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票》

作者：王跃文 李跃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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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道光皇帝这几天睡不着也吃不香，外头没人知道。北京城往西老远老远，山西一个叫祁县的地方，义成信票号财东祁伯群家的账房里，灯亮到深夜。广州这些洋绅士闹得道光皇帝头痛。

皇兄瑞王爷府上却是夜夜笙歌。瑞王爷没别的嗜好，就好吆喝几句昆曲。今日夜里，瑞王爷开夜会。台下一位英俊少年引人注目，此乃道光皇帝的六阿哥奕昕；他身边坐着的是九妹小格格玉麟。

忽听得一声高喊：“瑞王旻宓听旨！”

大内太监吴公公领着两个小太监走进戏楼了。唱喊道：“瑞王旻宓听旨！”

瑞王爷：“臣旻宓听旨。恕臣不敬之罪！”“皇上口谕：传瑞王旻宓着速入宫！”

“臣遵旨！”吴公公领着瑞王爷，步履匆匆来到养心殿外。道光皇帝夜召瑞王爷的次日，老祁家正在恭恭敬敬地拜财神。

拜罢了神，祁伯群想起该去看看孙子世桢的私塾先生苏文瑞，便往世桢的书房去。苏文瑞忽见老爷祁伯群领着夫人、素梅、宝珠过来了，忙起身道：“伯群兄！

祁夫人！少奶奶、宝珠姑娘！“祁伯群拱手道：”文瑞兄！“

祁夫人、素梅和宝珠也回了礼。

苏文瑞说：“伯群兄这孙子可是块读书的料啊！天资聪颖，一点即通！”

祁伯群叹道：“我就担心两个儿子，不成器啊。子彦俭朴敦厚，也还发奋，只是诚笃有余，不谙机巧。如此做人，自是不错，但做人同做生意，毕竟是两回事。”

祁夫人叹道：“子彦就是太老实，太厚道，做生意只怕会吃亏的。”

苏文瑞说：“伯群兄和祁夫人所言极是。我看您家二少爷子俊倒很机灵。”

祁夫人皱眉叹息。祁伯群说：“说起子俊我就来气。他自小比子彦聪明，可就是不务正业。”

此时，户部尚书黄玉昆正和瑞王商议。

王道：“不光是本王，穆彰阿大人不乐意打，琦善大人也不乐意打。只有僧格林沁几个人，天天在皇上面前撺掇。林则徐已经弄得朝廷很没面子，我看僧格林沁也是存心要叫朝廷丢脸！”

黄玉昆额上早冒了汗：“一旦打起来，那银子……往义成信存了三百万两，户部现银不多。从户部出银子，去义成信存银子，都是侍郎范其良一手操办的。范其良给我看过票据，上面也只是范其良自己的名字。此人办事滴水不露，没别的人知道。”

瑞王爷说：“让范其良一人把事情弄熨帖，有把握吗？不管什么情况，只能是

范其良一人担着。我知道，你同范其良关系非同一般！”

黄玉昆出了瑞王府，急急忙忙赶到范其良家。等到天黑，范其良，微服装束去了义成信。

“通报你们大掌柜，就说大前门那边有位姓范的先生想见他。”

不多时，袁天宝出来。

范其良说：“我存的那三百万两银子，得马上提出来。”

袁天宝脸色骤变：“范先生不是开玩笑吧？三天时间，哪家票号也凑不上三百万两头寸啊。”

mpanel（1）；袁天宝对范其良说：“范先生，如今只好这样了。天亮我就吩咐下去，这边先凑凑。余下的，就得看我们家老爷拿办法了。三天时间，三百万两银子，只怕做不到。要看老爷他有什么高招。”

范其良面色如灰，压着嗓子嚷道：“如今要紧的是保命，保命！”

琉璃厂，道光皇帝的六阿哥奕昕微服装扮，领着九格格玉麟闲逛。玉麟男孩装束，满脸淘气。

这边祁子俊正带着三宝闲逛，路过一古玩店，忽听里面有人说什么宝物，神乎其神，不由得凑上去看热闹。

三宝说：“什么稀罕玩意？不就是破碗嘛。”

掌柜冷笑道：“破碗？不是我寒碜你，量你家祖宗八代的家产，也抵不上这只破碗！”

正是这时，奕昕、玉麟循声而入。

祁子俊小心翼翼，拿起玉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啧啧个不停，嘴里只吐出两个字：“老天！”

祁子俊把玉碗放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说：“既是古玉，自然越老越好。看古玉的年代，要紧的是两条，看饰纹，看雕工。比方汉玉多雕龙、凤和蟠螭，唐玉好雕花卉、飞禽走兽和三岐云朵。汉人刀法最显眼的是跳刀，线条很细，时断时续。

唐人刀法流畅、豪放，有大唐气象，通常在花纹图案边缘刻有长长的线条……

这就是那只文成公主玉碗！“祁子俊早伸出两个指头：”依在下看，至少得这个数。“

“两……万？”玉麟哪管那么多？连忙把手举得高高的：“我要了，两万五千两银子。”

祁子俊可乐了，又举手道：“我再加两千两，两万七！”

玉麟：“两万八！”

祁子俊笑道：“三万！”“四万！”奕昕突然开了腔，声音不高，却把在场的人却都怔住了。

店里再无一人出声。沉默片刻，玉麟拍手而笑：“好啊，好啊，哥你真行！”

奕昕示意玉麟上前，听他耳语一声。玉麟点点头，然后高声说道：“等着，本公子取银子去！”

玉麟领着随从悄悄地进了宫，跑进奕昕房内，四下打量，忽然见着一张大大的银票样的玩意儿，眼睛一亮：“这张大！嚯，哥可够阔绰啊！”

玉麟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哥，银子来了。”

奕昕接过“银票”，大惊，轻声说：“你怎么拿了这个？”

朱掌柜觉得稀奇，从柜台里面转了出来，看了这张“银票”，脸一白，唰地跪下了：“草民有罪！”

奕昕道：“你起来吧。你们都起来吧。”

祁子俊突然望了奕昕说道：“这位公子，您把这张票典给我，四万两银子。”

玉麟却拍了祁子俊的肩，笑道：“您可真够朋友！”

奕昕脸上露出轻易察觉不出的笑意，说：“我得告诉您，这张大‘银票’可是变不了钱的。”

祁子俊略加迟疑，笑道：“没事儿！我喜欢玩古，只当收藏个古董吧。要是有缘，若蒙公子不弃，交个朋友。我就算是急朋友之难……”

奕昕走到门口，忽回身道：“你可要把这宝贝仔细收着，哪天本公子还得把它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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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晚上，黄玉昆到了，把事儿跟瑞王爷说了。瑞王爷说：“真的凑不齐银子，无非是范其良掉脑袋。”黄玉昆吓得双腿哆嗦。瑞王爷说：“万一追不回银子，肯定有人要掉脑袋的。可是义成信呢？”

黄玉昆说：“抄了它。”

黄玉昆点头回道：“银子凑齐了也就罢了；真凑不齐，得把义成信的账册缴了。”

瑞王爷倒背双手，道：“是啊，真抄了义成信，往里面存了钱的百姓怎么办？

那都是千家万户的血汗钱啊。朝廷终究还得替百姓着想不是？我们可以将义成信更换门庭，重新开张。如此以来，百姓存的银子跑不了，朝廷的银子也不愁回不来。

百姓知道是朝廷把这事办利索了，岂不要围着紫禁城山呼万岁？“

阿城赶到祁府已是深夜。祁伯群读着袁天宝的信，“呼”地站了起来，复又重重跌落在椅子里。双手发抖，信飘落在地。

待祁伯群说完事情原委，苏文瑞叹道：“伯群兄做过这样一笔买卖，怎么从来不听您说起？”

祁伯群叹道：“祁家上下，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啊！你我相知多年，才想着向您讨主意。”

祁伯群说：“最多一百多万两。这边有六十多万两，北京那边只有四十多万两。”

祁伯群摇头叹息片刻，只得提起笔来给袁天宝写信。苏文瑞在旁边踱着步，说：“我猜想，如果万一凑不齐银子，义成信放出去的银子，他们会惦记着。”

祁伯群停笔道：“放出去的银子，我会让他们连影子都见不着。只要还能保住那些放出去的银子，祁家或许还有翻身之日。”

范其良在书房里来回走着。窗外黑漆漆的，寒风吹得正紧。他突然驻足，注视着女儿润玉。润玉跟雪燕正在替范其良准备行囊。润玉问：“爹，什么事，这么急？

明天动身也不迟。“

mpanel（1）；范其良拍拍女儿肩头，道：“爹的事，你不必过问。”

祁伯群做梦也想不到，范侍郎这么快就赶到祁县来了。他心里更是不安，脸上却看不出，客客气气地请范其良到客堂喝茶。

“十万火急，形同索命。范某我脑袋已经提在手里了。祁先生，如何了？”范其良言语急切，神态却尽量从容着。

祁伯群：“我正在想办法，可是这么多银子，叫我一时怎么拿得出来？”

祁伯群叫人安顿了范其良一行，忙同祁夫人、苏文瑞商量着。将账对了半日，祁伯群一声长叹道：“我也想救自己啊！可惜祁家身家性命，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次日凌晨，一家丁从范其良住的客房慌忙跑出，喊道：“不好了，不好了，范大人被人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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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祁子彦领着岳父关近儒进来了。祁伯群道：“范大人昨夜被人杀了！”关近儒同祁子彦异口同声：“啊？”祁伯群道：“祁家难脱干系啊！”忽有家丁报道：“太原知府杨松林杨大老爷到！”杨松林背了手，身后是知县左公超。杨大人道：“祁老板不必惊慌，本府奉命捉拿朝廷钦犯范其良！”

祁伯群张口结舌：“范大人他……”“回知府大老爷，户部侍郎范其良范大人昨夜在祁家被人杀害！”

杨松林吃了一惊，转身问祁伯群：“啊！”

杨松林说：“几位，让我同祁老板一旁说几句话如何？”

两人进了客堂，关上门谈话。

杨松林笑道：“祁老板，你的事情，皇上已经知道了。皇上说，票商想多拉些存银，放贷生利，倒也是生意人的算盘，无可厚非。但是存的到底是官银，有违大清律例。然而细究此案，罪责还在朝廷官员。犯法的官员，朝廷另行追究。票商只要限期归还银子，可以宽贷。”

祁伯群忙说：“祁某不敢。但三天期限已到，三百万两银子，万万凑不齐。”

杨松林道：“那就好，你把义成信的账册拿出来，本府自己去收银子。”

祁伯群道：“祁某实难从命！”

杨松林变了脸，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道：“没想到老朋友面前，你这么说得出口！你既如此，我就说句不给面子的话：你祁伯群也想上达天听？痴人说梦！”

杨松林说罢，推开客堂的大门。外面远远的拥簇着好多人。杨松林一脸严肃站在门口，叫左公超：“你把疑犯祁伯群带到县衙去，本府问案！派人把守祁家大门、后门、偏门，上下人等，一律不得外出！”

祁府大门敞开着，从外面看去，只见得着影壁。忽听外面人声喧哗，果然是左公超带着衙役们来了。

祁夫人道：“你是来没收祁家家产，还是来找什么东西？”

左公超道：“本县奉命查封祁家家产，查找义成信账册！杨大老爷意思，事已至此，银子凑多少是多少，主要是想找到票号账册。”

忽然听得外面一阵喧哗，众人抬眼望去，见人抬进血糊糊的两个人来。祁夫人马上认出是祁伯群和子彦，顿时魂飞天外。

原来两人身子早已凉了。祁夫人哭昏过去，被人抬进了屋里。只有乔先明清醒些，忙招呼人料理丧事。祁家宗祠很快就布置成了灵堂。祁家上下尽着孝服，哭声震天。

mpanel（1）；祁家的事很快传到北京。瑞王爷把黄玉昆找了来，骂道：“这就是你信任的范其良！他畏罪自杀，一死了之，让本王在皇上面前如何交待！幸好我已事先吩咐杨松林那边早早动手，不然会更加被动。快快查封京城义成信分号，捉拿有关人犯！”

雪燕正在廊檐下教润玉绣花。

门砰地被撞开了。一队官兵汹涌而入。见是官军，润玉反倒不怕了，质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家吗？”

润玉根本不知道屋外官轿里正坐着她将来的公公黄玉昆，只傻傻地问官兵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我爹回来饶不了你们！”

士兵说：“你爹怎么了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管找东西。”

一阵搜掠。人走了。

润玉追到门口，哭喊道：“你们告诉我，我爹他出什么事了……”

黄玉昆透过轿帘缝儿，看见润玉站在门口哭喊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声。

祁子俊同三宝逃出城外，走了几日，早已是灰头土脸了。

祁子俊道：“我家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私存官银的事哪！”

三宝说：“我说了您又要骂我。这些天，除了您手里多了张古怪银票，该没什么事呀？二少爷您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懂，怎么就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呢？”

祁子俊打开盒子，掏出那张大银票，仔细看了会儿，道：“这未必就是龙票？”

三宝说：“什么龙票？”

祁子俊说：“清太祖努尔哈赤入关之前，早有雄心图霸中原。苦于军费不足，派人同关内富商暗中联络。有些大户识时务，顺天运，慷慨相助。清太祖就向这些大户出具收银凭据，约定朝廷入关之后偿还银子。因为票据上印有黄龙，盖有清皇玉玺，被人称作龙票。我自小听父亲说过龙票，却从未见过。山西很多商富家里都藏有龙票，并没有去找朝廷兑银子。朝廷对这些大户也很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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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黄玉昆跪在瑞王爷面前，嗫嚅半晌，问：“我们抓了义成信几个伙计，看样子他们真的不知道北京义成信的账册下落。王爷您看……”

瑞王爷眯眼而笑：“玉昆，现在要紧的是尽快抓住祁家二少爷祁子俊！”

祁家正门悬挂着一副对联：思亲总觉汾水冷，念祖常怀驼道难。家祠神龛上供奉着祁家列祖列宗牌位。香炉里香烟缭绕。

祁老夫人道：“想我祁家先祖，好不容易，挣来这个家业。我们不能眼看着这个家就毁在我们手里。大不了把祖宗吃过的苦再吃一回。我同乔管家带着大家磨豆腐去。”

素梅说：“昨日苏先生来过，他说世桢是个读书种子，辍学太可惜了。我寻思娘的意思，就辞谢了。”

祁老夫人说道：“苏先生可是位好读书人哪！我们开不了月俸，别误了人家生计。他一家子，就指望着他那点月俸吃饭啊。”

筹备好了，祁家豆腐坊开工了。夜里，祁家家祠，灯火通明。祁老夫人身腰间系着围裙，像个寻常村妇，也同大家一起做工。

素梅进来，叫道：“娘，我爹和我哥看您来了。”说话间关近儒进来了。

关近儒道：“亲家母，有件事，万望您老准许。”

祁老夫人说：“不客气，亲家公，什么事？”

关近儒道：“世桢是祁家血脉，也是我关家骨肉啊。我不能看着他学业就这么荒废了，想替他再请个先生。我有个同窗好友，汪龙眠汪先生，道光十三年进士，候补十六七年了，一直赋闲。这个人不但学问好，孝贤之名更是声闻万家。他老娘三年前没了，他守了三年孝。如今他三年孝行已满，我寻思着请他替世桢授业，望亲家母答应才是。”

祁老夫人说：“好吧，亲家公，这事就依您了。”

关近儒说：“这样就好，只在这两日我就请汪先生过来。”

奕昕不事张扬，轻骑简从，很快到了山西。他在太原没做停留，直接去了祁县。

杨松林闻知，甚是惶恐，连忙赶到祁县，往奕昕行辕请安：“下官杨松林拜见六贝勒！”

周二站在人后，躲闪而出。奕昕顿时生疑：“刚才出去的那个人好眼熟呀！叫他进来！”

周二说：“小的叫周二！”

杨松林有恃无恐，说了实话：“周二是瑞王爷府上的人。”

杨松林领着奕昕来到祁家大院，把守祁家大门的衙役慌忙揭开封条，打开大门。

奕昕环视着祁家大院，但见门上都贴着封条，问：“每个屋子都仔细查过了？”

杨松林说：“只差没把院子翻过来了。”

奕昕说：“光是翻箱倒柜，肯定找不着的。账册，一定藏在哪个人的嘴里！”

奕昕说：“见着祁子俊，先不抓他，只盯着他。”

杨松林只得说：“下官照办！”

祁县城外，祁子俊同三宝吃力地向小山丘爬着，两人都已精疲力竭。祁子俊往山丘上一站，远处就是祁家大院。落日染红了祁家成片的屋顶。祁子俊双泪直流，长跪不起。祁子俊满脸胡须，形容憔悴。晚风吹拂着，祁子俊乱发狂飞。

祁子俊同三宝悄悄潜入城里，挨着墙根走着。祁子俊猛然回头，见墙上贴着捉拿他的告示。很快，两人偷偷儿来到祁家大院对门拐角，但见大门被贴了封条，几名兵丁把守着。两人转到后门对面，见后面也贴了封条，也有人把守。

mpanel（1）；第二天，祁子俊又来到义成信票号对面的街角。义成信记的牌匾已让一块红布遮上了，红布上赫然写着：祁家豆腐。祁老夫人一边打着扇子赶虫蝇，一边高声叫卖。摊前挤着些买豆腐的街坊。祁老夫人不停地朝人道谢。

祁子俊突然飞跑着过去，喊道：“娘！”

祁老夫人惊愕道：“子俊，你！你！你快快躲起来呀！”

祁子俊不听，高声叫道：“祁家豆腐！祁家豆腐！”

有人回头，惊道：“祁家二少爷！”

很多人围了过来，有人喊：“二少爷，您回来啦？”

祁老夫人急得脸色发青：“子俊，你不能站在这里。”

祁子俊哪里管？高声喊道：“祁家豆腐，快来买呀！”

正好有衙役走过，喝道：“祁子俊！”

祁老夫人推了儿子一把，大喊道：“快跑！”

祁子俊回头喊了声娘，飞跑而去。衙役叫喊着，紧追上去。祁老夫人有些支撑不住，差点儿跌倒。宝珠忙扶了祁老夫人。

次日一早，福贵就去街上转悠去了。他转了没多时，果然有人上前打了招呼：“福贵！”

走到个小巷里，福贵停下来，问：“你怎么不跟二少爷在一起？”

三宝说：“二少爷昨天差点儿让衙门抓了，我不让他出来，自己独自出来想想办法。”

福贵说：“你告诉二少爷，让他晚上悄悄儿去关老爷家。”

晚上，祁子俊同三宝去了关家。祁夫人同素梅、宝珠早等在那里了。母子俩见了面，免不了相抱大哭。祁子俊诚惶诚恐地掏出那个黄色锦盒，细说了它的来历。

祁夫人大怒，把那黄色锦盒砰地摔在地上，怒道：“你对得起你爹和你哥吗？你四万两银子换了个什么玩意儿！”

三宝低着头，拿眼睛偷偷儿瞟祁子俊。祁子俊跪在母亲膝前，哭喊道：“儿子不孝，娘，您打我骂我都行，您自己别气坏了身子！我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啊！”

祁老夫人训道：“人家乔管家、福贵、黑娃、宝珠，谁不同心同德为着我祁家？

你哪？你还是个东家！“

祁老夫人说：“子俊，你不能再呆在祁县，躲出去，越远越好。让三宝跟着你，两人好有个照应。隔些日子就打发三宝回来听听消息。”

关近儒道：“子俊，家里的事你放心，我会照应着的。你听娘的话，只管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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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有下人报道六贝勒来了。瑞王爷脸色立马庄重起来。他见奕昕身后竟然跟着周二，微微有些吃惊，却打着哈哈掩饰住了：“六贝勒，辛苦了！”

奕昕说：“五王叔，我把周二给您带回来了。”

瑞王爷顿时语塞：“这……”

快马传信，很快就到了太原府。李然之抖着北京来的密信，问道：“杨大老爷，我跟您也这么多年了，官场上的事见得也多。今日个却有些不明白了。”

杨松林说：“你李先生还有不明白的事？”

李然之说：“这祁子俊到底是抓还是不抓？”

杨松林说：“谁说不抓了？但是，抓人是为了账册，为了银子！”

太原街头，祁子俊低着头，走在大街上。三宝背着包袱，跟在后面。祁子俊左右望望，把瓜皮帽压低了。三宝说：“我们该躲到深山老林里去，怎么敢往太原跑啊。您看看，到处贴着告示，都是要抓您的。”

祁子俊说：“要说最安心的，就是躲到知府大人家里去。”

祁子俊正在街边喝酒，突然，一只大手搭在祁子俊肩上。祁子俊吓了一跳，拔腿就要走人。陌生人说道：“别怕，是个朋友！”

陌生人说：“在下牛家富，住祁县城里南门拐角边。”

祁子俊抬起沉重的眼皮，瞟他一眼，并不说话。陌生人笑道：“我的贱名没几人知道，我的诨名祁少爷说不定听说过。”

祁子俊还是不说话。陌生人又笑道：“我叫水蜗牛！”

祁子俊仍不抬眼，淡然道：“水蜗牛？好像听说过。”

三宝问道：“你就是水蜗牛？”

水蜗牛笑着说：“我知道，水蜗牛三个字，官府人听着是刁民，富家人听着是无赖，江湖人听着可是义气！哈哈哈，我看您眼神就知道，您瞧不起我！”

水蜗牛说：“敢问祁少爷今后怎么打算？”

祁子俊道：“我从来就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还劳你相问？”

祁子俊说着说着口齿不清，酒性发作，醉睡过去了。

祁子俊迷迷糊糊地醒来，头痛欲裂。睁眼一看，却见水蜗牛站在床边。祁子俊看看四周，惊问：“我……我这是……”

三宝忙说：“水蜗牛把我们带到他的贼窝子来了。一路上怕碰着官兵，我不敢同他拉扯。”

水蜗牛指指房间还算讲究陈设，笑道：“小兄弟说得好，贼窝子。”

水蜗牛只成天陪着祁子俊喝酒，谈天说地。如此过了十多天。一日，又是祁子俊同水蜗牛对酌，水蜗牛问：“祁少爷知道什么生意最好发财吗？”

祁子俊说：“依我说，世上最好赚钱的生意，二白一黑。二白，一是做银子生意，就是开票号，办钱庄；二是做盐生意。一黑呢，未必牛兄不知道？大烟啊！”

水蜗牛笑道：“祁少爷，我说我是走大烟的您相信吗？”

祁子俊惊道：“你真是走大烟的吗？”

mpanel（1）；水蜗牛道：“我早说过了，我是什么赚钱做什么。只是票号我没开，我手头留不住钱；盐生意我也没做，那是官府才能做的；大烟嘛，官府自然不会做，民间又不敢做，总得有人做不是？这生意，谁想一个人做，都做不了的。我的上线是个云南人，江湖上人称云南豹；下线是这边的，我不便说出他的名号。我是一手接货，一手下货。没想到，云南豹办事不小心，露了尾巴，去年秋天在祁县被左公超抓了，砍了脑袋。”

祁子俊问：“牛兄弟，要是有人出本钱，你还想做吗？”

水蜗牛道：“大烟生意，粗心不得。就算有人出本钱，也得看看这人是谁。”

祁子俊说：“是我呢？”

风餐露宿两个多月，两人到了云南。水蜗牛依着往日云南豹断断续续说过的印象，赶往他们要去的豹子沟。估摸着豹子沟快到了，却是天色渐黑。迎面见有客栈，客栈屋角上飘着旗子，借着月光，隐隐可见“黄龙客栈”四字。

店家端了酒菜上来。水蜗牛拿了酒壶，替祁子俊倒了酒，也给自己满上。祁子俊举了杯说：“我们终于走到豹子沟了，来，干一杯吧。”

两人正喝着酒，忽听有人过来问：“你们要进豹子沟？”

水蜗牛道：“是呀！”

黑汉子说：“请先生这边说话。”

听水蜗牛说罢事情原委，黑汉子刷地一刀劈在桌上：“豹大哥！”

祁子俊同水蜗牛随着黑汉子进了豹子沟山寨内。寨主肖长天，在云南江湖上一呼百应。肖长天白面美髯，像位书生。肖长天道：“好吧，我暂且相信你。牛先生，我把话说在前头。我虽然人在深山，却是耳目千里。日后要是知道豹兄之死同你有什么关涉……”

水蜗牛忙说：“如果您发现我有对不住豹兄之处，全凭肖先生发落就是！这位祁兄弟，祖上经商，是个读书人。这次也随我一同来，刚入此道。”

肖长天笑道：“我十年寒窗，中了个举人，却终究与仕途无缘。一生气，不考了！拉上些兄弟，进山过自在日子。”

祁子俊笑道：“肖先生倒是洒脱，说不考就不考了！有道是，八股文章

台阁体，消磨百代英雄气啊！想那些久试不第，白发登科的迂腐子，几个是有真学问的？我没读几句书，可我闭眼一想，自古至今写出绵绣文章

的，竟没有一个是状元！”

肖长天抚掌大笑：“哈哈哈，祁兄弟，我好久没听过如此痛快的话了！什么家国功名，全都是他妈骗人的把戏！我若不是早早看透，打破樊笼，哪有这般自在天地！您可真是我的知音哪！真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啊！”

肖长天手一挥，说：“去，我们看看货去，边看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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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正是俗话说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回来时，两人虽是赶着六匹马，日子过得似乎更快些。很快就回了山西。进入太原境内，正是深夜。他们恰好需要夜里入城。

城外是片树林，正走间，四周突然亮起了火把。但见火把闪闪处，围的竟是官军。两人没来得及反抗，士兵们一拥而上，逮住了他们。

水蜗牛被押往一间密室。他见里面有个人面壁而立，眼睛不由得一亮。那人突然转身，笑道：“辛苦你了，水蜗牛！”

水蜗牛怒道：“李然之，你他妈的也太黑了！你们做事太不够朋友！我替你们辛辛苦苦跑了几个月，人都掉了几层皮！你们倒好，把货黑了，还把我关进了牢里！”

李然之笑道：“水蜗牛，我们是老朋友，不会对不起你的。”

水蜗牛道：“李先生，祁少爷也请您放他一马。”

李然之问：“怎么，你水蜗牛倒成了好人了？”

水蜗牛道：“我们道上走的，多少讲究个义字。”

李然之点头说：“你说得对，我们要的也不是祁少爷的命。行，我会看着办的。

水蜗牛，你可要记住，你又欠我一个人情了。这回人情可不小，是条人命啊！“

子俊正在牢里悬心，进来两个大汉，把他一把架走了。他们并不多问，只是放倒祁子俊，胡乱了打了十几棍，仍送了回来。

夜里，油灯微弱的灯火一跳一跳的，快要熄灭的样子。两个狱卒坐在牢房外打瞌睡。

突然，牢门外闪过一道黑影。只见四个蒙面人飞身上前，拿布堵了两个狱卒的嘴。狱卒迷迷糊糊醒来，已被绑了。狱卒瓮声瓮气地叫着。蒙面人咝地抽出刀，低声吓唬道：“再叫就杀了你！”

水蜗牛惊道：“响尾蛇，是你们呀！”

响尾蛇说：“要不是李师爷找来，兄弟们真不知道您出什么事了。”

祁子俊不想再麻烦水蜗牛，执意要回家去。水蜗牛只得悄悄带着他回了祁县。

祁子俊说：“我反正是废人了，你就把我扔在祠堂门口吧。”

祁子俊是黑娃发现的。天还没怎么亮，黑娃出门，见是祁子俊，背起他就往院里跑。

过了些日子，祁子俊伤势稍好，自己实在忍不住了，向娘说了实情。祁老夫人气蒙了，举起鸡毛掸子，朝祁子俊打去。素梅横挡着，祁老夫人来不及收回手，重重打在素梅背上。

素梅承受着疼痛，说：“娘，你消消气，别打子俊。他遇着歹人打劫，有什么办法呢？只要人好好儿回来就行了。”

祁老夫人指着祁子俊骂道：“叫你出去逃命，你也不安分，哪里热闹往哪里跑，哪有不出事的？”[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素梅说：“娘，银子没了，挣得回来，要紧的是人没事就行了。子俊病还没好利索哪！”

祁夫人见素梅如此贤惠，待子俊体贴入微，心中有了打算。这天，她独自上关家去。

祁老夫人说：“我想让素梅移房，同子俊结为百年之好，看您二老应允不？”

“这个……”关近儒说着就站了起来，不知怎么回答，望着关夫人。

关夫人说：“子俊倒是个好孩子，只是不知他俩自己意思如何。”

关近儒点头说：“让素梅终身有个靠，倒是个好事。不过……”

关夫人说：“素梅我把得住，这孩子孝顺，只要大人定下了，她没什么多话说的。”

老夫人回来一说，祁子俊踌躇了半天，说：“只要能让娘您高兴，我什么都答应。”

mpanel（1）；次日一早，祁夫人两脚生风，跑去关家报了信。关夫人笑道：“两个孩子愿意就好啊！亲家母，难为您想到这么好的主意。他们俩百年好合，大家都放心了。”

祁老夫人说：“只是子俊太不懂事，怕让素梅受委屈啊。既然多了这层亲，子俊也是您二老的孩子，望您二老多加管束才是。”

关近儒说：“亲家母太客气了。子俊人聪明，是块好料子啊。只是的确还应吃些苦，经些事。我想好了，最近有桩同俄国人的茶叶和药品生意，绥芬关外交货。

如果亲家母同意，我想让子俊和我的老部下刘铁山去押这趟货。“

次日天还没亮，祁子俊领着十几峰骆驼出城了。早些动身，免得大白天的招人眼目。临行，关近儒嘱咐说：“子俊，此去绥芬关，不仅路途遥远，还会遇着沙暴、烈日、风雪，你要准备吃苦才是。”

祁子俊答：“子俊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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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驼队逶迤而行。驼铃丁当，商旗猎猎。刘师傅唱着晋中民歌：“半截瓮，栽绿苔，绿绿生生长上来。儿出门，娘在哭，俺隔门缝看媳妇。白白脸，黑头发，越看越爱舍不下。做生意，远离家，不如在家种庄稼。”

突然，狂风大作，黄沙迷天。刘师傅驻马四顾，喊道：“祁少爷，不好，沙暴来了。”祁子俊从没见过沙暴，慌了起来：“怎么办？”刘师傅说：“不能停下来，会有危险的。前面应该有家客栈，不知是否还在那儿。”祁子俊不明白，问：“客栈怎能天天搬家？”刘师傅说：“这驼道上的客栈，说不准的。今年有，明年说不定就没了。不是强盗劫了，就是风沙埋了。”

驼队爬上沙丘，黄沙弥漫中，隐约可见远处有高高低低残破不全的土墙。刘师傅喊道：“祁少爷，老天有眼，客栈还在那里！”

祁子俊叫开客栈门，狂风挟带着黄沙，席卷而入。他们进了屋，连忙顶上门。

回头看时，满屋子的人，坐着的，躺着的，没人理会他们。大堂中央燃着火堆，噼里啪啦地作响。里面的人安静片刻，重新喧闹起来。有人叫道：“姑娘，这边儿来。”

原来，有位姑娘，手抱琵琶，站在桌上，躲闪着众人。有个腮帮子很大的男人邪淫地叫道：“到大爷这里来，大爷的银子比他的白！”

那女子边躲边喊：“滚！混蛋！敢碰一下本小姐，砸烂他的狗头！”

大腮帮站起来，动手去拉那姑娘。忽然，大腮帮哎哟一声，忙拿手护住肩膀。

只见另一女子手扬长鞭，也跳上了桌子，喊道：“我家小姐谁的银子也不稀罕。你们都听好了，谁再敢动手动脚，本姑娘鞭子不认人！”

大腮帮恼了，向挥鞭打人的姑娘扑去。祁子俊飞身上前，挡住大腮帮。大腮帮怒道：“哪来的好汉？逞英雄呀？”说着就要动手。刘铁山猛地抓住大腮帮的手，只一拧，那人就软了。

祁子俊说：“你们还算不算人？大漠野店，两位姑娘，大家都该照顾些才是！”

手抱琵琶的姑娘只看了一眼祁子俊，表情有些冷漠。祁子俊却眼睛一亮，注视着这位姑娘，感觉似曾相识。那手扬长鞭的女子叫道：“这位大哥说话还像个男人。

你们这些人，也不看看自己是谁！我家小姐，可是金枝玉叶！说好了，你们想听曲儿，就规规矩矩坐着，不然，我们歇着去了！“

有位黑汉子猛地站了起来，把刀往桌上一插，说：“哪个王八羔子再动歪心思，我把他花花肠子揪出来！姑娘，你只管放心唱曲儿！”

店家过来招呼祁子俊一行：“几位，打哪儿来？”

祁子俊道：“山西祁县。”

店家笑道：“哦，那一定是大财东。”

店小二从外面进来，说：“关家驼队，照样是祁县镖局押镖！”

店家忙拱手：“快快入座。关家驼队，每年要从这里过几次的，老主顾了。小二，快快准备酒菜！”

大腮帮黑脸坐着，手摸着腰间的匕首。祁子俊目不转睛，望着两个女子。抱琵琶的姑娘正低头调弦。店家端上酒菜，祁子俊问：“这两位姑娘是什么人？”

店家叹了口气，道：“两个苦命的孩子啊！那唱曲的，名叫润玉，她爹原在朝中做官，犯了官司，人没了，女儿发配到这里。那位拿鞭子的姑娘，是她的丫鬟，唤作雪燕。”

润玉弹着琵琶，唱了起来。歌声凄切，哀婉。男人们都沉默着，有的喝闷酒，有的低头沉思。只有那位大腮帮的男子眼珠子四处瞟着。火堆不时发出阵阵炸响，白色的灰尘轻轻扬起。

祁子俊沉醉在润玉的歌声里，端着酒碗，忘了喝酒。

歌声戛然而止，众人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气。雪燕拿了盘子，在人群中穿行。众人都往盘子里放铜板。雪燕到了祁子俊面前，感激地望了一眼祁子俊。祁子俊掏出枚银元宝，放在盘子里。

众人不由得“哦”了一声。

润玉却在一边喊道：“雪燕，我们只收铜板，银元宝，受不起！”

大腮帮有些得意，奚落道：“想充大爷，人家不领情！”

mpanel（1）；此人说着便上下打量祁子俊，眼睛老往祁子俊口袋盯。祁子俊笑道：“姑娘，我也不是有钱人，显什么阔气，一时手头没铜板。再说了，姑娘的歌声好比昔日韩娥，余音绕梁，令人忘情，哪里是用银子铜板可以酬答的？”

润玉道：“我只是卖唱讨口饭吃，哪敢让先生如此抬举！你没有铜板，那就免了吧。”

祁子俊回头问刘铁山：“刘师傅，借几个铜板。”

刘铁山掏出几个铜板放在盘子里。雪燕点头致谢。润玉微微屈腿施礼，转身往里屋走。雪燕学着男人样子，拱手道：“谢了，我们小姐累了。”

大家望着润玉的背影，意犹未尽，很是不舍。有人叹道：“两个姑娘，在这里讨生活，不容易啊！”

“来来来，喝酒喝酒！”男人们说道。祁子俊不停地往润玉消失的方向回望，神情怏怏的。大腮帮也回头望着润玉房间，眼神有些阴险。祁子俊见刚才仗义执言的那位黑汉子独自坐在一旁，有些落寞，就凑过去大答话：“这位大哥，敢问怎么称呼？”

黑汉子冷冷道：“萍水相逢，问了也是白问。”

祁子俊笑道：“大哥可是有什么伤心的事？”

黑子汉道：“你又不是算命先生，瞎猜什么？”

祁子俊道：“别说，我还真会看相算命。”

黑汉子并不答理，合上了眼睛。祁子俊有些无聊，很想找人说话，便道：“大哥颧颐丰满，鼻梁端正，下巴方圆，言语清朗，目光炯炯，不怒自威，此乃严明方正之相。具此相者，必是正直无私，正大光明之人。”

黑汉仍是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旁边却有人笑道：“看相没别的窍门，多讲好话就得了。”祁子俊回头看时，正是大腮帮，便说：“未必，你若想看看，我说不定没什么好话。”

祁子俊又看看黑汉子，不由得叹了声，说：“不过……大哥，我可以直说吗？”

黑汉子睁开眼睛，望望祁子俊，将信将疑，说：“你说吧。”

祁子俊说：“大哥孤峰独耸，四尾低垂，只怕……”

“只怕什么？”黑汉问。祁子俊说：“不敢说。”黑汉说：“直说就是，我不介意。”祁子俊说：“大哥只怕夫妻缘不太好啊！”“啊？兄弟说个仔细！”黑汉说。祁子俊说：“两个眉角、两个眼角，谓之四尾。有道是，四尾低垂，夫妻相离。

大哥恐怕中年丧妻啊！“

黑汉突然失声痛哭，说：“兄弟，我娘子正是上个月没的啊！”

祁子俊听着不安起来，说：“大哥，我本不想说的，怕你伤心。”

黑汉说：“不怪你啊，这是我命中注定的。”

大家见祁子俊居然如此神算，慢慢围了过来。祁子俊说：“大哥，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你是个后福不浅的人。我观你面相，虽说天仓不足，地库却是丰盛，中年以后运情慢慢亨通，晚年富足有余。有道是，树怕幼经霜，人怕老来穷。晚景好，比什么都好啊！”

祁子俊道：“在下姓……关，单名一个俊字。大哥可否报个名号？”

黑汉道：“小姓杨，在太谷吴家镖局讨口饭吃。”

祁子俊道：“果然是条汉子。这位是祁县镖局刘师傅。”

刘铁山同杨镖师拱手致礼。有人议论道：“这位兄弟，还真是个神算子。”祁子俊故作谦虚，笑道：“岂敢岂敢，知道些皮毛，瞎说而已。信则灵，不信则妄！”

大腮帮涎着脸皮凑了过来，说：“给我看看如何？”

祁子俊望他一眼，说：“你这面相，我不敢看。”

大腮帮说：“如何不敢看？”

祁子俊问：“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大腮帮闻言紧张，说：“自然想听真话。”

祁子俊说：“我照直说来，你可不要气恼哦。”

大腮帮说：“直说无妨。”

祁子俊说：“你是个奸诈凶狠之人。”

大腮帮一听火了，怒道：“你看什么相？你这不是骂人吗？”

祁子俊说：“你的面相就是这样，谁骂你了？我说不看，你自己要看的。我还只说一句哩！像你这种面相，脑后见腮，双目暴露，鼻低颧高，蛇头鼠眼，口大无收，必是自私损人之辈。有福不能同享，有难不能共当，一言不合，反目成仇，忘恩负义，谋财害命……”

祁子俊还没说完，大腮帮一怒而起，抽出匕首就朝祁子俊捅去。祁子俊却是不躲不闪，镇定自如。刘铁山眼快手疾，抓住那人胳膊，匕首落地。

刘铁山说：“兄弟，你这手再要扬起来，我就把它拧断了。”

黑汉杨镖师说：“这位大哥，你发什么火？就凭你这个，这位小兄弟还真算准了你。一言不合，反目成仇！”

众人哄地笑了起来。祁子俊忽然看见雪燕，眼睛一亮。朝她身后再看，却不见润玉。祁子俊眼里显出若有所失的神情。这时，有人叫道：“兄弟，给我看看。”

祁子俊这才回过神来，望着大腮帮笑道：“这位兄弟还没看完哩。你还看吗？”

大腮帮很是没趣，嘴里嘟囔着。祁子俊笑道：“我说这位大哥，你何必生气呢？

我先就说了，我是瞎说，你就当我没看准好了。我若真是神算子，你还得付我几个铜板哩！老天是公平的，没有好到头的吉相，也没有坏到头的凶相。就说你吧，身短腰长，眉毛疏薄，耳轮不显，虽说是好吃懒做之相，毕竟还算口福有靠，轻松自在。“

祁子俊正说着，润玉悄悄儿出来了，同雪燕站在一旁看热闹。众人见祁子俊明里夸那人，实则又是骂了，哄堂大笑。大腮帮见了润玉，冷冷笑着。这时，祁子俊忽然见润玉，便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祁子俊见着润玉，竟有些不敢多说话了，只道：“这会儿不看了不看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有一小伙子却硬缠着祁子俊：“兄弟，吃饭还要些时候，再给我看看吧。”

祁子俊无奈，只好问道：“时间不早了，你只说想问什么？”

小伙子说：“千里走大漠，自然想发财。你就看看我的财运吧。”

祁子俊朝小伙子端详片刻，说：“小伙子，你别小看了自己，你可是财运亨通之相啊！”

小伙子笑道：“我自己怎么还看不到半点发财的影子？”

祁子俊说：“发财不发财，全在命中注定。该穷的，命里只有一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该富的，雪落门前成白银，手摸石头变黄金。小老弟，相人财运，不看别的，只看鼻头。你鼻准丰盈，鼻头圆大，兰台厚拱，廷尉饱满，哪怕不享千钟粟，也是世上一富翁。”

小伙子扯扯身上衣服，笑道：“我这样子，像个富翁吗？”

祁子俊笑道：“你是说我算得不准是吗？有道是，昨日穷得丁当，今朝裘马扬扬。时运时运，时来转运。时候到了，自有分晓。”

小伙子相信起来，问：“大哥，给我好好看看，我什么时候才能发财？”

祁子俊说：“人的时运，都在印堂之上。你印堂宽阔平满，润泽光亮，只是眉毛稍嫌疏薄。估计你二十八岁左右开始转运，中年以后渐成大富。”

小伙子笑道：“天哪，我还得熬上十年？”

祁子俊道：“看你面相，该不是个心急性躁之人。你应是少年老成，胸襟开阔，识事透彻的人，能够厚积薄发，终成大业。”

小伙子拱手笑道：“托大哥吉言，小弟谢谢了。”

众人都兴致勃勃听着祁子俊相面，润玉突然面色沉重起来，回屋去了。雪燕不知道润玉怎么突然不高兴了，跟了进去。祁子俊就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望着润玉背影，有些慌乱。

还有人想请祁子俊看相，祁子俊站了起来，说：“今天再不看了！”

大腮帮突然起身，叫道：“店家，外头安静了，我得走了。结账！”

店家吃惊道：“天都快黑了，说不定过会儿还有沙暴，兄弟你怎么走？”

大腮帮道：“我走我的，你只管结账就是。”

大腮帮付了账，叫道：“小二，牵马！”说着推门出去了。

祁子俊望着大腮帮出门，问店家：“他是什么人？怎么独来独往？”

店家摇头道：“从未见过，今儿一早来的。”

刘师傅说：“这条道上走的，要么就是商家驼队跟马队，要么就是响马土匪，不会有落单的过客。”

店家点头道：“正是这位师傅说的。按说，经常在这带行走的好汉，我都是认得的，每年有例钱奉上，他们也不怎么来打搅小店。这人面生，不知何方神仙。”

刘铁山说：“此事蹊跷，只怕要小心些才是。”

天早黑下来了，几盏油灯高高挂在梁上。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围着桌子吃饭喝酒，吹着大牛。外面传来砂石撞击屋子的声响。祁子俊问店家：“不知这沙暴什么时候停下来？”

店家说：“说不准的。唉！早些停下来才是啊！草料不够，这马呀，骆驼呀，会饿死的。”

刘铁山说：“这条路我跑过好些次了，这么大的沙暴，可是头回碰上。”

祁子俊忧心忡忡的。店家走了，刘铁山轻声问道：“二少爷，您真会看相？”

祁子俊狡黠道：“我哪会看相？知道些皮毛，再察言观色，半看半猜，总有几成准的。闲着没事，打发时间。”

刘铁山笑道：“真有您的。反正是玩，多讲些好话人家听。您看相再看出麻烦来，我可不出手了。”

祁子俊朝刘铁山诡里诡气地笑笑。听见有人在神侃，声音越来越高：“西去包头，必过杀虎口。那里地势险恶，匪盗凶悍，商家闻之胆寒哪！有民谣说，杀虎口，杀虎口，没舍钱财休想走，不是丢钱财，就是砍了头，过了杀虎口，手脚还在抖！”

祁子俊问刘铁山：“刘师傅，杀虎口你走过吗？”

刘铁山说：“我镖局行走天下，哪条商道没走过？杀虎口实是凶险，有年我也是押着关家驼队的镖，正好同伙强人碰上了。为头的江湖上唤作马上飞，杀人无数。

我们一交手，原来发现他徒有虚名。自此，凡见着刘字旗，他都拱手放让。“

“刘师傅，你可真英雄啊！”祁子俊道。刘铁山说：“江湖上行走，只需有几手真功夫，自己底气足些，就没什么怕的。强盗毕竟是强盗，你认真起来，他们就怕了。”

祁子俊点头说：“到底还是邪不压正啊！”

刘铁山说：“二少爷，我看您命该是成大器的人。”

祁子俊摇头笑道：“刘师傅也会看相？”

刘铁山说：“刚才那人抽出匕首来，要不是我手快，早捅着您了。您却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看着都佩服。”

祁子俊笑道：“我身边有你刘师傅啊！”

祁子俊老往润玉客房方向张望，总不见两位姑娘身影。店家招呼着客人，四下忙乎。路过祁子俊身边，祁子俊问道：“怎么不见两位姑娘吃饭？”

店家道：“两位姑娘从来都在自己客房吃饭。人家到底是大家闺秀，卖唱不卖笑，也不陪人吃饭。润玉那姑娘，你没招她惹她，心性好得跟仙女似的；若是让她恼了，凶得大老爷们见了也怕。”

祁子俊点头道：“如花似玉的两位姑娘，这种场合讨生活，就得是这个性子。”

店家道：“人啊，就像这沙漠里的胡杨树，长在这地方，就得想办法活下来啊！”

男人们喝着酒，聊着天，慢慢的就在大堂里横七竖八地躺下，一片鼾声。祁子俊也睡着了。

刘铁山坐着睡觉，手按着腰间的刀。

忽听得外面有响声，刘铁山猛地睁开眼睛，然后拍拍祁子俊。祁子俊醒了，也不出声，静耳倾听。刘铁山轻声说：“有马队来了，不太对头。”

忽然，门被撞开，进来几个蒙面大汉，手里操着马刀。

众人惊醒，叫声一片。刘铁山和他的镖师哐地亮出刀。

刘铁山说：“哪方好汉，如何不敢露出面目！”有人刷地扯下黑布，笑道：“那位看相的看得准，谋财害命的来了！”说话的正是晚饭间匆匆离去的那个大腮帮。

祁子俊说：“原来是你啊！就你那功夫，还谋财害命？”

店家跑了出来，打拱作揖的：“各位好汉，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大腮帮说：“各位好汉，我们今天不要钱财，只要两个姑娘！”

祁子俊道：“你们劫掠良家女子，比劫财更是可恨！有我们在，你们别想动两位姑娘一根头发！”

大腮帮阴阳怪气地笑道：“那两位姑娘是你大姑还是你大姨？关你什么事？”

祁子俊说：“这事不光我会管，在场的各位兄弟都会管。兄弟们，这龙门客栈，我们每年都要过往几次的。只要让这些人得意一回，今后我们再来就休想安宁！我们各个驼队、马队都有镖师，功夫自是不在话下。只要我们联起手来，还怕这几个小蟊贼！”

大腮帮笑道：“算命先生，休得放肆！我报出我大哥名号来，吓死你！”

祁子俊笑道：“本少爷还从未见过被吓死的人。你说出你大哥的名号来，看能吓死几个人！”

大腮帮道：“杀虎口马上飞！”

刘铁山略显惊疑，马上笑道：“哦，马上飞的喽啰！他自己没来？我们可是故人啊！放下杀虎口那么好的地盘不要了，大老远地跑到这边来混饭吃，想必你大哥没有往日威风了吧？”

大腮帮说：“休得废话！大哥让我们来，本来只要女人。若是你们惹得老子烦了，钱财、马匹我们都要了。我大哥爱死两位姑娘了，要娶她们做老婆。你们干脆就凑些彩礼吧！”

祁子俊道：“兄弟们，听见了没有？他们是谁也不想放过。怕死的，马上交银子。不怕死的，把家伙抽出来！”

有人说道：“算命先生，别把我们往里面扯。人家只要姑娘，不关我们的事。”

大腮帮说：“这位兄弟还算识相。”

刘铁山朝大腮帮笑道：“我倒想看你识不识相，你是马上飞的兄弟，就没听他说过祁县镖局？”

大腮帮冷笑道：“我们不管！我们只管带走两位姑娘。”

祁子俊刷地抽出别人腰间的刀，说：“你不想动手，借我一用！”

刘铁山瞟了眼黑汉杨镖师，骂了起来：“你们还有脸吃镖局这碗饭？”

店家惟恐生事，央求道：“都是道上跑的人，不必动怒，有话好说。”

刘铁山高声喊道：“马上飞的人，我在杀虎口见识过的，是我手下败将！兄弟们，上！”

刘铁山一腾而起，手起刀落，就把大腮帮的人吓退几步。刘铁山手下几位镖师也飞身上前。

只见刀光闪闪，打作一团。祁子俊没有武功，只是凭着年轻人的盛气，乱砍一气，杀声振天。毕竟大腮帮人多势众，眼看着刘师傅几位且战且退，只顾着防守了。

祁子俊被大腮帮踢了一脚，摔倒在地。他刚要爬起来，刷地刀已点着他的脖子了。

“英雄，还管闲事？”大腮帮冷笑道。

“休得动手！”听得一声断喝，润玉挺身而出。众人回头，都吃了一惊！润玉道：“你那大哥算什么人物？怎么自己不敢前来？”

大腮帮笑道：“我大哥可是真英雄，手下有百十号兄弟，叫喊一声，飞沙走石。

姑娘可愿意跟我们去？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润玉冷冷道：“百十号兄弟？我当他统领千军万马哪！敢情这几日的沙暴就是你大哥喊来的？你先把刀拿开，再同我说话。”

祁子俊道：“姑娘，你进屋去，这里没你的事！”

润玉没理会祁子俊，只对大腮帮道：“你不是只要我们两个姑娘吗？不干这位公子的事。你那大哥马上飞，我们素昧平生，为何要娶我为妻？我就是跟你们去了，他就不怕我哪天给他下蒙汗药？”

突然，黑汉杨镖师趁人不备，飞起一脚，打退大腮帮，救起祁子俊。杨镖师的几位兄弟也亮了刀，跳到阵前。一时间，双方僵持，谁也不敢妄动。

杨镖师道：“各路镖师，我们连个弱女子都不如，有何面目做男人！”

镖师们交换了眼色，一齐抽刀。大腮帮怕了，回头想溜。刘铁山闪身上前，断了大腮帮后路，说：“别急着走，再说句话。”

大腮帮既羞且怒：“好汉，别把人逼急了！”

刘铁山说：“我不会杀你。我祁县镖局，行走天下，虽然刀不沾血，拳不伤人，可天下豪杰对我们都会敬重三分。你大哥马上飞我们也是交过手的，说好凡是祁县镖局关照过的，他决不相扰。你回去告诉马上飞，这两位姑娘，还有这龙门客栈，请他高抬贵手！”

大腮帮低头恨恨道：“既然真是大哥故旧，我们回去也好交差。兄弟们，我们走！”大腮帮率众离去。店家忙过来朝刘铁山叩首：“感谢各位好汉！”

刘铁山指着杨镖师说：“感谢这位好汉吧。”

杨镖师摇头道：“兄弟，你就别寒碜我了。”

祁子俊说：“杨镖师，你的功夫真是了得。”

杨镖师说：“我更佩服的还是您啊！您是有胆有识，侠义过人哪！”

润玉过来，微笑道：“感谢各位师傅救命之恩。”

刘铁山笑道：“小姐，您还是先感谢我们少东家吧。”

润玉转身望着祁子俊，不由得含情脉脉，道：“今日蒙公子相救，润玉和雪燕不知何以为报！”

祁子俊笑道：“姑娘不要客气。都是出门在外的人，就得相互照顾着才是。唉！

我身无寸功，自不量力，在姑娘面前丢丑了！“

雪燕笑道：“正因公子没武功，我们小姐才更加敬佩您哪！”

刘铁山戳戳杨镖师，调侃道：“这下好了，我们这些有武功的，都白忙乎了。”

众镖师哈哈大笑。润玉和雪燕都低了头，不好意思起来。

祁子俊道：“两位姑娘受惊了，快去歇着吧，别听他们瞎胡闹！”

店家高兴道：“全仗各位好汉，小店逃过一难。明天我杀几只羊，拿几缸好酒，感谢大家！”

忽听得外面沙暴又起。刘铁山道：“二少爷，明天只怕又走不成了。”

祁子俊望着润玉的背影，笑着说：“天要留人，谁奈得何？”

次日早上，祁子俊正埋头喝粥，忽见润玉带着雪燕朝他走来，忙起身打招呼：“润玉姑娘，睡得可好？”

润玉只是笑笑，问：“我同雪燕可以在这里借个座吗？”

润玉便同雪燕在祁子俊对面坐下，大家都朝这边张望。店家送上早点过来，笑道：“人就得共些患难才是。你瞧，昨夜那么一闹，润玉姑娘破天荒地出来陪大伙儿一块吃饭了。”

远远地有人笑道：“润玉姑娘哪是陪大伙儿吃饭？是在陪那位年轻俊朗的公子吃饭！”众人大笑起来。祁子俊倒不好意思了，忙把目光从润玉脸上移开。

润玉却站了起来，也不气恼，反而落落大方，笑道：“各位都是我的恩人。店家不是要杀羊摆酒酬劳大伙吗？我润玉待会儿敬大家一杯！”

众人连连叫道：“好！好！”

润玉望着祁子俊问道：“我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哩！”

祁子俊说：“我……”

他话未出口，刘师傅忙抢着说了：“公子姓关，山西祁县关家，百年老财东。”

润玉问：“祁县？”

祁子俊问：“怎么？润玉姑娘在祁县可有亲故？”

润玉忙摇头道：“没有啊！我到这龙门客栈也有些日子了，还没见过大财东自己跟着驼队跑生意的。”

刘师傅说：“我们关老爷家教可严啦！他就是不想让少东家成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阔少爷！”

祁子俊笑道：“出门跑跑，也知道外头生意是怎么成的，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只顾坐在家里收银子，哪天银子怎么没了都不知道。“

雪燕道：“公子是不放心下面的人吧？”

润玉道：“雪燕，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着，日子就过得很快，没多时竟然吃午饭了。店家摆宴犒劳客官，说：“各位客官，我也没什么好酒，尽管敞开肚皮喝！”

客人笑道：“酒没什么好坏，能醉人就行！”

润玉果真端了碗，挨桌儿敬酒。她连连敬了几碗，有些醉意了，玉柳扶风，站立不稳。祁子俊叫过雪燕，说：“雪燕，叫润玉姑娘悠着点，别喝醉了。”

雪燕轻声笑道：“我们家小姐是您什么人？劳您这么关心！”

祁子俊半真半假恼道：“雪燕！哪有你这么做姐妹的？快去快去！”

雪燕过去招呼道：“各位大恩人，我们小姐从不喝酒的，今日她可是命都不要了。挨个儿敬一轮，肯定不行。大家同饮一碗，就随意喝吧。”

有人不依，道：“不行不行，怎么轮到我们就随意了？我们昨夜里就算没动手，也帮着喊了几声不是？”

润玉却说：“我没事，没事！我今天就算醉死了，也心甘！”说着就一仰脖子，灌了碗酒下去。

祁子俊急了，忙站起来，走到润玉身边，说：“我看润玉姑娘已经醉了，放她一马吧！”

众人起哄：“怎么啦，只有关公子知道怜香惜玉？”

润玉醉意愈加明显了，朝祁子俊憨笑道：“关公子，我再敬您一碗！”说着身子就往祁子俊倒过来。祁子俊扶了润玉，叫道：“雪燕，快快扶着润玉姑娘！”

润玉推了把雪燕，又站稳了，说：“各位，喝！”

祁子俊忙抢了润玉的碗，朝大伙儿说：“各位，润玉姑娘这碗酒，我代了！”

有人叫道：“好啊，关公子要代酒，就代到底！”

祁子俊道：“我也正要感谢各位，你们也救了我啊！我敬各位！”

祁子俊敬着酒，示意雪燕扶润玉回房。润玉却不肯回房，依在雪燕怀里坐着，娇憨可人。祁子俊挨个儿敬酒，却忍不住不时回头望望润玉。润玉醉眼矇眬地望着祁子俊，痴醉之态更是惹人可爱。

外头风沙不断，客栈里酒也就不断。直喝到天黑，男人们大半都醉倒了。祁子俊也醉了，倒在桌子边大睡。他长到二十多岁，头一次喝这么多酒。

半夜里，祁子俊朦胧间觉得有人正望着自己，猛然醒了。润玉跟雪燕已重新收妆过了，站在祁子俊面前，望着他。一见祁子俊醒来，润玉忙把目光移开。

雪燕问：“关公子，您没事吗？我们小姐担心您哩。”

祁子俊笑道：“没事，我刚才睡着了？”

润玉笑道：“还说没事？睡着了都不知道。您是醉了！”

祁子俊问：“润玉姑娘，您酒醒了吗？”

润玉道：“我又没醉！”

祁子俊笑道：“是啊，喝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润玉望望那些醉睡的客人，道：“他们只怕明天都醒不了。关公子，我想请您看看相。”

祁子俊道：“我是瞎说的，哪会看相啊！”

雪燕道：“您看得可准哪！就说那个大腮帮子强盗吧，您就把他算死了！”

祁子俊道：“润玉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不会看相。”

润玉道：“您是看我命相太苦，不忍心看吧？”

祁子俊忙说：“怎么会呢？其实我只是喜欢看闲书，什么都是只知道些皮毛。

替人相命，可是大事，岂敢乱说！“

润玉道：“正因为是大事，我才巴巴儿站在这里等着您看哪。”

祁子俊端详着润玉，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说：“姑娘，我不能说。”

润玉说：“既然是命，但说无妨。”

祁子俊说：“那姑娘您就别当真，只当我是背书吧。”

场面很是吵闹，祁子俊同润玉、雪燕的谈话，没人听见。祁子俊道：“润玉姑娘面相很好。您眉长目秀，额型饱满，面如莹玉，必是冰雪聪明，性情高雅之人。

嘴如仰月，唇红齿白，神清气和，音清如水，这都是上善之相，能成大事，留传声望，令人敬重。“

润玉道：“既然是上善之相，我如何落到这步田地呢？”

祁子俊叹道：“只可惜，您双眼上方，左右宅田，微见乱纹啊！”

润玉问：“怎么个说法？”

祁子俊说：“这是少小孤苦，父母双亡之兆！”

润玉顿时泪下如雨。祁子俊慌了，忙说：“润玉姑娘，信不得的，我说了您只当我是背书。”

润玉哽咽道：“关公子没说错，我父母早不在人世了。”

祁子俊惊道：“啊？”

润玉道：“我母亲四年前就没了。最可怜是我爹，为官清廉，被奸人陷害，反落了个贪名，死都不能瞑目！”

祁子俊问：“我本不该相问。润玉姑娘，您爹遭了什么冤？”

润玉道：“说又何用？我爹只怕要沉冤千古了！”

祁子俊道：“不会不会！您耳白过面，双耳垂珠，是有大福气的人。我看您的命相，您爹迟早有昭雪的一天。”

润玉擦着眼泪，说：“关公子，我也为了那一天才撑到现在啊！”

雪燕哭道：“我们小姐受了多少苦啊！”

祁子俊说：“小姐不要难过，虽是命中有此一劫，终会过去的。如蒙不弃，您就把我当朋友吧。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找我。”

雪燕笑道：“关公子真好，难怪我们小姐对您另眼相看。我们小姐还从来没有同哪个男人说过这么多话哩！”

“英雄，还管闲事？”大腮帮冷笑道。

“休得动手！”听得一声断喝，润玉挺身而出。众人回头，都吃了一惊！润玉道：“你那大哥算什么人物？怎么自己不敢前来？”

大腮帮笑道：“我大哥可是真英雄，手下有百十号兄弟，叫喊一声，飞沙走石。

姑娘可愿意跟我们去？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润玉冷冷道：“百十号兄弟？我当他统领千军万马哪！敢情这几日的沙暴就是你大哥喊来的？你先把刀拿开，再同我说话。”

祁子俊道：“姑娘，你进屋去，这里没你的事！”

润玉没理会祁子俊，只对大腮帮道：“你不是只要我们两个姑娘吗？不干这位公子的事。你那大哥马上飞，我们素昧平生，为何要娶我为妻？我就是跟你们去了，他就不怕我哪天给他下蒙汗药？”

突然，黑汉杨镖师趁人不备，飞起一脚，打退大腮帮，救起祁子俊。杨镖师的几位兄弟也亮了刀，跳到阵前。一时间，双方僵持，谁也不敢妄动。

杨镖师道：“各路镖师，我们连个弱女子都不如，有何面目做男人！”

镖师们交换了眼色，一齐抽刀。大腮帮怕了，回头想溜。刘铁山闪身上前，断了大腮帮后路，说：“别急着走，再说句话。”

大腮帮既羞且怒：“好汉，别把人逼急了！”

刘铁山说：“我不会杀你。我祁县镖局，行走天下，虽然刀不沾血，拳不伤人，可天下豪杰对我们都会敬重三分。你大哥马上飞我们也是交过手的，说好凡是祁县镖局关照过的，他决不相扰。你回去告诉马上飞，这两位姑娘，还有这龙门客栈，请他高抬贵手！”[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大腮帮低头恨恨道：“既然真是大哥故旧，我们回去也好交差。兄弟们，我们走！”大腮帮率众离去。店家忙过来朝刘铁山叩首：“感谢各位好汉！”

刘铁山指着杨镖师说：“感谢这位好汉吧。”

杨镖师摇头道：“兄弟，你就别寒碜我了。”

祁子俊说：“杨镖师，你的功夫真是了得。”

杨镖师说：“我更佩服的还是您啊！您是有胆有识，侠义过人哪！”

润玉过来，微笑道：“感谢各位师傅救命之恩。”

刘铁山笑道：“小姐，您还是先感谢我们少东家吧。”

润玉转身望着祁子俊，不由得含情脉脉，道：“今日蒙公子相救，润玉和雪燕不知何以为报！”

祁子俊笑道：“姑娘不要客气。都是出门在外的人，就得相互照顾着才是。唉！

我身无寸功，自不量力，在姑娘面前丢丑了！“

雪燕笑道：“正因公子没武功，我们小姐才更加敬佩您哪！”

刘铁山戳戳杨镖师，调侃道：“这下好了，我们这些有武功的，都白忙乎了。”

众镖师哈哈大笑。润玉和雪燕都低了头，不好意思起来。

祁子俊道：“两位姑娘受惊了，快去歇着吧，别听他们瞎胡闹！”

店家高兴道：“全仗各位好汉，小店逃过一难。明天我杀几只羊，拿几缸好酒，感谢大家！”

忽听得外面沙暴又起。刘铁山道：“二少爷，明天只怕又走不成了。”

祁子俊望着润玉的背影，笑着说：“天要留人，谁奈得何？”

次日早上，祁子俊正埋头喝粥，忽见润玉带着雪燕朝他走来，忙起身打招呼：“润玉姑娘，睡得可好？”

润玉只是笑笑，问：“我同雪燕可以在这里借个座吗？”

润玉便同雪燕在祁子俊对面坐下，大家都朝这边张望。店家送上早点过来，笑道：“人就得共些患难才是。你瞧，昨夜那么一闹，润玉姑娘破天荒地出来陪大伙儿一块吃饭了。”

远远地有人笑道：“润玉姑娘哪是陪大伙儿吃饭？是在陪那位年轻俊朗的公子吃饭！”众人大笑起来。祁子俊倒不好意思了，忙把目光从润玉脸上移开。

润玉却站了起来，也不气恼，反而落落大方，笑道：“各位都是我的恩人。店家不是要杀羊摆酒酬劳大伙吗？我润玉待会儿敬大家一杯！”

众人连连叫道：“好！好！”

润玉望着祁子俊问道：“我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哩！”

祁子俊说：“我……”

他话未出口，刘师傅忙抢着说了：“公子姓关，山西祁县关家，百年老财东。”

润玉问：“祁县？”

祁子俊问：“怎么？润玉姑娘在祁县可有亲故？”

润玉忙摇头道：“没有啊！我到这龙门客栈也有些日子了，还没见过大财东自己跟着驼队跑生意的。”

刘师傅说：“我们关老爷家教可严啦！他就是不想让少东家成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阔少爷！”

祁子俊笑道：“出门跑跑，也知道外头生意是怎么成的，也好心里有个底儿。

只顾坐在家里收银子，哪天银子怎么没了都不知道。“

雪燕道：“公子是不放心下面的人吧？”

润玉道：“雪燕，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着，日子就过得很快，没多时竟然吃午饭了。店家摆宴犒劳客官，说：“各位客官，我也没什么好酒，尽管敞开肚皮喝！”

客人笑道：“酒没什么好坏，能醉人就行！”

润玉果真端了碗，挨桌儿敬酒。她连连敬了几碗，有些醉意了，玉柳扶风，站立不稳。祁子俊叫过雪燕，说：“雪燕，叫润玉姑娘悠着点，别喝醉了。”

雪燕轻声笑道：“我们家小姐是您什么人？劳您这么关心！”

祁子俊半真半假恼道：“雪燕！哪有你这么做姐妹的？快去快去！”

雪燕过去招呼道：“各位大恩人，我们小姐从不喝酒的，今日她可是命都不要了。挨个儿敬一轮，肯定不行。大家同饮一碗，就随意喝吧。”

有人不依，道：“不行不行，怎么轮到我们就随意了？我们昨夜里就算没动手，也帮着喊了几声不是？”

润玉却说：“我没事，没事！我今天就算醉死了，也心甘！”说着就一仰脖子，灌了碗酒下去。

祁子俊急了，忙站起来，走到润玉身边，说：“我看润玉姑娘已经醉了，放她一马吧！”

众人起哄：“怎么啦，只有关公子知道怜香惜玉？”

润玉醉意愈加明显了，朝祁子俊憨笑道：“关公子，我再敬您一碗！”说着身子就往祁子俊倒过来。祁子俊扶了润玉，叫道：“雪燕，快快扶着润玉姑娘！”

润玉推了把雪燕，又站稳了，说：“各位，喝！”

祁子俊忙抢了润玉的碗，朝大伙儿说：“各位，润玉姑娘这碗酒，我代了！”

有人叫道：“好啊，关公子要代酒，就代到底！”

祁子俊道：“我也正要感谢各位，你们也救了我啊！我敬各位！”

祁子俊敬着酒，示意雪燕扶润玉回房。润玉却不肯回房，依在雪燕怀里坐着，娇憨可人。祁子俊挨个儿敬酒，却忍不住不时回头望望润玉。润玉醉眼矇眬地望着祁子俊，痴醉之态更是惹人可爱。

外头风沙不断，客栈里酒也就不断。直喝到天黑，男人们大半都醉倒了。祁子俊也醉了，倒在桌子边大睡。他长到二十多岁，头一次喝这么多酒。

半夜里，祁子俊朦胧间觉得有人正望着自己，猛然醒了。润玉跟雪燕已重新收妆过了，站在祁子俊面前，望着他。一见祁子俊醒来，润玉忙把目光移开。

雪燕问：“关公子，您没事吗？我们小姐担心您哩。”

祁子俊笑道：“没事，我刚才睡着了？”

润玉笑道：“还说没事？睡着了都不知道。您是醉了！”

祁子俊问：“润玉姑娘，您酒醒了吗？”

润玉道：“我又没醉！”

祁子俊笑道：“是啊，喝醉了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润玉望望那些醉睡的客人，道：“他们只怕明天都醒不了。关公子，我想请您看看相。”

祁子俊道：“我是瞎说的，哪会看相啊！”

雪燕道：“您看得可准哪！就说那个大腮帮子强盗吧，您就把他算死了！”

祁子俊道：“润玉姑娘，您就别为难我了，我真的不会看相。”

润玉道：“您是看我命相太苦，不忍心看吧？”

祁子俊忙说：“怎么会呢？其实我只是喜欢看闲书，什么都是只知道些皮毛。

替人相命，可是大事，岂敢乱说！“

润玉道：“正因为是大事，我才巴巴儿站在这里等着您看哪。”

祁子俊端详着润玉，又是点头，又是摇头，说：“姑娘，我不能说。”

润玉说：“既然是命，但说无妨。”

祁子俊说：“那姑娘您就别当真，只当我是背书吧。”

场面很是吵闹，祁子俊同润玉、雪燕的谈话，没人听见。祁子俊道：“润玉姑娘面相很好。您眉长目秀，额型饱满，面如莹玉，必是冰雪聪明，性情高雅之人。

嘴如仰月，唇红齿白，神清气和，音清如水，这都是上善之相，能成大事，留传声望，令人敬重。“

润玉道：“既然是上善之相，我如何落到这步田地呢？”

祁子俊叹道：“只可惜，您双眼上方，左右宅田，微见乱纹啊！”

润玉问：“怎么个说法？”

祁子俊说：“这是少小孤苦，父母双亡之兆！”

润玉顿时泪下如雨。祁子俊慌了，忙说：“润玉姑娘，信不得的，我说了您只当我是背书。”

润玉哽咽道：“关公子没说错，我父母早不在人世了。”

祁子俊惊道：“啊？”

润玉道：“我母亲四年前就没了。最可怜是我爹，为官清廉，被奸人陷害，反落了个贪名，死都不能瞑目！”

祁子俊问：“我本不该相问。润玉姑娘，您爹遭了什么冤？”

润玉道：“说又何用？我爹只怕要沉冤千古了！”

祁子俊道：“不会不会！您耳白过面，双耳垂珠，是有大福气的人。我看您的命相，您爹迟早有昭雪的一天。”

润玉擦着眼泪，说：“关公子，我也为了那一天才撑到现在啊！”

雪燕哭道：“我们小姐受了多少苦啊！”

祁子俊说：“小姐不要难过，虽是命中有此一劫，终会过去的。如蒙不弃，您就把我当朋友吧。有什么为难的事，只管来找我。”

雪燕笑道：“关公子真好，难怪我们小姐对您另眼相看。我们小姐还从来没有同哪个男人说过这么多话哩！”

润玉道：“雪燕！”

雪燕道：“我又没说错！”

祁子俊说：“能让润玉姑娘和雪燕看得起，我关某万分荣幸！”

雪燕道：“别把我扯进去好不好？我就知道您只想对我们家小姐说这话，硬要把我带上！”

润玉又道：“雪燕！”

祁子俊笑道：“雪燕姑娘也是冰雪聪明！”

雪燕道：“什么叫也是冰雪聪明？就像我们小姐读《春秋》时说的，您那个‘也’字，叫春秋笔法，微言大义。是啊，我知道自己不如我们小姐，不用您提醒！”

祁子俊同润玉都笑了起来。祁子俊说：“润玉姑娘还读《春秋》，那可是男人才读的书啊。”

润玉道：“父亲留给我一本《春秋》，是他平生最爱读的书，我一直带在身边。”

祁子俊道：“哦，原来如此。”

润玉倾耳听听外面，说：“外面很安静。从今天下午起，风沙就停了。关公子，明天……您……就可以走了。”

祁子俊禁不住叹了一声。润玉低了头。雪燕望望祁子俊，又望望润玉，抿嘴而笑。

润玉见雪燕笑了，忍不住红了脸，问：“疯姑娘，你笑什么呀？”

雪燕道：“我没笑什么呀？您自己在笑，还说我笑！”

祁子俊望望润玉，笑而不语。润玉问：“您又看见什么了？是福是祸？”

祁子俊说：“自然是福。”

润玉道：“既然是福，说来听听。”

祁子俊说：“怕您骂我。”

润玉道：“您说的是好话，我怎么骂您？”

祁子俊道：“您保证不准骂我啊！”

润玉点头而笑。祁子俊笑道：“姑娘肩圆发黑脖子长，命中定许富贵郎！”

不料润玉听罢，低头而叹。祁子俊慌了，不知自己怎么冲撞了润玉。祁子俊望望雪燕，雪燕不语，只拿眼睛瞪他。

润玉低头站了起来，说：“关公子，您歇着吧。”说着就转身离开。雪燕也只好起来，避着润玉，伸出一个指头点了点祁子俊。祁子俊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是好。

润玉回到房间，坐在床上饮泣。雪燕问：“好好的，怎么哭了？是不是想起黄公子了？”

润玉道：“哪来的什么黄公子？我从来就不喜欢他，你是知道的。”

雪燕道：“但终究你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

润玉道：“父母之命又怎么了？我如今在这狐狼出没之地受苦，他姓黄的在干什么？他在京城里享受着荣华富贵哩！”

雪燕道：“小姐真是命苦，要不是出这官司，你早就是黄家少奶奶了。”

润玉恼了，道：“雪燕！谁稀罕做什么黄家少奶奶？那黄公子算什么男人？打小我就看不起他。我喜欢什么，他就跟着玩什么，像个跟屁虫。长大了，我喜欢唱戏，他也咿咿呀呀地唱起来。见着他的兰花指我就呕心！那也算个男人呀！”

雪燕笑道：“我早看出来了，你眼里啊，像关公子这样的才算男人！”

润玉使劲儿拍了雪燕，说：“你胡说什么呀！”

雪燕说：“小姐，我看自从来了这位关公子，您是一会儿笑了，一会儿又哭了。

我是看得明明白白。正像关公子说的，我也是冰雪聪明啊！“雪燕故意把”也是“

二字说得重重的。

润玉扑地笑了，怯怯儿问：“雪燕，你猜关公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雪燕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您不看得清清楚楚，还来问我？”

润玉说：“我是……我是说，他是否早成家了？”

雪燕道：“这个容易，我去问问他就是了。”雪燕说着便装着要出门的样子。

润玉忙拉住雪燕，道：“你这个死丫头！”

三天的沙暴终于过去了，天高云淡。客商们在整理行囊，准备重新上路。祁子俊心不在焉，边打理着行囊，边往客栈门口张望。

润玉藏在房间里，托腮静坐，一动不动，雪燕说：“小姐，您老坐着干什么呀？

关公子他要走了！“

润玉故意道：“他走他的，关我什么事！”

雪燕道：“小姐，您心里难受，又不愿承认。何苦呢？”

润玉叹道：“萍水相逢，只怕此生此世再无见面的时候，这会儿去见了，又有何用！”

雪燕道：“怎么会呢？他生意交结了，还得回来不是？”

润玉道：“回来又怎么样？”

雪燕道：“您不出去，我就去叫他。”

润玉忙拉住雪燕，说：“你呀，就是事儿多！”话虽如此说，自己便拉着雪燕出门了。

祁子俊看见润玉出来了，朝她笑笑。润玉微笑着，边同众人打招呼，边朝祁子俊走去。刘铁山正忙乎着，见润玉来了，悄悄儿同祁子俊说：“二少爷，看来这姑娘是喜欢上您了。”

祁子俊轻声道：“哪里的话。”

祁子俊同润玉相望而立，半天都不知说什么才好。祁子俊好不容易憋出句话来：“润玉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润玉扑地笑了，说：“关公子，您只会问这句话？”

祁子俊脸红了，笑道：“感谢姑娘这几天照顾。”

润玉又是笑道：“谁照顾谁？要说感谢，也是我感谢您才是啊。”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微风吹在脸上，甚是清爽。极目望去，座座浑圆的沙丘在朝阳映照下呈现着金黄色。祁子俊说：“这些沙丘躺着不动了，倒也蛮有情致。”

润玉说：“这些沙丘千变万化。一场风暴过后，它又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祁子俊感叹道：“就像人的命运啊，一阵风过后，也许就物是人非了。”

润玉面露悲凉之色，强笑道：“关公子少年才俊，没经历什么坎坷，怎会有这番感慨？”

祁子俊摇摇头，叹息不语。润玉两眼含泪，望着祁子俊，问：“关公子，您大概多久能回来？”

祁子俊道：“快的话，四个月就能回到龙门客栈。我再来时，一定请姑娘安安好好的还在这里，我要听您唱昆曲。”

润玉惊讶道：“关公子怎么知道我会唱昆曲？”

祁子俊道：“我听您唱歌，总感觉有些昆曲的意味。我在京城呆过些日子，也喜欢昆曲。”

润玉道：“咦，您什么时候在京城呆过？”

祁子俊自知失言，忙说：“几年前了。”

润玉问：“您家在京城有商号？”

祁子俊望着润玉好半天，叹道：“润玉姑娘，您我可算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润玉很吃惊，问：“关公子哪里算是沦落人？”

祁子俊道：“我家也遭了官司，我本不姓关，官府还在抓我，只好隐姓?

衩?

我姓祁，京城义成信……“

润玉目瞪口呆：“啊！”

祁子俊话没说完，润玉转身跑了进去。

祁子俊冲着她的背影喊道：“润玉……”

润玉跑回房间，从枕头下抽出一把匕首，攥在手里，泪如雨下：“怎么是他，怎么是他！怎么是祁家人！”

说罢扑倒在床上失声痛哭：“爹呀，孩儿要替您报仇了！”

雪燕手里操着鞭子，说：“小姐，我就不相信老爷是自寻短见。老爷不贪不占，凭什么要自杀？老爷疼爱您这宝贝女儿，又怎么舍得自杀？”

此话说得润玉更加伤心起来，哭喊道：“爹，爹，女儿该怎么办？”

雪燕咬牙切齿地说：“肯定是祁家杀人灭口。等我去收拾那小子！”

润玉拉住雪燕，说：“别傻了，您哪是他们的对手？我们得想个法子。”

雪燕道：“我去把那小子哄到屋里来再收拾他！”

润玉摇摇头，又哭道：“关公子，祁公子！你到底是谁！”

雪燕道：“可是小姐，他又是我们的恩人哪！”

润玉道：“但他分明又是我的仇家！”

润玉从床上爬起来，坐着，说：“我有办法了！是恩人是仇人，由老天做主吧！

雪燕，我俩出去！“

两位姑娘再次出门，润玉脸上隐约有泪痕。祁子俊忙迎了过去，说：“润玉，雪燕，一会儿我们就走了。雪燕，你一定要照顾好你的小姐。”

润玉说：“不劳关公子费心。说起去绥芬关，我想起来了。前晌有客商要去绥芬关，中途又回来了。说是山崩，路断了。”

祁子俊惊了，问：“真的？”

雪燕道：“关公子真是的，我们小姐未必是骗您？”

祁子俊马上叫刘铁山道：“刘师傅，润玉姑娘说我们去不了绥芬关，路断了。”

刘铁山吃惊道：“真的？那该如何是好？”

润玉道：“我有个主意，你们这趟生意就不去绥芬关了，不如往东，去黑河关。

只要货好，哪里都是赚钱。“

刘铁山道：“只怕不行，我们只有去绥芬关的通关手续。”

润玉道：“只是担心手续，那倒没问题，拿银子打点就是了。”

祁子俊道：“还怕失信于人啊。绥芬关的俄国商人，关家老主顾，我们年年都给他们供货的。”

润玉道：“又不是故意爽约，实在是走不成啊。你们回头再跑一趟，兴许路就通了，再去绥芬关也不迟。”

祁子俊问刘铁山：“刘师傅，我们恐怕只好如此了。”

刘铁山道：“只好这样了。只是关防手续，我仍是担心啊。”

祁子俊道：“打点打点就成的，没有不收银子的官儿。”

润玉望着祁子俊，突然两眼泪流。祁子俊的眼中也闪着泪光，安慰道：“润玉姑娘，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回来了。我们还有相见之日，您要多多保重。”

润玉笑笑，又摇摇头，突然捂着脸，哭着跑回屋里。雪燕叫着“小姐”，追回屋去。

祁子俊恋恋不舍地望着润玉的背影消失了才打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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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漠古道，烈日当空；沙丘连绵，驼铃叮当。他们翻过一带沙丘，便是望不见边的戈壁滩。

直走到太阳西斜，仍是不见人烟。祁子俊伏身马背上，双手无力地耷拉着。这时，刘铁山突然高声喊道：“敖包！二少爷，敖包！”

驼队走近了敖包，忽见远处有马队飞奔而来，刘铁山惊道，“有人来了。”

马队渐渐近了，原来是蒙古兵。只听得一片吆喝声，蒙古兵将驼队团围住。

夜幕之下，草原静谧无声。远远望去，众多蒙古包就像巨大的蘑菇。蒙古兵围着这些蘑菇巡逻着。

一个华贵的蒙古包内灯火通明。鼓弦切切，蒙古姑娘们翩翩起舞。蒙古各旗王公贵族们环坐在蒙古包里，喝酒吃肉。

僧格林沁端坐在正中央，表情严肃，注意力似乎不在歌舞上。紧挨僧格林沁右边坐着的是此地东道主，科尔沁草原左翼后旗布赫铁木尔王爷，人称布王。

正在这时，刚才押回祁子俊一行的那位军官飞跑进来，用蒙古话说了几句，递上一个黄色锦盒。

布王打开一看，立即喊道：“慢！”

布王匆匆进帐，把那黄色锦盒递给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顾不上多说，只道：“快快有请！”

僧格林沁同各位王爷说：“这是龙票，乃太祖努尔哈赤赐予关内豪门大户的。

凡是手中执有龙票的关内大户，都为大清立过大功，我们应当礼遇！“

正说话间，祁子俊几人被带了进来。

僧格林沁道：“本王僧格林沁，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钦差大臣。请问几位客人从哪里来？”

祁子俊忙起身上前，跪拜道：“拜见钦差大人！在下关俊，忝为关圣帝四十六代孙，山西祁县人氏，世代经商。此次往绥芬关贸易茶叶，因道路中断，无法前往，便改走黑河关。不意擅闯宝地，万望恕罪！”

僧格林沁哈哈笑道：“果然是山西商家啊！关公子起来！快快入座！”

僧格林沁问：“关公子，龙票是何等神圣贵重之物，为何随身带着？”

祁子俊道：“这张龙票是我关家祖传之物。我关家虽说对大清效过微力，却从来不敢邀功。我自小从未听家父说起过龙票的事。直到最近，家父见我已渐可自立，方才同我说了龙票来历，把它交我保存。既然是太祖亲赐之物，我把它看得比命还重要，就随身带着。”

“关公子，你把龙票好好儿收着吧。”僧格林沁喊道，“来，给客人上酒！”

次日，用罢早餐，祁子俊随僧格林沁去打猎。草原湖泊边，芦苇一望无际。僧格林沁骑着匹枣红马，威风凛凛。僧格林沁的右手边是位骑白马的蒙古美人。僧格林沁朝祁子俊道：“这是本王二侧福晋金格日乐。”

祁子俊低头道：“在下关俊，见过二侧福晋。”

僧格林沁道：“本王长年呆在京城，好久没有跑马射箭了。今日天气好，我正想散散心。”

刚说着这话，金格日乐突然双眉微皱，一手扪胸，说：“王爷，我胸口痛得要命！”

金格日乐痛苦已极，弯倒在马背上。僧格林沁翻身下马，扶着金格日乐。众人下马，都围了过来。

祁子俊上前，急道：“王爷，慢！万万动不得！”

僧格林沁惊疑道：“未必关公子会看病？”

mpanel（1）；祁子俊轻声说：“僧王爷，我运往俄罗斯的药物中正好有种西子丹，专治此病。

真是吉人天相啊！“

祁子俊随人策马而去，飞快地取了药来，双手捧着递给僧格林沁：“王爷，您亲自给福晋喂吧。”

僧格林沁倒出药丸，塞进金格日乐嘴里。慢慢的，金格日乐呼吸粗重起来，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僧格林沁。

僧格林沁小声喊道：“福晋，你好点儿了吗？”

金格日乐无力地点点头，说：“王爷，我胸口还梗着哪。”

祁子俊道：“僧王爷，缓过来就没事了，再喂些药吧。这会儿还不能动。”

次日，僧格林沁送祁子俊上路，他道：“关公子，多亏了您，不然本王这二侧福晋就没命了。”

僧格林沁招招手，一位姑娘手捧漆盘上来，里面是把精致的蒙古匕首。刀背边缘铭有蒙文，匕首柄包着黄金，嵌着个粗大的绿宝石。僧格林沁双手把匕首放在祁子俊手里，说：“你今后踏入蒙古大草原，只要拿出这把匕首，任何一个蒙古人都会把你当做亲人，接进自己的蒙古包。”

“这可是把宝刀啊！”祁子俊颇为感动，俯首而拜，“在下感谢王爷如此厚爱！

关俊此生无以为报！“

众王爷拱手送别僧格林沁。瞬间就不见了僧格林沁，但见旌旗如林，渐渐远去。

其他各王爷方才辞别布王，各自上马而去。

这时，祁子俊拱手道：“布王大人，给您添麻烦了。我们也得赶紧上路，怕误了生意。”

布王道：“生意？哈哈哈！你还去黑河关干什么？您的茶叶，药物，我全要了！

僧王爷身上流着的可是成吉思汗的血液，蒙古人对他万份景仰。他当你是恩人，是朋友，我们每个蒙古人都会当你是恩人，是朋友。僧王爷送你那把刀，你可要好好收着，它会给你带来福气的。“

率兵礼送祁子俊的正是那天捉拿他们的那位军官。

祁子俊笑着问：“朋友，怎么称呼你？你们这里会说汉话的人多吗？”

士兵答道：“我叫巴特尔。这里会说汉话的人不多。我的母亲是汉人，我从小就会说汉话。”

巴特尔说：“这里是科尔沁草原的边界。这里有条马道，是你们回家的路。从这里走，每半天路程，都会遇上些小绿洲，有水有草有人家，比你们来时的路近多了。”

抄着近路，十几天工夫，就进入了祁县地界。刘铁山说：“二少爷，这条路果然近多了，明天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祁子俊叹道：“我们走这条路错过了龙门客栈。我同润玉姑娘说好回去见她的，却爽约了。她会怪我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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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祁子俊回到祁县，不敢贸然回祁家去，先去了关家。关家上下好不欢喜。祁老夫人、素梅和宝珠也赶到了关家。大家都在客堂里说话。

素梅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儿望祁子俊，含情脉脉。祁子俊却有意无意间回避着素梅的目光。

挨到天黑，祁子俊偷偷儿回到祁家家祠。祁夫人说：“子俊，我同你岳父、岳母商量好了，你同素梅的婚事办了算了。家道不幸，就简单些吧。”

日子到了，祠堂门紧闭着，婚事悄无声息地办着。祁子俊同素梅的房门上贴了喜联。天井里摆开两桌酒席。

祁子俊还在酣睡，头枕着素梅的胳膊。突然，听得有人敲门，轻声喊道，语气急促：“二少爷，少奶奶，官府抓人来了！”

祁子俊知道大事不好了，慌张地穿着衣服。拿起蒙古匕首，塞进包袱里。

关近儒思索道：“我在想，这么长时间官府好像不闻不问，突然间说捉人就捉人。只怕朝廷有人在打祁家这张牌。这是惊动朝廷的案子，子俊除了逃命，没有别的办法。”

关夫人道：“皇天后土，往哪里逃？”

关近儒道：“你不能往南边去，那里出了个洪秀全造反，兵荒马乱。两广、云贵都很动荡，战事直逼两湖。朝廷出兵清剿，局势尚无缓和迹象。”

祁子俊道：“爹，我就往江宁去吧。其实哪里乱，哪里最安全。”

mpanel（1）；关近儒点头道：“也好，你就去江宁吧。那里有我关家恒盛钱庄，掌柜霍运昌人很稳重。我写封信给他。”

祁子俊赶到江宁恒盛钱庄正是晚上。门房见了关老爷的信，忙将他请了进去。

大掌柜霍运昌看完信，笑道：“祁公子，到了这里，您就放心吧。”

祁子俊道：“霍掌柜，给您添麻烦了。”

霍运昌道：“江宁本是故都，财丰物阜，商贾云集，不光钱庄生意，别的生意也好做。只是近些日子，市面有些动荡。”

祁子俊道：“是否同洪杨起事有关？”

霍运昌点头道：“正是！现在谣言四起，人心浮动，只见取钱的，少见存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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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这天晚上，祁子俊从钱庄大堂出来，一抬头见刘铁山到了，惊道：“刘师傅，你怎么来了？”

刘铁山还没答话，霍运昌摇头叹道：“眼看着这边战事日紧，老爷派刘师傅过来，让我们撤庄走人。”

祁子俊敲开钱广生的房门，闭口不谈撤庄的事，只是天上地下地聊天。钱广生也是很能侃的，说了很多江宁掌故。可是突然，祁子俊眼睛直直地瞪着钱广生说：“我想将钱庄改票号，请钱掌柜帮忙！”

祁子俊便把自己的算盘一五一十说了，最后咬咬牙，“我还可以告诉你，我并不是关公子，而是关家女婿祁子俊！”

钱广生惊道：“原来您就是祁家二少爷啊！佩服，佩服！”

祁子俊道：“我已和盘托出，就看您的了。”

钱广生一拍桌子，道：“我同祁少爷还真投缘。行，我同您一道干！”

祁子俊这边同钱广生说好了，立马去找霍运昌。霍掌柜没等祁子俊讲完，连连摇手：“祁少爷，我佩服您的胆识，但我不敢帮您。擅开票号，一则有违国法，二则有违行规。祁少爷，我不敢帮，我也劝您不要冒险。”

祁子俊道：“我相信义成信迟早会重新开张，暂借恒盛名号，只是权宜之计。”

霍运昌说：“您重振家业的雄心我敬佩，但是，我实在帮不了您。”

祁子俊道：“霍掌柜，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只是我做我的，你做你的就行了。”

霍运昌道：“什么叫你做你的，我做我的？”

祁子俊道：“你只管带着现银上路，我留下来换牌开票号。”

霍运昌叹了声，道：“好吧，祁少爷，我劝也劝了，出事可不怨我。我也只有四个字，袖手旁观。”

祁子俊笑道：“好吧。霍掌柜，能否再请你给四个字？”

霍运昌问：“请讲！”

祁子俊道：“守口如瓶！”

两天后的早晨，恒盛钱庄门口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扎着红绸的“大恒盛票号”

被徐徐吊上去，替换了“恒盛钱庄”招牌。

很多人围着，观看一张大大的启事。有人高声念道：“洪逆起事，人心浮动。

本有官军护卫，金陵固若金汤。然则流言塞巷，人或忧惧。大恒盛票号应此紧急时务，隆重开张。本票号总号设山西祁县，阜外多有分号……“

祁子俊找来钱广生，说：“钱掌柜，我们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你马上暗地里吩咐金陵本地伙计，请他们拉些亲戚来票号存钱。没银子存的，我们自己拿银子给他们，只请他们排排队，造造市气。让他们隔天就来排次队，我们开工钱就是了。”

钱广生点头道：“我这就交待下去。”

祁子俊道：“还有，你是本地人，方方面面都熟。鼓动当地商家上票号存钱，也拜托你了。”

钱广生道：“祁少爷，您放心，您只管在后面出点子，前面由我去办。”

夜里，霍运昌正同刘铁山说事儿，伙计进来说：“霍掌柜，有人找您。”

霍运昌跑去找祁子俊，他正同钱广生算着账。钱广生说：“从钱庄取银子的，七成半转存到了票号。外头来票号存银子的占到三成。”

祁子俊问：“同平日比呢？”

mpanel（1）；钱广生说：“同平日比，存钱的要多出十倍以上。平日没这么多人取钱，自然也没这么多人存钱。”

霍运昌早急了，说：“二少爷，您出去一下。”

霍运昌拉着祁子俊出门，走到天井一角，轻轻说：“平遥日升昌金陵分号的大掌柜向老板同二掌柜舒老板来了。”

霍运昌领着祁子俊来到客堂，介绍道：“这位是日升昌金陵分号大掌柜向老板，这位是二掌柜舒老板。”霍运昌回头介绍祁子俊，迟疑着，“这位是……”

祁子俊拱手道：“在下祁子俊！”

祁子俊问：“两位前辈是否想知道大恒盛票号的事？”

舒掌柜甚是冷漠，一字一顿道：“我可从没听说过大恒盛票号啊！”

祁子俊道：“这票号是我才开的。”

向掌柜目光冷峻，道：“开票号，得由多家票号开具连环担保，最后经户部许可，岂可瞒天过海？上头知道了，可是要治罪的啊！”

祁子俊道：“这个晚辈自然知道。我相信义成信自会重见天日，现在只是权宜之计。”

“义成信可是官府明令封了的，你可有把握？”向掌柜问道，望望霍运昌。

霍运昌茫然地摇摇头。祁子俊道：“晚辈自知义成信被封事出有因，岂能沉冤千古！”

向掌柜点头道：“义成信能够重新开张，同行自是高兴。但是，你现在的做法，毕竟有违朝廷例制！”

祁子俊说：“我这也是无奈之举。祁家平白无故被官府的人坑了，我只想早早重振家业，以慰父兄在天之灵。生意来时便做生意，官司来时再了官司！”

祁子俊道：“两位前辈，我就算现在知错了，也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日升昌是票商龙头，您两位是商界前贤。就请您二位成全我这一次。都说你们要撤庄，你们就好好走。我呢？不管上刀山下火海，只好留下来。等我义成信重开了，我将大恒盛的账转成义成信，就万事大吉。我缓过这口气，一定回祁县负荆请罪！”

向掌柜同舒掌柜起身告辞，神色仍是不悦。

次日，票号门开了，人们一拥而入。人们纷纷往钱庄前面排队，而票号前面排队的人少了许多。

吴道去出门游说半日，下午就有位穿着体面的顾客进了票号，手里提着个枣红色木盒子，惹得排队的人张望。这位爷们径直走到票号柜前排队。没多时，又一位顾客进来，手里提着个铜盒子，也往票号柜前排队。

戴瓜皮帽那位还在排队，不经意回头看见刚才进来的两位爷，便打了招呼：“哦，刘老板，李老板！您二位这是……”

刘老板说：“我们万泰商号的银子，原是存在日升昌的。如今日升昌要撤庄了，只好把账转到大恒盛来。”

票号柜前排队的人渐渐多了，有人说：“万泰商号跟金鑫祥商号的银子都往这里存，我们还不放心？”

“是啊，我们小门小户的有几个银子？人家可是日进万金啊！”

祁子俊见这景况，心中窃喜。霍运昌拉拉祁子俊，进了里屋：“二少爷，我不能再等了。”

祁子俊央求道：“霍掌柜，您就不能再宽限我一两日？”

霍掌柜说：“我已拖了三日了，不敢再耽搁了。我替人做事，只有惟命是从的理啊！”

祁子俊长叹一声：“好吧，只好如此了。”

夜里，伙计们在天井里忙着将银子装鞘入箱。祁子俊透过窗格望着天井，十分焦急。他见钱广生穿过天井匆匆赶来，忙开了门，问：“账算出来了吗？”

钱广生说：“算出来了。原来钱庄老主顾，六成转到票号里来了。往票号里存银子的新客户，户头不算少，可多是小户，共计银子一万三千两。明日霍掌柜把钱庄现银运走了，这一万三千两银子就是我们的头寸。”

“啊！”祁子俊吃惊道，“这就有些玄哪！”望着霍运昌的马车鱼贯而去，祁子俊神情有些淡淡的伤感和忧虑，说：“钱掌柜，现在天塌下来，也只有靠我俩自己了！”

钱广生说：“祁少爷，看来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现在是差不多只有来存钱的，不见来取钱的。”

正说话间，有伙计跑来说：“东家，钱掌柜，城里出乱子了。听说是朝廷的饷银下不来，兵勇们领不到银子，这才闹的事。”

祁子俊突然立定，说：“钱掌柜，我们的生意来了！我想见见知府大人，我们借银子给旗军跟绿营暂充军饷！”

钱广生吃惊道：“这怎么行？”

祁子俊道：“等着他们来抢，不如先借给他们。”

当晚，祁子俊让钱广生牵了线，请刘通判喝酒。

祁子俊问：“刘通判这两天可忙坏了吧？”

刘通判摇头道：“您该听说了，旗军跟绿营兵勇为饷银的事闹上了，城南那边可是乱成一锅粥啊！知府郭大老爷派防军弹压，闹出了人命！事情还没完哪！”

祁子俊道：“刘通判，我倒愿意为朝廷效些微力。我愿意把票号里的银子先借给旗军跟绿营，等朝廷饷到了，再还上就是。”

刘通判道：“如此甚好！我帮您同绿营那边联络一下吧。”

三人干了杯，立马去了知府。知府郭景很有些架子，端坐高椅，眼睛半睁半开的。

郭景道：“关先生，你愿意借银子给绿营，好啊？你自己去绿营找江守备，他会马上派马车到你大恒盛拉银子！既然是生意，我身为大清命官，不便插手。”

祁子俊笑道：“知府大人误会了。绿营解了饷银之难，江守备岂不赚了？金陵解了兵祸之危，您知府大人岂不赚了？还有，金陵的百姓赚了，免得破家舍财，生灵涂炭啊！”

郭景沉吟片刻，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破例一回吧。本府明天就陪你去往江南大营，同江守备切磋此事！”

次日一早，郭景便领了祁子俊一行往江南大营去。江明祥倒是颇有军人风范，虽然和郭景素有嫌隙，见了他就跟没事儿似的，依然是拱手寒暄，一派豪气。听祁子俊讲完自己的打算，江明祥忽地站了起来，双手往祁子俊肩上一拍，哈哈大笑，说：“关先生，你可救了火啊！我江某替众兵勇感谢你了！”

祁子俊道：“能为朝廷效力，这是关某的荣幸！”

不出几日，外头都知道大恒盛票号的义举。这一早，忽听得大恒盛票号前的街口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众人高高地抬着一块匾，上书四个大字：上善厚德。人群直涌往大恒盛门口。听得伙计通报，钱广生马上出来了，连连拱手。

一商人模样的人朝钱广生拱手道：“我们得知是您大恒盛慷慨解囊，方使兵祸平息。众商家、街坊感激不尽啊！”

“这都是我们东家的主意。”钱广生回头朝一伙计说，“快快去请东家。”

说话间，祁子俊早出来了。钱广生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东家，关家驹先生。”

祁子俊拱手笑道：“各位太客气了，我大恒盛受不起啊！我们都要感谢江宁知府竭力安抚，感谢绿营守备严肃军纪啊！”

祁子俊仔细地翻阅着账册，钱广生同几位伙计望着祁子俊，都不出声。好一会儿，祁子俊慢慢合上账册，说：“比预料的好些，但头寸还是有些紧。”

钱广生说：“绿营饷银要是老不下来，只怕有些麻烦。要不是马老板、张老板他们存了银子来，早出事了。”

两人备车出城，直奔江南大营。江明祥亲自迎出帐来：“关先生，钱掌柜，二位请进！我已将关公子的义举上奏朝廷，朝廷自会对您加以表彰。”

祁子俊道：“我今日见几位绿营兵勇在我大恒盛存银子，便有了这个想法。兵勇们随身带着银子自是不便，存往票号，日后方便支取。我票号汇通天下，哪里都可以取的。但兵勇们三三两两往票号去，都得告假，难免松弛军纪。不妨这样，愿意把银子存在大恒盛，由绿营统一造册，一并存去。”

江明祥道：“好吧，我就吩咐下边办去。”

祁子俊道：“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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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黄玉昆端正官帽，弹弹朝服，出门而去，直奔瑞王府，禀道：“王爷，我们查过了，山西并没有什么大恒盛票号。”

瑞王爷站了起来，说：“幸好我没有马上启奏皇上。皇上这一向身子不太好，他老人家要是知道解救军饷之急的是位招摇撞骗的奸商，龙体岂不雪上加霜？传令下去，速速查封金陵大恒盛票号，捉拿奸商关家驹，押往京城！”

祁子俊同钱广生送存银子的兵勇们出门，正要回身，见远处有马队过来。祁子俊说：“那不是刘通判吗？”

刘通判下了马，道：“念！”

司狱早展出公文，高声念道：“户部有令，查金陵大恒盛票号，系奸商关家驹擅自私开，有违大清律例。着令金陵府查封票号，拘捕人犯关家驹，押解进京！”

祁子俊脸色惨白，喊道：“刘通判，刘通判。”

钱广生吓得双腿直哆嗦。刘通判背过身去。丁勇上前，扭住祁子俊。票号里乱作一团。整箱的银子被抬了出来。丁勇们忙着给票号贴封条。伙计们被吆喝着，惶恐不安。

祁子俊说：“我会随你们走的，请容我稍做收拾。”

丁勇望望刘通判，便松开祁子俊。祁子俊回房间去，没多时便提着个包袱出来了。

司狱喝道：“包袱拿过来。”

丁勇上前，抢过包袱，用力一抖，里面衣服散落一地。哐的一声响，正是那把蒙古匕首。那个黄色锦盒滚到一边，在太阳下格外扎眼。

祁子俊望着刘通判说：“刘通判，我只求您一件事，请允许我带着这把匕首和那个盒子进京。”

刘通判关照着，祁子俊去京城的路上并不怎么吃苦。可是到了京城，境况就大不一样了。夜里，祁子俊刚关进刑部大牢，就被人啪地按倒，跪在地上。

端坐在他面前的是户部李司务，问道：“说，人犯哪里人氏，姓氏名谁！”

祁子俊只好供认：“我是义成信少东家祁子俊！”

李司务惊道：“啊？你果真是祁子俊？”

这时，一狱卒递上匕首和锦盒。李司务一看，惊疑。

mpanel（1）；李司务先去僧王爷府上，僧王爷外出了。他一回头，急忙赶到黄玉昆家，如此这般细说了才罢。黄大人大惊。

黄玉昆吩咐备轿，早饭都顾不上吃，就赶往瑞王府。

侍女递过热手巾，瑞王爷擦脸，这才抬眼望一眼黄玉昆：“玉昆，这么早，什么事啊？”

黄玉昆：“瑞王爷，有件事得速向您禀报，金陵私开票号的关家驹已押回京城，暂押刑部大牢。此关家驹，正是山西祁县的祁子俊！”

瑞王爷沉了脸说：“审出账册下落，马上杀了他！”

瑞王爷压低嗓子，眯着眼睛道：“皇上病重，朝廷里乱得很呢。各位王爷、阿哥、大臣，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有几个人正盯着库银案不放，说什么不但要追回银子，还得查出范其良的后台。此事大意不得！”

这个时候，黄玉昆已没有半点主张了，只好按瑞王爷的旨意办着。他匆匆回了户部，同李司务带着几个兵勇，匆匆来到刑部大牢。

李司务道：“我们要的是在金陵私开大恒盛票号的奸商，关家驹！”

典狱道：“这关家驹同祁子俊实是一人，刚让僧王爷提走了！”

原来，李司务刚离开僧王府，僧格林沁就回来了。他见了李司务留下的两样东西，问了问家丞，知道祁子俊下了刑部大牢。他先叫人去刑部大牢劫了祁子俊，再亲自往瑞王府去。

僧格林沁道：“瑞王爷，本王正好有桩事要同瑞王爷商量来着。”

瑞王爷道：“僧王爷请讲。”

僧格林沁道：“那山西祁县祁子俊已让我抓到了。”

瑞王爷大惊，道：“感谢僧王爷，这个祁子俊，已让我头疼大半年了。好，我马上责令黄玉昆，速速提审祁子俊，尽快查清库银私存案。”

僧王爷笑道：“瑞王爷，我已将此案禀明了皇上。皇上旨意，责我向祁家追缴库银，贴补蒙古马队。皇上原本责我追银，还要劳您追人。我向皇上奏明，案犯范其良已死，就不必再追了。皇上英明，准了我的奏请，只追回银子就行了。”

瑞王爷内心十分恼怒，却只得说：“难得僧王爷处处为我着想。本王谢谢您了。”

僧格林沁道：“瑞王爷不必客气。同朝事君，就得相互体谅嘛。本王就不打扰了，告辞！”

僧王爷回府，刚坐下来，金格日乐进来，问：“王爷，您把祁子俊带到哪里去了？”

僧格林沁道：“关在我大沽军营！”

金格日乐道：“大沽？”

僧格林沁道：“我不把他带走，他只怕人头落地了！祁子俊到了我手里，我就收放自如了。我同瑞王爷向来不和，朝廷上下都是知道的。正是如此，瑞王爷那边我就做得他无话可说。各方面我已大体办妥，我得想个法子，最好是奏请皇上格外开恩，允许重开义成信。只有这样，祁家欠朝廷的银子才能出来。”

僧格林沁回到大沽军营，祁子俊被人押到他跟前，跪着。僧格林沁脸色铁青，祁子俊吓了一跳，低头道：“求僧王爷恕我欺罔之罪！”

僧格林沁冷笑道：“你身上哪里只有欺罔之罪？你藏匿义成信账册，以至朝廷库银无法追回！又私开票号，非法敛财，使金陵民心浮动雪上加霜！你负罪逃匿，对抗朝廷，又是罪加一等！祁子俊，依你犯的罪，足可抄你满门！”

祁子俊低头道：“我欺罔之罪实属无奈，义成信账册我真的不知下落，我私开票号有违例律，却并无骗取钱财之念。如果我只想着骗钱，就不会自愿替旗军跟绿营垫付军饷了。”

僧格林沁像是专注地听祁子俊申述，却突然像什么也没听见，劈头问道：“义成信账册到底藏在哪里！”

祁子俊抬起头，说：“我真的不知道！”

僧格林沁叹道：“我掌管兵部，前方将士的饥寒，我无时无刻不挂在心头。怎奈长毛作乱，兵火阻隔，以至军饷解运困难。我正是念你还算识大体，明大义，替朝廷解了军饷之急，才不追究你欺罔本王的罪过，想救救你。你先起来吧。”

祁子俊站起来，说：“谢僧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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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日，忽然来人带他去见僧格林沁。祁子俊猜不准凶吉，心里砰砰儿跳。进了军帐，却见僧格林沁身着丧服，顿时吓着了。

“皇上圣明，正有对义成信格外开恩之意，便腾龙西去了。本王同几位顾命大臣体会圣意，大赦天下。你家的案子，也就不追究了。义成信你家可以重开，朝廷的银子也要还上。”僧格林沁说，脸带戚容。原来是道光爷驾崩了，僧格林沁赴京城哭灵，今日才回大沽。

祁子俊叩谢：“谢圣皇恩典，谢王爷垂怜！”

僧格林沁道：“我同黄玉昆已说好了，户部已经许可，你就把义成信开起来吧！”

僧格林沁道：“祁公子，我们还是朋友。这把匕首，还有这龙票，你还是拿着吧。”

当日，祁子俊辞过僧格林沁，离开大沽，去了京城。他立马责人送信回山西，让老家派人手过来，准备重开义成信。他打算先开了京城的，再去开了江宁的，最后回老家开总店。

这天，祁子俊闲得无事，独自往琉璃厂去。他想去博雅堂古玩店看看。掀帘进店，祁子俊见朱掌柜正手持拂尘，拂拭着古董。祁子俊拱手笑道：“朱掌柜，生意可好？”

两人起身，往店堂去。祁子俊目光漫无目的扫视着柜上的古玩，见着感兴趣的，便拿起来欣赏会儿。朱掌柜问：“祁少爷，上回您四万两银子押了张龙票，可有后话？”

祁子俊笑道：“那张龙票还真成了我的一件宝物。起初还有些后悔，现在不了。”

朱掌柜附耳道：“后来我知道，那正是道光爷的六阿哥。”

祁子俊微微一惊：“真的？那可是两位爷呀？”

朱掌柜摇头而笑，说：“那位小公子，原是九格格玉麟，女扮男装！”

祁子俊又是一惊，道：“原来是位格格！”

没几日，袁天宝同阿城便带着些人手来了。

人手都是些老伙计，又是熟门熟路，忙了几日，京城义成信重新开张。这天，义成信门前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贺客如云。义成信的招牌被重刷新过了，亮锃锃的。

晚上，祁子俊、袁天宝、阿城并几位伙计坐着叙话。祁子俊道：“袁叔，京城这边的生意，就全拜托您、阿城同各位伙计了。我得马上赶到江宁去，把那边的生意重新盘活，再回老家重开总号。您同伙计们就辛苦些，该走动的走动走动，该拜访的拜访拜访。”

袁天宝说：“二少爷放心！”

mpanel（1）；祁子俊再回到江宁，就是知府大人的座上客了。过去的不愉快，祁子俊全然不放在心上。真的当是老朋友似的，他宴请了郭景、江明祥、通判刘子文，钱广生作陪。

郭景举着酒杯，笑道：“原来关公子正是朝廷责我们捉拿的祁少爷！刘通判，你是不是得了他什么好处？哈哈哈！”

刘子文笑道：“不敢不敢！祁少爷何等聪明之人啊！上次我去捉拿他，霍掌柜吓着了，他却是谈笑风生，又是请坐，又是上茶，我就让他糊弄过去了。我第二次去捉他，他也是从容不迫，还说保证再回到江宁来同我做朋友！这不，真回来了！”

江明祥举了酒杯，道：“祁少爷，你上次解救兵勇闹饷之乱，僧王爷和兵部大加赞赏。僧王爷专门写信嘱咐我关照祁家票号。来，我替绿营兄弟们敬你一杯！”

刘子文笑着说：“祁少爷，我有个主意。郭大老爷的书法可是誉满江宁，你就求郭大老爷题个匾，保证生意兴隆！”

过了两日，郭景题写的“义成信记”的紫檀木招牌做好了，挂了上去。刘子文书写的对联也刻在橡木板上，挂在义成信门柱两边。街坊们都来看热闹，有人说：“郭大老爷的字可是一字千金啊！”

祁子俊微笑着出来，朝大家拱手施礼：“我义成信蒙郭知府、江守备、刘通判和诸位商家抬爱，开张大吉。我祁某在这里感谢大家了！”

江宁的事儿安排妥了，都交与钱广生打点，祁子俊快马单骑，一阵风地赶回了祁县。祁子俊一路喊着娘，穿过一个一个天井。沿路遇着的家人，都惊喜地同他打招呼。祁子俊只觉得两耳作响，听不清大家的招呼声，只顾往娘的卧房跑去。

祁子俊大喊一声：“娘！儿回来了！”

祁子俊说着就跪了下来，泪流满面。祁老夫人一把抱住祁子俊的头，说：“儿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快起来，让娘看看你！”

祁子俊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娘，您受苦了！”

祁老夫人说：“娘不苦，有你媳妇照顾着，很好啊！告诉你，素梅有喜了，你等着做爹吧！”

祁子俊这才望了素梅，内心感激，喊道：“素梅！你辛苦了。”

素梅红了脸，回头叫着躲在一边的儿子世桢：“快来，叫爹！”

世桢忸怩了一会儿，转身飞快地跑了。祁老夫人说：“世桢这孩子，越来越不爱说话。男孩子开始长大了，都是这个样子。”

祁夫人进了卧室，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个小木箱，说：“子俊，账册都在这里。”

祁子俊郑重地跪下，双手接过小木箱，小心打开。木箱里整齐地放了满满一箱账册。祁子俊打开一本账册，看了起来。

第二天，祁子俊携素梅看望岳父岳母。祁子俊拱手拜道：“子俊能躲过灾祸，遇难呈祥，全仰仗岳父大人。”

关近儒道：“祁家总算熬过大难，令人欣慰。但是，子俊，你在江宁的作为，很令同乡伤心啊！这事我不想多说，你自己好好想想，总得向同行有个交待。”关近儒道：“除了请戏十天，还得罚银三千两，重塑关帝金身！”

祁子俊低头说：“不重，不重。只要能让商家和乡亲们相信我祁子俊不是无信无义之人，这银子花得值。”

几位出门，才走几步，就见杨松林一行到了。

祁子俊拱手道：“祁子俊见过杨大老爷、左大老爷！这位是……”

李然之笑道：“李然之，在杨大人跟前当差。”

祁子俊同李然之对望一眼，都心照不宣。

吉日到了，“义成信记”的招牌漆刷一新，扎着红绸，很是招眼。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余先诚率众票号同行致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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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淡淡的阳光照在润玉家老宅屋脊上，很苍茫。

两扇油漆斑驳的大门，上面的封条还没有完全撕干净。大门两旁的对联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辨认不出上面的字迹了。

第二天，润玉往黄玉昆府上去。

润玉说：“我能靠自己谋生，就不给您添麻烦了。有几个要好的姐妹推我挑头搭班子，想盘个戏园子下来。”

黄玉昆点头说：“我看行，坤班儿在别处都有了，在京城还是个新鲜事，准能红起来。”

次日一大早，润玉就带着雪燕来到精忠庙。梨园公所设在精忠庙里。雪燕好奇地打量着“精忠庙”的牌匾。梨园公所司理一见润玉雪燕，就谦卑地迎上来，脸上挂着笑容。

司理：“是润玉姑娘啊，这边请。”

夜深了。义成信北京分号里灯火通明。票号的学徒给祁子俊端上茶，然后小心地退了出去。

袁天宝道：“该打点的都打点了，现在就看黄大人的意思了，托人送过礼，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京城其他几家大票号也在活动。”

祁子俊沉吟起来。

夜晚，祁子俊来到黄玉昆府上。

祁子俊恭恭敬敬地说：“黄大人多年来对义成信格外关照，这个，我心里有数。”

黄玉昆面无表情地说：“交给义成信办的事，一向都很牢靠。不过，协饷这事关系重大，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祁子俊说：“黄大人，我只有靠您了。”

黄玉昆缓缓地说：“恐怕还得再议一议，最后要看瑞王爷的意思。”

隔天，祁子俊又来到黄玉昆府上。黄玉昆坐在太师椅上，闻着鼻烟，看来兴致不错。祁子俊在黄玉昆面前仍是站着，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黄玉昆说：“今天找你来有好事。你不是想见王爷吗，眼下就有个机会。我有个侄女，要盘个戏园子。王爷就好这个，到时候把王爷请来，正好见机行事。”

很快，传来一阵轻快的裙裾窸窣声。祁子俊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只见润玉款款地出现在眼前，比从前又多了几分成熟和妩媚。他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润玉却像不认识似的，矜持地敛衽为礼。[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黄玉昆说：“我还有些公务要办，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商量。玉儿，跟祁公子别客气，他是个大能人。”

已经到了下午。润玉还在指挥戏班里的人往绳子上挂行头，忙得不可开交。祁子俊讪讪地随着她四处转悠，终于等到几个伙计搬着衣箱离开了，赶忙凑上前去。

祁子俊从袖子里伸出手，露出攥了很久的一小枚铜章

，在纸上印了一下。纸上显出一个“俊”字的花押。

祁子俊说：“我没带什么贺礼。这是义成信给多年老主顾的信物，钱上有周转不开的时候，拿着这小玩意儿，到义成信任何一家分号，见章

如见东家本人。”

润玉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就谢谢祁公子了。”

春草园戏园子门口，一台华贵的大轿抬了进来。黄玉昆恭恭敬敬地迎着轿子进了戏园，等着瑞王爷下轿。瑞王爷在太监的搀扶下走出轿子，环顾着四周。

润玉走上前跪拜，落落大方地说：“民女叩见王爷。”

mpanel（1）；黄玉昆趁机不露痕迹，像是随口提起似地说：“王爷闲时多来走动走动。王爷，协饷的差事，是不是就交给义成信了？”

瑞王爷心不在焉，不耐烦地摆摆手。他此刻的心思全在润玉身上。他随口答道：“你看着办就行了。”

祁子俊赶忙上前施礼：“草民祁子俊叩见王爷。”

忽然有个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道：“恭王爷来了。”

正说着，恭亲王已悠闲地步入包厢。在门口，他的目光偶然地落到了祁子俊身上，祁子俊也偷偷瞥了恭亲王一眼。两人目光相遇的一刹那，都认出了对方。祁子俊顿时紧张起来，恭亲王却不动声色地走进包厢。

润玉这时走上前来，单膝跪地，落落大方地向瑞王爷奉上红色的戏折子。

润玉语声清脆地说：“请王爷点戏。”

瑞王爷接过戏折子，随便看了看，就说：“我点个《青梅煮酒论英雄》，恭亲王，你说怎么样？”

润玉又照样向恭亲王奉上戏折子，“请王爷点戏。”

恭亲王不接戏折子，说：“我点个《古城会》吧。”恭亲王用眼睛盯着祁子俊问：“你也是戏班里的？”

瑞王爷代祁子俊回答说：“这是义成信的少东家。”

瑞王爷意味深长地说：“得谦虚。你知道什么叫谦虚，就是夹起尾巴做人，别太张扬了。”

祁子俊赔着笑，不敢回话。恭亲王的脸却红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

夜晚，北京义成信票号，灯一盏盏地熄了。祁子俊穿过大厅，来到分号后院的掌柜房里。伙计们都走了，只有袁天宝还在这里守候着。袁天宝欢喜地说：“恭喜少东家。家里捎信来，少奶奶生了，是个公子。”

第二天，祁子俊捧着外裹黄云缎包袱皮的紫檀木盒，毕恭毕敬地立在恭王府门前。

祁子俊说：“烦请大爷给通报一声。”

夜色降临了。恭王府两扇朱漆大门已重重地关上了。立在门外的祁子俊能看到的，就只剩下两尊威严的石狮子。祁子俊不甘心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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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太原街道上人来攘往，一派繁华热闹景象。苏文瑞回到了自己住的那家破旧的小客栈，想躲开店老板的目光，赶快回屋。

店老板一反常态，说：“苏先生，不忙，不忙。这儿有您的东西。”

他把一个包袱推到苏文瑞面前。苏文瑞打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他当掉的那件蓝布夹袍，此外，还多了一身崭新的衣服、鞋帽。

店老板说：“义成信的伙计送来的，说是有位爷替您赎出来了。”

傍晚，苏文瑞来到太原义成信票号门口。他还是穿着那身旧蓝布夹袍，站在当铺门口，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进去，忽然看见祁子俊从里面走出来，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祁子俊说：“这不是苏先生吗，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酒足饭饱之后，祁子俊说：“忘了问您，在太原有什么事要办？”

苏文瑞长叹一声：“一言难尽啊。三入科场，三次落第，一事无成，半生潦倒，我是再也不动这个念头了。”

祁子俊趁机说：“苏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我身边正缺个出谋划策的人，您要不嫌弃，就给我当个军师，从今往后，咱们一起干，有我吃的，就有您吃的。”

不几天，祁子俊带着苏文瑞一起回到山西祁县老家。骡车停在祁家大院门口，祁子俊走下车。苏文瑞还端坐在车里。

此时关素梅也已知道祁子俊回来了。她心神不定，又喜又忧，把屋子里收拾得十分整洁。世祯低着头，趴在关素梅的膝盖上，片刻，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执拗。

世祯说：“妈妈，他不是我爹。”

关素梅耐心地劝道：“叔叔是你爹的亲兄弟，跟爹是一样的。”

世祯固执地说：“不一样。”

关素梅问道：“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祁子俊随口说：“按着家谱，叫世祺吧。”说罢才注意到，世祯一直跟在关素梅旁边。祁子俊打量着世祯说：“世祯又长高了。”

关素梅望着世祯说：“这孩子，见了爹也不知道叫。”

mpanel（1）；第二天，义成信山西总号掌柜房里，祁子俊和苏文瑞相对而坐，正在商议事情。

祁子俊说：“照票号的老规矩，东家和掌柜是分开的，总号这里，我爹一向是自己兼着的，我也不能破这个例。但我常年在外边，这里得有个主事的二掌柜，我想请您出马。”

苏文瑞说：“我给你保举一个人，是你们家的远房亲戚，论辈分还比你长一辈。”

祁子俊问：“您是说祁伯兴？”

苏文瑞说：“正是。”

祁子俊说：“人是不错，但他在大恒盛干得好好的，我岳父不可能放他。”

苏文瑞说：“他在那边只是个档手，你想想，哪有档手不想当掌柜的？人往高处走，只要他本人愿意，关老爷也说不出什么来。”

祁子俊第二天就来到岳父关近儒家。关近儒听祁子俊讲完，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子俊，你好厉害，挖墙脚都挖到我这儿来了。”

祁子俊不好意思地说：“要不是实在没人，也不敢跟您提，您就多担待着点。”

关近儒说：“可以。但是有一样儿，祁伯兴最多只能借给你，他人还得算大恒盛的人。”

祁子俊高兴得连连点头：“就照您说的办。”

早晨，祁子俊来到义成信山西总号。祁子俊走进票号的时候，等候多时的苏文瑞迎上前来。

祁子俊说：“苏先生，中午商会有饭局，您和我一起去吧。”

苏文瑞说：“我听到一点风声，有些商家对朝廷加征厘金不满，想要推举个挑头的跟官府交涉。”

祁子俊紧皱眉头说：“谁愿意出这个头？”

苏文瑞说：“我估计，会有人打你的主意。”

祁子俊问：“我？不缴这个狗屁厘金当然好，可也犯不上为这个跟官府闹翻，断了自己的前程。”

苏文瑞说：“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躲。”

祁子俊问：“苏先生，您说究竟谁会出这个头？”

苏文瑞沉吟道：“照我看，最有可能的是关老爷。”

知府衙门前，关近儒正领着祁县商会的同仁们为裁撤厘金请愿。关近儒跪倒在衙门的台阶前，将一纸陈情状高高举过头顶。关近儒高声说道：“草民关近儒等拜见知府大老爷，恳求朝廷开恩，裁撤厘金。”

徐六垂头丧气地走回柜台，但一站在顾客面前，立刻恢复了常态，收票、数钱，手法娴熟，干净利落。祁子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旁边看得呆住了，差点叫出好来。

李然之厉声威胁说：“只查办为首挑动闹事的，余者一概不予追究。你们再这样闹下去，形同造反。”

关近儒等人仍然跪在那里。

李然之喝道：“拿下！”

关近儒巍然不动。几个兵丁一拥而上，将关近儒绑了起来。另外的兵丁拳打脚踢，驱散请愿的商人们。

祁子俊带着礼物来到知府衙门。杨松林从祁子俊手中接过礼盒，说：“子俊，你真是周到。”

祁子俊说：“让您劳神了。”

杨松林假模做样地说：“我实在是心有不忍，但这是上面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他又转身对李然之说“回头在县衙里腾间房，暂且让关近儒搬过来住。”

祁子俊忙道谢：“子俊感激不尽。”

太原府衙大堂里，杨松林正在气势汹汹地对官吏们训话。忽然愣住了，恭亲王突然出现在眼前，身边只有两个随从。杨松林赶忙退后跪倒。

杨松林道：“叩见王爷。”

恭亲王并不理睬，只问：“厘金都征上来了？”

杨松林惶恐地答道：“奴才正在办理。”

恭亲王怒道：“昏庸无能，误国误民。限你三天，三天之内不能平息事端，拿你是问！”

恭亲王行辕里，恭亲王正站在窗前，神情专注地看着外面的街道。

恭亲王自言自语地吟道：“下帘犹觉余寒重，多少哀鸿泣路隅。”

许久，他才慢慢转过身子，似乎刚刚看见一直在等候着的祁子俊。

恭亲王感兴趣地问：“你就给我说说晋商怎么做生意吧。”

祁子俊说：“商人做事，都是利字当头，没有好处的事绝不会有人愿意干。就说厘金这事，要是换个法子，改成让商人出钱捐官，大家都得点利，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恭亲王脸上渐渐显出笑容，他点点头说：“瑞王爷没看错，你真是不一般，国家大事都能让你当生意做了。”

恭亲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铁窗后面的关近儒。恭亲王问：“你就是关近儒？”

关近儒沉静地说：“是。”

恭亲王说：“你领头抗交厘金，藐视王法，罪过不轻啊。”

关近儒昂然面对：“征收厘金，与民争利，无异于竭泽而渔，草民恳请朝廷开恩裁撤，正是为了大清的基业生生不息，永世昌盛。”

恭亲王说：“有令婿替你捐纳，你出来领个官位，也好让太原府对上面有个交待。”

关近儒说：“草民以为，无论从商为官，都是报国之途。草民有自知之明，无能为官，也不愿为官，深望王爷体恤。”

恭亲王转身准备走开，他对杨松林说：“其罪当治，其忠可嘉。”

杨松林把祁子俊引到后面的耳房，拿出顶戴，官服，悄声说：“都给你预备好了。”

祁子俊说：“这是一万两的银票。还有这个，是给我岳父捐的。”祁子俊从杨松林手里接过顶戴、官服，又说：“改日自当重谢。这次知府大老爷当机立断，就连恭王爷也要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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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关近儒被放出来，回到家中。祁子俊赶忙来看望岳父。在关近儒家堂屋里，关近儒正在与祁子俊聊天，两人正聊到这次抗厘金风波。祁子俊低头小口喝着茶，尽量不显出得意的样子。

这时，管家张财急匆匆地跑进来。张财急切地说：“老爷，不知出什么事了，来了一大群人，眼看要到门口了。”

两人走到关近儒家门口。关近儒全家上上下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惊惶失措地涌来。只见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在门前的照壁前停下，为首的杨松林大模大样地走下蓝呢轿子，身后的随从抬过一块匾。

杨松林宣道：“恭王爷赐匾，着关近儒谢恩。”

杨松林的随从揭开金匾上包着的黄缎子，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公忠体国。

几天之后，子俊做主，宝珠嫁给了苏文瑞。苏文瑞家鼓乐喧天。送亲的队伍里，掌扇、黄盖、银瓜等等仪仗应有尽有，四个红灯笼在前面引路，八个鼓乐手跟在后面吹吹打打。苏文瑞一身新郎装束，喜气洋洋地引领着轿子，来到家门口。大门刚刚漆过，在阳光下分外耀眼。轿子落定后，伴娘搀扶着新人走下轿子。

上海繁华地区一个临街的理发铺。店内，萧长天正半躺半坐在椅子上，等待修面，脸上捂着一块热毛巾。剃头师傅拿着剃刀走过来，给萧长天脸上涂满肥皂。

剃头师傅小声说：“先生，裕丰洋行那边都安排好了。”

萧长天问：“存放在铺里的那批火药，什么时候运走？”

剃头师傅近乎耳语：“今天晚上。”

萧长天嘱咐道：“翼王已经催了几次。多派几个人押运，一定要小心，绝不能让清妖抢走。”

这天，祁子俊也来到上海。祁子俊坐在黄包车上，看得眼花缭乱，心里直后悔这个眼界开得太晚了。黄包车在恒顺祥钱庄门口停了下来。

早晨，恒顺祥钱庄里的伙计都在忙碌着。有伙计叫了一声：“徐六！”

徐六来到钱庄内室，忐忑不安地站在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对徐六说：“不是我不给你这个面子，是恒顺祥有这个规矩，工钱最多只能预支俩月，你预支了仨月的工钱，已经算是破例了。要是再支，我不好跟东家交代。”

mpanel（1）；徐六垂头丧气地走回柜台，但一站在顾客面前，立刻恢复了常态，收票、数钱，手法娴熟，干净利落。祁子俊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旁边看得呆住了，差点叫出好来。

裕和茶馆里果然人气很旺，颇是热闹。

祁子俊问伙计：“恒顺祥徐六，你认识吗？我想跟他交个朋友。”

伙计：“眼下他正烦着呢。儿子不争气，欠了一屁股的赌债，让人给告了，下在大牢里，媳妇气得病在炕上起不来，好几个月了，吃了多少付药也不见效。”

祁子俊忙问：“欠了多少钱？”

夜晚，昏暗的菜油灯照着徐六家。家里没有几件家具，所有生活用品都是破破烂烂的，看上去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徐六老婆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这时，忽然响起一阵“砰砰”的叫门声。

除夕夜。祁家大院屋里已摆好了年夜饭，一家人正等着入席，苏文瑞和宝珠也在其中。祁老太太一手拉着宝珠，一手拉着关素梅，坐在了首席。

徐六不情愿地站起身，打开门。他愣住了。王阿牛身后站着他的儿子，还有一个衣冠楚楚的陌生人。儿子急切地跑进屋里，对着徐六老婆喊道：“娘！”徐六老婆又惊又喜，猛地坐起来，紧紧抱住儿子。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徐六赶忙把大夫让进屋里，一家人又是让座，又是沏茶，忙得不亦乐乎。大夫在凳子上坐定，手搭在徐六老婆的脉搏上。

大夫说：“没什么大问题，吃几剂药就好了。”说罢，转身伏在桌子上开药方。

裕和茶馆里，祁子俊正在喝茶。随着一阵楼梯声，王阿牛带着徐六一家从楼梯走上来。徐六紧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祁子俊面前。徐六说：“恩公，请受徐六一拜。”

徐六说：“有您这样的朋友，我徐六就算没白活一世。从今往后，只要您有事，我徐六不怕为您两肋插刀。”

哈特尔办公室里，萧长天和席慕筠坐在沙发上。

萧长天说：“我想接着谈上次没谈完的生意。”

哈特尔说：“我恐怕满足不了他的要求。两天前，大英帝国要求所有商行不卖枪给任何清朝政府以外的人，防止军火流到太平天国手里。”

洋行通事说：“太平天国现在已经打到了长沙，将来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我的意思是，不妨趁现在跟他们搞好关系，万一将来太平天国坐了江山，我们的生意也许会更好。“

哈特尔把一份文件放在萧长天面前。

哈特尔说：“这是《南京条约》的中文本，大英帝国全权公使文翰男爵委托我把它交给你。文翰男爵想要知道，如果太平天国取得政权，能否保护这份‘万年和约’中所规定的大英帝国的权利。”

席慕筠向萧长天耳语着。萧长天站起身来，义愤填膺，神色冷峻。萧长天说：“《南京条约》是你们用坚船利炮逼着腐败无能的清朝皇帝签订的，条条都是英国的权利，中国的义务。靠着条约里面的十三条，你们霸占了香港，在中国肆意妄为，用鸦片毒害中国人的身体和灵魂，昧着良心，行不仁之事，发不义之财。太平天国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承认它。如果有朝一日，太平天国得了天下，绝不会给英国一文赔款，一寸土地。你们可以住在中国，但只能老老实实地服从天朝的律法，否则就只有滚回家去。”

洋行通事看着哈特尔，不敢翻译。席慕筠站起身，缓缓地走到哈特尔面前。

席慕筠朗声道：“我来翻译给你听吧。”

哈特尔和洋行通事都用惊诧的目光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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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祁子俊走进上海一个小弄堂，忽然内急。看到拐角处有一个马桶。祁子俊跑到马桶前，解开裤子，脸上顿时显出一副身心舒坦的样子。

忽然，身后的一扇小门开了，席慕筠从里面走了出来，萧长天在她身后把门关上。

席慕筠正好撞见撒尿的祁子俊，厌恶地扭头匆匆离开了。

但是，祁子俊的目光却被席慕筠牢牢吸引住了。

祁子俊回到义成信上海分号。“义成信”的牌匾已经挂在了一处刚刚租下的铺面的门楣上，外面，有几个工匠正在油漆门窗。祁子俊正要走进票号，忽然，他又发现了席慕筠，不禁一阵窃喜。他停住脚步，专注地盯着席慕筠，想看看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席慕筠似乎也注意到了祁子俊。

终于，席慕筠消失在对面的理发铺里。

义成信上海分号里面，这几天正在忙着粉刷房子，墙壁四白落地，作为正厅的房子里已经摆上了柜台。王阿牛也跟着忙前忙后。徐六引领着祁子俊四处观看着。

几个伙计正坐在柜台上聊天，看见祁子俊进来，赶忙跳下来，躲到一旁。

徐六问祁子俊：“这铺面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我寻思着，刚刚开办，摊子不要铺得太大才好。”

祁子俊说：“不大，我还嫌小呢。太局促了，有什么本事都施展不开。票号的铺面，一定要够大，够气派。你记着，做生意就是做场面，场面做得越大，生意就越红火。”

除夕夜。祁家大院屋里已摆好了年夜饭，一家人正等着入席，苏文瑞和宝珠也在其中。祁老太太一手拉着宝珠，一手拉着关素梅，坐在了首席。

祁老太太笑眯眯地说：“今儿个都是家里人，没那么多讲究，就让这俩闺女挨着我坐。”

年饭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桌子上剩下的都是残羹剩菜，几个仆人正在收拾杯盘碗筷。祁老太太朝众人摆摆手，说：“你们都下去吧，有子俊一个人陪我就行了。”

大家都退了下去。祁老太太盘腿坐在炕上，微微闭着眼睛，似乎感到有些疲倦。

祁子俊坐在炕沿上。

祁老太太说：“素梅的样子，一天比一天瘦，可真让人心疼啊。我屋里还有些人参，你拿去给素梅补补身子。”

祁子俊说：“您用您的，回头我再让人给她买。”

祁老太太望着祁子俊的眼睛说：“你要是亏待了素梅，可对不起你哥哥。”

除夕之夜，关素梅在灯下绣着鞋垫。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祁子俊走了进来。

mpanel（1）；关素梅踌躇着，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最后终于鼓足了勇气。她低下头，含羞说：“老太太说，想让咱们再要个孩子。”

祁子俊冷淡地说：“一家子上上下下的事，加上世祯和世祺两个，够你操劳的了，你身子又不好，我怕你吃不消。”他的态度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关素梅又一次低下头，小声说：“老太太想再要个孙女。”

祁子俊不耐烦了：“眼下烦心的事太多，等过了这一阵子吧。”

初二回门。祁家的骡车停在关近儒家院子门前，祁子俊和关素梅带着两个孩子走下车，世祯抢先跑进了院子，世祺磕磕绊绊地跟在后边。关近儒家大堂里，关近儒把两个红封套分别递给世祯和世祺，两个孩子高高兴兴地跑了出去。关近儒和祁子俊对坐喝茶。

关近儒说：“子俊，有个事你得在京城给我办一下。你帮我收五千斤茶叶，让驼队运到绥芬河，后边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办。”

祁子俊感到奇怪：“您一向不都是收武夷山的茶叶吗？”

关近儒叹口气说：“‘捻子’在安徽作乱，长毛打下了武汉三镇，武夷山的茶叶运不到武汉，安徽、浙江的茶叶也收不上来，只好在京城想想办法。”

一会儿，霍运昌进来了。

润玉被深深地触动了。她在镜子里捕捉到了祁子俊的眼神，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但也就在同时，她的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她父亲是受祁家牵连而死的。

“东家。少爷又在钱庄支了银子。”踌躇着，他又道：“人家说，他在外面养了一个唱的……”祁家大宅。苏文瑞说：“子俊，素梅心里委屈，可又没人能说。”

祁子俊叹声说：“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对她，可是我也没错啊。”祁子俊转移了话题：“苏先生，咱们说正事儿吧。我今儿个跟老丈人聊天，说起朝廷在南边的税银押解不过来的事，我忽然有了个主意，咱们义成信要是能把汇兑‘京饷’这宗买卖接下来，可是一本万利啊。我想听听您的意思。”

苏文瑞沉默有顷，说：“子俊，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能办的事，别人就办不到，今天，我终于想明白了。”

祁子俊问：“您想明白什么了？”

苏文瑞说：“看来这经商和吟诗作文一样，靠的是一个‘悟’字。你能办到别人办不到的事情，凭的就是这份悟性。”

当夜，祁子俊回到家，跟素梅说了这层意思。

关素梅惊诧不已地望着眼前的祁子俊：“正月十五还没过，就又要走？”

祁子俊避开素梅的眼睛说：“生意不等人啊。”

祁子俊一个人走了。元宵节的晚上，祁县县城里一片热闹景象，寺庙、店铺、民宅门口都是张灯结彩，响彻着欢声笑语。一队孩子打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从街巷里逶迤穿过。

祁家大院门前也挂起了灯笼，但院子里静悄悄的。清冷的月光下，荷花池里，枯败的荷花、荷叶被冻在冰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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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京城的元宵节比起祁县更加热闹，舞龙灯的、耍把式卖艺的、摆摊卖小吃的摆满了整条街道。但祁子俊根本无心去看这些。他到达京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润玉的戏园子。

润玉笑笑说：“说真格的，你不去办正经事，老往戏园子跑什么？”

祁子俊望着润玉，傻傻地说：“我就是想看看你。”

润玉脸红了：“我有什么好处，值得你大老远的跑来看。”

祁子俊说：“我心里想的，甭管说没说出来，你都明白。”

润玉被深深地触动了。她在镜子里捕捉到了祁子俊的眼神，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但也就在同时，她的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她父亲是受祁家牵连而死的。润玉的脸一下子变得冷冷地：“我说真话假话，跟你有什么相干，跟世上人有什么相干？”

润玉态度突如其来的改变让祁子俊有些不知所措，他不解地问：“润玉姑娘，我到底哪句话说错了？”

润生硬地说：“你都对，错的是我。”她的声调变得冷如冰霜。

祁子俊回到义成信北京分号。

袁天宝说：“这一阵子咱们的生意特别好，前些日子，有几个大户来存银子，库里一下子增加了二百多万两。”

祁子俊想了想说：“管他呢，照单全收。”

祁子俊说：“你给我开一百八十万两的银票，十万一张。从前欠户部的银款是一百七十万两，再加十万两的利息。”

夜晚，瑞亲王身着便服，正在别院接待黄玉昆。这里布置得还算雅致，屋里挂着“含清斋”的匾额，也是出自黄玉昆的手笔。

黄玉昆恭恭敬敬地说：“王爷，义成信归还了全部本银，统共是一百七十万两，全在这儿。”

瑞亲王接过那沓银票，禁不住喜上眉梢，但毕竟是王爷，总是沉得住气，随手将银票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瑞亲王说：“玉昆，汇兑京饷的事，你再给我说说。”

黄玉昆忙说：“义成信的祁子俊有个主意，说可以由他的票号代转朝廷在南方的税银。”他嘴里说着，眼睛不时地瞟一眼那沓银票。

瑞亲王说：“这也是为朝廷分忧之举啊。你快快用户部的名义上奏，作为紧急公事处置。”

润玉春草园戏园子后台里演员们正在化装，准备上演的是《武家坡》。

祁子俊走了进来。黄公子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雪燕说：“黄公子，你到这边来。”她把黄公子拉到一个角落里，悄声说：“我这儿有一瓶玫瑰露，是到宫里伺候玩意儿时皇上赏下来的，我用也是白糟蹋，你给黄大人带过去。”

黄公子轻浮地说：“甭给他了，我用就得了。”

雪燕厉声说：“你敢！”

戏班子里的人见祁子俊来了，都知趣地走开了，好给润玉和祁子俊一个单独说话的机会。

润玉问祁子俊：“事办成了？”

祁子俊说：“别提了，黄大人杜门谢客。”

润玉说：“那也不会所有人都不见啊。”

祁子俊说：“我去了好几次，都给挡在外边了，是不是成心躲我啊。”

润玉说：“你见了他屁颠屁颠的，他有什么好躲？要躲也是躲什么不好惹的大人物。”

mpanel（1）；黄玉昆府上。黄公子引着祁子俊走进院门，让他站在回廊下等候：“你在这儿等着，我给你拿去。”

黄玉昆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他看见祁子俊，脸上微微显出诧异的表情。

祁子俊忙上前请安：“黄大人，听说您身体欠安，总没机会来问候。”

祁子俊问：“汇兑京饷的事，有眉目了吗？”

黄玉昆说：“有人说了，朝廷的生意，也不能都让义成信一家包办了。”

祁子俊说：“该孝敬的，义成信肯定照规矩办。只是到现在，我也摸不清恭王爷的底细，不敢轻举妄动。”

黄玉昆说：“不要说你，就连我也摸不清他的底细，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不像瑞王爷，就那么点嗜好，谁都清楚。此人年纪轻轻，能得到皇上的重用，不单因为是亲兄弟的缘故。我看这件事，少不得要绕个弯子。”

黄玉昆轻轻点拨：“瑞王爷常去春草园看戏，润玉姑娘在王爷面前说得上话。

办得下来办不下来，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祁子俊恍然大悟：“多谢黄大人指点。”

祁子俊蹙着眉头，沉吟半晌。这时，他的目光正好与关素梅相遇，他看见关素梅的眼神里流露着深切的期盼，就不再犹豫……

清早，北京内城城墙下，润玉独自一人，正对着城墙根儿吊嗓。她喊了几声，又试着唱了几段。润玉唱着：“叹周郎曾顾曲风雅可羡，叹周郎论用兵孙武……”

她发觉不对，又重新唱：“叹周郎论用兵孙武一般，知我者先生，怕我的是曹瞒，断肠人呐难开流泪眼，只落得……”

祁子俊已来了多时，他站在润玉身后，如醉如痴地望着她。润玉发现了祁子俊：“是你？”

祁子俊叹气说：“这些天真是烦透了。黄大人不办正事，也没一句实在话，尽跟我打太极拳，一会儿让我求瑞王爷，一会儿让我求恭王爷，我要是能跟王爷攀得上交情，还用得着他吗？”

润玉瞥了他一眼，心里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便说：“二月二龙抬头，两位王爷都点了我的堂会，恭王府点的是《雁门关》里的杨延辉，瑞王府点的是《文昭关》里的伍子胥。二月二是百花生日，我想请两位王爷来赏花，到时候你也过来。”

祁子俊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那是一定。我用车送你回去吧。”

二月二这天，既是龙抬头的日子，又是百花会。润玉请两位王爷一起来赏兰花。

戏台上下、包厢内外摆满了不同品种的兰花，万紫千红，争奇斗艳。恭亲王和瑞亲王坐在包厢里寻常听戏的位置，相对饮酒。润玉和祁子俊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

恭亲王转对润玉：“润玉姑娘，你可曾养过君子兰？”

润玉答道：“回王爷，小女子今日是第一次听说。”

瑞亲王也说：“连我也没听说过，还有个君子兰。”

恭亲王随口说：“去年有个德国人送了我一盆，冬天里挺好，到了夏天就死了。”

祁子俊回到义成信北京分号，赶紧找来袁天宝：“你把全城的君子兰都给我买下来。”

恭亲王本人喜爱的私家别业叫鉴园。与敕建的恭王府相比，鉴园显得更为亲切，更像平常百姓中的富裕人家。庭院共有三进，每后一进比前一进地基显得高些。

这天，祁子俊带着他满城搜罗到的君子兰来到恭亲王的鉴园。

恭亲王正歪在檀木大床上看书。

祁子俊施礼道：“叩见王爷。”

恭亲王淡淡地说：“户部的奏折，我已经向皇上‘报可’了。”

祁子俊忙说：“多谢王爷。”

恭亲王又说：“汇兑京饷的事，是你的主意吧？”

恭亲王说：“水至清则无鱼。依照目前的局面，看来也只有用这个办法了。义成信每年多了上千万两银子的流水，实力足以称雄江南，普天之下的商人，再不会有人敢小看义成信了。”

祁子俊说：“离开王爷的教导，我也只能是一事无成。”

恭亲王点点头：“其实，户部未尝不可自己来办，可是，谁让朝廷里没有你这样的人才呢？”

祁子俊大功告成，喜不自禁地往外走，经过鉴园抄手游廊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低声叫他———“少东家”。祁子俊循声望去，见廊檐下站着一个小伙子，生得眉清目秀———是三宝。

祁子俊呜惊地说：“三宝！你怎么在这儿？”

三宝忙上前来，小声说：“自打您出事以后，我就四处奔波，去年又回到京城来了，托了不少人，总算在王府谋了个差事。我现在专门跟着九格格。”

祁子俊问：“哪个九格格？”

三宝说：“就是当年跟您争玉碗的那个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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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时近中午。义成信北京分号后院。突然阿城喊了一句：“祁少东家，恭王爷有请。”恭亲王似乎漫不经心说：“祁少东家，我有个事跟你商量商量。”祁子俊忙说：“王爷尽管吩咐。”恭亲王说：“外有洋夷蚕食，内有长毛作乱，国无宁日啊。

我想仿照明朝的旧制，挑选禁旅八旗里的精锐，建立一个神机营，来守卫紫禁城，只是正在筹备当中，预算里没有这笔开销，国库里一下子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

祁子俊爽快地说：“王爷说个数目。”

恭亲王说：“也用不了很多，先期有个三五十万两的，就能应付了。”

祁子俊有苦难言，立刻说：“没的说，国家有事，自当尽一份力量。”

祁子俊一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就嘱咐袁天宝准备三十万两的银票，给恭亲王送去。

春草园戏园里，下午，正在演戏。润玉正在舞台上演出，还是那出《卧龙吊孝》。润玉韵味十足地唱着：“叹周郎曾顾曲风雅可羡，叹周郎论用兵孙武一般……”

戏园子后台，祁子俊等待着润玉，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润玉走回后台，看见祁子俊，脸上却是一副淡淡的神情。她不冷不热地问道：“你来了？”祁子俊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润玉手里，一字一顿地说：“我把菊儿胡同的房子给你买回来了，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润玉看着那把钥匙，心里一阵激动，但她还是把钥匙还给了祁子俊：“祁公子，这份谢礼太重了，我担当不起。”

祁子俊一个人呆在后台，陡然感到一阵凉意。他看见桌上放着一颗戏珠，上面刻着润玉两个字，就悄悄藏在身上，想了一下，还是把老宅钥匙挂在润玉平时化妆时对着的墙上，然后转身怏怏离开。

那把钥匙孤零零地挂在墙上。

祁家大院一棵大树下，关家骥愁眉苦脸地站在关素梅面前。

关素梅说：“爹让你去，你就去呗。”

关家骥皱着眉说：“哎哟，云南那苦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诸葛亮七擒孟获，就是在那儿，能去吗？”

关素梅心疼弟弟：“要不，你先在这儿住一阵子。”

关家骥说：“你求求姐夫，给我找个差事。”

这里，祁子俊还正在四处寻找世祺，迎面碰上了关素梅。

祁子俊问：“看见世祺了吗？”

关素梅说：“没有。”顿了顿又说：“家骥让我爹给赶出来了。”

祁子俊中：“家骥年纪不算小了，还是那么不着调。”

mpanel（1）；关素梅说：“我担心他这么混下去，真变成二流子了。他想求你，让他去上海。

我想，自己家里人，总还信得过。“

祁子俊蹙着眉头，沉吟半晌。这时，他的目光正好与关素梅相遇，他看见关素梅的眼神里流露着深切的期盼，就不再犹豫，说：“那就让他去试试吧。他人呢？”

院子里漆黑一片。祁子俊跳到院子里，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径直走向掌柜房。

房门虚掩着。祁子俊正要进去，突然，几支长矛在黑暗中从各个方向伸出来抵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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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关家骥踌躇满志，来到上海义成信分号。义成信对面的那家理发铺。从理发铺打开着的门望出去，义成信票号门前人来人往，看上去生意十分兴隆。

理发铺后堂，萧长天和席慕筠正在商量事情。

萧长天说：“我探听了一下，义成信还兼给清妖协办军饷。以往我们用现银采买军需物品，多有不便之处，既然清妖能用，我们何不也用票号来汇兑银两。”

席慕筠点点头：“我去试探试探再说吧。”

席慕筠换成了富家小姐打扮，仪态万方地走进票号，后边跟着一个拎着包裹的仆人。正在听徐六讲话的关家骥忽然觉得眼前一亮，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起席慕筠，再也听不下去伙计讲些什么了。仆人把包裹重重地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都是白花花的元宝。

席慕筠大大方方地说：“存在柜上。”

徐六麻利地数钱，开具银票。

祁子俊出资改建祁氏祠堂已快竣工，只剩下最后的院墙还没修完。

苏文瑞拿着两封书信走来，交给祁子俊说：“都是今天才到的。”

祁子俊拆开一封书信，匆匆浏览了一遍，说：“南京分号报告，长毛大举出动，沿江而下。朝廷在江浙一带的税银悉数押在南京，形势不妙啊。”

他沉吟片刻，说：“苏先生，用我的名义给家骥写信，上海票号自即日起只收不放，命他火速赶往南京，立即撤号，将全部税银转往上海！”

此时的南京城里暂时还很平静。义成信南京分号门口，白天，南京街道上，一辆豪华的骡车出现在南京街头扮作富商模样的萧长天从车上走下来，席慕筠跟在后面，扮成他的家眷。剃头师傅带着几个伙计在车前迎候。

自此，义成信南京分号前面，每天都有几个穿便装的太平军士兵在票号门口蹓跶. 这天，席慕筠来到票号。

关家骥把席慕筠让进掌柜房。

席慕筠说：“有三百多万两的现银，正陆续从苏、杭运过来……算了，我还是让人存在别处得了。”

听到“现银”两个字，关家骥立刻来了精神。他忙说道：“您就存在我们这儿，没错。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像我们这样讲信誉的商家已经不多了。”

mpanel（1）；义成信南京分号掌柜房里，关家骥大模大样地坐在南京分号掌柜的位置上，钱广生反倒站在一旁。钱广生说：“我已经定好了车辆和镖局，准备正月二十六启运，人和银子同时出发，无论如何也能赶在长毛到达南京城之前离开。”

关家骥说：“慌什么，再等个三五天，还有一笔大买卖要送上门来。”

钱广生说：“不能再等了，少东家吩咐，务必速速撤回。”

关家骥下巴一扬：“这里是我说了算。”

夜晚的南京街道上，一群身着便装的太平军士兵陆陆续续从客栈走出来，向四面八方散去。剃头师傅把一个箱子放在闹市区的地上，点燃引信。一个太平军士兵点燃火种。又一个太平军士兵点燃火球，扔进一户人家的院子。刹那间，城里到处都燃起了火光。大人叫，孩子哭，响成一片，夹杂着接连不断的喊声：“长毛进城啦！”

此时，义成信南京分号里，关家骥张皇失措地抄起随身的行李，急急忙忙地往外走。钱广生带着几个伙计，迎着他走过来。

钱广生问：“关掌柜，您这是去哪儿？”

关家骥慌慌张张地说：“赶紧逃命，不跑就来不及啦。”

钱广生忙问：“这撤号的事……”

关家骥说：“顾不得那么多了，小命要紧。”

这是咸丰三年二月初十，太平军攻占了南京。

太平天国的士兵冲进了义成信南京分号。一个太平军士兵用钢刀押着钱广生，另外几个太平军士兵举着火把，萧长天走在最后。他们沿着一条幽暗的通道，来到了分号的地下银库门前。

钱广生哆嗦着打开锁。两扇铁门打开，里面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税银。萧长天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祁子俊走进祁家大院，站在廊下等候的徐六赶紧走上来，刚要施礼，祁子俊朝他摆摆手，说道：“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徐六说：“关掌柜自己从南京逃出来了，南京分号连人带钱，尽数陷在长毛手中。”

祁子俊主持完白天的祭祖大典。夜晚却在祁家大院内心急如焚。他焦虑地在屋里踱来踱去，苏文瑞静静地坐在一旁。片刻，祁子俊在苏文瑞面前停住脚步，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

祁子俊说：“苏先生，事到如今，只有我亲自到南京走一趟。”

苏文瑞忙说：“我随你一起去。”

祁子俊摇摇头：“太过危险，您就不必了。”

苏文瑞说：“哪儿的话。士为知己者死，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

穑俊?

祁子俊和苏文瑞已坐在车里，赶往南京。骡车稳稳地行驶着，正好路过宗祠门口。

祁子俊突然喊道：“等等！”

车夫叫了一声“吁”，停下骡车。祁子俊跳下车，匆匆忙忙地走进祠堂。苏文瑞和车夫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祁子俊才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那张龙票。祁子俊说：“差点忘了这个宝贝。”他把龙票揣到怀里，跳上骡车。

一路上风餐露宿，终于来到了南京城下。祁子俊和苏文瑞匍匐在城墙下，等太平军士兵走出视线，才悄悄地从被炸开的缺口溜了进去。祁子俊说：“咱们在这儿分手，您找个地方住下，我去票号，明天一早，咱们在鼓楼碰面。”

祁子俊从怀里掏出龙票，塞进靴子里，匆匆说：“您放心吧。”

微弱的月光下，祁子俊沿着一条昏暗的小巷，蹑手蹑脚地走着，转眼来到义成信南京分号的后门。

院子里漆黑一片。祁子俊跳到院子里，看看四周没有动静，径直走向掌柜房。

房门虚掩着。祁子俊正要进去，突然，几支长矛在黑暗中从各个方向伸出来抵住了他。眼前亮起一盏油灯，照出穿着各色号衣的太平军士兵。

祁老太太来到祁家宗祠，正在祖宗牌位前拈香默祷。忽然，门口浩浩荡荡地来了一大群人，有旗牌执事，吹鼓手，做法事的僧、道。店铺伙计送来了纸人、纸马、纸钱、纸元宝，捧着白布，最后……

祁子俊被关在太平军监狱。

山西祁县祁家大院，风和日丽。世祯坐在门墩上，正在教世祺念诗，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个精致的面刺猬。关家骥神色慌张地走进院子，问世祯：“你妈呢？”

世祯答：“在厨房。”

厨房里弥漫着浓重的水蒸气。关素梅正一手托着盘子，一手从笼屉里往外拿蒸好的面点，准备摆放在桌上凉透，她动作麻利，根本感觉不到烫。两个丫环在旁边打下手。

关家骥出现在门口：“姐！”

关素梅闻声扭过头来，诧异地问：“家骥，你怎么回来了？”

关家骥神色张惶：“姐夫出事了！”

关素梅心头一紧，眼前一黑，手中的盘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关家骥随衙役来到县衙二堂。左公超故作关切地望着关家骥，显出一副十分惋惜的样子说：“子俊正当英年，惨遭不测，真是可惜啊。”

关家骥也叹道：“死生有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左公超别有用心地说：“偌大的家业，骤然间失去了主事的人，只怕从此难于运筹了。”

关家骥说：“这个嘛，大老爷倒不必担心，自会有英雄豪杰出来收拾残局。”

左公超怂恿说：“祁子俊儿子年幼，关老爷不会染指别人家的生意，能出来主持大计的，当然非你这个舅老爷莫属了。”

祁老太太来到祁家宗祠，正在祖宗牌位前拈香默祷。忽然，门口浩浩荡荡地来了一大群人，有旗牌执事，吹鼓手，做法事的僧、道。店铺伙计送来了纸人、纸马、纸钱、纸元宝，捧着白布，最后，还抬进来一口棺材，进来后，就七手八脚地布置起灵堂来了。

祁老太太惊问：“这是谁死了？”

乔管家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说：“少东家没了。”

祁老太太大惊失色：“怎么没人跟我说？”

乔管家说：“起先没准信，不敢告诉您。有人亲眼看见，少东家让长毛杀了，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

祁老太太喃喃地说道：“子俊，你就这么……”她两眼愣愣地望着前边，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倒向地上，丫环赶忙上前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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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席慕筠来到太平天国监狱，在一间空屋子里等待着。一个太平军士兵押着祁子俊走进来。席慕筠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上海理发铺里遇见过的小混混，不禁大为惊诧。

席慕筠问：“原来是你！你就是义成信的少东家？”

萧长天请来了子俊，他的态度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但实在有些过分和蔼了。萧长天说：“都说义成信的少东家在生意场上如何了得，没想到我们早就打过交道了。”

祁子俊也说：“我也没想到，一个卖鸦片的，竟有那么大的来头。”

萧长天说：“天朝准备采买一批洋枪，想请你出马。你给清妖办事，按律当斩，要能办好这件事，不但可以免罪，还可以得到奖赏。”萧长天用期待的目光看着祁子俊，没想到祁子俊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

祁子俊说：“绝对不行。不答应您，就我一个人掉脑袋，算不了什么，要是答应了您，我全家老小的性命就都保不住了。”

萧长天不禁有些佩服：“你在商人里边，还真算是条汉子。”

祁子俊说：“丢了税银，回去也是个死，早死晚死，在哪儿死，还不都一样？

再说，朝廷……“

萧长天更正道：“清妖。”

祁子俊忙改口：“是，清妖。清妖对我不薄，我祁子俊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事。”

山西义成信票号里，关家骥在掌柜房里见到了祁伯兴，祁伯兴正在低头打着算盘。

票号各处的门口都站了兵勇，手持刀枪，一个个威风凛凛。

一个官吏宣道：“奉知府大老爷令，特地前来保护义成信总号，以免盗贼趁火打劫。”

几天后，杨松林带着大小一干官员前来为祁子俊吊丧，关家骥引领着他们走进祁家大院。现在，他俨然是一家之主的样子。仆人们穿着孝服侍立在道路两旁，从大门口一直排列到家祠门前。乔管家带着身穿孝服的世祯、世祺上前迎接。世祯、世祺两个孝子跪在地上，对前来吊唁的官员们磕头。

祁老太太卧室，一个年老的医生正在给祁老太太诊脉。祁老太太面色蜡黄，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关素梅站在一旁，神色十分焦虑。医生诊完脉，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医生走到祁家大院正堂，正在开药方。关素梅关切地看着医生。乔管家站在一旁。医生说：“照眼下这个样子来看，吃几剂药，也只是略尽人事而已。少奶奶，依老朽之见，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吧。”

mpanel（1）；春草园戏园子今天上演的戏是《贵妃醉酒》。瑞王爷又来看戏。

润玉穿过一排排的挂在架子上的戏装，向衣箱间走去，却见黄公子迎上前来，说道：“妹妹，听说祁子俊死了。”

润玉正要离开，猛然收住脚步，以为自己听错了，只问道：“你说什么？”

黄公子说：“祁子俊去南京转移票号里的银子，让长毛……”他做了一个砍头的姿势，接着说：“连个整尸首都没留下来。”

那件被润玉紧紧抓住的行头慢慢地落在地上。润玉喃喃地说：“他不是坏人啊，怎么会遭受这样的飞来横祸？”

此时在南京的太平天国监狱走廊，剃头师傅正带着祁子俊沿着幽暗的通道走来，进了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然后阴沉着脸，退了出去。

萧长天正坐在桌子旁边等候着祁子俊。席慕筠站在一旁。

祁子俊说道：“要还是买洋枪的事，丞相大人就不用再说了。”

祁子俊说：“义成信南京分号库存现银二十三万八千两，银票合计一百一十七万五千两，朝廷税银四百二十六万两，共计六百六十七万三千两。这些钱收不回来，一切免提。”[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祁子俊的坦率让萧长天既愤怒又欣赏。席慕筠望着祁子俊，渐渐对他产生了兴趣。

萧长天笑道：“嘴是痛快了，可要当心脑袋呀。”从语气上可以听出来，他并不是说说而已。

席慕筠说：“我原先以为，义成信的少东家得有多大的胸襟和气魄，原来是个死心眼儿。”

祁子俊说：“你激我也没用。”

监狱走廊上，萧长天一边走一边余怒未消地对席慕筠讲话：“我要让他后悔都来不及。”

席慕筠点点头说：“我看，他也不是不可救药了。”

萧长天说：“甘心自弃，执迷不悟，妖气太重。”

席慕筠想了想说：“上次他提起过，有个同乡跟他关在一起……”

祁子俊带着何勋初和英国军官离开后，席慕筠带着满载枪支的车辆，从容不迫地离开了仓库，她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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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太平天国监狱，白天，还是萧长天曾与祁子俊见面的那间屋子。苏文瑞坐在祁子俊对面，脸上微笑着，心中却有些忐忑不安。在祁子俊面前，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不自信。

苏文瑞说：“子俊，你过去可不是这样。听我一句劝，光棍不吃眼前亏。”

祁子俊冷冷地说：“这回，我谁的话都不听。”

春官丞相府里，席慕筠正以同样的耐心劝说着萧长天。

席慕筠说：“一定要还给他。他是商人，最看重的是公平交易，也许，咱们的条件让他觉得太不公平了。依我看，这事不能急，只能缓，不如就放了他。”

萧长天摇头说：“这可不是好玩的，出了乱子，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席慕筠说：“既然此人不同寻常，也就不能用寻常的方法对付他。”

这天，祁子俊从监狱里放出来了。他走出监狱，终于看到了一个阳光和煦的春天。他在阳光下伸着懒腰，感到特别惬意。祁子俊看见，席慕筠正在门外等他。

席慕筠拱手说：“恭喜祁少东家，解除牢狱之灾。”

祁子俊懒洋洋地说：“有什么可喜的？明天说不定又得关进去。”

席慕筠把祁子俊带到她的住处。

祁子俊说：“清妖也有好东西，要不是为了那些好东西，你们天王造哪门子反啊？”

席慕筠正言道：“天王起兵金田，斩邪留正，除暴安民，为的是让天下百姓都过上太平、富裕的日子。”

祁子俊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得很认真。他愣愣地看着席慕筠，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但席慕筠身上那股超凡脱俗的气质对他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他点头说：“你说的是挺好，大家都一样，什么都不用愁，缺钱的时候，到圣库去领就得了。”

席慕筠说：“世界上的钱就那么多，你多得了，别人只有少得。不平等是一种罪恶。”

祁子俊说：“那就说说你想听的吧。第一，买洋枪得给钱。”

席慕筠点点头：“买洋枪的钱，肯定一文不差地给你。”

祁子俊又说：“第二，得让义成信开张，把票号所有的钱都还回来。”

席慕筠说：“义成信可以开张，但必须算做天朝下属的银号。”

祁子俊说：“属不属的你们说了算，只要还叫义成信就行。我说的第二条怎么样？”

席慕筠说：“可以答应你。”

祁子俊认认真真地说：“我又想了想，还是别辜负你的一番心意。”

席慕筠来到春官丞相府，正在对萧长天讲述事情的经过，萧长天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萧长天说：“好，尽管答应他。买到洋枪以后，所有银钱，包括清妖的税银，一律奉还。”

萧长天穿戴好官服，准备出门，但见席慕筠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就止住脚步。

席慕筠望着萧长天，欲言又止。

萧长天明白她的意思，说：“福王谋娶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又派人来我这里说项，我给他吃了个软钉子。”

席慕筠悲愤地说：“慕筠怀着满腔热血，投奔到义旗之下，只想着报效天朝，洗涤乾坤，万万料不到会有这种事。”

mpanel（1）；萧长天宽解道：“天王率众兄弟风云际会，共创义举，解民倒悬，光复中华一统，是万世不朽的伟业，但其中也难免泥沙俱下，有贪婪卑鄙之徒从中谋私。福王是天王的兄长，大家都知道他霸道，但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不过，这终是极少数骄横佞幸之徒所为，切不可因此心灰意冷，以后还当同仇敌忾，激昂奋发，在外面，还须以扬天朝之威德为第一要务。”

这些日子，太平军占领下的南京城市恢复了繁荣的生机，到处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各家店铺张灯结彩。街头，卖河鲜的、卖小吃的、算命的摊子比比皆是，叫卖声不绝于耳。

义成信也重新开张了。义成信南京分号的伙计爬上梯子，重又挂出了“信记”

的大红灯笼。几个伙计张罗着把行李搬上骡车。收拾停当之后，苏文瑞和祁子俊坐了上去。

不几日，他们就来到上海。在义成信上海分号正厅，正遇到身着清朝五品官员服色的湘军大员何勋初。

祁子俊到义成信上海分号掌柜房，把一沓文件交给何勋初。

祁子俊说：“这是提货单，一式三联，三月初六下午提货，记着，一定要按我告诉你的时间去，千万不能晚了。”

何勋初说：“我们要的是五千支枪，这单子上怎么只有两千五百支？”

祁子俊说：“另外一半正从海上往这边运，你别着急，差不了几天的事。”

三月初六上午，席慕筠来到上海码头的一处军火仓库。一辆叉车载着装枪的木箱，缓缓地提升起来。十几辆马车整齐地排列在仓库里面，化装成搬运工人的太平军士兵正在把装枪的木箱搬上车。席慕筠身着清朝六品官员服色，神色从容地看着叉车驶向装运枪支的马车。祁子俊站在她身边。一个英国军官站在旁边监督。

军火仓库门前，几个荷枪实弹的雇佣兵，神色严峻地守卫在仓库门前。忽然，远远地出现了另一队人马。何勋初带领着一队湘军、十几辆马车，正浩浩荡荡地朝这里走来。站在门口望风的太平军士兵赶忙跑进仓库。

望风的太平军士兵神色紧张地朝席慕筠走来，在她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席慕筠对祁子俊说：“不好，湘军的人来了。”

祁子俊惊道：“怎么搞的，他们不应该这会儿来啊。”

祁子俊抓耳挠腮地说：“想个什么办法呢？”

席慕筠果断地说：“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来，要不就露馅了。”

祁子俊说：“你们快点装货。我先去挡他们一阵。”

何勋初走在车队最前面，眼看到了仓库门前，忽然，门开了，祁子俊出现在他的面前。

何勋初满面笑容地问：“祁少东家，早啊。”

正说着，英国军官从里面走了出来。

英国军官问：“What'shappened（发生什么事了）？”

没等祁子俊说话，何勋初就举起了提货单。英国军官接过提货单，随便看了一眼，说：“噢，原来你就是收货人。剩下的枪已经准备好，等着运输，请跟我来吧。”

祁子俊猜出了他的意思，急中生智，赶忙把何勋初拉到一旁，说：“这个洋人特别好客，他非要请你去吃饭。”

祁子俊带着何勋初和英国军官离开后，席慕筠带着满载枪支的车辆，从容不迫地离开了仓库，她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

湘军的车辆静静地停放在仓库门前。

祁子俊和席慕筠一起果然搬进了一个西式旅馆的蜜月套间。席慕筠正在较小一间屋子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梳头。从镜子里可以看见侍者拎着东西走进来。祁子俊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打量着里面的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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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一天，祁子俊正无聊地坐在上海义成信掌柜房里。他抬起头来，略感惊奇地看着飘然而至的席慕筠。她一身富家公子打扮，手拿折扇，显得风流儒雅。

祁子俊惊喜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席慕筠笑着说：“我给你送钱来了，伙计们正在卸银子。”

祁子俊说：“上次的枪，还欠着湘军两千五百支呢。”

席慕筠略带顽皮地朝祁子俊笑笑，说：“这回一块补上。天朝要七千五百支，正好凑一万支。”

祁子俊来到军火仓库。几个太平军士兵正在把最后一箱洋枪装上马车，其余车辆都做好了启程的准备。

席慕筠小声说：“要是路上没什么耽搁，端午节以前肯定能用上这批洋枪。这回，你可是给天朝立了大功。”

祁子俊问：“功不功的倒没什么，只是税银的事……”

席慕筠肯定说：“到时一定奉还。”

祁子俊说：“这不算完，我担心那洋人们以后还会来试探。”

席慕筠沉思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最好的办法是，你搬来和我住在一起。”

祁子俊和席慕筠一起果然搬进了一个西式旅馆的蜜月套间。席慕筠正在较小一间屋子的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梳头。从镜子里可以看见侍者拎着东西走进来。祁子俊跟在后面，好奇地四处打量着里面的设施。

席慕筠走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身颇有现代感的装束，看上去利落、清爽。她刚刚洗过澡，头发披在肩上，赤着脚在房间里走动着，身上散发着一种新鲜的魅力。

祁子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席慕筠发现祁子俊在注视自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朝他粲然一笑。她在祁子俊面前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少女的羞涩感觉。

一天，祁子俊又带着席慕筠到德和居饭庄吃晚饭。

祁子俊问：“我一直想问问，你这洋文是怎么学的呢？”

席慕筠沉思道：“我小时候，有个英国女传教士在广州开了一所女子学堂，学堂里只讲英文和数学两门课。有十几个女孩子报了名，可到了开学那天，就只去了我一个人。虽然只有一个学生，传教士仍然教得十分认真，三年以后，才有别的女孩子敢去上学。”

祁子俊说：“要是在我们老家，你这个年龄的女人，早就有一大帮孩子了。”

mpanel（1）；席慕筠微微低头看着烛光，很快就抬起头来，说：“父母曾经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快到出嫁的时候，我听说那个男人比我大十几岁，死活也不答应，就让他们去退亲。”

祁子俊心中似有所动，忙问：“他们去了吗？”

席慕筠叹道：“没有。于是，我一个人跑到了香港。那个男人我从来没见过。

后来听人说，英国人攻打虎门时，他在炮台上战死了。那一仗真是惨烈，几千个中国的男子汉阵亡，后来，清妖跟英国人签了《南京条约》，那些人就都算白死了。“

祁子俊问：“《南京条约》是个什么东西？”

席慕筠说：“咱们的人烧了英国人几箱鸦片，英国人就逼着清妖割让香港，开放五个港口，让洋货随便进来，洋人住在中国的地界上，却不受中国王法的管辖。”

祁子俊说：“这些事，听着真够气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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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南京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忽然，响起了一阵铜锣声。一个太平军下等官吏举着一面一尺二寸长的旗，上面横写着“北王有令”四个字。前面走着的士兵一边敲锣，一边吆喝着：“北王有令，自即日起，推行使用‘天国圣宝’，凡有敢用清妖钱币者，一律斩首！”他耀武扬威地走过，行人纷纷避让。

席慕筠来到春官丞相府找萧长天。席慕筠走进屋里，看见萧长天正躺在床上，对着烟灯吸鸦片。

席慕筠说：“我想来问问，原先答应还给祁子俊的是税银，可圣库里的人给他的全是‘天国圣宝’，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显得我们太不讲信用了。”

萧长天无可奈何地说：“这是北王的决定，我争取过，但也无能为力。”

席慕筠望着萧长天，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鼓足了勇气，说道：“我记得您在上海时，曾当面指斥洋人卖鸦片给咱们……”

萧长天打断她的话：“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他放下烟枪，认真地对席慕筠说：“你去北王那里，告我一个偷吸洋烟的罪名。”

萧长天说：“北王杀了东王，又逼走翼王，祸起萧墙，自相残杀。所以，现在封我为王，不是福，倒是祸。天条森严，吸食洋烟按律当斩，不过，我想北王念在我追随他多年，为天朝干了不少事，大约不会杀我，这样，也就免去封王一说了。

你去告发，是帮我一个大忙啊。“

果然，第二天，一个差官就来到了春官丞相府。萧长天跪在地上，差官正在宣读诏书：“天王诏曰，查春官丞相萧长天违反天条，吸食洋烟，按律当斩，念其追随天王多年，忠心耿耿，厥有奇功，自即日起降职为春官副丞相，以后再犯，定斩不留。钦此。”

不几日，正是义成信南京分号选好的黄道吉日。这天，票号前锣鼓喧天，熙熙攘攘，还请来了踩高跷的，舞狮子的，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群众。南京分号的铺面房扩大了许多，原先两边的店铺都成了分号的一部分。前来祝贺的宾客络绎不绝。票号正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贺礼。

祁子俊在内屋里收拾着东西。他将一些散碎银两装进包袱里，系好包袱，正准备出门，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没等祁子俊答应，席慕筠推门进来了。祁子俊手忙脚乱地想要把包袱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席慕筠问：“你要出门？”

祁子俊忙掩饰道：“没有，就是收拾收拾东西。”

席慕筠走到桌边。两人离得很近，以至于祁子俊都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席慕筠说：“今天天王下旨，处死了北王和他的全家。”

祁子俊惊讶地说：“前两天我看见北王的仪仗，还是耀武扬威的，真是世事难料啊。”

mpanel（1）；席慕筠说：“事到如今，大家纷纷请求让翼王回来主政。翼王才干非凡，深受爱戴，有他来辅佐天王，天朝或许会有中兴的希望。”

祁子俊叹道：“好，这也是百姓之福啊。”

祁子俊风尘仆仆，终于赶回了山西祁县。他沿着台阶走进大院，又走过一处小院的垂花牌楼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见一个人影。祁子俊不禁有些纳闷。

通往上海的路上，骄阳似火。祁子俊坐在囚车里，被太阳晒得无精打采。他望着前方，神色凄惶。几个刑部解差耀武扬威地随车前进。

世祺一身孝服，正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玩，抬头看见祁子俊，又惊又喜。几个月不见，世祺又长高了许多。世祺喊道：“爹！”

祁子俊喊道：“娘，我回来了！”

祁老太太用模糊不清的目光看着祁子俊，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颤抖着朝儿子伸出手。祁子俊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祁老太太突然向后一仰，倒在炕上，但仍然挣扎着不肯合眼。

祁子俊哽咽地问：“娘，您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祁老太太吃力地说：“你记住，我死以后，一定要善待素梅……”祁老太太含笑闭上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祁家家祠里灵幡高挂，一片缟素。仍旧是原先灵堂的样子，只是桌子上换成了祁老太太的灵牌，上面写着：“皇清诰授祁门刘氏恭人之灵位”。

这天，祁子俊和关素梅俩人都在卧室。关素梅正在帮助祁子俊换上家常衣服，祁子俊将随身携带的荷包塞到枕头下边。祁子俊突然想起关家骥，问道：“家骥呢？”

关素梅说：“你回来那天，他就慌慌张张地回上海去了。”

祁子俊说：“我知道了。胆子倒是不小，那边刚丢了税银，这边又打起祁家产业的主意来了。这是什么人啊，你越对他好，他反倒变着法儿的算计你。你爹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来？”

祁家大院里，乔管家“扑通”一声跪在祁子俊面前，磕头如捣蒜，脸上一副胆战心惊的神情。仆人们肃穆地排列在祁子俊对面，一个个垂首低眉，大气儿也不敢出。

乔管家说：“少东家，看在我为祁家辛苦半辈子的份上，您就饶了我吧。”

祁子俊用厌恶的目光打量着他，怒不可遏地说：“祁家两代人对你都不薄，想不到你却干出这种吃里扒外的勾当，实在是太不懂得好歹了。”

乔管家吓得脸色大变，忙说：“我是鬼迷心窍，都是舅老爷指使的我，要不，借我一万个胆儿，我也不敢啊。”

祁子俊骂道：“你滚吧，滚得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脸。”

乔管家站起身，连滚带爬地跑了。一个仆人问：“少东家，就这么让他去了？”

祁子俊说：“让他去吧，再多跟他说一句话，我就得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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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世桢跑进自己的卧室。他的屋子窗上挂着竹帘子，显得有些幽暗。正是午睡的时候，家里静悄悄的。世祯伏在桌子上写着字条。

这是一个只属于世祯自己的天地。墙上、桌子上摆放了许许多多小物件。世祯每写好一张字条，便贴在一个物件上。他给每件东西都另外起了一个名字。一只旧手镯，上面写着：“乾坤圈”；一条红兜肚，上面写着：“浑天绫”；还有一个出殡时用的纸元宝，世祯已经给它写好名字，贴了上去。它现在的名字是：番天印。

炕头摆着一只陶制的扑满，比现在孩子们通常用的存钱罐要大上四五倍。

世祺手里拿着弹弓，笑嘻嘻地朝他走过来，对他说：“给我十文钱。”

世祯说：“一文都不给。”

世祺爬上炕，伸手去抓扑满，世祯一把推开他。世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关素梅闻声赶了过来，正在午休的祁子俊也被哭声惊动了，走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世祺哭着说：“爹，娘，他抢我的钱，还打我。”

祁子俊看了世祯一眼，说：“世祯，弟弟年纪小，让着他点。”

世祯一声不响，眼睛紧盯着自己的脚尖。

关素梅责怪世祯说：“你怎么打弟弟？”

世祯辩驳说：“我没打他。”

祁子俊不高兴地说：“你没打他，他好端端地哭什么？小小年纪，别的没学会，先学会撒谎了。”他又对关素梅说：“你也不能太宠着他了。现在不好好管管，长大了非得犯上作乱不可。”

关素梅卧室里，世祯说：“娘，我想姥爷了。”

关素梅说：“过几天娘带你去。”

世祯说：“我想现在就去。”关素梅看着儿子，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劝道：“你爹挣钱养家不容易，你别怪他。”

世祯说：“他凭什么说我撒谎？我亲爹从来没骂过我一句。”

关素梅病倒了。

关素梅回到祁家，无力地躺在床上。她的头发散乱在枕头上，额头上敷着毛巾，牙齿打着冷战，不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一个大夫把手指搭在关素梅的脉搏上。祁子俊站在一旁，关切地注视着。

大夫站起身，朝外走去。祁子俊跟在后面，说道：“她一直发高烧。”

大夫说：“少奶奶病得不轻。”

半夜，祁子俊和衣躺在炕上。他身旁的关素梅昏昏沉沉地睡着，在梦中轻轻地呼唤着：“子彦，子彦……”

祁子俊侧身抱住她的身体，问道：“你要什么？”

关素梅说：“我觉得冷，你再抱紧一点。”

关素梅听着他的声音，好像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抱住祁子俊的一只胳膊。渐渐地，关素梅睡着了。

……祁子俊洗漱完毕，从外面走回屋里，一边换着外出穿的衣服，一边想着什么。

关素梅面容枯槁，眉宇间透露出深深的忧郁。她在屋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步子轻得像一个幽灵。她问：“你相信不相信前世？”

祁子俊不得不避开她的目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关素梅哀怨地说：“我把什么都想透了。”

mpanel（1）；一阵难堪的沉默。关素梅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又瞥了一眼祁子俊，似乎担心自己咳嗽得太重了。她说：“我知道，我是你的累赘。”

祁子俊看见，他的荷包被放在了枕头上边。荷包里是那颗戏珠，珠子上刻有“润玉”二字。

祁子俊又从山西来到了北京，来到恭亲王府。

祁子俊沉默有顷，似乎在想一件为难的事情，然后说：“我来京城已经有些日子了，但一直没敢来见您。汇兑京饷的事，出了些麻烦。”

恭亲王沉下脸来：“南京分号陷在长毛手里了，你还有别的分号。”

祁子俊说：“眼下时局混乱，许多放出去的银子都收不回来了，义成信就是将所有分号的现银都凑起来，也不足税银的五分之一。”

恭亲王喝道：“来人！”一个差官急急地走了进来。恭亲王说：“将祁子俊监押候斩！”

祁子俊说：“子俊别无他法，只有请求王爷恩准，到上海分号走一趟，筹集现银。”

恭亲王转身对差官说：“即刻传我的令下去，将祁子俊押赴上海，随时准备查封义成信所有分号，让太原府把祁子俊全家都看管起来，三个月后交不上税银，毋庸上报刑部，将祁子俊全家就地正法！”

通往上海的路上，骄阳似火。祁子俊坐在囚车里，被太阳晒得无精打采。他望着前方，神色凄惶。几个刑部解差耀武扬威地随车前进。

临时监禁祁子俊的民居是一套二层楼上的三开间住宅，此时，祁子俊和苏文瑞站在阳台上悄声说着话。看守的清兵十分注意地监视着他们。

苏文瑞把一枚崭新的制钱递给祁子俊。看上去，这是一枚普通的“咸丰重宝”。

苏文瑞说：“子俊，照你的意思，我试着熔化了一些‘天国圣宝’，改铸成了这个。”

祁子俊感动地说：“苏先生，您为我担着灭族的风险，让我怎么报答您才好。”

苏文瑞忙说：“哪里的话，义成信要是垮了，我苏文瑞还不是连饭碗都砸了？”

祁子俊说：“要想在两个多月之内凑齐税银，也只有冒险走这一条路了。”

苏文瑞说：“大清铸钱用的是云南产的官铜，天朝用的是日本出产的洋铜。洋铜供民间制作器皿尚可，但用来铸钱，其中杂质太多，天朝仍然按照官铜来搭配铅、锡，所以，铸出来的钱轮廓不清，字迹模糊。我将‘天国圣宝’熔化之后，不加锡，只加铅，出来就是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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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祁子俊关押着的上海石库门民居，傍晚。祁子俊正在院子里散步，见吴健彰匆匆走了进来。吴健彰说：“我有个东西，想请你看一下。”他把那枚私铸的“咸丰重宝”递给祁子俊。

祁子俊故作惊讶：“这是民间私铸的钱啊，谁干的？”

吴健彰笑笑说：“本道当然不会怀疑是你，只是由不得别人往你身上想，祁少东家可千万要小心呐。”

祁子俊心领神会：“多谢吴大人提醒。”

第二天清早，义成信正厅的大门刚刚打开，就涌进了一大批清军兵丁。兵丁们奔赴到各处的房子，翻箱倒柜地仔细搜查着。吴健彰胸有成竹地跟在兵丁们后面走进来，四下巡视着。清军把总气势汹汹地站在柜台前。

苏文瑞来到祁子俊关押的上海石库门民居，两人站在阳台上商量事情。苏文瑞说：“这么多私钱存放在那里，也不是个办法，总要赶快用出去，才能换回银子来。”

祁子俊焦虑地说：“满打满算，离恭王爷定下的最后期限只有一个半月了。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钱都打发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苏文瑞眼睛一亮：“我倒有个主意，不知能不能做到。”

祁子俊忙说：“您讲。”

苏文瑞说：“给市面上造成恐慌，大家一慌，就会争着去提钱，也就顾不上真伪了，咱们手里的那些钱才能趁着乱劲儿，顺顺当当地流出去。”

祁子俊绞尽脑汁地想着，又拿起条幅来看，不留神打翻了润玉手中的蜡烛，两人赶忙抢救条幅，所幸没有烧着，但蜡油滴过的地方，却隐隐透出后面的字迹。祁子俊心有所悟，猛地一拍脑门，惊喜地叫道：“果然是藏头诗……”

祁子俊沉吟不语。两人都在思索着。忽然，祁子俊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苏先生，我有办法了，调动长毛来攻打上海。”

苏文瑞沉吟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怎么才能做到呢？”

祁子俊说：“少不了我亲自去一趟南京。”

祁子俊一路风险，潜入南京。果然，几天后，太平天国兵士就开始进攻上海近郊青浦县城。青浦县城被炸开了一个缺口。太平军从缺口冲了进去。清兵纷纷逃跑，来不及逃跑的就跪在地上求饶。

上海县城城墙上，清军的旗帜在硝烟炮火中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守城的兵丁越来越少，一个个疲惫不堪。前面出现过的那个千总正在吩咐一个兵丁：“快去向道台大人禀报，请求火速派人增援。”

兵丁说：“我都去过衙门好几回了，道台大人不知去向。”

mpanel（1）；忽然一群人上了城墙，用大筐小筐抬着酒肉，领头的正是苏文瑞。两个票号伙计展开一面横幅，上面写着：义成信票号劳军。

千总趁机喊道：“弟兄们，全城的父老兄弟们都指望着咱们呐，就是豁出性命，也不能让长毛破城，百姓遭殃。咱们一定要死守上海，誓与城池共存亡！”

兵丁们精神大振，一起举起手中的武器，振臂高呼：“死守上海，誓与城池共存亡！”

南京萧长天的春官丞相府，夜晚，一阵悠扬的箫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席慕筠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悄悄走到庭院深处，看见萧长天坐在石凳上，面对着一池秋水，正在全神贯注地吹箫。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从背后看起来，他的身体像是一尊巍然屹立的石雕。席慕筠不忍打扰他，就停下脚步细听。

箫声时而低回婉转，如泣如诉，时而慷慨激昂，蕴蓄杀伐之声，接下去，又变得苍劲悲凉，突然，箫声猛地提高起来，有如大将跃马扬刀的气概，但在最高处却戛然而止。

席慕筠望着萧长天，欲言又止，终于悲愤地说：“洪仁发和洪仁达联名向天王上奏，说您是北王的余党，罪该万死，连干王也无力阻止……”

萧长天从容道：“我已经知道了。”

席慕筠把一个包裹放在石桌上，说：“我给您准备了出城的关凭，还有一些银两。”

萧长天摆摆手说：“不必了。我是行将就木之人，生死都无所谓了，你年纪尚轻，要好自为之。”

不知过了多久，萧长天丞相府中突然一阵大乱，一群太平天国官兵高举着火把冲进来，为首的正是剃头师傅。

剃头师傅喝道：“萧长天接旨。”

剃头师傅宣道：“天王诏曰，查春官副丞相萧长天系韦昌辉余孽，久怀叛逆之心，私藏军械、银两，图谋造反，违犯天条，已成妖人，立即拿办，杀无赦。钦此。”

萧长天正气凛然：“区区精忠报国，一片丹心，可以上对皇天，下质古人，可惜到头来只不过是愚忠而已。”

笑声中，他从箫中拔出一把匕首，深深地插进自己的胸膛，缓缓地倒了下去。

南京郊外的一个黄昏。一片深秋霜后愈加繁茂的红叶树林，傍着苍苔冷露遮覆下的山岩。这是南京城郊的栖霞山麓，千佛岩下。

席慕筠说：“萧丞相自金田起义以来一直追随天王，鞍前马后，出生入死，没想到最后死得这么惨，还落了个谋反的罪名。”一种无法排遣的苦闷占据了席慕筠的整个心灵。她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祁子俊叹道：“外面不管有多少强敌都不可怕，怕的就是同室操戈，这大概是天朝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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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祁子俊出生入死，在恭亲王规定的短短时间内筹齐了被太平天国军没收的税银，堪称奇迹。此刻，他从从容容，大摇大摆回到北京去面见恭亲王。

祁子俊道：“叩见王爷。”

恭亲王忙说：“请起。”说着手里托三品官员的顶戴、官服，笑盈盈地朝祁子俊走来。恭亲王说道：“曾国藩奏保你为从三品的光禄寺卿，我想，朝中公务繁杂，肯定会让你这个大商人不耐烦，未必要补那个实缺，所以，我就向皇上奏明，破格给你个正三品的职衔。”

祁子俊穿上了崭新的官服，对着镜子。恭亲王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心中疑问重重。他问道：“子俊，长毛那边的情形究竟如何？”

祁子俊答道：“你杀我，我杀你的，都乱成一锅粥了。”

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玉麟格格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没等恭亲王开口，玉麟格格横在祁子俊面前，说：“不记得我啦？我的龙票呢？”

祁子俊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就是数年前在琉璃厂古玩店争买玉碗的黄毛丫头。

祁子俊结结巴巴地说：“是格格啊……龙票我放山西老家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不能总带在身上啊。”

廊庑下，三宝托着一个上覆黄云缎的银盘，呈给祁子俊说：“少东家，这是王爷赏下来的。”

三宝掀开黄云缎。祁子俊定睛观看，不禁愣住了。里面只摆放着一枚崭新的“咸丰重宝”，毫无疑问是义成信的产品。祁子俊感到全身从头到脚一阵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恭王府花园的“蝠厅”旁边，临近水池的一块空地上，恭亲王坐在太师椅上，玉麟格格站在对面。

恭亲王说：“我看，倒是应该早点把你嫁出去。跟我说说，哪个贝勒、贝子中你的意。”

玉麟格格一个劲地摇头：“都不中意。”

恭亲王说：“可是，你只能在这里边选啊。”

玉麟格格任性地说：“只要我中意，我才不管他是谁，要饭的都成。”

恭亲王打趣地问：“你该不会是看上祁子俊了吧？”

玉麟格格不屑地说：“就凭他那老土？”

恭亲王说：“你可别瞧不起他，连皇上都觉得他非同一般。”

玉麟格格说：“他就是个小混混，不过比别的小混混阔气点罢了。”

mpanel（1）；祁子俊心里突然涌起对润玉的强烈思念。他来到了春草园。这时，天边燃烧着玫瑰色的晚霞。看戏的人早已散去，演员也都走了，戏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润玉还在后台收拾东西，正准备离开。祁子俊一身轻松地出现在润玉面前。

润玉惊喜万分，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着祁子俊走过来。她难以掩饰喜悦的心情，眼睛里闪着异彩，半天才说出话来：“我真怕见不到你了。”

祁子俊笑道：“我的命大着呢，没那么容易丢。再说，要不见上你一面，我死都合不上眼。”

祁子俊将润玉送回到润玉家老宅，在她家正堂里坐下。润玉端着一碗茶给祁子俊，又请他看她爹当年留下的黄玉昆题写的条幅。祁子俊翻来覆去，看不明白，说：“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祁子俊念道：“惟有花径缘客扫，玉字青简数行书。务于东篱时把酒，识后方知是迷途。该不会是藏头诗吧？”

润玉说：“也许。”

祁子俊突然说：“我看出门道来了。四句诗的头一个字联起来是‘惟玉务识’，这是有事要告诉你啊。”

祁子俊绞尽脑汁地想着，又拿起条幅来看，不留神打翻了润玉手中的蜡烛，两人赶忙抢拿条幅，所幸没有烧着，但蜡油滴过的地方，却隐隐透出后面的字迹。祁子俊心有所悟，猛地一拍脑门，惊喜地叫道：“果然是藏头诗，但范大人聪明绝顶，不是把意思藏在第一个字，而是藏在第二个字上。你看，把第二个字联起来，就是‘有字于后’。”

祁子俊双手举着条幅，润玉小心地用蜡烛烤着。条幅背后渐渐显露出了一张名单。

祁子俊念着：“存入山西义成信票号共计三百万两。瑞王爷一百万两，黄玉昆五十万两……”

条幅从他手中落到桌子上。祁子俊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俩在暗中捣鬼，出了事往别人身上一推，自己跟没事儿人似的，还假装不知情。”

润玉心绪交集：“我爹只不过是他们的替罪羊。”

祁子俊咬着牙说：“瑞王爷，黄大人，黄大人，瑞王爷，一群恶狼！”

关家骥带着世祺在集市上闲逛，世祺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画眉鸟笼子。走了没多久，世祺就看见了路边插在草把子上的冰糖葫芦。世祺说：“舅舅，我要吃糖葫芦。”

关家骥说：“好，舅舅给你买。”关家骥掏出钱来，给世祺买了一串。世祺高兴地吃着冰糖葫芦，但很快，又发现了新鲜东西：“舅舅，我要风筝！”他指着路边摊位上一个扎得十分漂亮的蜻蜓风筝。

关家骥说：“好，再买个风筝。”

不一会儿工夫，世祺手中的东西已经多到了抱不下的程度。关家骥替他拎着画眉鸟笼子。世祺说：“舅舅，你真好，我爹从来没给我买过这么多东西。”

关家骥说：“不是你爹不愿意给你买，你爹要是给你买了，还得给世祯买，不是得多花一份钱吗？”

世祺问：“为什么非得给他买？”

关家骥说：“因为世祯他爹，是你爹的亲哥哥呀。”

关素梅满腹心事，独自一人来到祁家坟地祁子彦坟前。她半跪在地上，用火点燃了一大堆纸做的“寒衣”和纸钱，神情郁悒地倾诉：“世祯和世祺，都是我的心头肉，可两个孩子谁都容不下谁。世祯住在姥爷家里的时候越来越长，虽说有姥爷照顾，饿不着，冻不着，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子彦，我心里别提多害怕了，我怕有一天世祯连家都不回了，我怕孩子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对不起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要是天上有知，就给我托个梦，告诉告诉我吧。”

恭亲王一行来到解州关帝庙。“忠义参天”的牌匾高悬在关帝庙的门楣上方。

恭亲王在庙门外的牌楼前面走下轿子，身着祭祀时才穿的礼服，补褂是石青色，前后绣正龙，两肩行龙，戴着红宝石顶，仪态庄重。[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寒风萧瑟，“寒衣”和纸钱燃烧着，很快就成了灰烬。

世桢又回到姥爷家。这天晚上，世祯正在和关近儒下棋，神色显得十分专注。

关近儒一边下棋，一边看着恭亲王的“乐道堂古近体诗”。

关近儒和世祯都忘情在棋局之中，不知什么时候，关素梅已经站在他们的身边，还是关近儒先看见了女儿。关素梅说：“世祯，跟娘回家吧。”

世祯低头看着棋局，过一会才说：“我不想回去。”

关素梅说：“那也不能总住姥爷家，花姥爷的钱吧？”

世祯头一扬说：“我自己会挣。”

关素梅说：“我倒要听听，你怎么挣？”

世祯说：“我去大恒盛钱庄，干活儿挣钱。”

关素梅说：“你什么都不会，能干什么？”

世祯说：“我可以学，我可以当伙计，以后再当掌柜。”

关近儒连连点头：“好，志气不小。”他对关素梅说：“我看，不如就让世祯到钱庄里去磨炼磨炼，对他以后无论干什么都有好处。”

关近儒立马拍板：“明天一早你过去，跟霍掌柜说，让他收世祯做徒弟，一切照钱庄里的规矩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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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将近年底，又到大恒盛钱庄年终结算的时候了。关近儒和霍运昌面前各放着一把算盘，两人正在对账。

霍运昌边对边说：“世祯肯下功夫，是个能吃苦耐劳的好孩子。”

关近儒说：“也许是小孩子一时心血来潮，得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来是不是那么回事。”

很快就要过年了。祁家厨房里各种各样好吃的面点摆满了桌案，关素梅还在忙碌着。

宝珠说：“今天早上我亲自去了一次。世祯说，他不回家过年了。”

关素梅把手里做好的面点捏成了一团，说：“他不回来，这年还过个什么劲儿？”

关素梅来到大恒盛钱庄，敲了敲学徒住处的房门，世祯出现在门口。他看见关素梅身上落满了雪花，好像已经在雪地里呆了好久。世祯心疼地喊道：“娘。”

世祯轻轻地掩上房门，给站在门口的关素梅拍打着雪花。屋里不时传出学徒们的说笑声。娘儿俩面对面站在院子里。关素梅的脸冻得通红，世祯不停地搓着双手，以免冻僵。

关素梅说：“世祯，回家过年吧。”

世祯说：“不是说好了不回家吗？”

世祯沉默片刻，终于说：“娘，我该进去了。”

这天夜里，一个身着灰棉袍的中年人，衣衫破旧，满脸胡子，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马灯走进了关近儒家。

关近儒披上衣服，从容地走到堂屋。

来人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在桌子上铺平。

来人问：“我想请教您，这张收货单还有用吗？”

关近儒毫不犹豫地说：“有用。”

关近儒缓缓说道：“四十年前，有一个福建商人，长年与我们关家联手做茶叶生意，他的名字叫顾顺成。”

中年人忙说：“正是先祖。”

关近儒边想边说：“有一年年终，快到结账的时候了，突然听说顾家不知因何获罪，顾顺成逃亡在外，下落不明。我父亲就把全部货物折合成银子，作为一笔特殊的本钱存入大恒盛钱庄，每年获得的利息转入本金续存。当初货款的价值是三十七万五千两，现在算下来，这笔钱连本带利，共计六十二万六千两。这是全部明细账，请您过目。”

mpanel（1）；中年人大喜过望：“不用看了，我想把银票兑成现银，全部提走。”

关近儒思忖着说：“一个月之内，我一定给您筹足现银。请您先在客栈里住下，这期间所有的费用，都由我来出。”

天色刚亮，关家骥就被睡眼惺忪地叫到关近儒面前。关近儒神色十分平静，说：“家骥，你还记得从前我给你讲过的那件事吗，你爷爷把一个茶商的货物折合成一份本钱，存到了咱们家的钱庄里。”

关家骥说：“记得，那不就是个故事吗？”

关近儒说：“不是故事。现在，那份本钱的主人来了，你去通知霍运昌，让他务必在一个月之内筹齐六十二万六千两现银。”

关家骥不以为然：“爹，一笔陈年老账，何必那么认真，给他俩钱儿，把他打发走就得了。”

关近儒断喝道：“去！”

霍运昌站在大恒盛钱庄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看着四周，忽然看见祁伯兴走进院子。

祁伯兴说：“霍掌柜，我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我想回大恒盛。有我，有您，咱们联手帮助关老爷，也许能让大恒盛渡过难关，重新振兴起来。”

已经敲过了三更的梆子声，祁子俊仍然在掌柜房里等待着。苏文瑞沮丧地推门走了进来。

苏文瑞道：“他说，要他回来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祁子俊急忙说：“您只管答应。”

苏文瑞说：“我不敢答应，他想找义成信拆借四十万两现银，五年之内还清。”

祁子俊大吃一惊：“他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苏文瑞道：“他不肯说。”

祁子俊沉吟着，很快就打定了主意：“答应他。”

大恒盛钱庄正堂，关近儒郑重地把一张银票放在那个茶叶商后代中年人面前。

中年人感动地说：“您提前了十天。”

关近儒说：“钱已经完全备好了。您拿着这张银票，随时可以到大恒盛去兑付，您走的时候跟我打个招呼，我来给您安排押运现银的车辆和镖局，这么多钱，一定得找个十分可靠的镖局。”

中年人拿着银票，看着窗外，片刻，忽然转过身来：“我改变主意了。关老爷，这世界上没有谁会让我觉得比您更可信。这笔钱，我要永远存在大恒盛钱庄。”

关近儒笑了，说：“谢谢您。还是那句话，要用的时候，您随时可以到大恒盛去兑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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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中午时分，左公超走出盐道衙门，看看周围没人注意，闪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李然之正站在一棵大树下等他，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李然之没好气地说：“左大老爷，您真沉得住气，水蜗牛贩私盐进了牢房，别忘了，这里边也有您的份儿，您怎么能坐视不管？”

太原府大牢里，水蜗牛牢房那只老猫气息奄奄地趴在地上，水蜗牛正把吃剩的食物拿给猫吃。老猫似乎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祁子俊站在铁窗外，看了一会儿才喊：“大哥！”

水蜗牛转过身来，看见了祁子俊，脸上显出激动的神色。

水蜗牛：“兄弟，你到这会儿还想着当哥哥的，真让我好生感激。”

祁子俊问道：“不过是卖一点儿盐，能有那么大的响动？”

水蜗牛说：“你不知道，世上千千万万种生意，就属贩盐利最大。”

祁子俊眼睛一亮：“真的？”

水蜗牛说：“你大哥也是见过世面的，你想想，天底下能有多少事能让你大哥铤而走险？”

祁子俊举目凝视，若有所思地说：“要是有这么大的利，我也不妨弄点盐卖卖。”

水蜗牛说：“现在贩盐，采取的是包商制度，每个地方的盐，都是由几个大盐商包销，然后层层转包，北京恭王府西院，正房里高悬着‘饴晋斋’的匾额。”

恭亲王拿出一份带有朱批的奏折说：“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谈诗论文的。前几天户部给皇上的奏折里，将军机处抬写，皇上降旨说，‘此时军机大臣奉公守法，和衷办事，何用汝辈谄谀尊奉？黄玉昆何不晓事若此，着饬行’。你看看吧。”

黄玉昆看了看朱批的奏折，似乎并不感到吃惊。从容说道：“卑职以为，军机处为天下政务之总汇，又有王爷在军机处执掌朝廷大政，所以应当比别的部院衙门优异，抬写也无不可。”

恭亲王又说：“皇上只注意你抬写军机处，对于里面提到的山西商人撤回原籍之事，却只字未提。皇上没把它当回事，但我却不能不当回事，今天请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黄玉昆不急不慢地道：“属下明察暗访，掌握了山西票号商人的全部财产情况。”

黄玉昆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账本，蘸蘸唾沫，翻开第一页说：“整个算下来，山西票号的财产占了全国钱庄、票号总资产的一半。其中资产在一百万两以上的共有三十六家，其中最少的协同庆，一百零九万两，排名第二的日升昌，七百万两。排名第一的是义成信，一千二百一十八万两，这差不多是朝廷全年税银的一半。”

黄玉昆又说：“卑职以为，可以仿照明朝的制度，以筹办团练的名目，开征‘练饷’。”

黄玉昆刚走，玉麟格格就从屏风后面闪了出来，说：“哥，我跟你去山西。”

此时，恭亲王的行驾正在路边休息。路旁的田野里，荞麦已经成熟，生长得十分茂盛。玉麟格格陪着恭亲王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风景。

恭亲王一行来到解州关帝庙。“忠义参天”的牌匾高悬在关帝庙的门楣上方。

恭亲王在庙门外的牌楼前面走下轿子，身着祭祀时才穿的礼服，补褂是石青色，前后绣正龙，两肩行龙，戴着红宝石顶，仪态庄重。众多随从跟着他步行走进关帝庙大门，关近儒和黄玉昆紧随左右。

曹鼎臣回到山西盐道衙门，端坐桌前奋笔写着奏折。写完之后，他将奏折揣在怀里，搬过一个绣墩，踩在上面，神色平静地取出一条白绫，搭在房梁上，然后套住脖子。

恭亲王对关近儒问：“近公，听说，你原籍是解州？”

关近儒答道：“草民上一辈才迁到祁县。”

恭亲王笑着问：“那么说，你是关羽的后人喽？”

关近儒回道：“往上推几十辈子也许沾点亲，但族谱上无考。”

mpanel（1）；恭亲王道：“忠义者，人之大节。山西商人都供奉关公，大概就是因为‘忠义’二字吧。”

祁子俊和玉麟格格坐在车里。祁子俊已经累得不行了，仍在强打精神，不知不觉地打起瞌睡来了。玉麟格格大声喊道：“嗨！”

祁子俊懵懵懂懂地睁开眼。

玉麟格格问：“老土，你还记得当年跟我争买玉碗的事吗？”

祁子俊说：“怎么不记得？你那会儿还是个小黄毛丫头。”

玉麟格格一听不高兴了，撅起嘴说：“谁是黄毛丫头？”

祁子俊忙说：“我哪儿敢啊，哄你还来不及呢。”

玉麟格格咯咯一笑，说：“老土，听说你很有钱啊。”

祁子俊说：“别听他们的，都是瞎传。”

玉麟格格说：“才不是瞎传呢，一千二百一十八万两，对不对？”

祁子俊吓了一跳，问：“你听谁说的？”

玉麟格格说：“告诉你吧，我是听黄大人说的。黄大人对山西每家票号有多少钱了如指掌。”

玉麟格格随口又问：“你知道六哥是怎么说你的吗？”

祁子俊顿时紧张起来，两眼紧紧盯着格格，屏住呼吸，等着她说出话来。玉麟格格轻描淡写地说：“他说，你做事情常有别人料想不到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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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恭亲王终于来到了太原。恭亲王端坐在屋子中央的交椅子，看上去兴致很高。

黄玉昆陪坐在左侧，袁德明、曹鼎臣、杨松林三人侍坐在右侧，认真地听恭亲王训话。恭亲王的态度十分温和，但属下们似乎是习惯了王爷威严的样子，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恭亲王对袁德明说：“袁大人，你对这事怎么看？”

袁德明忙说：“王爷，造成盐政混乱的根本原因，是个别官员自以为是，置朝廷法度于不顾，非要另搞一套，无非是想沽名钓誉。其结果，条文越多，盐政就越发混乱。”

恭亲王问：“黄大人，你有何高见？”

黄玉昆道：“袁大人言之有理。古人以半部《论语》治天下，正是这个意思。

我朝关于盐政的章

程已经十分完备了，只要把现有的章

程执行好，问题自然可以解决，不必另搞一套。“

恭亲王摆了摆手：“你们这样争论下去，毫无益处，还是尽快拿出办法来，杜绝私盐泛滥。袁大人，此事就由你来主持。”

恭亲王断然说道：“严行申饬各级官员，禁止参与贩卖私盐，违者重处不赦。

限十日之内，将解州私盐案了结，拿办所有涉案人员，但也不许累及无辜。“

这天，祁子俊来到恭亲王行辕，向恭亲王汇报征收“练饷”的事。祁子俊面有难色地说：“对于征收‘练饷’一事，商人们的抵触情绪很大。”

祁子俊道：“‘练饷’之事，如果王爷准许，子俊即便全力承担，也无不可。”

恭亲王和颜悦色地说：“说说看，你有什么要求？”

祁子俊道：“子俊有意涉足盐业。”

恭亲王摇摇头：“包商的数目，绝对不能再增加了。”

祁子俊道：“子俊以为，不妨仿效明朝的旧制，无论任何人，凡缴纳一两银子‘练’者，就可以获得十引盐的买卖权，用缴税凭证换取买卖官盐的‘盐引’。这样，既增加了税收，又彻底杜绝了私盐泛滥。”

恭亲王一听大悦，一拍巴掌说：“这个主意好，谁报效国家越多，应得的好处就越多。我跟黄玉昆他们商议一下，让他们尽快拿出个具体办法来。子俊，还是靠了你，这些没头绪的事情才有了个结果。”

杨松林来到恭亲王行辕，跪在恭亲王面前。

恭亲王道：“你同祁子俊倒是有些过节。”

mpanel（1）；杨松林表白说：“奴才死心塌地效忠王爷，绝不会与祁子俊之流的奸商沆瀣一气。奴才对他的行为处处留心，就拿他从长毛手中逃脱来说，实在太过容易，其中有许多可疑之处。奴才怀疑他有变节之举，早就进行明察暗访，只是苦无实据。”

这句话正中恭亲王下怀。

恭亲王点头道：“你继续查下去。”

杨松林又说：“还有，他提出这个‘盐引’的事，分明是要把国家该得的利塞到自己的腰包里。”

恭亲王道：“以后，有关祁子俊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及时报告给我。”

祁子俊不安地站在恭亲王的面前。

恭亲王面无表情地说：“子俊，推行‘盐引’之事，恐怕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祁子俊问道：“王爷吩咐下去，有谁敢不照办？”

恭亲王推脱道：“盐政之事，属于重大国策，我不便独断专行，还须奏明皇上才是。”

祁子俊道：“要是杨大老爷能出任盐道，推行‘盐引’也就毫不费力了。”

恭亲王笑了笑：“子俊，我把这个人情留给你，由你推荐杨松林升任盐道，杨松林心怀感激，在盐运方面肯定会与你精诚合作。”

第二天，祁子俊来到山西商会会所，动员商人们写保举杨松林的奏折。

奏折写好了，平铺在桌子上，旁边摆放着笔墨。商人们依次走过去，签上自己的名字。

一个文巡捕手持拜帖走进来。

文巡捕道：“盐法道曹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曹鼎臣和祁子俊对坐在山西盐道衙门客厅里，两人神情都十分严肃。

曹鼎臣问：“祁少东家何必要跟杨松林这班下三滥搅在一起？”

祁子俊叹口气说：“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曹鼎臣道：“我只是书生意气，当了这么多年官，对于官场上勾心斗角的事，始终摸不着门儿，还是祁少东家让我长了一回见识。只是有一句话我要关照你，跟杨松林这路人打交道，一定要格外当心。我担心，少东家一心为杨松林算计，最后反倒让杨松林给算计了。”

曹鼎臣问：“我始终不明白，祁少东家何以对曹某有如此之深的成见？”

祁子俊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子俊为国家着想，倡导‘盐引’，你为何从中阻挠？”

曹鼎臣感到奇怪：“我何时阻挠过你？前不久，我还劝王爷仿效明朝的‘盐引’制度，祁少东家有此想法，可以说与曹某不谋而合。”

祁子俊紧盯着曹鼎臣的眼睛。从这双眼睛里，他看出曹鼎臣讲的是真话。他忽然感到有些后悔，也有些内疚，甚至还油然而生了一种钦佩感，便猛地站起来：“曹大人，告辞了！”

祁子俊风风火火地推开苏文瑞的门：“苏先生，咱们快停下来！”

苏文瑞问：“怎么回事？”

祁子俊说道：“咱们都错了。这个曹大人，没想到还真是个清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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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曹鼎臣回到山西盐道衙门，端坐桌前奋笔写着奏折。写完之后，他将奏折揣在怀里，搬过一个绣墩，踩在上面，神色平静地取出一条白绫，搭在房梁上，然后套住脖子。他一脚踢翻了绣墩。

山西盐道衙门内宅里，临时搭建起了一个简朴的灵堂。祁子俊和杨松林都站在吊唁的人群里。

杨松林抚着棺材，轻轻嘟囔着：“老弟，跟我斗，你还嫌嫩了点。告诉你吧，世上没有公道，只有权势。”他抬起头，看见祁子俊正在注视着他，不禁有些尴尬。

大恒盛钱庄里，世祯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服，站在柜台前，正在手忙脚乱地给一位顾客数钱。霍运昌在旁边观看着。

世祯顺利地通过了柜考，规规矩矩地站在关近儒面前，和别的伙计在东家面前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关近儒笑着说：“今天过了柜考，你就算出徒了。在钱庄里呆了好几年了，我也想考考你。你说说看，怎样才算一个真正的商人？”

世祯认认真真回答：“靠自己的本事挣钱，生财有道，富甲天下。”

关近儒坚决地摇摇头。

世祯想了想又答：“义利并重，仗义疏财，济弱扶危，让天下人受益。”

关近儒还是摇摇头。世祯仔细再想了一下说：“我说不上来了。”

关近儒语重心长地说：“做一个真正的商人，最要紧的是四个字———深藏若虚。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四个字，记一辈子。”

世祯似懂非懂地轻声念着：“深藏若虚。”

世祯终于回到离开了几年的祁家大院。他来到关素梅卧室。屋外的老树枝繁叶茂，蝉声此起彼伏。世祯背着行李卷，掀开门帘，走进屋里，在门口放下行李，轻声喊道：“娘，我出徒了！”

祁家家祠再祁次布置成了灵堂。白色的帐帷从墙上一直垂下来，一班僧众正在做法事，但传到祁子俊耳朵里的，只是一片奇怪而毫无意义的嘈杂声。祁子俊大睁着失神的眼睛，望着停在灵柩中的关素梅。

躺在炕上怔怔出神的关素梅闻声一跃而起，一把将世祯搂在怀里。

第二天清早，骡车慢悠悠地行驶在祁县的青石板道路上。玉麟格格哈欠连天地坐在祁子俊身边，骡车来到祁家大院门前。

祁家大院里早已做好了准备。桌上已摆着丰盛的饭菜，虽然不是炮龙烹风，却也是八珍具备，五味俱全。祁子俊和玉麟格格的说笑声一直传到屋外。

关素梅大睁着睡眠不足的眼睛，目光游移不定，关素梅若有所思，恍恍惚惚地走开了。

祁子俊陪着玉麟格格在院子里四处观看，两人有说有笑。格格举止轻灵，已经明显带有几分酒意了。世祯趴在自己屋里的窗户上，注视着他们。

玉麟格格沉思着说：“平日里怪闷得慌的，有时候在宫里，我也给懿贵妃讲笑话听。唉，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只有你们男人才能去做。”

祁子俊道：“女人里边也有干大事的，像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

玉麟格格打断他说：“我说的，是掌管天下大事。”

祁子俊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当武则天啊。”

mpanel（1）；玉麟格格沉吟片刻，忽然变得十分温柔，说话声音也低了许多。她细声细气地说：“我才不想当武则天呢，我想当卓文君。我讨厌这种成天裹着黄缎子的日子。

我希望能干出点儿不同寻常的事。也许哪一天，会有个人把我带走，把我抢走都行，走得远远的，让皇上、六哥，所有的人，都找不到我。“

祁子俊和玉麟格格离开戏台，穿过一个小院，走向家祠所在的院子，经过一个通道时，突然，迎面泼来一盆脏水。玉麟格格躲闪不及，浑身被浇了个透湿，样子十分狼狈。玉麟格格叫道：“是谁……”

祁子俊看见，世祯拔腿正要往屋里跑。祁子俊喝道：“站住！”

下午，祁家家祠门前，世祯冷冷地面对着祁子俊，太阳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几个仆人垂手站在旁边。祁子俊骂道：“简直是无法无天。再不好好教训你，明天就得弑君弑父。”

关素梅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孩子好不容易回家来，有什么错，就原谅他一回吧。”

祁子俊迁怒于关素梅：“都是你惯的！”他又对世祯吼道：“你跪不跪？”

世祯不理他，径自走到关素梅身边：“娘，我回姥爷家。”

祁子俊吼道：“今天你要是敢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世祯离开祁家大院，久久地跪在父亲祁子彦坟前。世祯一字一句地说：“爹，你在天有灵，就保佑着我闯天下。今生今世，我就是冻死、饿死，也不花祁子俊一分钱，不在祁子俊家门前讨一口饭！”

夕阳西下。一朵云彩奇怪地在天空飘荡着。祁家院子后面的池塘中，一片荷花静静地绽放着，周围没有人，没有一点声息，水面上微微泛着涟漪。

关素梅毫无留恋地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慢慢地沉到水中。

祁家家祠里，祁子俊从桌案上取下装着龙票的盒子，交还给了玉麟格格。

世祺突然神情骇然地闯进屋子。祁子俊和玉麟格格都吓了一跳。

世祺哭道：“爹，我娘……”

祁子俊着急地问：“你娘怎么了？”世祺说不出话，哇哇大哭起来。

祁子俊“哇”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已经到了晚上。祁家大院门口，宝珠扶着玉麟格格坐上骡车，两人的脸色都有些沉重。宝珠关切地说：“格格，天黑了，路上当心着点儿。”

玉麟格格小声嘟囔着：“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祁家家祠再祁次布置成了灵堂。白色的帐帷从墙上一直垂下来，一班僧众正在做法事，但传到祁子俊耳朵里的，只是一片奇怪而毫无意义的嘈杂声。祁子俊大睁着失神的眼睛，望着停在灵柩中的关素梅。她的神色显得十分平静、安详。在死去的妻子面前，他由于一种沉重的内疚，而变得迷离恍惚起来。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屋檐上。祁子俊的骡车停在院子里，骡子安静地吃着草料。

世祯和世祺并排跪在关素梅灵前，两人离得很近。世祺不时抬头看一眼世祯，世祯却连正眼都不看他。世祺迟疑着，许久，终于开了口。他低声喊道：“哥。”

世祯像没有听见一样。

世祺声音更低地喊：“哥。”世祯仍然像没有听见一样。

世祺又喊：“哥。”世祯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世祺，他从世祺的眼睛里看到了悔恨、自责和期盼。在这一刹那，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动情地喊道：“弟弟！”

兄弟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祁家祖坟里多了一座新坟，位置紧挨着祁伯群夫妇合葬的坟墓，旁边空着留给祁子俊的墓穴。坟茔的墓碑上写着：祁门关氏夫人之墓。

关近儒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悲伤，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放在坟前。关近儒说：“素梅啊，你安心上路吧。爹知道你心里的冤屈，可是，你别怪子俊，要怪，你就怪我们老一辈吧……”说到这里，关近儒已是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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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苏文瑞陪着祁子俊在祁氏宗祠外散步。天上乌云密合，周围的景色都沉浸在一片昏暗之中。他们沿着祠堂前的青石板路缓缓地走来。

祁子俊沉痛地说：“苏先生，任您怎么说，我都不会原谅自己。我总觉得，素梅就像是我亲手害死的。”

苏文瑞劝道：“你当然有错，可这事儿，不都是你的错。”

生日那天，黄玉昆到了。

祁子俊说：“子俊失礼，让黄大人久等了。”

黄玉昆笑了笑说：“恭王爷一直惦记着你，这不，特地派我给你祝寿来了。”

黄玉昆亲手展开一幅寿联，上面写着：“修身中和忠孝名扬天下，处世率真诚信传之子孙。”

山西恭亲王行辕里，黄玉昆把祁子俊的亲笔信呈给恭亲王。黄玉昆道：“祁子俊对王爷的恩典十分感激，明日还要亲赴行辕致谢。”

恭亲王沉吟道：“姑且由着他的性子，能干多大就让他干多大，能聚多少财就让他聚多少财，天下的钱都放在他家，就更好办了。孙猴子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正说着，一个侍从走进来。侍从道：“禀王爷，军机处紧急公文。”

恭亲王拆开公文，脸色大变：“长毛突袭杭州，踏平江南大营，主将张国梁为国捐躯，和春伤重，不治身亡。”他转脸对黄玉昆说：“黄大人，我们即刻出发，克日返京。”

这天，祁县的商人们都来到商会会所。二十八位商人全都到齐了，或立或坐，议论纷纷，看见祁子俊走进来。

祁子俊道：“无论哪家票号，凡不愿意缴纳‘练饷’者，子俊都可代为缴纳。

但是，子俊也有个要求，无论哪家票号，子俊每代缴一万两银子的‘练饷’，就请用来换取该票号相当于一万两银子的股份，各家票号招牌的后面，也请再添一个‘信’字。我们办成‘信’字二十九联号，以后，大家风雨同舟，携手并进。“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如果哪位愿意，就请在这上面画个押。“

商人们一阵交头接耳过后，依次走到桌子前画押，然后闷闷不乐地从屋门走出去。

mpanel（1）；关近儒家正堂的墙上高悬着的“公忠体国”的牌匾。关近儒正慢条斯理地对霍运昌讲话：“眼下的时局，颇有些扑朔迷离。南京城久围不下，长毛反倒拿下了杭州、苏州、无锡和常州，形势着实令人担忧。”

霍运昌问：“您的意思是……”

关近儒道：“我已吩咐在云南的药厂，大量收购三七，全力生产白药，保证湘军的需要。另外，我想让你去一趟上海，湘军在那里有个办事的地方，负责筹办军需的何勋初是山西籍举人，早年贫寒的时候，我曾经周济过他，后来中了举，一直还念着往日的交情。我这里写了一封信，你去找他，就说关近儒愿意为国家效犬马之劳。”

霍运昌问道：“那样一来，岂不是无利可图？”

关近儒一脸正色：“国难当头，何必曰利？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动身，有什么事情，及时写信过来。”

霍运昌忙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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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祁子俊来到北京春草园戏班。此时，台上正在演出《易鞋记》中韩玉娘“夜纺”

一场，润玉坐在祁子俊身边，心中别是一番滋味。

祁子俊说：“你这戏班子里的行头，可是大不如从前了。”

润玉叹道：“这些行头用了好几年，早该换了，可自从去年开始，绸缎庄里卖的就都是以前积压的旧货，我想等等吧，可到了今年，连一丝绸缎都见不着了。”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走进票号院子的时候，袁天宝正要离开。

祁子俊问道：“袁掌柜，今天有什么事吗？”

袁天宝答道：“没什么事，就是头晌午的时候，有个姓席的公子来找您。”

席慕筠坐在炕上，捧着一碗热茶，慢慢地喝着，脸上显出疲惫不堪的神色。

祁子俊问道：“天朝的情形怎么样？”

席慕筠道：“我来找你，是因为天朝遇见一个极大的难题。清妖实施‘盐引’制度，对贩盐控制极紧，原先卖盐给天朝的淮盐商人都不敢再卖了。现在，天朝治下出现了盐荒。忠王把买盐的事情交给我办，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才能解决这个难题。我直接去了趟山西，听说你已经走了，就又赶到这里来找你。”

祁子俊通过恭王府大门，向王府深处走去时，却惊奇地发现，守卫在王府正堂门前的不是常见的侍卫，而是蒙古军官巴特尔。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与袁天宝商量席慕筠所说往南京卖盐的事。

祁子俊道：“眼下之计，只有从山西将盐运往上海，再通过运送洋枪的秘密通道转运南京。我积攒了大量‘盐引’，办理盐运的水蜗牛与我是生死之交，这算是最稳妥的办法。”

席慕筠还没有坐稳，劈头就向祁子俊发问：“祁少东家，咱们昨晚商量的事怎么样了？”

祁子俊道：“盐，我保证给天朝运到，但钱，天朝可不能拖着不给。”

席慕筠面有难色：“你宽限些日子，我会想办法给你的。”

祁子俊道：“我估摸着，无论宽限多少日子，也还是没有办法。”

席慕筠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说给我听听。”

祁子俊从容道：“眼下，常州、无锡、苏州、杭州都在天朝治下，我想用盐跟天朝换取丝绸。”

席慕筠缓缓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祁子俊：“我从昨天就想问你，你难道不担心清妖把你抓住？”

席慕筠道：“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是谁。再说，我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炸弹，小心地放在桌上。

mpanel（1）；祁子俊好奇地问：“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伸手就要去拿。席慕筠赶忙拦住他：“千万别碰。万一清妖把我抓住，我就用这个，跟他们同归于尽，要是碰上个大妖头，就算够本儿了。”

没隔多久，北京义成信票号院子里堆满了花花绿绿的丝绸。袁天宝显得十分愉快，说：“少东家，您知道这笔买卖做下来，咱们挣了多少？”

祁子俊道：“我还没来得及算。”

袁天宝说道：“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万两。”

润玉又来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在客位坐下，阿城奉上茶来，然后退下。润玉的态度显得有些矜持。

祁子俊亲切地说：“润玉姑娘，你可是稀客。”

润玉淡淡说道：“祁财东为我们戏班子解决了大问题，小女子特来致谢。”

祁子俊送润玉出来，说：“你坐我的车走吧。”正说着，袁天宝走了过来：“少东家，给格格的丝绸送到了，格格十分喜欢。”

润玉朝祁子俊投来探询的一瞥。祁子俊有些不知所措，但润玉听见才给格格送到，脸上不禁流露出欢喜的神情。

山西盐道衙门的杨松林也得了不少上好的苏州丝绸。此刻，杨松林的桌子上就摆着许多。杨松林只拿了一小卷，递给李然之说：“然之，你拿回去，给老婆孩子做衣裳使。”

李然之假装客气说：“这么好的东西，给他们用也是白糟蹋。”

杨松林道：“哪里话，你要是看不上，我也就不勉强你了。”

李然之赶忙接过丝绸，仔细看看说：“杨大人，这些丝绸都是正宗的苏州货。”

杨松林点头道：“不错，好眼力。”

李然之露出狡黠的神色说：“苏州可是在长毛手里啊。”

杨松林心有所悟，问道：“你是说，祁子俊暗通长毛？”

杨松林一拍桌子：“你马上去找水蜗牛，只要顺藤摸瓜，一定要查出祁子俊通逆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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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祁子俊通过恭王府大门，向王府深处走去时，却惊奇地发现，守卫在王府正堂门前的不是常见的侍卫，而是蒙古军官巴特尔。

祁子俊招呼道：“巴特尔！”

巴特尔也认出了祁子俊，热情地拍了拍祁子俊的肩膀：“祁少东家！”

祁子俊问道：“你怎么到京城来了？”

巴特尔道：“洋人要和咱们开仗，我随巴特尔札萨克进京勤王。”

祁子俊问道：“札萨克在哪儿？”

巴特尔道：“札萨克率领一队亲随，在圆明园伺候皇上，我留在这儿护卫恭王爷。”

祁子俊走进恭王府正堂，恭亲王笑吟吟地望着祁子俊，问道：“子俊，你跟这个蒙古侍卫是怎么认识的？”

祁子俊道：“说来话长。早年我贩运货物，经过漠北，因为通关手续不符，差点让他们杀掉，后来，多亏龙票救了我一条命。”

恭亲王又道：“世事纷乱，脚踩两只船的，大有人在。不过，对于一时糊涂归降长毛的人，只要迷途知返，却也不必太过追究，即便长毛里面，未尝没有忠义之士，将来一样可以为我所用，你说是不是？”

祁子俊心惊胆战：“王爷说的极是。”

恭亲王道：“你这次倡议实行‘盐引’制度，协助征收‘练饷’，为朝廷解了急难，龙颜大悦，吩咐赏黄江绸一卷，准穿黄马褂，可谓恩重如山。我朝的商人之中，能穿上黄马褂的，你是头一个。”

祁子俊赶紧就地跪下一叩首：“全仗王爷提携，子俊感激不尽。”嘴里这样说着，祁子俊心里却更加紧张了。

祁子俊走出王府正堂，却并没有马上离开，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会儿，总觉得还应该干点什么。三宝悄悄地朝他走过来，轻声说：“少东家，格格这两天，天天念叨着要找您。”

玉麟格格把祁子俊引到自己的卧室，指点祁子俊看一幅画。画上是端坐着的恭亲王，神色威严、冷峻。

玉麟格格说：“你就照这样子坐好，让我来画你。”原来她要给祁子俊画像。

玉麟格格很快就画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但看了看，似乎觉得不满意，又用橡皮全擦掉了。玉麟格格道：“今天先到这儿。你什么时候还过来？”

祁子俊忙说：“我一有空就过来。”

mpanel（1）；玉麟格格走进王府正堂时，还沉浸在刚才的愉快心情中。玉麟格格娇声喊道：“哥，你找我有事？”

恭亲王面带笑容地看着她说：“昨天，皇上把我召到养心殿，责备了我一通，说我对你漠不关心。皇上说的，是你的婚事。”

玉麟格格一噘嘴巴：“我不想嫁人。没有中意的人，我情愿等着。”

恭亲王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玉麟格格道：“我才不管是谁的意思呢！我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逼着我做！”

北京街头秋风萧瑟，黄叶飘零，随处可见熟透而落在地上的柿子。东四大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义成信北京分号也有史以来第一次在白天上起了门板。

袁天宝愁容满面地看着祁子俊说：“一个多月了，光见取钱的，不见存钱的，一点儿进项都没有。这两天可倒好，连取钱的都没了，这么下去，咱们可撑不了多久。”

祁子俊无奈地说：“撑不下去也得撑。原先，大家都指望着僧王爷兵强马壮的，能在通州抵挡住洋人，结果怎么着？望风而逃！”

黄玉昆这时也来到了恭王府。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王府正堂，朝恭亲王走过去。

黄玉昆道：“肃顺顶替了我的户部尚书，还兼着协办大学士，署领侍卫内大臣，文功武备加于一身，出将入相，是何等的荣耀。您还不知道嘛，内阁大学士是个虚衔，军机处有穆荫、匡源他们那一班人，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恭亲王说：“不要说你，连我都成了摆设。皇上出狩木兰，随驾的人当中，有怡亲王、郑亲王，独独把我留在京城，与洋人周旋，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黄玉昆道：“您是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如果不是亲兄弟，皇上不能这么放心。”

恭亲王也叹了口气：“越是亲兄弟，就越不放心。皇上最近身体总不见好，全靠那点儿鹿血撑着，万一哪天皇上驾崩，我们这些人，恐怕就会沦为肃顺、端华他们的俎上鱼肉。”

黄玉昆道：“王爷既然都把话挑明了，卑职就表个态，愿同王爷生死与共。既然朝中有人弄权，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恭亲王一咬牙道：“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只有‘清君侧’一条路好走了。”

玉麟格格来到恭亲王的房间，却把背对着恭亲王，满脸不情愿的样子。

恭亲王问：“怎么又不高兴了？”

玉麟格格说道：“我不去热河。”

恭亲王劝道：“连皇上都要走了，京城很快就要成为洋人的天下，你留在这儿不安全。”

玉麟格格反问道：“你怎么留在这儿？”

恭亲王道：“你当我愿意留在这儿啊？我是奉旨办事，不得已而为之。”

玉麟格格道：“说什么我也要留下。”

恭亲王叹了一口气：“好，随你，随你。”

袁天宝这天洗漱完毕，例行公事地打开北京义成信票号大门，走出去看了看。

忽然一声枪响，他吓得赶紧趴在地上。一阵乱枪响过，义成信的大门被打得千疮百孔。八国联军已经攻进了北京城。

恭亲王和玉麟格格逃到了北京郊区的长辛店。早晨，玉麟格格一觉醒来，窗外一片莺啼鸟啭。

玉麟格格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用纸牌通关，摆了几遍，牌总也通不了，她气得用手把纸牌都扫到了地上。她忽然看见墙角的画架，就拿了起来。这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面上的祁子俊好像正看着她。她叹了一口气，把画架轻轻放到床上，喊道：“三宝！”

格格又把祁子俊拖来给她当画画的模特。她把祁子俊叫到恭王府蝠池边。祁子俊端坐在椅子上，玉麟格格穿了一身素雅的衣服，恭亲王和祁子俊穿过“静含太古”

门，沿着抄手游廊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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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玉麟格格和三宝来到戏园子门前。玉麟格格说：“咱们进去吧。”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润玉出现在门口。她看见玉麟格格，不禁愣了一下：“格格？”玉麟格格赶紧说：“快给拿点吃的来，我可是饿得前心贴后心了。”玉麟格格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下来，对润玉说：“这几天你看见祁子俊了吗？”润玉说：“没有。”她忧心忡忡地说：“也不知他怎么样了。”夜晚，戏园子后台化装间里，玉麟格格和润玉面对面，分别躺在衣箱上，身上盖着行头，但两人都睡不着。远处不时传来冷枪的声音。

第二天，润玉笨手笨脚地用木柴生火，祁子俊和三宝从外面走进来。

祁子俊说：“格格，我雇好了车，还从镖局找了武师，一会儿就让人送您回去。”

戏园子里只剩下祁子俊和润玉。祁子俊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洋鬼子还会再来捣乱。眼下，京城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你不如跟我回山西老家去躲一阵，等时局安稳了再回来。”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刚坐下来，突然，掌柜房的门被推开了。蒙古军官巴特尔浑身血污，出现在祁子俊面前。祁子俊吓了一跳。

巴特尔说：“巴特尔札萨克带着我们几个亲随，还有守卫圆明园的兵勇，跟洋人打了一整天，结果寡不敌众，没剩下几个人，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祁子俊大惊：“巴特尔札萨克呢？”

巴特尔沉痛地说：“札萨克已经为国尽忠了。”

祁子俊注视着巴特尔，稍一思索，喊道：“袁掌柜！”

袁天宝闻声快步走了进来。

祁子俊说：“你去‘信成’杠房说下，准备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一份一百零八人的大杠。”

袁天宝吃惊地问：“您说的，这可是皇杠的规矩啊。”

祁子俊果断地说：“就照皇杠的规矩。”

第二天，巴特尔札萨克的灵柩停放在院子里。票号里所有人一律穿着孝服。祁子俊也穿着孝服，从掌柜房里走了出来。

北京郊外立起了一座新坟，坟前摆放着几样蒙古人常用的供品。墓碑上写着：“为国捐躯，忠勇可风”。

祁子俊默默地把一碗酒洒在坟前。

mpanel（1）；祁子俊把一份文件呈给恭亲王。恭亲王只是略略翻了翻，就放在一旁说：“跟洋人说，全都答应他们的条件。”

祁子俊说：“咱们已经割让了香港，再割让九龙，一天天割下去，咱们大清国还能剩下什么？”

恭亲王不以为然：“割点土地，赔点银子，算不了什么，只要他们不想掀翻皇上的御座，就都好说。不过，在重大问题上绝不能让步。”

祁子俊问：“还有什么比割地赔款更重要的？”

恭亲王说：“洋人朝见皇上，必须要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载着润玉的骡车终于停在了祁家大院门口。阿城率先跳下车，掀开轿帘。阿城道：“到家了。润玉姑娘，小心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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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宝珠走到院子，迎面碰见了刚刚回到家里的祁子俊。宝珠忙问道：“少东家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子俊道：“刚进门。润玉姑娘呢？”

宝珠心里一冷：“在堂屋等着你呢。”

润玉在祁家正堂里，想着宝珠的话，心绪不宁。见祁子俊进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说：“你总算来了。”

祁子俊说：“我一直惦记着你，怕你住不惯。洋鬼子一退出京城，我就赶紧过来了。”

骡车颠簸着，祁子俊和润玉坐在车里。润玉随口问道：“京城里的情形怎么样？”

祁子俊说：“还是那样，别的没变，就多了一个衙门，叫什么‘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由恭王爷管着，专门跟洋人打交道。”祁子俊滔滔不绝地讲着，润玉听着，心思却早已转到了别的地方。

祁子俊说：“现在恭王爷成了议政王，满朝文武都归他管，真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猜怎么着，别看王爷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可一沾上洋人，立马就成了草包。我跟王爷说，不能让洋人占那么大的便宜，可王爷不听，硬说什么，要以大清的江山为重，依我看，他哪儿是保大清的江山，简直是毁大清的江山。”

早晨，瑞王爷一身便装，正在瑞王府庭院中舞剑，脸上显得有些虚胖。陈宝莲走了进来，轻声道：“恭王爷来了。”

恭亲王取出一封密旨：“两宫皇太后懿旨。”

瑞王爷赶紧跪下：“臣仁祥接旨。”

恭亲王道：“五叔，您自己看吧。”

瑞王爷仔细地看了一遍密旨，说道：“谨遵两宫皇太后懿旨。”

恭亲王道：“皇上、两宫皇太后和载垣、端华等人预计在九月二十九日抵达京城，我自会处置，最难对付的，是护送皇上灵柩的肃顺，在进京之前，务必将他拿下。”

几天后，北京街头一个差役敲着铜锣，大声吆喝着：“皇上加恩，赐令原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自尽，原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署领内侍卫大臣肃顺处斩，原兵部尚书穆荫发往军台效力，原一等公景寿、原军机大臣匡源、杜翰、焦祐瀛革职…

…“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分号院子时，袁天宝迎着他走了过来说：“少东家，那位姓席的公子来找过您。”

mpanel（1）；席慕筠访祁子俊不遇，回到自己的住处，换上女装正准备歇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声。她走过去打开门，看见祁子俊站在门口。

祁子俊问：“你找我？”

席慕筠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淡：“进来吧。”

席慕筠给祁子俊倒了一杯茶。祁子俊接过茶，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却没敢喝。

席慕筠道：“放心吧，我不会害你。”

席慕筠取出一张发货单，摊在祁子俊面前的桌子上，问道：“我想问问你，这批军火是怎么回事？”

祁子俊道：“我已经把货给天朝运过去了。”

席慕筠说：“忠王已经率领几十万大军回援天京，将曾国荃的人马围了几层，誓与清妖决一死战。”

祁子俊倒吸一口冷气：“如此说来，胜负实在是难以预料。”

北京西郊别墅，恭亲王陪同瑞王爷在一座规模宏大的皇家园林中游览。

瑞王爷说：“贤侄，刚才咱们游过的园子，是不是当年和珅所造？”

恭亲王道：“正是。园子一直由内务府管着。我已经奏明两宫皇太后，将这座园子赐给您居住。两宫皇太后吩咐，将这座园子同时赐给您。此处风景如画，可以长吟，可以远想，体味人生至乐。两宫皇太后体谅您为朝廷操劳了大半生，让您在这里颐养天年。”

瑞王爷道：“哦？我还要向两宫皇太后当面谢恩才是。”

恭亲王道：“不必了。您只管在这里逍遥自在地过日子，就算是谢恩了。”瑞王爷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北京菊儿胡同润玉家的老宅，屋里光线柔和，裱糊匠一丝不苟地裱糊着房子。

润玉里里外外地忙碌着，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几个伙计在院子里修理着破损的家具。

祁子俊从外面走了进来。润玉见到祁子俊，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忙问：“你怎么来了？”

祁子俊说：“我打这儿路过，有个事儿想告诉你。瑞王爷让恭王爷给玩了一把，彻底失势了。”

袁天宝在北京义成信票号，往票号正厅走去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刚走进来的哈特尔。

哈特尔道：“我来找祁财东，谈一件生意上的事。”

袁天宝忙说：“您请，祁财东在掌柜房里。”

哈特尔走进掌柜房，把一小张报纸递给祁子俊。这是一张香港出版的《中外新闻》报。上面是醒目的大字标题：“议政王上疏言六事。”

祁子俊惊讶地站起身说：“我身在京城，居然都不知道这回事，这些人在香港，怎么都知道了？”

哈特尔故作神秘地微微一笑：“这就是新闻记者的本领。现在做生意，就得靠消息灵通。”

祁子俊兴奋地道：“恭王爷上疏里提的这六件事：练兵、简器、造船、筹饷、用人、持久，看来就是国家未来的大政方针。其中民间能做的，就是简器这一项，以后，中国人要自己造洋枪洋炮了。”

哈特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祁子俊。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祁子俊有点感动地说：“看来，你还真有点儿爱中国啊。”

哈特尔笑道：“我爱中国，但是也爱钱。”

祁子俊说：“中国不如西洋的地方，就在于机器，咱们可以借着这股劲，合伙开个机器局。”祁子俊的目光重又落在报纸上面。

格格又把祁子俊拖来给她当画画的模特。她把祁子俊叫到恭王府蝠池边。祁子俊端坐在椅子上，玉麟格格穿了一身素雅的衣服，恭亲王和祁子俊穿过“静含太古”

门，沿着抄手游廊走过来。

霍运昌在何勋初那里一两银子没讨着，反被打得遍体鳞伤。他自觉没脸回去见关老爷，不知如何是好。他糊里糊涂地走在街上，跌跌撞撞的。

恭亲王说：“有人说，你能做到今天这个样子，不过是靠了运气而已，但我不这么看。”

祁子俊道：“王爷这次上疏言六事，称得上是雄才大略，远见卓识。”

恭亲王一挑眉毛：“哦，我倒想听听你的高见。”

祁子俊道：“子俊以为，六事当中，当务之急是简器一项。只有咱们自己能造洋枪洋炮，才能谈得上图强御侮，而今国力空虚，如能将简器一项交由民间去办，可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恭亲王问道：“子俊，听说你要办机器局？”

祁子俊点头道：“有这个打算。”

哈特尔住在北京一家西式旅馆。

房间里已经摆好了早餐。哈特尔已经和祁子俊谈了好一会话儿。

祁子俊道：“王爷不愿意跟我签合同。”

哈特尔沉默片刻，说道：“你是对的，王爷不想让你做的事，做了，结果只会更糟。可是，我怎么办？我采购了一批火药，跟人家也已经签了合同。”

祁子俊拿起一片面包，学着哈特尔的样子，将黄油、果酱和一切能抹的东西统统抹在面包上，还在最上面放了一个火腿煎蛋。他尝了一口，似乎感觉味道不错，三口两口吃完后，用餐巾擦了擦嘴。

祁子俊道：“一个错误，换个位置来看，也许就是一个机会。”[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哈特尔问：“什么意思？”

祁子俊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盒火柴：“连这么个东西都要从英吉利买，实在让人觉得太没面子了。”

哈特尔眼睛一亮：“你是说，王爷不让办机器局，咱们就改做自来火？”

祁子俊道：“就是这个主意，开一家自来火公司。”

这天夜晚。席慕筠来到了义成信北京分号掌柜房。祁子俊望着眼前的席慕筠，满脸诧异。

席慕筠神色凝重：“我得马上回天京。”

祁子俊问：“这么快就走？”

席慕筠道：“曾国荃围困南京，清妖控制长江，粒米不能入城，天朝形势危在旦夕。”

祁子俊忙劝道：“那你还要回去？”

席慕筠正色道：“值此存亡之秋，我只能与天朝同生死，共命运。”

席慕筠道：“明天一早我就启程，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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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祁子俊从议政王那里知道，太平天国已是瓮中之鳖，覆亡指日可待。这本是他早就料到的事，只是没想到来这么快。他惦记着天京城内的一个人，也想快快同太平天国有个了断，便匆匆赶到上海分号。

子俊一进门，苏文瑞就道：“太平军那边有消息说，洪天王前天死了！”

苏文瑞说：“城破之日，必是兵匪为祸之时，义成信注定要被洗劫一空。”

祁子俊说：“这些我都想到了。我们快快同席女士把账结了，撤庄。顶顶重要的事，是把所有同太平天国的往来账目，一律销毁。”

苏文瑞说：“你今日不来，我就自作主张赶江宁去了。”

江宁城终于被攻破了。清兵洪水般涌入，杀声震天。席慕筠身边除了红姑，已没有一兵一卒。红姑已换去太平军军服，又把一套百姓服装送到席慕筠跟前，说：“丞相，您换上吧。”

席慕筠手里提着短枪，缓缓地摇头。

霍运昌进了帐，拱手道：“何大人！祝贺湘军大捷啊！”

何勋初笑道：“长毛覆灭，普天同庆啊！”

霍运昌说：“我这次来，就是想同何大人交割一下账务。”

何勋初面有难色，说：“虽说是破了城，灭了贼，但湘军供给仍是紧张。兵勇们饭都吃不饱啊！朝廷已有旨意，长毛一灭，湘军旋即解散。朝廷只怕是没有银子下来了。”

霍运昌道：“俗话说，债有头，冤有主，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去找你们曾九帅！”

何勋初哈哈大笑，说：“你有什么资格去见曾九帅？”

霍运昌气得满脸青紫，点着手指叫骂：“亏你还是个读书人！”

何勋初怒道：“读书人怎么了？曾国藩曾大人可是当今最大的读书人！来人，带他出去！”

mpanel（1）；霍运昌在何勋初那里一两银子没讨着，反被打得遍体鳞伤。他自觉没脸回去见关老爷，不知如何是好。他糊里糊涂地走在街上，跌跌撞撞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了，霍运昌走到了城墙边上。城墙上战火未灭，烟雾缭绕。霍运昌目光呆滞，摇摇晃晃地爬上城墙。日头正衔在山口，霍运昌没去想这是朝阳还是落日。他迎着日头，眼睛一闭，从城墙上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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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上海祁子俊倒了杯水放在席慕筠面前，自己坐了下来，说：“慕筠，我很敬重你，敬重你是个有胆有识有抱负的奇女子。可是，时至今日，你也该醒醒了。”

“够了！太平天国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席慕筠愤怒地转过身来，吼道。她说罢就转身往外走。祁子俊上前拉住她，道：“慕筠，你不能出去！”席慕筠奋力挣脱了，说：“你不要管我！”席慕筠说着就往门外冲去。祁子俊一把抱住席慕筠，大声嚷道：“你出去会丧命的！”

席慕筠突然跌坐在椅子里，痛哭起来，道：“我痛惜千万太平兄弟的鲜血啊！”

祁子俊叹道：“太平健儿，可歌可泣。但是，灭掉太平天国的不是湘军，是洪秀全，是韦昌辉，是杨秀清，是太平军自己！所谓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祁子俊终于说服席慕筠留下了。第二天，他去找哈特尔。他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兴许只有这位洋人能帮助席慕筠。浩浩九州，只怕没有一寸地方容得下这位奇女子了，她最好的逃生之计就是出洋。

哈特尔听了祁子俊的介绍，神情立马庄严起来，说：“席女士就是您的那位‘宝眷’？她是中国的圣女贞德，令我敬重！”

哈特尔想想，说：“我很荣幸能为她提供帮助。后天正好有船去英国。”

席慕筠终于答应亡命海外。祁子俊和哈特尔去黄浦码头送行。这是祁子俊常来的地方，早听惯了轮船的汽笛声。可是今天，那尖厉的汽笛听上去叫他心脏往下掉。

“慕筠，过些日子，风声就会过去的，你还是回来吧。”祁子俊望着席慕筠，很是不舍。席慕筠望着洋船往来的黄浦江，说：“我再也不会踏上这块土地了！”

祁子俊说：“你孤身在外，让人放心不下。”席慕筠说：“身逢乱世，个人命运，无足轻重。只是你周旋于商场官场之间，更应小心。”票号里，苏祁二人对坐。苏文瑞说：“议政王要杀你，犯不着玩这猫逗老鼠的游戏。依你犯的罪，应是斩立决。

吴彰健没权杀你，他可以让曾国藩、曾国荃杀你。可是，议政王却让个四品道台来传达他的旨意。“

祁子俊说：“苏先生，我脑子里只是嗡嗡地响，不管用了。你帮我想想，议政王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苏文瑞说：“他还是盯着你口袋里的钱！”

又跑了一日，进了北京城。进了义成信，正见润玉来了。润玉一愣，道：“你回来了？”

祁子俊端详着润玉，说：“润玉，你可瘦了。”

润玉轻声说：“快，找个地方说话！”

润玉说：“子俊，你赶快逃命去吧！”

祁子俊惊问：“你听到什么了？”

润玉说：“议政王要杀你！”

mpanel（1）；次日，祁子俊身着朝服，战战兢兢去了恭王府。

奕昕问：“子俊，你同那个洋人合办的自来火厂怎么样了？”

祁子俊说：“感谢议政王挂念。才开始，还不知赚还是赔哩。”

奕昕点头说：“好歹是桩洋务，朝廷会帮你的。你得把它办好。”

祁子俊早已听出奕昕的意思了，心想苏先生果然料事如神，忙起身，说：“兴国自强，子俊愿效绵薄之力！”

奕昕笑道：“皇上和太后晓谕本王，准备发行兴国债券。子俊，你这绵薄之力，太谦虚了。”

祁子俊试探道：“我愿认购兴国债券五百万两！”

奕昕并不应允，只说：“我已传话出去，开明富商无不踊跃。”

祁子俊暗自咬牙，说：“我认购八百万两！”

奕昕端着茶杯喝茶，像是没听见似的，只道：“子俊这套朝服，很合身哪！”

祁子俊低头望望自己的朝服，说：“感谢议政王恩典，我砸锅卖铁也要凑齐一千万两！”

祁子俊陪着玉麟逛天桥。几个随从不近不远地跟着。

忽又听得街旁有人哇地叫喊。原来是有人玩吞宝剑。那人手持宝剑，仰了脖子，将宝剑慢慢往里送。眼看着只留着剑柄在外头了，围观者惊恐而叫。有人不忍看，掩过脸去。吞剑人便拿了盘子，向人索钱。

祁子俊轻轻笑道：“您是养在深宫禁苑，不识人间烟火。把您嫁到民间就知道了。”

玉麟突然站住，作色道：“你该死！”

祁子俊说：“子俊该死，格杀勿论！”

玉麟哈哈一笑，说：“天底下只有你子俊胆小。宫里那些王爷、阿哥、大臣，还有那些官家子弟，都像你这么胆小，太平长毛就不会猖獗十几年，洋鬼子也不敢说进屋就进屋了！”

祁子俊当初本可揽下整个三晋盐务，但他留了个心眼。一则不必弄得盐商世家怨恨他，二则让老盐商生意照做，还可遮掩他同太平天国的盐业生意。不然，如果山西只有祁家独霸盐务，他往太平天国贩盐的事就很容易露底。

祁子俊送回玉麟，再回到票号，已是黄昏了。他请了苏文瑞到房间说话：“苏先生，我加官晋爵，不但光宗耀祖，义成信必将更加兴旺，你要替我高兴才是啊！”

苏文瑞说：“你要尽快从王公大臣、达官贵人们眼中消失！”

祁子俊很生气，说：“为什么？议政王赏识我，赏我二品顶戴，我没有不替朝廷卖命的道理。我刚刚认购了一千万两兴国债券，肯定是有去无回，我也得自己赚回来。”

苏文瑞如闻霹雳，摇头道：“祁少爷，你完了！你聪明过头了！你知道大清国库一年能收多少银子吗？不足三千万两。你一口气认购兴国债券就是一千万两。你富可敌国啊！谁能容得你比朝廷富有？”

祁子俊道：“我协军饷，解税银，如今又出资办洋务，我对朝廷是有功的！朝廷不恩宠我这样的人，恩宠谁去？朝廷离不开我！”

苏文瑞厉声道：“朝廷真的离不开你了，你的脑袋就该掉了！”

苏文瑞劝不住祁子俊，辞了差事，拂袖而去。祁子俊自然想留住他，可苏文瑞却只有一句话：“道不同，不相与谋。”

奕昕正在书房里看折子，玉麟进来道：“哥，你说子俊这个人怎么样？”

奕昕警觉起来，说：“玉麟，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个人了？”

奕昕道：“玉麟，我告诉你，王亲国戚里面，你喜欢谁都行，就是不能喜欢祁子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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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山西巡抚袁德明在太原城外郊迎祁子俊。祁子俊被袁德明迎入城里，正是晚饭时分。先不去馆舍，径直去了八仙居酒家祁子俊说：“我这次回来，议政王让我给山西财东们捎句话。朝廷发行兴国债券，筹集银两办工厂，造洋船、造洋枪，为的是国家自强。望各位财东合力相助呀！”

立时有商人应话：“抚台大人已向我们说了朝廷的意思，我们都商量了，不辜负朝廷恩典，有份能力发份光。”

祁子俊道：“来，这杯酒，我替议政王专门敬各位财东！”

祁子俊还乡的事，也让关近儒家安宁不得。正是祁子俊到太原这个夜里，关近儒同夫人专门去劝说世桢回家。世桢把自己关在房里，正在背诵《平码歌》。

关近儒说：“我同外婆想同你说件事儿。你爹要回来了，你回去住些日子吧。”

世桢扑通跪了下来，说：“外公、外婆，你们不要逼我回去。”

关近儒道：“世桢，他毕竟是你爹。他大老远的赶回来祭奠祖先，你是祁家血脉，一定要回去。”

世桢说：“我不想看见他。”

好说歹说，世桢才勉强答应回家去，却说：“我可以回去祭祖，我毕竟姓祁。

可是我不会喊他做爹！“

祁子俊回到祁县，自然又是县令并乡贤名流出城迎候。如今任上县令唤作吴国栋，早就是祁府常客。祁氏家族百多人早聚集在祠堂前面了，祁伯兴等家族的头面人物上前道贺。祁子俊便按长幼齿序，挨个儿问候。

“爹！爹！”世祺叫喊着就要扑过来。宝珠拉住世祺，说：“等会儿再去，你爹要先祭祖先！”世桢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早有人在宗祠前面放了软垫。祁子俊先在祠堂外头跪下，拜了三拜，起来，再往里走。

祠堂外头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七嘴八舌，眼红得不得了。“祁家到祁子俊这代，可风光啦！”“真是不得了，祖宗八代都受了封！”“这回朝廷打败长毛，全靠祁家出的钱！”祁子俊说想去看看苏先生，其实是想去找世桢。他估计世桢会在花园里，跑去转了会儿，却见世桢正坐在他娘落水的湖边。祁子俊站在一边望着世桢，不敢近前。

苏文瑞站在远处，见祁子俊望着儿子不敢近前，摇头而叹。祁子俊回身，准备离去，却抬头看见苏文瑞。两人都不出声，彼此点了点头。

祁子俊说：“苏先生，没您在身边，我有话没处说，遇事没处商量，倒很不习惯。”

苏文瑞说：“您现在不是很好吗？眼看着就正二品了，生意越发红火了。一路上官员迎送，仪仗威武，春风得意呀！”

mpanel（1）；两人低头走了片刻，祁子俊说：“苏先生，您我之间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如此客气，就生分了。说真的，我很想听您指点几句。”

苏文瑞说：“晋商所以能理天下之财，取天下之利，全在领悟透了一个藏字。”

祁子俊反问道：“藏？”

苏文瑞点头说：“所谓藏，就是要藏智而似拙，藏巧而近朴，藏富而不奢，藏势而勿妄，还要藏大手段，藏大器局。”

祁子俊笑道：“苏先生意思，我此番回乡，太张扬了？我这是为着祁家列祖列宗，为着我死去的爹娘和哥哥！”

苏文瑞说：“光耀门庭，人之常情。但是，你的心太大了。”

世棋跑了过来，说：“哥去外婆家了，我喊也喊不住！”

跟着阿城匆匆赶来：“二少爷，有位老妇人，拿了张三十多年前的汇票要兑银子。”

祁子俊辞过苏文瑞，急忙赶到票号。只见一位老妇人，衣衫褴褛，拘谨地在客堂里。

阿城说：“老人家，这位是我们东家！”

老人家扑通跪了下来，两眼含泪，说：“东家，拜托您给我兑了银子！”

祁子俊说：“老人家，快快起来！您老慢慢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爬起来，递上张皱皱巴巴的汇票，说：“说起来是三十多年的事了。我男人原在天津做生意，慢慢有些积累，就在外头养了女人，多年不回家。后来，他身子不行了，被那女人赶出了门。我男人病怏怏回到老家，没来得及同我说上句话，当日就死了。他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就留下这顶瓜皮帽。我从此无依无靠，老来靠讨饭过日子。昨日，我无意间在这瓜皮帽里捏着一张纸。我拆开帽子一看，原来是张汇票。我去您家票号，您家伙计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汇票。东家，请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吧。”

祁子俊说：“老人家，请您原谅，他们的确没见过这种汇票。过了三十多年，我家票号的汇票样式有些变化。您别着急，我家的账目是百年不变的，只要是我家票号的汇票，一定查得出。您老就在这儿歇着，我让伙计们去查账。”

老妇人又跪了下来：“谢谢了，谢谢了，您家肯定会富贵万万年的！”

祁子俊忙扶起老妇人，回头吩咐道：“阿城，您去让人查账，再派人去请几家票号的财东、掌柜的帮个忙，来家做个中人。”

阿城应道：“行，我安排去。”

老妇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会保佑您祁家大福大贵！”

祁子俊说：“老人家，这是我票号的本分！”

余先诚看了老半天，点点头说：“祁公子，真是您家汇票。”

老妇人长舒口气，捶着胸口。祁子俊马上说道：“行，只要是我家的汇票，兑银子！宝珠，叫人去看看，那边查着账了没有。”

伙计说：“老人家，我票号的规矩，还得对对承汇人。您家男人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说：“大名舒祖望，村里都叫他狗蛋。”

伙计又问：“您能记得他大概是哪年从天津回来的吗？几月份？”

老妇人想了想，说：“不是三十一年前，就是三十二年前了，记得是快过年了。”

伙计望望祁子俊，说：“没错。道光十五年冬月。”

老妇人老泪纵横，说不出半句话来。祁子俊却说：“我还想请教各位，汇票按说是不付利息的，但这银子存在我义成信三十多年，我要不要付利息？”

老妇人忙说：“哪里的话？不要付利息啊！从今往后，我要天天为您家烧保香，保佑您家财源滚滚！”

祁子俊总觉得过意不去，说：“一万多两银子，在我票号里滚了三十多年，不付利息，我于心不忍。我看还是付利息。这种事情别的票号也碰不上，不会坏了大家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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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祁子俊领着余先诚进了祁家大院，去客堂坐下。余先诚说：“自从杨松林做了盐道，炒卖盐引风气日盛，市面上官盐价格越来越高，官盐就走不动。而私盐泛滥，他身为盐道不仅不着力查处，还同私盐贩子暗中勾结，收取私盐贩子的好处。如此以来，原本人人争而不得的官盐生意就没人敢做了。那些世代靠经营官盐发财的大盐商，打点了杨松林，推掉了官盐差事，改作别的买卖去了。”

祁子俊当初本可揽下整个三晋盐务，但他留了个心眼。一则不必弄得盐商世家怨恨他，二则让老盐商生意照做，还可遮掩他同太平天国的盐业生意。不然，如果山西只有祁家独霸盐务，他往太平天国贩盐的事就很容易露底。而杨松林的作为，他早就料到了，其实可以说，这正是他精心布下的棋局。他在余先诚前面也不便全说真话，只道：“余前辈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替各位票商代缴练饷，获取了相应的盐引。开始那阵子，官盐生意还好做，后来就越来越难了。好歹杨松林没有从我的盐引中捞太多好处，我的生意还可勉力维持。不曾想，整个盐政，弄成这样了。”余先诚说：“除了您义成信，没人再敢做官盐生意了。杨松林逼迫那些没有后台的富商接手。谁只要一接手官盐生意，不是血本无归，就是倾家荡产。”

祁子俊在家里又呆了几日，同世桢慢慢儿说上话了。见孩子不再那么冷淡自己，心也就放宽些了。估计杨松林存银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把总号同家里的事统统调理了，就起程回京。

祁子俊说：“余前辈，您千万不要这样。子俊此时不能同您多说什么，您……

您就暂且忍忍吧。“

余先诚望着祁子俊，很是失望的样子。祁子俊迎着余先诚的目光，半字不吐。

余先诚摇头叹息，无奈退出。

第二天，祁家才吃过早饭，听得有人喊道，世桢回来了。祁子俊忙领了世棋，同苏文瑞、宝珠迎到大门口去。见了远处的马车，祁子俊眼睛湿润起来。马车在门口停下，世棋飞跑过去，一个劲儿地喊哥哥。世桢下了车，头仍低着。祁子俊上前招呼道：“世桢，回来啦！”

世桢低头不语。祁子俊说：“世桢，我同弟弟，宝珠姑姑，你先生，都盼着你回来。回来了，好！好！”

宝珠急得不行，走到世桢跟前，悄悄儿说：“世桢，叫爹呀！”

世桢抬起头，只望望苏先生，喊道：“先生！”

晚上，祁子俊本想陪着世桢说说话，可他有件要紧的事必须办了，就嘱咐了宝珠，自己独自出门了。原来，他要去看看水蜗牛的老婆。左右打听了很多人，才找到了水蜗牛的家。水蜗牛的老婆刘氏不认得祁子俊，惊恐万状，问：“您是……”

祁子俊说：“我是牛兄弟的朋友，祁子俊！”

mpanel（1）；祁子俊说：“十多年前，我欠下牛兄弟三千两银子。这么多年了，连本带息，也该这么多了。那三千两银子，可救了我的命啊。”

刘氏感激涕零，作揖不迭：“谢谢了，谢谢您的大恩大德，祁少爷！”

吴国栋进了祁子俊房间，吴国栋说：“祁县知县吴国栋见过祁大人！”

吴国栋报道：“祁大人兑换老村妇陈年汇票的事，美名远扬，下官十分敬佩。

祁县商界几位头面人物专门找到县衙，说起此事，感慨不已。他们倡议，要为您送块金字牌匾！“

祁子俊说：“吴知县，我所做的只是生意人的本分，哪当得起如此殊荣？免了免了！”

吴国栋说：“祁大人不必推辞。牌匾已经做好，明儿就送来。我区区知县给祁大人送匾，似有不敬之嫌。可是我想着自己代表祁县父老，心里就安妥些了。今儿登门，就是先来禀告一声。”

祁子俊说：“哎呀呀，这怎么成呢？好吧，既然是父老乡亲的美意，我只好接受了。”

有人报来，杨松林到了。子俊送走了吴县令，便去花园。远远地望见杨松林在花园里低头散步，似乎满腹心事，无心欣赏园中美景。祁子俊走过去，打招呼。

杨松林客气几句，道：“子俊老弟，我有件事，请您帮忙。”

杨松林煞有介事地打量了四周，低声说：“王爷们往票号里大把大把存银子，这不是稀罕事。可是有位王爷的银子一直托我保管着，您听着可就稀罕了。”

祁子俊惊愕道：“啊！”“议政王！”杨松林压着嗓子说。祁子俊问：“多少？”

杨松林淡淡地说：“不多，一千五百万两！”当日，杨松林辞别祁子俊，往太原去了。他留下话，马上找人在义成信太原分号办理存银子的事。祁子俊应允了，又派人火速赶往太原，如此如此吩咐了。

祁子俊在家里又呆了几日，同世桢慢慢儿说上话了。见孩子不再那么冷淡自己，心也就放宽些了。估计杨松林存银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就把总号同家里的事统统调理了，就起程回京。

到了太原，祁子俊径直去袁德明府上拜访，细细地说了盐政混乱，民怨沸腾的事儿，劝说袁德明早拿主张。袁德明本来就有些心虚，可他听出祁子俊有向着自己的意思，便问：“依祁大人意思，我该怎么办？”

祁子俊说：“袁大人不必过于自责。要说责任，首当其冲的不是您袁大人。暂且不说这个，我担心的是事情很快就会捅到议政王那里去的。山西富商中间，通天人物可多啦！”

袁德明无可奈何的样子：“如此说，我只好对不起松林了。可是，不参则已，一参他的脑袋只怕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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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祁子俊今天兴致甚好，携润玉去京西郊游。两人下了马车，见山峰秀丽。润玉道：“子俊，你不会真去弄个户部尚书当吧？”祁子俊笑了起来，说：“真让我当户部尚书，我会比这些酸不溜丢的文人好上百倍！他们哪里懂得理财之道？再说了，我祁某人至少不会去贪！我要花钱，凭自己本事去挣！”

润玉更是吃惊了：“你这么说，我倒真的怕了。我可不想让你去当尚书啊！”

祁子俊说：“同你随便说说，你怕什么？”

润玉低头说：“每想到我爹的遭遇，我就害怕官场。”

祁子俊停下脚步，望着润玉，说：“润玉，我不会让你再有害怕的时候。我的心思你早该明白的，你就给我句话吧。”

润玉抬头望着祁子俊，发呆似的看了半天，突然把脸一红，说：“子俊，我答应你！”

祁子俊听了，不相信这是真的：“润玉，真的？你真答应我了？”

阿城在门口张望着，很焦急的样子。

阿城见了马车，早迎到大街上来了：“二少爷，议政王府的人等着您，我们没处找您去。”

祁子俊随了家丞，急急忙忙往花园里去。

议政王回过头，望着跪在地上的祁子俊。祁子俊又道：“见过玉麟格格！”

玉麟说：“怎么？又叫我格格了？”

议政王说：“祁子俊，很难请动你啊！”

祁子俊仍跪在地上，低着头：“回议政王，子俊正好出门了。等我回来时，知道议政王召见我，诚惶诚恐。”

议政王说：“山西巡抚袁德明参了盐道杨松林，你听说了吗？”

祁子俊马上躬着身子请罪，说：“议政王恕罪！子俊知道杨松林在太原知府任上为官还算干练，不曾想他做了盐道，竟会到这步田地。”

议政王说：“但是，杨松林做山西盐道以来，并没有拖欠朝廷盐课，户部去年还为他请过赏哩。”

祁子俊说：“容子俊直言，这正是杨松林最为可恶之处。他一面扰乱盐政，乱中自肥，一面搜刮商户，邀功请赏。这是地方为官者惯用的花招，明明是勒索士绅乡民，偏偏要说成是百姓乐捐。如此最易蒙蔽朝廷，待上面觉察时，盐政已到不可收拾之地步！”

mpanel（1）；祁子俊递上一个纸封。议政王接了，打开纸封，骤然变脸，眼里喷火：“祁子俊，快说，怎么回事！”

玉麟吓了一跳，望着议政王，替祁子俊担心。祁子俊说：“杨松林说，这是议政王您托他保管的五百万两银子！我敢用脑袋担保，这五百万两银子，正是杨松林历年贪污所得！”

议政王说：“他的算盘是，万一有人要查义成信，见着议政王的名字，谁也不敢吭声了？你又怎么知道这就不是我的银子呢？”

祁子俊说：“议政王的襟怀，装得下大清江山，装得下亿万百姓，却不屑装这睹心之物！”

议政王笑笑，“来人，传我的话，都察院速速派人赴山西，先抓了人再说！山西盐道事务，暂由巡抚袁德明兼管着。”

祁子俊这才起来了，随议政王继续游园。议政王在蝙蝠湖边的游廊边坐下，说：“子俊，你也领着大清正二品职衔，我想问问你，于今之计，朝廷当务之急要抓什么？”

祁子俊说：“我是个生意人，不谙经国大道。今日议政王问起，就依平日最有感慨的，胡乱说说，议政王切勿怪罪。”

议政王点头道：“但说无妨！”

祁子俊说：“大清目前百事待举，但依子俊愚见，首当其冲的是两件，一是吏治，二是洋务。”

玉麟微笑着望着祁子俊，又望望奕昕，指望他能夸祁子俊。议政王说：“子俊说得在理。你说的这两条，最重要的还是吏治。吏治不严，诸事不成！”

这时，家丞过来报道：“议政王，陈昭陈大人来了。”

议政王说：“陈昭，你说说，吏治腐败已到何种程度了？”

陈昭说：“吏治乃朝廷根本，说到如今腐败的危害，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议政王忧心忡忡：“吏治到了这个地步，朝廷是有责任的。我们也不可能把所有贪官都杀绝了。陈昭，你依据各方上来的折子，先拟个十人名单报给我。先杀他十个人再说！对了，如果属实，刚才我说到的这位两个儿子做生意的一品大员，应该在十人里头！”

花园里，玉麟依然同祁子俊东扯西扯地说着话。祁子俊本想早些走人算了，却找不着脱身之计。玉麟谈兴正浓，这会儿又说：“我哥什么话都愿意同我讲，只是有些折子不让我看。我最好奇的是他有个抽屉，有些折子他看了也不批字，也不呈给皇上跟太后，只放进那个抽屉里。”

这话倒让祁子俊很有兴趣，问：“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折子吗？”

玉麟说：“我说过不知道嘛。”

祁子俊忽然若有所思，脸色不由得变了。玉麟忙问：“子俊，你怎么了？”

祁子俊掩饰道：“没有什么呀？玉麟，民间有句话，叫秋后算账，你听说过吗？”

玉麟把祁子俊送到奕昕书房。祁子俊还得依礼参拜：“子俊拜见议政王。”

“子俊，你坐吧。”议政王问祁子俊：“依你做生意的经验，你以为盐政如何整顿？”

宫里的事情，老百姓永远弄不懂。外头人都说，议政王严肃吏治，最安心的该是西太后了。人家孤儿寡母的，没有小叔子奕昕帮着，还不总让人家欺负了？这事儿却偏偏让西太后不高兴了。一日，她突然想起了瑞王爷，立即派人去他府上。

祁子俊事先是想过这事的，随口便答道：“依子俊愚见，八个字，课厘入市，严办私盐。如果按照这八个字办理，盐课跟厘金卡死了，官盐的价格降下来了，私盐的风头就不那么有力了，加上严办私盐，或可禁绝。只是，此法不一定行得通。”

议政王睁开眼睛，问：“如何说？”

祁子俊说：“此法并非子俊臆想，道光初年曾试行过，效果很好。只是如此以来，盐务官员无处渔利，自会设法反对。何况那时候没有厘金一说，施行起来难度也小些。”

议政王决然道：“重整盐政，势在必行。”

次日，祁子俊领着润玉逛鸽市。突然，有人拉了祁子俊的衣服。回头一看，见是三宝。“二少爷，您可让我好找啊！”

祁子俊有些惊愕，问：“三宝，有事吗？”三宝说：“还不是格格找您！”

祁子俊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是议政王找我！格格说有什么事吗？”

三宝说：“格格不说，我哪敢问。”

祁子俊不知如何是好，望着润玉。润玉说：“子俊，你去吧。”祁子俊没办法，只好说：“润玉，我让人把鸽子送回去，你回家等着吧。”辞过润玉，祁子俊问：“三宝，你真不知道格格为什么找我吗？”

三宝说：“当着润玉姐姐的面，我怎么说？格格要您晚上陪她看戏！”祁子俊问：“看戏？格格想上哪个园子？”三宝哭丧着脸，说：“还不是润玉姐姐的春草园？”祁子俊一听急了：“嗨，这个玉麟，不是让我难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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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宫里的事情，老百姓永远弄不懂。外头人都说，议政王严肃吏治，最安心的该是西太后了。人家孤儿寡母的，没有小叔子奕昕帮着，还不总让人家欺负了？这事儿却偏偏让西太后不高兴了。一日，她突然想起了瑞王爷，立即派人去他府上。

公公宣道：“太后懿旨！太后说了，五王叔清养这些年，我倒有些想他老人家了。从今儿起，他仍是瑞王爷。去吧，请他过来说说话！”

公公又端起了架子：“起来吧，随我去漪清园见太后去！”

黄玉昆跪地而拜：“玉昆恭喜瑞王爷重新出山！”

瑞王爷说：“好个鬼子六，朝廷刚刚打败长毛，人心初定，他却急着整肃吏治，弄得鸡犬不宁！太后说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天下安定，和衷共济。鬼子六说是替大清基业着想，实则是打自己的小算盘！现在朝野上下，谁都怕那位议政王，谁还怕咱太后？”

瑞王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怒视着黄玉昆，吼道：“你快别盖那园子了！说不定鬼子六就等着拿你开刀哪！我们现在要联手起来，把鬼子六整垮！”

天都快黑了，三宝领着玉麟来到义成信。

祁子俊被带到恭王府，天早黑下来了。玉麟领着他，径直去了奕昕书房。奕昕背着手站在大书架前，纹丝不动。祁子俊胸口乱跳，犹豫片刻，跪下拜道：“子俊拜见议政王。”

祁子俊道：“原户部侍郎范其良私存库银案，议政王是知道原委的。”

议政王沉默不语。祁子俊接着说：“义成信重新开张后，欠户部的一百七十万两银子，我已如数还了。最近我的大掌柜告诉我，那一百七十万两银子，后来又存在义成信了。因为我替朝廷协饷，账务上同户部有些往来，起初也就不怎么在意那些银子。我不知道这一百七十万两银子在户部是否入了账。”

议政王问：“你的意思，黄玉昆可能私吞了这一百七十万两银子？”

祁子俊笑道：“黄玉昆遇事只知出汗，他一个人没这个胆。”

议政王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么，你说他同别人合伙，就敢私吞吗？”

次日晌午，阿城跑到人和客栈，报知祁子俊：“三宝差人报了信儿，说户部尚书黄玉昆被议政王抓了，已押往刑部大牢！”

祁子俊点点头，半字不吐。阿城问：“二少爷，谁和牌了？”祁子俊说：“还得静观其变。”

润玉掩了门，背对着祁子俊，说：“来找我，什么好事儿？”祁子俊说：“黄玉昆让议政王抓了！”

黄玉昆到底是个书生，哪扛得过刑部的人？到底还是招了。陈昭马上赶往恭王府报信儿，议政王闻讯大喜：“招了？用刑了没有？”

陈昭说：“他自知无可抵赖，无须用刑。”

mpanel（1）；议政王摇头叹道：“瑞王爷，我嫡嫡的五王叔！他的胃口不小呀！如此说来，范其良真是被冤枉了？”

陈昭说：“确实是被冤枉了。他被上司胁迫，不得已才在自己名下落下一万两存银。近墨”同“黑，方能立足，这已是大清官场规矩了！”

瑞王爷找不着黄玉昆，早慌了。他派人满世界打听，竟然没有黄玉昆的半点消息。陈宝莲亲自出马，才打探明白，黄玉昆早被奕昕抓了。瑞王爷闻知，大惊失色，咆哮道：“鬼子六！我找他去！”

正巧，奕昕上门来了，听到瑞王爷的叫喊，应道：“五王叔，我来了！”

入了座，茶也递上来了，议政王说：“听说五王叔身子一向不好，才精神了几日，可别生气。我早听奴才们说，外头有人给我取了个外号，鬼子六。今儿头回亲耳听人这么叫我，挺新鲜！”

瑞王爷脸上略显惊恐，却仍端着王爷架势。议政王喝着茶，眼睛望着别处，慢条斯理地说：“黄玉昆将义成信归还的一百七十万两库银又私存在义成信了。这回可不是私存生利，而是干脆私吞了。他自己吞掉了五十万两，已用去大半。他还诬赖五王叔您，说是将另外一百二十万两存在您名下了。他全都说了，签了字画了押！”

瑞王爷脸色顿时白了，只说了三个字：“黄玉昆！”

议政王回到王府没多时，正埋头批折子，家丞进来，低声道：“回议政王，瑞王爷他老人家归西了。”

议政王面见太后的细节，外人没法知道。只是朝堂之上，文武大臣们知道的情形是黄玉昆贪墨库银一百七十万两，供认不讳；瑞王爷因多年听信墨臣而自责，一病不起，竟然死去了。太后念其有功于国，依制厚葬。

夜里，阿城去了人和客栈，告诉祁子俊：“三宝回话，说瑞王爷死了，活活吓死的。黄玉昆被赐药酒，见阎王去了。还有几位大人都出了事。”

祁子俊笑笑：“议政王和牌了！走，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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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潭柘寺山门外站着些带刀护卫，安静平和的山寺平添了些许紧张气氛。和尚们双手合十，催眉低眼，不敢旁视。依然是香烟缭绕，木鱼声声，唱经如歌。原来是议政王奕昕要到这里吃几日斋。

议政王突然立定，望着祁子俊说：“有很多人上折子，保举你当户部尚书，你知道吗？”

祁子俊慌了，低头谢罪：“子俊愚钝不才，又没有功名，岂能担此重任！”

议政王继续走着，说：“功名何用？治国是没什么大道理的。时势日新，治国之道是圣贤书里读不来的！”

议政王说：“洋人同我吵了几年了，要把他们的银行开到大清的地盘上来。现在看来，挡是挡不住了，他们迟早会进来的。利弊相权，让他们进来或许也有好处。

只是，我们自己先得办起银行。“

议政王这才立定，望着祁子俊：“我想让你把山西票号联合起来，共同出资合股，朝廷自然也要出钱，一同来办。朝廷暂时财力不够，善于理财的干练之才更是缺乏。我反复斟酌，堪当此任者，惟子俊尔！”

塔林里，玉麟同润玉相伴而行，几个宫女和太监跟在后面。

润玉故意套玉麟的话：“子俊经常带着你玩吧？”

玉麟说：“我胆子比你大，嘴巴比你快，可我到底没有你这么自由自在。上次他回山西，我吵着跟他回去，把他吓死了。”

润玉问：“格格，子俊也很喜欢你吧？”

玉麟得意道：“他敢不喜欢我，这也由不得他。我哪天想好了，吵着太后下道懿旨，到那时呀……”玉麟话没说完，捂脸而笑。

润玉愣住了，忙说：“我可知道，子俊是同别人订了婚的。”

玉麟蛮不讲理，说：“他订了婚我也让他退掉！他的婚事，我做主！”

王爷说：润玉，你来一下。

议政王心事重重地走着。润玉小心跟在后面。议政王也没什么话要同润玉讲，只是觉得自己刚才太粗暴了，有些过意不去。议政王说：“俗话说，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你父亲虽然谨慎怕事，不敢冒犯上司，但为人到底还算清白坦荡。大清现在尤其需要方俭中正之士，我很为你父亲痛惜。”

润玉说：“议政王能这么看待我爹爹，他老人家九泉有知，也会瞑目的。”

润玉走后，玉麟咄咄逼人：“告诉我，你是不是订婚了？”

祁子俊搪塞道：“您知道，我是成过家的人，还有孩子。”

玉麟说：“这个我知道，你夫人早就没了。”

祁子俊说：“玉麟，您是格格！”

玉麟却说：“子俊，我想好了，我就嫁到民间去，你说好不好？”

mpanel（1）；祁子俊只能把玉麟说的这些当小孩子的玩话，岔开话去，问：“玉麟，你同我说过，你哥书房里有个抽屉，专门装些要紧的折子，还记得吗？”

玉麟说：“记得，怎么了？我不跟你说这些。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祁子俊说：“玉麟，我说的是正事儿。抽屉里面有些折子，只怕同我有关。”

玉麟无所谓的样子：“那又怎么了？我哪天去翻翻！”

祁子俊回到票号，天都快亮了。祁子俊睡不着，叫醒袁天宝、阿城商量事儿。

他把议政王让他办户部银行的事说了，道：“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啊！”

袁天宝问：“如果不依议政王的，会怎么样？”

祁子俊说：“凶多吉少！在潭柘寺，议政王同我谈天说地，论古道今，好不投缘哪！可是，实则是杀机四伏，想来后怕啊！”

阿城说：“参股户部银行，扛着朝廷的牌子，说不定生意越来越红火呢？”

袁天宝说：“分明是朝廷想打秋风！不然，朝廷不知道独自办银行？”

玉麟正在里面找那些折子。她想拉开议政王密藏折子的抽屉，却见上了锁。玉麟翻着没上锁的抽屉，想找钥匙。稀里哗啦老半天，才找着了钥匙。毕竟害怕，慌张地试了几次，都没找对钥匙。

终于打开了抽屉。玉麟拿出一码折子，小心翻了起来。突然，玉麟脸色大惊：参封赠正四品中宪大夫祁子俊通匪附逆，贩卖私盐……

玉麟双手发抖，继续翻着，又发现一个参祁子俊的折子：参封赠正三品通议大夫祁子俊私铸官钱……

一连几本折子都是参祁子俊的：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暗通洪逆，为逆贼提供湘勇军服……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笼络朝廷官员，结党营私，邀官谋权……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贿赂朝廷官员，败坏朝纲……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窝藏贪官赃银……三宝在外头远远的看见议政王来了，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轻声喊道：“格格，议政王回来了！”议政王打开密藏折子的抽屉，见折子被人动过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喊道：“来人！

着人去义成信，看看祁子俊回山西了没有。他若还呆在京城，叫他马上来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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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润玉找袁天宝打听祁子俊的事，问：“袁叔，子俊有消息了吗？”袁天宝实在拗不过润玉，只好告诉她：“议政王要祁子俊说服山西商人出钱，同户部合办银行。”

润玉道：“原来是这样？袁叔，难道这事有危险?

穑俊?

袁天宝说：“银行办成了，子俊就不会有事；要是办不成，就难说了。”

润玉说：“可是，山西的老财东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润玉从义成信出来，径直往恭王府去。

这会儿，玉麟正为祁子俊的事儿在家里哭闹。议政王背手站在旁边劝慰她：“你不再是小孩了，处事不能如此糊涂。”

玉麟说：“我心里只有祁子俊！不管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

家丞说：“有个叫润玉的姑娘，说要找格格。”

议政王说：“润玉？叫她进来吧。”

家丞退了下去。议政王回头同玉麟说：“我告诉你，祁子俊他心里有没有你，你也不知道。这位润玉，我看她同祁子俊倒是情投意合呀！”

玉麟吃惊地抬起头，问：“润玉？你说子俊真喜欢润玉？”[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议政王去了茶厅，见润玉正坐在那里喝茶，便微笑着进去了。

润玉说：“谢谢议政王！我今天却是专为祁子俊而来。”

议政王很吃惊的样子：“祁子俊？祁子俊怎么了？”

润玉说：“我知道祁子俊现在是提着脑袋当差！”

议政王笑道：“祁子俊现在好好的，润玉姑娘何出此言？”

润玉道：“议政王，我要是爹爹在世，也算是大家闺秀，说话办事兴许顾及多些。可是我自从家道不幸，发配漠北与虎狼为伴，回京后又是自己开戏园子糊口，自然就少了些温厚娴淑的女儿态。如有冲撞，请议政王恕罪！”

润玉说：“我同子俊共过家难，话说得到一起去。议政王，请代我向格格请安，我告辞了。”

祁子俊没有办成户部银行之事，本想迟早也是复命，就想在家多呆几日。他早身心俱惫了。他更想同世桢、世棋多厮磨些日子。如今世桢懂事多了，在他面前不再冷眼冷脸的。没想到袁天宝派人急急地送了信来。祁子俊展信大惊，却不知北京那边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他只好另做打算，早早回京去。

苏文瑞说：“现在能帮你的，恐怕只有格格了。”

祁子俊回到京城，并没有去找玉麟，他径直去了润玉那里。润玉开了门，见祁子俊站在门口，惊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从格格那里来？”

祁子俊说：“我才进城，哪儿也没去，直接奔你这儿来了。”

祁子俊挤进门来。他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间望着润玉，眼中慢慢的就有了泪水。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脆弱，轻声喊道：“润玉，过来抱着我！”润玉眼圈一红，扑了过去。

祁子俊泪流满面：“润玉，如果能够，真想现在就带着你离开这里，抛开一切，什么也不管，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俩隐居起来，读书唱曲，白头到老。”

润玉紧紧地搂着祁子俊，泪流不止。祁子俊说：“润玉，你说我这是为什么？

当初我在驼道上遇见你，可是我不能爱你，你也不能爱我。我离开你，为了我祁家的家业，为了发财，为了升官！光宗耀祖，显亲扬名！到头来，你在我怀里了，我抱着你了，我却是大祸临头了。“

祁子俊坐轿去了恭王府。跪拜之后，祁子俊将回山西筹办户部银行未成之事细细禀报。议政王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拍了桌子，一怒而起：“祁子俊！

你辜负了朝廷的恩典！我让你回去说服财东参股户部银行，你却鼓动他们齐心抵制，对抗朝廷！“

mpanel（1）；祁子俊回道：“回议政王，祁子俊办事不力，自是有罪，但决没有鼓动财东对抗朝廷！”“将祁子俊拿下！新账老账一起算！”议政王衣袖一拂，背过身去。话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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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继续宣旨：“太后口谕，玉麟格格自小让皇阿玛宠着，性子可不那么乖顺，由着她吧。她喜欢那个祁子俊，我准了这桩婚事。太后还说，听议政王说，祁子俊替朝廷协军饷，解京饷，还认购不少兴国债券，想必是个办事干练又忠心朝廷的人。

对他累加封赠，也都是议政王在我面前替他讨的。我相信议政王不会看错人的。议政王多多操心，择吉日完婚吧！“

望着公公们离去了，议政王冷冷地望了祁子俊一眼，拂袖走了。玉麟却是欢天喜地，就要拖着祁子俊去花园里赏花：“子俊，去园子里走走。我让奴才们提壶好酒来，你压压惊。”祁子俊哪有心思喝酒？只说票号里还有很多事，改天再来陪她。

玉麟撒撒气，只好随他去了。

祁子俊从恭王府出来，人便像亡魂似的，游走不定。他真不知要去哪里。票号的事，他真不想管了。赚再多的银子，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他最想去看的人是润玉，可他没脸见她。他伤害了的人，正是自己最爱的人。

过了些日子，恭王府差人召祁子俊进去说话。

玉麟说：“子俊，你别以为我就是个傻子。其实我心里知道，润玉姑娘喜欢你，你也喜欢润玉姑娘。”

玉麟说：“我去求太后赐婚，是为了救你的命，也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你。我这么做，在民间女子那里都显得自轻自贱，别说我是格格。可是，子俊，我心里只有你呀！”

祁子俊不知怎么说话才好，连望望玉麟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眼睛望着别处，心头痛得像刀子在剜。玉麟低头抚摸着玉碗，说：“送你这只玉碗，或许你见着了，多少记着我的好，对我也有一点真心。”

祁子俊接过玉碗，轻轻搂住玉麟，轻声喊道：“玉麟。”玉麟把头倚在祁子俊肩上，闭着眼，一脸幸福。

玉麟说：“告诉你吧，我偷看了哥哥锁在抽屉里的那些折子。”

祁子俊紧张地问：“那都有些什么？”

玉麟说：“那里面都是些可以取人性命的东西！参你的有六七条，什么贩运私盐啦，私通洪逆啦，私铸官钱啦，可多了。我一看，吓死了。所以呀，就去求太后啦！”

回到票号，祁子俊连忙给苏文瑞写了封信，让阿城火速回山西。几天后，苏文瑞接到信，犹豫再三，又有宝珠催着，便随阿城再次来到京城。

两人见了面，祁子俊便把自己的麻烦事儿细细说了。

苏文瑞说：“光是掏钱不行的，得看钱怎么掏。有时候你越是掏钱越危险！你上次认购兴国债券一千万两，我想议政王就动了杀机的。依我之见，你得花钱做成一桩一劳永逸的事。”

祁子俊使劲儿拍着脑袋：“我想不出这样的法子。”

苏文瑞轻声问：“我问句大逆不道的话。议政王想当皇帝吗？”

祁子俊说：“天下哪有不想当皇帝的人？”

苏文瑞神秘而隐晦地问：“你敢吗？”

祁子俊明白苏文瑞的意思，决然说：“不是不敢，而是不可能！太后倚重议政王的能耐，却又怕他过于专权，对他防得紧。只要他稍露不臣之心，必置他于死地。

议政王厉害，太后更厉害！“

苏文瑞说：“大清未必要出个武则天了？”

祁子俊说：“差不多！”苏文瑞沉思片刻，说：“大清开国之初，孝庄皇太后见识高远，持事公允，才智超人，不让须眉，可她并没有效法武则天。顺治、康熙两代皇帝都是幼年登基，孝庄皇太后倚重多尔衮摄政，才稳固了大清基业。”

祁子俊问：“苏先生意思，我们让议政王做多尔衮？”苏文瑞点头道：“正是！”

那天夜里，他秘密拜访了陈昭。陈昭很是客气，说：“子俊，您太够朋友了。

别的人见我被贬了，避之不及，您反而让人送银票到家里来。我夫人同我说起这事儿，感激得直哭哪！“

祁子俊点点头，同陈昭耳语起来。陈昭脸色大变，立即掩饰着，点头而笑。如此如此说完了，祁子俊的声音在清晰起来，说：“我这是为大清基业着想啊！现如今，大清没有议政王不行！怕就怕冒出几个不听话的，生出事端。所以说，此举至为要紧！”

陈昭并不多说，只道：“陈某都明白了。”祁子俊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送走苏文瑞，祁子俊关了门，兴奋不已。他睡不着，躺下几次又爬了起来。他走到桌前，拿起茶杯，未到嘴边又放下。他凝视着跳跃的灯花，不由自主地点头而笑。这时，他看到了放在几案上的玉碗。他感慨万千，探过身去拿玉碗。可是，玉碗却突然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碎了。

祁子俊脸色大变，呆立不动。突然响起了擂门声。杂沓的脚步声从大门处往里汹涌而来了。他还来不及问清是怎么回事，已有督捕清吏司的人站在跟前了：“把钦犯祁子俊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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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三宝耳目灵通，当晚就知道祁子俊出事了。他等不到天亮，设法把消息带给了玉麟。人命关天，玉麟顾不得许多，半夜三更地就要去找奕昕。她原以为奕昕会在睡大觉的，却见书房灯火通明。跑去一看，见奕昕正同陈昭议事。玉麟进去，哭嚷着：“哥，你为什么抓了子俊！”

议政王大怒：“抓了他？我还要杀了他！”

玉麟哭得歇斯底里：“哥，我求求你，子俊可是我的额驸！”

议政王说：“你的额驸可是要你哥的脑袋！”

几天之后，润玉四处打点了，终于进了刑部大牢探监。祁子俊形容憔悴，靠墙席地而坐。他闭着眼，面色平静，仿佛已将身边的一切置之度外。

祁子俊叹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的命运，是一开始就错了。一错再错，不是谁能救得了的。”

润玉躺在祁子俊怀里，哭得昏天黑地。狱卒催了好几回，她才像割心挖肝似的离开监牢。润玉怎么也不相信祁子俊就这么完了，她得救他。

第二日，金格日乐大早就进了漪清园，玉麟也进去了。润玉同三宝守在门口等消息。直等到日头偏西，才见金格日乐同玉麟的轿子出来。润玉见婢女扶轿而行，抹着眼泪，便猜大事不好。润玉飞扑过去，玉麟掀开轿帘，只知哭个不停。润玉哭道：“格格，您一定要救子俊啊！”玉麟擂胸恸痛。

金格日乐撩开轿帘，也早哭成个泪人儿了。润玉又扑向金格日乐，说：“福晋，见过太后了吗？太后答应不杀子俊，是吗？”这时，议政王的轿子过来了，正要进园子去。润玉发疯似的猛扑过去，拦轿而跪，哭诉道：“议政王，子俊是个可怜人哪！他家平白无故地被官府害得家破人亡，好不容易振兴了家业，替你们朝廷也做尽好事，到头来，朝廷还要他的命！”

议政王掀开帘子，默然地望着润玉，什么也没说。官差吼着：“大胆，快快让开！”这时，玉麟也跑了过来，跪下说：“哥，求您饶过子俊！饶过我的额附！”

奕昕唰地放下轿帘，起轿而去。润玉同玉麟仍是跪在地上，望着缓缓而去的高抬黄轿，哭得呼天抢地。金格日乐下了轿，慢慢走过来，扶起两位女子。

祁子俊早不记得自己进来几天了。他多是安静地躺着，闭目假寐。经历过的事情演戏样的在他脑子里滚过，却也仅仅像是戏楼里的戏，似乎同他有隔世之遥。

这时，听有人高声宣喊：“议政王驾到！”

祁子俊微惊，仍坐在床铺上不动。典狱同众狱卒低头垂手而立。议政王在刑部司狱等官员的拥簇下，走了过来。

祁子俊仍是坐着，目光冷漠。议政王微笑着：“祁子俊，我来看看你！”

祁子俊走过来，坐在议政王的对面。议政王说：“我一路上都在想，我俩见了面，你会不会再像往常一样，长跪而拜。”

祁子俊冷冷笑道：“您想过我会拜吗？”

议政王说：“我猜对了，你不会。”

祁子俊平淡地说：“您还算有自知之明。不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会敬重您或者惧怕您！”

议政王说：“你高看自己了。你不再跪拜，不是因为气节或勇敢，而是你生意人的算盘。过去你拜我，有利可图；如今再拜我，没利可图了。”

祁子俊笑道：“商人重利，无可厚非；但是，我们山西人从来是信义而取利。”

祁子俊问：“议政王以为你我之间还有必要说什么吗？”

议政王说：“没有必要，但说说也无妨。刚才这一幕，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我俩在琉璃厂的邂逅。见了那张龙票，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你祁子俊没有跪下。”

祁子俊说：“十几年前我不懂得害怕，是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我不再害怕，是明白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议政王说：“那么你知道我这回肯定要杀你了？”

祁子俊说：“您早想杀我了，只是老惦记着我的银子。”

mpanel（1）；议政王说：“我知道玉麟偷看了那些折子，想必都告诉你了。别说你犯下的那些大逆之罪，单是你富可敌国，你就该死！”

祁子俊冷笑着，声音仍是缓和：“您大清起家，靠的是山西人的银子。打败太平天国，也是靠山西人出银子。您的朝廷，可真是白眼狼呀！”

议政王道：“笑话！朝廷的安危，便是天下苍生的安危。你说得不错，长毛为患十几年，国库空虚，军饷无着。你们山西票号协军饷，解京饷，的确立了大功。

但是，这次你们还算有忠心，听朝廷的，帮着朝廷。下次再遇着此等国难，你们倘若认贼作父，岂不要助纣为虐，危及社稷！“

祁子俊说：“所以，您就想哄骗山西票号参股户部银行，最后操纵我们，吃掉我们？”

议政王说：“你只说对了一半。朝廷的确想操纵你们，并没有吃掉你们的意思。

你们帮着朝廷赚钱，干吗要吃掉你们呢？但是，你们得听朝廷的！“

祁子俊说：“山西票号不相信朝廷，别人也不会相信的。朝廷是什么？老百姓不知道。老百姓看到的是杨松林，是左公超，是天天在他们面前吹胡子瞪眼睛的官员。老百姓眼里，这些官员有多坏，朝廷就有多坏！”

议政王说：“别以为我大清的官员都那么坏。他们真的一无是处，大清早完了。

陈昭陈大人，你是熟悉的，他就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好官！“

祁子俊说：“陈昭素有忠直廉洁之名，其实，他也不过是你养着的一条狗！”

议政王笑笑，说：“你今天怎么说，我都不会生气。说到这些坏官，我可是帮过你的大忙。你想瑞王爷死，想黄玉昆、杨松林死，我都替你办到了。”

祁子俊说：“这是因为您也需要他们死。”

议政王说：“左公超你也想要他的命吧？”

祁子俊笑道：“议政王果然英明！我知道盐道之职，必生贪污。我推荐杨松林当盐道，就是想置他于死地。可惜，我等不到左公超正法那天了。”

议政王说：“你放心，只要时候到了，左公超我帮你除掉！”

祁子俊微叹道：“这个我也不关心了。”

议政王说：“自然不是你关心的事。这些官员，清也罢，贪也罢，都不是你一个商人应该管的事。朝廷要用他们，自然要用他们，要杀他们，自然会杀他们。你如果只是老老实实做生意，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呢？”

祁子俊仰天而叹。议政王说：“你该知道吕不韦跟范蠡。他俩都是大生意人，走的是两条路子，结果是两种命运。吕不韦恐怕是自古以来生意做得最大的商人，他靠做生意把嬴政做成了千古一帝，把自己也做成了相国、仲父。够成功、够荣耀了吧？结果怎样？死于秦王之手！范蠡恰恰相反，他帮助勾践灭吴，功勋显赫，但却功成身退，隐逸江湖，成为富商，得享天年。如果他贪恋权势，说不定被勾践寻个事儿杀了。”

祁子俊说：“吕不韦跟范蠡的故事，无非还是证明了那句话，帝王之家，都是白眼狼。”

议政王说：“不，你没有明白个中究竟。金钱可以分享，美女可以送人，只有权势是不允许别人染指的！”

祁子俊说：“我当初是千方百计靠近权势，因为权势可以给我带来财富；可是我终于看到了权势的险恶，已经没有退路了。”

议政王说：“可是你错了！本王岂能让你玩于股掌之上！你大概忘了我说过的那句话，大树底下，寸草不生！”

祁子俊忽然动情起来，说：“我最痛心的是对不住玉麟跟润玉。”

说到玉麟，议政王声音低沉而愤怒：“你休得再提玉麟！她一个快活自在无忧无虑的格格，竟然鬼迷心窍看上了你！如今你害得她痛不欲生！”

祁子俊微笑着，说：“这也许就是您贵为王爷百思不解的地方。您身边有很多女人，不见得就有女人死心塌地爱你！我呢？玉麟爱我，润玉爱我，她们都甘愿为我舍命。您呢，假如您哪天沦落潦倒，必定是树倒猢狲散！您的那些女人必定比兔子还跑得快！”

祁子俊以为这话肯定会激怒议政王，没想到他却哈哈大笑，“痴人说梦！我俩虽是隔几而坐，却是天渊之别。我永远是王爷，你永远是……对了，你已经没有永远了！”

祁子俊问：“您想过吗？您如果不是生为贵胄，也许您只是个叫花子；而我祁子俊凭着自己的本事，却能财取天下！”

议政王又是哈哈大笑：“又是痴人说梦！我生就便是王爷，而你注定只能是奴才！这是天命，谁也改变不了的！你死就死在不安天命！”

祁子俊到死都不会知道，吆喝喧天领着人去祁府抄家的竟是他全力举荐的汪龙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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