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有一撇]《不是痴心不给爱》

作者：纪珞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八方富贾甲天下，三才贵胄捋关中。

繁华京城，乃水陆辐辏之地，四通八达。

城中最北是天子所居的宫城，宫城之南为官署办公的皇城，三省、九寺、四监均在此，皇城正门接临朱雀道，是贯通京城南北的主轴。由此街划分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会商贾，聚四民，乃京城最为繁荣之地。

在京城里，无论是文人雅士的风雅韵事，还是众商阔主的酒色财气，各类小道消息都是人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尤其这些个日子，慕容家少爷病重昏迷的噩耗，更是传遍街头巷尾，听说出入慕容府的群医均束手无策，摇头而归。

说起慕容家，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京城众多织染作坊中，以慕容家的织染作坊当富盛名，其所制之锦绫在贵族间蔚为风尚，与城东富商秦家，但为每年进贡皇帝的织品大宗。

无奈，慕容家虽拥有人人称羡的盛名，然而十四年前，慕容夫人因为难产，在产下一子后不久辞世；慕容老爷则因悲伤过度，不帽坠楼而亡，只留下慕容家一老一子。自此，幕容老夫人独力撑起家业，亲自抚育从一出世便体弱多病的孙儿，多少心酸又岂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尽。

慕容家圈住一进进雕栏院落、飞檐楼阁的围墙内，也圈住了多年仍挥之不去的愁云惨雾……

“老夫人，您吩咐的人带到了。”

厅堂内，慕容府总管集方恭敬行礼，身后还领了一名寻常老妇。

坐在正位上的慕容老夫人王氏，半白的发梳成高髻，身穿锦缎珠袍，一身威严贵气，以精睿的目光打量来人。“你就是专替民家接生的产婆？”

“是的。”老产婆必恭必敬。

“听说你曾接生过庚酉年腊月十五寅时，日出时刻出生的女娃？”王氏再问。“回老夫人，是有此事。”

“都八年前的事了，你怎能确定？”

“因为当时天还没亮、外头还刮着大风雪，我睡得正暖熟就被人扰醒，急忙到城外城南村的杜家接生。那娃儿落地时，恰巧是鸡啼第一声的破晓时分，风雪也突然停了，所以印象特别深刻。”老产婆照实道。

闻言，王氏心一喜，笼罩在心头上的阴霆终于露出曙光。

她日前请来算命仙替孙儿消灾解厄，算命仙推算出孙儿将临生死劫难，而破解之法就是，必须在他十五岁生辰前夕，以一名特定时刻出生的女子冲喜，方能避过此番生死劫难。于是她便派人私下到处找产婆打听，总算有了契机。

“这么说，那女孩今年只有八岁？”王氏低忖。

“是八岁没错，上月我去城南村替那女娃儿的婶娘接生，才见过她。她生得清秀瘦小，看起来乖巧懂事。”老产婆把知道的都说得详细，就怕说漏了。

王氏若有所思，转而朝总管吩咐：

“集方，赏白银十两，就当是让产婆跑这一趟的谢礼。”

老产婆一听，感激得几乎下跪。“谢老夫人，多谢老夫人！”天晓得她要替多少人接生才能赚进白银十两！

总管送走产婆回到大应，立刻有了差事。

“给少爷冲喜迫在眉睫，不管杜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得花多少银两，都必须要到那个女孩，不必多作解释。这事交由你打理。”王氏嘱咐道。

“是，属下这就去办。”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一章

冬日清早，利如刀刃的朔风呼呼直刮。

粗陋的房舍后院，有个由几块粗木板固搭而成的猪圈。

一名衣袄简陋的小女孩抱着个碗公站到矮凳上，隔着比她个子还高的木板，将昨日特别留下的米糠粥，倒人猪只的食盆内。

杜栀儿睁着清澈圆亮的大眼，盯着那头比她胖上许多的小猪仔，看它吃得囫囵吞枣，她咽了口唾沫，摸摸扁平的肚皮，不禁羡慕起小猪仔来。

她昨儿个到河边洗衣，天候冻得她掌心裂伤，提水回家时因为手疼，不小心摔坏木桶，婶娘罚她不准吃晚饭，所以她的粥全入了小猪仔肚里。

咕噜咕噜——平坦的肚皮传来一阵抗议。

好饿啊。

婶娘还没准她吃早饭，先喝些水充饥吧。

饥肠辘辘的栀儿，抱着碗公爬下矮凳，来到灶房。

“你一大早在灶房里偷偷摸摸做什么！是不是想偷东西吃？”

她站在水缸旁，舀水的瓜瓢都还没拿，就被身后严厉的斥责声吓得转过身来，她赶紧诚惶诚恐地解释：

“婶娘……栀儿没有偷东西吃，栀儿只是想喝水……”

“水？喝啥水！昨儿个你把木桶摔了个大洞不说，有提半滴水回来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养只猪都比养你来得有用！”杜家次媳李氏怒目而斥，肥短的指尖直往栀儿脑门戳，还用力拉扯她的耳朵，语气满是憎恶。

好痛喔——小小身子被推拉得站不稳，好几次几乎跌倒。

“栀儿知错了，下回会当心的……”她低着头，抖瑟求饶。

认错，仿佛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习惯，小小年纪的她已经懂得凡事要顺着婶娘的意思去做，婶娘若不高兴，她就得低声下气道歉，才不会受更大的皮肉之苦。

李氏见她顺从，势利的眉头一挑，绿豆似的小眼睛一眯。

“猪仔喂了？”

“喂了。”全家人还没起床，她就醒来喂猪了。

“要喝水就去提，木桶补好了，拿去！听着，没把水缸注满就没有早饭吃。我警告你，别给我要花样，否则就把你卖掉！”

李氏又戳了下栀儿的脑袋，冷哼一声，随即掉头离去。

栀儿冰凉的小手揉揉被捏得烫红的耳，另一手提起有她半个高的木桶，走向一里外的河边。

流经城南村的唯一一条河，紧邻一片桃花林，寒冬时节，桃花林的枝叶都光秃秃的，好似正在为春日即将花开锦簇的盛况作准备。

她蹲在河畔，用瓜瓢将河水舀入木桶直到七分满，然后两手吃力地提起水桶，小心翼翼提回家。

顾不得掌心的灼痛，栀儿来来回回跑了五趟，总算只差最后一桶水，就能把灶房里的水缸注满了。她欢喜地蹲在河边汲水，因冷而有些苍白的粉唇微弯。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求。

参差荇莱，左右流之。窈窕淑女，梦寐求之。

不远处传来一阵朗朗读书声，她知道声音来自何方，忍不住抬头张望。

桃花林畔有间私塾，供城南村的学童在那里读书识字。

每回到河边洗衣提水听见读书声，栀儿总会跑到私塾窗外，跎足偷看私塾里的先生教学童诵书写字，因为她知道叔父婶娘没有多余的钱让她上私塾，而且私塾里也没有像她一样的女孩子，可是，她好想读书哦……

只要看一下下就好……

栀儿捧着木桶来到私塾窗下，渴望又好奇地听着学童今天朗诵的诗文；学他们摇头晃脑。她看见教书先生晃着脑袋打盹，不禁咧开小嘴微笑。

“瞧，那个穷酸丫头又来偷听了！”

一名不专心的学童，发现栀儿躲在窗棂下偷看，连忙低声告诉同伴，栀儿顿时在众人的目光下无所遁形，无措地低下头，笑容在羞愧中敛下。

杜家长男也发现她了，用邵双绿豆眼厌恶地瞪着她，趁先生还在打盹，溜到屋外劈头就是恐吓——

“杜栀儿，谁准你来的！你又偷懒不做事了，对不对？我回去非得告诉我娘不可！”大她一岁的胖男孩，同他娘亲一样，势利的眉挑得老高。

“栀儿这就走，求堂哥不要告诉婶娘……”不然她不是得吃一顿藤条，就是什么都没得吃，不论哪种责罚她都怕呀……

“还不快走开！”男孩恶言相向，还伸出胖腿踹倒瘦小的她。

栀儿只知道要护住木桶，小手死命地抱着木桶免得木桶摔坏，硬生生让自己跌在地上。而桶子里的水全泼在她身上，男孩见状还举足往她的旧袄踏上肮脏鞋印。

“哈哈……”她的狼狈，成了趴在窗棂观望的孩子们的消遣。

她困窘地从地上爬起，用衣袖抹抹湿透的脸，提着木桶蹒跚跑开。寒风一吹，湿淋淋的粗袄穿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一踏入杜家矮篱围成的前院，栀儿忽觉有异，感觉手里的重量比前几回都来得轻盈，于是往手中一看——

糟，她忘了汲水！

堂兄的捉弄、学童的讪笑，虽然令她委屈得想哭，但都没有挨打或饿肚子来得难受，要是她又没做好婶娘交代的工作……

此时李氏瞥见她的身影，忙不迭地从屋里走出来。

又冷又惧的栀儿浑身发颤，拔足又要奔回河边。

“栀儿！”李氏唤住她，往她疾步走来，不知为何，平时劈头而下的厉斥现下压低许多。“看到我就想跑，你什么意思呀你！”

“我没有……”栀儿畏怯地把木桶藏在身后。

“怎么搞的弄得浑身湿！”

“对不起……”

“快跟我进去换套衣服，人家瞧你干干净净的，才不会反悔把话收了回去！扯着木桶做啥，走，进屋去！”李氏抢下她手中的木桶，粗鲁地拉着她绕到后院，嘴上嘀咕着她听不懂的话。

半刻过后，栀儿穿着一身干净暖和的红色棉袄，被带到厅里，她看见一名身着华服、长相寻常的陌生中年男人，跟杜家简陋的厅堂格格不入。

婶娘特地让她换上堂妹过年要穿的新衣，还帮她梳发绑辫，是因为家里有客人么？可是，家里有客人的话，婶娘一向不会让她出来，更遑论穿上这种轮不到她穿的温暖棉袄。

一双偷觑着大人们的亮圆黑眼，盈满了困惑。

“集总管，她就是小人的佳女栀儿。”杜大忠一见栀儿人被带到，便朝集方鞠躬哈腰。

“是呀是呀，咱们栀儿可乖巧了，凡事听话勤快、手脚又俐落，真不知上哪儿找这么贴心的女孩儿，我还真舍不得呢！”李氏矫情地在一旁打边鼓。

集方沉敛的目光调到女孩身上，没有多作耽搁便开口问道：

“你是杜栀儿？”

“是……”童稚的嫩嗓不见怯懦，却有一丝好奇。

“跟我走吧。”

“走？”去哪？栀儿迷惘地望向叔父、婶娘。

“栀儿，今日起你就是慕容家的人了，不必留在这里跟着我们一家子受苦，有一餐没一餐地过。”杜大忠委婉解释，看着亲侄女无辜的小脸，他面露些许愧疚。

“是呀是呀，只要你认命守分，做好丫鬟的本分，饿不死你的！”

相较于丈夫的愧欠之意，光看李氏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就知道把侄女卖给大户人家所拿到的报酬有多高。

年纪尚小的栀儿不懂什么是认命、什么又是守分，但她隐约了解，叔父婶娘不要她了。

“栀儿，快跟总管大人走吧，别耽误人家的时间。”李氏催促着。

落寞地跟随陌生男人搭乘马车离开杜家，栀儿掀开帘子趴在车窗上，看着愈来愈小的家园，直到看不见了，她才缩回摇摇晃晃的车内，仰首问男人：

“大叔，婶娘是不是把我卖给你？”

“不是我，是京城慕容家。”

无论“京城慕容家”是何许人也，栀儿小小的心灵还是感到受伤。

婶娘常常说要卖掉她，因此当这一天来临时，她似乎觉得没那么害怕，可是说不难过是骗人的。

她没有亲人了么？

栀儿默默垂首，强忍着鼻酸，小手偷偷擦掉忍不住渗出眼眶的湿意。

不哭不哭，娘临死前说以后爹娘会在天上守着她，要是她哭了，他们也会伤心难过的，所以她不可以哭。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来到热闹繁华的朱雀大街，集方突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阵不属于马车行进的声音。

咕噜咕噜——

“你饿了？”

她羞窘地点点头，集方见状，差车夫下车买包子。

热腾腾的包子被递到栀儿面前，她睁大眼，小嘴惊楞得合不上来，猛咽唾沫。

“要给我的？”好香喔，还冒着烟呢！

“没错，往后你只要听话，温饱不再是件难事。”

从栀儿身上，他不难看出杜家夫妇怎样对待栀儿，苍白瘦小的她，活像长期饮食失调，只有那双黑珠子般的滴溜大眼还算能看。

“嗯。”小手捧过白胖包子，难得的美味冲淡了些许离愁。

集方看着静静咬嚼包子的她，心申暗自兴叹。

这女娃不哭不闹，聪颖坚强，若真如算命仙所言，她的命格能化解少爷灾厄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红烛炮熠，映出满室喜气洋洋的红。

小栀儿也是一身喜气的红缎袍，听话的坐在床帏下，困惑的清澈大眼瞧着到处都贴了红色讥纸的寝房，雪白小手局促绞着绣面精致的罗裙。

这房间比叔父家还大，可是空气中总是飘散着化不开的药味，闻起来让她不太舒服……不过，倒有一股不同于药味的香味儿直钻入鼻中；

随处张望的大眼溜过桌上的精喂细脍，随即迅速调开。

慕容老夫人没允许她可以动那些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所以她要听话，不可以老把眼儿转到桌上，说不定那是身后那位睡着的大哥哥醒来之后要吃的——

不对！老夫人嘱咐过她，要喊他少爷，不是大哥哥，往后少爷就是她的亲人。

她又有亲人了么？真好。不过，少爷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正襟危坐了一个时辰，栀儿浑身又累又酸，忍不住回头偷瞧沉睡中的少年。

少爷跟她一样，都穿了大红衣袍。她从来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裳，她好开心，可是少爷不开心么？因为他的脸色好差好差，连睡觉都皱着眉头，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对了，老夫人说过少爷病了，只要她从今往后悉心服侍少爷，就能在慕容府待下，不必再回村里过挨饿受冻的日子。

少爷病了，好可怜喔……不晓得有没有看大夫呢？

“栀儿会听话好好服侍少爷，少爷要赶快好起来、千万别死掉，不然栀儿就没有少爷能服侍，也没地方可去了。”她郑重其事地低喃。

“有什么事，少爷都可以吩咐栀儿做，栀儿虽然才八岁，可是栀儿会烧饭、洗衣、洗碗、打水、烧水、扫地、捶背，只是婶娘常骂栀儿捶背的力道不够……”

她如数家珍扳起手指点算，但一思及拿她换钱的亲人，连日来刻意忽略的难过又悄悄爬上心头。

“栀儿在慕容府认识了一个朋友叫茴香，茴香对栀儿很好，栀儿在慕容府有朋友、也不会挨饿受冻，所以栀儿喜欢慕容府。拜托少爷别拿栀儿去换钱，栀儿会很乖的。”忽尔，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献宝似的睁亮眼。

“栀儿还可以背书给少爷听喔——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

躺在玳瑁榻上的十五岁少年，被床畔细细的絮聒声扰醒。

慕容温撑开沉重的眼皮，适应了昏黄的烛光后，在迷蒙的视线[奇+书+网]中瞥见床尾帏帐下一团红色人影。

“闭嘴。”她吵得他头好昏！

栀儿一楞，大眼对上一双不甚友善的阴酷黑眸，两手赶紧捂住小嘴。’

“你是谁……在这做什么……”

他的声音即使气若游丝，蜡黄枯槁的病容虽然苍弱无神，也折损不了天生的威严霸气，栀儿望而生畏，连忙惶恐跳下床来，咚地跪在床前。

“栀儿……在这里服侍少爷。”她稍稍放开小嘴前的手，说完又立刻捂上。

“滚开，我不需要人伺候……”

他病入膏盲，只有等死的份，何必拖累那么多人！

小嘴前的手又稍稍放开。

“少爷，老夫人说——”

“滚……”他虚弱地吐出一个字后，闭上眼，抵不过昏沉的侵袭，又再度沉入黑暗。

“少爷？！”栀儿见他闭眼，惊惶上前，怯怯伸出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还活着！

只不过，少爷又睡下了，什么时候才会再醒来？

少爷睡醒以后如果要吃桌上那些东西，她可以问少爷能不能分她一点么？

栀儿又爬回床沿坐好，听话地守在主子身边，小手依然紧紧捂口，不敢再大声说话，免得吵醒了主子。

等着等着，想着想着，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小栀儿打了个呵欠，无意识地任脑袋靠向床柱……

府内众人尚不知，他们昏迷了数余日的少主，在冲喜之夜曾经苏醒片刻。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

湍楼，众人正因为慕容家少主从昏迷中苏醒而欣喜忙碌着，但让奴仆们伺候的正主儿却不太领情，不，应该是相当不领情。

匡啷——

又是一声药盅碎裂的巨响从湍楼传出，伴随着气喘不休的虚弱低咆。

“出去……”

随侍的四、五名奴仆看着洒了一地的珍贵药膳，面面相觑，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少爷从小就体弱多病，一经久病，性情也变得孤僻冷漠、阴晴不定，一发起脾气就拒喝汤药，但从没像这几日来，愤怒到把药盅摔烂了好几次！

淹没在众人身后的栀儿，也被慕容湍的怒气吓得躲到柱子后。

病了就是要喝药，少爷怎么不喝呢？而且，少爷生起气来比婶娘还恐怖，好可怕呀……

“出去！我叫你们统统滚！”

大家一见主子撑起瘦弱虚乏的身躯，纷纷紧张低喊。“少爷当心——”

慕容湍阴鸷冷眸一瞪，一干奴仆立刻噤声，不敢多哼一个字。

“还杵在这里？吱咳——”气急攻及心肺，他骤然猛咳，双肩剧烈抖动。

“少爷！”众人惊呼上前。

他只手挥开他们的好意，咬牙寒侧低语：

“你们只把我当病人，不把我当主子，我说的话不管听了……是不？”看，这就是他的人生、他的宿命，镇日与苦药为伍，连下人都敢把他的话当耳边风！

“湍儿，他们不是在忤逆你。”

仪态威严华贵的老妇人走进内室，一干奴仆立刻退到两旁。王氏平日凛不可犯的语气，在面对唯一的孙儿时，只剩语重心长的心疼。

慕容湍一看是对他疼爱有加的祖奶奶，便默不吭声地撇过头，迳自生闷气。

王氏了然地瞥了眼一地的狼藉，深知孙儿久病厌世的心态，看在她世故的老眼里，点滴都痛在她这个祖母的心里。

越过地上的汤汤水水，王氏来到床边坐定，爱怜地拍拍孙儿枯瘦的手。

“是药膳味道不好么？姐奶奶让人重新熬去。”

“不必，再怎么熬，药也不可能变仙丹。”慕容湍憎恶道。他的嘴里甚至能马上感觉到一股摆脱不了的苦味，他痛恨这个味道！

“为了治病，你要耐得住心。”

“耐心？十多年的针灸、用药，您以为我还有多少耐心？我好累！”

打从有记忆以来，他的身子骨就比别人虚弱，稍有不螟就会染上风寒，一患病就难以根治，得在床榻病愀倔地躺上好些时日。

当同龄的孩子们在外头追赶跑跳、嬉笑怒骂时，他唯一的去处仅有这个犹如囚牢般的寝房，头上只有慕容府这片天，看不见外面的世界，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多少次病重临危，他以为自己终能抛下这副躯体，逃离所有悲哀，但醒来后却发现，自己仍旧因在这副不中用的臭皮囊里。

除了他，没人能体会这种痛苦！

他宁愿魂飞魄散，宁愿！

“湍儿……”王氏心口一痛。上苍为何要让湍儿受此折磨？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呀！

慕容湍枯瘦的十指插入发问，把头痛苦低吼：

“我怎么会醒来，怎么不就此死去？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我醒来！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不干脆让我解脱——”

他沉愤压抑的低喃到声嘶力竭的咆哮，再到颓丧不平的哑语，一字一句都道出深刻沉重的痛不欲生。

王氏又惊又悲，没想到孙儿厌世的念头竟如此深刻。

“少爷当然不能死。”

斩钉截铁的否决，蓦地划破凄楚凝滞的氛围。

不是我！

也不是我！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猛摇头撇清和那句话的关系，赶紧闪身。

到底是谁有那个能耐，向老天爷借胆插嘴啊？！

大伙儿忙着让出一条楚河汉界，就见终点一颗从圆柱后方探出的小脑袋。

慕容湍沿着奴仆让出的方向看去，蒙上寒霜的厉眸，锁住正想缩回柱子后的小脑袋。

“再说一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也敢质疑他？

刚才说话的只有她，少爷应该是在叫她吧……

栀儿发现大家都盯着她看，只好战战兢兢跨出一小步，探出半个身子，小手还胆怯地勾着柱子不放。

“少爷……当然……不能死。”她听话地照本宣科又说了一次，很紧张。

床上那蜡黄消瘦的面容倏沉。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

他毫无血色的狰狞怒容及一头披散的黑发，活像堂哥对她说过的地狱里会吃人的鬼魅，看得栀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小脸写满惊恐。

“别动怒，湍儿，这样对你的身子不好。”王氏劝说着。

“说话！”他瞪住栀儿，勃然怒喝。

她一个抽气，不敢不答腔。

“不是栀儿决定的。少爷如果死了，你的亲人会好难过好难过，可是为了不让少爷在天上看了也难过，所以只能偷偷在心里哭，哭好久好久，没有人愿意亲人死掉的……”

栀儿想起自个儿的爹娘，不由得一脸落寞，现在少爷是她的亲人，她也不希望少爷有什么三长两短。

闻言，慕容湍心头仿佛挨了一记闷棍，不禁看向一旁面容忧愁的王氏。

祖奶奶……

这些年因为他，祖母苍老了许多，而他身为孙儿，却只一迳地沉沦在自怨自艾中，一点晚辈该尽的孝道都没有做到，反而教祖母徒增忧心。

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殊不知让最疼惜他的人有多心痛……

一个年纪比他小的丫鬟都深知这个道理，那他算什么？！

慕容湍，你真是个孬种！

晓色云开，天光自窗棂迤选而入。

栀儿站在榻旁，拿起覆在慕容湍额上的湿绢巾，小手仔细探查他额上的温度。太好了，少爷的桡退了！

紧抿了一整夜的粉嫩小嘴，总算扬起放心的弧度，她把绢巾褶好放到桌几上的铜盆盆缘，然后又回到床边盯着病榻上的人看。

少爷还是很不舒服么？连在睡梦中眉头也拧出两条深痕。

栀儿侧头想了想，忍不住探出小手……

昏沉寤寐间，慕容湍感到额上的绢巾被拿开，随之，一只微凉的小手抚上他的额。

他的意识犹仍昏沉，无心探究是哪个奴仆在看顾他，但当一只手轻揉着他眉间时，登时扫除郁积于身的难受，那陌生又依恋的感觉令他忍不住撑开沉重的眼皮。

谁……一待看清床畔的人儿，回想起日前得知的事实，慕容湍放松的身躯倏地紧崩。结果，这女娃根本不是什么丫鬟！

没想到纳媳冲喜这等事，竟然发生在他身上？

原本，为了祖奶奶，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轻生，但在得知此事的当晚，不由得气愤难平地在租奶奶面前大发雷霆——

“要是我好不了，你们是不是要一再地替我纳媳冲喜？叫她滚！”

说好听些，是为他沾喜气，但其实根各是死马当活马医。

他这一口气被老天爷操控，断不断气都无法自行做主，现在连好事也备受摆布，苟延残喘对他来说又存何意义？他气的其贵是身为病痨子的自己！

“湍儿，你有什么要求，祖奶奶凡事都可以顺着你，唯独这件事，祖奶奶坚持。往后就由杜栀儿来服侍你，地是你的媳妇、是你的命脉所系，仳离不得。”

“我还没众地拜堂，地不是我的谁！”

“你不喜欢栀儿也无妨，以她的出身，当你的侍妾已经是高攀了。”

祖奶奶的意思他很清楚，未来他若有幸得以娶妻，就算不喜欢杜栀儿，也能娶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杜栀儿只不过是个尚不知是否能延续他性命的牺牲品。

但天杀的！他在乎的不是这些——

“少爷，你醒了！”栀儿见慕容湍睁眼，开心低晓，短短的腿儿奔至桧木桌边斟了一杯茶水，捧着茶杯又回到床畔。

“少爷，你一夜滴水未进，喝点水。”

慕容湍抚着发昏的额，烦躁地坐起身，冷漠格开她恭敬送上的好意。

栀儿一见他要起身，忙放下杯子，去抱来他的外衣想让他披上。

“不必。”他低喘道，声冷无温。

“少爷，披衣才不会受寒……”童稚嗓音在慕容湍的冷际下逐渐消失。

虽然这些天来，少爷极少发怒、也没有再摔药盅，但看到他冷然的面扎，她还是不免不寒而栗，深怕他像上次那样厉斥她，尤其是少爷瞪她的时候，她会以为少爷非常非常讨厌她。

“我不是叫你别出现在我面前？”

一看到她，他就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人，硬被塞了个女娃当媳妇，连拒绝都无从拒绝起，这种感觉不是普通的窝囊！

“可是，老夫人会不高兴……”栀儿垂首落寞低语。

前天她听从少爷的吩咐不踏入湍楼，老夫人知道了虽然没有责怪她，只叫她要更尽心服侍少爷，但她看得出来老夫人并不高兴，她好像不管怎么做都不对……

慕容湍眉峰绞拧，只能任胸中的烦愠，揪扰着他郁结的心。

祖奶奶料定他不肯接受杜栀儿，但他若故我，杜栀儿只会落得里外不是人的下场，难道合该说她有这种命格，注定她活该倒楣？

该死！

栀儿偷瞄不发一言的慕容湍，瞧见他面容沉寒，她忐忑道：

“少爷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栀儿做，栀儿虽然才八岁，可是栀儿会烧饭、洗衣、洗碗、打水、烧水、扫地、捶背，求少爷别讨厌栀儿、别拿栀儿去换钱，栀儿会听话认真。”

叩叩——敲门声轻传，接着是一道刻意压低的少女嗓音。

“栀儿，我送汤药来了。”

一听是送汤药，小小身子立刻来到门前，使劲拉开两扇沉重．的精木门扉。

“你听着，要是汤药凉了之前少爷还没醒过来，你就端回厨房再热一遍，知道么！”端着药盅的大丫鬟走入厢房，原本对栀儿颐指气使的态度，在见着坐在床榻上的人后，登时变得怯懦畏缩，与先前判若两人。

有点脑筋的奴仆都懂得看主子脸色，见风转舵，因冲喜而入府的栀儿不得少爷好感，已是府里众所皆知的事，因此大多人对栀儿也都冷冷淡淡的，态度自然不会客气到哪去。

“少、少爷，奴婢给您送……送汤药来……”

“东西放着，没你的事了。”

慕容湍故意对犬丫鬟的言行视而不见，无心替他的“小媳妇”仗义执言。

“是……”大丫鬃宛如得了获赦令一般，急忙逃离像是会吃人的屋子。

慕容湍的阴晴不定，早让湍楼成了乌烟瘴气之地，除了不得不服侍他的奴仆之外，根本没人敢接近湍楼，就怕盘盅、碗筷会砸到自己身上，无怪乎大丫鬟在发现主子醒着时，会吓得结结巴巴。

栀儿小心翼翼地把放在桌上的药盅端到床边，一心放在伺候他喝药上，压根不介意旁人对她的颐指气使，其实在叔父家也早习惯遭受白眼了。

她尝了一小口试试温度，突然皱起小脸。唔，好苦喔……

温度合宜，她便递上前。

“少爷，汤药要趁热喝。”

不必看她脸色，空气中弥漫的浓浓苦药味已经让慕容湍皱眉，他只觉得反胃，一如日前，撇开头拒喝。

“倒掉。”

“倒掉？不可以的……”

“你允诺会听话，嗯？”他挑眉。

“可是……”捧着药盅的栀儿，面有难色。

这汤药要熬很久，倒掉岂不是辜负了厨房刘大娘守着炉火熬药的苦心？而且不喝药的话，病怎么好得快？

“难闻死了，拿开！”慕容大少不耐烦了。

他嫌恶的神情让栀儿顿有所悟。

“少爷，你怕苦，对不对？”

被一个小女娃说中弱点，慕容湍当下耳根子一热，狼狈哑口。

“栀儿也怕苦，以前受了风寒的时候也讨厌喝药，可是娘说过‘良药苦口’，多吃颗甜糖就好了，栀儿最喜欢糖葫芦喔。”她侧着小脑袋思索了下。“栀儿这就去替少爷买糖葫芦——”

“站住！谁怕苦来着。”慕容湍不甘示弱，捞过药盅凑到嘴边。

浓烈刺鼻的味道让他有所迟疑，但瞥见栀儿啾着他看的清澈大眼，只得一鼓作气，憋着气将药汁灌入口中。他都十五岁了，才不想让人认为他堂堂慕容少主是个喝药还要讨糖吃的小娃娃！

“呕——”

岂料喝得过急，强烈的苦涩刺激味蕾，加上他身体虚弱不适，药汁全被呕了出来，连带的，昨日入腹的食物全都反胃呕出。

“少爷！”栀儿一惊，末及细想，直接用手去接青黄交错的秽物，就怕少爷弄脏了自己。

慕容湍这一吐，足足又是高烧又是呕吐了三日，食药皆无法入口，急得慕容府上下人仰马翻……

不过，慕容湍这一回的急症倒是来得玄妙，大吐特吐三日后，早被宜告难愈的病况渐有起色。久病卧床之人已能离榻而行，这对长久以来笼罩在愁云惨雾下的慕容府来说，无疑振奋不少。

“大娘。”

“哎呀，是栀儿啊！”正在以慢火炖药的厨房管事刘春，笑吟吟地看向来人，一见来人手上端来的空盘盅，惊喜道：“少爷把药膳都吃光了呀！栀儿，真是多亏你了。”

栀儿羞怯一笑。

“大娘，别这么说，栀儿年纪小，没能帮上什么忙。”这几日，少爷房里不断有大夫、奴仆进出，她确实帮不上什么，只能替他们端端碗盘、水盆。

“就是说呀，还不是一样惹少爷嫌！”

“说不定少爷还觉得碍手碍脚！”’

在一旁洗碗的两名丫鬟，故意用栀儿听得到的音量讥讽，语气酸不溜丢。

童养媳未正式过门前，跟她们这些丫鬟的地位没什么不同，况且谁不知道，少爷一开始就对冲喜的小媳妇半点好感也无。

“作奴才的碎嘴什么，洗你们的碗！”刘春没好气地斥道，而且对栀儿扬开笑容。“别听她们。汤药就快妥了，等会儿让你给少爷送去。”

“好。”栀儿乖巧地点点头。少爷不喜欢她是事实，虽然有点感伤，但她依然珍惜现在不必三不五时遭打骂欺侮或挨饿受冻的幸福。

刘舂突然叹了口气。“唉！药膳少爷是吃了，但汤药总是原封不动，真不知如何是好……”她每天熬药，也真不知在熬个什么劲唷！

“大娘，汤药真的好苦喔，一点也不好喝。要是长期得喝这个，栀儿大概也会像少爷一样拒喝吧。”少爷真的好可怜喔。

“有什么法子呢，喝完吃颗甜糖润口便是，只不过少爷不爱甜品。”

“有办法让汤药变得较不苦些么？”栀儿仰头问。

“有呀，某些药方掺点甘草或蜂蜜熬煮会比较好人口，可有些不适合。”

“那么，少爷的药方能么？”

“这得问大夫了。”

“谢谢大娘！”栀儿露齿一笑，清瘦小脸浮现光彩，朝刘春弯腰鞠躬后，便提起裙摆跑出厨房。

一脸茫然的刘春楞楞望着栀儿远去的身影，顿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在原地喃喃自语：“这丫头谢我啥呀？伺候少爷汤药这么久，我怎么从没听说少爷怕苦？少爷怕苦么……”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章

白驹过隙，三载春秋飞逝。

朝日春雨过后，苍穹清碧如洗，曲榭畔，花心绽，柳眼明。

穿过幽径曲榭，慕容府深处有一座清幽静谧的书斋。

论经谈赋的声音从书斋里傅出来，一名丫鬟装扮的女孩儿，轻手轻脚来到书斋开敞的门边，在门测抱膝席地而坐，静静聆听门内的畅谈，没有惊动任何人。

清风拂面，也拂过枝模上的新绿，一切乎和悠然。

忽尔，一阵嚷嚷优了清幽。

“栀儿，原来你在这儿呀！老夫人要我禀告少爷，说是施小姐来了，我上湍楼找不着少爷，你知道少爷在哪——啊，集总管？！”茴香一见跨出书斋的男人，才意识到自己误扰少爷读书，赶忙磕头陪罪。

“集总管，我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都怪她急着找栀儿，把规矩给忘了！

“集总管，是我不好，茴香她是无心的。”栀儿紧张地随同龄好友低头认错，打断讲课是因她造成，不是茴香。

饱读诗书、学识丰富的集方身为慕容府总管，也担任慕容府教席，连京城首富的秦家公子也慕名前来请益，秦家公子也因此与年岁相仿的慕容湍结成莫逆之交。

“嘿，小姑娘，在门外偷听不累么？”

秦啸日笑问，清逸不凡的五官俊美慑人。他早就发现这个时常来偷听的清秀女孩，相信慕容湍与集先生也知道，只是都故意视而不见。

“我……对不起……”不甚光明的行径被点明，栀儿双颊羞赧得烧红，偷偷抬眼顾了一脸冷然的慕容湍，随即飞快垂下颈项，愧害得头都抬不起来。

糟了，被少爷知道，少爷会不会更加讨厌她……

“别紧张，好学有什么好抱歉的。”秦啸日泰然自若：心念一动。“这样吧，我这个人懒得磨墨，让她来替我们裁纸磨墨，集先生、慕容，你们认为可好？”

三年前慕容湍纳媳冲喜的事，只有府内的人知道，而慕容湍更是忌讳有人在他面前提及此事，因为这总会提醒他必须度过备受摆布的过去和未来，他深深厌恶这种无力感。因此秦啸日并不知悉栀儿的“身分”，只当她是个普通的小丫鬟。

读书人懒得磨墨？慕容湍睐了眼好友。

谁叫他是富家子弟嘛，能懒则懒！秦啸日回以理所当然的眼神。

“差小厮来做。”慕容湍冷冷道，只应了一半。

“她不可以么？”秦啸日不解。

“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他不答反问，冷漠黑眸斜睨噤若寒蝉的栀儿。

这就是慕容湍，倨傲依旧，但曾经药石罔效的病体己然康复，现在的他外貌英飒浚挺、嗓音清朗有裨，完全不复见当年面黄肌瘦的虚弱模样，只不过对童黄媳的冷淡更甚以往。

任谁都听得出这昭然若揭的否定，将栀儿的渴望全数打碎。

“栀儿错了，栀儿不该偷听，下次不敢了，求少爷原谅……”

她早该懂的，少爷根本不想看到她，她又怎能冀盼到书斋工作？只要能留在慕容府图个温饱，已经是她最大的奢求了。

“还有下次？”看她跪地求饶的模样，慕容湍就有气。府内之人犯错本随主子发[奇+书+网]落，但问题是，他连赶她出府的决定权都没有！

“没有下次了！”栀儿猛摇头，急着保证。

“施家小姐来访，老夫人铁定命人来唤我，今天的课到此为止。”心浮气躁的慕容湍宽袖一甩，颀长身影跨出书斋；

听着看着；秦啸日有感而发。

“喷，慕容湍那家伙一遇上你，好像都会变成一个里着无名火的冰块。”

栀儿一听，三年来没有圆润多少的尖瘦小脸，顿时隐去光彩。

少爷对她总是厉多于和、冷多于温，府里有些人说，少爷由于不满被迫冲喜纳媳，才会觉得她碍眼。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错了，就因为她是老夫人替少爷冲喜所买进府的媳妇，所以无论她尽多大的努力服侍少爷，少爷依旧讨厌她？

见小姑娘神态落寞，秦啸日忙打图场：

“我没有恶意，我的意思是他怪，不是你怪。”

看来这个小丫鬟是被分派到湍楼伺候的奴仆，但慕容湍对她似乎比对其他下人严厉了些；他也发现到，她一见着慕容湍就会自动开躲，活像小耗子见了猫。

栀儿忙不迭地摇手澄清。“惹少爷心烦，是栀儿不对。”

“你叫栀儿，是么？别跪了。”秦啸日嘴角含笑，不觉娟秀的她惹人厌。“我这儿有本古诗集，已经请透了，就送给你吧，不懂之处可以问集先生，相信他会乐意解惑。”

“要给栀儿的？”她望了望集方，迟疑地不敢伸出手拿。

“收下吧。”集方颔首。今日之事他也有责任，一直以来没有揭发栀儿躲在门外偷听的行径，也是因为不舍斥退求知若渴的她。

欣喜之情写在栀儿小脸上，她收下书册，朝秦啸日弯了好几个身。

“谢谢秦公于！谢谢秦公子1”好棒呀，她也有一本书了！

“去忙吧。”秦啸日微笑以对。

栀儿与茴香朝他们恭敬裆身，便离开书斋。

一路上，栀儿始终把书册宝贝地捧在心口，看得茴香不禁感叹：

“秦公子真的是个大好人煞，要是少爷对你能有秦公子一半好，你的处境就不会——”她打住口，怕惹好友难过。栀儿是少爷．的媳妇，但少爷却一点都不把栀儿看在眼里，让栀儿在其他下人面前一点尊严也没有。唉，她实在不懂！

“只要少爷高兴，我做什么都无所谓；”

真的！栀儿小小的嘴角挂着笑。

慕容府常来一位小娇客，才芳华十二的施咏蝶，已生得娇俏可人、甜美出色，俨然是美人胚子，尤其那娇嫩如黄莺出谷的笑语，令闻者无不驻足留连。

施冢与慕容家乃为姻亲关系，加上施府老爷官拜四品，而被施府上下捧在掌心的千金，在慕容府当然也备受褶遇，尤其特别得老夫人的宠，因此众人对她自然马虎不得。

青草湖畔一阵笑语边连，任谁都知道是施家小姐又缠着少爷游玩了，而少爷性情虽然淡漠，却也总是由着她撒娇，从未出现不蜕的脸色。

“呵呵，飞上天了！飞上天了！湍哥哥好厉害呀！”

施咏蝶仰望高飞的五彩纸鸢，晶润的小嘴欢呼着，白玉小手鼓着掌，在慕容湍身旁雀跃直跳，红润光晕染上粉腮，一身粉蝶、国花织绣的小袖衣和长裙，连披帛都绣了蝶样，看起来宛若坠入花间的仙子。

栀儿刚清扫完湍楼的落叶，抱着盛装落叶的竹篓行经不远处，听见动人笑语，不由得想一探究竟。

是少爷在陪伴咏蝶小姐放纸鸢。

听说咏蝶小姐和她同龄，但咏蝶小姐比她美上许多、拥有漂亮的衣裳和亮晶晶的发饰，连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她还是快走吧，免得扫了少爷的兴……

然而，在望见某个焦点时，栀儿停下欲离的脚步——

慕容湍刚毅的唇角扬起浅笑，那抹少见的笑意，软化了他冷峻威严的面容，整个人变得俊朗许多，更显卓尔不凡，不禁令她看得痴了。

原来，少爷笑起来这么好看……

希望少爷也能常像这样，多点笑容就好了。

但思及慕容湍每回一见到她，就板着一副脸，栀儿的希冀顿时落空。少爷开怀的前提是，她得别出现在少爷面前……

“我要玩、‘我要玩！”施咏媒兴奋地想接过慕容湍手中的长””慕容湍了然一笑，将绳线递给她，还一边帮她控制拉力，让纸鸢飞得稳，才完全放手。

由于他是慕容家的独子，又长年卧病在床，成长过程中始终只有自岂一个人，咏蝶小女儿式的撒娇及依赖，让他感受到身为兄长的满足感，所以对于她的要求，他很少说不。

“少爷。”一名仆隶来到他身边禀报。“老夫人正要去作坊视察今年的缫丝情形，派小的来问您是否一同前往？”

“我去。”

一年多前，自大病痊愈后，慕容湍开始学习有关丝绸织物的一切，以便将来接掌家业，只不过纺织的学问深广，从育蚕取丝、收闭缫丝至织染缂绣无不繁复，他起步晚，也就必须耗费比常人更大的心力学习。

“湍哥哥，你不陪咏蝶玩啦？”施咏蝶蹙起蛾眉。

“我另有要事，办完再陪你，好么？”

晶润小嘴不依地噘起。“那你得答应我，晚上咱们一起用膳。”

他颔首微笑允诺，才步雕湖畔。

原来，少爷也可以这么温柔……映入眼帘的画面，教栀儿忍不住黯然。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娇嗔打醒陷入愁绪的栀儿，她回过神，就见一名粉妆玉琢的娇贵人儿凑在眼前，不禁微楞。

“你聋哑啊？本小姐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施咏蝶认出她是在湍楼服侍的小丫鬟，肤白骨瘦，年纪似乎小她一点。

“我……我正要离开……”在衣着华丽的美人儿面前，栀儿自惭形秽，垂首回话。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是不，一个奴才也敢自称‘我’？”

“奴婢正要离开。”她并没有澄清身分，反正在少爷的眼里，她大概连奴隶都不如……

“喂，等等！”

欲离的脚步被唤住，栀儿不解地回头。

“帮我把纸鸢拿下来。”娇生惯责的施咏蝶，一点要人“帮忙”的温和语气也没有。

拿下来？在哪？

施咏蝶撇头用下颚努努上方，算是告知一脸茫然的她纸鸢所在何方。

挂在树梢上，好高哪，她没有把握自己拿不拿得到……栀儿面有难色。

“喂，还不快上去！”施咏蝶不耐烦地催促。

咏蝶小姐是客人，她知道不能得罪小姐，也不能惹小姐不高兴，栀儿只好咽了口唾沫，放下手中的竹篁，硬着头皮爬上树。

轻盈的身子踩上树干，双手攀枝，一步步吃力地接近挂在树梢的纸鸢。额上沁出点点汗珠，离地面也愈来愈远，终于来到五彩纸鸢前。

这是少爷做来送给咏蝶小姐的纸鸢，她打扫书斋时曾在桌案上看过半成品，纸鸢骨架已有一处遭扯断，她看了好心疼，小心翼翼伸长手勾回纸鸢。

“拿到了、拿到了！你快下来！”树下的施咏蝶扬声高呼。

一手拿着纸鸢的栀儿，爬下树的动作没有上树来得俐落，艰难地回到树身的一半时，小手一个没抓稳，脚步跟着踩空，从树枝间摔落——

“啊——”施咏蝶吓得尖叫。

坠落的当下，栀儿仍把纸鸢牢牢护在怀中。

好疼……

在刺骨的剧烈疼痛下，栀儿逐渐失去意识，最后只听见施咏蝶的一句话——

“是你自己要爬树的……不关我的事，我不要纸鸢了！”

怎么可以说桌就桌，这是少爷亲手做的呀……

金乌西沉，小桥流水，诗意沁人。

“少爷，奴婢送晚膳来。”醉卧亭外，茴香顿足垂首。

不同于平时伺候他的人，慕容湍下意识抬眼瞥向端着食盘的丫鬟。

“端上来。”

“是。”茴香必恭必敬，将菜肴摆放于石桌上。

“为什么是你来，栀儿偷懒去了？”慕容湍没有多加思索就问出口，嗓音有一丝不快。

茴香有半瞬的讶异，顾了眼若无其事的施咏蝶。

少爷还不知道栀儿出事？也对啦，没人敢拿栀儿的事去打扰少爷。

“回少爷，栀儿午后为了拿下褂在树梢的纸鸢，从树上摔下来，手臂脱了臼，所以由奴婢代她来服侍少爷用膳。”茴香照实道。

“纸鸢？”府里拥有纸鸢的，兄有一人。

慕容湍眉峰微拧，刻意忽略听闻栀儿从树上坠落后，心头那莫名窒闷的感受，将若有所思的目光栓向神色不定的施咏蝶。

施咏蝶心一虚，抢先一步告状：

“湍哥哥，你有事先离开后，杜栀儿就来抢我的纸鸢玩，结果她让纸鸢卡在树上，自己才爬上去拿的，她跌下树跟我无关。湍哥哥，你帮我把纸鸢要回来，好不好嘛？”她娇嗔地摇晃他的衣袖，装得楚楚可怜。

栀儿才不会做那种事！茴香气得瞠眼扁嘴，却苦无资格辩驳。

“她当真那么做？”慕容湍看着施咏蝶的目光微凛。

“是呀，咏蝶好委屈喔……”

不可能，少爷你别信她，栀儿不是那种人！茴香在心里大喊。

“一起走，我帮你要回来。”他弹衣起身，踏出醉卧亭。

施咏蝶精致的脸庞浮现恼色，心不甘情不愿跟在后头，茴香则是不安地尾随他来到湍楼后院一间寝房前，茴香替主子打开门扉，看了看半卧在床的栀儿。

“你醒了，太好了！”她蹦蹦跳跳来到床边，松了口气地拍拍胸脯。“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茴香，对不起，我没事的。”栀儿微笑道，正好奇好友为何突然变得局促谨慎，忽然罩顶的阴影给了她答案。

她一抬头，赫然惊见神色冷鸷的慕容湍就在她面前——

“少爷？！”她倒抽一口气，连忙下床福身行礼。躺在床上迎接主子是大不敬的呀！

慕容湍睨了眼她缠上布条挂在胸前的左手，以及卷起的衣袖、裤管下，各处已经敷上药膏的擦伤，一把无名火在心口直烧。

“做了亏心事，所以看到我会紧张？”

“没有……”她从没想过少爷会亲自来找她，不知该留在原地，还是该躲开免得碍他眼，紧张自不在话下。

“没有？”俊朗浓眉斜挑。

栀儿频频摇头，不明白自己做错什么事。自从被逮到在少爷的书房外偷听集总管教书后，除非是打扫送茶，她连靠近书房都不敢了。

施咏蝶狡猾的眼波在朴实干净的房内溜转，发现桌上的“证据”后，姣美的唇角一扬——“她骗人！瞧，这是我的纸鸢。湍哥哥，你答应了替我要回来。”她拿起纸鸢，凑给慕容湍看。

栀儿一头雾水。咏蝶小姐怎么这么说呢，她不是不要纸鸢了么？

“小姐的东西是你能抢的？”慕容湍年轻的脸庞一沉。

她怔愕。“我没有……”

茴香在旁跟着摇头。就说嘛，栀儿性情善良温和，怎么可能抢别人的东西！

“她说谎，不然纸鸢怎么会在她房里……”施咏蝶汶然欲泣，饱含委屈的娇嗓任谁听了都不忍。“湍哥哥，不管不管啦，你要为我做主，不然我要告诉祖奶奶我受下人欺侮了……”

“咏蝶，纸鸢你拿回去，栀儿跌得满身伤已经得到教训，别跟她计较。”慕容湍安抚道。

栀儿不敢置信地看着施咏蝶说出违心之论，蒙受不白的误会让她感到心寒，但更教她难过的是，慕容湍不问事实就直接否决她的清白，为什么她没有做的事要硬被冠上罪名？！

“好吧。”施咏蝶耀武扬威地睐了眼栀儿，攀住慕容湍的手臂甜甜要求。“可是纸鸢被她玩坏不能飞了，湍哥哥再做一只给咏蝶，好不好？”

“好，你先出去。”

施咏蝶懂得见好就收，丢下纸鸢乖巧地离开房间，反正下人居住的地方，她一刻也不想待。

施咏蝶出去后，慕容湍的冷眸扫向面色如纸的栀儿。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正色严道。

“不是这样的……是小姐要我上树拿纸鸢，小姐也说不要纸鸢了……”栀儿垂头喃喃低诉，整个人显得虚乏无助。

他不再多言，鹰单黑眸闪过一抹复杂光芒，随即旋身步出房间。

眼见栀儿被误会，茴香纵使心有怨对，在主子面前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栀儿，别站着了，我扶你上榻歇息。”

“我真的没有抢咏蝶小姐的纸鸢，茴香，你信我么？”

“我绝对信你！哼，千金小姐就可以随便污拨人么！”茴香抡起不平之拳，义愤填膺的说道。

“嘘，被人听到就不好了，这事算了。”如同少爷吩咐的，到此为止。

“你唷，一点都不懂得为自己着想，被人欺压也无所谓，少爷可是你的夫君，怎么可以不帮你，反而帮着外人呢！”

谁人不知，施咏蝶是在少爷病好后才常过府游玩，以前她来探望少爷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出来，怎么瞧都觉得有心机！

“或许少爷是在帮我……”不然事情闹大了，承受更多指责的人也将会是她。

“你怎么老是替少爷说话！”茴香又气又怜。

栀儿无谓地抿唇一笑。

就因为少爷是她的夫君、她的亲人、她的天，所以她不该有任何怨言。

只是，她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在少爷眼中是个鄙薄之人……

淡然的笑容里，其实深藏着苦涩。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

数日后

月明星稀，湍楼后院某个房间隐约还亮着烛光。一个左臂缠上布条的瘦小身躯伏在木桌上，右手拿着毫笔，专注的目光放在笔尖，一笔一划模仿书上的文字，写在纸上。

有人轻叩门扉，房内的人儿没发现，那人干脆探头进来。

“栀儿？”

“茴香。”伏在桌案上的女孩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好友，开心唤道。

“你的手好些了么？还疼不疼？”茴香走进房间。

“好多了，明天就能拆石膏。”

“太好了！我刚才还以为你点着灯睡了呢，原来你又用秦公子送你的纸笔在练字。”茴香在桌前对着白纸黑字左看右看，又拿起来颠倒着看，最后皱了皱圆圆的鼻子。“唉，看不懂！栀儿，习字好玩么？”

栀儿测头想了想。

“不算好玩，但是很有趣，你想学么？”

“可是我爹说女子识字是浪费，替他摺酒钱才是正经事。”想起拿她的卖身契换酒钱的生父，茴香的小脸垮了下来，把纸放回桌上。

“我们可以一起学。”栀儿微笑拍拍茴香的手，体贴地转移话题，她何尝不明白被亲人卖掉的苦。

“可以么？’这些线像黑虫似的扭来扭去，扭这边是一个字，扭那边又是另一个字，我学得会么？”她看了脑袋都有些发昏。

“天天练习就会了。”

“啊？天天呀？”她每天仿完工作累得只想蒙头大睡！“栀儿，我可不可以两天练一次，呃不，三天好了……等等，我想想，不然五天好了……”

被好友逗笑，栀儿这才想起正事。

“茴香，你找我有事么？”

“对喔，我差点忘了！”茴香猛然拍额，然后贼贼地凑近她，满脸雀耀。“施小姐回去了，刘大娘偷偷告诉我说小姐房里的饼果甜糖都有剩，会帮我们俩留些，要咱们别忘了去厨房跟她拿。真好，有饼可以吃了！”说着说着，茴香忍不住馋涎地抿抿唇。

虽然她不喜欢表里不一的施咏蝶，但冲着有好东西吃这一点，她勉强接受施咏蝶来慕容府小住啦！

“我们真的可以拿？”栀儿也是一脸笑意，放下笔，一面合上书册。

“可以可以，咱们现在就去。”茴香拉起好友就走。

“现在？大娘还没歇息么？”都已经近亥时了。“去厨房瞧瞧不就知道了，说不定大娘正在为老夫人煮宵点呢，哎呀，书别拿了！”茴香把栀儿手中来不及放下的书册往后一扔，拉着栀儿往厨房跑。

“饼不会逃跑，茴香，走慢点……”

房内，被书册撞翻的蜡烛倒在桌上，一簇红色火苗吞噬了纸张边缘……

两个女孩很幸运地拿到甜点，却连塞到嘴里咬的时间都没有，就不幸地被其他奴仆告知湍楼后院起火。

栀儿更是心惊胆颤，顾不得手中的纸包，拔足就往来时路奔去。

“栀儿！你的桂花糕掉在地上——”茴香见状，连忙捡起纸包和自己的一起潜在怀中，也跟着迫出去。

湍楼后院，聚集了闻风而来灭火的仆隶，大家一人一桶水，往窜出红艳火舌的房间灌，慕容湍也亲身参与灭火，就是他先发现后院着了火。

“你们继续，我进去找栀儿！”他大喝，抓了桶水当头淋下。

该死！火到底是怎么燃起的？那是栀儿的房间，她还在里面！

“少爷，万万不可呀！”有奴仆以身阻挡慕容湍。

赶到的栀儿，看见火光包围的是自己的房间，而且火势逐渐延烧到左右厢房，她悚然一惊，无暇顾及隐隐作痛的左臂与骇人的火势，硬是往火海里冲——

“啊！少爷，栀儿不在房间里，她在那儿——”有人眼尖发现她。“跑进火场了……”

慕容湍也看见那道钻入火场的瘦小身影，体内急涌的血液又瞬间逆流，[奇+书+网]他简直气急败坏，有想杀了那个笨蛋的冲动。

混帐！她找死么！

挥开周遭的阻拦，慕容湍在众人的惊叫中纵身进入火海。

他以湿袖捂住口鼻，环视火光、浓烟弥漫的屋子，片列便发现因呛人的浓烟而撙在角落猛咳的瘦小身影，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揽入胸膛，以另一只衣袖覆住她的口鼻。

栀儿虽然难受，但仍感觉到自己被往外拖，她摇头抗拒，拼命拉开因住她的一双大手。

不要，她有东西没拿！

“你在发什么疯！”

她听见一道气结的焦急嗓音。

“纸鸢，咳咳——纸鸢没拿……我要拿……咳——”

“在哪里？”

小手颤抖地指向屋子里侧，慕容湍果然隐约看见尚未被火势波及的壁柜上方，有一只半体被熏得焦黑的纸鸢，可是情势不允许她逗留，当下，他直接横抱起轻盈的人儿，不让高温继续侵袭已经满身汗、开始脱水的她。

当他们平安脱因，屋外的人们无不松了一口气，纷纷上前探视。尤其是由侍女搀扶而来的王氏，抚着差点无力的心口喘气。

“不，放开我！纸鸢还没拿……还没拿！”被救到火场外的栀儿，焦急的眼泪淌湿被烟熏成黑炭的小脸，脚跟一落地，又蹒跚地想跑回火场。

如果不救出它，大火会像吞噬她爹一样，把纸鸢吃掉……她不要！

“该死的笨蛋！只不过是一只普通的纸鸢，有必要拿你的性命开玩笑么！”他抓住她纤薄的双肩，当头痛斥。

“那不是普通的纸鸢，那是少爷亲手做的……”哭蒙了眼的她，满心因就快被焰火吞噬的纸鸢而恐惧，丝毫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是谁。

慕容湍胸口一阵紧缩，沉声道：

“听着，在这里不要动，我进去拿，谁都不准进去。”他扫视众人一眼，回头又奔入火场。

“湍儿！”王氏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

“少爷！”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眼角挂着泪珠的栀儿，原本慌乱的裨智被穿过耳膜的尖叫声唤醒，她看见一道模糊的背影窜入屋子，又看见那道背影在经过门梁的下一瞬间，门梁就这么垮下，一阵熟悉的斥喝犹然在耳边回荡——

少爷……

那个人是少爷？！

是少爷把她从火场带出来，又进去替她拿纸鸢。

栀儿愕然抽气，脸色惨白地奔上前，茴香见她又不要命地靠近火海，拼了命的一把抱住她。“危险呀，栀儿你不可以进去！”

“栀儿不要纸鸢了，不要了……少爷快出来，出来……别拿纸鸢了……”栀儿声嘶力竭地哭喊。

“动作快！继续灭火，快！”总管集方大声吆喝，镇定观望，随时准备进火场救人。

随着时间点滴流逝，众人的心情也愈来愈沉重，正当集方欲入火场时，一个步伐颠踬的黑影在火光里渐趋清晰。

就见慕容湍抓着一只半焦的纸鸢跌出屋子，倒在众人迎上的搀扶中。

“少爷！”集方二话不说，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浸湿，披在浑身发烫的慕容湍身上，一边朝仆隶吩咐：“快去请大夫！”

王氏眼前一黑，也失去知觉。

“老夫人！”众人一惊，连声急喊。

满脸泪痕的栀儿则是愕然呆立，眼前浮现出当年爹奔人火场救出娘、又回头去救其他人的画面，小小的身躯不住颤抖。

慕容府在惊悸中，度过漫长的一夜。

翌日清晨。

自慕容湍大病痊愈后，老天爷连让他到地府门外徘徊的机会似乎都不肯给了，这场火只令他暂时呛昏而已，体力恢复大半后，他便守在袒母床畔。

王氏仍沉陷昏迷，祝融之灾造成的惶惶然，尚未散去。

“少爷，您还是回房歇下吧，大夫说老夫人没有大碍，这里有婢女会仔细照顾老夫人。”集方劝说道。

“我没事。倒是你，集叔，忙了一整夜，去歇会儿。”慕容湍的目光，仍定在祖母布满岁月痕迹的老脸上。

“少爷……”

慕容湍抬眼，看出他欲言又止。“有事？”

“栀儿在老夫人房门外跪了一夜。”

已经问出起火原因，判断实为栀儿离开房间却未捻熄烛火的无心之过，于是仅罚她到洗房洗衣打杂半年，让她记取教训。但一看到她那自责惊惧的模样，连平日说一是一的集方都觉得不忍。

听人提及她，慕容湍的神色陡然一寒。

他是吃错什么药，居然拿自己这条好不容易从阎王手中要回来的宝贵性命，奔入火海去救一个他打心底不愿承认的小媳妇，甚至为她再度回到火场，只为拿一只半毁的纸鸢？

她若就这么葬身火海，他也不会难过半分，而且还会庆幸终于摆脱她，不必被迫接收一个非自己所要的女人，不是么？但为什么当地以为她被困在火海中时，胸口会有一种几近爆裂的痛苦？！

该死的！

“爱跪就让她跪。”他咬牙冷道。

“少爷，栀儿的情况不太对劲……”集方还是决定说出实情。“她的爹娘为官府的织染署工作，染房一场大火夺走她爹娘性命，当年只有七岁的栀儿目睹一切。属下想，昨夜之灾也许唤起她沉痛的回忆，尤其少爷再度进入火场的当下；她几乎崩溃哭嚷着她不要纸鸢了，只求少爷能平安无事。”

集方的一席话，在慕容湍懊怒的心中掀起另一波异样感受，他眉心微锁，默然不语。

在栀儿心中，他很重要么？他做的纸鸢比她的性命还重要？

“少爷？”

“集叔，你也认为我应该正视杜栀儿，所以该去好好安慰她，而非任她恐惧、自责？”

“对栀儿来说，少爷的一句话胜过旁人的安慰，也能厉过万千责罚。”这几年来，他看得出栀儿这孩子对少爷的赤诚与敬畏，那是一般奴仆抵不上的。

连从小看他长大的集叔，都拐着弯劝他接受杜栀儿！慕容湍．烦躁地起身，步出祖母的寝房。’一到门外，果然看见一身凌乱狼狈的栀儿跪在门口，小手还紧紧抱着半毁的纸鸢，他心口突地一紧。

“起来！”甩去心上异样的纷乱，他恶声恶气命令。

栀儿闻声抬头，见着采人，早已哭得红肿的双眼又是一红。

“起来，没听到么！”看到她左手还缠着布条，熏黑的小脸划过一道道泪痕，慕容湍把心头冒出来的窒闷归咎于她的丑样。

“栀儿知错了，求少爷原谅……”她哑声央求。

“不听话？我叫你起来就起来！”

她不敢违逆，忍痛试着直立起失去知觉的膝盖，岂料双腿一软，小小的膝头又即将重新和地面粘在一起——

慕容湍大手一捞，让她跌在自己怀中，不客气的怒斥在她头上爆发——

“笨蛋！连站都站不好，还妄想救什么纸鸢！”如果任她往地上一撞，非撞出好几天都化不开的瘀青不可！

感觉环抱着她的手臂温热有力，耳边听见埋在宽阔胸膛下的心正安然无事地跳动着，整夜宛如踩在悬崖上的栀儿，像是攀住了终于出现的援手，顿时抱住他精瘦的腰杆号啕大哭，其间还夹杂了频频不断的道歉声。

“呜呜，栀儿对不起少爷……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怀中纤细娇小的身躯似乎塞满了强烈的恐慌，他的心头没来由地紧揪。

“够了，我没事，不要哭！”他粗声道。

唼，他究竟在搞什么？哄一个专来伺候他的小娃娃，有没有天理呀！

慕容湍在懊恼低咒的同时；却没发现自己下意识收紧了双臂。

仲夏，蝉声唧唧，伴和书斋里的谈话声。

栀儿端来茶水，书斋里两名男子正自顾自讨论。

“由于去年冬季格外干寒，苏枋、红花此类做朱色染料的植物，以及栀子、盖草此类做为黄色染料的植物，今年生得并不佳。”

说话的是年约四十的染坊管事程大兴，程家两代都是慕容府的染坊管事。

近两载，王氏已逐渐下放家业给慕容湍打理，因此，各作坊管事遇事都会与慕容湍报告商榷。

“对朱、黄两色染布影响有多大？”

“回少爷，怕是得减至一半。其实增采朱砂、石黄矿，来维持朱、黄两色的染料量亦无不可，但成本高得多、费时也久。”福态的圆脸，两道眉头深锁。

总而言之，此两色用量之高不遑多让，无论采不采行替代方案，损失都大了！

慕容湍敛眉沉吟，而后道：

“无论皇亲国戚或平民百姓，现有的色料先染买方近三月预定的布疋。另外，通知矿区增采朱砂及石黄一倍的量应急，先这样办。”但他明白光是这样还不能完全弥补亏损。“程管事，我想找些相关记载，需要你从旁协助。”

“属下定当倾力。”程大兴拱手作揖，对这位年方弱冠的年轻主子没有挑剔，慕容湍虽然出身大户，对织染却愿意从基础学起，凡事亲力亲为，实属难能可贵。

斟完茶的栀儿本应退出书房，但听见他们的谈话后，忍不住驻足。

“请问……有试过茵草和槐米来做染料么？”

她的询问，引起他们的注意。尤其是程大兴，连忙追问：

“你是说茜草、槐米这两种药草？”

“对，它们虽是药草，但西草也能提炼红色染料，槐米能提炼黄色染料。”

经她一提，程大兴茅塞顿开，豁然拍掌——“哎呀！你这么一提，我印象中好像听先父曾说过，某些药材能做为染料没错！小姑娘，你怎会知道？”

栀儿战战兢兢望向慕容湍，深怕他认为自己凭什么大放厥词，方才的脱口出言已经令她有些羞赧。

“说。”慕容湍盯着她怯怯的神情，薄唇吐出一个字，等着听。

“是……”栀儿据实以告。

“那是我爹教我的，我爹曾是染坊师傅，他说过西草是凉血活血的药材，亦可炼成染料，在江南分布极广，受寒害的程度会比京城来的小；栀子耐寒力弱，盖草生长不喜干燥，所以才会长得差，槐米的花期在夏季、结果期是初秋，今年应该来得及采收。”

一对波澜不兴的黑眸掠过几不可辨的波动，一张认真的小脸映入其中。

“太好了！终于找到应急的方法了，我这就回去让人采来提炼！”程大兴如释重负，眉头上的郁结也解开了。“小姑娘，你还懂得哪些染料？青色、黑色的也懂否？”

“青色类有鼠李，黑色类有皂斗。”

看她对答如流，程大兴颇为赞赏，不禁提议：“少爷，属下见这位小姑娘颇有天分，是否能向您要地来染坊学习、帮忙？”程大兴当然不知自己要的是“谁”。栀儿心口一顿，呼吸有片刻的凝滞。

少爷会要她去么？“她——”不去。

慕容湍煞住差点出口的拒绝，对自己由衷的反对感到讶异，矛盾与懊恼在眉心交锋。他不是一直都希望杜栀儿能远离他的视线么！现下终于有借口摒开她，他还反对什么？

甩开纠结于心的莫名烦闷，慕容湍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无所谓，矜淡黑眸扫向那张拥有黑白分明清眸的小脸。

“从明日起，你去染坊做事。”

他的决定，无疑让栀儿顿在半空的心，往下倏沉。

少爷宁可赶她到染坊，也不愿让她留在府里……

程大兴开怀而笑，忙不迭提醒一旁默不作声的栀儿。“少爷让你到外头见见世面，可比当个丫鬟有意义许多，还不快谢恩！”主子果然是个措才爱才之人哪！

栀儿喉头一哽，福身的同时，也惹动挥之不去的心伤。

“栀儿谢过少爷……”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五章

茶温不对。

慕容湍眉头微拢，正要抬眼斥责备茶的丫鬟，但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那个人，到口的愠语只能吞回腹中。

他不饮凉茶，即使正值炎炎夏日也不例外，唯有栀儿清楚他的习惯，实在不应该让她到染坊去——

该死！

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何时开始，他竟然习惯杜栀儿的存在？！

慕容湍握拳，对矛盾紊乱的思绪感到愤恼，盯着那盅喝了一口的冰镇凉茶，他的火气不降反升。

“冰凉透心，通体舒畅，好茶！”一旁，赞不绝口的秦啸日，突然发现好友绷着俊颜，脸色难看到活像有人赏了他一巴掌。“怎么了，茶不对劲？”

“没有。”慕容湍闷道，仰头将茶一口饮尽。

不像没事，不过他老兄既然说没事，那就没事吧。秦啸日扬了扬眉宇，不打算格虎须，自顾四处张望半晌，他的动作引起慕容湍侧目。

“找什么？”

“今日侍茶的人怎么不是栀儿，她上哪去了？”

“你问她做什么。”慕容湍目光一泛，不觉醋意横生。

“没什么——”好友僵硬防备的神情让秦啸日若有所悟，某个念头在脑海勾勒成形，他马上又加了一句：“只不过有件东西想亲手交给她。”

亲手？

“什么东西？”慕容湍连唇角都沉了下去。

秦大公子好整以暇地喝了口凉茶。“不足挂齿的东西。对了，我方才问你，栀儿上哪去了，你还没回答我。”

“她不在府里。”这几个字，几乎是从慕容湍的齿缝进出来的。那个“不足挂齿”的东西是什么？他们几时走得这么近了？

“那可真不巧！”秦埔日一脸惋惜。“罢了，改日我再——”

“没有改日。”慕容湍不客气地打断好友的未竟之言。

没有改日？“你不会终于忍无可忍，把栀儿给扫地出府了吧？”有这个可能，毕竟慕容湍从未给过栀儿好脸色看。

“没有。”

“慕容，我从以前就很好奇，你与栀儿主仆俩既然‘不合’，你何必执意留她在湍楼大眼瞪小眼？”别人的家务事他不应该管、也不想管，但他实在是想不透好友何苦为难自己。

“不是我执意，而是祖奶奶。五年前，她老人家替我纳媳冲喜，从此要那个小我七岁的冲喜新娘服侍我。”五年来，慕容湍首次对此事坦承不讳，而且有股非要秦啸日知道不可的强烈想望。

不知为何，让秦啸日知道栀儿是他的人之后，哽在心头那该死的郁闷，竟莫名扫清许多！

原来如此，栀儿是慕容的冲喜新娘。

秦啸日恍然大悟，并不感到意外。慕容湍以前曾经病危，老夫人会买个女子替他冲喜，一点都不稀奇。

“所以，等栀儿及等后，你会和她正式拜堂圆房？”

好友这无心一问，惹得慕容湍背脊一僵，当场一阵哑口无言——

内心百般抗拒下，他压根没有想过这件事，栀儿看起来还那么小……该死的！看着好友逃避式的沉默，秦啸日所有疑问都有了解答。

“慕容，冲喜之事对你来说可能只是无稽之谈，但依老夫人的个性和观念，栀儿注定得伺候你一辈子，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你不觉愧对栀儿？她是你的媳妇已是既定事实，何不接受官。”

“没人替你冲喜，你不晓得被人摆布的感受。”慕容湍眼神一黯。

泰啸日思索了下。

呃，也对啦，以他的身分地位，想娶什么样的美妻没有，要是硬被塞个不知圆扁美丑的小媳妇，想来也会不甘心。

“想开些，老夫人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我倒觉得栀儿没什么不好，人是瘦小了些，不过认真好学、谦卑有礼、长得清秀可爱，尤其那双滴溜溜的水眸儿，像泓清池似的。”慕容湍还算幸运！

“东西拿来。”回应秦啸日一番赞美的，是冷了好几倍的嗓音。

“什么东西？”曾经出现过的问句，这会儿换了个人问。

“要交给栀儿的东西。”慕容湍捺着性子咬牙道。

“喔，只是一本书和一些纸而已。”秦啸日从宽袖里掏出一本古乐府及一叠纸张。“之前送给栀儿的古诗集和论语，她应该已经读完了，所以再送给她。”

“你送书给她？”还不只一本？

慕容湍铁青着俊颜接过书册及纸张，锐利的黑眸直瞪面前的男子。

秦家所营商肆不只有织染作坊，还包含书肆、药材行、香料铺等，这些白麻纸虽然不是秦家书肆所卖的最上品，但也绝非一般人所用得起，堂堂秦家少主肯送这些东西给一个丫鬟，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或者，是她向你要的？”黑眸中燃起怒火。

“是我看她想读书习字才送她书纸，你别误会她。”

真是！慕容湍和栀儿朝夕相处，应该比他熟悉栀儿的为人吧，干嘛一副怀疑栀儿红杏出墙的样——

嘿！

秦啸日兴味一笑。

“既然栀儿人不在府中，那就麻烦你转交给她。”

看此番情势，就等着慕容湍“想开”罗！

慕容家的织染作坊幅员相当广大，偌大的占地区隔出织、染、缂、绣等十余座院落，每座院落又有多幢各有其用的大瓦房，分工细微，规模不输官府设置的织染署，是民间数一数二的私营织造大家。

“少爷，您来了。”染坊管事程大兴一见来人，立刻迎上前招呼。

慕容湍手里抓着一本书册，一脸愠色踏入染坊。

“栀儿人呢？”

“栀儿？”没想到主子会突然问起栀儿，程大兴呆楞了下。“她这个时候应该在染房——少爷？”话还没说完，面前的人宛如一阵旋风突扫而去，程大兴一头雾水连忙跟上。

他们来到染院，突然听见某闻瓦房传来一阵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发生什么事？”慕容湍凝眉问。

“屑下这就去瞧瞧。”

程大兴前去一探究竟，慕容湍也步向瓦房，才走了十步不到，得知惊呼声因何而起的程大兴就踅了回来。

“少爷，是栀儿又摔到染缸里去了，好在——”

未待他语毕，脸色一变的慕容湍便往瓦房奔去。

燠热的瓦房内，有两排足足一人高的大陶缸，内盛经过滚煮提炼而成的染料，用来染经纬丝线，这些先行染色的丝线，可以制成不需再炼染的“熟织”锦缎。

慕容湍微微一怔，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浑身被高温烧灼烫伤、奄奄一息的女孩，结果看到的都是一个活跳跳的小黑人，一旁的染匠们都是一脸又好笑又心疼。

“少爷，您别怪栀儿，她并非蓄意捣乱。属下让她尝试拼色、套染，采色样得爬上陶缸，她常盯着一大缸的染料思索配色，看得入神一不小心就跌进去了。”也是一脸忍俊不住的程大兴，为慕容湍解释眼前的混乱。

“栀儿，下回你若想采色样，得有人在旁边拉着你才行呢！”有人打趣。

“是呀是呀，栀儿小红人、小绿人、小黑人都当过了，下回不知会被染成什么颜色？我赌黄颜色。”

“我敢说是青色。”染匠们当众聚赌起来。

栀儿年仅十三岁就对染色有所见解，加上她乖巧认真、待人诚恳恭谦，早就和染坊里的工匠打成一片，众人的调侃都不带恶意，只把她亏得面红耳赤，呃，浑身黑不隆咚的她，其实看不出小脸早巳绯红一片。

“以后我会更小心的。”从头到脚都是黑色染料的栀儿，不好意思地笑开，露出一口雪白编贝。

“栀儿，快去清洗吧，免得时间一久难洗，就得当好几天的小黑人了。”

她听话地点点头，一转身，冷不防对上一双深凛黑眸，不由得怔楞嗫嚅。

“少爷……”

众染匠闻言，纷纷往同一个方向瞧去，就见慕容湍沉着一张阴酷俊脸立在不远处，大伙儿连忙恭敬行礼。

“继续工作。”阴眸环视众人，最后又落在小黑人身上。“你过来。”

慕容湍一声令下，染房顿时回归各忙各的忙碌，满脸乌漆抹黑的栀儿也畏怯地走向他，抓着湿濡裙角亦步亦趋的模样很是狼狈。

“是栀儿不对，栀儿往后会更小心，下次不会再给大家添麻烦——不，没有下次了……”小黑人瑟缩地垂首道歉。

盯着仅及他胸口的头颅，慕容湍面容紧绷，不发一语。

方才听见栀儿摔入陶缸的那一瞬间，去年那一夜以为她因在火海中的恐惧再次侵袭他，就算以前跟病魔搏斗，都不曾令他如此害怕过；直到确定她不是落入提炼颜料的滚烫陶缸，而是冷却成色的陶缸时，他觉得自己宛如死过一回又再度重生。

只是，疾跳的心却已然无法回归平静——

他到底在做什么？

先是因为栀儿不在府里而心烦气躁，再是为了秦啸日赠书给她而恼怒气结，后是以为她差点香消玉损而凛愕惊颤，她哪来的本事令他的情绪大受影响，淡漠的心海甚至因她而掀起滔天巨浪？

她凭什么让他认为倒茶这点小事非她不可？

她凭什么令他对好友捧醋坛狂饮，带着书册冲到这里？

她的死活又凭什么干扰他的心绪、他的理智，凭什么，凭什么？！

他怎会变得这样狼狈，从往昔到未来，面对她，不是都该只有冷淡与疏离么，那现在的他算什么？

栀儿像个做错事的小伙计，站在原地等着老板劈头痛斥，却始终不闻该有的疾言厉色，不禁怯怯抬眼……

这一瞧，她看见慕容湍用某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看。被看得局促失措，她一颗心惶然急跳，又迅速低下头来。

呜，少爷看她这么笨，不晓得会怎么罚她，她真的不是故意把自己染黑……

最后，栀儿等待的责罚并没有施行，一句(奇*书*网.整*理*提*供)话都没说的慕容湍转身离开。当时的她只觉得纳闷，但没想到——

他们就此别离。

又是一个冷清的冬夜，瓦霜在月华下映出薄薄银辉。

一名纤细女子独坐湍楼前的石阶上，白玉素手轻抚一只经过修补的五彩纸鸢，水漾云眸充满依恋。

制作纸鸢的那个人，早已远行五载。

少爷离开的那年，集总管告诉她，少爷是为了弥补童年患病的缺憾，才只身到南方游历，但府里有人把少爷离开的原因归咎于她，说是她逼走了不甘被迫纳她为媳的少爷，他们说少爷讨厌；她、不想娶她，既然老夫人执意留下她，那么少爷只好以逃走作为反抗。

她被卖入慕容府已整整十年，也打听到叔父一家早就搬离城南村不知去向，慕容府成了她唯一的家，老夫人和少爷是她仅有的亲人。如果少爷真的那么厌恶她、如果她的存在是个错误，那么，她还该留恋这个家么？

初来乍到时，她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只知道要听从老夫人的吩咐，把少爷当作唯一的亲人、尽心服侍他，就再也不会挨饿受冻。

后来，她逐渐对自己的“身分”有所认知，少爷是她的夫君、她的一切，即便他眼中没有她，她仍把他当裨只一样尊崇、敬畏。

尊崇，是因为少爷虽拥有旁人望尘莫及的家世财富，却从不情才傲物，让她打从心底佩服，还有，少爷曾舍身救过她呢！

敬畏，是了解少爷和她这个小孤女，根本是天与地、云与泥的差别。

现在，即便对他的尊敬已转变为不可自拔的倾慕，但两相遥不可及的距离，仍教会她不该有任何奢想，对于他的冷淡，她能理解多了。

可是无论少爷如何待她，她都会倾一生心力照顾他，除非是少爷不要她。

也许少爷也认为她不配当他的妻子吧……

不知怎么的，栀儿喉间尝到了些许苦涩。

她仰望天河，满天星子落人满载惆怅的眼，不觉吟哦低语：“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少爷过得好不好？没有再犯病了吧？此时也和她一样，望着相同的星空么？

将纸鸢高举过头，想像纸鸢飞过清浅天河，传送只能深埋于心的思念。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娇蛮的嗓音从栀儿身后传来，有只手不客气地夺走她手中的纸鸢。

“小姐，您瞧，是只破烂纸鸢！”抢夺纸鸢的，是娇嗓主人的侍女冬青。

栀儿从石阶上匆忙起身，回过身一见是施咏蝶主仆两人，生畏地低下头，又着急探眼希望能拿回纸鸢。

“纸鸢？拿来。”

身披贵气紫貂裘的施咏蝶，看栀儿一脸着急，心中浮现快意。当她看清这是当年慕容湍送她的纸鸢，一股玩具被人占有的妒愤直升而起。

“说，你怎么会有这只纸鸢？”她记得，当时为了掩饰是自己叫杜栀儿爬树捡回纸鸢，害杜栀儿摔下树的事实，‘还让杜栀儿在慕容湍面前背了黑锅。

“小姐不想要，所以奴婢将它收了起来。”栀儿垂首照实道，而后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小姐，既然您不要了，可以把纸鸢还给奴婢么？”

“还给你？你凭什么资格拥有湍哥哥的东西。”美丽瞳眸进射出不悦，姣美菱唇随之勾起冷笑，施咏蝶将纸鸢扔在地上。“冬青，踩烂它。”

“是，小姐。”冬青抬起大脚丫，用力地朝纸鸢猛踩。

我踩，我踩，我踩踩踩！

“不，不要……”

栀儿心口一紧，想上前抢救纸鸢，却被施咏蝶吓止。

“你想做什么？我叫人踩拦的是‘我’的玩具，你闪一边去！”

于是，栀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慕容湍亲自拼贴彩绘、又从火海救出来的心血被毁，冬青海踩一下，她的心就痛一回，眼角逐渐泛出无能为力的湿意。

反观施咏蝶，见栀儿愈是心疼，心中那把炉火却不熄反生，于是上前掴了栀儿一个耳光——

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连冬青都吓了一跳，脚丫停在“尸骨不全”的纸鸢上方不动。

火辣辣的痛觉自栀儿颊上散开，她吃痛地捂住脸，不明白自己到底晒里招惹施咏蝶，施咏蝶瞪她的目光就好像在瞪仇人一样……毫不留情。

“杜栀儿，你最好搞清楚自己是什么身分，就算你是湍哥哥的童养媳又如何，你根本配不上湍哥哥，也不配拥有他的东西！”施咏蝶狠厉道。

自从由慕容府下人口中得知，杜栀儿是慕容家买来替慕容湍冲喜的新娘，她对杜栀儿就嫉妒得要命，这个没钱没势的小孤女，有什么资格嫁给慕容湍！

“再说，湍哥哥五年前会离家，泰半是因为被你逼走，他根本讨厌你、不想娶你，你不能走，所以他走。我没说错吧？”

见栀儿瑟缩地站在原地，和主子一个鼻孔出气的冬青，恶意推了栀儿一把。

“回话呀，我家小姐问你话，还不快说！”

施咏蝶指明的事实，宛如回程的沉重车马，又把栀儿缩在心底的自卑再度辗过一遍，重重辗过。

“小姐没说错……奴婢从不敢奢望少爷怜疼……”

“还满有自知之明的嘛。”

施咏蝶自信她的美貌绝对超越杜栀儿，加上她与慕容湍门当户对，慕容湍又待她极好，所以即使慕容湍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她依然勤于来访向老夫人问安，现在连老夫人都有意要促成两家婚事，而她坐上慕容家少夫人的宝座是迟早的事，谅杜栀儿也坏不了她的美事！

“好心告诉你，只有我家小姐才能成为慕容少爷的元配妻子！”冬青的气焰会这么高张也无可厚非，她早就认定她的主子将来是慕容家的女主人。

“冬青，你太多嘴了！”施咏蝶甩眼轻斥。“不过，既然冬青都说溜嘴了，多你一个知道也没差。老夫人有意要我嫁给湍哥哥，你怎么也不可能跟我比，懂么？冬青，咱们走。”她朝木然的栀儿冷哼了声，才款步轻移离开。

“哼！”趾高气昂的冬青，也跟着用鼻孔对栀儿大大哼一口气，甩头追随主子而去。

栀儿蹲身拾起地上残破不堪的纸鸢。

她将纸鸢牢牢抱在胸口，借以掩饰心口传来的疼痛。

只是，已经分不清心口的揪疼，到底是来自于施咏蝶所说的话，还是因为毁坏的纸鸢……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六章

冬日初升，晨光熙微。

一道颀长身影，踏着沉稳步履走人寂静的院落。

回到熟悉的居室，来人环顾四周，入眼所见均窗明几净，不惹一丝尘埃，连摆设也都原封不动，维持他离开前的原貌。

显然，就算他不在府中，也有人勤于洒扫此地。

忽地一阵细碎迟滞的资音由远而近传来。

天刚亮，会是谁？当他警觉地回过身，一道木头的坠地声跟着响起——

砰！一个装水的木桶在他面前翻覆，水洒了一地，房内云时成了水乡泽国。

双手提着水桶的女子才踏入门槛，乍见房内之人时，白皙无瑕的俏脸写满了震惊，圆瞠的明眸里尽是不敢置信，粉唇因讶异而微启，于是……忘了手中的水桶。

他——

“不认得我？”他倒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

一身鹅黄色衫裙的她，比起五年前长高木少，身材虽然依旧纤细，但已不见稚气未脱的模样，教他一眼就认出她的，是那对黑白分明的水眸，仍旧宛如两泓清池的眸……即使远行也依然牵扯着他心魂的眸。

闻声，栀儿又是眨眼、又是揉眼睛，最后还用力拧了自己脸皮一下。

唔，会痛，不是错觉……

他的身形更为挺拔轩昂，面容更加阳刚慑人，也比以前黝黑了些，而那俊凛不凡的五官与低沉不羁的嗓音，确实是——“少爷……”她眼眶一热。这一刻她深深体悟到，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就一趟相思的旅程来说，好似走了一辈子，那么远……

少爷回府了，就站在她面前。面前？！

栀儿倏地垂首，没忘记慕容湍有多么不情愿看到她。

“在我房里留一滩水，你想去哪？”他况磐唤住一脚已经伸到门槛外的人儿。水？她定睛一看，恍然意识到自己制造的乱——

哎呀！“是栀儿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她惊得收回脚，惶然跪地，赶紧用抹布吸起地上的水，把水拧回木桶中，就连裙子脏湿透凉也浑然无觉。

她的迭声道歉让慕容湍想起以前。

栀儿在他面前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柔顺模样，深怕他因她做错事而赶她出府；但始料未及的是，最后反而是他放逐自己，离家五年。

五年前的他，深深对自己被摆布的命运感到不平，同时也对她在他心底所掀起的狂涛巨澜感到气愤与迷惘，当时，他有种被自己背叛的感觉，对自己深恶痛绝。

没错，他之所以痛恶自己，就是因为无法否认栀儿对他造成的影响，早已让他在不知不觉间习惯有她的日子，而他无法跟这样的自己妥协！

于是，他借口游历江南而离开了。

原以为远远逃开，就能阻止吞没他理智的矛盾继续扩大，但没想到栀儿的好却在他心上愈显清晰，她的善良及固执总会在不经意时，占据他的脑海——

他曾在杭州街上看见孩童吃着糖葫芦时，不经意的想起她；曾在川蜀最有名的墨坊看见印刷成册的书籍时想起她，曾在桂林水畔看见少女戏纸鸢时想起她；也曾在面对一大片栀子林时脑中只有她；即使他百般抗拒、试着把那双清澈大眼从心版剔除，但仍旧失败了。

愈来愈深的困惑，致使他不得不正规秦啸日说过的话——

栀儿注定得伺候你一辈子，就其没存功劳也有苦劳，难道你不觉愧对栀儿？她是你的媳妇已是既定的事实，何不接受它。

或许就是因为栀儿的好，他才深觉对她有所愧疚，始终无法忘却这个压在肩上的“责任”，所以他选择面对注定的事实，回到有她的地方，不再逃避。

既然逃不了一世，但逃了十年，也够了！慕容湍讽刺地想。

“起来。”他皱眉拉起跪在地上的人儿，扯入怀中，忽然觉得她把自己当成下人的样子很碍眼，既然决定娶她，她不需要再把自己定位得这么卑下。

是，他会娶她，只不过，他们的夫妻情分仅止于义，没有别的了。

栀儿背脊僵直，眸光紧张万分地定在他的襟口，不敢乱飘。

和少爷靠得这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沙尘味、感觉得到他身上的体温，虽说很暖和，但她好不习惯……

“想说什么就说吧。”他记得栀儿刚入府没多久，还很聒噪地盯着他把苦药喝完，何时开始，她变得如此自卑怯懦？

他明白，这都是他造成的，让无辜的她成了他迁怒的对象。当下，慕容湍的心情如凌乱的丝线般纷杂，他不觉收紧双臂。

“地还没拭干……”她脸颊发热，呐呐道。

男人的身体都这么坚实，还是少爷的格外不同？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衣下阳刚的线条——天啊，她是个闺女，不可以想男人！但少、少爷怎么愈抱愈紧哪，她觉得自己热得都要融掉啦！

“少爷……能不能放开栀儿，栀儿要擦地……”

“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手中不盈一握的纤腰，仿佛一折就会断似的，慕容湍的剑眉不悦地攒起。

啊？栀儿呆楞了下。“有……有呀。”

“有？怎么不见你长肉。”他挑眉。这年纪，女人该长的应该都长齐了吧。

呃？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一团火蓦地窜上她小脸，热上加热。

“那个、那个……穿着厚衣看不出来……”天啊天啊，她在胡言乱语什么呀！栀儿根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是么？”他将她胸前的柔软更加贴近胸膛，以感觉取代目测。“少少少少爷——”她方寸大乱地低喊。

“不必紧张，你必须习惯我们之间的亲密。”他俯下俊脸，不带感情地在她耳畔道，就像谈论天气一样。

浑然的男性气息拂上她颊颈，惹得栀儿又是一颤，当他合住她巧润的耳珠强势吮吻时，她恐慌得颤抖挣扎。

“少爷，不要……”他略带侵犯的冷漠眼神让她感到害怕。

察觉她的抗拒，慕容湍抬首看见她畏惧的神情，嘴角陡地沉了下去。

“我是你的谁？”

“少爷是栀儿的主子。”她抖瑟道。

他长眼一眯。“还有呢？”

“少爷是栀儿的……亲人。”“如此而已？”

“少爷也是栀儿的——”她陡地咬住下唇。

“以后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

她可以么？总觉得少爷好像有哪里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栀儿仓皇地盯着慕容湍看，惊颤水眸漾满好多迟疑和小心翼翼。

“说话！”慕容湍恼道。他是否该庆幸自己以前把她“教”得太好，让她在面对他的都是一脸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少爷也是栀儿的……夫君。”她怯怯说完后，缩颈屏息以等待预期中的冷言嗤语。少爷一定会认为她厚颜无耻，嘲笑她妄想高攀慕容家……

等了半晌，却没有任何轻蔑的微词出现，她纳闷抬头，却对上一双沉浓黑眸，随之，腰间的箝制也被放开了。

栀儿虽然松了一口气，但就在慕容湍放手时，莫名的冰冷伴随着落寞与苦涩，窜入她骤然失落的心。她还是说错话了……

慕容湍踅到桌边坐下，迳自倒了杯茶喝。

“少爷，茶是凉的，栀儿去替您温茶。”纵使不被他承认，她依旧关心他的一举一动。

“不必。”出门在外，哪顾得了这些细节，早习惯喝凉水了。况且，他需要凉水冷却一下失序的躁动。从她嘴里听见“夫君”两个字，他竟然升起想拥有她的欲望？当下，宛如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只能错愕放手，

该死！他何必大惊小怪，既然都打定主意娶她，对她有欲望又不是什么怪事！

好意被冷冷拒绝，栀儿默默捧着微微揪疼的心口，继续把地擦干净。

见她又蹲回地上，慕容湍不禁拧眉低斥：“不要擦了，让别人来做。”她是他的女人，而不是奴隶。

水是她打翻的，少爷怎么会要别人来替她善后呢？

栀儿即使百思不解，仍乖乖起身，不敢忤逆。忽尔，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急着跑出房门。

“你要做什么。”

“我去禀告老夫人，少爷回来了，她一定很高兴。”老夫人盼这一天，盼了好久呢！

“等祖奶奶睡醒，自会有人告诉她，你不需要去。只有守门的仆隶知道他回府，他吩咐过他们先别惊动府里的人。

“是。”她应了声，站在原地垂首局促道：“……少爷如果没有事情吩咐，请客栀儿退下。”

“有事忙？”她就这么怕他，不愿待在有他的地方？盯着她黑鸦鸦的头颅，慕容湍挑眉，说不出心中的闷气所为何来。

“栀儿要去染坊。”

“你还在那里做事？”

“是……”

慕容湍敛眉思忖了下，遂从椅上起身。“一起走，我也该去看看。”他踱经她身边，率先步出湍楼，栀儿也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来到慕容府大门，慕容湍无视于仆隶恭敬行礼，眼中只有那个直直往外走的纤细身影。

“你要走去哪？”他止步，沉声喝住她。

天寒，说话都会呼出一团团白雾。

栀儿缩了缩颈，回头怯声说道：“去……染坊。”她又犯错了么？

“用走的？”

不然呢？栀儿不解地望着他。

她困惑的表情已诚实告诉他，这五年来，她天天走路到几条街以外的染坊，这让慕容湍心火顿起——

染坊距离慕容府不远，他并不心疼她得走上这点路程，他气的是她竟然独自前往！连日落后的回程亦是如此么？要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办！

察觉慕容湍的愠意，栀儿忐忑思索，而后恍然大悟！

“栀儿愚昧，竟让少爷跟着栀儿走路，少爷要坐车才对。”她面色发窘，赶忙去请仆隶唤车夫备马车，顷劫，慕容家造价不菲的萃贵马车已经候在大门前。

慕容湍额际青筋暗浮，绷着俊脸撩衣坐入车里，见她依然杵在原地，峻凛眉峰不禁高高耸起。

“还楞在那里做什么，上车。”

“栀儿用走的就好……”她怎么能跟少爷平起平坐？

“叫你上来就上来！”

“是！”

马车外，马蹄声在街道上规律响起；马车内，窒闷的沉默充塞其中。

终于，慕容湍对于她老是拿头顶面对他已忍无可忍，他率先打破沉默。

“抬头。”

栀儿听话地抬起头来，瞧见他眉眼间的不悦，习惯性的又低了下去。

“不想见我，所以老摆头顶给我看？”

她猛抬头，摇手澄清。“不是这样的，我好想好想见少爷哪！”话声甫落，她又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对自己未加思索的冲动感到汗颜。

笨栀儿笨栀儿，你凭什么说出这种话，不怕少爷笑话你么！

慕容湍嘴角浅勾，压抑的怒火因她的坦白；顿时消散无纵。也是他的女人，她当然得想他，而且只能想他一人！

咕噜咕噜——一阵不速之“声”闯入，让羞窘的栀儿登时更加尴尬。“你没吃早膳就出门？”

被少爷发现了。

“我……我带着吃……”她赶紧掏出挂在腰间的小布袋，以示所言不假。

她平日打扫完湍楼就直接去染坊，来不及与茴香她们一块吃早膳，所以才把自己前一夜准备的食物带在身上。

“打开。”他命令。

她忙不迭打开袋口，袋里装了一个干面饼。

“就吃这个？”

见她点头如捣蒜，慕容湍的嘴角又是一沉，才拥有没多久的好心情转瞬又烧起一团无名火。

“我饿了。”他闷闷道。

饿了？栀儿先是一楞，接着迅速把小布袋从腰间解下，捧到也面前。

“这给少爷。”少爷才刚入京回府，铁定还没吃东西——哎呀，不对不对！捧着面饼的小手陡地缩了回去。

“怎么了，你反悔？”

“不是的……这面饼又干又硬，怕少爷吃不上口。少爷，要不先掉头回府，让栀儿为你准备早膳？”尊贵如少爷，怎能吃下人吃均粗陋食物！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转而扬声命车夫停车，随后要地跟着他下车，沉稳的脚步在离马车不远的小摊子前停下。

“客倌请坐，您要喝粥，还是吃豆浆馒头？”老板见客人上门，投勤地吆喝招呼着，一边掀起大锅盖，一阵氤氲白烟直窜而上，暖了客人心窝。

“粥，两碗。”

“两碗粥，马上来！”老板拿出陶碗俐落盛装。

慕容湍吩咐完，便迳自坐入摆在摊子旁的桌椅，两碗冒着热气的满满白粥也上了桌。见栀儿又呆杵一旁，他没好气命令道：

“过来坐。”

“栀儿站着就——”不耐烦的目光直射而来，她立刻乖乖正襟危坐。

“喝完。”他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要给我的？”她又惊又疑地指指自己。

“这里还有别人么？”

在他“胁迫”的目光下，她赶忙啜饮一小口，绵软温热的细粥滑下喉咙，让她感觉整个身子都暖了起来。

哇，好暖、好好喝喔，她好久不曾喝白米粥了呢……

看着她柔顺地一口接一口，慕容湍这才满意了些，只手捞起另一碗就口饮粥，不过仍轻易发现她透过氰氲蒸气偷观的现线。

“好奇我怎么会到这种不起眼的摊子？”

又被少爷发现了……栀儿赧然脸红，低下头猛喝粥。

“在外地的日子不比府里，你以为我五年没回来，身上能有多少盘缠？”

“少爷，你过得很苦么？”她急急地问，如晶瞳仁里有显而易见的心疼。

“比起生病、哪里都去不得的苦，能用劳力换得下一餐的日子，不算辛苦。”

栀儿静静地听，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隔了袅袅白烟，微微泛红的水眸看他也看得肆无忌惮了些，而这一刻的温暖与平和，永远会是她珍藏的回忆。

她不会忘了这个清晨，与少爷一起喝暖暖白粥的清晨……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七章

一连好几天，慕容湍为了早些熟悉睽违多时的家业，慕容家的织染作坊都能看到他俊凛如山的身影，这没什么稀奇；让管事和工匠们觉得怪异的是，他们的少主对栀儿实在是过分“关爱”了些，例如——

大前天，少主看见栀儿替染匠们倒茶水……

“谁说你可以伺候他们喝水？”自此，没人敢喝她端来的茶水。

前天，少主瞧见栀儿抱着一大叠尚未染色的汪布到染房……

“谁让你抱这么多布，挡着视线走路？”自此，没人敢要她碰垃布。

昨日，少主撞见栀儿帮忙搬运从矿区运来的白色染料胡粉及蜃灰……

“谁准你去扛那些重物！”自此，没人敢让她帮忙。

而今日——

“杜栀儿你给我下来，不准再爬到染缸上！”震天价响的咆哮在染房里爆开。

闻声，栀儿认命地从梯子上爬下来，来到火冒三丈的慕容湍面前。

“少爷，我想采色样……”

见她逐渐能在他面前道出想说的话，慕容湍的怒容稍微缓和了些。

“要采色样叫别人采。”他不容置喙的说道。即使程管事告诉过他，栀儿每年套染出的新色样都让京城的仕女爱不释手，但他就是不准她爬上染缸！

“我看大家都在忙，不好意思麻烦他们。”

“栀儿若要你们帮她采色样，很麻烦？”慕容湍冷冷环视众人，大家的头立刻摇得如博浪鼓。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虽然不甚明白慕容湍为何凭地介意，栀儿还是主动认错，免得大伙为难。“对不起，请少爷别生气，我不会再爬上去了。”

对，他气！天晓得他方才看到她的动作时，觉得自己又差点死过一回——慕容湍霍地打住思绪。

该死！他已经准备向祖母提迎娶栀儿过门的事，理当不会再对栀儿感到任何亏欠，但他却愈来愈无法理解，为何自己受她牵绊的心情有增无减？

“知道就好，否则依你的笨拙，摔入染缸一样会造成别人的麻烦！”慕容湍口是心非地别开眼，不想让人瞧见他狼狈的神情。

原来，少爷是怕她拖累其他人。

明知再合理不过，却仍有些许落空的苦涩，袭上栀儿心扉。

正当她暗自神伤时，一道清朗的男性嗓音由远而近嚷着她的名，语气中透露出异常兴奋。

“栀儿！栀儿！成功了，成功了！”

“程大哥，什么东西成功了？”栀儿好奇问向迎面而来的年轻男子。

“你制的新色都染出来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管事程大兴之子程赋，雀跃之情溢于言表，看着栀儿的眼神尽是赞赏与倾慕。

那是一个男人爱慕女人的眼神。慕容湍眯起黑眸，不客气地打量这个才二十岁的家伙，沉缓的呼吸吐纳出不自觉的妒意。

“真的？我跟你去！”拼色倒是不难，但若能将新色成功染到丝线或布疋上，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同样欣喜若狂的栀儿清眸灿亮，连连点头，脚步却突然动弹不得，她不禁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被慕容湍厚实的大掌扯住。

“说清楚。”被晾在一旁的慕容湍口气暗怒，冰硝般的视线扫向程赋。

栀儿竟然对这家伙笑？

她从未给过他一个笑容，却对这家伙笑得这么开心？！

该死！

“少爷？！”程赋瞠目结舌，这才发现自己有眼无珠。都怪他满心只想跟栀儿报喜，没注意到少爷就在旁边！

“新色染成功了呢，少爷要不要一起去看？”栀儿丝毫没意会到氛围的不同，甜甜怯怯的笑靥如同一朵粉花，朝慕容湍嫣然绽友，看得他微微一怔。

“是呀，是栀儿配的新色……”程赋的补充在慕容湍再度扫来的冷冽视线下，惶然无声。呜，他说错什么话？少爷瞪他的眼神好可怕……

慕容湍把目光调回那张因欣悦而染上淡红的娇颜上，漆黑瞳仁中的凌厉转瞬敛下，随之升起的是一簇灼热的狂焰。

“少——”

栀儿还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想不想去看时，就被热烫的薄唇堵住未说的话语。慕容湍俯下头，吻住她微启的小嘴。

众人眼儿一瞪，每张嘴都圈成了惊讶的形状。

尤其是惊愕过度的栀儿，在他狂恣热吻下只能僵直身子，完全忘了挣扎。

男性的唇舌宛如进入无人之境，暧昧地挑开柔软的唇瓣，擒获生涩无措的丁香小舌，桃弄缠绕，仿佛每一寸甜美都不愿放过。

一双厚实的大掌自然也没闲着，一手将香软的娇躯紧紧擢进胸膛，两人的身躯密密责实的贴合，不留一丝空隙；一手按住她的小脑袋，将她压向他需索的唇，吮尽她芳醇的滋味。

栀儿被吻得浑身无力，瑟瑟颤抖，只能被动地紧贴他坚实的身躯，感觉他这一次抱她，比上一次来得更为强悍霸道、更为火热炙烫……

少爷、少爷怎么会对她——

他像是知悉了她的迷惘与窘迫，灵活的唇舌执意往更深处挑惹侵略。融合了某种异样的感受开始在栀儿四肢百骸内乱窜，教她昏沉迷糊、教她臣服沉沦，僵硬的身子沦陷在热切的洪流里，整个人变得绵软软的，脑筋也失去思考能力……

终于在她快窒息前，他放开了她，她也只能痴软在他有力的怀抱里，频频喘息不已。

天呀，就算她再怎么不明白少爷突如其来的“举动”，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目光，也足以让她羞得抬不起头来！

慕容湍嘴角上扬，得意地睐了眼一脸失落的程斌。

看清楚没，栀儿是我的！

周围一干人则是恍然大悟——

这就对了嘛！

先前少爷对栀儿的“特别关爱”，就有合理的解释了！

入夜，高大的身影在慕容府曲折的回廊间急切穿梭，回廊外风雨潇潇。

“有没有看见栀儿？”慕容湍每遇到一个人，劈头就问。

“回、回少爷，小……小的没看见。”奴仆摄于他紧绷的怒容，一个个都回答得心惊胆颤。

不远处，施咏蝶一见慕容湍，姣好的容颜立刻漾上盈盈笑意，款步走向他，莲步中卷起一股暖香，身后还跟了侍女冬青。

“湍哥哥——”

“咏蝶，你们有没有看见栀儿？”对方尚未语毕就被慕容湍打断，不过他脸庞上冷硬的线条在见到来人时，至少和缓了些，

施咏蝶完美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湍哥哥看到她，连话都不听她说完，就只问杜栀儿的去处？

“我没看到栀儿。这样吧，我让冬青多带几个下人去找？”在心上人面前，她仍然端持着美丽与和善的表情，但心里其实醋意翻腾。

“不必了，我自己找。”慕容湍婉拒，心中兀自忖度。

他从晚膳过后就没看见栀儿，去她的房间找过、连茴香也问过了，就是不见她的踪影。这么晚了，她会上哪去？

慕容湍脸上昭然若揭的心急，无疑是施咏蝶眼底最碍眼的芒刺。

“湍哥哥，你不需要为了一个婢女大费周章，她若服侍不周，大不了再撤换一个，总不该让主子到处找不着人。”她为他抱不平。

“她不是婢女，你应该清楚。”慕容湍沉着道。

他已经向祖奶奶提起让栀儿正式过门的事，祖奶奶却要他考虑纳栀儿为妾、迎娶施咏蝶为妻，而且，施咏蝶对他纳栀儿为妾也没有异议。

但他有！他一直以来只把施咏蝶当妹妹看待，是不可能娶她的。

“就算不是婢女，也只不过是个童养媳，值得你夜里冒雨找她？”施咏蝶心中的不安与嫉妒逐渐扩大。

“栀儿是我唯一想过要娶的女子。”纵使娶栀儿只是基于责任。不过他故意这么说，咏蝶就能死心了吧？毕竟咏蝶是女儿家，他不想说得太直接，以免伤了她的自尊。

湍哥哥的意思是，除了栀儿，他不会娶其他女人？那么，栀儿不就会成为他的正室？那她呢？！

施咏蝶衣下的粉拳紧捏，如花似玉的娇颜显得落寞黯然。

“……湍哥哥，你回来后始终在忙，我们好久没有一起聊天对弈了呢，你不喜欢咏蝶陪你了么？”佳人言语间的怅然若失，一副我见犹怜的娇态。

对于她不愿正规的态度，慕容湍认为多说无益。

“你早点歇息。”他抛下一句话，转身欲离时，一缕湿淋淋的狼狈纤影赫然映入眼帘——

走在回廊上的栀儿，小手抹着发际不断淌落眼睫的水珠，压根没注意到前方有人，直到熟悉的怒斥迎面吼来，她才定睛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

“天杀的，你到底滚到哪里去，搞什么弄成这样！”她浑身湿透，没有一处幸免！

“少爷，我——”

不待她解释，他一把抓住她的细腕，踩着愤怒的疾风步履往湍楼而去。

留在原地的施咏蝶忿忿咬牙，楚楚可怜的姿态不再，娇容浮现狰狞的狠绝。

之前，因为认为慕容湍厌恶杜栀儿，所以她愿意(奇*书*网.整*理*提*供)接纳老夫人说杜栀儿是慕容湍命脉所系的说辞，而委曲求全的让他纳杜栀儿为妾；但现在，杜栀儿已危及她的地位，她什么都不管了，只有她才够格成为他的正妻，杜栀儿那个下贱的女人根本不配！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没有什么得不到。只要慕容湍心中没有杜栀儿，一切都有转园的余地，只要他心中没有那个女人……

“来人！备热水！”

慕容湍一踏入寝房，就厉声朝外头吩咐，迅疾的脚步没有停歇，把拽在身后的湿人儿直接拎上床。

“呃！”栀儿摔得七荤八素，还来不及找回天南地北，就发现他开始动手剥除她身上湿透的袄衣袄裙。

“别……少、少爷，不可以……”她又羞又惧地抓回蔽体的衣物，小手紧紧攒住半褪的衫裙。

“放开。”他捏着冰凉沉重的衣料，下颚紧绷，阴沉地看着她。

“不、不、不行——”她发颤的牙关不停打架。

“你敢违逆我？”燃烧着恼怒的黑眸危险地眯起。

寒冷加上怯意，她抖瑟摇头，既不敢惹他不快，又不想放手。“该死！”一道低咒之后，衣帛碎裂的声音响起。

嘶——

“啊？！”无奈力不如人，栀儿好不容易抢回的衣物在他手中都成了破布，一件件被抛下床，眼见身上只剩下贴身的兜衣和亵裤，她急得泪花都快掉下来，惶恐的抱着光溜溜的手臂缩到床角。

呜，少爷看起来好生气好生气……

“少爷，我做错什么事惹你不开心么……请你告诉我，我不会再犯了，求求你别生气……啊！”但她的求饶起不了任何作用，纤细的足踝被大掌拖回床畔，三两下又被剥得清洁溜溜。

“呜呜——少爷对不起，栀儿做错了——”她吓得猛掉泪，小手不住地遮掩自己，颤声道歉。

粉嫩胴体展现在慕容湍眼前，泪眼婆娑的清颜、湿濡颤抖的，蓓蕾、雪白如玉的纤腰、匀称无瑕的双腿，倏地在他眼底点燃一簇火苗，却也气苦躁郁。这种时候，世上唯独她还一迳向人道歉！

忽尔，一件厚重的棉被覆住她赤裸的身躯，温暖干燥的感觉包围着栀儿，让她止住慌乱的泪水，连忙紧紧抓住棉被汲取可贵的温暖。

“你上哪去了，为什么淋雨淋成这样？”他站在床边，沉声问。

她吸吸鼻子，照实回答：“夜里突然下大两……我担心晒场上刚染好颜色的丝绸会被淋坏，所以去了染坊一趟……”

“染坊里没人看守？”

“有……可是可是……”

“有还可是！他们难道不会处理？”

“人家真的很担心……”

“所以你去帮忙收拾丝绸？”

湿淋淋的小脑袋畏怯地轻点了一下。

“该死！你竟然一个人在夜里来回，你知不知道那样有多危险！”暴怒的咆哮声灌人栀儿耳中，小脑袋赶忙惊惧地缩人棉被。

“没有没有……程大哥驾马车送我回来……”颤抖的啜泣声从被窝里传来。

程斌那小子载她？那不就看尽地湿衣沾粘在身上，曲线毕露的模样？！

她的解释反而引来慕容湍更加炽烈的熊熊怒火，额暴青筋的他咬牙正要开吼，门外刚好传来奴仆恭敬的声音。

“少爷，您吩咐的热水备妥了。”

他压下狂怒，侧身挡住床上的人儿，不让春光外泄一分一毫，才朝外头令道。“进来。”

纵使奴仆们对房内的情况好奇得紧，但主子紧绷的脸色让他们不敢多作停留，众人把搬人房内的浴桶注满热水后，便匆匆离开。

正纳闷房里怎么变得静悄悄的栀儿，才怯怯探出头来，马上又被慕容湍扯掉棉被，整个人落入一堵坚实的胸膛，凉意没有侵袭她太久，就掉进温热的清水中。

“啊——”

被水花溅得满头满险的她，只能闭紧双眼苦着小脸，小手紧紧攀住浴桶边缘稳住自己。接着，她的头项被罩了一方干燥的棉布，然后是尸双有力的大掌隔着棉布在她被扯开的发辫上用力搓探，援得她以为脑袋会就这么掉了。

呜呜呜，她到底犯了什么错，少爷要这样虐待她？

直到手中的青丝逐渐拭干，慕容湍才放手，深眸由上而下盯着她。

“以后不准一声不响出门，知道么？”

“知道……”已经晕头转向的栀儿点头晃脑地应诺，才松了口气，又从水中被提了起来，棉布转而侵袭她的身子，由上到下，一寸肌肤也不放过。

”少、少爷？！”她惊愕无措地低喊，却怎么也阻止不了那双抚遍她、看遍她的大掌和黑眸，还有那块用力擦干她的棉布。“唔……会痛……”

她吃疼的低吟让慕容湍骤然停手，他看见棉布下的雪肤泛出微微红痕，不禁痛咒自己的粗鲁，于是忿忿甩开棉布。“天杀的！”

栀儿瑟瑟抱着身子，颈项一缩，湿意又在眼角凝聚。

“少爷是不是有事吩咐栀儿，栀儿却擅离职守，少爷才这么生气……对不起、对不起，栀儿以后不敢再犯了……”这是她见少爷发过最大的脾气，不但气得撕裂她的衣服、把她扔入水中，还将她从头到脚擦得好痛，真的好可怕……

有事吩咐？不，他只不过突然想见她，却到处找不到她的影子，才因此又气又急——蓦地，慕容湍背脊一僵，心魂剧烈动荡。

他竟然为此区区小事焦躁不已，更在看到她浑身湿透而气急败坏？这根本不像那个选择以冷静与理智来面对栀儿的他呀！他到底是怎么了？！

“哈啾！”

一道细细的喷嚏声，打醒方寸全乱的慕容湍，他横抱起冷得发抖的她，将她置于床榻。

栀儿一沾到床，立刻用棉被将自己裹成粽子，一抬头瞥见他逐渐裸程的精壮身躯，她倒抽一口气，倏地别开眼，下一刻却察觉欺压而来的重量——

他动手扯开碍事的棉被，强势地将她揽入怀中，再让棉被覆在两人身上。

“少爷，不要……求求你放过我，我真的不敢了……”她惊惧地闭紧跟，小手抗拒地推阻温热的胸膛，感到一股自他身上传来的热力透入她掌心，她陡地一颤，无措的小手捏成粉拳。

看她吓成这样，慕容湍眉峰微拧，没好气道：“不必求我，我不是在惩罚你，这么做才能让你保暖。”

思索他话里的可能性，栀儿感觉与他贴合的部位都被烘得暖暖的，俏脸上的苍白被一抹羞怯的配红取代，不禁赧然挣扎。

可是他们……他们一丝不挂的抱在一起，好羞人哪……

“别动，栀儿。”他嘎声制止她无心的扭动。

“少爷……这样不妥……”她睁开氲氲羞眸，眼波轻漾水意。

她的羞涩让慕容湍呼吸一窒，紧紧凝睇她动人秋眸。“我是你的谁？”

“少爷是栀儿的主——亲——”在他连番两次的警告目光下，她只能呐呐的回答：“夫君。”少爷不是不爱听么，为何还要她说？

“既然我是你的夫君，夫妻之间有亲密的举动再自然不过。”没错，栀儿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为她焦心着急是理所当然的反应，用不着跟自己过不去。

厘清心绪失控的原因后，慕容湍顿觉轻松无比，嘴角噙起哂然浅笑。

他的笑容在栀儿的心湖荡起幽幽涟漪，一股热流涌上她双眼。“栀儿不敢奢求成为少爷的妻，只要能陪在少爷身边，就够了……”

“为什么？你不想嫁我？”他唇角一敛，无法形容此刻如麻的心乱，有些许的不悦，些许郁闷，甚至些许……恐惧。

“栀儿配不上少爷，少爷该娶的是像咏蝶小姐那般美好的女子，而不是我。”

“不许再说这种话，我会娶你。”她将他推给别人的心意，令他无端不悦。

“少爷……”她心头一颤。

“你本来就是我的童养媳，我不娶你，谁能？”

这句听似无庸置疑的言语，却在栀儿心上重重打破一个缺口。这就是少爷的本意吧，娶她，无关乎情、也无关乎爱，而她还偷偷期待什么？她好傻……

“别多想，闭上眼睡一觉，我也累了。”他捂住她的眼，免得这对翦翦水眸老是干扰他的自制力，让他等不到新婚之夜就先要了她，她淋了雨需要保暖休息——慕容湍频频告诉自己。

栀儿原以为在他怀里会别扭得睡不着，没想到睡意很快就造访她，到染坊帮忙收拾丝绸的确花了她许多气力，让她不知不觉便沉沉坠入梦乡……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八章

夜深沉，细雨滴阶。

事实上，佳人在怀，慕容湍就算想睡也睡不着。

凝视倚在他肩臂沉睡的信赖小脸，感受肌肤相亲的亲呢，栀儿柔嫩的肤触和轻吐如兰的气息，在在令慕容湍体内的血液躁动不已，压根无法像她一样安稳入睡。

尤其之前替她褪除湿衣时，她纤柔的胴体整夜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她虽然不够冶艳丰满，但从那线条优美的锁骨、娇羞尖俏的酥胸、到匀称诱人的双腿，特别是有如凝脂般的白皙雪肤，都足以勾人心瑰，都真是……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浮动的欲火。

“喂……”突然，怀中的睡人儿嘤咛了声，细嫩的脸颊和小手满足地往他温热的胸膛摩挲，粉嫩椒乳无心地刷过他胸口的突起。

天……他闷哼一声，苦苦压抑的欲望在他胯间急遽膨胀，紧绷得好似有一团火在炙娆他的身心灵，他再也无法克制。

他要地！好想要她！

他翻身将她置于身下，绵密轻颤的俯吻忍不住在她小巧耳窝、如云臀发辗转落下，饥渴地游走在细嫩的脸蛋、纤颈、锁骨间，渴切的大掌罩上惹人垂怜的浑圆，轻揉令他销魂不已的蕾尖。

“唔……”睡梦中的栀儿被他点燃的骚动扰醒，不由得微微低吟。

媚惑般的呻吟，无疑加速催化慕容湍的难耐欲火。

“栀儿，我等不到新婚之夜了……”他在她耳畔粗嗄道。

什么意思？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一双焚热浓浊的深邃黑眸，然后是比上回更浓烈炽热的吻，侵占她毫无防备的菱唇。

火烫的舌探入她口中，热切而霸道地享用每一处柔嫩，狂烈吮吻，勾挑犹仍青涩的丁香软舌。她被搅得更加贴近他，圈住她的厚实大掌，抚过吹弹可破的肌肤，带来异样的刺激。

激颤的深吻持续很久，直到她娇喘连连，他才放开她，转而轻轻吮咬她泛着润泽的粉唇。

“少爷……”才刚转醒就被吻得意乱情迷的栀儿，小嘴轻吟，眼儿蒙胧，感觉体内有一把火，灼得身子情不自禁扳动，徐徐摩挲他的胸膛。

她诚实的反应，瞬间就让慕容湍血脉贲张，他们身上的被子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床下，她裸程的明媚春色尽收眼底，他的瞳仁火焰四射，满涨的欲望因眼前这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人儿而疼痛起来。

“栀儿，你知道你有多诱人么。”他粗糙的指腹揉捏着香柔滑腻的酥胸，感觉含苞待放的娇小蓓蕾在他手中绽放挺立。

“呃！”闪电般的酥麻从胸口窜到四肢百骸，也震醒了神智迷蒙的栀儿。

她看清上方的男人，熟悉的面孔有着她不明白的露骨情欲，更在看清两人的姿态时，羞颤得面红耳赤。

“少爷？！你、你……我……”她慌乱地低喊，想要挣扎，却被他牢牢压住。

“嘘，我要你成为我的。”他在她颤抖的唇瓣印下安抚的吻，然后逐渐加深、再加深……

敌不过缠绵的吮吻，栀儿顿时又陷入波澜万丈的欲海之中，只能被动的跟着他的带领随波逐流。

他热烫的呼吸烙过她的颈间，来到胸口的丰盈，将早已耐不住挑逗的挺立峰尖含入口中，灼热难耐的狂喜有如骤雨，侵袭她青嫩生涩的娇躯。

“啊……”

他的舌愈是兜旋、逗弄，她的娇躯愈是激烈款摆。大掌则是往下探人少女柔软的神秘地，在她最娇羞的花瓣上游走。

“少爷！不、不要——”感觉到粗糙的指尖微微撑开她，在她连自己都未曾细究的私密处试探抚弄时，清晰的痛楚教栀儿惊疑退缩，发出慌惧的呜咽。

“不要怕，我会温柔待你，放轻松。”灼热的气息，轻暖地笼罩她耳边。

枕畔间温存的爱语，逐渐安抚了栀儿的紧张与惶恐，对于他只针对她一人的温柔，她动容得想哭。

持续且益发深入的爱抚，让她再也无法思考，迷乱地呻吟着泪，腿间的柔软受不住他的挑逗，逐渐淌出甜蜜芳津。

慕容湍挤入一指，感觉她紧窒的小穴紧紧吸附他。

“呃！”她细呼，指尖因用力而陷入他的肩背。

“会痛？”他额间、背脊因忍耐而凝聚汗珠，为她苦苦压抑疼痛的欲望。这是她的初夜，他不想太急躁。

“会……”水眸里除了羞怯，依然存有悸骇。

突如其来的心疼握住慕容湍的呼吸，他轻吻她秀洁的额心。“栀儿别怕，我不想弄痛你，所以必须让你准备好。”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心头因他的温柔而悸颤着。无法回头了，不，她根本没想过回头，因为她好爱这个男人，好爱他呵……

慕容湍俯身在她双腿间，目光紧盯着羞怯的花核，以唇舌汲取珍贵的蜜津，浓烈的爱欲滋味同时袭上两人的心。

“少爷，别、别看那——那个——”她羞涩得双颊爆红，直想把腿儿并拢，却虚软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整个人宛如一潍春水，融在床榻上。

她虚弱的抗拒起不了作用，直到慕容湍认为足够了，结实黝黑的身躯才重新覆上娇嫩的她，让紧绷至极点的烙铁徘徊在花径前，沾取汨汨而出的蜜液。

“栀儿，我要进去了。”他暗哑提醒，大掌握住她的纤腰，高大阳刚的身躯缓缓往前倾。

进去？进去哪里？

“唔——”未及发问，栀儿随即感到一股狠狠撕裂她的疼痛，她僵直了身躯，连呼吸与痛呼都嫌多余。

她懂了……他的一部分埋入她体内，这样的结合教她手足无措，感觉到灼热的巨大缓慢挺进，她不可遏止地颤抖收缩。

“还痛么？”他盯着她汗湿的脸庞，咬牙嘶问，急待纾解的欲望因她本能的紧缩而悸动，但仍按兵不动。

“有一点……可是好像又不会了……”她找回声音，微张的小嘴喘息着。

“这样呢？”他些微撤退，然后又沉入她的深处。

“唔！”她眉间一蹙。

该死！她真的可以么？“栀儿，放轻松。”他紧紧咬牙。

见他仿佛忍耐着极大的痛苦，她体贴地为他拭去额间的汗水。“少爷，我不要紧，没关系……”

似水的柔顺彻底牵动慕容湍的心弦，他再也无法按捺，喉中发出一阵低吼，握紧身下的纤腰，开始摆动结实的腰杆，每一次挺进，都在她柔软紧窒的腿间掀起如狂风巨浪般的快感，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啊……啊……”伴随疼痛而来的欢愉不断在栀儿体内堆叠，由他冲刺的那一处爆发璀璨的光芒。

突然，他停下抽撤的动作，所有欢愉也随之停顿。

“少爷……”一股空虚袭来，全身发烫的她难耐地舔舔唇，双腿不自觉地圈住他的腰。

“栀儿，你喜欢我、要我么？”他抵着着她的额低问，灿烁黑眸紧锁因他而火热的娇颜。

“要……栀儿喜欢少爷，喜欢好久好久了……”红唇逸出低喃。

慕容湍噙起一笑，给她奖励一吻，贲红炙铁鸷猛地撞击脆弱的蕊心，带领两人淹没在欲海的狂喜中。

男人的低吼与女子的娇吟，在一方天地尽展。

纱帐内，春情荡漾，销魂蚀骨的欢爱味道久久不散……

时近年关，慕容湍镇日几乎都在书房内审查帐册，偶与各作坊管事会商事情。是日，染坊管事程大兴和儿子程税也来到慕容府。

书房外敲门声传来，接着是清细的嗓音轻响。“少爷，栀儿送茶点来。”

“进来。”慕容湍扬声。

栀儿一进书房，程大兴与程税见着她，莫不开心。

“栀儿，半月余不见，你一切都好？”对她赏誉有加的程大兴，早把栀儿当女儿看待，要不是最近得知她是少爷的童养媳，他绝对会叫儿子加把劲讨栀儿过门当儿媳妇，可现在，想都甭想了！

“程叔，我很好。”栀儿嫣然巧笑的回答，受到春情润泽的她，看起来更为清丽动人。“大家也都好么？”她回问，一面把茶点置于他们身旁的桌几上。

自从大雨那夜过后，少爷便不让她再到染坊帮忙，理由是，她即将成为他的妻子，自然不需再去做那些杂事，但她总不免挂记大家，加上五年来她已经在染色上学出兴趣来了，不能去碰，总是有些落寞。

“大伙都是老样子，可是少了你，就没人能拼染出漂亮的新色了。不过少爷要我们带些色样来给你，往后还得请你多费心。”

“我把颜料装在陶罐里，已经差人搬至湍楼后院。”程赋接口，在慕容湍犀利的目光下呐呐补充。“是少爷吩咐的……”

栀儿讶异地望向桌案后的慕容湍，惊喜的笑靥比花娇。

少爷答应她的请求了！她总算能继续为慕容家尽点力。

慕容湍将她雀跃感激的小脸尽收眼底，因她纯然笑容而微微屏息，不自觉的沉沦在那朵令人心醉的笑花中。

“少爷，谢谢你。”栀儿开心地福身道谢。

她的声音唤回慕容湍的理智，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和别人分享栀儿甜美的笑颜，于是尴尬地清了清喉咙。“你先下去。”

“是。”

在她离去前，他又补上一句。“可以去湍楼后院看看。”

栀儿微笑点头，又朝程大兴父子颔首道别，便离开书房。

窗外的纤影渐远，慕容湍才收摄心神投入眼前的帐本，但他丝毫没意识到，那抹印在心头的笑靥所激起的余韵……

一道颀长身影，缓步接近蹲在地上忙得不亦乐乎的人儿。

“吓——”正要掀开下一个陶罐的栀儿，一个劲地被人从身后揽起，吓得倒抽一口气。熟悉的气息喷在颈畔，她耳根子一热，连忙旋过身。

“少爷……”他最近怎么这么爱突如其来地吓她？不是趁她读书练字的时候，就是趁她睡觉的时候，对她——对她——哦，她不敢想了，好羞人……

比起粉颊上的嫣红，更教慕容湍感到兴味的是她脸上的五颜六色，他看了忍俊不住，失笑出声。“哈、哈……”

栀儿楞楞盯着他朗声大笑的俊逸模样，心儿猛然跳漏一拍。

少爷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她从以前就知道。但少爷面对的是她呀，怎会笑得如此开怀？是她眼花了么……

“怎么玩成小花脸了？”他以衣袖擦拭她沾上颜料的小脸。

他的话让她意识到自己手上、衣上所不小心沾到的颜料，连忙退开他的怀抱。

“我告诉过你了，当我抱着你的时候，不准退开。”他挑眉。

“不退开的话，会弄脏少爷的衣服……”回想他夜里“教导”她的点滴，她羞涩地垂首低语。

“衣服弄脏再换一件不就成了。”慕容湍执意搂回专属于他的娇软。她虽然瘦小，但女人该有的，她一样也没少，而且让他相当满意。

“少爷……”她握起粉拳不让颜料沾到他衣上，为难的挣扎着。

“还改不了口？”俊眉微拢。

“夫……夫……”

“湍儿。”一道苍老威严的嗓音突然介入，栀儿紧张地退到慕容湍身后，慕容湍则是敛容面对由侍女簇拥而来的长辈。

“祖奶奶。”

“老夫人……”

王氏瞧了眼朝她福身行澧的栀儿，再看向孙儿。

“听说你已经招栀儿侍寝多日。”

“孙儿想正式迎娶栀儿为妻，愈快愈好。”唯有如此，对她才公平。

安静垂首立于一旁的栀儿，感到一股微甜又微涩的热流涌人心坎。即使少爷愿意娶她，是出自于责任道义使然，但她依然充满感激……

“你真的决定了？你可知道，若有施家作为后盾，咱们慕容家更上一层楼是指日可待的事，你并无损失，是不？”王氏意有所指。

她并不挑剔栀儿，也清楚栀儿对织染作坊的用心，只不过，在这世道拥有显赫的家世权势，终归略胜一筹，这点相信他也明白。

栀儿屏住呼吸，慌然抬眼望向慕容湍，胸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掐住。

“孙儿心意已决。”慕容湍眼中是一派坚定，没有任何犹豫。

原本把住胸口的力量，陡地窜上栀儿眼眸，惹得她无法自持，热泪盈眶——

少爷选择她……

“是么。”

王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们一眼，深知木已成舟，毋须多言。她转身离开，嘴角含起微不可察的笑。孙子能真正接纳栀儿，也就表示他不再埋怨她当年强势的安排了吧？

目送祖母离去后，慕容湍转过身，发现一双潸潸泪眸。

“为何落泪？”

他用指尖揩去小脸上的泪痕。

她害然撇开螓首，胡乱擦掉泪水。不哭不哭，爹娘您们别误会，栀儿不是在难过……

“怎么了，说话。”他轻勾她尖巧的下颚，要她迎视他。

“老夫人是不是不要栀儿？”

“娶你的人是我，我要你就够了。”

“栀儿何德何能……”水眸周围的泪珠擦了又凝，话已不成句。

慕容湍不发一语，将她按入胸膛。

而暗处，一双因妒恨而微眯的眼，幽光轻掠，正恨恨瞪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九章

“大娘，你找我？”

栀儿来到厨房，微笑走近正在替老夫人熬炖养生药膳的刘春。

“我？”刘春微楞，像是听见什么奇怪的话。

“刘大娘，狗子送米和时蔬来了！”一名小厮跑进厨房传话。

“对喔！我差点忘了今天狗子会送东西来，我这就去清点。”刘春应完话，匆忙提裙往外走去，手中的摇扇让她骤然想起正在看守的火炉。“哎呀，这火得仔细看着……”

“大娘，我帮你看炉火吧。”栀儿主动上前帮忙。

“这怎么成！下个月少爷将正式迎娶你过门，你是慕容家未来的少夫人呢，不可以再做下人的事情了。”刘春笑吟吟，由衷替栀儿感到高兴。

“我还是大娘疼的栀儿，没有什么改变。大娘还是先去忙吧，免得让狗子哥久等了。”她腼腆一笑。

“栀儿呀，你就是这么善良！那就不好意思麻烦你了，我待会就回来。”刘春把摇扇交给她。

栀儿唇角含笑，抱膝蹲在燠热的炉前，小手轻摇竹扇，挥汗仔细看顾炉火。

原本，慕容家上下正在为少主即将成亲的事而欢喜忙碌，如今，却被一股措手不及的阴电所笼罩，人人脸上洋溢的喜气均被不安的沉郁取代。

慕容老夫人自前日喝完补身的药膳之后，便陷入昏迷，气脉虚弱，至今三日未醒。大夫查究老夫人所食药膳里的药材后，研判老夫人是无意间喝下掺入“银朱”的药膳，以致中毒昏迷，性命垂危。

“银朱”是一种合有剧毒、可制染朱色的矿物染料，误用能致人于死。

慕容湍神色森冷，审问关联此事之人，包括当天替刘春看顾炉火的栀儿。

“刘春，我再问一次，你确定药材无误？”

“回少爷，奴婢看过药材，与平日施小姐送来的补药并无不同……”跪在地上的刘春神情惊惧悲苦。这帖补药是施咏蝶自从两三年前，就常差人送来给老夫人补身的名贵药膳，她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呀！

“那么，为何会掺了银朱在内？”

“奴、奴婢真的不知道……”

“恕咏蝶打岔。”施咏蝶的神情与旁人一样忧心。“我敢说药材并无异样，湍哥哥大可唤那家药铺的伙计对质，况且，老夫人往常饮用这帖药都不曾发生过任何问题，这次怎么会……”她身后的冬青也忐忑点头。

“刘春，你说杜栀儿曾替你看顾炉火，而那段时间你不在场。她为何会出现在厨房？”慕容湍再问。

“奴婢不知栀儿为何到厨房来，栀儿曾替奴婢看顾炉火没错，但、但不可能是她下的毒手——”

“你确定？”他沉声道。

刘春迟疑噤声，没有亲眼所见的事情，要她怎么确定？

“杜栀儿，我要你自己说。”慕容湍厉眸移向同样跪在他面前的女人。

栀儿愕然抬首——少爷要她说什么呢？！

“为何到厨房去。”

“有个丫鬟来传话，说大娘找我……”

“谁？”

“……我没见过她。”

“住口！你长年住在慕容府，这种谎言也扯得出来！”慕容湍面容候沉，怒目而斥。“身为慕容家未来少夫人，刘春敢使唤你？”

见刘春猛摇头，栀儿俏脸霍地刷白，不明所以。她没有说谎

“银朱’这东西，你不陌生吧？”甚至，为她送人府中的颜料里就有银朱，她随手就能取得！

“我只是看着炉火……少爷认为我……毒害老夫人？！”栀儿面无血色，一字一句都说得艰难。

“除了你，府中还有谁能轻易取得银朱。”厉眸蒙上寒霜，他咬牙寒侧道。

栀儿眼前一黑，摇摇欲坠，她试图撑直腰杆，不敢置信地望向深爱的男人。

他不信她……

“我没有理由伤害老夫人……”她惨恻碎语。

老夫人虽然不常亲近她，但老夫人让孤苦飘零的她拥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家，她报恩都来不及了，怎会有伤害老夫人的念头？

“没有么？我说一个你知我知的理由——祖奶奶不希望我娶你为正室，你因此怀恨在心。杜栀儿，我总算看清你丑陋无比的真面目！”滔天巨怒蒙蔽了慕容湍的心眼，他残酷地直指而出。

所有迹象与说辞都显示，无故到厨房自愿替刘春看顾那盅补药的栀儿，最有可能在药里下毒！

毫不留情的指控，宛如万把利刃狠狠刺人栀儿胸口，刨出一记记血淋淋的痛，剧烈难当的痛楚从心口蔓延至全身。

“怎么不说话了？杜栀儿，你说话！”她的安静教他没来由地一颤。

“栀儿，开口呀！”一直被档在厅堂外的茴香，又急又惧地大喊，眼泪都快掉下来。“快告诉少爷，老夫人中毒与你无关，不是你做的就要说啊！栀儿……”

她已经说了，但少爷自有结论，她再说什么不都是多余的么？栀儿脸色死白，心痛似纹，气息每吐纳一下，千疮百孔的心就淌出鲜血。

她的沉默和苍白荏弱，如刺梗，硬生生扎在慕容湍心头——

他逃避了十年，在终于心甘情愿接纳她的时刻，她回报的又是什么？是要他面对极可能失去祖母的恐惧和怨恨？！

可恶，为什么是她！

“说话！我要你吐实，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慕容湍冲至她面前，攫住她纤薄的肩用力摇晃。

在他暴怒的狰狞目光下，栀儿宛如一个破败的偶人，逐渐失去生机。

“你想听的……已经都在你心里……”她绝望哑言，百口莫辩。

“该死！不要蒙混我！”他大吼，激情甩开她。“来人，把杜栀儿关人柴房，不准给她水和食物，直到她吐实为止！”

茴香冲进大厅挡在好友身前，连声急喊。“少爷，栀儿绝不是毒害老夫人的凶手！栀儿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求您饶了她，不要关她！”杀人的罪很重很重哪，这回，她得站出来替栀儿说话，不能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敢说。

“湍哥哥，栀儿好歹是你即将过门的未婚妻，有必要对她那么严苛么？更何况她也许有了你的子嗣也说不定。”施咏蝶也不忍心地为栀儿求情。

“杀人偿命。要是祖奶奶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原谅杀人凶手。”慕容湍因愤恨而皆红的鹰目盯住施咏蝶，施咏蝶心头一凛，倒退好几步。

他继而轻蔑睨向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女子。

“哼，子嗣？她有资格生养我的孩子么？她不过是一个下贱的孤女，一个阴险的女人，我的孩子不会拥有她卑贱的血液。带下去！”恨怒交杂的他已然无心，仅能以口不择言来减轻自己备受煎熬的心。

原来，在少爷心中，她是如此不堪……

椎心刺骨的痛贯穿心口，栀儿一颗心已不再完整，流不出一滴泪水的明眸，只剩宛若被抽干似的空洞，失神地任人拖拉出去。

“栀儿！栀儿——”茴香掩面啜泣。“大娘，栀儿不可能是犯人，不是的。”

刘春默然悲凄。不是栀儿的话，那会是谁？替老夫人熬药熬了两三年，只有这回栀儿接近这帖药，而且刚好有那个什么要命的银朱啊，唉……

拐咿——

夜深人寂，一抹鬼鬼崇崇的人影摸黑来到阴暗的柴房，悉悉卒卒开启门锁，推门而入。

“栀儿？”抱着一件氅衣的人影，在黑暗中找到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骇然迭声低呼：“栀儿，你怎么了？你能说话么？回答我呀！”

“茴香……是你么……”沙哑虚弱的嗓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破碎。

“是，是我！”茴香扶起好友，让她倚墙而坐，替她盖上氅衣，再拿出水壶打开壶口凑到她唇边。“来，你先喝点水。”

三日滴水未进，栀儿干涩龟裂的唇瓣一沾到水，立刻用手抓住水壶，仰首囫囵吞灌，溢出嘴角的水浸湿了颈项、衣襟。

“喝漫点，栀儿。”好友孱弱的摸样，让茴香看得心疼不已。

“茴香，老夫人怎么样，不要紧吧……”三日无水无食的囚禁让她气若游丝。

“老夫人还没清醒。”茴香苦着脸实话实说。

栀儿心中一窒，无法不担忧，随之想起了什(奇*书*网.整*理*提*供)么，讶问：“你能替我送食物？”

“栀儿，逃跑吧，你不能再被关下去，不吃不喝会死掉的！”

“你……偷偷跑来？”

“我请门房大叔喝酒，趁他喝醉，偷了柴房的钥匙潜进来，我要救你出去！”“不可以，你会被我连累的……”

“不会的，你又没犯错，凶手不是你，我怎么会被连累呢。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不是么，你一定是选人陷害。”茴香泫然欲泣。

“谢谢你，茴香。”栀儿动容低语，心口隐隐作痛。只有这个朋友仍然相信她的清白，而与她最最亲密、分享彼此缠绵的男人却不信她……

慕容湍愤恨鄙夷的神情仍牢牢刻在她心上，无时无刻，与绝望中强忍的泪水共同凌迟她的心魂，推心的痛楚不曾稍减。

“少爷……他还好么？”她喘息道。

“少爷残忍对你，你怎么还是——唉！”茴香又气又怜。见好友体力不振，她赶紧从袖袋掏出纸包。“别净说话，我也带了干粮来，你赶快吃一点。”

“我吃不下……”她摇头。

“怎么吃不下？你是不是病了？”茴香急问，伸手探查好友额心，大惊。“你的额头好烫！”

“我好冷……”

“你需要看大夫，我带你从后门出府。”茴香搀起虚弱的她。

“不行……你快走，我不想连累你……她想拒绝，却虚乏得无力抗拒。

“只要我不说，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带你出去的。栀儿，你要撑下去——”可是，她该把栀儿安顿在哪养病？哎，对了！那个人一定肯帮助栀儿。

“我想到一个能救你的人了！”

“湍儿，身子有没有哪儿不舒服，要告诉祖奶奶。”

“湍儿虽然不能出去玩，但祖奶奶可以说好多好多故事给湍儿听。”

“湍儿想去看蚕儿吐丝么？好，等你病好，祖奶奶就带你去看，你可要答应祖奶奶，要乖乖吃药养病。”……

握住祖母苍老冰冷的手，慕容湍眼底的凄黯与湿意不曾褪去。

他襁褓时即失去双亲，丝毫没有父母的印象，一手带大他的是祖母。

从小体弱多病的他不如一般孩子容易照顾，祖母却从未放弃过他，为他寻遍各地名医、买来最珍贵的药材。而今，换成祖母躺在病榻上，他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祖母魂归九泉……

一张苍白荏弱的清颜突然撞进慕容湍胸口，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正无情地鞭笞着他的心，讽刺他、提醒他陷入的是什么样可怜又可笑的绝境！

他曾经为栀儿的付出感到旁徨，为她的善良感到心疼，为她的命运感到歉疚，却没想到她竟是个表里不一的狠心女人。

为什么是栀儿？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慕容湍俯在床畔，嘶声恸吼。

随侍在旁的奴仆闻之莫不哀伤凄楚，人人都默默拭泪。

“慕容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请节哀。”一脸凝重的大夫安慰道，收拾好医具便黯然离去。

慕容湍抬起头，幽冷如冰的鹰眸布满血丝。“把杜栀儿带来。”

“少爷三思。”同样一脸凄侧的集方出声阻止。这个时候，由愤恨主导一切的审问，都会带给任何人伤害，尤其是在真相未明的当下。

“把她带来！我要她看看自己做了些什么！”他咆哮。

“少爷，总管。”一名仆隶匆匆来报。“杜姑娘不见了！”

“不见？”慕容湍神情赙为错愕，抓住仆隶的衣襟低咆：“你说栀儿不见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见了呀……仆隶被吼得缩起脖子，发抖说道：“柴房的门锁被打开了，杜姑娘不在柴房里头，大伙儿府里各处都找遍了，也找不着她……”

“该死！统统去找！人没找到，你们都不要回来！”慕容湍怒焰狂烧，朝一千奴仆喝令，双目皆红。

集方以眼神安抚手足无措的众人，冷静吩咐：“分头去打听，有任何消息或可疑的发现，尽速向我回报。另外，唤茴香来。”仆隶们领命而去，匆匆退出。

见少主面色愀然阴怒，集方不兔忧心。“少爷——”

“集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连你也要为一个杀人凶手说话？”

“尚未证实行凶者就是栀儿。”

“那些该死的巧合你要怎么解释！”

“相信您比谁都不愿认为栀儿是杀人凶手。”集方语重心长道。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局者通常因自身的情感愈陷愈深，终至无法自拔，而这往往就是致命的所在。

所以，他才会有这些如天崩地毁、却又无能为力的恐慌和懊恨么？慕容湍眉心纠结，压在心上的悲苦教他难以成言。

“少爷，您应该比属下清楚，此事还未终了。想必老夫人在九泉下想看见的，绝非您的怨恨与绝望。老夫人曾告诉属下，若少爷无法接纳栀儿，她就当少爷依旧埋怨她当年擅自替您纳媳冲喜的决定。”

慕容湍心头仿佛挨了一记闷棍。

“若真是栀儿所为，我难道就不怨、不恨、不绝望了么……”苦愤及迷惘在他纠结的眉宇间交锋、挣扎，言语间满是痛心疾首。

集方叹了口气。若查明是栀儿所为，此生，少爷的眉宇怕是无法展悦了吧。

栀儿，你不会做令少爷痛苦的事，对吧？

“总管……您找奴婢？”被传唤而来的茴香，不安地低头走近。

“你可知栀儿逃走了，也或许被救走了？”集方问。

“啊？”她倒抽一口气，嗓音掩不住惊慌颤抖。“我、我……我不知道……”茴香的反应让集方若有所悟。“真不知情？”

“真的……”慌乱的泪花在她眼眶周围打转。

“少爷！”刘春拖着一个人府甫半年的小丫鬟，气喘吁吁的闯入。“少爷，小秋儿说她看到当时传话给栀儿的人！”

慕容湍身形一震，凛愕看向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娃，集方则是催促道：“把你看到的都说出来。”

名为小秋儿的小丫鬟，一见慕容湍的厉色，小小年纪的她不免惊惧害怕。“求少爷别赶走小秋儿，小秋儿虽然才八岁，可是小秋儿儿会烧饭、洗衣、洗碗、打水、扫地……”

似曾相识的对白掠过慕容湍心底最柔软的一处，他喉头一哽，蹲身缓声问：

“你别怕，告诉我，你那天看到栀儿和谁说话？”

见他脸部线条柔和了些，似乎不再那么吓人，小女娃才提起勇气回答。

“小秋儿不认得那位姐姐，她和栀儿姐姐说完话后就走开了，小秋儿正想上前向栀儿姐姐问安，但栀儿姐姐说大娘找她去厨房，下回有空再跟小秋儿说话。嗯，小秋儿那时想起总管说人府后要认得每个人，所以跟上那位姐姐想问她的名字，然后就看到冬青姐姐拿银子给那姐姐。小秋儿觉得冬青姐姐好凶，所以不敢过去。少爷，小秋儿说完了。”

闻言，一丝希望在集方、刘春、和茴香脸上浮现。

“栀儿果然是被陷害的，她不是杀人凶手！”茴香激动低喃，破涕为笑。

原本困住慕容湍的重重迷雾终于出现一丝曙光，他心中高高筑起的心墙也逐渐崩塌，一切似明而未明，却已令他尝到难以名状的心痛。

“叫冬青过来。”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章

京城秦府

由各色药草环绕的院落，是秦家千金所居之处，清风一拂，屋子里总会涌入阵阵芬朗草香；令人神清气爽。

秦喜韵领着端了一盅汤药的贴身侍女走向某问寝房，在房前巧遇兄长，一张清灵俏脸立刻拉下，一点好脸色也不给，笔直走入房间。

碰了一鼻子灰的秦啸日，只能哂然苦笑。

看来，妹子还在为自己替她谈妥与马队商主的婚事生气。唉，那男人年纪轻轻就拥有塞外最剽悍的马队，关内外又有多座牧场，结亲若成功，对秦家关外交易的商品运输可说是如虎添翼。怎会不好呢？他觉得很好呀。

“杜姑娘，趁热把汤药喝了。”

“多谢小姐……”

“你谢我，却把汤药搁着，这不叫感谢。”秦喜韵不难发现这女子的消沉。

“小姐，对不起。”她真的什么都吃不下……

“你太瘦了，得多喝些补身的药，养壮身体才好孕育孩子。”

孩子？栀儿困惑望向站在床边的秦喜韵。

“你有了身孕。”

身孕？！困惑的俏脸转而写满震惊。

“我大哥说你遭遇伤心难过的事，所以决定暂时不告诉你，想等你情绪平静些再说。但若你再这么消沉下去，我就算有最好的药材也救不了你。这是对胎儿有益的汤药，你喝是不喝？不喝我就倒掉，你也等着胎死腹中。”

秦啸日后脚跟着踏进房间，就听见妹妹义正辞严地“威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女子。嗯，说得恰到好处，他其实也舍不得胆识过人的妹妹出嫁呀！

一听孩子可能有危险，栀儿的母性，唤醒她沉陷于颓丧深渊的意志。

她和少爷的孩子……栀儿轻抚平坦的小腹，惊喜与苦涩在心海翻腾，涌上清瞳成了一片湿濡。

“别倒掉！喝，我喝！”她接过药盅，即刻饮下一大口。

秦喜韵轻叹，默然转身欲离，在看见房内的秦啸日时，又是柳眉倒竖，气鼓鼓地撇头离开。

秦啸日无奈的眉宇一挑，随后走近栀儿。

“是慕容的孩子吧。”

“秦公子。”栀儿仍无力下床，只能颔首行礼。

“别见外，我们是朋友，不是么？”他浅笑，才又凝眉以对。“慕容湍应该有权知道你有身孕的消息，他毕竟是孩子的爹。”

“不，不可以！不要告诉少爷……”少爷说她没有资格生下他的子嗣，他不会接受这个孩子的，要是被他知道，孩子还会有活路么？地要保护孩子，谁都不能夺走她的孩子……

栀儿惊惶的神情说明了她有她的难处，秦啸日了然不提。

“你打算独自生下孩子？”

“栀儿恳求秦公子收留我们母子，栀儿不会吃白食的，一样能做下人的工作，也能到染坊做事！”

她掀被吃力下床，跪在秦啸日面前。他见状，连忙把她扶起。

“能有你协助染坊的工作，秦某三生有幸。”他当然清楚慕容家那些出色的新色是出自于谁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还得看慕容湍肯不肯。秦啸日相信要慕容湍放人，根本难如登天。

“没什么，这些小事都好谈，你先把身子养好要紧。”

“是，栀儿谢过秦公子。”她又是一个颔首道谢。

“栀儿，你真想离开慕容府？”

她不摇首也不点头，仅是默默无语凝现着地面，眼神充满哀伤。

有什么理由回去？少爷从以前就不喜欢她，只是为了成就仁义才娶她；且如今她又是“带罪之身”，回去又能如何？再次面对少爷的愤恨与鄙视么？

心已砰，残缺得承受不了再一次的指控，承受不了了……

秦啸日沉吟。

栀儿是毒害老夫人的凶手？

慕容湍是气糊涂了、还是急疯了！

以栀儿的个性，若得知老夫人辞世，即使知道回到慕容府会带给她多大痛苦，她也会毅然回府奔丧。在真相未明的此刻，这桩噩耗怕是得瞒她一阵子了。

“秦小姐。”

正在松土栽植苗株的秦喜韵闻声望向身后，看见独自出来散步的栀儿。

“秦姑娘，你的气色好多了。”她拍拍泥土起身。

“这得多谢小姐的照顾。”她知道秦小姐用了很多上好药材在她身上。

“这样才对。”喜韵轻抿一笑。

“小姐，您是大夫？”她先前从未听闻京城有女大夫。

“不是，你的病也不是我诊治的。”看出栀儿脸上的讶异，喜韵抚过身旁的草叶，娇灵灵的眉眼间尽是得意之色。“钻研药材对我来说，比救人或任何事都来的有趣。所以我宁可到老都与药草为伍，也不嫁大哥替我说亲的什么鬼马队商主！除非遇到个顺眼的男人，否则我终生不嫁都无妨。”

栀儿不禁心羡。好奇特的女子呀，勇敢抗拒身为女人的宿命，相信也会勇敢追求所爱。

反观她，什么都做不到……

喜韵没发现栀儿的黯然，倒是瞥见不远处一张抑郁的俊颜。“我要去后面药园洒水，不能陪你了，你随意逛吧。”语毕便率先离去。栀儿微笑点头，目送那抹好似不沾染红尘情爱的纤影。

不识情滋味，也是一种幸福吧？但她从不后悔识得情爱，因为这份深情让她有了孩子，也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她甚至感激上苍。

素手轻移至腹部，栀儿嘴角合起温柔的笑。

一阵沉敛的资音接近，她好奇抬头，霎时，笑意僵在唇边——

恐惧与苦涩同时向她涌来，下意识地，她提裙逃开。

“栀儿！”见她犹如惊弓之鸟，猛烈的抽疼立即攫住慕容湍胸口，他惊步追上前。

感觉自己被纳入一副坚实的胸膛里，栀儿惊恐交织地挣扎。

“放过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栀儿，栀儿……”慕容湍收紧双臂，哑声频喃。天呀，他究竟把她逼人什么样的绝境中？！

“不是我，我没有下毒——求求你放过我——”她不想再被关到柴房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会害死孩子的，她不要……

“对，凶手不是你，不要害怕。”他柔声安抚：心痛得想杀了之前是非不分的自己！

栀儿怔楞不动，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见不同先前的言辞。

“真相已经查明，害死祖奶奶的凶手是施咏蝶主仆。”慕容湍哀恸低语。

冬青在死去的老夫人面前，经慕容湍严厉试探，已经吓得将实情全盘托出——施咏蝶指使她在尚未交给刘春的药包内加入从别处买来、磨成粉状的银朱，再与本有的同色粉末药材掺在一起，因此刘春才没有分辨出异状。

冬青又打听出狗子送食材入府的时辰，刚好是刘春替老夫人熬药的时候，便收买一名府外的陌生女子替她跑腿，让毫不知情的栀儿落入陷阱。

施咏蝶虽然不承认冬青的自白，但冬青指称的那些人证，均明白揭示施咏蝶主仆所犯下的罪行，她们终将为其所作所为在牢狱中付出代价。

害死？栀儿猛地抽气。

“你说老夫人——”她此时才发现慕容湍眼中盛满的悲伤及憔悴，也注意到他手臂上绑缚的丧麻。

“不……”她震愕捂嘴，心口一窒，软软昏厥。

“栀儿！”慕容湍悚然大惊，抱起怀中的人儿。

“你会好好待她？”秦啸日突然走近。

慕容湍蹙眉，闷不吭声。

对于秦啸日这个家伙，他有太多复杂错结的情绪。在栀儿最脆弱的时候，这家伙收留了她，让他尝尽嫉妒、却又对他心存感激……总之，天杀的可恶！

看到好友眼眸掠过的火光中，浮现出一抹又惧又疼的心急，秦啸日算是得到他要的答案。

“栀儿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要是再亏待她，我随时等着以高俸聘请她替秦家染坊工作。”

“你想都别想！”慕容湍咬牙。

“这你得配合。对了，她怀了你的孩子。”在好友心中砸下一块巨石后，他便泰然自若地离开。好栀儿呀，我可没背信，因为我没答应你不告诉慕容湍！

这句话果然在慕容湍的心湖，激起一波波悸荡难平的涟漪。

抱着栀儿的一双大手，已无法自持地发颤……

一股浓重的哀伤压住她心口，真的好难过，醒来吧，醒来就不再有恶梦了……

栀儿幽幽转醒，好友惊喜的脸庞在她眼前放大。

“太好了，栀儿你醒了！”

“茴香……”

“去端药来。”一道低醇的嗓音在茴香身后响起，茴香立刻领命照办。

听见那道熟悉倾慕却又令她心痛至极的嗓音，栀儿竖起胆颤的防备，起身缩入床角。这里是……少爷的房间，她怎么会在这里？！

“栀儿，别怕我。”见她惊摄的模样，慕容湍歉疚不已，顿步不再靠近，嘶哑的嗓音充满懊悔。“是我的错，都怪我当时被怨恨蒙蔽了理智，误会了你，让你承受不白之冤，都是我的错！”

她想起昏迷前的一切，在哀凄之余也逐渐认清，这根本不是一场梦。

“她们为什么要害老夫人……”连老夫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好怨。

“施咏蝶对于你能成为慕容家的少夫人，心生妒恨，便使计陷害你，要你成为不仁不义之人。”“如果我不存在，老夫人就不会——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栀儿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不是，不是因为你。祖奶奶一直都属意你成为我的妻子，卷入施咏蝶只是为了试探我的心意。栀儿，你没有错。”发生这种憾事，最无辜的不就是栀儿么，她的自责，让他心好痛！

她垂首，依然泪流满面、沉痛无语，看得慕容湍心头一节节抽紧、再抽紧。

这个总是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的丫头，还有谁比她更值得他怜疼……

“别哭，哭多了对胎儿不好。”他柔声哄诱，想把她纳入怀中，抹去令他心碎的泪痕。

她一震，纤瘦的身子蜷缩入床榻更里侧。“没有你说的什么胎儿，没有！”

“栀儿，我知道你还在怨我、怪我——”

“栀儿不敢怨恨少爷，也从未怨恨过少爷……”她在床上屈膝而跪。“恳求少爷让栀儿离开，栀儿不会在少爷面前出现、不再碍着少爷的眼，永远不会——”

她的畏怯、疏离、与护卫孩子的姿态，都狠狠撕扯慕容湍的知觉。他一把抱住朝他不断叩头酌人儿，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

“不……栀儿没有资格留在少爷身边……”她颤抖地抗拒。

“我爱你咽，栀儿！我怎么可能让你走，我要你，一辈子要你！那时我说的都是混帐话，我后悔至极，你知道么？”他呐喊出至深的情意，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或许，早在她用手接下他呕出的秽物时，心中对她的情焰就点燃了；也或许，早在她以胆怯却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不该妄自轻生时，对她的情种就埋下了……

在不知不觉间，他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已爱上那个原先厌恶的冲喜新娘，或许他根本没有真正厌恶过她，只是高傲的自尊让他不愿妥协。

现在他总算明了，当他误会栀儿下毒时，他之所以那么怨愤、痛苦，完全是因为他爱她，若不是爱她，他不会尝到那种好比被人在心上补了一刀的背叛滋味。·

栀儿是他的冲喜新娘，她只会赋予他新生，不会陷他于因境呀！为什么绕这么一大圈后才彻底觉悟？天哪——

“少爷——”刘春和茴香发现她们来的不是时候。“汤药端来了……”

“给我。”他放开栀儿，接过药盅缓缓吹了口气，就口啜饮亲试药温，却突然皱眉。“这药方，是不是我以前喝过补气的药？”

“是呀，大夫说这味药能滋养病体，温和不燥，孕妇也能喝。”刘春答道。“苦多了。”

“哎呀，奴婢都忘了！少爷，您喝的汤药加入蜂蜜，去了不少苦味。当年是栀儿问大夫如何让汤药变得更易人口些，所以后来您喝的汤药才比较不苦。”

慕容湍心旌一荡，动容的流光在凝视她的黑眸中流转。上苍赐给他一个宝，不但让他活下来，而且又觅得真爱，此生，他夫复何求！

原本抬头怔望他的栀儿，一对上他的目光，又把头低了下去。

慕容湍因她的畏怯、疏离，感到挫败，却也下定决心——

“我会等你的原谅，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等下去。”

刘春和茴香相视一笑，总算雨过天青了吧？

栀儿依然低垂颈项。她不知道心中的伤口何时才能愈合，她的心好乱……

尾声

九个月后

“哇哇哇——”震天价响的娃娃哭声响彻慕容府，那个浑身好似泡在紧张中、在房外焦急踏步好几百趟的准爹亲，一听见孩子出世，立刻冲入房间。

“恭喜爷儿，贺喜爷儿，夫人生的是个小少爷呢！”产婆眉开眼笑，将襁褓中的男婴抱给慕容湍看。

他和栀儿的儿子……慕容湍伸出手，颤抖地轻抚那张红通通的小脸蛋，眼眶不一禁一热；胸口被一股感动的热流塞满。

让产婆抱走孩子，他来到床畔接过丫鬟手中的棉巾，仔细擦试妻子香汗淋漓的额、脸。

感觉到某股温柔的劲道，疲惫至极的栀儿睁开服，顿时，一张为她牵肠挂肚的俊颜映入眼中。

他感协万分道：“以前，只能躺在病榻上的我，没想过自己能继续活在世上，更不敢想像将来能拥有妻儿。栀儿，谢谢你，你辛苦了，我不打扰你歇息。”

一如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敢在她身边停留太久，怕自己的出现会惹她心伤，也怕自己克制不了胸中泛滥的情潮。

“少爷……”她轻唤。

听她终于主动开口唤他，慕容湍欣喜若狂。“栀儿？！”

“少爷，能请你陪我——下么？”曾经受过的心伤，早已在他的温柔与呵护之下日渐痊愈，但她性子害羞，加上总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回应，只好就这么悬看着。可是，当看着他孤寂愧疚的眼神付，她好心疼，决定不再让沉默横互在两人之间。

激昂在慕容湍满腔流窜，他哑声道：“少爷换人当了，你该改口。”

“我们还没拜堂。”一抹娇羞染上俏颜。

“那就——”慕容湍雀跃之情溢于言表，但思及仍在为祖母守丧，只能暂时压下这个念头。

看出他刻意隐藏的伤悲，栀儿感同身受。

“栀儿很感激老夫人。”因为若不是老夫人，她就无法遇见少爷。

“我也是。”若不是祖奶奶，他就无法拥有栀儿，也没有现在的他。

两人相视，同样的释然与深情在眼神中交会，毋须再多言。

不过，她似乎瞥见有东西藏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少爷手畔拿的是什么？”

“这个要送给……”黝黑刚正的脸庞微微泛红，他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只标亮的七彩纸鸢。

“孩子还小，不会玩呢。”栀儿柔柔一笑。

“是给你的。”他尴尬地脱口辩驳。

瞬间，栀儿的胸臆涨满悴然悸动。她真的好爱他，从没停止过……

“那孩子的呢？”她瞅着无辜的大眼问。

对喔，他怎么忘了，儿子也应该要有：“那……我再做一只。”

呵，这个大男人居然被她两句话给撩拨得急了！栀儿不禁笑了。

柔美恬静的笑容深深震撼慕容湍心弦，情不自禁地，他俯下头，深深吻住令他相思成疾、心魂俱醉的温润樱唇。“栀儿，我爱你。”

絮絮爱语中，包含了她的回应，两情终能绝绻相依……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