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格格》 作者:纪珞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养心殿,是大清皇朝的议事重地,勾心斗角的戏码每天都会在此上演一遍。 但这阵子养心殿上却总飘荡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气息。 就见拥有纯正旗人血统的皇亲国戚们皮笑肉不笑地互相打着招呼,言谈之中还会不时掺杂两句。 “贵府的格格听说是端庄又大方,想必是最适合的人选……” “不不不,我家那丫头野得很,见不得人的,您府里的格格才适合……” 每个人莫不极尽所能的诋毁、丑化自个家的格格,却顺势把别人府里的格格给捧上天,个个说得好似家里的“那个”格格,丑得还没走出大门就会被人用鸡蛋砸死。 就只见养心殿之上,一个个的亲王、王爷全是你吹捧我一句、我回送你一串。 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还以为现在的政治圈流行起兄友弟恭了。 前些日子西藏、回纥、日本及蒙古四国分别前来朝贡,以彰显自身对天朝的臣服。而乾隆皇一时龙心大悦,便允诺来使将各自出一名格格和亲。 乾隆皇答应时是说得爽快,但真到了要选和亲人选时问题便来了—— 送谁去和亲? 试问,哪个人舍得把自家的宝贝格格送到据说根本就鸟不生蛋的番邦去? 而爱女心切的各府亲王、王爷竟天真的以为只要把自家格格的声名搞差,皇帝自然不会选她去和亲。 不过,这烂法子你想得出来,别人自然也想得出来。同一个花招大家个把个月玩下来的结果就是现在这可笑的场面。 而在这片吹捧声浪下,乾隆皇总算进了养心殿,而跟在皇帝身旁的大监手里却较平常多捧着一个小银钵,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前。 有些不耐地按照惯例行完了礼,乾隆皇迫不及待的宣布道: “众爱卿,朕知道你们最近为了和亲人选一事心烦不已,而朕在几经考量下也总算做了决定,咱们就用抽签来决定人选。” 抽签? 一时之间,养心殿上就听见众人有志一同地倒吸了口冷气。 皇上要用这么儿戏的方式来决定格格们的未来? 有点不满意群臣们的反应,乾隆皇有丝不悦地微蹙起眉,这法子可是他想了老久才想出来的,这些人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不过,不悦归不悦,他的话还是要继续说下去。 “这银林里装有百来张小纸签,每张纸签登载一名已及笄却尚未指婚的格格,当然,这其中也有朕的皇格格,现在由朕抽出四名和亲人选,一旦被抽中,便无反悔的余地,即便是抽中了皇格格亦不例外。” 满意的看见众皇亲国戚一脸听天由命的反应,乾隆皇相信,以这种方式选出和亲格格之后,肯定不会有人在事后找他哭诉。 就这样,抽签很顺利的进行着,并不时佐以几声男子的哀嚎声及哭喊作为背景音乐,那正是三个已雀屏中选的王爷们的哭声。而三名和亲格格分别是毅王府的雅格格、庆王府的玉涵格格及修王府的曦格格。 现在,和亲的名额就只剩下一个了,众人莫不暗暗祈求上苍千万别让皇上抽中自个儿的格格。 一张小纸签被轻轻拈起,一旁的大监接过纸签,朗声宣布。 “第四位和亲格格是——”待大监看清了纸签上的人名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但在被多双眼睛盯视的压力下,他再度开口。“是皇十四格格。” 此话一出,在场的众人莫不又倒吸一口气。 乾隆皇的脸色也顿时黑了,百来张签都能抽中他的宝贝皇格格,这下“监介”了,刚刚他才说就算抽中了皇格格也不能反悔,现在岂能自打嘴巴? 就在气氛紧绷到最高点时,有个人站出来打破了僵局。 “启奏万岁,臣以为和亲一事不一定非嫁出大清格格不可。” 此话一出,众皇亲的目光全投向说话者,他,正是军机大臣戈勒。 恭敬地伏下身,戈勒续道:“三日前,刑部尚书君士萑因贪渎一案收押天牢之中,如今罪证确凿,仅剩最后判决。且臣听闻君士萑有四名及笄闺女,臣以为,不如以君家四女代格格和亲,略抵君士萑贪渎之罪。” 听到这样的大好建议,毅王爷、庆王爷及修王爷当然不住点头称是,只要别让自家的格格嫁到番邦,换谁代嫁都不打紧。 乾隆皇沉吟了半晌。不可否认,他也舍不得让自个儿心爱的皇十四格格嫁到番邦,虽说君无戏言,但戈勒的建议的确让乾隆皇心动了…… 第一章 十二年前·京城·净觉寺 “尔时世尊,威光赫奕,如融金聚,又如明镜,影畅表里,现大光明……” 大殿上,住持老师父正向前来礼佛的贵族夫人们宣讲佛道,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了前来参佛的善男信女,每人莫不虔心听道,修行自持。 除了年纪最小的富察玉涵,只是睁大了水灿晶亮的双眸无聊地东张西望,年仅六岁的她,根本听不懂那个说话的老人家在叽叽咕咕些什么。 玉涵抬头看看身旁的额娘、奶娘及其他王府的几个王妃,发现大家都好专心听那位老人家说话,她也好想知道他在说什么喔…… “额娘,我听不懂,您告诉我他在说什么好不好?”玉涵指了指身着袈裟的老师父。 “涵儿乖,先别吵,等会儿额娘再说给你听。”庆王妃低声跟女儿温柔说道。 乖巧的玉涵只好点点头,端坐在软垫上,学着大人们专心听道的模样,一脸虔诚。 “……住诸佛所住导师之行,最胜之道,去来现在佛佛相念,为念过去未来诸佛耶……”老师父沉缓的声音依旧。 没一会儿,玉涵直挺的小腰杆垮了下来,她皱了皱俏挺可爱的小鼻头。 不懂、听不懂、她还是听不懂呀! “额娘,什么是‘佛佛相念’?”玉涵又提出疑问。 怕打扰到其他人,庆王妃只好设法让女儿安静。 “涵儿,额娘跟你玩一个游戏。我们来比赛,在老师父讲完佛经前,我们都不可以说话,先说话的人就输!” 天真的玉涵一听额娘要和她玩,连忙兴奋地点头答应,小手还捂着嫣红的小嘴儿,可见她已经无聊到这种程度了,连游戏都不挑。 庆王妃满意地微笑,又将心思转回佛道。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玉涵打了一个大呵欠,不时地变换坐姿,像条蠕动的小虫。 好无聊呀…… 不能说话的玉涵苦着小脸,侧头往窗外一瞟,发现天空中的白云像是在跟她招手、小鸟像是在呼唤她、花儿像是在对她微笑。 玉涵心一喜,精神全都来了,她偷偷瞄了眼专注在佛经上的庆王妃和打盹的奶娘。 嘻嘻…… 白云、小鸟、花儿,我来了!玉涵开心地溜出大殿。 绕了几个回廊,玉涵惊喜地发现一个幽静的庭苑,她步下石阶,却被自己迫不及待的步伐绊倒,“扑倒”在泥地上,成了个满脸污泥的小泥娃。 玉涵不痛不痛…… 碍于和额娘的约定,玉涵只能在心里默念,沾了泥的小手揉了揉撞疼的鼻子和额头。然后,她听见前方不远的谈话声。 “不服气吗?你额娘只不过是个下贱的奴婢,就算你是摄政王之子,依然只是个廉子,皇上不见得会封你为贝勒,还不跪安!”一道嗤笑声传来。 “不跪就是不跪!”十二岁的纳伦隽炘咬牙握拳,伤痕累累的他看似经历过一场打斗。迟早有一天,他会让这些瞧不起他的人对他刮目相看!他发誓! “还想打?既然你坚持不跪安,本贝勒改日会给你机会。”和隽炘年纪相仿的潼王府贝勒叫嚣着。他其实是见手下都挂彩,还是先闪人保命要紧,说完便跑得无影无踪。 哼,没用的胆小鬼!隽炘啐了一口,靠坐在墙边,检查自己的伤势。 说好是单独赴约,结果那可恶的混账耍小人,带了一堆手下来帮忙,他才会因大意而受伤,要不然那小子他才不看在眼里! 隽炘才不在乎自己能不能被封为贝勒,会来赴约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看不惯他瞧不起人的高傲态度。 出身低微又如何?还不都一样是人! 忽然,一方粉红绣帕在隽炘面前出现,他看到一个浑身脏污的小女孩。 玉涵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再指向隽炘的嘴角,然后又把手绢递向前。 “你要借我擦的?”隽炘挑眉。他知道自己的嘴角被打破流了血,不过她才是最该擦擦脸的人吧!满脸脏泥,根本瞧不出生得如何,只有那一双澄澈的大眼还能看。 他懂她的意思耶!玉涵点点头,咧开微笑,露出小巧的编贝和梨涡。 “等会我到井边洗干净再还你。”隽炘被眼前灿烂的笑容收买了,不知不觉,方才的火气一扫而空,用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手绢擦拭嘴边的血迹。 “你叫什么名字?”隽炘盯着玉涵水亮的灵眸,突然很想认识她。 玉涵侧头思索着该不该开口,可爱的模样完全映入隽炘的心。最后,她选择摇头下语,因为她正在跟额娘比赛。 玉涵指着自己的小嘴,又跟隽炘摇摇手。 “你不能说话?”隽炘诧异,这么一个“应该”很漂亮的娃儿居然是个哑巴? 哇!这个大哥哥好厉害呀,都懂她的意思耶!玉涵又兴奋地点头。 “你是哪户人家的女儿?你的残疾是天生的吗?” 哪户人家的女儿?不对不对,她是阿玛的女儿才对!后面那一句她就听不太懂了,玉涵又摇了摇头。 瞧她不解的模样,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 忽然,玉涵好像发现了什么,她朝隽炘靠过去。 “你做什——”隽炘孤傲的个性不容旁人太过接近,他退开她。这一退,没有预警的玉涵跟跪地跌在他身上,被他抱了个满怀。 只见玉涵用衣袖抹过隽炘的脸颊,然后笑吟吟地展现沾了血渍的袖子给他看。 原来,她是要帮他擦拭脸上的血迹。一股无法言喻的暖流滑过了隽炘孤冷的心头,这是身为数亲王麻子的他所没有感受过的。 一直以来,他活在自律甚严的生活里,他发誓他长大后不要被这个身份绊住一生,他要做个有地位、尊严的人,他要别人知道他的出身虽比不上正统皇室,但他的能力绝对要超越他们!但一个少年岂会不在乎旁人讥讽的眼光?这点是他无法突破的鸿沟,否则他也不会来赴约。 惟有眼前这个小娃儿待他如一般人,给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格——小姐!”一阵焦急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是玉涵的奶娘找来了。 奶娘快步跑至玉涵的身边,看了眼浑身又脏又是伤的隽炘,没有说出玉涵的身份。“总算找着你了,快走吧!”奶娘拉着玉涵快步离开。 被拉走的玉涵频频回头,挥手向隽析道别!灿烂的笑容如花盛开。 隽炘独自立在微风中看着玉涵离去的方向,直到玉涵的身影远离他的目光,他才审视手中的绢帕,手绢一角绣着一个好像字又像一条鱼的“图案”,他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会找到她的,那个姓“格”的小娃娃。 庆王府 碰—— “什么!皇上要让咱们家玉涵到鸟不拉屎、狗不生蛋、青蛙不上岸的番邦去和亲?”出声的富察聿宸一拳击在硬实的紫檀木桌,伴随着巨响的是一道暴怒的吼声,飞扬入鬓的剑眉拢出一道深痕。 “其实——”年近六旬的庆王爷还没说完又被打断。 “是‘鸟不生蛋、狗不拉屎、乌龟不上岸’。”富察家老二聿微笑纠正胞弟的错误,俊逸不凡的笑颜永远眩惑人心。 “可是——”庆王爷还想说些什么。 “我管谁要不要上岸拉屎生蛋,反正就是不能让玉涵去那种地方!什么抽签,格格们的婚姻大事哪能这样搞!”脾气暴躁的聿宸忿忿不平。 “后来——”天呀,儿子们到底要不要让他说完啊!可怜的庆王爷老是插不上话。 “我不要……”一阵细细的呜咽声传进每个人的耳,大家停下议论,纷纷看向他们最疼爱的小格格。 就见玉涵哭丧着脸,一口上大的泪珠悬岩在眼角,楚楚可怜的模样格外引人心疼。 “涵儿别哭,阿玛绝对会保护你!”庆王爷一看到宝贝女儿红了眼睛,手忙脚乱地安慰起来,压根忘了他还没将事实解释清楚。 “三哥也挺你!”聿宸马上豪气地拍胸脯保证。 “二哥帮你想办法。”无人能及的才智是聿获的最佳利器。 “呜……我不要嫁给别人……”她最想当的是隽炘的新娘呀…… 玉涵满脑子都是当不成纳伦隽炘的新娘的画面,忍不住放声大哭。 “先听阿玛说完再下结论好吗?”一向冷静的老大聿祯忍下想海扁父亲和两个弟弟的冲动,发出四人之中惟一正常的言论。 咦?阿玛还没说完?众人疑问的目光全望向老泪纵横的庆王爷。 唉?对喔!他还没说完。庆王爷揩去眼泪,轻咳了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咳咳,后来皇上决定让君士萑的四个闺女代四位格格和亲,就是这样。”终于让他给讲完了。 三兄弟闻言,均松了一口气,接着,将能致人于死的凶狠目光射到他们阿玛身上。 “为什么不早说!”聿宸的火爆脾气又上来了。 “阿玛,这样不对喔!”聿获依旧微笑道。 聿祯只是以无药可救的表情摇头。 “是你们一人一句堵得我根本想说也说不得呀!”庆王爷委屈地抗议。 “您自己哭成那副德性,任谁都会误会好不好!”聿宸没好气地翻白眼。 “宸说得对。”聿获加入战局。 “后来是……没错啦!不过,先前的确是你们……”危机解除后,庆王爷、聿获、聿宸三人如同往昔照常开战,这是庆王府二十几年来每日必上演的戏码。 看着父兄们又开战,以往通常会兴味盎然加入他们的玉涵,此时却了无兴趣。不需要去和亲的结果纵然让她松了一口气,但仍旧高兴不起来。 她害怕的不是嫁到外域,而是怕嫁的不是隽炘,就算隽炘是异邦人,要她到天涯海角和亲她也甘愿。 见妹妹闷闷不乐,聿祯若有所悟地来到她的身边轻声问:“不用和亲,不高兴吗?” “高兴。”可是,不快乐……玉涵样开一抹浅笑,浅浅的梨涡轻现。 “想什么?”聿祯爱怜地摸摸妹妹的头,身为大哥的他,岂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虽然有点吃味,不过他倒也乐观其成。 聿祯的问句让聿获和聿宸有默契地望向玉涵,不过眼底均流露出一点无奈。 割亲王府的纳伦隽炘贝勒是他们三兄弟的好友,人品端正、个性沉稳,在朝中辅助摄政王之政,议事精辟,政绩卓越,虽为饮亲王爷的庶子,但仍受圣上赏识封爵赐位,年少得志,是个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庆王爷夫妇和他们兄弟也都属意隽炘能成为玉涵的额驸,可惜,隽炘似乎没有相同的意思,一直以来,只把玉涵当妹妹一样疼爱。 玉涵的美,在皇族之中有目共睹,娇俏可人、天真善良的她自从及奔以来,提亲的王公贵族便络绎不绝,他们这三个哥哥不知道扮了多少次黑脸,就为了吓跑那些提亲的人,因为玉涵只喜欢隽炘。 他们兄弟不是没探过隽炘的心思,但结果都无功而返,一直以来,隽炘不愿作任何表态。 但现在,他们犹豫了,这样下去对玉涵真的好吗?万一哪天又来个指婚,对象若不是隽炘,玉涵承受得了吗? “大哥,皇上可以随便替格格们指婚吗?这样一来,我是不是还有可能会被指婚?”这是玉涵经过这次事件的最大感触。 聿祯点点头。 玉涵纤瘦的肩膀垮了下来,她担心的就是这一点,那样一来,她不就…… “我想嫁给隽炘。”玉涵低低倾诉,星灿般的大眼又蓄成水眸,在还没溢出之前,她含泪跑离庆王爷的书房。 从来就是笑脸迎人的玉涵,面对不确定的感情,也乐观不起来了。玉涵的痴情看在庆王爷和三兄弟的眼里,也只能怨叹女大不中留。 良久—— “采取行动?”聿祯开口。这时候也只能任私心操控一切了,毕竟,玉涵是他们惟一的妹妹、心头肉。 “如果能帮玉涵,偶尔当个小人无所谓。”聿获咧开大大的微笑,表示赞成。 “我加入!”聿宸当然不会错过。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庆王爷满脸疑惑。 “您配合就是了,少啰唆!”兄弟三人异口同声。 “好啦好啦!”此时的庆王爷委屈地想,他上辈子是不是无恶不作?这辈子才会遭天谴,总是被儿女们吃得死死的,一点作父亲的威严都没有。 第二章 “格格,您还要绕多久啊?”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看着主子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小童子,忍不住开口问。 “我该怎么办啊?”只是闷头打转的玉涵,苦恼地发出疑问,丝毫没有注意到贴身丫环的“哀嚎”。 之所以是“哀嚎”,因为玉涵打转的对象就是站得直直的上且子。每当玉涵烦心的时候,绕着东西打转是她的习惯,因为房里没有可供她转圈的柱子,小豆子自然而然成了她绕圈圈的对象。 “格格,您都转了一个时辰了,歇会儿吧!”小豆子也站着不动一个时辰了。 “我不累。”在她还没想出办法以前,怎么能休息呢!万一明儿个皇上指婚的兴致又来了,她还能平安逃过吗?不成、不成,这事情实在是太紧迫了! “我的好格格呀……不然您喝杯茶再继续好吗?”她从白天格格睁眼醒来就开始伺候格格,忙到午后又被格格抓来绕圈圈,格格不累,可是她累呀! 玉涵想了想。也对,休息一下再出发,说不定能想到办法! 坐到桌边径自倒了一杯茶,玉涵也体贴地为小豆子服务。“小豆子,你也一起坐下来休息。” “谢谢格格。”小豆子呼了一口气,依言坐在玉涵对面,看着又沉浸在烦恼中的玉涵。 其实,格格虽然是庆王府里最受宠的人,但格格人脾气好、天真善良、又不会端架子为难下人,会这样抓着她绕圈,想必是遇到什么相当烦心的事了。 “格格,您还好吧?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扰您了?” 玉涵眼睛一亮。“小豆子,你果真是最了解我的人!” “呃!格格,您夸赞了,小豆子没有那么好……”小豆子不好意思地搔着头。 “你一定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玉涵合掌放在小嘴前,表示崇拜。 “没有啦,呵呵……能被格格这样看得起,是小豆子的福气啦!”小豆子的尾巴翘得半天高了。 “那你能不能教我怎样去跟隽炘提亲?”玉涵终于切入重点。 提亲?!她没听错吧?“格格是说……您要跟隽炘贝勒提亲?”小豆子想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嗯!教我,好不好?”玉涵满怀期待。她听过要成亲必须先提亲,向中意的人提亲。 “格格,提亲的是男方,不是女方。”天呀!她的格格是天真过了头,还是为了要来个惊世骇俗的婚礼啊?怎么会有这种念头呢。 “哦?只有男人才能提亲吗?” “对。格格,您该不会是想跟隽炘贝勒提亲吧?”格格喜欢隽炘贝勒有八年的事早已不是秘密了,只是没想到格格这么心急。 “对呀!”她只想嫁给隽炘,其他人连考虑都不考虑。 “可这事还是由男人来比较恰当。”小豆子委婉地建议,她可不希望她纯真高贵的主子,被冠上了什么不知羞耻之类的不雅名号。 玉涵漾开胜利在望的娇笑——由男人来吗?嘿!她不就有三个哥哥嘛! 她绝对要嫁给隽炘,绝对! 隽炘……想到心爱的人,玉涵不由自主地陷入八年前的回忆。 云淡风清,低沉的号角声响起。 一年一度的皇族狩猎即将在围场展开,大清皇朝以骑射建国,狩猎是满人骑射技能的永奇Qīsuū.сom书传,也代表了满人引以为傲的精神。 受邀的贵族男子莫不摩拳擦掌想夺得佳绩,成为众人眼中的勇猛儿郎,以期在皇一市面前有优秀的表现以外,更想借此获得心上人的一瞥。 十六岁的呼腾列恒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心上人也在围场观看狩猎。 “玉涵,你怎么跑到马圈来了?”她应该在专为女眷所设的观望台看他表现才对呀!列恒牵了一匹棕色俊马来到站在栅栏外的玉涵身边。 哇!好大的马!“列恒哥,这是你的马吗?”十岁的玉涵看得目不转睛。 “是啊!!”列恒因心上人痴迷的目光而沾沾自喜。 “你和它也要一起参加狩猎吗?” “没错,玉涵,你等着看我拿到前十名!” “喔,祝你好运。”有她三位哥哥在,玉涵只能期盼上天多赐列恒一点运气,免得输得大难看,让这只漂亮的马儿失了面子。 列恒因为玉涵的“祝福”几乎感动得痛哭流涕。“玉涵,有你这句话,我一定要拿到今年的第一名!” 要赢她三位哥哥吗?很难吧!玉涵只是笑了笑,接着步入马圈。 看到玉涵轻展的笑颜,列恒少男怀春的心当场飘上云端,整个人陶陶然,牵着马站在栏外发呆。 玉涵走进栅栏,便被一匹通体黝黑的高大骏马吸引住全副目光,它的毛色黑得发亮,就像她宝盒里的黑水晶一样,让人不忍移开眼。 她走向这匹黑马,发现它比哥哥们和列恒的马还要大得多、俊得多。 黑驹因为有人靠近,喷出不耐的鼻息,像是在警告生人物近。 “你好美呀!”玉涵发出赞叹,个子小的她构不到马鬃,只能轻抚马肚,顺着它发亮的毛。 黑驹似乎感受到玉涵的和善,低头舔了舔玉涵精致的小脸。 “哈哈……好痒……”玉涵终于摸到黑驹的头,兴奋的她笑得花枝乱颤。 “你好乖喔!能让我骑一下吗?”阿玛和哥哥们认为她还大小,不适合骑马,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哥哥们忙着准备狩猎,没空盯她,那她不就可以…… “你不反对?”玉涵再跟黑驹确定一次,黑驹只是踏踏前脚,似乎很欢迎玉涵。 兴高采烈的玉涵奋力地想爬上座鞍,无奈踏板实在是太高,她根本踩不上去。 玉涵灵动的双眸将马圈浏览了一周,有了! 她将黑驹牵到栅栏边,自己先爬到比她高的栅栏上,然后再攀上座鞍,于是便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了。她好奇地拉拉缰绳,黑驹往前走了几步。 哇!好棒好棒!这是她第一次自己骑马耶!没有阿玛或哥哥陪在身边,完全由她自己操控,她会骑马! 玉涵学着印象中哥哥们骑马的英姿,挺直了腰杆,两手一前一后地展现最勇猛的姿势,小腿夹紧马腹,吃吒一声。“呀!” 说时迟那时快,黑马的前脚举起,随即宛如剑一样飞射出去。 “啊——”毫无预警的玉涵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用力往后一扯又倒弹回来,然后黑驹便奔出栅栏,已经被吓优的她只能发出惊恐的尖叫,死命地拉着缰绳。 列恒听到尖叫声,回过神来,看到玉涵骑着一匹马冲出去,黑马上的她被马匹震得摇晃不已,被这一幕吓傻的他,根本不知所措,仅能站在原地发抖。 在附近听到呼声的王爷、贝勒、贝子们闻声而至,就看到一个小女孩被马匹“牵”着“甩”的画面。 “玉涵!”庆王爷、聿祯、聿、聿宸看了简直是肝胆尽裂。 “迅风?!”隽炘一看小女孩骑的是自己的马,没有多想,便跃上一匹马追去。他的迅风一向不让陌生人靠近,怎么会让一个不会骑术的小女孩上了马背? “啊!救命呀!”玉涵真的害怕了,她根本不会让马停下来。 “拉紧缰绳!”隽炘加快马鞭,试着让棕马靠近迅风,无奈迅风实在大快,一般马匹根本追不上它。 “救我!救我!啊——”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就像强急的旋风,几乎卷下娇小的玉涵,此时除了可怕的风声,她听不见任何声音。 该死!她根本听不到他的警告!隽炘夹紧腿下的马腹,试图拉近愈来愈远的距离。 可恶!再这样下去,迅风会跑入林子,玉涵会更危险! “迅风,停下来!” 有灵性的迅风听到主人的声音,忽然一个止步,前蹄高高扬起。玉涵承受不了前后相扯的拉力,在迅风扬起前脚的同时,她反射性抱住马颈,一个没抓稳,她扯下了几根马鬃,迅风顿时感到疼痛,嘶鸣了一声,发狂似地往前奔去。 “哇——啊——”现在的玉涵只能抱着马脖子,死命地发出惊恐的尖叫。 该死!她到底做了什么,让迅风这么生气?隽炘低咒。 “玉涵,不要慌!”隽炘大吼,试着让前方的玉涵听见他的声音。 有人来救她了吗?慌乱中的玉涵似乎听见别的声音,她止住了尖叫,但颠簸让她不敢回头,大眼里蓄满了惊慌的泪。“救命……” “玉涵,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不要怕,我会救你!”隽炘依旧策着马鞭大吼。 不要怕……不要怕……玉涵真的听见隽炘的声音了,她知道他一定会救她。“我听得见……”她丝毫不敢移动,只能用尽力气叫出声音。 “玉涵,听好,你知道缰绳是什么吗?用力拉住!”得到玉涵的回应,隽炘指示她下一步。 “我知道!可是我拉不动……”她刚才就是被拉着跑的。 “勇敢的女孩,听话,你可以的!” 勇敢……她要勇敢…… 玉涵试着在强大的颠簸中重新拉上缰绳,无奈人小力气小,她依然无法控制。 可恶!还是不行! 眼见情况危急,隽炘不得己,只好举起用来狩猎的弓箭,在马背上准确无误地朝爱驹的后腿射出一箭。 “嘶——”迅风高高举起前脚,痛苦一呜。 “啊!”玉涵被往后的拉力一甩,整个人被甩到天空,笔直坠下。 “玉涵!”隽炘什么也顾不得,一提气,朝玉涵直坠而下的方向飞身跃去,在落地前接住了玉涵娇小的身躯,两人双双落地,他当了玉涵的垫背,右臂被地上尖锐的粗木枝划伤。 隽炘忍痛查看怀中的人儿,看见玉涵睁着无神的双眼一动也不动。“你有没有受伤?” 她安全了?是这个天籁般的声音救了她…… 玉涵望向隽炘,强忍已久的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滚下,她哇地一声扑倒在隽炘坚实宽阔的胸膛中。 “呜……玉涵以后再也不敢了……不敢……” “没事了,别哭,你很勇敢。”看到她那双惊恐揉了脆弱的水眸,隽炘展现了平时少见的柔情,他环住玉涵小小的身子,像安慰妹妹一样安慰她。 “玉涵、隽炘!”聿祯兄弟也骑马跟过来,看到妹妹平安无事,纷纷松了一口气。 “隽炘,你受伤了!”聿宸发现隽炘的衣袖破裂,染了鲜血。 “被树枝划破的小伤,不碍事。”隽炘抱着玉涵从地上站起身。“迅风怎么样了?”为了救人而伤了迅风并非他本意。 聿检查迅风的伤势。“迅风只是皮肉伤,上药修养几天就没好了,只是,它今年不能参加狩猎了。” 迅风像是听得懂聿瑁说的话,不服气地喷气。 “大伙儿都不要紧了,快回去吧,阿玛和额娘一定很着急。”聿祯说道。 “玉涵来,三哥抱你。”聿宸朝妹妹伸出手。 只见玉涵摇摇头,又缩回隽炘怀中,现在惟有把她从鬼门关抢救回来的隽炘能带给她安全踏实的感觉。 隽炘只是微笑,揽紧了在他怀中依然颤抖的小身子。 风依旧轻轻吹拂,平静地像是未发生过任何事,但,这年,玉涵的命是隽炘延续的,她也从此陷入了对隽炘无法自拔的爱恋里。 风儿荡起的涟漪,不断。 决定找哥哥们帮忙“提亲”的玉涵兴冲冲地往聿祯的书房跑去,在书房外遇到刚走出来的隽炘,挺拔的他,步伐之中净是自信的沉稳。 “隽炘!”一如往常,玉涵扬起大大的微笑,清新甜美仿佛不沾染尘世的空谷幽兰。 看到玉涵可人的笑容,记忆中一抹灿烂的笑颜浮上隽炘的脑海,那是曾经温暖他、独一无二的笑容…… 真是!他怎么又把那位“格小姐”和玉涵联想在一起了?她们是不同的两个人呀! “在忙什么?怎么跑得这么急?”隽炘收回了心神,用衣袖轻拭玉涵额上的薄汗。自从八年前的坠马事件后,玉涵似乎特别爱黏他,时常吵着聿祯兄弟叫他夹.要不然就是带她到数亲王府找他。玉涵娇俏纯真,身为独子、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的他一直把她当妹妹看待,也打从心底疼爱这位妹妹。 “没有……啦!我要去找大哥……”面对心上人,玉涵害羞得不敢多说话。其实,她是去找哥哥帮她向隽所提亲。小豆子说得对,这种事还是由男人来说比较恰当,她现在都羞得快抬不起头来了。 “怎么了?你的脸怎么那么红?”隽炘笑看玉涵精致绝伦的娇颜。 “我……我……”玉涵看着隽炘俊逸慑人的面孔,心跳管不住地加速再加速。 浓黑的剑眉、英挺的鼻梁、有型的薄唇,最迷人的莫过于那一双深邃有神的眼眸,平心而论,英俊挺拔的哥哥们还真的略逊隽炘一筹。 不管怎么看、看得再久,隽听依旧是那么迷人、那么伟岸,喜欢他的心一直是有增无减,她真的好喜欢隽炘…… “在想什么?”隽炘问。 “没什么啦……”玉涵的脸更红了,仿佛一朵小红花,散发着诱人的风采。 好羞人呀!她怎么能踢隽炘讲起这个了呢! “隽炘也是来找聿祯哥的吗?”再讨论下去,她的脸就要烧起来了。玉涵赶紧转移话题。 听到玉涵对他和聿祯不同的称呼,隽炘不解,他们明明同年,但玉涵却分得很清楚?不过,听久了倒也习惯,他并不特别在意。 “近日我要代阿玛去巡视额济纳,今日特来告知聿祯。”身为议政王之子的隽炘,经常辅佐议政王巡视国内的政局。 额济纳地处大清及喀尔喀蒙古之间,臣服于清廷,长久以来占有微妙的地位,因此境内的绥靖更是大清刻不容缓的要务之一。 “你要出远门?何时会回来?”玉涵急急地问。 “两三个月跑不掉。” “两三个月这么久!那我怎么办……”玉涵换上了一张小苦脸。 “什么怎么办?”隽所没听清楚。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玉涵恳求的眼神像只无辜的小兔。 隽炘微笑。他或许是大家所公认的冷静沉稳,但面对玉涵,他总会流露不经意的宠溺,只为让玉涵常展那灿目的笑颜。 “这是我的工作。” “可是……”她还得向他提亲呀! “玉涵,我会尽快回来,再带些小玩意儿回来给你,别苦着个脸,不像你。”隽炘轻捏玉涵俏挺的鼻,对她的宠溺远远超过任何女人……是吧?因为她是他最疼爱的“妹妹”,没错。 “嗯!”玉涵轻展现笑颜。她知道隽炘最爱看她的笑容了,所以打小纵使心情不好,在面对心上人时,她也告诉自己必须面带微笑,因为隽炘不喜欢她苦着脸。 “我先回府了。”隽炘如愿以偿看到玉涵释怀的笑靥,轻拍她红扑扑的粉颊。 眼看隽炘离开,玉涵对着他的背影说了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你若爱看我笑,我就愿意笑。” 武学底子深厚的隽炘也听见这细如蚊蚋的声音,挺拔的身形顿了一下,又随即迈开步伐离去。 聪锐如他,岂会没发觉玉涵这些年来对他的感情,而他只是自私地不愿意去承认、自私地想保有玉涵的娇憨、又自私地把心底的位置留给“那个人”。 对于玉涵的情意,他无法公平地给予回应,势必得辜负了。 也许,这趟远门可以拉远彼此,让一切都改变。 “提亲?!你要我们替你向隽炘提亲?”聿宸先是一愣,随后便哈哈大笑。 “有那么好笑吗?”玉涵瞪向聿宸。三哥疼虽疼她,但也常常扯她后腿。 “要我们向隽炘提亲是不难啦!不过隽炘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先劈了我们,哈哈哈……”聿宸脑中出现隽炘一个大男人被当成娇滴滴的闺女让人说亲的画面,忍不任又笑开,笑得很不雅。 “为什么要劈你们?由男人提亲没什么不对呀。”小豆子这样说应该错不了。 “是没什么不对,不过应该是由新郎倌来提亲,若要大哥去向隽炘提亲.那就成了大哥娶隽炘了。”聿看聿宸已经笑到倒地不支,只好强忍着快要憋不住的笑意,由他来解释给单纯的玉涵听。 “嗯……哈哈哈!”聿宸的脑中不断出现隽炘穿着嫁衣的画面,又爆笑出声。 一旁的聿祯射出两道凶狠的目光,警告两个不知死活的弟弟。 玉涵听懂了,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那、那、那隽炘会来跟我提亲吗?” 这个……三兄弟都噤声了,因为谁也不敢保证玉涵是不是一厢情愿。 “这得由你自己去找答案。”聿祯若有所思,又继续说:“我们能帮你和隽炘在一起,但不能帮你让他爱上你,你懂吗?” “大哥说得没错,什么勾引、献身、下药,各种让隽炘不得不娶你的手段我们都做得出来,但我们不想这样做,在你不能确定你自己对隽炘是喜欢、迷恋、抑或是爱之前,我们不想冒险赔掉你这一生。”聿说出三兄弟讨论过后的决定。 “再者,若隽炘不爱你,我们也不会把你嫁给他。”聿宸强硬的态度不变。 “我爱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嫁给隽炘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 “你确定对他的感觉是‘爱’?别急着下定论,否则,一切到头只是枉然。”聿正色道。 “干嘛说得你好像经过什么大风大浪,很了解似的。”聿宸翻白眼。 “死聿宸,你给我闭嘴!现在在讨论玉涵的事别岔题。”聿给了弟弟一拳。 “闭嘴怎么讨论啦!”聿宸躲过硬梆梆的拳头,反唇相讥。 “你又找死!”这两个兄弟永远有吵不完的话题。 聿祯索性不理会两个互为仇人般的弟弟,玉涵也已经习以为常。 “总之,我会设计机会让你们独处一段时间,如果你不能理清自己的心意、隽炘对你也没有男女之情,答应大哥,放弃隽所。” “大哥……”若真如大哥所言,往后要她放弃隽炘,她做得到吗? “玉涵,这样对你最好,也对隽炘公平。”一个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一个是他的患难之交,他不想让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我明白。”若真是因为她的一厢情愿,害得隽炘不能跟他所爱的人在一起,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只是,她一想到隽炘的心中可能有别的女人,从未受过伤的胸口却隐隐犯疼。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希望隽炘能得到幸福。 “大哥,我答应你。” 聿祯轻抿一笑。 “我要努力让隽炘爱上我。”玉涵斗志满满。 “这样就对了!”聿祯轻叩妹妹光洁柔滑的前额,予以赞赏。 隽炘呀隽炘,连我这个守护她长大的哥哥都几乎被你挤下去了,若你不懂得珍惜玉涵,就枉费玉涵把所有的爱都给你了。 第三章 就在隽炘离开京城的隔日,庆王府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据说庆王爷忽然病重陷入昏迷,深谙医术的二贝勒即刻动身出发寻找救命的药引,庆格格则对药草亦有所认识,所以跟着二贝勒前去采药,二贝勒和格格便因这个缘故一起离开京城。 庆王府里—— “这样做好吗。涵儿受得了舟车劳顿、千里迢迢跟着隽炘到额济纳去吗?”庆王爷拿开额头上的湿巾,坐起身担忧地问。 “就当涵儿是去追寻她的幸福吧!”温婉的庆王妃接过湿巾,重新拧过。 “也只能这样了。”庆王爷其实也挺看好一表人才的隽炘。 “你现在是病人,躺好啦!”聿宸颇为不耐。凭什么二哥可以出去游山玩水、溜达个一两个月,而他就必须听从大哥的吩咐“看好”阿玛! “只是作戏嘛!不用这么讲究啦!”这个死兔崽子巴不得他这个阿玛生病啊! 庆王爷心里这样想,但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谁叫他生来就被儿女咬得死死的。 “府里仆役这么多,当心传了出去坏的是玉涵的名声。”聿宸拿玉涵出来压制父亲。 “宸儿说得对,你就躺好吧!”庆王妃催促。 “对喔!不能被发现,躺好躺好。”庆王爷连忙又躺下,让湿巾重回他额头。 夕阳西沉,在天边挥下炫丽的红霞,归雁点点,官道上也冷清许多。 在客栈前和聿这分手的玉涵,一边默背着聿教她待会和隽炘见面时应该说的话,一边踏入隽炘停留的客栈。 “姑娘,您是要用膳还是要住店?”店小二招呼着,在乍见玉涵娇俏的姿颜之时,心儿漏跳一拍。 “我……”还要看情况吧!玉涵探头探脑,视线逢巡着客栈寻找隽炘的身影。 “姑娘,你一个人吗?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店小二更加热忱了。 “没你的事,你可以去忙了。”突然出现在玉涵身边的隽炘皱着眉头隔开店小二,店小二看玉涵的眼神让他很不悦。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有你?” “我……我跟二哥……走散了。”玉涵垂着头,不善说谎的她把短短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格格吉祥。”隽炘的近身护卫齐尔欢恭敬地朝三涵行礼。 “齐尔领,在外就免了这些繁文褥节吧!”玉涵笑望一旁始终一号表情的齐尔焱。 “是,格格。”齐尔银依旧恭敬不减。 “跟聿走散?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隽炘拉回玉涵的注意力,不让她的眼光在齐尔窈俊朗的脸上多作停留,为什么会萌生这种念头,他不想去细究。 “我……阿玛……”玉涵试着发出一点啜泣声,再配合上说谎的心虚,整个人就像颤抖的泪人儿一样。 庆王爷发生什么事了?玉涵又怎么会和聿走散? “你用过晚膳了吗?”隽炘轻声问。 玉涵诚实地摇头。为了追上隽炘,她和二哥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根本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再添一副碗筷,她跟我同桌。”隽炘向店小二吩咐,随即牵着玉涵的小手到桌边坐下。“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隽炘,玉涵忽然觉得自己很小人,欺骗了隽炘毫无保留的温柔。可是,为奇Qīsuū.сom书了将来能不后悔,她希望自己至少是努力过的。 “阿玛突然生了急病,陷入昏迷,怎么叫都叫不醒。二哥说治病的药引还差一味,连皇宫里也没有,所以我和二哥才出来找。”玉涵佯装吸了吸鼻子,很难过的样子。 聿懂医理,出来找药无庸置疑,不过,玉涵这半调子跟着出来做什么? “聿怎么会带你一起出来?”隽炘问。 “因为二哥要我帮忙他找药。”幸好她平常也跟二哥学了一点皮毛,虽然不能替人看病,但倒还认识些药草,这点隽炘应当不会怀疑。 “你们要上哪找药?找什么药?”隽炘果真被玉涵唬弄过去了。 “喀戈山的乌茨草……”说到这里玉涵更心虚了,因为那是二哥胡诌的。 “额济纳的喀戈山?” “嗯。” “御医怎么说?一定要乌茨草才能治王爷的病。”来回额济纳一趟快则也要两个多月,来得及吗? 柳医怎么说……他们根本没请柳医,柳医一来不就没得玩了吗! “御医呃……御医也说乌茨革才能治本,其他的药只能治标。”玉涵在心里吐吐舌。隽炘分析事情一向透彻,还好她脑筋转得快。 “天色也暗了,聿为了找你应该不会走远,我看你就先在这客栈待一晚,明日一早我就到镇里找他,他会找到这里来也说不定。”隽炘替玉涵想好了对策,体贴地将盘子里的菜夹到玉涵碗里。“来,多吃一点。”这下真的引出玉涵盈眶的泪了,欺骗隽炘的罪恶感不断上升,她有点犹豫了。 “玉涵,别担心,王爷会没事的。”隽炘望进了她梨花带泪的双眸,轻声地安慰。“今晚还有我在,别怕。”玉涵轻点螓首,也只能选择避开隽炘清澈坦然的眼,兀自扒着碗中的饭。 “掌柜,给我三间客房。”隽炘见玉涵渐渐平稳自己的情绪,招来客栈掌柜。 “客倌,真对不住,敝店只剩一间空房了。” “也罢,我们不住店了。”隽炘对掌柜说道。 “这镇是通往西域的要塞,停留在此的商旅颇多,再者天色也晚了,其他客栈也不一定有空房,我劝这位兄弟有得住就住下吧。”隔桌的商旅以自己的经验提醒隽炘。 “隽炘,住下吧,我们挤一间没关系。”玉涵不希望因为自己而弄得三人都没地方睡,殊不知此番单纯的好意让隽炘的脸色一阵铁青。 玉涵知不知道这样说会误了她的名节!隽炘不会没瞧儿掌柜诧异的神色,和附近几桌客人正暧昧地交头接耳。 “少爷和小姐是兄妹,同睡一房无妨,属下守在房外便成。”齐尔焱适时地替主子解围。 齐尔焱这一番话让众人不疑有他,这两人既是兄妹,同睡一寝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了,显然是他们多想了。 烛晕闪烁映室,忽明忽灭,隽炘正忙着在地上铺被,身影映在墙上。 “隽炘,你当真要睡在地上?”玉涵虽然感动于他把床炕让给她睡,但是在北方,就算白天酷热难当,到了半夜根本冷得吓人,没有炕是睡不了好觉的。 “难不成我们要挤一张床?”隽炘背对着玉涵说笑。 说他说笑并不为过,这床容纳两个人绝对绰绰有余。 “我们挤一张床也无妨呀。”单纯的玉涵没有多想便接下了隽炘的话。 “你说什么?”隽炘突然浑身一僵,转过身皱眉盯着她,他无法任自己漠视玉涵天真的邀请。 “我说……我们可以一起睡。”一起睡不好吗?两个人都可以睡个好觉,也不会受寒。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凶地瞪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怎能如此大方地要求和男人同睡一席? “知道……”所以她依他又说了一遍呀。 “玉涵,清白的姑娘家不能邀其他男人同睡,你不懂吗?”隽炘正色道,微愠的口气显示他的不悦。 “懂啊!但是,这和我们一起睡有什么关系吗?两个人一起睡暖和多了,不是吗?”更大的因素则是因为他是隽炘,而不是其他男人。 玉涵侧着头问,纯真的模样实在很难让人想入非非。不过,对于隽炘来说,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忽然因为她的问句而觉得口干舌燥。 见鬼了!他怎么会对玉涵天真的想法起了反应? 她是妹妹,是妹妹,不是普通的女人!隽炘反复告诉自己。 “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她到底知不知道,男人听到她这种暧昧不明的邀请会有马上抓狂的危险?然后她会被吃得一根骨都不剩! “可是——”她没有恶意啊? “别说了,睡吧。”隽炘突地冷凝的口气不容置疑,在铺好的褥子上躺下,背对着玉涵不再说话。 今晚的隽炘好奇怪呀?他从来舍不得凶她的,为什么突然变得凶巴巴的? 玉涵也钻入棉被,大眼却直望着隽炘的背影。 “隽炘?”玉涵轻声唤道,怯怯的嗓音让隽所的眉头再度打了好几个结。 没有反应。 “隽炘,你睡着了吗?” 他依旧背对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隽炘……”玉涵慌了,被冷落的滋味让她有点难过。从小到大,没有人会这样冷落她、不理她。她真的说错话了吗? 隽炘连看也没看她。 “我心疼隽炘打地铺,就如同隽炘不想让我打地铺是一样的道理,我说错了什么?”玉涵幽幽低语,她一点也不喜欢隽炘凶她、不理她,这种感觉让她胸口闷闷的,好难受。 “如果我真的惹你生气了,我道歉,对不起……”玉涵把头埋入棉被,不让吸鼻子的声音吵醒隽炘。 隽炘没有睡着,在听到玉涵的自责后,心头猛然被愧疚占据。玉涵只是朵温室里的小花,根本不解人事,他不该把自己突然失控的气出在她身上。 “我没有生气。”隽炘挫败地坐在床沿,连人带被地拉起玉涵,让她安稳地窝在他怀中。翻开她裹住脸的棉被,玉涵小白兔殷红红的双眼映入他眼帘,他的心头一紧。 “那为什么都不理我……”玉涵无辜地瞅着他。 “我这不是理你了么。”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让你不高兴?” “没什么。”男人的欲望多说她也不见得会懂。 “你真的没生我的气。” “没有,你安心睡。”隽炘在心里喟叹一口气,今晚的他自从玉涵出现在客栈后就频频失控,搞什么! “隽炘,你可不可以这样抱着我,等我睡着了,你坚持要睡地上我也不勉强你睡床炕了,好不好?我好想睡,可是我会认床……”玉涵的声音愈来愈小,转眼间已经在隽炘的胸前打起盹来。 她实在是累坏了,昨晚她同二哥住店,认床的她几乎睡不着,隽炘的怀抱好舒服,让她好想睡…… 看她疲倦得令人心怜的样子,他还能说什么吗?只是,他不解,聿怎么会带着换张床就会睡不着的玉涵出远门? 甩开臆测,为了让玉涵有个好眠,隽炘索性搂过玉涵,靠在床头让她半趴在他胸前睡,他则是闭眼养神。 玉涵身上的馨香不断地搔着他的鼻间,加上她此刻正柔若无骨地偎着他,隽炘明显感觉到体内燥热的骚动…… 该死!他竟然对玉届起了反应! 真是够了!这并非一个兄长所能有的情绪呀! 硬逼自己忽视玉涵身上传来的女性幽香和她织软的身段,隽炘不断告诉自己,玉涵只是他永远守护的妹妹,而他,这辈子只想要“她”…… 是夜,隽炘的脑海中充斥的是“她”的巧笑,伴他一夜无眠。 两日过了。 “聿有没有来过这里?”踏进住了两晚的客栈,隽炘一见玉涵就问。 这两天,他和齐尔碰穿梭在这小镇探寻聿,踏遍小镇每一处、走访每一家客栈,眼见日头又将西沉,这个城镇并不大,不消一天的时间就能走遍,聿像是不存在这小镇般凭空消失,连客栈内都没有他的踪迹,令隽炘不禁怀疑聿根本早已离开小镇了。 “没有。”玉涵摇摇头,看隽炘找得这样辛苦,她很舍不得。 “他似乎已经离开这里。”聿没道理会丢下玉涵不管? “是……吗?”找不到二哥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早就走了呀。 “玉涵,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先让齐尔类送你回京,至于聿,既然我们都往同一个方向走,遇到他的机会也大,我再把送你回去的事告诉他。”隽炘做了决定,这样既不会耽误自己的行程,也不会委屈了玉涵,一举两得。 回京?!那她要如何让隽炘爱上她?这一切计策不就白忙了吗! “不能回京!”玉涵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能回京?”看玉涵急急否决的反应,隽炘环胸挑眉。这小妮子在打什么主意? “我……我也认得‘乌茨草’,我要去喀戈山采药。”她说什么也要待在隽炘身边。 他知道她是想替庆王爷尽一份力,不过……“玉涵,到额济纳非普通的出游,你并不适合。” “我可以的,你不是说过我很勇敢吗?我不怕跋山涉水。”只要能和隽炘在一起,她什么都不怕。 “玉涵,这不是儿戏,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隽炘试着跟她解释,劝她打消念头。 “我也从来没有把离家当作儿戏,我是认真的!”要是她把对隽炘的感情当作儿戏,她不会死心塌地追着他来这里,也不会不顾颜面求哥哥们帮她设计了这个骗局,她一直是认真的! 看见玉涵眼中的一抹难以动摇的固执,隽炘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聿有能耐安全带回药草。”意思很清楚,根本不需要玉涵亲自上喀戈山。 “二哥可以,我当然也可以。你不是也要去额济纳吗?你可以带我去呀!”玉涵除了天真到无药可救外,她的固执更是大家的致命伤。 “我是去工作,不是去采药,没有空陪你上喀戈山。”隽炘冷漠地挑明,冷冷的口吻没了宠溺,想斥退玉涵天真的念头。 “齐尔焱可以陪我。”玉涵跳到齐尔焱身边,勾住齐尔焱坚实的臂膀,仿佛把齐尔焱当成她的王牌。 “格格,属下不能擅自离开爷的身边。” “那……到了目的地,我再随便找个熟悉地形的猎户或是樵夫带我上山不就好了!”反正她本意不在采药,现在随便一个办法无妨,能留下比较重要。 “听话,玉涵。”隽炘冷声斥道,一来他对玉涵的倔强感到生气,二来则因玉涵亲密地勾着齐尔焱而不悦。 齐尔焱在发现主子的眼神有异时,悄悄摆脱了玉涵。 “我、要、跟、你、一、起、去、额、济、纳。”玉涵的固执无人能及。 她其实希望自己在隽炘的面前永远是乖巧可人的好女孩,但她真的不想放弃这个和隽炘独处的机会呀! “唉,明日一早送格格回京。”隽炘的决定不容改变。 “是。” “我不要!”玉涵抗议。 “由不得你。”隽炘率先上了客栈二楼,硬下心肠不理会玉涵的抗议。 他几乎凡事顺着她,宠她宠到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他承认自己是自私地想从玉涵身上看到那张相似的笑颜。但是,过了前日,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竟然发现自己对玉涵出现了不该有的情绪,一个男人的情绪,而非一个兄长。 他决定了,他要的从来就只有“她”,不是玉涵。断了玉涵对他的感情是让彼此都好的方法。 “隽炘,我不要回去!你不能就这样把我送走!”玉涵对着隽炘渐远的背影大叫,心中的忐忑不安比愤愤不平来的令她害怕。 她害怕隽炘突然的怒气、害怕隽炘突然的冷漠、害怕隽炘从此不喜欢她。 哥哥们终究没料到隽炘也有对她发脾气的时候,不行,她要自力救济! 她一定要待在隽炘身边,就这么决定! 翌日清晨 “爷,掌柜说格格已于天微亮时独自牵走迅风,离开客栈。”齐尔焱简洁地向隽炘禀报,隽所的脸色也渐渐转阴。 她根本不敢骑马,牵走迅风做什么?她这是在跟他赌气吗? 可恶!他为她停留在这小镇奔波、为她安排回京的事宜,她难道一点也不了解他的苦心?甚至以行动对他做无言的抗议! 果然,女人根本宠不得,结果要收拾残局的都是男人! 隽炘心里虽然这样想,但—— “焱,再备一匹马,即刻启程。”思及玉涵自从坠马事件之后对马的恐惧,隽炘的心头涌上难以名状的惊慌。 “喳。” 第四章 黄土飞扬,尘埃四起,无垠的道路被不时弥漫的黄沙掩盖,远端没入一片沙海之中二望无尽。 一辆奔驰而过的马车扬起尘沙阵阵。 “咳、咳……”牵着迅风“走”在官道上的玉涵被忽扬的尘沙呛得猛咳。 “呸呸呸!你们到底会不会驾马车呀!弄得人家满脸都是沙子很不道德耶!”玉涵吐掉满嘴的沙子,对着已远的马车胡乱嚷一通,发觉对方根本没听到,呕气地嘟起沾了黄沙的小嘴。 自从出了小镇以后,四周的景物变得单调、一成不变,除了黄沙通,只有一些矮树和干草原外,人烟也少得可怜,偶尔经过的车马又都匆匆而去,徒留下一大片四起的尘沙,未到晌午,玉涵已经像个“土人”,头发、衣裳、鞋子上都沾了沙士,全身无一处幸免。 讨厌、讨厌、讨厌! 她讨厌愚蠢的自己,明明有马可代步,却傻到只牵着马儿然后却自己忍受脚酸腿软走路、又吃了满嘴风沙!没办法,谁叫她自从十岁那年在围场上被迅风甩下马背后,对于马,她只敢远观而不敢亵玩焉。 可是,这回她却把迅风偷偷牵走。 故意的又怎样,她也是个格格,为什么非得听隽炘的不可!她是狠下心打定主意了,就算是死缠烂打也要待在隽炘身边,她都还没让隽炘爱上她呀,怎么能轻易就认输呢! 但昨日,隽炘好像真的生气了,因为她的固执而生气了…… 她只是很单纯地想爱隽炘,这样也不可以吗? 他不担心她吗?他为什么还没追来…… 他真的讨厌她了吗? “笨隽炘,到现在还没追来,根本就一点都不疼我!我好渴、好累,你知不知道!”玉涵哀怨地放声大喊,把憋了一个早上的怨气全发在隽炘身上。 宽阔的天地之中,玉涵显得特别渺小,一望无际的天幕仿佛是那无法预料的未来,令她感伤。 深怕隽炘不喜欢霸道的她,玉涵想着想着,后悔的泪珠自颊边滑下。 我好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玉涵紧咬下唇,不让哽咽溢出口,牵着迅风步履沉重地继续往前走。 “水,快喝。”一个褐色的水袋突然出现在玉涵眼前。 玉涵诧异地顺着水袋旁边看,发现一脸紧绷的隽炘,像是忍着极大的怒气。玉涵只能愣愣地盯着他,鼻头一酸。 他终究追来了…… “你不是渴了吗?快喝。”隽炘将水袋塞进玉涵手中。 她居然什么装备都没有就想上塞北!笨蛋! “有人单独离开是这样什么都不带,就傻傻上路的吗!”隽炘一见到她时,怒气与宽心一同涌上心头,他第一次朝玉涵大吼。要不是那间烂客栈给他找的全都是烂马,他也不会因为到别处买马而耽搁了半天才追上她。 “隽炘……呜……对不起……对不起……”感受到隽炘的担忧,玉涵奔入隽炘怀中,所有的委屈与抱歉和着眼泪一倾而泄。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求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玉涵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全糊到隽炘的襟上。 “你当真这么想到额济纳?”隽炘顺着玉涵沾上尘土的长发辫,皱眉问。 埋在他胸前的玉涵点点头。 “到额济纳采药可能会比今天还辛苦,你不怕?” “我不怕。”只要能待在隽炘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拿你没办法!”隽炘轻叹,心底却对玉涵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倔强有了不一样的观感,是一种他不想深究的激越、与吸引…… “你答应了?!”玉涵睁大晶亮的清眸抬头望向隽炘。 不知道为什么,将玉涵带在身边反而比让她回京更令他安心。可是,他不是决定要疏远玉涵吗?他愈来愈搞不懂自己了。 “你不答应吗?”玉涵心急地问。 “既然你要上喀戈山采药,我们必须赶路,采到药草之后立刻回京。”人命关天,他们不能耽误。 “那你视察额济纳的工作怎么办?”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赶啦…… “我会解决的,上马。”隽炘率先上了马背,朝玉涵伸出手。还有一点让他疑惑的是!一向孤傲的迅风,除了他和齐尔焱,怎么会三番两次让玉涵靠近? “你跟迅风很熟?”将玉涵安顿在他身前,隽炘策马前进。 “不熟,我们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十年前。 “它怎么肯让你靠近?” “我们是朋友呀!迅风很和善的,别把它说得那么可怕。”玉涵摸摸马鬃。 “但十年前……” “我会坠马也不能怪它,因为我不小心扯下它的鬃毛,它当然生气。” “罪魁祸首原来是你,害迅风还挨了我一箭!” “那时我都已经吓傻了,根本不是故意的……”玉涵娇嗔,突地,她想起一件事。“你真的答应让我跟喽?” “不然这会儿你怎么会和我一起坐在马背上!”这小蠢蛋! “谢谢!”玉涵龃一奋过度,回过上半身环抱住隽炘。 “坐好,掉下去我不负责。” “嗯!” 黄沙依旧滚滚,路上的人儿却有了不同的心情,如黄沙—— 轻、飘。 残月斜挂,浮云掩。 万物沉寂之刻,房门外一道鬼鬼祟祟的影子让尚未入睡的隽炘心生警觉。 就见那道身影在门外徘徊了一刻左右的时间后,悄悄推门而入,隽炘立刻闭眼假寐,打算出其不意制伏来人。 抱着被褥偷偷摸摸进房的玉涵,深怕吵醒炕上的隽炘,蹑足轻手轻脚地踱近床边。 隽炘不用睁眼也能由来人紊乱无章的吐纳和步履,判断出来人不会武功。鹰眸微睁,知道来者是谁了,就是那个令他矛盾再三的“妹妹”! 她半夜不远,夜探他房间做什么!她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人?哥哥、朋友、还是男人。 隽炘烦闷地又闭上眼,对抗心中因玉涵而产生的无力感。 “隽炘,你睡了吗?”玉涵来到床边以气声问,很明显地不想吵到床上的人。 没有动静。 玉涵等不到回应,以为隽炘已经熟睡,便大胆了起来,音量也稍稍放大。 “会认床的人好可怜,我真的睡不着,所以才跑过来,看在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的份上,让我跟你一起睡好不好?”上回在隽炘的怀里睡得好舒服喔!有他在身边,玉涵相信自己一定能安心入睡。 认床?才怪!赶路的疲惫足够让玉涵一觉到天亮,白天窝在他怀里都睡够了,晚上哪还睡得着! “我自己带被子过来了,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棉被。” 玉涵的一段话听得隽炘只想吼人,忍住狂吼的冲动,他索性背过身不理会她,想让她无趣地摸着鼻子回房。 他的翻身让玉涵以为他醒了,但在看到他似乎没有醒来的迹象后,她试探性地又唤了声。 “隽炘?” 结果,他的沉默却被她很认真地解读为——“你不反对,那就是同意?” 天呀!有谁会对着一个熟睡的人提出这种问题,只有单纯到近乎白痴的玉涵做得出来吧!隽炘挫败地咬牙。 见他依旧没有反应,玉涵心一喜,抱着棉被脱鞋上炕,挤上他翻过身的空位。 玉涵的动作让隽炘暗抽一口气。 该死!三更半夜仅着单衣、抱着棉被到男人房里、又和他同挤一张床……她还是学不乖吗? 她竟能因睡不着就对男人投怀送抱!只要能让她安心睡,就算他是个对她有所企图的男人也无妨吗?她究竟知不知道男人有多可怕!难道她对所有人都是这么没有心防的吗? 这笨蛋! 说什么也不可以! 他非得给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不可,让她知道随便和男人同榻而眠会有什么后果! 暴跳的青筋在隽炘额际浮现,他没想到自己对玉涵的占有欲有多强烈,只把玉涵的举动解释为单纯无知,而忽略了自己的愤怒。 就在玉涵正高高兴兴准备入睡之际,仍闭眼的隽炘一个翻身,健硕的身躯半压在玉涵身上,俊脸靠在玉涵耳边,铁臂勾住玉涵不及盈握的纤腰,一只劲腿也跨上玉涵,压住她的大腿。 赫——转眼间,动弹不得的玉涵差点惊叫出声,因为…… “原来,你的睡相这么难看啊!”像她曾看过一次的章鱼把小鱼缠住的模样。 吱!她这是什么结论!这种时候,正常女人不都应该尖叫的吗!隽炘气得额边青筋突冒。 为了达到恐吓的效果,隽炘又把玉涵揽紧了些,往他身上贴近了些,俊逸的脸庞往下探了些,英挺的鼻尖若有似无地磨蹭着玉涵的粉颈。 这是第一次,隽炘靠她好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男性气味,一种幸福感盈满玉涵全身,她好喜欢这种感觉! 玉涵带着微笑满足地闭上双眼,打算早早去梦周公。 过了半晌,隽炘发现玉涵没有动静,好奇地睁眼,竟然看到她就这样睡下,一点也不在乎他像狼一般的举动,隽炘的脸颊因用力咬牙微微抽动。 这个女人竟然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是不把他当男人看吗? 隽炘瞪着玉涵,却反倒让玉涵毫无防备的睡脸吸引住他的目光。 他忘情地盯着玉涵甜美娇憨的睡脸,玉涵身上清新的淡香窜入他鼻中,几乎相贴的身躯虽然隔着衣料,但依然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以往,他只当她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没想到,现在的她却拥有一副他从未注意到的成熟女性胴体,足以让男人销魂…… 相融的温热似乎逐渐引出火花,隐隐燃烧隽炘的理智。 奇怪?他怎么老觉得玉涵身上的香昧好像在哪里闻过? 脱轨的情欲在他体内四处流窜,感觉到腰下诚实的反应,隽炘在心里低咒。 该死!没有挑逗、没有爱抚,他竟然对一个快睡着的女人有了反应! 不容许男性尊严被扼杀的隽炘心一横,点点啄吻印上玉涵的细颈,探出湿热的滑舌在她颈间游移。大掌也没闲着,从纤腰往上滑行,似轻按又似搔痒。 被突然的抚触吓到,玉涵瞠眼看见隽炘就趴在她身上,对她做着奇怪的事。 “呃……隽炘?”为什么要舔她……还有,他的手…… “隽炘,不要这样……住手!”惊于这陌生的熨人热度,玉涵开始挣扎,双手也从他的钳制中使力抽出来,企图阻止这一切。 “嘘,别挣扎,让我好好品尝你……”隽炘加重唇手的力道,在玉涵身上制造一波大过一波的热。 品尝?!玉涵从没见过这样的隽炘,他低哑的声音和狂恣的眼神让她心惊。 “隽炘,有话好说……放开我好不好……” “不好,是你主动上我的床,既然你要,我乐意配合。”隽炘解开她的单衣,鹅黄色丝缎抹胸和雪白的臂膀暴露在冷空气中。接着,他又去解她颈后的细绳。 什么主动?她听不懂—— “等等……别脱我的衣服呀!”玉涵的灿眼瞪得更大。 “不脱衣吗?”隽炘又流里流气地补充。“那脱裤好了,脱了才能做!” “做什么?”玉涵死命护住胸衣和裤子,坚持不让隽炘进攻。 “一个女人半夜爬上男人的床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你情我愿,淫荡之余就不用装贞女了!”隽炘深知要狠绝才能让玉涵害怕,伤人的言语纷纷出笼。 “我不是……”她只是想窝在他身边睡个好觉啊! “别再欲迎还拒,我没耐心陪你玩!不要我动手的话,你自己脱,全脱光!然后把腿张开让我享用!” “我不要……”他淫秽的言语令玉涵觉得难堪,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被侮辱的感觉,而侮辱她的人却又是她最爱的隽炘…… “还要装清高吗?早在你闯人我房里时就已经跟清高划清界线了,能形容你的举动的只有荡妇淫娃!”隽炘再下一帖猛药。 “听好,这就是男人的欲望,你根本撼动不了。” “痛!”隽炘粗暴的动作和伤人的言辞让玉涵痛呼出声。“不要、不要!隽炘不是这样的人、不是!隽炘不会这样对我!”惊恐与不信的泪自她眼角迸出,晕湿了散乱的鬓发及床褥。 “看清楚,在你面前的人就是隽炘,我就是这样的人。”冷硬的口吻不带一丝温度,他必须要让她了解,男人并非都像她所相心的一般无害。 “一定是你在捉弄我。”玉涵依然不相信一向疼她的隽炘会这样欺负她。 “捉弄?我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何必玩什么把戏!现在,我要你,收起你的眼泪,别坏了我的兴致。”隽炘逼迫自己忽视玉涵受伤的眼,药要下得猛才能一劳永逸。 “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但请你别用言语伤我,我好难受……” 隽炘漆黑的眼瞳忽地暗沉,幽然的没有任何光芒,他缓缓以指腹摩挲她颤抖的唇瓣。“只有我心爱的女人,我才会吻她这里,而你,不配。” 隽炘的意思很明白了,他不爱她…… 玉涵只觉有一道雷电劈在自己心坎,烧痛瞬间蔓延!几乎灼伤她的心智。 “该死!”隽炘低咒,因为他真的想要了。 “滚!别再试图考验我的耐力,要是你不能像个妓女伺候我,就滚!”又因为看到玉涵的泪而心烦,隽炘恶声恶气地撵人。 他说的话像一把利刀,刺得她体无完肤。玉涵紧咬下唇不让哭声溢出,揽紧衣物,连鞋都没穿,像只负伤的小动物逃出房间。 房间又恢复成原来的宁静,但隽炘的心情已经大不相同。他无心喜于教懂了玉涵,反而有一股沉重的迷惘像铁块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原本不是只想吓吓玉涵而已吗?而他,竟然对玉涵起了欲念?! 当看见玉涵受伤的眼神时,他居然有股冲动想狠狠抱紧她,给她温柔的安慰、向她道歉,和原本的用意根本完全背道而驰…… 他怎么会对一向视为妹妹的玉涵有了不该有的情绪? 不!一定是他太久没发泄的缘故,对,一定是这样!所以他才会把玉涵当作普通女人。 隽炘一厢情愿将自己的失控解读成如此。事实如何,他不愿意去细想。 第五章 隽炘没再坚持要玉涵回京,但对玉涵的态度却有了大转变,一路上没有了嘘寒问奇Qīsuū.сom书暖,只有冷淡与疏离环绕在他们之间,玉涵则是除了郁闷还是郁闷。 就这样,一行三人终于来到喀戈山下的阿契部落。 阿契族属额济纳境内的主要部族之一,阿契地处额济纳边疆,长久以来接受清廷的庇护以防卫蒙古,又加上推行汉化已久,汉文字与语言在阿契文化的传承上亦有所助.对于清廷,感激不在话下。此地亦是隽炘视察颔济纳的重点工作之?隽炘一行人也因此被奉为上宾。 他们到达的时间适逢阿契族一年一度的牧神采,到了夜晚便是纵夜的饮酒跳舞狂欢,敬神之余更骄示部族之神让他们拥有丰沛的猎物与安定的生活。 玉涵在营火前落寞地看着隽炘和族长有说有笑的模样,透过火光,她没漏掉安瑟律族长身边的公主安瑟辛达,对隽炘所展现的痴迷目光及娇羞的神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瑟辛达对隽炘一见钟情! 辛达浓眉大眼,傲人的身材令人移不开眼,不扭捏作态的爽朗中亦带有女儿娇态,的确是比她亮眼多、丰润多了。 玉涵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瘦的身子,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唉!她拿什么跟人家比呀! 一天下来,玉涵觉得自己的心都泡在酸醋当中,就算祭典的活动对她来说是新奇有趣的,但那股如泉水般直涌的酸涩令她提不起劲。 更令她难过的是,自从她狼狈逃离隽炘房间的那一晚,隔日他便买了马车,再也不和她共乘一骑,再也没对她展现过微笑,面对她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完全没了以往的温柔。 她知道是自己不对,惹他生气,她真的得到教训了,一路上找机会向他道歉,但他也总是不给她机会,宛如变了一个人,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他说她是个荡妇淫娃…… 这日,隽炘是真的讨厌她了……玉涵愈想愈难过,想哭。 “格格,你的食物还剩很多,这些都是牧神赐予我们的食物,不吃完的话会受到牧神的惩罚。”一身兽衣劲装、额上绑了条代表阿契族第一勇士圣徽的希亚罕来到玉涵身边。 “是这样啊……”玉涵为难地盯着眼前一大盘的羊肉和乳酪。 “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希亚罕关心地问。 “呃……不是,我胃口小,吃不下了。”她觉得每道食物都加了超酸的醋,愈吃愈不舒服。“你们是不是喜欢吃酸的东西,否则每道菜为十么都这么酸?”玉涵直接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也间接反映出她心里的感受。 “羊肉的味道对中原人而言也许腥膻了些,但酸,倒不至于。”希亚罕当然注意到玉涵看向隽炘他们时的落寞神情,不难理解玉涵的感受,因为,他的心情和她很像…… “是吗?”玉涵偏头想了想。 “不过,我也觉得今晚的料理酸了些,直透心底。”希亚罕对玉涵微笑,会在这里和她聊开,中原人管这个叫做“同病相怜”吧! “我就说嘛!”玉涵心有同感,今晚首度绽开娇笑。仔细看了看希亚罕,她发现身型粗犷结实的他有着一张有型的俊脸。 “格格,多少再吃一点,别让我们觉得令客人不尽兴了,吃不完的,我再替你吃。” “嗯,谢谢!”玉涵很高兴自己不用对付这么一大盘的食物。“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牧神祭让我大开了眼界,每天都吃得好饱呢!对了,你笑起来很好看,别老是板着脸,会吓坏小孩子。其实,微笑很适合你唷!”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她就觉得年轻的他太过老成了。 希亚罕很讶异像玉涵这种高贵的皇室也有这么爽朗、率直的性子,光听她这一段话,就知道她是一个可以交朋友的人,希亚罕相当欣赏她。 “要不要一起跳舞?”希亚罕笑问。 “跳舞?”玉涵看向围在火堆前,正兴高采烈地跳着舞的人们,他们身上装饰得华丽多彩的传统服饰让玉涵目不暇给。“可是我不会跳耶……”她没学过呀。 “只要跟着音乐任意摆动身体就可以了,你看他们,都是因发自内心的欢乐而起舞,很好玩喔!”希亚罕解释。 “看起来好像不难。”感情的伤,或许只能尽量别去碰触才会好过一点。玉涵决定今晚暂且抛开一切,好好地玩! “我先替你吃完东西。”希亚罕大口大口将盘子里的食物全塞进口中,然后翻过盘子显示里头空无一物。 “哇,!你都吃完了!好厉害!”玉涵起立拍手鼓掌。 “走,跳舞去!”希亚罕牵起玉涵的手,两人一起跑入群众之中,玉涵跟着大伙儿的动作嘻嘻哈哈舞动起来。 营火另一头的隽炘虽然正和旅长及公主交谈,但深邃的鹰眼仍没放过玉涵的一举一动。 从晚膳一开始,玉涵的落寞和不吃不喝,让他的心没来由地揪成一团,他仍选择硬起心肠逼自己不去理会她、不去关心她,他相信等时间一久,玉涵便会放弃依赖他。他早就决定断了玉涵对他的迷恋,这次,是势在必行了。 后来,他却看到希亚罕到了玉涵身边,两人有说有笑,希亚罕还替玉涵吃掉盘中的食物,又邀玉涵跳舞。 该死!希亚罕居然把手搭在玉涵的腰上! 隽炘从头到尾没遗漏他们两人快乐的表情,心中的怒意也跟着直升,他倏地起身,拳头在衣下紧握。 “贝勒爷,你怎么了?”安瑟辛达好奇地问,顺着隽炘忽然阴沉的眼光望去。是那个和隽炘一起来的女人,她正在和希亚罕跳舞。 哼!那个全身没半点肉的女人虽然是个格格,但她到底哪里好了?希亚罕干嘛对她这么热情! 隽炘惊觉自己过于显露的情绪,调整自己的心绪,又坐回原位。 “没什么。”为什么当看见玉涵对希亚罕绽放的巧笑时,他会有这种酸涩、气愤的感觉? “她叫玉涵是吧?她跳舞的模样真可爱。”其实,根本是乱跳一通,一点美感也没有!碍于玉涵是隽炘同行的人,辛达明褒暗贬,只为了讨隽炘欢心。 “蠢!”隽炘冷嗤,目光却仍在纯真率然的玉涵身上停留不去,这是她自离开京城后笑得最灿烂的一次。 她很快乐?隽炘有点不是滋味。 “呃……”辛达没料到隽炘这么直接,难堪地找话题接下。“贝勒爷跟玉涵洛格是什么关系?”辛达也不拖泥带水,问出心中一直想问的。 隽炘沉吟了会,给辛达这个答案。“她的兄长是我的朋友。” “那她也是你的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你喜不喜欢她?她喜不喜欢你?”辛达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辛达,够了,贝勒爷是客人,不许你这么胡闹!”族长安瑟律制止女儿的穷追不舍,免得在外人面前闹笑话。“贝勒爷,辛达不懂事,我代她向你道歉。” 辛达骄纵地扁嘴,不再多话。 “不需要道歉。”隽炘没让眼前这个睿智的老者为难。 “听说玉涵格格这次前来喀戈山是为了采药?”安瑟律问。 “是的,她要采‘乌茨草’作为救治她父亲的药引,敢问族中是否有人认得此物?” “乌茨草?”安瑟律思索。 “这个问我父亲就对了,他懂很多药草,是我们族里的医者,就是你们中原人说的‘大夫’,喀戈山上的药草没有一样不认识的。”辛达找到机会又加入话题。 “那烦请族长指点。”或者,还能请安瑟律派人采回来,不熟悉地势的玉涵也就免了上山之苦。 “小女夸张了,但就药草而言我的确略懂皮毛,不过,喀戈山并无格格所要找的‘乌茨草’。”安瑟律实话实说。 “没有?” “喀戈山地处干燥的塞北之地,能生长的植物种类并不多,有所功效的药草更是有限,所以,我很确定山上并无此物。既然没有‘乌茨草’,格格怎么会……”这个安瑟律就不懂了。 “近期之内可有满人上喀戈山采药?”隽炘再问。依聿的脚程早该到了。 “没有。”安瑟律摇头补充。“这一年来只有隽炘贝勒同玉涵格格、齐尔护卫来到阿契。” “安瑟族长,明日可否派人陪玉涵上山采药?”隽炘要求。 “可以是可以,不过真的没有此药,又何必让格格专程上山?” “也许是音译的误会,玉涵认得此药,由她去采应该就没问题了。” “我去、我去,我陪她去!”辛达自告奋勇。既然隽炘不告诉她他和玉涵的关系,那就由她自己去问! “也好,我这女儿自小在山上野惯了,辛达和希亚罕陪格格上山,贝勒爷可以放心。” “我也去。”隽炘脱口而出,心头忽然被自己的决定震住。 在他听见希亚罕也是陪玉涵上山的人选时,心中忽现玉涵与希亚罕有说有笑的刺眼画面,他竟然想也不想就脱口! 他不是同玉涵说过他没空陪她上山吗?怎么这会儿又决定暂时放下公务和她一起上山? 他究竟是怎么了?! 千岩秀,倩云石帆相绕,溪涧淙泠堆碧。 玉涵一行四人为了采药来到喀戈山内,“俪影双双”是他们此刻的写照。 “贝勒爷,你渴了吗?”辛达几乎是勾着隽炘的臂膀,半拉半推的将隽炘往小溪边拉去。 因此,所谓的“洒影双双”正是形容隽炘、辛达在前头的亲密,希亚罕、玉涵在后头的尴尬与无奈。 “这条小涧是由山泉汇聚而成,泉水很甘很凉。”辛达自己先蹲在溪边,用双手掬了一掌清泉以口就之,满足地轻呼一口气。“好凉喔!你试试看!” 走在后面的玉涵心酸地看着辛达一路上对隽炘的刻意讨好,她多想掰开辛达攀在隽炘手臂上的十根狼爪,可是她不能…… 辛达是带他们上山的地主,她只是个客人,如果真那么做,她这个格格不但有失大清皇朝的颜面,也会令隽炘难堪,而她一点也不想再惹隽炘生气了。 自从那一夜过后,她想了很多,也明白隽炘话中的意思,他并不爱她…… 虽然,就如同哥哥所说的,“喜欢”和“爱”她或许还搞不太清楚,但她很确定自己的确是喜欢隽炘的,喜欢一个人便想和那个人分享这种“喜欢”的感觉,由这种“喜欢”的感觉带给彼此快乐。 她喜欢隽炘,她很快乐。所以,她也希望隽炘喜欢她、别讨厌她,这样一来隽炘也会快乐…… 虽然这样告诉自己,但看到他们这么亲密的样子,她心里还是好闷、好难受! “格格,走了大半天,你也休息一下吧?”希亚罕不难发现玉涵的无精打采,其实他能理解。所爱的人眼中没有自己,反而对别人热络,任谁都会觉得苦涩。 “我不累,这里好漂亮,你们休息,我想到前头看一下。”再待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崩溃,做出令自己后悔的事。玉涵说完便独自往前方的树林跑去。 “格格,一个人走很危险的!”希亚罕看了眼毫不在乎的隽炘。“公主,我去追回玉涵格格,你们先在这儿别走。”希亚罕叮嘱辛达,也跟着玉涵背影跑去。 “喔,好啦好啦,你快去吧!”辛达终于有机会和隽炘独处,当然是举双手赞成,不过对于希亚罕的担心相当不以为然。 希亚罕发什么疯呀?平常除了体贴她之外,根本没看过他对其他女人好!哼,见色忘友的希亚罕! 隽炘也蹲下身取水,眼角不由自主地瞥向斜后方离开的玉涵和希亚罕两人,复杂的目光直盯着清澈见底的溪水。 “你怎么不喝?”辛达见隽炘只是瞪着水发愣,于是问道。 “让我静一下。”隽炘只回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话,依旧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既然他都这么要求了,辛达索性安静坐在他身旁大磊磊地观察他。 他儒雅俊逸的外貌没有他们阿契族男子的粗犷豪迈,但就是这种清朗俊挺的气质深深吸引她,俊逸中带有刚毅的线条,让她的目光在第一眼见到他起,就不自觉地随他打转。他真的好俊呀! 微风清吹,山涧中只有淙淙水声回荡。 另一边。 玉涵死命地跑,想逃开心中乱成一团的一切一切,没有注意前方的她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跤,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去,跌在碎石子上,掌心、手肘、膝盖都擦破了皮,微微渗血。 玉涵咬着下唇,不让痛呼溢出口。她要勇敢,隽炘才会喜欢她…… “格格,你还好吧?”跟着跑过来的希亚罕蹲在玉涵身边询问。 “我没事。”玉涵勉强起身,遮掩住擦破的衣物和伤处,却在起身的同时因膝盖传来的刺痛而踉跄了一下。 希亚罕快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玉涵,发现她神色不对劲。“你跌伤哪里?” “轻微擦伤而已,不要紧。”更痛的是……心。 “你的脸色不太好。” 被希亚罕这么一说,玉涵难过地闭了闭眼。“我该怎么办……”隽炘什么时候才会原谅她? “你爱隽炘贝勒,就像我爱公主一样,都爱得苦。”希亚罕叹了一口气。 “这种心痛的感觉就是受吗?”玉涵喃喃而问。 “想爱而无法爱的时候,就会心痛。” “辛达公主她……”玉涵望进希亚罕的眼,在他眼瞳中看见同样困惑的自己。 “公主从没正眼瞧过我,就算我百般讨好呵护她、就算我眼里只有她、就算我为了配得上她而拼命努力得到第一勇士的尊荣,她依然不在乎我。”希亚罕平淡的语气中包含太多不为人知的苦涩与爱恋,玉涵感觉得到,她不也如此嘛! “你是个好男儿,辛达公主总有一天会发现的。”玉涵微笑安慰道。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呢?希亚罕与玉涵在心中都有同样的疑问。 “我们很像是不?”希亚罕咧嘴一笑,不敢置信自己会对才认识不到几天的玉涵说出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 “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嘛!至少还有个伴,并不孤单。”这时候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你受了伤,今天就先别找药了,回部落去吧。”希亚罕建议。 “嗯,也好。”因为她一点也不想看到隽炘和辛达亲密的样子。 隽炘坐在水边,水面忠实地映出他挣扎的心情,他忿忿地使劲捶打水面,水花四溅,溅了他和一旁的辛达满身。 “哎呀!你怎么了?”辛达拍了拍衣上的水珠问:“是不是心情不好?” “你大多事了。”隽炘不悦地挑眉,别开脸。 “我是真的担心你呀!我喜欢你,想分担你的烦恼!”辛达向他表白,然后便扑入隽炘胸前,大胆地吻住隽炘两片浑成的薄唇。 隽炘一动也不动,没有拒绝辛达的吻、没有推开她,只是任她柔软的红唇在他紧抿的唇上吮吻。 玉涵同希亚罕慢慢踱步回到溪边,在不远处正巧看到这一幕 “玉涵格格!”希亚罕扶住玉涵忽然软瘫的身子,这一声喊叫自是被隽炘和辛达听见。 隽炘怔愣。她都看到了…… 他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瑟缩的玉涵,看见她清丽的脸庞上有着震惊与失落,他的心头一紧,说不出从何而来的郁闷让他几乎窒息。 只有我心爱的女人,我才会吻她这里。隽炘和辛达…… 玉涵的心头仿佛被狠狠划上一刀,身上的伤远远不及心口的痛,她强忍即将夺眶的眼泪,埋头往山下跑去。 “格格……”希亚罕能理解玉涵此刻的心情,是难言的痛。 下一刻,辛达挫败地退开他坚毅的薄唇,他的不为所动回答了她一切。隽炘从头到尾都没有将目光放在她这个阿契族第一美人的身上,加上这个毫无温度的吻,她明白了。“是因为她?” 隽炘不语。他对玉涵是怎样的心情?他从没想过、也不愿去想。 “那就是了,只要她出现,你的眼光就跟着她转,虽然装作不理她,可是你还是在意她!” 隽炘被辛达一针见血的话凝住,全身血液仿佛冰冻。 “我不在乎你爱过多少女人,我只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待在你身边。”辛达对这场难堪与误会视而不见,只要是她想要的,没有道理得不到。 “你没有机会,我一向看不起对男人投怀送抱的无耻女人。”隽炘厌恶地道,心里只有玉涵离去前那双绝望控诉的眼。 被宠惯的辛达因隽炘不留情的侮辱而转身逃开,伴随着愤恨的哭声而去。 希亚罕心中的怒气忍无可忍,冲上前提起隽炘的衣襟就是给他一拳。 “你伤了玉涵格格在先,又伤了辛达公主,亏你是个地位尊贵的贝勒爷,连这点事都不能好好讲吗,非得一再伤害爱你的人?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希亚罕对着隽炘大吼,随后便往辛达消失的方向追去。 风凄树摇,昏幽的山林之中只有偶现的禽鸣相伴,隽炘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 终究是伤害了她…… 第六章 “玉涵格格,我能进去吗?”辛达的声音在玉涵暂居的账外轻声问道。 就在明白隽炘的心里容不下她后,辛达开始妒怨起玉涵,虽然隽炘口中并没有表态玉涵是不是他爱的女人,但她就是吞不下这口被隽炘贱视的气!一定是玉涵的缘故,隽炘才会辱骂她,一定是!这一切都是玉涵的错! 她非得给玉涵一点颜色看不可!再怎么说,她也是个众人争捧的公主! 听见辛达的声音,玉涵不由自主想起昨日隽炘和辛达在喀戈山上,那幅令她痛彻心肺的拥吻画面,本想回绝辛达,辛达却抢先一步用了让她不得不见她的理由。 “我听希亚罕说你跌伤了,我向父亲拿了伤药来给你。”辛达在帘外说道。 玉涵不好拒绝辛达探视她的好意,掩下落寞酸涩的心情,逼自己端起微笑,她来到帐帘边,掀开象牙白的羊皮帘。“公主,请进。” “受了伤怎么不说呢?要不是希亚罕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受了伤。”辛达将药瓶自怀中掏出,和善的脸庞没有一丝破绽。“你伤在哪?我替你上药。” “小伤而已,不碍事,我自己来就可以。”看着辛达娇艳动人、善良贴心的举止,玉涵能理解希亚罕爱上辛达的理由,这或许只是其中之一吧?因为爱一个人往往不需要理由,爱就爱了,什么也无法阻挡,然后往往就因此而受伤…… “好吧,若需要帮忙就找我。”辛达爽朗点头,心中却不住低讽。 哼!扮柔弱呀!还不就是想找隽炘帮你上药! “希亚罕的付出没有错,你是值得他这样努力的。”玉涵对辛达这样说道。 听到这句话自玉涵口中说出,辛达一震,心中忽然有股自己不曾承认过的悸动溜过。希亚罕不是对玉涵有好感吗?玉涵为什么对她说这些? “希亚罕他对我很好,我知道。”而她始终当这份感觉是“习惯”。 “公主,你认为真正的幸福是‘爱人’、还是‘被爱’?”玉涵问。 “我不会傻到只择其一,‘我爱的人就是爱我的人’才能够得到幸福,你明白吧?” “如果你爱的人并不爱你时,你要如何自处?依旧要从‘爱人’或‘被爱’择一,不是吗?”这个问题正是自己、辛达及希亚罕都难解的问题吧! “这……”辛达被问住了,纷乱的思绪纠缠住脑海出现的两张面孔,一个是隽炘,另一个是模糊不清的……谁…… “公主,不该问你这些的,谢谢你。”玉涵甩开令自己难受的问题,扬了扬手中的药瓶,向辛达道谢。 辛达复杂地看着玉涵清新纯然的笑容,一股妒怨升起。就是这张笑脸让隽炘不肯接受她,她当然要恨…… 怪了!她干麻要同玉涵讨论这些,她是有目的而来的呀! “格格,隽炘贝勒要我转达……” “隽炘说什么?”玉涵急切地问。 “他说……他在山北的森林前等你,有话告诉你。” 隽炘有话告诉她?隽炘肯和她说话了!玉涵心一喜,几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开。 “山北的森林?要从哪去?” “出了部落后,往北边的小路走,没有多久你会看见……” 辛达一点一点推玉涵深入危险之中,毫无心机的玉涵也只能一点一点往危险迈去…… 玉涵失、踪、了—— “玉涵不在部落里?”隽炘失控地拎起齐尔焱的前襟,因齐尔焱的回报而心惊不已。 部落外不是滚滚大漠就是重山峻岭,玉涵会上哪去?! “没有一个人看见玉涵往哪里去吗?该死!”隽炘因玉涵的失踪忧躁不已。 “辛达,你今早送药给玉涵格格后,格格有没有说什么?”安瑟律若有所思的眼看向一旁显得沉默异常的女儿。 “她说她可以自己上药,我就没再多待了。”辛达不敢望向安瑟律似乎能看穿她的眼。 “受伤?她何时受了伤?”隽炘惊讶道。玉涵怎么没跟他说?从小,她苦受伤一定会找他撒娇,要他吹着受伤的部位哄她,现在却—— 该死!他痛恨这种失落感! “昨日上山时,在‘溪边’绊倒,擦破了几处皮肉。”此刻的(奇*书*网.整*理*提*供)希亚罕对隽炘充满了敌意。 是玉涵往林子跑去的时候……该死!她竟然提也不提! “我已经多派几位族里的勇士在附近搜寻,请贝勒爷宽心,只要格格不走进‘黑棘林’,理应不会有事。”安瑟律说道。 “黑棘林?” “那是一个满巨大荆棘的森林,长年因荆棘遮天而照不到日光,故名‘黑棘林’。‘黑棘林’中的冰寒之气更甚于天山,若无深厚内力之人,只要进入林中超过一天,必会因寒气而亡。格格再怎么走,应当不会靠近‘黑棘林’,因为一般人往往会因为林外就能感受到的寒气而退避三舍。” 安瑟律解释的当时,一个阿契勇士进棚对希亚罕说了几句阿契语,然后就见希亚罕脸色大变。 “有人看见玉涵格格往‘黑棘林’的方向走去。”希亚罕对众人说道。 乍听此言,隽炘突然像是发狂般攫住希亚罕的双肩,大吼而出。“‘黑棘林’在哪!” 此刻,希亚罕能察觉隽炘的心急,告诉隽炘方向后,隽炘即刻冲出去,齐尔焱也快速跟上。 帐内剩下安瑟律、辛达、希亚罕三人。 “辛达,是不是你做的?”安瑟律严厉地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有人去救她了。”辛达垂眼,语气是失望与挫败。当她看到隽炘为了玉涵不顾一切去救人时,她知道自己输了,输给玉涵了。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我教过你害人吗?你居然做出这种让所有族人蒙羞的事情!”气急败坏的安瑟律挥起手中的权杖就要往辛达身上打去。 啪—— 辛达预期的疼痛没有出现,是以身体护住她的希亚罕替她挨了这一杖。 “希亚罕……”辛达咬住自己的手背,强烈的震撼朝她而来。 “希亚罕——你!你到现在还要护着她?”安瑟律不会不清楚希亚罕的心思,只不过这会儿,变成是他这个邪心的女儿配不上希亚罕了…… “我希亚罕永远会保护公主,不让公主受到一丝伤害。”他宣示。 “唉……”安瑟律叹了一口气,离开帐棚。 “公主,我知道你只是一时被情感蒙住了双眼,你能找到出路的。”希亚罕将空间留给辛达,转身走出去。 辛达颓然地跪坐在羊毛地毯上,后悔的泪忍不住一倾而出。 到头来,依然只有希亚罕肯不顾一切地护着她,她终于发现自己有多愚蠢、有多不可原谅! 愚蠢的是,她对希亚罕的感情始终自顾自地盲目;不可原谅的是,她竟然因骄傲而伤害玉涵。她错了…… 玉涵,对不起……你千万别出事…… 不见天日的巨棘森林中,一抹娇纤的身影瑟缩地缓步慢行。 好冷呀……隽炘为什么会约她在这儿见面?他到底想同她说什么? “隽炘?隽炘?”玉涵从林外走到林中,仍然不见隽炘的身影,不疑有他,她举步搜寻着,相信隽炘一定在某处等着她。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每棵荆棘都像树木一样高大,所以不至于无法穿行,只不过,随着她愈深入恐怖的荆棘林,光照也愈来愈弱,冷冽的寒气直逼而来,终至暗无天日。 奇怪的兽鸣不时回荡在林中,阴风阵阵,幽暗不见深处的森魅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玉涵愈走愈害怕,颤抖的身子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 “隽炘,不要躲我,我好怕……求求你快出来……”玉涵不敢再走,周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以及迷路的惊慌让她悚然不敢妄动。 “隽炘……你在哪里……”黑暗的压迫与刺骨的寒意令玉涵承受不住恐惧,蹲在地上,埋头在膝间啜泣,惴惴不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撒而下。 一个备受宠爱的格格竟然沦落至此,一路上受尽隽炘的冷眼对待和心酸苦涩,现在又不知身在何方,她这是何苦?如果不离家,她现在一定是舒舒服服地和哥哥们、和小豆子东南西北、畅所欲言地聊,不用害怕地蹲在这里哭…… “阿玛、额娘、大哥、二哥、三哥、小豆子……玉涵好怕……玉涵好想你们、好想回家……呜……”想起家中温暖的亲情,玉涵不由得放声大哭。 她后悔了么?不,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和隽炘的将来,她不后悔!虽然……隽炘吻了辛达,却从没吻过她…… 轰隆—— 两道闪电划过天际,接着是一声轰雷巨响,突如其来的骤雨由慢渐疾,无情地打在玉涵身上,点点冰雨都令玉涵娇嫩的肌肤感到刺痛。 玉涵连忙抬头,看着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连忙四处寻找避雨的地方。寒风黑暗之中,她只能边哭边跑,大雨中,听不见任何声音…… “啊——”视线不良的玉涵猛地被一棵荆棘绊倒,跌在荆棘垂落于地的枝上,霎时荆棘的粗刺穿入了她的手脚和身子,她痛昏过去,冷雨依然毫不留情地侵袭着她。意识模糊之前,她仍旧希冀着那份似乎离她愈来愈远的爱。 好痛、好可怕……谁来救她……隽炘…… 找进“黑棘林”的隽炘胡乱抹开不断打在脸上的冷雨,武学底子深厚的他要在黑暗中视物自是不难,无奈这场大雨来得不是时候,雨势之大,令他想看清前方的路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干燥的北方通常不易降雨,但若一下雨,就连雨滴都有可能砸死人! 该死!这么大的雨势连他都有些难以承受,更何况是纤弱的玉涵!她还受了伤不是吗?她到底走到哪个见鬼的地方,半天不见她的人影! “呃……”正当隽炘焦急地在林中搜索着玉涵的身影,忽地,一阵刺痛直捣他左胸,突升而起的不祥预感像团浓雾一层一层笼罩住他,几乎窒息。 可恶!玉涵她—— “玉涵,你在哪里!”隽炘仰天呐喊,任雨水打了他满脸满身。 回应他的,依然只有隆隆雷声和滂沱大雨。 “贝勒爷和玉涵格格有没有回来?”浑身湿淋淋的齐尔焱奔回部落,一见希亚罕就问,是主子和他约定在日落后要回到部落,不管有无找到玉涵格格。 希亚罕凝重地摇头,见齐尔疑转身往外,他立刻唤住他。“你要做什么?” “再去找他们。”齐尔焱双手握拳,此时才知道主子和他约定的用意,就是不让他涉险在“黑棘林”待上一日。 “你疯了吗?依目前的雨势和天色,要辨别方向已经很难了,更何况找人?”希亚罕挡住齐尔领。 “他们还在‘黑棘林’里。”齐尔焱咬牙。 “说不定隽炘贝勒已经找到格格,两人正在某处避雨,你若再去一趟,难保能顺利出林,到时候,贝勒爷和格格也不会放心。” “你要我在这等?” “只能这样了。” “希亚罕,我……”辛达焦急后悔的神色显而易见,她不安地偎入希亚罕的怀中。 “公主,隽炘贝勒会找到格格的,他们不会有事。”希亚罕安慰道,他相信隽炘。 “如果他们出事,我一定不会原谅我自己……”辛达忍不住哽咽着。 “有爷在,他们会安然无恙!”齐尔焱大吼一声,抱头坐在毛氅椅中不不再说话。 帐内人儿的心情如同帐外大雨,纷沓难静。 他们惟一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隽炘冒着大雨继续往林中深处走去,不放弃地搜寻着目光所及之处。 没多久,一个倒在泥泞中的娇小身影攫住了隽炘全副目光,没有迟疑,他迅速来到这被雨水淋得湿透不堪的人儿身旁。 “玉涵?!”隽炘抱起浑身湿源冰冷的玉涵,惊唤。乍见玉涵奄奄一息的苍白模样,隽炘的心中仿佛狠狠地被刺进一刀,疼痛难当。 “玉涵,醒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唔……冷……”玉涵模糊地低喃,双眸因痛苦而紧闭。 “你忍着点,别睡着了!” 隽炘抱着玉涵四下寻找能够躲雨的地方,赫然在不远处发现一个天然的山洞,他猜想,这座荆棘林依附在山壁边而生,才能攀长成如此高大的树林。 将玉涵安置在洞中没遭大雨打湿的干燥地方,他找出随身携带的火摺子,点燃了洞内仅有的几根枯枝。 随后,他来到玉涵身边,大掌轻柔地拂开黏在她额上、颊上的发丝,赫然发现她脸上被刮伤的淡淡血痕,这才惊觉她身上有几处大大小小的穿刺伤,有的伤口上甚至还残留有荆棘的刺,他随即动手清除她身上的余刺。 新伤加上旧伤,看得隽炘的胸口一阵紧拧。 “唔……”玉涵因伤口带来疼痛渐渐转醒。 好痛……好冷……她在哪里? “你为什么老是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见玉涵清醒,心弦从紧绷而放松,隽折强忍已久的怒气直接发在她身上,忍不住对她低吼而出。 “是你……”是隽炘来救她了…… 玉涵鼻一酸,法然欲泣的精致小脸上,仿佛镶着两池波漾的水潭,随时可能溃堤。 “如果要耍大小姐脾气,请不要拖累其他人,你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吗!”隽炘搞不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以何种心情面对玉涵,只要事关她,他根本无法冷静。 他怪她让大家担心,他不担心她吗?“你爱辛达对不对?”她看见他们…… “我爱谁都不关你的事。”隽炘恶声恶气答道。 不关她的事……玉涵对于隽炘的疏离感到心痛,自己所想的是一回事,听到他亲口说出又是另一回事。 她还能以什么理由待在他身边?玉涵忍痛起身,往洞外跑去。 “玉涵!”隽炘没料到她突然的动作,随即跟着跑去,攫住她纤细的手臂。“你到底闹够了没!”大雨打在两人身上,雨水淅沥,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我明白了。”玉涵淡淡开口,无视于雨点的冲击。他对她的看法就只是一个闹字而已…… 隽炘忽然害怕她接下来出口的话,双拳紧握。 “乌茨草即无此草,是二哥胡诌的谎言,阿玛他老人家的身子硬朗得很,并没有生病,这一切都是我同三位哥哥串通好的骗局,用来套出你心意的骗局。”玉涵把事实全部托盘而出,心中那股沉痛怎样也无法形容。 “你们设计我?”隽炘只是面无表情,冷鸷的口吻冰冻了周身的空气。 “你要怎么怪我、骂我,我都接受,因为我爱你。”玉涵顿了顿,试着压下心头不断冒出的刺痛。 她终于找到答案了,原来她一直都爱隽炘,不单是单纯的喜欢或迷恋而已,一直…… “我曾答应大哥,若你的心不在我身上,我就得……放弃你。”只是,八年的爱说放弃就能放弃吗?为什么她的心好疼?疼到几乎没有知觉…… 玉涵的话像在隽炘脑中丢下一个炸药,轰地在他脑海炸开,霎时处处碎裂,烟雾弥漫。他无法解释这种感觉…… 就算隽炘不爱她,她还是希望隽炘别讨厌她。但是,在她欺骗了他之后,他还会喜欢她吗?“我只想问你,你还喜不喜……”玉涵眼前一黑,像个离线的傀偶,软软地瘫倒。 “玉涵!”隽炘惊喊,只来得及揽住玉涵的身子,来不及回答。 该死!她的体温低得吓人! 隽炘赶紧将玉涵抱回洞穴,看着玉涵苍白的忧容,他的心跳几乎停摆。 洞穴内的柴火即将燃尽,低温势必回归洞穴。隽炘没有迟疑,他动手褪去两人湿透的衣物,霎时,玉涵柔美的冰肌玉骨映入他眼帘。上回她细嫩的肤触依然停留在他的脑海,现在,一丝不挂的她带给他更强大的感官震撼,甜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侵呵他的呼吸、刺激他的血脉。 “该死!”绷紧的反应随之而起,隽炘低咒一声,拉回自己远扬的理智。 可恶!玉涵正在生死关头之间,他竟然在想—— 深吸一口气,隽炘拧干自己的衣料子,擦拭玉涵湿凉的头发和身子,直到她身上没有一滴水珠为止,再用因远行而随身携带的伤药替她上药,并撕开自己的单衣将伤口包扎妥当。 洞穴内的火光渐渐微弱,已经没有枯枝能当燃物,黑暗又笼罩一切。 深叹一口气,隽炘躺到玉涵身边,将玉涵紧紧搂在自己怀中,以健硕的身体替她挡住洞穴外侵袭而来的寒意,单手轻贴在她胸口,缓缓注入内力。 “玉涵,撑下去……” 第七章 好温暖…… 是隽炘的味道,能让她安心的味道…… 是隽炘的怀抱,能让她勇敢的怀抱…… 她一定是在做梦。 半昏半醒间,玉涵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不由自主地偎紧了温暖的来源,她白嫩的大腿就这么更加靠紧了隽炘 “噢……”隽炘因为玉涵下意识的动作而低吼出声。该死!他的骄傲正蠢蠢欲动! 柔软娇纤的女体就在身旁、清淡幽芬的香气萦绕鼻间、两人之间几乎不留一丝空隙,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会疯狂!可是,他不能,在自己尚未理清对玉涵的感觉前,他不能就这样要了玉涵的清白。 隽炘频频调息,逼自己忘却身下契合无间、吹弹可破的娇躯。 “隽炘……”昏昏沉沉中的玉涵发出一声轻软的细语,一如每日每夜在心底对他的呼唤,如兰的气息轻吐在隽炘赤裸的胸膛。 濒临疯狂边缘的隽炘再也忍不住,一个翻身,将玉涵置于身下,热切的炙吻如燎原的星火撒在她略显苍白的菱唇上,辗转吸吮,热度自两人相贴的唇畔间慢慢散发,一触即发。 狂乱的热流在两人之间流窜,渐渐的,隽炘觉得不够,他撬开了玉涵虚软的唇瓣,湿热的舌以狂掠之姿人侵她的檀口,攫取里头的甘露,深入再深入,勾舐着她口壁上的娇馨,美好清甜的味道在他口中释放。 “嗯……”玉涵轻柔的喟叹尽数送进隽炘口中,由他吞下。她的嘴里好像有把火在烧,那把火渐渐地传导到她体内其他地方…… 不知吻了多久,直到隽炘察觉身下的可人儿不住地轻喘,他才转移阵地,灼热的唇舌往下游移,狂乱的吮吸之间,在她雪白细嫩的颈肩处留下了一道道湿濡的红痕。汗湿的大手顺着她不及盈握的纤腰往上抚摩,似推挤又似按摩的力道刺激着昏睡中的玉涵,微微地娇喘。 她的身子嫩得像水,几乎融化了他的掌心,他只能任掌心有自己的意识般,在她毫无遮掩的身上探索。 “嗯…………”玉涵因渐升的燥热和酥麻而掀动蝶翼般的眼睫,难辨的黑暗让她有点惊慌,半压在她身上的男性味道又奇异地让她安定。她轻展笑颜,宛如一朵傍水而居的清莲,轻盈香远。 “我在。”隽炘的嗓音低了好几度,抬头望进她在黑暗之中显得特别晶亮的星眸,有一瞬间,深埋在记忆中的那双灿眼竟和眼前的玉涵重叠…… “任何事,我都愿意……”真的,只要隽炘不再讨厌她,怎么样都好…… 隽炘以为自己找到了他痴恋以久的娇颜,狂放的热吻一发不可收拾,直在玉涵的樱唇间勾挑舔吮着。 在还未意识到他做了什么时,玉涵终究抵不过昏沉,觉得自己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去,眼皮沉重得只能选择合上。 在隽炘放开她的唇瓣时,呓语自她口中间续而出。“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称你为隽炘哥吗?因为……我爱你,我不要你只当我的哥哥……” 迷乱中的隽炘因玉涵的表白而自情欲中清醒,惊觉自己做了什么的同时,更讶异于玉涵身上的高温和不正常的喘息。 她发烧了! 该死!他怎么能对一个病中之人做出这种事!尤其这个人又是玉涵,他一直守护的“妹妹”! 是夜,隽炘只能寸步不离地照顾着昏迷的玉涵,而他的思绪,早己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雨夜,乱寒更;天难晓,魂梦亦惊。 几日过去。 “格格,该启程了。”齐尔焱率先步向马车。 “好。”玉涵微弱地虚应了声,心里的感受是复杂翻腾。 自从她被隽炘救回阿契部落之后,一连几天的高烧昏迷,让她在半睡半醒中来去,虽然神志模糊,但她仍能感觉得到,除了“黑棘林”那晚,隽炘后来都不曾出现,照顾她的人是辛达、希亚罕和齐尔表。直到身子康复,她才由齐尔旗的口中得知,隽炘已在救回她的隔天离开阿契巡视其他地方,并且派齐尔表护送她回京。 不管隽炘的安排是什么,她都愿意接受,只是,他的避不见面已经在她心上划下了一个伤痕。 我爱谁都不关你的事。 她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骗自己…… “格格,一路上保重。”希亚罕诚挚道,他放了一个精巧的木雕羊坠在玉涵手心,坠子还用坚韧的羊皮细带系着。“这是我刻的,我们族里传说阿契的第一勇士所雕的东西能带来好运,送给你,希望你幸福快乐,我的朋友。” “谢谢你,希亚罕。”玉涵紧握手中的木雕,心中盈满感动。 “我……还是只能向你道歉……对不起。”辛达握住玉涵的双手,将最深的歉意传达给玉涵知道。她不该在玉涵面前亲吻隽炘、更不该欺骗玉涵,差点害玉涵丢了性命。 玉涵轻摇螓首。“公主应该要祝福我能像你和希亚罕一样,拥有一份毫无芥蒂的爱。”就算隽炘对她依然冷淡、就算她和隽炘之间已经不可能,她这趟旅程并不是完全毫无收获,她交到了两个好朋友,不是吗? “我祝福你和隽炘永远相爱。”辛达抹去眼角的泪珠,朝玉涵绽开一个她最自豪的笑容,又和希亚罕相视而笑。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这么衷心期盼…… 玉涵也笑了,不过却带有些微的苦涩。 辛达和希亚罕眼神交流的默契让玉涵好生羡慕,她多么希望隽炘也能像希亚罕对待辛达那样痴心地待她…… “等你们生了小娃娃以后,要记得带着小娃娃来中原玩,换我当地主一定好好招待你们,带你们游遍京城。”玉涵打起精神,对辛达和希亚罕挤眉弄眼,十足的娇俏。 玉涵这个邀请说得辛达脸蛋通红,希亚罕则是爽快地点头答应。“到时候还请格格准备得丰盛一点,应付我这个大胃王了!” “会的会的,不过你放心,我才不会请你们吃酸得直透心底的食物咧!”玉涵俏皮地吐吐舌头,打着只有她和希亚罕才知道的暗号。 “什么酸得直透心底?”辛达不解。 “羊肉和乳酪。”希亚罕苦笑。 “那不就坏掉了?”辛达皱眉。 “呵呵……”玉涵笑开来,银铃般轻朗的笑声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冲淡了些许分离的愁绪。 “你终于笑了。”看到玉涵毫无顾忌的笑颜,辛达松了一口气,也就逐渐宽心了。 “一直以来,有一个人喜欢看我的笑容,我不笑是不行的。”玉涵在心里暗暗叹气,随即又说道:“我走了,你们也保重。” 玉涵上了马车,驾车的齐尔焱一个喝声,马车缓缓行驶。 “玉涵!希望下次再见到你,是跟隽炘在一起!”辛达对着渐渐远行的马车大喊。 玉涵听见了,从车帘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灿烂如花的笑容深印他们的心。 辛达偎向希亚罕,看着渐远的马车问。 “罕,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对不对?” “会的。” 希亚罕搂紧了怀中的爱人,一同看着飞扬的尘沙漫起,再回归平静。 他们,找到彼此的幸福,一切重新开始。 另一对呢?似乎还有重重波折考验着他们…… 数月后·庆王府 自从玉涵格格回到庆王府,庆王府内一直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每个人都看得出来,玉涵格格变了,变得少吃少言,不变的只有那张人人爱看的笑容,不过笑容里好像少了些什么。 除了庆王爷夫妇、三位贝勒、以及格格的贴身丫环小豆子隐约知道玉涵此趟出远门的结果,其他人则富格格因为是旅途的疲倦才会如此没有活力。 “格格,您不要把事情闷在心里嘛,说出来会好过一点的。”小豆子劝着。 以往,每当格格烦心时,她都会充当柱子让格格绕圈圈,可是,现在格格连绕都懒得绕了,只是对着窗外发呆,看在小豆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没事,要我怎么说出来?”玉涵淡淡开口。 每当午夜梦回,隽炘的吻就会在她梦中出现,她依然抱着希望,就算是骗自己也好,至少,借着欺骗自己,她还有等待的勇气。 一切就像以前一样,没什么好说的。 “格格,全府里上上下下,上自王爷、福晋、贝勒爷,下至我这个小丫环都看得出您有心事,怎么会说没事呢?” “小豆子,我生得好看吗?”玉涵天外飞来一问。 “啥?”小豆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拉着玉涵到梳妆镜前坐下。 “格格当然生得好看呀!您看,弯弯的眉、大大的眼、挺挺的鼻、小小的嘴,横看竖看都美得不得了!”小豆子没读过书,形容词自是粗浅得多,不过意思也到了。 “是吗?”玉涵看着铜镜中穿着镶缎鹅黄旗服的自己,镜中的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灵大眼正盯着她。 她从未这样在乎过自己的容貌,因为以前她不管怎么闹脾气、不管怎么哭花了脸,隽炘都会疼她,她也就不那么在乎。 可是现在,见识过外面的花花世界后,她意识到隽炘俊挺的外貌一定会令女人芳心大动,要是有脸蛋更美、身材更好的女人像辛达一样喜欢上隽炘,那她要怎么办? 现在还能怎么办吗?他都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他爱谁都不关她的事…… “当然喽!格格自及笄以来不是就有很多王公贵族来向格格提亲吗?列恒贝勒不就是其中最痴心的一个吗!三天两头往府里跑,就是为了来看您,这就表示格格您是众家爷儿最想追求的人选呀!”小豆子分析得口沫横飞、头头是道。 “我怎么都不知道?”玉涵偏头而问。 “因为——”小豆子正要解释,被进房的人给截断了话语。 “因为都被你三个哥哥赶跑了!”庆王妃温柔笑道。 “额娘。” “福晋吉祥。”小豆子甩帕行礼。 “你们都先下去吧!”庆王妃吩咐小豆子和随行的婢女退下。 “喳!”小豆且子等人随即退下。 房里剩下庆王妃和玉涵两人,玉涵拥着娘亲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给娘亲。 “额娘,您说哥哥们赶跑了来提亲的人,是真的吗?”她有那么抢手她自己都不知道。 “没错,列恒那孩子还曾经被宸儿用乱拳打伤过。”庆王妃想起儿子暴躁的脾气,不由得摇头苦笑。 “啊?列恒哥他……真是命大。”三哥的拳头是皇族男儿郎之中数一数二的“硬”耶!列恒还能活到现在,只能说他命大。 “所以说,涵儿,天下还有很多好男人,端看你要不要。”庆王妃语重心长。 “可是,弱水三千也只取一瓢饮,更何况,我又不风流!”玉涵淘气一笑,故意曲解本意。 而且,此生只要能喝上属于自己的那一瓢,也就够了…… 庆王妃发觉女儿刻意隐藏的忧愁,不舍与欣慰在心中荡漾。 “涵儿,你长大了。”大到能理解爱情真滋昧了。 “额娘……”玉涵看着温婉慈祥的娘亲,热泪就这么不争气地涌上,滑下了她白玉般的粉颊。 “孩子,辛苦你了。”不舍呀!看到玉涵为情伤心,任谁都会不舍,更何况是怀胎十月的亲娘。庆王妃拥住玉涵因哭泣而颤抖的身子。 “我真的好爱隽炘、好爱他、好爱……可是,他为什么要避开我……我不知道我哪里错了……不知道……”她再也忍不住了,只想好好大哭一场。 玉涵断断续续的哭声中道出了她心酸之处,苦恋让一个娇俏的少女转眼憔悴。 等玉涵哭过,庆王妃才说道。“涵儿,额娘问你一个问题,你要照实回答。” “嗯。”玉涵在庆王妃怀中点头,抽咽声未歇。 “隽炘抱过你吗?”庆王妃正色问。 玉涵先是怔愣,然后才点点头。额娘为什么会问这个?她不是从小就受让隽炘抱吗,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呀!不过到额济纳那短短一两个月中,隽炘抱她的次数加起来比以前都要多,在马上、床上、还有……洞穴那一次…… 玉涵愈想愈觉得不好意思,红云掠上双颊,显得娇艳动人。 见着玉涵羞涩的反应,庆王妃心里有谱了,这下子,富察家是非得向纳伦家讨这门亲事不可了。 “你知道隽炘回京了吗?”庆王妃问。 玉涵摇摇头,心中被震惊占满。 他回来了?!那为什么不来看她?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涵儿放心,阿玛和额娘会为你做主,你就是隽炘未来的少福晋。” 更大的震撼在玉涵心里炸开,她只能任脑海空白一片。 她可以嫁给隽炘了?! 是真的吗? 第八章 睿亲王府 偌大的书房中,四个各具特色的俊逸男子划分成两个阵营相互对峙。 碰——伴随着巨大击桌声的是聿宸震天便响的吼声。 “纳伦隽炘!你最好给我说清楚!”聿宸一副想揍人的样子。 “你都回京快半个月了,为什么对玉涵避不见面?”退去从不离身的微笑,聿难得严肃。 “你到底把玉涵定位在哪?”聿祯一针见血。 很明显地,三对一。 “你们三兄弟倒是头一次这么团结。”隽炘连眉毛也没抬,眼光仍停留在桌案上的奏章。 “纳伦隽炘,我劝你别打马虎。”聿宸已经挽起衣袖。他再也受不了玉涵为情所苦日渐消瘦,而男主角却在这里悠哉纳凉! “你们这是在兴师问罪?”隽炘终于挑眉,一一环视立在桌前的三人。 “我们不想坏了友谊。”聿眉心深锁,言语间若有所指。 “我也是。”隽炘不容忽视的锐气扫过三人,告诉他们他也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对玉涵的事无动于衷?”聿再问。 “玉涵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没听说。”隽炘的回答自是让聿宸气得牙痒痒。 聿宸隔着桌案拎起隽炘的衣襟,忿忿地怒吼。“如果事情大到让你听说,玉涵说不定只剩下骨头了!” 隽炘眉目一凝,沉吟了半晌。“玉涵怎么了?” 就算是他避不见面吧,也好遇见了面却什么都变调了。 “你还有胆问?”聿宸冷嗤。 “不问不行,问了也不行,要我(奇*书*网.整*理*提*供)如何反应,请你们直说。”隽炘直视三人。 “给玉涵一个交代,娶她。”聿祯直接了当地说。 “不可能。”在他尚未理清自己的心绪前,他什么都不会做。 “该死的你!把玉涵吃干抹净就算了吗?不把我们看在眼里就算了,你把玉涵当作什么?”聿宸挥手就给隽炘一拳。 隽炘的左脸则是结结实实吃了这一拳,整个人往一旁的木架撞去,架上几个精美的上好单色瓷摔落在地,哐啷哐啷碎成一地,转眼间,书房凌乱不堪。 隽炘从地上爬起,长指抹去从口中流出嘴角的鲜红血迹,幽冷的星芒在他深眸中跃动。 “你说什么我不懂。”没做过的事,打死他也不会承认。 “纳伦隽炘你——”聿宸怒火中烧,上前又想给隽炘一拳。 “宸,冷静点!拳头不能解决事情。”聿制止胞弟的冲动。 “,解释清楚。”聿祯相信好友的为人。 好,就算他几乎做了,不过——“玉涵仍是清白之身。”隽炘一字一字清晰说道。 “额娘问过玉涵,玉涵确实承认你抱过她。” “抱?玉涵当真这么说?”她竟然是这种耍心机的女人! “我们像是会拿妹妹来开玩笑的人吗!”聿宸火大。 “对于玉涵,你没话说?”聿祯问。他们兄弟此行来,就是为了确定隽炘的心意。 隽炘默不作声,眼底的挣扎任谁都看得出来,良久—— “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就这样用计把一个闺女丢给我,你们不用负责任吗?现在来兴师问罪,会不会太假了?玉涵若真出了事,你们才该惭愧!”尤其是聿宸,居然不顾长久的友情揍了他一拳!隽炘瞪向聿宸。 “呃……我们也是为了玉涵好……”聿宸纳纳低语。 “为了她好是用这种方法吗?”还害玉涵几乎丧命。不过这点隽炘不想拿出来刺激他们了。 “所以说,才要问你的心意。老实说,你对玉涵到底——” “启禀贝勒,庆王爷来访,王爷有请贝勒前去大厅。”来通报的小厮刚好打断聿的话。 “阿玛来干嘛?”聿宸丈二金刚摸不着头。 “哦喔!”聿有种预感。 “来不及了。”聿祯能猜到是什么事。 “阿玛的动作也太快了吧!”不一会儿,聿宸也了解了。 “到底怎么回事?”隽炘突然感觉命运交由上天掌控的脆弱感。 “你去就知道了。”聿祯、聿、聿宸异口同声。 小桥流水,叠石栽花,幽静的造景园林中,一双人影一前一后伫足。 婚、事、已、定! 这个消息对心仪玉涵已久的呼腾列恒来讲无疑是个“噩耗”。 “玉涵,你真的愿意接受这个安排?”玉涵身后的列恒难掩脸上的落寞,心中对于隽炘颇为不屑。 从来一点也不表示的隽炘凭什么能娶玉涵!以往的说亲有哪一次是隽炘了!结果他这个几乎踏破好几双鞋、被聿宸打得半死的痴心人,到头来却什么也得不到,还要看着心仪的姑娘欢欢喜喜地嫁给别人! “列恒哥,祝福我,好不好?”玉涵转过身,脸上净是幸福的甜美笑容,娇艳动人,宛如庭园里初绽的凝露玫瑰,清新香甜。 对于列恒的、生息,她只能感到抱歉,自从十岁那年以后,她的心里就只容纳得下隽炘一人了。现在,梦想终于实现,就算隽炘不爱她、就算隽炘讨厌她,说什么她也不放掉,只要她努力做隽炘的好福晋,隽炘总有一天会接受她的,她相信。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当祝福你的角色。”他最想当的是照顾她一辈子的那个人。 “列恒哥,我只能对你说抱歉……” 列恒英挺的双肩顿时垮下,其实当他方才看到玉涵的笑容时,他就已经深知自己了无希望了。 “我早往十年前就输给隽炘了,对不对?”当时在围场上冲去救玉涵的人是隽炘,他输给能为玉涵视性命于不顾的隽炘,他该心服口服的,但是,他实在看不出来隽炘对玉涵到底存有什么样的情感? “别这么说,列恒哥值得更好的女子。” “可是我这么多天来就只喜欢你。”选择在这侍候表白,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不留下遗憾吧! “所以你应该更能了解我……的感受。”她能体会列恒的感受,但也只有抱歉能说了。 “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你对他是如此,那他对你呢?” “……”玉涵默不作声,就是因为隽炘不爱她,她才像飞蛾扑火一样,明知危险,却又忍不住跳进这永无止尽的折磨之中。 “玉涵,你要想清楚,只要还没拜堂,反悔都来得及!”玉涵若是嫁给一个爱她、惜她的人就算了,他愿意祝福她,但是玉涵要嫁的是隽炘,他怎能眼睁睁看着玉涵嫁给一个只当玉涵是“妹妹”的人呢! 隽炘对玉涵的好大家都有耳闻,但是隽炘从来就没向玉涵说过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隽炘的好,就像聿祯兄弟对玉涵的好,玉涵嫁给隽炘,能得到的不就只是份“亲情”而不是“爱情”吗! “我不后悔。”玉涵望进列恒的眼,坚定的双眸诉说着不变的心意。 她嫁定隽炘了! 她的命是隽炘救的,这辈子生是隽炘的人,死也是纳伦家的鬼! “嫁给隽炘根本不会幸福,你知不知道!”列恒双手用力摇晃着玉涵纤细的肩膀,咆哮之间是对玉涵为情而瘫的心疼与不舍。 隽炘远远地一踏进庭园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玉涵含情脉脉地看着列恒、列恒对玉涵百般挽留的画面,而列恒所说的话活像是他拆散了他们的哀怨控诉。 该死!玉涵都已经要成为他的少福晋了,居然还让列恒该斩的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隽炘突然感觉到一股浓浓的酸意扩散到他的四肢百骸,现在他只有上前揍人的冲动。 原本,他一听到阿玛和庆王爷达成联姻的共识后,马上气急败坏地到庆王府来找玉涵,要玉涵当面把一切说清楚。这桩婚事是聿祯兄弟和玉涵联合设计的,他根本没要了玉涵的清白,他不屑这样的骗局! 没想到,一撞见玉涵和列恒“卿卿我我”的样子,他什么都不顾了,也忘了自己来府的初衷,直接上前分开在他眼里看来是“难分难舍”的两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现就像个吃醋的妒夫一样。 “玉涵嫁给我会不会幸福,这种事用不着你管!”隽炘将玉涵揽到身边,一副护卫自己所有物的姿态。 “隽炘!”玉涵回府以后第一次见到隽炘,自是惊喜万分。 “怎么?被我这个未婚夫发现你们这对旧情人在幽会,很惊讶是不?”隽炘捏紧了手下玉涵的纤腰,不客气地冷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承认了这桩亲事。 “我们不是——”玉涵急着解释,强忍腰上传来的疼痛。 “不是?在你千方百计耍手段要我娶你、定下亲事之后,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隽炘一个恼怒,对玉涵口不择言。 “隽炘!你怎能这样说玉涵,你知不知道玉涵——”列恒看不过去,为玉涵说话。 “我知不知道玉涵的任何事,不劳你操心!” “如果你不能给玉涵幸福,请你放掉玉涵。”列恒直接挑明。 “不管我能不能给玉涵幸福,这桩婚事都已经定下。我警告你,离我的妻子远一点,否则,后果你自己负责。”隽炘气得撂下狠话,对于列恒维护玉涵的举止感到相当不悦。 “隽炘,列恒哥没有恶意——”玉涵不希望两人伤了和气,毕竟,纳伦氏和呼腾氏在清廷都是望族,其中一方对另一方起了挑衅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该死的你在骗了这门亲事后还为别的男人说话,你存的是什么居心,给我解释清楚!”隽炘勃然大怒,拽着玉涵往他处走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无法否认自己和哥哥们联合骗他,但她真的不是存心骗亲事,她没有…… “隽炘你——”看到玉涵被如此对待,列恒想追上前。 “列恒贝勒,请留步。”齐尔焱不知从何处冒出,阻挡了列恒的去路,列恒只能望着他们的背影,独自兴叹。 娇纤的玉涵被高硕的隽炘拉着走,因为跟不上隽炘的步伐,好几次,玉涵紊乱的步伐几乎要让自己脚下的花底盆鞋给绊倒。 到了一处静僻的凉亭内,隽炘粗鲁地甩开玉涵,昔日温柔的神情早已被欺骗与忌妒冲去得无影无踪。 “说!为什么要骗我?”他忘不了那个大雨的夜里她所说的实情,富察氏一家联合起来骗他的实情。 “因为我只想当隽炘的新娘,我不要被皇上再用其他理由将我指给其他人,不管是和番也好、氏族之间的联姻也好,我都不要!因为我爱你!我只要嫁给你!”玉涵一字一句发自肺腑,将八年来一直放在心上的愿望一口气说出来。 “所以就设计了这个骗局?”乍听玉涵的告白,隽炘无法解释自己心乱如麻的真实感觉为何发生,理智与感情在心里拉锯着,往昔自己贪恋玉涵的笑颜而代替“她”的自私,此时似乎也嘲笑他对这两个女人的混乱情感。 “对不起……”看着隽炘挣扎的眼瞳,玉涵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会带给他如此大的麻烦,他果然是不爱她的…… “你还会道歉?你如果有羞耻心,又怎会拿你自己的贞节来利用我!”他心中的“她”是那么善良、宛如和煦阳光的笑容照亮了他年少时的惨澹;而玉涵,只不过是恰巧有着相似的灿烂笑容、却满腹诡诈,他怎么会把两人错视为一! “我没有!”她并没有以自己的贞节利用他呀! “还说没有?若是真的没有,怎么会平白无故多了这门亲事?而且还是庆王爷亲自向我阿玛讨得,你丢不丢脸!算我错看你了,富察玉涵。”现在的隽炘只能以伤害玉涵来减低自己的矛盾、狼狈,完全没有顾及玉涵的感受。 听问此语,玉涵只能像个美丽的陶瓷娃娃僵在原地,接收着无法置信的指控。 她亲手毁了隽炘对她的信任,她在隽炘的心中成了一个毫无羞耻心的女人,她不再是隽炘眼中的好女孩…… “怎么,无话可说了吗?默认了吗?”隽炘强迫自己忽视玉涵的轻颤与眼角悬挂的泪珠,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她制造出来的假象,欺骗他的假象! “反正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相信了……”噙着泪,玉涵坚持不让信念崩毁。 不管隽炘怎么看她,她依然选择爱他,因为,她已经陷得好深好深了。 “你还要我相信什么?”相信她的假面具?抑或是相信他自己的愚蠢?蠢到几乎把玉涵当作“她”?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玉涵吸了吸鼻子,在锥心刺骨的心痛下做出了决定。“若你要退婚,我不反对。” 这辈子我最爱的依然只有你…… 如果能冲淡隽炘对她的厌恶,她什么都愿意做,包括当不成他的新娘。 隽炘一听,心慌刹时横生!说不出自己在抗拒什么,马上怒叱。“你还要耍我几遍才甘心?非弄得我在皇族之间丢尽脸才够吗?婚礼照常举行,你给我听好,我不会放过你!”隽炘留下令玉涵断肠的一番话,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再也支持不住的玉涵颓然地跌坐在地,隽炘每字每句的控诉都让她锥心泣血、狼狈不堪,抽搐哽咽不断自玉涵紧掩的脸中溢出。 一夕之间,隽炘对她的好全转变成恨,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她只是很单纯地想爱隽炘呀! 这样也错了吗?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格格!”在王府内四处寻找玉涵的小豆子终于发现玉涵的身影,连忙奔了过来。“格格,您怎么了?别哭呀,格格,是不是有人欺负您了?”小豆子看玉涵哭成这样,着急得不得了,直以为玉涵受了气。 “格格,您等着,我去找大贝勒、二贝勒、还有三贝勒来替您做主!” “小豆子,不用了,没人欺负我……这回,哥哥他们也帮不了我了……”玉涵抬起头,拉住小豆子的衣摆。 她该长大了,不能老是依赖哥哥,要是哥哥们知道今天的事,一定会要她放弃隽炘,而她,不想放弃呀…… “格格,您——” “小豆子别去,让我哭一下就没事了……” 小豆子依言,只好静静地守在主子身边,默默地为主子拭去眼泪。 大婚前夕 隽炘一个人独自在书房喝闷酒,在他俊逸的脸上只有迷惘,完全没有一点新郎倌的喜悦之情;欢亲王府里四处张贴的大红双喜,和他的阴鸾冷漠恰成鲜明的对比与讽刺。 愈接近大婚,他愈是杯中物一杯接着一杯下肚。 “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隽炘凝视着手中的绣帕,喃喃自语。 如果没有遇见“她”,这一切就不会变得这样复杂,他也不会在看见玉涵伤心的眼神时而痛苦。 十二年前,在净觉寺遇见“她”、那个姓“格”的小娃娃,他便发誓总有一天要找到她。 然而,这十二年来,找遍了大江南北,根本没有“她”的芳踪,就算有找到姓“格”的人家,但都没有与“她”的特征相仿的女孩,“她”就像从世间凭空消失了一般。 在他十七岁那年救了落马的玉涵,一见她的笑颜,竟然有股再看到“她”的错觉!玉涵从此得到了他全部的关怀与宠爱。但他很清楚,玉涵不是“她”,他只能当玉涵是妹妹般疼爱。 可是,他却愈来愈矛盾,甚至有好几次几乎把玉涵当成“她”。愈来愈难以理解的心情在心中挣扎,他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该死! 又是一杯烈酒烧喉,若能醉倒也就算了,偏偏是—— 酒入愁肠,醉易醒…… 第九章 龙凤喜烛静静地燃烧,跳跃的火光为寂静的新房带来一点活泼气息。 身穿大红嫁衣、面盖喜帕的玉涵正襟危坐在床上,手里绞着衣袖,惴惴不安是她此刻的写照。 她和隽炘拜过堂了,她现在是隽炘的妻子了…… 玉涵无法形容现下的心情,半忧半喜加上惶恐紧张,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仿佛要迸出胸口。 咿呀—— 房门被打开,身着大清新郎服的隽炘和捧着讨吉利的物品的喜娘婢女进房来。 “请新郎用喜秤挑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穿戴桃红旗服旗帽的喜娘说着洞房夜的吉祥仪式。 隽炘走到玉涵面前,拿起喜秤掀掉喜帕,玉涵粉妆玉琢的娇颜映入他微醺的醉眼,他坐到玉涵身边,勾起她精巧的下颚,仔细审视她。 玉涵被迫抬头,尚不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只能怯怯地将眼光调往别处,不敢直视他,贝齿轻咬殷红的下唇,试图减低紧张的轻颤。 映着烛光,玉涵清浅的眼波跟随着光线的跃动流转,楚楚水漾的眸光中含羞带怯,刻意妆点过的她,宛如一轮秋月,月华耀人,灿丽妍艳。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另一个喜娘捧着圆盘,上头盛放了两小杯酒。 隽炘和玉涵各拿起一杯,两人双臂交握,玉涵这时才把眼光对上他的,发现他正在微笑看她,玉涵惊喜之余只能怔愣地盯着他看。 她已经好久没看到隽炘对她笑了…… “快喝。”隽炘在她耳边低语。 玉涵在惊觉自己的失态时,连忙把眼光调开,紧张地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喝完了交杯酒,接着又有一个喜娘跪在他们两人面前,将他们礼服下摆绑在一起,说了句吉祥话。“祝新郎、新娘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仪式完成之后,喜娘和婢女纷纷鱼贯退出喜房,体贴地关上房门。 沉默在两人之间扩散,新房里安静的能听见龙凤烛劈啪燃烧的声响。隽炘和玉涵的衣摆紧紧交缠着,诉说着两人结为夫妻的事实。 “新婚之夜让你做足了面子,够了吧?”隽炘幽冷的声调没有起伏。 念在庆王爷一家还在府里喝喜酒,他忍耐着保持微笑到现在,算是给了富察氏一个大大的面子。 玉涵一听,原本以为隽炘在乎这桩婚事的雀跃心情,霎时冷凝下来。刚刚的笑容是她看错了吗? “看着我。”隽炘微愠,心中很不是滋味。 可恶!她不是千方百计想嫁给他吗?怎么现在如愿以偿了,却又一副苦瓜脸! 玉涵柔顺地将眼光对上他的,从他熠熠生辉的深邃眼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玉酒再一次尝到失望的滋味,只能任失落盈满胸臆。 “笑给我看。”隽炘突然要求,表情是一贯的冷默。 在这种难堪的情况下,她怎么可能笑得出来?玉涵烟眉微蹙,任由苦涩充斥于心。 “笑呀!你的目的不是达成了,怎么不用那欺骗过多少男人的狐媚假笑来祝贺胜利?”想到自己、列恒、希亚罕和以往向她说亲的男人,都是被玉涵用这一张酷似“她”的笑容耍得团团转,隽炘的神色陡然一黯,了无新郎倌的喜悦之情。 “我没有!”玉涵急着摇头否认,她从来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呀! 隽炘浅勾嘴角冷哼,试图说服自己以前所认识的玉涵只是个假象,一切都是他思念“她”过度所出现的幻影,玉涵根本不是“她”! “我以为你在乎这桩婚事……”方才喝交杯酒的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盼到了他的心。 “我是在乎。”原本大可以澄清一切而退婚,可是他没有这么做——“被一个不知羞耻的女人骗婚,我当然在乎。”然而,又一个声音在他脑海响起,这是他真正在乎的原因吗? 玉涵更加的心寒了,她很清楚,自己再怎么解释都化不了隽炘对她的误解与憎恨…… 隽炘甩开忽升的疑问,冷冷地盯着他的新娘。 不可否认,今夜的玉涵很美,美得足以令男人屏心痴狂。 既然都已成定局,隽炘不想浪费时间,一把将玉涵推躺在榻上,动手拆卸彼此的衣物,动作中没有一丝轻柔,他只想给纳伦氏和富察氏两家一个交代,证明玉涵已经成为他的妻子。至于往后,大可任玉涵“自生自灭”! 如何证明?当然就是圆房。 “啊!”玉涵低呼,突如其来的狂乱令她无法招架,她紧抓住自己的兜衣和亵裤,不知该怎么反应。 “春宵洞房,有异议吗?”隽炘停下了要扯掉她紧护在胸前那块薄薄衣料的动作。 “没……没有……”玉涵僵硬地放开自己的手。 该死!她此刻荏弱无助的模样该死的吸引人!隽炘觉得自己愈来愈感疼痛难耐。 俄顷,两人碍事的礼服、礼冠统统被隽炘丢下床,没有给玉涵羞怯的时间,如鹰般狂恣的气势笼罩了玉涵全身。 记记猛然的吮吻印在她细嫩的雪肤上,从细颈直到纤腰,紫红色的烙痕处处可见,舔吻所留下的湿濡在红痕上隐隐泛着水光,和她白皙的肌肤相辉映,宛如春情荡漾在冰雪上,溶化成一池春水。 “嗯……”隽炘的爱抚像是在玉涵身上洒下魔力,热流在两相赤裸的身躯间流窜,燥热牵引着彼此,一步一步迈向极致。 他滚烫的汗水滴落在她身上,他持续地舔弄着她身上的薄汗,嘴里尝到的,早已分不清是谁的味道。 原因无他,她是他的妻子,这一切都是她该做的…… 在极度欢愉降临之后,隽炘翻离玉涵的身子躺在一旁,无声地拉过丝被覆在两人身上。 激情的喘息逐渐平息,沉静即将取代先前的火热。 这一次,他的眼里只出现玉涵,那个“她”的影像并没有和玉涵重叠…… 这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她”被玉涵取代了? 他会爱上一个处心积虑欺骗他的人吗? 对于“她”,他的感觉更模糊了,他爱过“她”吗? 玉涵侧身看向闭眼的隽炘,犹疼的身子虽然疲惫至极,但会认床的她在陌生的新床上依然难以入眠,只是睁着一双了无睡意的大眼凝望枕边人。 她爱看他炫惑人心的俊颜,更爱他沉稳刚毅面貌之下一颗温柔的心。自他救了落马的她之后,她就知道,他是一个温柔的好人,也从此认定,他就是她此生的依归。 她很傻是不?就算听了隽炘对她那么多无情的评价、就算今夜他没吻她的唇,她依然不可自拔。 她相信自己的坚持与等待会有结果,是啊,隽炘刚才的温柔她也看见了,虽然短暂,但至少,是有的…… 忽然,玉涵的眼光被隽炘右臂上一道狰狞蜿蜒的疤痕所吸引。 这不就是八年前—— “谢谢你,我真的爱你……”玉涵情不自禁地吻上他的伤疤,吟哦的爱意在浓浓的倦意中轻诉。“我好累,可是睡不着……我可不可以趴在你身上睡?”她疲惫地低语,在迷蒙的神智下半趴到隽炘胸前。 其实,在陌生的环境里,她会害怕,就像当年在陌生的围场里,在狂奔的马背上那种孤单、无助、恐惧的感觉。 隽炘并没有睡着,当玉涵吻上他的手臂时,霎时,心被一股力量怦然一撞,像是有什么塌陷了一角。 他没有细想,也没有推开玉涵,任玉涵细细的呼吸在他胸膛上起伏。 直到她安心睡下,他才悄悄搂住她。 不想解释、不想探究,全部都留给以后去烦恼吧! 夜半,红烛将熄,两人的呼吸融合为一…… 十几日以来,数亲王府的厨房内,常常能看到新来的少福晋忙碌的身影,这位不端架子的少福晋,俏生生的脸蛋上总是挂着一抹和风般的微笑,厨房内做事的嬷嬷、婢女都很高兴看到隽炘贝勒娶到个贴心的少福晋,肯为贝勒爷到油腻燥热不堪的厨房亲自下厨。 只不过…… “少福晋,贝勒爷吃了……吗?”厨房里的丫环清儿看到玉涵走进厨房,马上三步并作两步的跳到玉涵身边问,却又在看见玉涵手中的食盘时,声音顿时小了下来。 听到清儿声音的管事嬷嬷和其他丫环不用想也知道,少福晋又碰一鼻子灰了。 不知因何缘故,只要是少福晋端给贝勒爷的食物,统统原封不动地被斥回,连试也不试,贝勒爷和少福晋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们都很纳闷,明明大婚当天贝勒爷的神采看起来不错,怎么新婚之夜过后,什么都变了? “格格,贝勒爷也许不爱吃馅饼,要不然咱们再试试别的?”跟着玉涵陪嫁过来的小豆子见主子神情落寞,于是开口打破尴尬,继续鼓励主子。 “可是,文嬷嬷说隽炘爱吃馅饼的呀?对不对,文嬷嬷?”玉涵疑惑的眼光调向厨房的管事嬷嬷。 “呃……或许是贝勒爷吃馅饼吃腻了……对了,贝勒爷每隔一阵子都会换换口味!”文嬷嬷心虚地说着。其实,贝勒爷从小到大就爱吃这种口昧的馅饼,每天宵夜一定要来上一盘,是贝勒爷的习惯。 “格格,所以贝勒爷只是吃腻——馅饼啦!您不要灰心啦。”小豆子替主子打气着。 没想到从小就被人服侍着的娇滴滴的主子,会为爱情作了这么多奉献,她也动容了,真希望隽炘贝勒能体会格格的用心。 文嬷嬷也不忍心看玉涵屡遭挫折。“是呀,少福晋,我教您做别的糕点,给贝勒爷换换口味。”还好贝勒爷不挑食,馅饼……再另外派人送过去吧! “我觉得好像不是这样……只要是我送去书房的食物,隽炘连看也不看就被退出来,不管我做得再好吃、再换口味,结果都一样。”连拿了好几次热脸去碰了冷屁股,心思再怎么单纯的玉涵也心知肚明了。 “少福晋别这么说,您做的点心愈来愈好吃,只要努力下去,贝勒爷一定会看到您的好的!”清儿加入鼓励的行列。 “是呀是呀!”一旁的几名丫环也点头称是。 “是这样吗?”玉涵喃声道。 自从洞房花烛夜后,隽炘没再踏入新房,不见她、也不问候她,她就像是个被打入冷宫的弃妇,得不到夫君的怜爱,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少福晋成了可有可无的隐形人。 既然无法接近隽炘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她只好试着学作他爱吃的食物,至少,每道食物都是她爱他的心意,就算被烫伤、被割伤,她都不以为意,只要他肯吃,这就够了。可是,他完全不接受…… 隽炘当真这么讨厌她吗? “文嬷嬷,这馅饼凉了,我再做一份热的,你在一旁帮我看看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玉涵露齿一笑,不打算放弃。 “是的,少福晋。” 如果这是上天要她偿还欺骗隽炘的债,她愿意付出。 “爷,这是今晚的宵夜。”齐尔焱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馅饼进入书房,全府也只有齐尔焱能自由进出隽炘的书房,连刚过门的少福晋都没有这个权力。 “拿出去,顺便告诉她,这事不必她做,自会有下人做。”隽炘依然埋首公务中,没有抬头。 若她以为这样就能博得他的原谅,那她错了! “爷,少福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您。”向来不多话的齐尔焱也忍不住替玉涵说话了。 这下隽炘总算挑眉看向亦好友亦部属的齐尔焱。“为什么替她说话?” “少福晋很努力。”玉涵格格对主子的心思大家都看得出来。 “努力又如何?她设计我,已是不变的事实。”隽炘不得不承认齐尔焱的话,但他却逃避深究,至于为何要逃避,或许是因为害怕,害怕结论会让他……忘了从前。 “玉涵格格已是爷的少福晋,亦是不变的事实。” 齐尔焱的意思隽炘当然明白,两人的关系要怎漾发展,端看他怎漾看待玉涵。 曾几何时,他和玉涵的关系变得这样复杂难解? “东西拿出去!”馅饼的香味不断搔着他的鼻间,他想抗拒,一如抗拒自己从未去追根究底的答案。 “这是文嬷嬷端过来的,不是少福晋做的。”齐尔焱按照玉涵的吩咐说着。 不是玉涵做的?她因为他的冷漠而放弃了吗? 不知为何,有股失落感自隽炘心头窜出,麻痹了他的思绪。 “搁下,你先出去。”隽炘又把眼光调回桌案。 “喳。”齐尔焱将馅饼放下,退出书房。 隽炘盯着面前的馅饼看,顷刻,拿起一块热腾腾的馅饼,送入口中,四溢的肉馅香味盈满唇齿之间,美味地令他再三咀嚼细尝。 这味道……的确出自于文嬷嬷的调配,但,似乎又有那么点不一样? 爱煞这香甜爽口的滋味,隽炘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吃到盘底朝天。 新房内,玉涵一个人埋头在手上的针黹之中,神情之专注,仿佛正在进行一项艰难伟大的工作。 自从六岁那年她在绢子上绣了自己的名字“涵”被三哥取笑说像一只“面向右边的鱼”之后,她再也没勇气碰针线。现在重合女红,为的是亲手替隽炘做一件衣裳,隽炘若能穿上她做的衣裳,一定会很感动……吧? 对了,她六岁那年绣的作品不知塞哪儿去了?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格格、格格!王爷、福晋、大贝勒、二贝勒、还有三贝勒来看您了!”小豆子兴奋地从外头嚷着跑进来。 阿玛、额娘、哥哥们来了!“他们人在哪儿?”玉涵高兴地放下针线起身。 “王爷他们和姑爷都在大厅里。” 玉涵心喜,连忙就要跑出去,却临时想起一件事而顿步不前,她又回到屋内对着梳妆镜审视自己略显苍白的面容。 “格格,怎么了?” “小豆子,过来帮我打扮一下。”千万不能让阿玛、额娘、哥哥们看见她这副憔悴的模样。 小豆子依言为玉涵梳头妆点。解下了白玉簪,梳理如云的秀发,再挽出秀丽的少妇发髻,又戴上一对精致的水晶蝶,晶莹剔透之间更显玉涵出尘之美。接着又为玉涵上了淡妆,让玉涵看起来更有气色。 “大功告成!”小豆子满意地看着玉涵经过她精心装扮后娉婷娇美的模样,拉起玉涵的手往门外跑去。“格格快点,别让大家久等了!” “小豆子,等等!”玉涵突然停住。 “格格,什么事?” “不能让阿玛他们知道我在这里的情况,知道吗?”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格格……”小豆子有所会意。“嗯,小豆子了解。” 第十章 “阿玛、额娘、大哥、二哥、三哥!”玉涵一见分开月余的亲人,立即开心地扑入庆王妃怀里。“我好想你们……” 嫁到数亲王府以后,虽然大家待她都不错,但隽炘冷淡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不受他欢迎,像个寄人篱下的小孤女,虽不至于感伤,但还是有些许的落寞。 “涵儿,让额娘看看你。”庆王妃让玉涵端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地审视,玉涵的娇艳着实令她放心不少。 “涵儿变得更美了!”这也显示隽炘侍玉涵不薄。“可是,怎么瘦了点。”庆王好一轻触玉涵略显削尖的脸颊。 玉涵这时才偷偷望向一旁的隽炘,发现他正以一种若有所思的眼光盯着她看,玉涵又匆匆调回目光。 “额娘,我本来就吃不胖呀……更何况,隽炘对我很好,每餐都要我吃一大碗饭,我根本吃不完。”玉涵心虚地替自己近日来茶不思、饭不想作解释,她希望大家以为她嫁给隽炘之后,过得很好。 “多亏贤婿如此照顾我家玉涵了!”庆王爷颇为欣慰。 “应该的。”隽炘随意扯开一笑,一抹复杂的眼光却停伫在玉涵身上。 他对她这个少福晋不闻不问,难道她一点都不气?也不趁这个机会向庆王爷夫妇诉苦?又为何替他掩饰? “玉涵,你不对唷!”聿宸突然开口,对玉涵的“做法”不以为然。“怎么只抱额娘,不抱我?太偏心了!” 玉涵因为聿宸的话,心跳突然大幅震荡一下,又在听明白聿宸的意思后,松了一口气。 “三哥,我已经嫁人了,不是小孩子了,才不要给你抱。”可恶的三哥,害她吓了一跳,以为他看出什么了! “别这么小心眼啦!小心长针眼!”聿宸打趣着。唉!他多怀念以前有玉涵在府里同他抬杠的日子,玉涵这么一嫁,要他面对一个老男人、一个无趣的冰块男、和一个老是笑着吐他槽的欠扁男抬杠,人生多黑暗! “宸,玉涵现在有隽炘,不稀罕你又脏又臭的怀抱了!”聿笑里藏刀,又锉了聿宸一身。 “哼!才没有咧,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心仪我这个庆王府三贝勒,我可是迷死人的很。玉涵,三哥说的对吧?”聿宸存心要捉弄玉涵似的,一步一步逼近她。 “既然宸迷‘死’了不少姑娘,辣手摧花的色魔之名当之无愧。”在聿宸还没摸到玉涵衣袖前,隽炘早一步搂住玉涵的肩,让玉涵免于禄山之爪。他名正言顺力妻子哪能让其他男人搂搂抱抱,就算聿宸是玉涵的兄长,他也不给碰!隽炘在无意之间展现了他对玉涵的占有欲。 “你、你、你说我是什么!”聿宸气急败坏地(奇*书*网.整*理*提*供)指着隽炘的鼻子叫嚣。 “小婿于敝府‘绿赏园’设了桌筵席,不嫌弃的话,请阿玛、额娘以及三位舅子一同前往用膳。”隽炘表现得有礼得体,和火冒三丈的聿宸比起来,自是高雅许多。 “好!贤婿请。”庆王爷夫妇开怀一笑,对隽炘这个女婿满意得紧。 “请。”隽炘依然搂着玉涵,见玉涵只是愣愣地盯着他看,他浅勾嘴角在她耳畔低语。“又替你做足一次面子了,简直,浪费我的时间。”亲密的动作,在外人看来相信两人如胶似漆。 隽炘绝情的言语令玉涵粉脸刷白。玉涵逼自己微笑,因为家人都还在这儿,她不能哭…… 本以为隽炘肯敬称她的阿玛、额娘一声,表示他接受了两府联姻、认定了她这个妻子,方才那么一刹那,她真的以为自己的努力有代价了,隽炘终于肯原谅她。可是,这一切仍然是她的错觉,隽炘不过是配合维持这个假象罢了! 她直到现在才发觉自己的天真,是不是太晚了?原来,她和隽炘之间,是这么的遥远…… 惟有一旁始终沉默的聿祯察觉到隽炘和玉涵之间若隐若现的异样氛围,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随他们而去。 “别站着不动,吃饭去了啦!色魔。”聿也跟着离开大厅,还不忘刺激一下聿宸。 “我不是色、魔!”聿宸咬牙。他现在相当不爽、不爽、不爽到了极点! 是夜 “贝勒爷、贝勒爷,求您去劝劝格恪,请她快快上药……”小豆子闯入书房,一见着隽炘,立刻跪在他脚边,心急地拉扯他的衣袖。 上药?“起来说话,说清楚。”隽炘听得模模糊糊。 “格格她因为在炉灶前待太久,双手被灶火焖伤,奴婢请格格回房上药,可格格坚持守在炉火前,奴婢不晓得该怎么办,只能来求贝勒爷劝劝格格……”小豆子说着说着忍不住掉泪。 “这么晚了,玉涵待在厨房做什么?”隽炘挑眉,心头因小豆子的话而紧拧。 “启禀爷,少福晋这时间都待在厨房准备您的宵夜,几天以来您所吃的馅饼都是少福晋做的,少福晋因为怕您不吃她做的东西,所以才要属下隐瞒真相。”齐尔焱解释道。 “该死!”隽炘立刻往厨房奔去。 急切地来到厨房!果然,隽炘在灯火微弱的灶房里,看见了玉涵独自蹲在灶口前奋力吹气的娇小身影,”股令他感动的热流缓缓滑过心田。 她委身在闷热油腻的厨房里挥汗、甚至受了伤,只为了做出他钟爱的食物,而他先前却不顾一切推拒,连看都不看,如此恶劣的行径一定伤透她的心了吧? 隽炘的心一紧,揪成一团,懊悔在心中满盈。 “笨蛋!都受伤了为什么还要逞强!”隽炘抽掉玉涵手中的竹管,将玉涵带离了闷热的灶前,审视她一双通红的小手。原本白玉般的青葱玉指,现在却被焖得红肿!心疼漾满胸臆。 “隽炘……”玉涵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顿时心惶,赫然咬住下唇止住了自己的声音。 见玉涵失措的举止,隽炘眉心微拢,不太高兴看到玉涵一见他就噤若寒蝉的模样,像极了他正在欺侮无辜的她……呃,或许之前是,他承认。 他抓着她的柔荑,往角落的水缸里浸,企图消退她手上的红肿。 好舒服喔……疼痛稍减的同时,玉涵意识到两人的靠近。他就存她身后牢牢地圈着她,刚毅的俊脸就存她的颊边,她瞥见他脸上清楚可见的焦急。 他这是在……心疼她吗。 “呀!”忽然,隽炘一把抱起玉涵,她惊呼出声,圈住他的颈项稳住自己。“隽炘?” “回房上药。” “已经不疼了,不要紧……” “你不疼,我还是心疼。”他无法忽视胸口泛疼的感受。 他确定,自己是爱上玉涵了……否则,在额济纳当他知道玉涵失踪、进了黑棘林时,他不会发狂般地寻找她;在她骗婚时,他不会依然如她之愿地成亲;在她受伤时,他不会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一切的一切,都代表他爱她,直到现在他才发现。 “呃?”玉涵只能愣愣地任他抱回寝房。 她没听错吧? “你做的馅饼很好吃,但是弄到自己受伤,我可不爱。”隽炘将她轻放在床榻上,柔声说道。 玉涵怔愣,因为隽炘的温柔而哑然,不敢开口,深怕这又会是再一次令她幻灭的错觉。 天晓得她梦想了这一刻有多久,久到连自己都几乎提不起勇气再想了,只怕换来一次又一次锥心的挫败与隽炘的讥讽。 “会疼就告诉我。”他拿来伤药,小心翼翼地为她涂抹药膏,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牵动她的伤处。 玉涵轻摇螓首,依然不敢贸然开口,害怕自己若说错了什么,隽炘会更加厌恶她。 “为什么不说话?我这么可怕?”玉涵莹灿的大眼充满了不置信与迷惑,这点令隽炘心生歉疚,拧紧的心头泛疼,不舍的心情泛滥。 他真该死!竟然狠心伤玉涵伤得这么重,连他都能感觉到她妁痛! 你并不可怕,我只怕好梦易醒……玉涵紧张地垂头轻摇,小手不停地绞着自己的衣袖。 “涵儿,抬起头来说话。”隽炘受不了玉涵只是一径地以头顶面对他,他熟悉的是一向以吟吟笑脸仰望他的玉涵,现在胆怯的玉涵让他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终于,玉涵俏脸轻抬,鼓起勇气将一双莹莹美目对上他深邃的黑眸,细如蚊蚋的嗓音嗫嚅颤抖。“我好怕我一开口说错了什么,你的温柔又会消失,然后嘲笑我不自量力,我真的怕……”说到最后,玉涵澄澈的水眸里蓄满了盈盈清泪。 不能哭呀,隽炘不喜欢她苦着脸…… 无奈,无声的泪水依然载不住沉重,纷纷滑下玉涵的双颊。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我,我也承认我和哥哥们联合起来骗你是很过分的事,大哥说得对,这样对你不公平,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若不能嫁你,我以为我一定会难过得死掉……”玉涵用手背胡乱擦着双颊上的咸湿,虽然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哭,却怎么也止不住不停涌出的泪水。 听闻玉涵断续道出心中的迷惘与痛苦,隽炘因而更痛恨自己只为了伤她而伤她的所作所为,健臂一收,将玉涵揽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中,紧紧地搂着。 “是我浑蛋,欺负了你,对不起。”隽炘埋头在她发间,贪婪地汲取属于她的淡雅芬芳,诉说着歉意。 “隽炘……”这是她在做梦吗?不都是她向隽炘道歉吗?怎么变成隽炘向她道歉呢?听说,梦境与现实相反……果然是她在做梦。 “我的温柔不会消失,我不会再嘲笑你,你不必怕。”隽炘勾起玉涵的小脸,吻住玉涵的殷红小嘴,印下深情的吻,见证他的真心。 四片唇瓣相贴,慑人的火花撼动彼此,深深的俘动在两人心底深处敲响。 隽炘正在吻她! 这不就表示——隽炘爱她?! 玉涵霎时愣得忘了掉眼泪,只能瞪大眼睛傻傻地盯着眼前放大的俊颜看。 唉!这小妮子把眼睛睁得这么大,亏他这么深情演出,优美的气氛也被她破坏到没气氛了! “我的吻让你很惊讶吗?”隽炘挫败地拉开一点距离。 玉涵傻呼呼地点头。“如果这是梦,请不要让我醒来……”至少,在梦里的隽炘是爱她的。 隽炘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那股无奈,突然紧紧捏住玉涵俏挺的鼻头。 直到玉涵胸中稀薄的气息令她不得不张嘴换气轻呼,轻启檀口的当时,又被隽炘乘机吻了个彻底,湿热的灵舌探入,找到了她羞怯的小舌与之交缠。 玉涵被这撼人心魂的吻给融化,开始学会了闭眼领受她期待已久的甜蜜。 吮吸舔弄之间,他撩拨着她的口壁,仿佛要饮尽她口中每一滴的甘甜。唇瓣的温度渐升,炙人的灼热深深熨进两人的心,他们的距离再也没有比现在更接近过。 愈吻愈深,两人急促的微喘双双溢出唇畔,隽炘见玉涵双眼迷蒙、脸颊酡红,于是便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给两人平复喘息的空间。 “刚刚在我用力捏住你的鼻子时,你会不会痛?”隽炘的嗓音低了好几度。 “有一点……”玉涵吐呐之间依然有着轻喘。 “那你还认为这是梦?”隽炘一语点醒梦中人。 会痛……那表示这一切都是真的! 玉涵总算找回自己的神志,诧异之间慌张地退开,差点摔下床榻,是隽炘大手一捞,又把她搂回自己身前,牢牢稳稳圈着。 “涵儿,看着我的眼。”看来她是被吓着了!“你看到什么?告诉我。” 玉涵抓紧了胸前的衣襟,好似能抓住自己几乎要蹦到胸口的心,依言望进隽炘墨黑的眼瞳中。 “我看见我自己。”隽炘的眼中有她…… “我已经把你放入我的眼中了。”这是他以往不断错认的事实。 玉涵微颤的身子轻泄了她的秘密,她根本无法抵抗这般醉人的柔情、这般幻想过几千几万次的心愿。 “我也吻了你这里。”隽炘以拇指摩挲着玉涵娇嫩红润的唇。其实,他早该在自己三番两次情不自禁偷吻她时,理清自己的心意。 “我已经把你放入我的心了。”这是他以往不断逃避的事实。 “你的……意思……我……你是说……”玉涵激动得几乎无法拼凑一句完整的话。 “我爱你,爱了好久了。”这回,他不再错认、不再逃避他盼了好久的真爱。 “我以为,我们的距离已经愈来愈远,远到让我抓不住什么,什么也无法留下了。”因为恐惧,她也曾想要放弃。 “再也不会了。”他嘴角轻扬,专注的眼望进她的,执起她一双柔荑轻吻。“涵儿,你愿意原谅我吗?原谅我不肯正视自己对你的心意,还让你受了委屈。” “我从没怨过你。”玉涵相信,她一直相信,只要她爱着他,总有一天,他会发现她所做的一切完全出自于爱他的心,一切都不会枉费。 “看在你这句话的份上,我也不计较你骗婚绑住我一辈子。”隽炘的大掌轻轻包覆住玉涵的一双小手,温暖在彼此之间传递。 “我没有骗婚呀!”她抗议。 “你以女人最重要的名节要庆王爷找我阿玛谈婚事,还敢说没有!”他宠溺地以吻轻点她的俏鼻。 “我真的没有!”玉涵嘟起小嘴。“我承认跟着你到额济纳是我联合哥哥骗你的,就只有这样了。” “你不是向你额娘承认我抱过你?”事有蹊跷。 “是呀,你的确抱过我呀,马上、床上、还有山洞那一夜……”再提一次还是会不好意思……“反正我从小就是给你抱大的嘛!” 这……哈!他听懂了,此“抱”非被“抱”,看来大家都会错意了! 无妨,会错意也好,至少让他抱得美人归。 “我有说错吗?”玉涵问。 “是是是,娘子没错,我的确很爱抱你,现在也想抱你……”隽炘的语尾结束在对玉涵的索吻中。 爱欲狂潮袭来,华美的衣裳全成了碍事的东西,纷纷被隽炘扔下床…… 情欲醺然的玉涵瞥见了床边似曾相识的绣帕,忘了自己全然赤裸,连忙抓过绣帕,就着微弱的烛光东摸摸、西看看,没两下便找着心中所想的“记号”。 这上头有她自己绣的名字……她终于找到她的绣帕了! “这是你在哪里找到的?我找了好久——”她望向隽炘,看见他一脸错愕。 “这条帕子是你的?”他忽然觉得天昏地暗。 “嗯,上头还有我绣的‘涵’字,你瞧。”她将字翻给他看。 “这是你的名字?不是一条鱼?” “不是……三哥也这样笑过我,可是真的不是鱼!”只怪绣工实在太差,玉涵只能无奈地扁嘴。 “这是十二年前你在净觉寺借给我的,还记得吗?”隽炘忆起当年一身狼狈的两人,感叹自己竟兜了这么大一圈才“找”到她,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记得你当时不能说话?” “是吗?我不记得了。不能说话?可能是我和额娘玩‘不能说话’的比赛吧,我小时后常玩。”十二年前……那时她还大小,根本记不得,她只知后来找不到绣帕,完全忘了绣帕掉哪儿去了。 “原来是在你这儿……”玉涵如灿阳般的笑颜轻绽,娇羞地吻上隽炘。 此刻,绢帕、令她惭愧的绣工、之前的苦恋都不重要,只要隽炘现在、未来都爱她,这就够了。 而隽炘…… 天呀!这是老天对他之前不知珍惜玉涵的惩罚吗? 或许,他在“净觉寺”初见玉涵的那一刹那被她纯净的善良给吸引、进而想找到她,都只是年少时孤傲的他想攀求的一份温暖罢了!真正驻进他的心的,是这八年来他所认识的玉涵。 不过,隽炘没有分心太久,两人的双手交握,氤氲的热度愈攀愈高…… 辗转而得的深情彼此相许,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将会是全然的信任与无欺。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尾声 两年后 “你看,好可爱的小娃娃喔!”玉涵抱着希亚罕和辛达甫满五个月大的儿子在隽炘面前晃,小婴儿吃吃的笑声逗得玉涵好不兴奋。 希亚罕夫妇特地带着儿子到京城来作客,这是他们答应过玉涵的。 “涵儿,这句话你已经说不下四五十遍了。”隽炘宠溺地看着妻子乐陶陶的模样,心里不自觉地勾勒出与自己的妻儿共享天伦之乐的画面。 从玉涵这般喜爱孩子看来,若将来有了孩子,她一定会是个爱孩子的母亲。隽炘光想就很满足了。 “那……我们也生一个来玩玩好不好?”玉涵笑问。 这句话让隽炘差点从椅上摔下来,敢情她这么喜欢小孩是因为好玩?可见成婚两年,玉涵单纯的性子依然没有进步多少。 “格格,生了孩子就要带孩子,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希亚罕同情地看了一眼隽炘。 “没错,为人父母要负起教养的责任。”隽炘接收到希亚罕的同情了。 “哎唷,你们男人很吵耶!女人生小孩,你们不能帮忙痛就算了,还管这个、管那个,你们先出去啦,辛达要喂奶了。”玉涵把婴孩交给辛达,然后推着两个大男人离开房间。 “还没吧?”婴儿又没有哭,隽炘和希亚罕在门槛前同时回过身疑惑道。 “不见得肚子饿才会哭呀!我饿了还不是没哭。快出去啦!”玉涵不以为然,认定男人在育儿这方面没有天分。 呃……这个……隽炘也不禁要同情起自己了。 希亚罕安慰地拍拍隽炘的肩,两人一同离开。 “格格,你现在一定很幸福,这样我就放心了。”生产过后的辛达更显娇媚绰约。 “看得出来呀?”有这么明显吗?玉涵不好意思地脸红。 “你虽然一直都爱着隽炘贝勒,但两年前的你爱他爱得苦,现存爱得快乐,快乐与不快乐间,很容易辨别,尤其你又是个直率的人,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我若选择苦苦暗恋隽炘,也许今日就不会是这个样子。”玉涵顿了顿,嫣然一笑。“爱一个人是要勇往直前的,我很庆幸我是努力过的,做了让自己不后悔的选择。” 虽然自己当初的大胆差点拖累三位哥哥和隽炘决裂、也一度让自己在愧疚中度日,回想起来实在是惊心动魄。 不过,终究是苦尽甘来了,不是嘛! 爱一个人,有时候,也许必须选择深藏这份爱,但有时候,也许更值得为这份爱而努力…… —本书完—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