂般的纷沓蹄声传来,策马之众群起的狂恣叫嚣由远而近! 喜韵掀开窗帘一角,清楚看见一团尘土飞扬的黄沙,黄沙中有数不清的剽悍人马,直逼官道上的他们。看样子,不是到处流窜的马贼就是强盗劫匪! 她迅速覆回帘子,柳眉微蹙。 “小姐……”从恩害怕地靠向主子。 “别怕,不会有事的。”喜韵嘴上这么安慰,心里却大喊不妙。 要是那帮盗匪要袭击的是他们,穆鹰一行不到十个人要应付二十多个贼寇,以一抵三,根本是以卵击石! 不一会儿功夫,马车外已响起短兵相接的打斗声! 不好,打起来了,那些人果然是针对他们而来! “小姐,怎么办……”从恩惊惶得脸色发白。 喜韵还来不及开口,车门就突然打开! 她被一只铁臂拦腰扯出马车,强掳她的人只靠臂力便将她整个人勾在腰侧,对方骑在马鞍上,她等于悬在半空中。 “小姐!啊──”急着抓住主子的从恩,连带地被拖出马车,不过她的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直接遭到摔落地面的命运,吃了一嘴黄沙。 “从恩!该死,放开我、放开我!” 喜韵死命尖叫、踢动双腿,脚尖却依然构不着地。她柔软的身子一如虾子般,倒挂在对方又硬又厚的手臂上,胃都被挤压得快翻过来了。 “喂……放我下来……我好想吐……” 下一刻,她被提上马鞍,落入一副坚实的胸膛,安稳侧坐在那人身前。她顺了顺气后,总算得以看清是哪个没礼貌的家伙,竟然如此粗鲁对待女人── 赤色的瞳眸,银白相间的发,刀凿剑刻的深邃五官,倏地在喜韵眼前放大。 雷朔?! “你……”没想到他会出现,她一楞,伶俐的口齿跟着打结。 “你是我的,不准嫁别人!”夹带愠意与占有欲的赤眸,紧锁眼前的俏颜,眼底的狂焰闪熠灿烁。 他霸道的宣示挑起喜韵骨子里的叛逆与怨怼,一口怒气骤然提起── “你凭什么这么做!” “凭我是个山贼,只管抢我要的!” 她一听,腹中的怒火燃烧得更炙旺了,挣扎着要下马,身子却被他的双臂箝得与他强健的身躯密不可分。 “你放手!这样算什么?在你赶我走、在你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之后,为什么还来招惹我?我要嫁人了,放开我──” 她的声音倏地消失,身体也突然动弹不得。 怎么搞的?! “是妳逼我的。”雷朔言简意赅解释暗中出手的行径。 混帐!竟然点她穴道,耍贱招的小人! 喜韵无法发声,四肢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用怒气|奇*_*书^_^网|腾腾的美眸狠狠瞪他,瞪他! 雷朔对她眼中的怒火不为所动,朝策马而来的穆鹰撂下话: “人,我要带走。” “小姐!”从恩从地上爬起来,想上前救下主子,却被高大的黑驹阻挡去路。 黑驹上的穆鹰,审视的目光不着痕迹扫过满脸焦急惊恐的从恩,才转而对上身背弯刀的诡魅男子,黑沉如夜的鹰隼黑眸桀骜犀利。 “恕难从命。” “我不想杀人。” “但必要时,我会。”穆鹰不遑多让。 雷朔赤眸微眯,两名同样倨傲沉鸷的男人,气势难分地对峙着。 似乎是要诱逼雷朔出手,穆鹰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把长剑,迅速往雷朔刺去,先发制人! 雷朔只手往刀鞘底部一拍,弯刀跃然出鞘落在他手中。刀剑铿锵相击,在空中划出两道剑气银光,化解了直逼而来的攻势。而后一个俐落的扭手,锐利的刀锋削过穆鹰衣袖,穆鹰前臂随即被开了道血口子。 狐疑倏地掠过雷朔心中,他陡然收势。 以方才那迅如闪电、势如破竹的一剑来看,穆鹰的身手理应能挡下这一击,为何让他得手,就像是……故意的? 他看了眼神色未变的穆鹰,心思恍然了悟。 “雷某欠你一回。”虽然原因不明,但对方放水放得够明显了。 穆鹰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他的歉意。 “撤!”雷朔扬声朝乾坤寨的山贼下令,率先策马奔驰离去。 “喂,小老弟,我们头儿叫我们撤,我不打了!”双手各握一支大斧的福来,边打边对敌人说道。 “老大哥,我们老大也只要我们做做样子而已,随时可以停手啦!”穆鹰的部众也是边打边回答。 “是喔?我有好几年没打得这么过瘾了,小老弟你身手不错喔!不能继续较量下去虽然有点遗憾,但我要回家去了。” “老大哥你也是宝刀未老,咱们一起收手吧!” “没问题,我数到三就收,一、二、三!” 乾坤寨山贼依令撤退,再度群起呼啸而去,迅猛蹄步卷起的狂沙到处飙扬,直至尘埃落定,剽悍的人马也消失在地平线外。 “小姐!小姐……”从恩徒劳无功地追了几步,却只能伤心地远眺南方的地平线,豆大的眼泪融入泥土之中。 “有没有受伤?” 从恩闻声回头,看见穆鹰就站在她身后。 “怎么办……小姐被劫走了,求姑爷救救我家小姐──姑爷,你受伤了!”垂泪恳求的圆脸在乍见穆鹰手臂上渗出衣袖的血时,转为惊忧。 倒是穆鹰没把这点小伤看在眼里。 “你也看到了,我的人马寡不敌众,我不能冒险。” 这么说……姑爷的意思是无法去救小姐了? “可小姐是你的妻呀!” “今日之事不会传出去,我的妻,是你!”穆鹰盯住她,宣示道。 他真正想要的是这个女人。让众人以为他即将迎娶秦喜韵,完全是出自秦啸日的安排,为了配合秦啸日的计谋而挂彩,他也算还清欠秦啸日的人情了。 什么?!圆脸这会儿填满错愕! 歧道上,奔驰中的骏马因前方来者而嘶然停下。 “就这么让你带走喜韵作你的压寨夫人,我愈想愈觉得不对。” 身穿雅白儒衫的俊美男子骑着马,嘴角噙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似是在原地等候多时,他身后跟了一名身穿藏青布衣、骑乘另一匹马的护卫,护卫一如往常的沉默。 大哥!莫言!快救我! 喜韵惊喜地瞪大明眸,想呼救却无法发声。可恶! “秦啸日?” 雷朔从喜韵的男装扮相、和眼前与她容貌有几分神似的五官,揣测出这名陌人的身分。不过,教他感到刺眼的,是陌生人身后的男子,喜儿曾经奔入那个长相平凡的男人怀中! “没错,正是秦某。”秦啸日光明正大打量起雷朔来。 好个魅惑沉睿、气势不凡的山贼头子,大概也只有这种不平凡的男人才能掳获妹妹的芳心吧?如果没有雷朔,他都要以为韵儿这辈子只想和药草送做堆了! 他们想做什么,阻止他么?雷朔潜沉凝眉,戒慎以对。 不错,沉得住气!秦啸日赞赏一笑。 “我就不拐弯抹角,直说来意了。你至少得给我聘礼,才好把我妹妹娶走,对吧?” 在场惟独只能用眼睛说话的人儿,抛出一记怒瞪。 大哥在胡扯什么啊?不是应该救她么! 雷朔先是一楞,随之会意过来,对他们的敌意逐渐收敛。 “只要我办得到,你尽管提。” 嘿,够大方!秦啸日是愈来愈欣赏这个“妹婿”了! “念在我们即将成为亲戚,秦某要的不多,只要两样。第一样,乾坤山的药材必须供应给秦家药铺,采药的人每回上山,你也得派人确保他们安全。”秦啸日不改商人在商言商的本性。 “可以。”雷朔应允得毫不犹豫。“第二样?” 欸欸欸!他们把她当成什么,竟然藉她谈起交易来?喜韵愤怒得浑身血气都要逆流了! “第二样,跟你借乾坤山的“圣物”来看看。”人,总是有好奇心嘛! 不愧是亲兄妹,开口闭口都跟圣物沾上边,雷朔更加确定他们的血缘关系。 喜韵则是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 大哥白提了,她用尽方法也无法让雷朔说出圣物所在,乾坤山的圣物说不定真只是个传说。 “送给你也行!” 谁料,就见雷朔解下挂在马鞍上的竹器抛给大哥,她立刻瞠直了眼。 秦啸日打开竹筒,看见里头盛装的“圣物”,眼神立刻流露出了然之色。 “成交了,“妹婿”!”秦啸日一派自若,转而对妹妹道:“难得见你这么柔顺,一句话都没抗议,看来你对这桩婚事没有意见,你开心就好。穆鹰那边我会处理,不用担心。为兄有空会到乾坤寨探望你,记得好好善待妹婿啊!” 语毕,他双腿潇洒一夹,座骑往来时路回奔,莫言也策马随之离去。 可恶!她又被大哥“卖”了! 什么嘛,有武功修为的人居然看不出她有口难言的苦衷,还叫她“好好善待妹婿”,她是哪里对不起雷朔了?哼,胳膊往外弯的臭大哥! 喜韵气得想拧眉都没办法。 她心中这么咒骂的同时,雷朔突然抱她下马来到一棵大树后,接下来的动作简直教她又羞又怒得几乎吐血,他、他、他居然翻开她的衣袖、撩起她的裙子、拉高她的裤管! 乘人之危的大──色──狼! 对她燃烧着火光的怒眸无动于衷的雷朔,在她手脚发现几处愈合结痂的伤疤,确定伤势无碍,深埋在赤瞳中的不安才逐一散去。 “混帐雷朔,还不解开我的穴──” 这回,喜韵听见自己的声音,表示穴道已经被他解开了,正想继续破口大骂,却猛地被紧紧揽入一双铁臂间。 “以后没有我的陪伴,不准再到山里去。”雷朔在她头顶闷声嗄道。他知道她怕狼、怕痛、怕冷,他不会有机会再让她到山里冒险! “你……” 喜韵脸颊被迫紧贴他的胸膛,听见他急如擂鼓的心跳,他的声音恐慌似地隐隐发颤,她本有一连串的连珠炮打算轰击,却突然硬生生卡在喉咙,心头仿佛也有什么随他的恐慌融化了,溢满了整个胸口。 这样的拥抱,不知怎么的,让她好想哭。 是,她多想肆无忌惮地拥有他深情的拥抱,但是,这终归是奢侈的希冀,她不懂大哥为何这么做,雷朔的心里并没有她呀…… “你掳人劫亲,就为了告诉我这个?”她说话的声音带些鼻音。 “不,”雷朔微微拉开彼此,双手没有离开她肩头,赤眸紧睇眼前就算离去也不曾在他心中磨灭的娇颜。“端木大夫要我带你回山寨,他决定把医术传给你。” 提在半空中的心霎时坠地,喜韵垂眸黯道:“我没兴趣。你如果说完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不,还有。你没有履行给通儿的承诺,通儿一直在找你。” “麻烦你告诉他,将芹菜连茎带叶插植于朱砂墨中,过几日就会变成暗红色。可以放开我了吧?” “小禄说你有几株药草苗株没带走。” 柳眉愤愤一掀,喜韵恼怒地抡起粉拳出气,捶打他胸膛。 “你要是不喜欢我的话就放手,不要拿这些借口来招惹我好不好!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嫁给穆鹰,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出现!这样对我很不公平,你知不知道!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呀……” 她用尽力气捶打他,最后挫败地趴在他胸前低泣,倾诉他的不公、他的自私。 啜泣声揪疼了雷朔的心,却又感到欣喜若狂,他无声地收紧双臂。 “放开我……”她挣扎。 “我永远不会放手!”他坚定道。 “何必呢?我不会以失身于你的理由来绑住你、要你心不甘情不愿收留我,你既然不喜欢我──” “我没有心不甘情不愿!”他有些轻恼地打断她的话。 她一怔。难道…… “你喜欢我?” 雷朔刚劲黝黑的侧脸微微泛红,他点点头。 喜韵的心猛然跳漏一拍,理智却依然告诉她没有这回事,闷闷说道: “我才不信!你都不当我是朋友了,怎么可能喜欢我?”她可没忘酒醉那夜,他还摇头否认。 “因为当你是我的女人,否则那夜就不会进你的寝房。” “你从那时起喜欢我的?”心,又跳快了几拍;脸,也热烘烘的。 他摇头纠正。“在清风镇,你要求我负责时起。” 微醺的窃喜在喜韵心头酿成温醇的醉意。“所以无论那一夜有没有发生什么,你都……” “我都要定妳!” “那又为什么赶我走?”害她流了多少眼泪,他知不知道! “因为我只是个山贼,自认配不上你,可是我后悔了。” 在清风镇时,他讶异她竟无恐于他迥异于常人的相貌,对她便兴起一股莫名悸动,因此才会跟踪大胆上山的她,从山狼口中救下她。 后来,她的一颦一笑、毫不矫柔造作的风情、骂人溜如行云流水的胆色,在在令他被这与众不同的女人深深吸引,即使明知她别有目的,他也无法克制自己早已深陷的心,尤其当得知她就要嫁给别的男人时,他嫉妒得几乎发狂! 于是,他来抢回她,抢回第一眼就注定属于他的女人!即便这个女人在乎的只有圣物,即便得不到她的心,即便这么做会造成她的怨怼,他只想自私一回。 如今知道她心中存在与他相同的心意,他二十年来首度对苍天无怨,老天爷这回并没有遗弃他,没有剥夺他想守护的人。 雷朔满腔的激昂化作行动,他俯下头想吻住这个折磨他好些时日的小妮子,却被她躲开── 他的双眉不悦地攒起,压抑地收回双手,冷声问: “为什么?”他们两情相悦不是吗?她为何逃避他? “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根本无关乎你是何种身分,不过我承认我骄纵任性、一点亏都不能吃,如果你无法把你的爱忠实于我一人,你还是放我走吧。” 与其吃醋伤心,她宁愿把分隔两地的痛留给自己,也好过眼睁睁看他对其他女人好! “我从未说过会有别的女人来跟你分享丈夫!”虽然纳闷她何出此言,但雷朔仍然因她的吃味,感到无以复加的自豪。 喜韵瞟了他一眼。 “你没有说,而是早就做了!”还装作一脸无辜样! “说清楚。”雷朔皱眉。这下不得不厘清破坏他们感情的原因了。 “你救回的病美人不就是了?在她面前,你如果看得见自己的表情,就会发现你的目光有多怜惜!”而她,好嫉妒好嫉妒,嫉妒到呼吸窒闷得都要撑不下去了! 他救回的病美人…… 雷朔先是轻哂,眉眼间接着浮现冷鸷。 “她是我失散的妹妹君儿。打听多年,我终于在边关一家富户找到她,她在那里为奴,主人夫妇之苛毒让她吃尽苦头。我教训了那对丧尽天良的夫妇一顿,把她带回山寨。”要是他更努力打听君儿的下落,君儿也许就不会遭受那么多苦…… 喜韵心头一凛。 天呀,那少女的伤是这样来的?!她可以想见那少女过得有多不堪…… 从雷朔紧握的拳头,她能感受到他心痛似绞的自责,心儿也跟着揪疼了。 “你并不知情,不能怪你,所幸你救回君儿了,不是么?”她轻握他的手,安慰道。 雷朔凝视眼前这个看似任性娇蛮、实则心软善良的女子,他反手一个收势将她带入怀中,情难自禁吻住这个令他动容的人儿── 一吻过后,喜韵绯红着俏脸埋入他宽厚的胸膛,任他爱怜地抚摸她的发,内心同样怦然欣喜。他只爱她呵! “那个男人是谁,这样吻过你么?”她不吃醋了,但雷朔的还没解决。 “哪个男人?”喜韵慵懒地问。赖在雷朔怀里的感觉真好! “到山寨接妳的男人。” “喔,你说莫言呀?莫言是我大哥的贴身护卫,对我非常好唷,我们从小就认识,可是莫言不曾吻我。”她抬眼偷觑他面颊因咬牙而微抽,灵黠的嘴角弯起猫儿偷了腥般的得意,又马上悄悄藏起来。 嘿,逗他也很好玩吶! “你的表情好像很落寞、很可惜?”雷朔很不是滋味。 “有么?我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女子没有吻过我,而感到落寞或可惜啊。”她呵呵笑开来。 又是一个扮成男装的女人?!这年头盛行女扮男装么? 雷朔明白自己又被喜韵整了一回,不过正因为是她,他也甘之如饴了。 “喜儿,你愿不愿意当我的押寨夫人?即使只有粗茶淡饭、布衣简裙、青山绿水为伴?”虽然秦啸日已经把喜儿许配给他了,但他还是想亲耳听她说出允肯。 “只是压寨夫人么?狐仙夫人的派头听起来也挺不赖的!”喜韵轻绽一笑。 “妳知道了?” “你是不是都在夜晚才去劫富济贫、济弱扶倾?连教训那对虐待君儿的夫妇,也是在夜里?”她不答反问。 他点头,有些许讶异。 “你不知道你的发色在月光下近乎全银吧,但是眼瞳反而较为深暗,看不太出来是赤红色的,你从狼群口中救了我那夜,我就这么猜想啰!我就说嘛,你是个好人!怎么样,当受人景仰的狐仙,滋味如何?” “我只是看不惯欺压老百姓的人。”说来很矛盾,他被人们赋予的身分,一个穷凶恶极,一个却嫉恶如仇,都是他,也都不是他。 “欸,这么谦虚,我还想多听听你的丰功伟业呢!” “我是个平凡人,只想过平凡的日子、娶妻生子、与你白头偕老,你愿意跟我回山寨么?”心思差点被这个小女人拐走,绕回来! “我一钻进药草堆或本草书,就会忘了时辰,没关系么?” “只要不忘记丈夫,我可以接受。” “栽植药草弄得满身泥也没关系?” 他摇头。 “我不会女红、不会烧饭、琴棋书画中也有三样不会,都没关系?” “做妳自己就好。” “好像很令人动心。” “只是动心?” “先把圣物拿给我看看。”她可没那么好打发。 “是山泉。”雷朔轻叹。往好的方面想,她方才一见他没有劈头就问圣物,他心里也平衡多了。“药草因水而生,用在人身上当然可治病;万物依靠水,才能绝处逢生、欣欣向荣;用泉水冶炼刀剑,因为流动的活泉里有苔藓,刀剑之身便会因苔藓的附着而呈青色,以致于能发出有如青龙的青色剑气。” “圣物就是泉水?”这么说好像有道理。“你不是说你不知道?” “看见小禄替你的药草浇溉、以及与端木大夫谈话时想到的,后来又用泉水试着打了一把刀,确实会有少许青苔残留于刀身。”先前的确不知。 “真是的,害我找这么久!原来道理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想到呢!”她恍然大悟地拍额。 “喜儿,嫁给我。” “珍奇药草能在乾坤山生长,会不会是因为泉水跟别处有所不同──唔……” 雷朔干脆吻住那张不专心的小嘴。 洞房花烛夜 蜡炬凝堆,急促激荡的情欲余焰也逐渐偃息。 喜韵娇喘连连,半张的朱唇和裸裎的香肩透着滢滢晶亮的薄汗,回忆方才经历的欢爱,忍不住羞涩地脱口呻吟,整个人窘得埋入被窝中。 书上所言男女共赴巫山云雨之事,原来就是这样,感觉是那么的湿热、饱满、销魂……实际情况跟春宫书里写的有出入嘛! 哎唷,别想了,好羞人、好羞人…… 雷朔听见她的呻吟,大手掀开她覆住头颅的薄被,端详她红透的小脸。 “还疼?” 他关心的问句,让喜韵回想起欢爱时暂且搁置一旁的疑惑,准备兴师问罪。 她侧身瞪眼与他面对面,瞥见他赤裸精壮的黝黑身躯毫无遮掩,全身布满汗水的肌肉因餍足而放松,方才教她又是疼痛又是欢愉的男性不再气势凌人,她羞得别开眼,面红耳赤地躺回原位。 “你之前说第一次……会比较痛,要我忍耐,是什么意思?”很可疑,相当可疑! “字面上的意思。” “可是我们明明已经……好呀,你又骗我!”她气得龇牙咧嘴。 “你用字遣词有问题,我从未骗过你。”小骗子是谁,相信大家都清楚。 “才怪,你就是骗我!你说过我身子该看的你都看过了!” “不该看的我没看。” “你还说我们睡在一起!” “睡着了能做什么?” “你你你──”她词穷到只挤得出一个“你”字。 “是你误会了。” 他的一句话,顿时让理直气壮的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好,这回算她吃瘪,谁教她问尽圣物,就是没把这件事问清楚! 喜韵懊恼地撅嘴,索性背过身不理他,一只厚实的大掌突然探入被子绕到她胸前,挑弄她依然青涩的娇躯,热烫的身躯也贴上她的美背。 “你放手啦!别乱摸──”可恶,他一碰她,她的脑筋就会停摆,连生气都被打断! “我要你,喜儿。” 喑哑的温醇嗓音在她耳根响起,热哄哄的唇随之挑逗吮吻她小巧的耳窝。他没有改变唤她的方式,因为这个名字属于他,属于乾坤寨。 不会吧,他现在又要?她体内有如惊涛骇浪的情潮尚未褪去,承受得了再来一回么?抗议抗议! “你方才要过了……”感觉身后热烫的欲望再度擎起,她羞得话声戛然而止。 “之前欠我的,要一次补足很难。” 什么意思? 来不及问出口,她就被扳回身,纯然阳刚的男性气息覆盖而下,重新品尝她的甜美,掀起波澜万丈的情欲。 雷朔在她胴体每一寸的侵略与挺进,都让她没有机会再开口说话,春情荡漾的房内,只闻错落不一的粗喘与娇吟…… 绕了一大圈,秦喜韵终究是嫁人了,且是嫁给她所爱的人!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