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远,似近》 作者:清音墨影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子 北京时间,凌晨四点。飞机的引擎声在耳边若隐若现,只是迷蒙着,听不清楚。 航班上绝大多数人都在休息,只有不多的乘客,仍有精神的在看影碟或是读书,偶尔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或是空乘人员压低了的脚步声,机舱里只有不多的灯仍旧亮着,静谧的夜里,一切都平静如水。 这条法兰克福到A城的航线,乔未若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飞,她只知道,这次,是最后一次。从今以后,她就要告别在飞机上笑颜迎人,温言软语的日子了。其实,她很喜欢这份工作,也做了两年,只是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做空中飞人,落了地,她就该收了翅膀,放弃追逐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了。 “韩苏维……”乔未若坐在逼仄的休息间里,低头默念着一个名字,一个让她锲而不舍了两年的名字,如今,这个名字就要成为前尘往事,从此只能在心底里默默回想。 “小乔,最后一次飞,是不是特感慨?”组长程溪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拍拍她的肩膀说。 “程姐……”乔未若抬头看了看程溪,又点点头,明天早晨落了地,想再见到这个温柔的姐姐,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想到这点,未若的眼眶开始慢慢湿润。 “以后记得常来找我们玩哦。”发现了未若的低落情绪,程溪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头看见她有些迷茫的眼神,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蒙上了水汽。这一组的年轻女孩,个个都是美女,绝对能满足世人对空姐这一职业的全部幻想,而乔未若,也许不是最美的一个,却绝对是气质最佳的一个。A大德语系的高材生,书香门第,背景自然是出挑的,只立在人群里,也如一盆兰花,有一缕清新淡雅的气质,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冷漠,而她却为了一个学长,整整两年,不停的飞向那个异邦城市。 程溪摇了摇头,乔未若那所谓的爱情,无非是毫无指望的单恋而已,可惜了这样一个妙人。 “小乔,快过去吧,你那座冰山要喝水。”未若的同事李珏刚从头等舱送饮料回来,看到乔未若坐在那里发呆,狠狠地捅了捅她的肩膀。 乔未若被李珏从思绪里惊醒,蓦然抬头,便反应过来,皱眉对李珏说:“什么我那座冰山,冰山就是冰山,又不是我的。” “只有你伺候的了他,不是你的是谁的。”李珏笑着打趣她。 乔未若笑笑,转身出去。 被她们称作冰山的那个人,其实已经放倒了宽大的座椅,此刻正呼吸平稳的,沉在梦乡之中。要饮料的,是他身边的男人。他指了指手中空着的杯子,极小声地说:“橙汁。” 乔未若倒了橙汁回去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着眉头研究着什么,液晶屏幕并不明亮的光线映着他的脸色,却仍能看出这是个斯文白净的人,尤其是那副黑色金属细框眼镜,更显得他的面孔,在温和中又带了几分干练。 未若伸长手臂,将橙汁递给他,他点了点头,做了个“谢谢”的口型,便放下手中的杯子,再度低头向电脑屏幕看去,连打字的动作也极小心翼翼,像是怕惊醒身边的人。 未若刚想转身回去时,不经意的一低头,发现那个睡梦里的人轻微的动了动身子,身上薄薄的毛毯便顺势滑下来几分,已经露出了左边大半个肩膀。此时正是盛夏,飞机上的冷气很足,这样睡着,难免要受凉。未若蹲下身子,小心的伸出右手,两只手指捏住毛毯的一角,轻柔的拉上去,将那人的身子完全盖住。准备起身离去的时候,未若不知怎的,抬眼看了看他的面孔。 这个人被叫做冰山,并不是毫无道理的。 未若这条航线也飞了两年,见到他们的次数,恐怕不下二三十次。面前的这两个人,几乎是每一两个月,就要飞一次法兰克福,有时是去程,有时是返程,未若常常碰见他们。刚才要饮料的那位,人非常温和可亲,总是带着微笑,彬彬有礼,有时还会跟未若她们开两句玩笑,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而躺着的这个,除了提要求和说谢谢以外,未若从来没跟他说过其他的话,即使是提要求,也常常诸多刁难,不是嫌水太冰了,就是嫌咖啡不香。本来李珏她们都是受不了他的臭脾气,想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未若,没想到未若一向耐心好,面对着这个极度挑剔的人,也毫无怨言。 此刻,未若看着他熟睡中沉静的面孔,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戾气,只有一丝安详平静。这个人,恐怕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了。虽然平时没少为了他吃苦头,但现在要告别过去的一切,却实在有些不舍,甚至连曾经的不愉快,都变成了积在心头的沉甸甸的包袱。 明明想好要抛弃过去的一切,现在,却莫名的开始惆怅,自己这是怎么了?未若无奈的摇了摇头,刚想站起来,忽然,那薄薄的双唇微微开启,吐出一个单词。 “J'adore。” 未若愣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着的姿势,刚站直了一半的身体,就这样僵持着,两个人,两张面孔的距离,不过几十公分。 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任何与工作,与她的服务无关的话,一个字也没有。 在这样光线朦胧的机舱里,在未若以为他沉沉的睡着的时候,他却忽然开口。也许是因为刚才还在熟睡,他的声音极暗沉,又饱含磁性,那成熟的男声,带着梦呓一般的低回,未若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在说梦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就像她分不清,自己的那颗忽然加速跳跃的心,是因为被他的猛然开口吓到了,还是被他的声音震颤到了。 未若的动作停滞两秒,觉得他可能只是说梦话,便想继续起身的动作,只是身体还没来得及动,便又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Not a good match(跟你不相配)。” 这一次,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有一些冷嘲热讽的腔调,只是未若还沉浸在刚才的惊愕之中,也同时意外的发现,在这样的距离下,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好听,那是成熟男人特有的……性 感。 听清了他说的话,未若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 J'adore,迪奥的真我香水。李珏刚才在休息室拿出来喷的,未若站在她的身边,也沾染上了一丝那霸道的香味,偏偏今天自己的香水刚好用完,本来什么也没有涂的身体,会显得这味道格外明显吧。 Not a good match。他是在说,这个味道不适合自己?他凭什么,对自己吹毛求疵到连香水的味道也要管? 他的脸离得那样近,是未若熟悉的毫无表情,可这一瞬间,未若觉得他讨厌到了极点。平时,只觉得他是个挑剔的乘客,也许是因为特别英俊,所以并没有多少反感,女人,总是会对外貌出众的男人有莫名的好感,可此刻,他那雕塑一般的脸型,高挺的鼻梁,尤其是那双薄薄的轮廓完美的双唇,都让人反感。 未若来不及反应,她想反驳,可是他毕竟是乘客,是服务的对象,她想转身离去,可是心里又不是滋味。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了让未若的心情更复杂一些,他睁开了眼睛,那双瞳漆黑,形状修长完美,还有一些内双,密长的睫毛覆盖下,他的眼神牢牢的对上了未若的眼睛。大约是刚睡醒,那眼神里,竟然只有一丝天真无助的迷茫,完全不像刚说完那样挑刺的话。 这一连串的意外,让未若不知所措。 起初有些莫名,甚至愠怒的心情,在看到那样的眼神时,忽然一下,像撞上了一堆棉花,力道全被泄去,不知道该如何发泄,或者,她本来就不能发泄出来。 只是毕竟做了两年的空姐,见惯了各种紧急情况,又是冰雪聪明的人,她很快反应过来,决定只当作他开了个普通的玩笑,直起身子,温柔的轻声回答他:“Just a coincidence(只是个巧合)。” 她转身离去发出的轻微的脚步声,全被那个男子听在耳朵里。他闭了眼睛,也几乎能想象得出她走起路来,那修长的双腿交错前进,在厚厚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个脚印的样子,他感觉到她的味道,她的声音,渐行渐远,很快消失无踪,就如同他生命里的光亮一般,仿佛无可捕捉,又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 2 章 A大的新校区,坐落在这座城市最西南角的大学城里。快要放暑假的时候,学校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四处都是拖着行李的学生,笑着闹着,赶着放假回家。那青春特有的阳光气息,在林荫道上流淌,仿佛洒下一串串流畅的音符。 乔未若特地换上了大学时最常穿的一身淡蓝色连衣裙,走在熟悉的教学楼前。 来这里,是为了给以前痴迷的青春,画上一个句号吧。只是未若的心里,却一直有两个声音在挣扎。 “你忘得掉吗?”这是一个来自过去的声音。 “当然。”这是理智的她。 “忘得掉,为什么要刻意来这里?” “为了把痛苦放大的更明显,就容易放弃了。” “你做了四年的梦,能醒过来吗?” “不能醒,我也要浇自己一盆凉水,让自己醒过来。”未若知道,自己不能做一个懦弱的人,从来就不可以。 不知不觉地,未若已经到了教学楼的顶层。 这座四层的教学楼,是外语学院独占的。米色的外墙,罗马式的拱柱,中庭那硕大的芳草萋萋的花园,都显示着这个学院的与众不同。 未若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教学楼副楼顶层的一个小剧场。阶梯状的观众席,虽然座位并不是正宗的剧院沙发,却也跟普通教室里的塑料椅子不大一样,都是布质座垫,带着扶手的。剧场的正后方,是一间放映室,灯光,音效,都是在这里生成的,一切的明暗声响,都从这里出发。 未若走到观众席的中间坐下,面对着不大的舞台。舞台边,还垂着红色的幕布,没有演出的时候,这幕布都是简单的挽在两边。 未若把脸埋在手中,仿佛听见那一晚,他们系里的话剧比赛开场时,那渐渐响起的音乐声,那晚开场的背景音乐,是李斯特的曲子,交响乐《浮士德》。雄壮大气,却悲怆。那声音,此刻就好像在耳边回响。未若却知道,这次抬头,不会看见台上的大幕徐徐拉开,不会看见那一个挺拔的身影。 韩苏维,那晚的主持人,大三的学长。未若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中国人,而且还只是个学生,竟可以把德语也说的这样抑扬顿挫,好像一直都在念诗。明明是主持热闹的晚会,他却从头到尾,都淡定无比,但又不让人觉得疏离,只觉得这个人,事事都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样子,二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好像经历过无数磨砺。 没错,他是一直都这样有把握,有把握地看着未若爱上他,有把握地甜蜜地相恋着,有把握地保持着距离,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随时抽身而去。 楼下传来的大笑声,惊醒了正盯着舞台发呆的乔未若。她站起来,甩了甩头,走出去。 草坪上,有一个班级的学生正在拍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脸上肆意绽放着笑容,这样的场景,熟悉而又陌生。未若明明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老得,无法再像他们一样大笑。 她转了个弯,准备往停车场走。刚走两步,就碰见了原来大四时的导师汤教授。 “乔未若。”汤教授已经快退休,却精神抖擞,看起来只像五十岁的人。 “汤教授。”未若甜甜一笑。 “今天怎么想起来回来?”汤教授亲切地拍拍她的肩膀。外语系每个班级的学生都只有十几个,加上未若的论文辅导老师就是汤教授,大四一年几乎每个星期要谈一个小时,所以跟他特别熟络。 “正好刚辞了工作,在家里闲着也没什么事情,就回来看看。”未若微笑着说。汤教授的长相,绝对是有亲和力的那种,一看起来,就觉得亲切。 汤教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爽朗地大笑起来:“辞得好,辞得好。我就说,我们系里的第一名,好好的做什么空姐。” 未若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当年这个决定,现在看起来,果真荒诞无比。 汤教授继续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样也好,花两年时间,见识见识大千世界,也是一种经历。现在准备找什么工作?” “没想好呢。先找找看吧。” “你还是别找了,回来读我的研究生啊,我们学校的历届生参加考试,还有加分呢。要不我这个系主任,给你放点水?”汤教授冲她眨了眨眼睛。 “汤教授……”未若无奈地觉得好笑。从大三开始,汤教授一直都想让她考研,没想到,到现在还没放弃。 汤教授看了看她,脸上仍旧带着微笑:“算了,不勉强你,我也帮你留心留心,看看有什么工作适合你。你的手机号码没变吧?” “没有。那真是谢谢汤教授了。”未若的心情,忽然一下好起来很多。过去,并不都是惨不忍睹的回忆,不是么? “先别谢我,找到工作了再说。”汤教授再度大笑起来。“你还住在老校区那边吗?” “嗯。”未若点点头。“汤教授你现在走吗?我开车过来的,送你回去吧。” “哟,这才毕业两年,车都买好了?空姐赚得真多。”汤教授揶揄她。 “不是我自己买的,爸妈给我买的。”未若笑笑,去停车场把她那辆小Polo开了出来。 大学毕业以后,未若就一直住在A大的老校区附近,是贪图校园边那一缕烦嚣都市里所缺乏的宁静安详,况且,A大的老校区,在这座大城市里也算闹中取静的好地方,虽然大学四年都在新校区度过,但未若还是非常喜欢这老校区的氛围。林荫道,自行车,小饭店,路边摊,住在这里,人似乎可以留住青春。 未若开车载着汤教授,一路畅通无阻,说说笑笑,很快就进了市区。毕了业才发现,汤教授原来这么健谈,除了歌德席勒以外,说起家长里短也头头是道。 “前面路口那家酒店门口放我下来就行了,我还要去帮孙子买他们家西点屋的蛋挞呢。”汤教授指点着未若,停在A大门口的一条小马路上。 “那正好,我也好久没吃了,也去买点带回去。”未若停了车,跟汤教授一起走进酒店大门。 这家西点屋的蛋挞在整个A市都赫赫有名,每天特地排队来买的人也不少,好在还是没到下午下班的时间,未若跟汤教授很快便买了蛋挞出来。 “乔未若,有空记得常回学校来看看。”汤教授站在路边,跟她告别。 未若心里一片恍然。学校,她并不想再回,尤其是那个充满了回忆的新校区,只是这睹物思人的愁绪,无法表达。 “有时间会的。”未若仍旧淡淡地微笑着,这两年来,她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微笑,对所有人微笑。 汤教授跟她挥手告别,转身离去。 手中薄薄的纸盒里,蛋挞甜腻的香气四下飘散,美滋滋的,仿佛是初恋的味道。只是她的初恋,未免有些苦涩。 未若再一次嘲笑自己,要忘记一个人,也许并不那么容易,但是,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吧。 走到车前,未若才发现本来拿在手里的车钥匙竟然消失了。片刻的慌乱以后,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似乎刚才是买蛋挞的时候,顺手放在柜台上,忘记拿了。她转身急步走回酒店,刚推开酒店的大门,便有个声音问:“找这个?”接着,一只修长匀称的手便出现在她面前,摊开的手掌心上,躺着未若的那串钥匙。钥匙上,有一个水晶小人的装饰品,纯净得透明,灯光穿过小人的身体,映着这只手的掌心,显得格外苍白,甚至有些明亮。 未若抬头一看,原来是个认识的人。只是这人只是静静地站在未若面前,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表现出一星半点认识她的痕迹,仿佛即使在空中相遇那么多次,下了飞机,他和未若便毫无半分瓜葛。冰山果然不是白叫的。 “啊,是啊,谢谢你。”未若决定,也索性装做不认识他好了,礼貌地道谢,伸出手指,打算从他的手心,拿起自己的钥匙。 “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那人却忽然五指一收,把未若的钥匙紧紧捏在手里,即使未若个子并不矮,却也低了他大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未若,说出的话虽然是个问句,却像指责一般。 未若的手悬在半空,她抬头看了眼这人的眼神,他的眼眸墨黑得,几乎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情绪。 “这串钥匙一共有四把,一把车钥匙,一把小区楼下的大门钥匙,一把我家里的防盗门钥匙,牌子是星月,一把是我房间的钥匙,吊坠是一个水晶小人,她叫做PUKA,是前两年很流行的漫画形象,左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未若并没有生气,只是慢慢地解释着,即使下了飞机,她好像仍然把这个人当作客人般,不太敢得罪,也许是因为他身上,始终有种逼人的气场,只是这样定定地看着未若,便让未若觉得脊背发凉,起初还敢跟他对视,接着却情不自禁地把眼神投在原处。 那人没有说话,听完未若的话,若有所思般,慢慢地展开了手掌。 未若拿过了钥匙,再次道谢。“谢谢。” 他微收了收下巴,低声说:“不用。”那声音低沉,极为稳重。 未若笑了一笑,接着,便转身离去。 做了两年的空姐,形形色色的人也见得多了,但是像他这样的人,年轻俊朗,看起来,比未若应该大不了几岁,却有着一股与年龄并不那么相称的成熟强势,倒还少见,想来,也必定不是普通的人。他是什么人呢?这样的想法,在未若心里萦绕了那么一会。她开了车出来,路过酒店大门的时候,正巧遇上有些塞车,下意识地微转了头过去,看见那个人就站在酒店门口,似乎是在等车。 这次离得有些距离,只看见一个笔挺的身影,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还有些暗暗地泛着银光。这个颜色,不像黑色藏青色,并不是什么人都能驾驭的,对身材,长相,气质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只是他那一身,剪裁得体,料子也绝对是一等一的,穿在他略显消瘦的身躯上,只觉得跟人融为一体,气度非凡。他身边人来人往,他却始终看着远处,目光坚定,像是周围的世界,丝毫不能影响他半分。 他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反正,他以前只是个普通的客人,现在只是个普通的路人,今天,也只不过碰巧捡了串钥匙,无非是长得帅,才印象深刻而已。未若不以为意,等到车流通畅,发动了车子离去,往回家的路上开。并没有注意到,慢慢开到她车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坐的就是这个普通的路人,此时正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的侧脸。 “霁远,你刚才不是说去西点屋买蛋糕吗?蛋糕呢?”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男子开口笑着问他。 他愣了愣神,把眼光从未若的车上收回来。“没什么想吃的,就没买。” “那是,能让你看得上的,简直少之又少。”他身边的男子又笑了笑说。 车里开着冷气,无声的寒风吹出来,那对剑眉微微拧紧了一下,便一直保持着这样一个微皱的状态,直到前方的一个分叉路口,两辆车分道扬镳。 第 3 章 在偌大的A城里,未若只有一个亲人,舅舅家的表姐丁莉静。父母都不在身边,这位结了婚生了孩子的表姐对未若极为照顾,每隔两个星期就要叫未若去自己家里吃饭。 这天吃了饭,未若主动洗碗,丁莉静站在她身边陪她聊天。“未若,不如到我们公司来工作。虽然不是什么世界500强,公司也不小,工资嘛也过得去。” “做什么呢?”未若知道,表姐是做HR的,想帮她在自己公司找个工作,还是不难。 “我帮你看看,哪里有空缺的岗位。”丁莉静一口答应下来。 “嗯,谢谢。”未若笑着点点头,转身脱下围裙。 “但是不保证用得上德语啊。”丁莉静赶紧先说清楚。“虽然有些德国公司客户,但是他们都说英语的。” 未若点点头。“能有工作就行了,管他用德语还是用英语。” 她找工作,也找了一段时间了,只是真正用得上德语,又合自己心意的工作并不多,这年头,德国人的英文都太好,根本不需要用德语。 放弃,是一个很理智的选择,放弃这一棵树,得到整片森林,也许不大,但是够用。 乔未若知道,自己要做个知道什么时候放弃的人。包括放弃感情。 即使半夜常常惊醒,想起韩苏维的时候,心底隐隐作痛,痛得仿佛被无形的钢丝紧紧缠绕,但她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甚至专门把和他有关的东西,照片,情书,礼物,统统打包,寄回了老家父母那边。不是没想过索性全部扔掉,但转念想想,也许很多年以后,等自己能够坦然的时候再去看看,说不定也是难忘的回忆,便只是藏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丁莉静在公司里主管薪资福利,跟招聘经理很熟,没多久,就约了未若在公司旁边的西餐厅见面,拿了两个职位给未若挑。 “未若,一个是HR招聘专员,一个是法律部总监的助理,具体的职位描述也发给你看过了,觉得喜欢哪个?” 未若先笑起来。“认识人就是好,位子可以随便挑的。” 丁莉静嗔怪着说:“你姐姐好歹在宏远做了快十年了,帮你找这么两个位子还不简单,再说,也是你自己条件好啊。” 未若想了想,正色说:“姐姐,我想做招聘专员。” 丁莉静思考了片刻才道:“招聘专员可能工作要枯燥点,大部分时间都在网上挑简历,整理信息什么的。” “嗯,我知道。不过我觉得做助理,陪着老板,伴君如伴虎啊。” 丁莉静又笑笑:“也对。再说你进了人力资源部,我怎么样也能照顾你一点,没人欺负你。” 未若对着丁莉静作了个揖:“是啊姐姐,以后小妹就靠你了。多谢多谢。” “在公司里可别叫我姐姐。”丁莉静白她一眼。 未若点头表示明白:“在公司里,我就装作跟你不认识,省得有人说我开后门,对吧?” 未若顺利地通过了面试体检,两个星期以后,就进了宏远工作。 这家公司,活脱脱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在A城的繁华地带,竟有一幢楼。虽然不高,只有15层,但是贵在地段。 这样的地方,每天早晚高峰时都堵成一锅粥,未若不得不改乘地铁,从A城的北边穿到城市中间偏西的方位,好在直线距离不远,每天路上单程半个多钟头也就够了。 丁莉静说得没错,招聘专员的工作,确实有点枯燥。每天上网搜合适的简历,还要跟踪面试、体检等等手续,一天琐碎的事情忙下来,只觉得时间过的飞快,偶尔还要加班。但未若一直没有做过朝九晚五的小白领,竟觉得这样的生活,简单而又充实,白天拼命工作,有时间还能跟同事聊聊天,每天回家自己做饭看碟片,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 人力资源部多数都是女员工,每天午饭凑在一起,能吃上一个多小时,无非是聊些八卦的事情,也能嘻哈大笑。 这天未若和招聘科的两个同事一起吃川菜,正被辣的眼泪都快涌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人问:“未若,你怎么也不找个男朋友?我帮你介绍一个?” 问话的是科里年纪最大的李真,已婚妇女喜欢给人做媒的特点,一下子暴露了。 未若愣了下,低头继续吃水煮鱼:“刚失恋,没心情找。”她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分手已经半年多,决不是刚失恋,但没心情找,倒是真的。 李真继续说:“那就更得找了。治疗内心的创伤啊。”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她:“就是就是,我们未若才貌双全,跟你分手的,绝对是个二百五。” 未若苦笑一下,跟她分手那个,不但不是二百五,还是个极有头脑的人,否则,也不会不要她。“许言你别乱说,我哪有什么才貌双全。” 许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未若,不是我说,我学过看相,你这长相,一看就是嫁入豪门的样子。” 未若哭笑不得。“噢?什么样的豪门?多豪?” 许言琢磨了一下,才眨眨眼说:“至少也像林总家那样的豪门。”说完,一脸艳羡的表情,好似未若已经嫁进了这个豪门一样。 未若进了宏远已经两个月,也没见过传说中的总经理。本来也是,人家一个人占据着顶层一层楼,连电梯都是独用的,怎么能让她这个小职员见到。只是这个林总已经很多次在吃饭的时候被她们提起,英俊潇洒,翻云覆雨,说得天上有,地下无。 未若决定继续跟她开玩笑:“这个豪门是厉害,地产贸易金融什么来钱做什么,怕只怕人家林总看不上我。” 李真插话:“说真的,我进公司那年,正好是现在的林总从他爸手上把公司接过来,到现在也好几年了,都没听说林总传出什么绯闻,跟他那个风流的老爸,倒是完全不一样。”一副林氏家谱了然于胸的样子。 未若听着,没说什么。做空姐的时候,见过不少空姐嫁富豪或二世祖的例子,有钱人就风流,似乎是注定的。 许言咬着筷子,认真地思考。“你说林总会不会是gay?” 未若立刻笑起来,李真还在打听:“什么是gay?” 许言皱皱眉头:“同性恋……”她平时说话嗓门很大,这个时候忽然压低了声音,倒像自己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未若笑得更收不住了。 李真立刻反驳她:“你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他跟市场部的总监陆晔钧不是一直同进同出?” “拜托,陆晔钧已经结婚了好不好?老婆就是他大学里的同班同学。” 未若已经吃饱,捧着杯西瓜汁喝着解辣,笑看这两个人认真地八卦公司里最大的老板。 “也对……”许言一时语塞。想了三秒钟,便忽的一拍桌子:“那肯定是因为他的腿。” 李真一脸恐慌:“你要死了,提什么不好提他的腿?” 未若从没听她们提起过这个话题,茫然地问:“什么他的腿?” “林总的腿……”李真像是斟词琢句了一番,才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不过,是有点跛的。” “为什么?”未若只觉得奇怪。 许言故作神秘地说:“没人知道。这是本公司第一大忌。你不知道,上次我们这边一个小妹妹在外面碰到过他,不小心把他撞倒了,刚想去扶他,他就发飚了,一把把人家推开,偏要自己扶着墙站起来,气得脸煞白,结果,那个小姑娘第二个星期就辞职了。估计是知道自己得罪了老板,怎样也混不下去了吧。” 一时间,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嫁入豪门,未若自然没想过,只是这个老板,也太让人好奇。既完美,又有致命的缺陷,集中了这样矛盾的特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话题,进行到吃完饭便自动中止。 回了办公室,未若面前便刚好有一个总经理室送下来的信封。 宏远的人员招聘,一向都管得极严,每一个进公司的人,都要总经理批复。每招聘一个人,未若都要把这个人的简历,附上岗位描述,由用人部门总监签字的面试评估单,体检合格报告等等,薄薄的一叠,封进信封,交给收发室的人,送到那间15楼的办公室里,通常这个信封再回来的时候,会在面试评估单签字栏右下角的“President”一格里,看到三个字,林霁远。 这三个字从来不是龙飞凤舞的样子,是标准的颜体楷字,方正浑厚,刚劲苍健,细看又带有一点的圆润雍容。未若从小也被做大学教授的爸爸逼着练字,知道“字如其人”的道理,那能写出这样的字的人,脾气应该并不像是传说中的锋芒毕露,而应该是饱经历练的沉稳。 发现自己竟对着三个字愣了会神,未若忽然一下清醒过来,自己也觉得好笑,林霁远,连见都没见过的一个人,高高在上的总经理,有什么好研究的,她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将刚批好的招聘单交给自己的领导。 一天早上,在倾盆大雨中赶到公司的未若刚把淋湿的外套挂好,桌上的电话便响起来。接起来,对方是一个好听的男中音。 “乔未若是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那个声音便继续:“你好,我是市场部的陆晔钧。” 有那么一瞬间,未若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给她打电话的,竟然是市场部的总监。好在只愣了两秒,她便立刻回答:“陆总监你好。”这个时候,心却已经开始噼啪乱跳,总监亲自打电话,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肯定是自己捅了篓子。未若赶紧坐下,深呼吸。 “是这样的,有件事情需要麻烦你帮忙。” 陆晔钧的声音极为客气,未若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陆总监您说。” “明天,林总和我需要出差去德国跟客户谈一笔生意,本来是要带林总的助理去做翻译,但是她刚查出来怀孕了,不太适合进行长途旅行,你们总监告诉我,你是德语专业的,所以想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 见未若一时没有反应,陆晔钧便继续解释:“本来也不一定非要会德语的,我们和客户都会说英语,不过林总的习惯,出去谈判一向只说中文,公司里一时半会有也找不到有申根签证的人,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未若思考的时间。 未若反应了一下便了然于胸。总监亲自给她打电话,自然是不愿意听到她说不行,况且还是总经理的事情。 “好,没问题。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未若立刻答应下来。她这样的小职员,哪有什么资格对总经理说不。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我跟林总现在都在外面开会,待会我的助理会跟你联系,把订好的机票给你。” 未若答应着,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一口答应了下来,这连机票都已经订好了,万一犹豫一下,估计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呢。 接下来的事情,便极为顺理成章,未若很快便拿到了机票和详细的行程,去跟领导请假的时候,才发现,领导早就已经从陆晔钧的助理那里知道了,不禁感叹一番,这效率高的,已经有些咄咄逼人的意思。出门对未若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但忽然接到这个指示,还真是有些心慌,只好去找丁莉静商量。 丁莉静听了,犹疑了片刻。“林总出去见老外一向只说中文的习惯,倒是全公司都知道的,公司里会德语的人也不多,未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吧。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进公司这么短时间就能接触到高层的。” 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未若的肩头。 未若却不觉得这是个多好的机会,心头如一块大石压着。她对公司的运作都还不清楚,就让她跟着最大的老板出差,这简直如同一个下马威,况且,她连这两个人都根本没见过,却要在一起待上好几天。看了看行程,他们会直接飞往慕尼黑,在那里谈完事情以后,第二天会去法兰克福,逗留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却并没有任何安排,接着第三天就从法兰克福飞回A城。这样紧凑的行程里,竟有整整一天是放空的,有些奇怪。 只是未若来不及细想,手上本来还有一些紧急的工作,这样一出差,后面几天的安排全被打乱,只能尽量先赶出来一部分,剩下的交给了许言,安排好手头的事情,已经是八点多了。刚准备回家,手机又再度响起。 还是陆晔钧。“乔未若,你家住在哪里?明天早上林总的司机会去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了。”未若赶紧说清楚,让总经理的司机来接,不是架子太大了吗。 陆晔钧笑了笑:“这么急着让你出差,怎么好意思让你自己开车呢。” 明明是不知道官大未若多少级的总监,话却说得格外体贴客气。市场部的总监,果然长袖善舞,只是听起来,年纪也没多大,大概也就三十岁左右。在这样的家族企业,头头脑脑不是有血缘关系,就是世交挚友一类的吧。 未若还想再推辞,那边陆晔钧已经在说:“把地址报一下。” 未若没办法,只好报上地址,再千恩万谢了一番。 这边陆晔钧挂了电话,便把手上写地址的便签交到林霁远的手上:“林总,你还有什么指示?” 林霁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便签。没错,她果然住在上次遇见的那家酒店附近。 陆晔钧看着他沉思的样子,继续问:“我说,你跟她到底有什么关系?一说要找人顶班,你立刻想到她?” 林霁远仍是摇头:“没任何关系,只是见过面,认识而已。说起来,你也认识她。” 陆晔钧一头雾水,立刻在脑海里开始搜索“乔未若”这三个字,遍寻不着。“我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林霁远抿了抿嘴唇。“明天见到你就知道了。”说着,眼神便穿过车窗玻璃,随着窗外的车流,无意识地放空着。 知道他不会再说,陆晔钧便知趣地不再问。 而未若刚下地铁,想起在慕尼黑念书的死党罗敏一直叫着想吃正宗的金华火腿,便去了家附近的超市,买了一点打算给她带过去,回家再收拾行李,一路忙到十一点多上床睡觉,连忐忑的时间都没有。 这一夜里,乔未若并没有怎么睡熟。这突如其来的任务,固然让她紧张,但想来自己的德语应该不会让自己丢太大的人,对老板只要小心应付一些,也不太会犯什么大错误,更让她心绪不宁的,反而是法兰克福这个地方。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做很长一段时间的蜗牛,躲在自己小小的壳里,不去想不去碰有关那个人的一切,但想不到这么快,就要跟他再一次同处一个城市了。她心慌,哪怕是呼吸着同一个城市里的空气,也让她害怕,怕这样长时间来的坚持,就要功亏一篑。 第 4 章 第二天早上,天气已经放晴,未若提前十分钟便等在楼下,秋日里的凉风习习,吹在脸上,还有一些淡淡的寒意。地上的积水仍然未干,湿漉漉的,并不舒服。 未若等了没多久,便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开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车牌,果然是林总的车,却没想到,车上的人,竟然是自己认识的。 陆晔钧看见未若,也有些惊讶。以前每次见面,她都穿着空姐的制服,盘着发髻,干练又温柔的样子,今天却穿着合身的米色风衣,晨风拂起她微卷的长发,迎着初升的阳光,竟有特别的风韵。 毕竟是不知道见过多少大场面的人,陆晔钧呆了两秒,立刻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想不到竟然是你。怎么,宏远比航空公司更有吸引力?” 未若当然没有想到,这个曾经的乘客,一转身,变成了自己的上司,不禁觉得这个世界,果然真是小。 两个人寒暄了一番,未若便上了车。陆晔钧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未若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后座,暗自感叹这样的巧合。这样也好,起码,她和陆晔钧也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况且也大致知道陆晔钧的性格,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和蔼可亲的人,应该也不是那么难相处。刚想到这里,未若便心叫不好。既然他便是陆晔钧,那么,那座冰山,很有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林总了。 仔细回想,从同事那里听来的他的形象,和自己在飞机上见到过的,一下子严丝合缝的,变成了一个人。 她不会忘记,他曾经那样讽刺地说过一句“Not a good match”,还有那样发难的“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纵然不曾知道他是谁,他已经在她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样一个挑剔的人,转眼变成了自己的老板,还要相处这么多天,一时间,未若顿时开始心慌,手心竟然细细密密地开始出汗,好像连一会该怎么跟他说话都不知道了。 “小乔……”陆晔钧转头叫她,见未若抬了头,神情有些恍惚,便微笑了一下:“这样叫你没意见吧?” “当然没有。”未若赶紧收拾了一下心情,也微笑着说。其实,她比较情愿别人叫她乔未若,或是未若也好,小乔这样一个美人的名字,安在自己头上,总有些不自在,只是当场反驳领导,倒也没必要。 “我先大致跟你说一下这次的情况。”陆晔钧还是转着头,说话并不舒服的姿势。后面的位子,自然是留给林总的,这样一来,等一下自己就要跟他坐在一起了,想到这一层,未若手心的汗便又多了几分。“好,谢谢。” “这家德国客户,是我们公司开拓海外市场的第一家,至关重要,前段时间我已经去谈过几次了,这次是第一次林总跟我一起去,他出去谈生意,一向是只说中文,带人翻译的,所以才找到你。不过本来如果带他的助理,就只能说英文,现在换了你,反而可以翻德文,还真是无心插柳的事情。” 未若跟他一起会心地笑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总监一点架子也没有,又年轻,只让人觉得心情舒畅,本来的紧张心情,也稍稍安定下来一点。 “那有没有什么文件,要我准备一下的?”未若还是忐忑不安地问。 “这些是基础的信息,翻译我相信你临场发挥就行了,问题不大,实在不行,德国人也会说英文的。”陆晔钧仍旧是笑着说,递了几张薄薄的A4纸给未若,接着,便转了头面对前方。 未若低头研究,手上的是大致的那家公司简介,这次项目的内容等等一些基本信息。 只是她的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等下要见到的那个人,明显比手上的这些文件要难应付的多。 A城的国际机场,在城市的最南端。从乔未若城北的家里出来刚一刻钟,车就拐进了一片住宅小区。本来以为,像林霁远这种身家的人,肯定是住在高档的别墅区里,没想到车开进的,只是个中等偏上水平的小区。密集的米黄色高层建筑,间或有一片片并不太大的草坪,早晨还有不少遛狗的人穿梭其中,一派繁忙而井井有条的样子。 司机熟练地把车开到小区深处一幢楼的下面,陆晔钧打了个电话便下了车等,未若见状,立刻跟了下去,两个人各自站在前后车门边,看着玻璃门里的电梯间,一时无话。 “小乔,听说你是B城人?”不知道是不是没话找话,陆晔钧忽然开口问。 “嗯。上大学的时候考进A大,然后就留在这里了。”未若点点头。 陆晔钧继续问道:“怎么想到学德语?” 这个问题,从上大学的第一天开始,便有无数的人问过未若,她已经总结出一套官方的答案了。 “因为喜欢格林童话,全都是完美的结局,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不像安徒生童话,那么痴情的人鱼公主却死了。”未若笑着回答。 大概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女孩,看起来大方得体,却讲出这样略显幼稚的话,陆晔钧愣了一愣,接着便也跟着她微笑起来,同时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 涡,右边却没有,有那样一点不对称的可爱和妩媚。这个女孩并不是绝色美女,她的漂亮,不是那种动人心魄的,只让人觉得看了舒服,仿佛在浊浊的尘世,找到一口清泉般那样的舒服。 两个人笑了下,便又恢复了静静等人的状态,只是那个人,一直没有下来。 陆晔钧开始在车前踱步,踱了片刻,转头跟未若说:“我去看看。”未若刚点头,便看见电梯的银色金属门迅速滑开,走出来一个人。 果然是不出所料,出来的正是那座冰山,林霁远。 他今天穿的是套普通的黑色西装,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未若情不自禁地放低眼神看他的腿,果然有些不太正常,走路的速度比较慢,也略显僵硬,但若不是细看,也不觉得什么特别。未若怔了一怔,以前看到他,都是或坐或站,真的没发现任何异样,现在还没来得及分辨到底是什么问题,他人便已经到了眼前。 “林总早。”未若立刻收拾心情,摆出了曾经苦练过的职业化微笑。 林霁远主动伸出右手:“你好。”脸上仍是副清冷的样子,这两个字也不带一点情绪,就像两人只是第一次如此四目相对。 也对,就当作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以前,他们真的只是路人,而从今天起,就变成了上下级的关系,这关系,八小时之内亲密,八小时之外,仍是陌路之人。 未若保持微笑,握住了他的手,一只极为冰冷的手。 跟那只纤细温暖的手只接触了片刻,林霁远便马上放开,淡淡地说了句:“走吧。”接着拉开车门,也不进去,只是抬了头看着未若。根本没想到林霁远竟然是在帮自己开车门,未若只觉得受宠若惊,一时间竟愣住了。 见未若没有动作,林霁远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只是一瞬,便又再放松开来。“怎么,你不愿意坐里面?”他的声音依旧低沉,眼神犀利地看着未若。 “没有。谢谢林总。”未若蓦的反应过来,转头上车,坐到里侧的位置上。陆晔钧在林霁远侧身准备上车的时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在身侧小声地问:“怎么这么久才下来?是不是……” 他还没问完,林霁远便很快回答了三个字:“我没事。”说完便低头上车,没给陆晔钧追问的机会。 坐在林霁远的身边,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未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暗想幸好今天出门时喷的香水,是一贯用的绿茶香,也只是淡淡地在手腕上喷了一点。她有个小小的习惯,在紧张的时候会凑上去闻闻那清新淡雅的味道,只是现在虽然紧张到无话可说,却也不敢偷偷去闻自己的手腕,只怕旁边那个人,会继续冷嘲热讽地来一句:“怎么,觉得自己很香?” 林霁远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只是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车子上了高架,时间又早,周围静谧一片,只能听见平稳微弱的发动机轰鸣声。 陆晔钧大概觉得气氛太过安静,便开口说:“林总,小乔是A大德语系的高材生哦。我们这次误打误撞,还真是运气不错。” 一句话说完,林霁远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似的,仍旧看着窗外,未若不知道自己应该接什么话好,侧了侧头看林霁远,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极为年轻,雪白的衣领,衬得五官格外鲜明。 未若刚看了一秒,那张脸便转过来,薄薄的嘴唇开启:“为什么学德语?”语气平淡,明明是个问句,语调也并没有上扬。 “因为喜欢格林童话。”未若暗自懊恼,自己刚才在陆晔钧面前说这话,他只是笑笑,可跟林霁远再说一遍,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只好话说一半,便停住。 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林霁远的眉毛挑起了那么一两公分,继续追问:“为什么?” 未若只好把自己那套说辞说完:“因为格林童话全都是完美的结局,王子和公主总是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未若说完便低头,不再敢去看林霁远的眼神。等了半天,也没见他有回应,未若便再度抬起头,小心地向身边的人投去目光,他正靠在椅背上,眼神仍旧落在窗外,但表情似乎有些不同,那苍白的嘴唇虽然紧抿,但嘴角,却似乎是微微翘起的。 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话。 林霁远让司机开了车载音响,流出来的音乐,是瓦格纳的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 听见德语唱腔在小小的空间里开始回荡,未若不禁又转头看了林霁远一眼,却正好对上他的眼神,不知是明是暗,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未若。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未若总是觉得自己矮人一头,心虚得很,只好立刻假装看窗外,避开了他的双目。 他是个喜欢瓦格纳的人,这一点,更让未若觉得对他的忌惮多了几分。 上大学的时候,曾经有个老师做讲座的时候说过,真正成熟的男人,就应该听瓦格纳,才够有气魄。未若根本没当回事,韩苏维回去,却立刻开始收集瓦格纳的CD,并且迅速地成为他的粉丝,还拖着未若一起听。对于古典音乐,未若本来就没什么了解,也就随便跟他听了两次,可对瓦格纳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因为喜欢他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尼采,希特勒,还有,眼前这个林霁远。 未若越听,越觉得这车里的气氛冰冷,与窗外明媚的阳光格格不入。 以往走入国际机场,未若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欣喜期待,因为下了飞机,就能够看见韩苏维那温暖的身影。可这一次,一切都变了。从跟他分手那一刻起,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飞慕尼黑的航线上,并没有遇到以前的同事,未若发现,林霁远和陆晔钧坐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压低了声音,仿佛窃窃私语一般,那头碰头的样子,让未若忽然想起来许言还怀疑过他们是不是同性恋,立刻忍不住偷笑起来。好在他们的位子跟未若隔了个走廊,即便是笑,也不会被他们发觉。 跟未若同座的,是个德国老太太。跟她的挑剔劲相比,林霁远曾经的吹毛求疵,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刚起飞不久,她便要求喝酒,还指明要奥地利出产的冰酒。飞机上,只有普通的红酒香槟,哪里来的冰酒,于是她便嘟嘟囔囔地,发了好一阵脾气。未若听得出,她在用德语说脏话,说了半天,又转身用德语跟未若说:“汉莎航空真是越来越差了。” 未若假装没听懂,用英文答了句:“对不起,我不会说德语。” 那老太太立时没了声音,大概是觉得用英文攀谈,太过辛苦。 未若低头看手中的文件之前,看了走廊隔壁的两个人一眼,正好看见陆晔钧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柔和又带着一丝安慰。她耸了耸肩膀,表示无可奈何。 起先途中未若几次抬起头来休息休息疲劳的眼睛,都看见林霁远在看手里的文件,皱着眉头,目光深邃。超过十个小时的航程,陆晔钧和未若都不知道睡了几觉,可未若每次睡醒看见他,他都一直精神抖擞的,仿佛根本不需要休息一样。 未若算过,他们到慕尼黑,是当地时间的中午,紧接着下午就要去客户那里谈生意,中间只有一个吃饭的时间,所以自己只能抓紧路上的时间,多休息一会,养精蓄锐,陆晔钧大约也是一样的想法,而林霁远,却一直没有合过眼睛。 做到总经理这个位子,大概就是这样的身不由己。偌大的一个公司,上千人等着他发工资,属于自己的时间,一定少得可怜。 到了后面半程,林霁远开始看杂志,全英文的时代周刊,经济学人,未若暗自纳闷,看得懂这样的杂志,英文显然已经很好,为什么还要带人翻译?只是老板的想法,即使摸不透,还是乖乖服从的好。 即使是在看杂志,林霁远的眉头也没有松开来过,头顶的阅读灯,光线温暖,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孔,这样的画面,仿佛一桢照片,在未若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便已经慢慢融入她的脑海。 第 5 章 慕尼黑的天气极佳,天蓝得仿佛水洗过一般的纯净,这个时候,正是一年一度的啤酒节,盛名之下,无数的人从世界各地涌来,参加这场热闹的狂欢。未若曾经跟韩苏维来过一次,坐在广场上的帐篷里,喝着一升装的啤酒,靠在那个宽阔的肩头,很快让她醉了。那夜在慕尼黑的酒店里,是她的初夜,美好之中带有一点点羞涩。只是一年以后,在慕尼黑的另外一家酒店里,未若对着镜子,看着长途跋涉后疲惫的脸,心底的苦涩,压也压不住,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地哭出来。 未若拼命地往自己脸上连泼了几次凉水,才把韩苏维这三个字从脑海里赶出去,换成飞机上临时抱佛脚看过的这次的方案。一个小时后,她就要跟着两个还不太熟悉的老板去见客户,哪有时间和精力想这些儿女情长?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她的脸色不好,去见客户的路上,陆晔钧安慰着对她说:“小乔,你别紧张,这家客户的老板是个德国老头,一看到你这样的China doll,还不马上乖乖地同意我们的报价,我们的竞争对手那边,肯定没你这样的美女,这生意,肯定立刻就拿下了。” 未若仍旧有些心事,却配合地笑起来。明知道这只是他安慰自己的话,听起来却也心旷神怡。 刚想开口感谢他一下,林霁远却忽然蓦地转头问道:“乔未若,你的英文怎么样?” 未若不知道他问这话是什么意思,赶紧立刻回答:“还行吧。”A大的德语系,是德语英语双专业,她的英文也不差,只是在老板面前,不敢造次。 陆晔钧也是一愣,不解地再次回头,看着林霁远。 林霁远像是沉思了片刻,开口云淡风清地说:“那待会你就翻英文好了。不要让客户知道你会德语。” 一言出来,未若完全不知道他目的何在。他似乎也无意解释,低头去看自己手上的文件。陆晔钧却反应过来,鼓励地看了一眼未若,接着一下车,就把未若拉到一边,低头轻声地说:“待会你就说自己只会英语,但是德国人私底下说话的时候,你注意听着点。” 未若霎时明白了过来,抬眼看了看陆晔钧,点头表示知道。 客户那边最大的老板,果然是个老头,长了一张肯德基老爷爷一般堆笑的面孔,身材也很像那个矮矮胖胖的爷爷,只是言辞犀利,不断地挑着宏远方案的问题。大多数时候,都是陆晔钧回答他,未若在一边,装模作样地给林霁远翻译着,只觉得气氛越来越诡异。 林霁远的英文,明明非常之好,他们所有的对话,他应该都听得懂,未若在他耳边一直说话,他的表情却从来没有变化,即使有个别时候,未若明知道自己没有全听明白,翻出来的中文也词不达意,紧张得已经开始出汗,他也从来没表示过任何不满。 相比之下,中翻英倒显得容易很多,未若有足够的自信,自己的英文绝不比德语差,而林霁远其实也很少开口说话,要她翻译的机会并不多。 在来的路上,未若听见陆晔钧和林霁远提起过,这次谈判的主要内容,就是报价的问题。跟他们竞争的另外一家供应商,底价似乎比宏远低,所以德国人一直迟迟没有作决定。 会议的间隙,德国人会小声地互相交流,这个时候,陆晔钧总会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未若。 未若何尝不明白,自己简直就是做间谍来的,只是竖着耳朵,也听不清德国人在说些什么。 谈了近一个小时,德国客户提出coffee break,未若知道,前面谈的都是些泛泛的内容,接下来,大概就是谈价钱了。只是德国人那样严谨,想从他们口中听到走漏的风声,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家公司走廊上的地板有创意极了,全是透明的玻璃,此刻,未若就和两个男人站在走廊上,低头看着面前的大堂。 不光是林霁远一脸严肃,连总是带着笑意的陆晔钧,也开始笑得有些吃力,未若知道,接下来,肯定有一场硬仗要打。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方便一直听他们的对话,只好左顾右盼,放松一下翻译了一个小时高度紧张的神经。 无意间,未若看见那个肯德基爷爷跟自己的副手正在咖啡室前低头说话,两个人脸上的表情,跟这边两个人几乎一模一样。未若心眼一动,转身朝咖啡室走去。 经过肯德基爷爷身边的时候,未若抬头,友好地对他笑了笑。 也许真像陆晔钧所说的,中国女孩子,特别讨老外喜欢,肯德基老爷爷马上给了未若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 咖啡室不过几个平方大小,里面几台不同的咖啡机,未若随便挑了一台,假装研究怎么倒咖啡出来,耳边却传来两个老外再熟悉不过德国南部口音。 未若他们大三大四的外教,正是一个来自慕尼黑的小伙子,上课上到无聊的时候,就爱跟他们介绍德国方言,主要的目的,就是逗得全班女孩哄堂大笑。曾经韩苏维还非常不屑一顾的,对于全系女孩对这个外教的爱戴嗤之以鼻。没想到,现在正派上用场。 未若很快发现,这两个人皱着眉头,正在说宏远的报价问题,赶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咖啡室空间很小,即使德国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她还是不时能听到只言片语。装模做样研究了两分钟咖啡机,她忽然听见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数字,竞争对手的报价,比他们低九十万欧元。 那一刻,未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本来,只是过来随便碰碰,没想到,这样一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如此顺利地,砸在了自己的头上。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奔流,心跳顿时紊乱。 只是还没来得及激动,未若就听见肯德基老爷爷转身对自己说话的声音。 “Hi Lady, what do you want? (小姐,你想喝什么?)” 明明和蔼可亲的声音,响在耳边,却像警铃一般。 不好,在这里徘徊的时间太长,被发现了,未若来不及多想,立刻摆出笑脸:“Triple-espresso, I’m so exhausted.(三倍浓度浓缩咖啡,我实在是累坏了。)” 大概是她示弱的无辜笑脸让德国人放松了警惕,肯德基爷爷笑眯眯地走过来,在旁边一台咖啡机上按了两下,倒出一杯墨色的液体。 “Enjoy.”他绅士地把咖啡递给未若,并没有留意到,未若的手,已经在情不自禁地发抖。 硬撑着自己道完谢,再沉着地走回去,未若的脊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只来得及走到林霁远和陆晔钧之间,把那句最重要的话说完,德国人便开始鱼贯而入,重新走进会议室。 再度走到原来的位子上坐下,未若只觉得全身都要散架,却仍要强撑着精神,低头时,看见陆晔钧对她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喜悦,在桌子底下竖了一下大拇指。 会议重新开始,未若正打算再开始翻译,却看见林霁远侧过身来,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不用翻译了,随便说点什么就行。”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林霁远用这样柔和的语气说话,甚至有几分亲昵,离得近了,她能感觉到他说话的热气拍在自己的脸颊上。微微抬眼,正对上他那双眼眸,依旧那样毫无波澜的,看不出情绪。 未若松了口气,她也是实在需要休息一下,刚才那样有些惊心动魄的场面,已经耗费了她太多力气。可大脑高度紧张下,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愣了片刻,下意识地,又开始翻译。也许是潜意识里发现,跟老板说话,比翻译英文,要难得多。 听见她又开始翻,林霁远露出了一个难得的微笑,只是未若低着头,没有看见他的脸,只看见眼前这个人细长的五指落在椅子扶手上,在黑色背景的反衬下,显得白皙的不大正常,连指甲的颜色,都是暗暗的灰白着。 接下来的会议,未若觉得自己一直在神游,直到会议桌两边的人站起来开始握手,看着陆晔钧和林霁远脸上的笑容,才明白过来,这场仗,他们应该是可以赢了。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差,竟然会走这样的大运。只是放松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喝了一杯三倍浓度的浓缩咖啡,此时的心跳,早已经快的不像样子,难怪刚才一直不在状态。她向来不太能喝咖啡,偶尔只喝最淡的拿铁,今天情急之下,居然做了这样的蠢事。 会议室里出来,陆晔钧一眼便发现未若的脸色不太对劲,急忙走到她的身边问:“小乔,你没事吧?” 未若艰难地笑笑:“咖啡喝多了,有点头晕而已,没事。” “我也有点累了,早点回酒店休息吧。”林霁远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他脚步不快,像是边走边在等另外两个人。 一路上,陆晔钧似乎在赞叹这次误打误撞的巧合,一路表扬未若机敏,未若却再也没有力气附和他,只是靠在车座上,无力说话,勉强地试图着平复心跳。 回到酒店的房间里,未若立刻倒在床上。这一整天,就像梦游一般地这样过去了。这个梦,已经抽干了她的元气,人却在咖啡因的作用下,想睡也睡不着,只能躺着看德语新闻,等着精力慢慢恢复。 第 6 章 天色渐渐成了一团墨黑,未若还是睡不着,觉得精神稍微好了一点,去洗了把脸,又去开了窗,外面的空气,似乎都夹着欢乐的味道。 她以前只来过一次慕尼黑,却再也忘不了这个地方。他们曾经约好,每年的啤酒节,都来慕尼黑玩,都住那同一家酒店。现在,啤酒节已经开始了,身边的那个人,却没了踪影。也许,他正陪着新欢,在哪个帐篷里,跟去年一样,喝着那爽口又有些微苦的啤酒,听着耳边热烈的音乐声。 工作的事情一过去,那心底里难掩的一丝惆怅,便悄悄地攻城掠地,淹没了她。 回房间之前,陆晔钧曾经提出晚上一起吃饭,但林霁远似乎兴致不高地要回去休息,那一起吃饭的计划只好作罢。这样更好,未若本来就担心,跟老板吃饭,只能是食不知味。 在房间里呆的憋闷,她便换了衣服,走出酒店。 乘了电梯走到大堂,未若惊讶地发现,林霁远这个人,几乎无所不在。例如此刻,他便坐在大堂一侧的咖啡吧里,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一本书。 她暗自皱眉,刚想偷偷低头走过去,没想到林霁远忽然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了她。 溜不过去的她只好走过去,微笑着,还没来得及说话,林霁远就已经开口:“准备出去?” 未若点了点头。 “我也正打算出去走走。那一起吧。”说着,他便站起了身。 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此刻身上穿的,不再是一本正经的西装,而是件黑色的细毛衫,有些宽松的款式,显得人更瘦了,平时那股寒意逼人的气度,也弱了几分,倒让未若觉得,这样的装扮,更加适合年纪并不大的他。 “去喝啤酒?”刚迈出脚步,林霁远便低头问未若。这哪是征询意见,分明就是不容辩驳的指示。 未若哪里敢说不好,只能再一次点头。 他们住的酒店,离啤酒节的那一片帐篷酒馆所在的广场似乎不远,只是未若并不认识路。走到酒店门口,一时有点迷失方向。她一向对认路没什么天分,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地方,更是稀里糊涂,只好去找酒店门童问路。 林霁远看着她跟门童说话,那侧脸上迷惑的神情,跟下午在客户公司里强作镇定的冷静,竟然像换了一个人,反差极大,而现在这样的她,皱了眉头,却明显孩子气得多。没多久,未若就走了回来,脸上的迷惑,丝毫没有减退。 “怎么走?” 未若看着林霁远疑问的眼神,沮丧地答着:“不知道。门童说,出门跟着人流走就行了。”说完,就只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未若惴惴不安地偷看,看见林霁远是在淡淡的微笑。 她顿时便愣住了。 因为他笑起来,竟然有那么一丝难得的暖意融融,他嘴角那一缕温情,就像雪天里初升的太阳,微弱的光亮,虽不明显,却有柔和的线条。那一瞬间,她忘记了,自己曾经一直在心里叫他冰山,一直觉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紧张得手脚冰凉。 “那我们就跟着人流走好了。”林霁远脸上的微笑如昙花一现般,很快便没了踪影,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冷静淡然的态度。走到门口,发现未若没跟上来,他便转身立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扭头看着未若,像是在等她。 未若看着那个黑色的修长身影,赶紧醒过神来跟上去。 门外,是一个喧闹繁华的世界。门童说的没错,这里离广场不远,果然有一浪一浪的人群,汹涌着,朝着那一片灯火辉煌的地方走去,远远的,看得见流光溢彩的巨大摩天轮。 跟着欢天喜地的人潮往广场上走的时候,未若一直低着头,琢磨着该说些什么。 “乔未若。” 未若听见林霁远叫她,抬头看见他的侧脸,那消瘦的脸庞,映着彩色的灯光,才显得有些健康的血色。他叫了她一声,眼神却看着前方,思考了一下,才转了脸,对上她看着自己探寻的目光:“你很怕我?” 或许是周围太吵,他难得地放大了声音,那四个字正腔圆的中文,夹在一片德语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了脚步,专心等着未若的回答,那双眼睛映着绚烂的灯光,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未若下意识地摇摇头:“没有啊。”心里却一直在打鼓,原来自己表现得已经那么明显,让他都忍不住要亲口问了。 只是停了片刻,后面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往前挤,林霁远被身后的一个外国大汉一推,踉跄了一步,几乎是同一瞬间,未若已经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那老外立刻伸过头来道歉,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微笑。 林霁远回头说完没关系,便低了头,看了看未若扶着自己的手指,意味深长地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就好。我有什么好怕的?” 未若放开了扶着他的手,两个人继续混在人流中前行。 他有什么好怕的?这个问题,连未若自己也不清楚。 他是自己的老板?他那总是有些冷漠的态度?这些,似乎都不足以让未若觉得怕他,最多,也应该只是有些惶恐而已。 可她就是害怕,只要跟他在一起,便会觉得自己手足无措,说什么做什么,都生怕一个不当心,就惹他生气。就像刚才,自己那样自然而然地扶住他以后,却忽然想到许言曾经提过,他连摔倒了都不肯让人扶,立刻觉得胳膊发软,下意识地赶紧松开手指。 而在这样拥挤的人群里,两个人的距离那么近,未若能感觉到,林霁远的手就在自己的手边,还会不时轻轻地碰到自己一两下,凉凉的,没什么温度。她抬头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已经皱了眉头,小心应付着周围推推搡搡的人潮。她忽然觉得后悔,不应该跟他来这样的地方,一路上她偷偷地仔细观察过,他走起路来,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艰难和缓慢,只是掩饰得很好,若不是曾经有人告诉她,也许她只会当他偶尔不小心扭伤了脚。 很快他们已经走到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帐篷里,挤满了更加密密麻麻的人群。 未若不再多想,开始找合适的地方。每间帐篷里几乎都坐满了人,足足找了将近半个钟头,才好不容易才看见一个帐篷的最里面像是有一些空位,于是便一边回头,一边说:“这里面好像有座位……”转过身去,却发现林霁远根本不在身边。 未若顿时慌了神,这里人这么多,她刚才只顾着自己想心事,连他什么时候不见的都不知道,现在该怎么找他?她踮起脚尖四下张望,周围全是一个个高大的老外,看不见他的身影。 不时有人走过来要进帐篷,把她推来推去,她转身想抵抗整个人流也是徒劳,走出去没两步就又被推回来,只好靠在门边的一根帐篷支架上,努力地踮起脚,只希望林霁远就在附近,能很快看到她。 小时候有一次去游乐园,未若自顾自地在捏糖人的地方看了很久,一抬头,却发现爸爸妈妈没了,她哭着走来走去,最后却迷了路,直到天黑,才被要关门的管理员找到,带到游乐园办公室,在那里见到爸妈。她还记得,爸爸那个时候说,以后走丢了,记得要站在原地,别人会来找她。 现在,在这样偌大一个广场上,耳边全是呼朋引伴的声音,她却那样的孤单和恐惧。 她把老板给弄丢了。那恐惧,比小时候把爸妈弄丢了更让她欲哭无泪。成群结队的人海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她一个人,惊惶地四下张望着。这里这么多人,他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挤到,摔倒在地上,所以才看不见了。未若越想越是惶恐,要是真的把老板丢了,回去不知道要怎么挨骂了。 大约是看见未若一个人站在门口,一个德国老太太走到她面前,关切地问了她一句怎么回事,那老太太慈眉善目,穿着巴伐利亚特色鲜明的民族服装,未若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得更加心急如焚,眼泪都要掉出来,只好极其郁闷地说:“我跟朋友走散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有个声音,带着未若有点熟悉的小小不满:“怎么走那么快?”她一抬头,看见林霁远已经走到老太太的身后,隔着她胖胖的身躯,对自己皱眉头。 她来不及辩解,只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忽然落地。 德国老太太转头,笑眯眯地对林霁远说:“别再把你的女朋友弄丢了。”说完,便走进帐篷。 “她说什么?”林霁远已经到了未若面前,一股压迫感随即而来。 “她说这里人多,要当心别再走散了。”未若说完,岔开话题地指指帐篷里面:“这里面好像有座位,林总我们进去吧。” 林霁远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也不好再追问。刚才他跟未若被人群挤散,明明很快就看到她立在帐篷前,慌张地四下寻觅,脸上惊恐的表情,像个被遗弃的孩子那样。他一直想快点过来,可是人太多,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好不容易走过来,还好,她一直没走开,就站在那里等他,如果她移开脚步,也许他们就真的要走散了。 他们在最角落的地方坐下,叫了东西,面对面地坐着。周围喧闹,这一角却安静。未若看着手里杯子的花纹,不太敢抬头。 “今天……”林霁远先开口,却踌躇了一下,才继续说:“Well done.” 未若心情刚平复下来,勉强笑笑说:“是碰巧运气好而已。” 一路上过来,未若跟他说过的话,只有寥寥几句。她自己本来不是那么沉闷的性格,可林霁远却是那样沉默的人,陆晔钧在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发现,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一时气氛有些尴尬,还好,耳畔都是嘈杂的人声,倒是一点也不安静。只是,总要找点话题说说吧?未若刚想开口,林霁远却开始接电话。 “在外面……不是一个人……那好……再见。” 未若绝望地发现,一通电话,打了两三分钟,他却只说了四句话。这样的人,该怎么跟他沟通?只好在心里埋怨自己,为什么好端端地要从房间里出来,碰到他,又陪他到这里来。 好在林霁远放下电话便说:“陆晔钧撑不住了,已经睡觉了。”说完,看了看未若,漫不经心地问:“你不困?” 未若摇摇头说:“不困,以前一直倒时差倒习惯了。不到该睡觉的时候坚决不睡,否则会更难受。” 林霁远赞同似地点点头:“嗯,确实是。” 未若想到,他在飞机上也没有合过眼,那岂不是二十几个钟头没睡过?看看他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已经看得见黑眼圈了。 她低了头,捧起硕大的杯子,喝了口酒,这酒并没有多好喝,至少她喝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但这里的气氛,真的是热闹的,让人的心情都情不自禁地慢慢放松下来,又慢慢地微笑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气氛感染,眼前林霁远的脸,看起来也不那么冷若冰霜。他举起杯子,浅浅地尝了一口,又对未若说:“你的英文,也很好嘛。” 未若抬头,看着他的嘴角沾了一点啤酒的泡沫,便一边低头从包里拿纸巾,一边回答他说:“大学四年一直都有英文课,只不过逃了很多,把精力都花在学德语上了。”说完,便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 林霁远微微怔了一下,接着明白过来,伸手抽出一张,在嘴角轻轻按了两下,再度露出了一点若有似无的微笑:“你也会逃课?”他提问题的时候,一向没有什么语调的变化,像是并不急着听到对方的答案,但是那沉着的口气,却总是让人心里一凛,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回答。 “当然,谁上大学的时候没逃过?”其实,未若不来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成绩虽然好,但是逃课的事情也没少做过。 林霁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继续问道:“以前怎么想到去做空姐?” 未若捧着杯子,故作轻松地说:“以前想环游世界来着,后面发现飞来飞去太累了。还是稳定点好。” “那你觉得宏远好吗?”他一只手握着杯子,另一只手,就随意地搭在桌上,帐篷里人声鼎沸,像他这样淡定的人,倒还不多。 “很好啊。公司大,待遇好,人际关系也很不错。”未若笑着回答,也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渐渐的,面对林霁远,她已经不像原来那么紧张了,只是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再喝了,她的酒量很浅,再喝下去,难保不会说错话。 关于工作的话题林霁远只是说到这里,接着便问:“德语难吗?” 未若舒了一口气,他总算问了一个自己游刃有余的问题。“很难,光是动词变位就有好多种……” 这个话题,对未若来说明显轻松很多,又怕冷场,只好不停地拉拉杂杂地说着,说完德语说德国文学,说完文学又说德国文化。林霁远的话依旧很少,却也一直耐心地听未若说着,|Qī-shu-ωang|偶尔还要问几个问题,未若暗自庆幸,还好,这样才能顺利地聊下去,还好,说的是自己擅长的东西,他没有机会挑刺。 帐篷里的位子排得很密,他们旁边坐着一对年轻的德国情侣,正在眉飞色舞地聊天,语速飞快。忽然,坐在林霁远旁边的德国男孩转头问他:“你们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他说的是英语,林霁远马上答:“中国人。” “那太好了,请你教我,中文的我爱你怎么说?我会说德语法语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还有日语的我爱你,就是不会说中文的。”他亢奋得手舞足蹈,脸上泛着酒精染过的红色。 “我,爱,你。”林霁远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了一遍,惯常的严肃认真,根本不像在说这三个最能打动人的字。 那男孩跟着复述一遍,竟然学的八九不离十。 “对,就是这样。”他轻轻点点头,男孩便立刻拉着他女朋友的手,现学现卖地说“我爱你”。 林霁远转回头来,发现未若偷偷地在打哈欠,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他说着,便打算站起身来,只是身子一动,却立刻脱力般地又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未若本来已经点头站起来,刚准备转身出去,看他脸色突变,眉头一瞬间便紧皱起来,吓了一跳,赶紧一步迈到他的身边,弯腰轻声地问:“林总,你没事吧?” 林霁远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胳膊撑在桌子上,暗暗地用力,过了好一会,才扶着桌子站起来:“没事。走吧。”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镇定,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只是嘴唇咬得有些发白。 未若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人群中,像他这样英俊的东方人绝对少见,又有那样出众的气质,即使不苟言笑地紧抿着嘴唇,也只是给他加上了一抹冷峻的帅气。 回去的路上,未若小心地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半步的位置,生怕再发生一次走失事件。 站在酒店的电梯里,未若觉得,这一天终于过完了,它是那样的漫长而又丰富,在她的记忆里,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乔未若。”电梯里出来,刚说完再见,未若却再一次被林霁远叫住。 “嗯?”未若停下脚步。 “刚才我一直想问你,德语的我爱你怎么说?”他站在酒店的走廊里,头顶上正好是一盏射灯,显得他的目光深邃而迷离,酒精作用下,他的脸色也不再那样苍白,而是泛起了一点点的红晕。 这个问题,也是个不知道多少人问过的问题,未若笑笑,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清晰地回答,也是那样严肃认真:“Ich, liebe, dich.” 第 7 章 第二天,他们分道扬镳,林霁远和陆晔钧去法兰克福,说是有些私事要办,又格外开恩地,放未若一天自由活动的时间,让她可以去看看在慕尼黑读书的好朋友罗敏。 未若总算得以真正地放松精神,好好地休息一天。她在罗敏的家里窝了一天,吃吃喝喝,聊了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忽然间,有一种重新拾回青葱岁月的感觉。 “听说韩苏维明年夏天就要回国了。”晚上,未若挤在罗敏的床上,两个人对着天花板发呆,沉默间,罗敏忽然开口说。 现在未若听到这个名字,已经不像原来那样难受,但心里,还是有些微澜,说话也有些不自然:“嗯,他马上就要毕业了。” 罗敏翻了个身,面对着未若:“我在网上碰到他,他一直都说,是自己不好。” 未若笑笑:“原来他也知道。” “当然,既然家里早就给他安排好结婚的对象,他又没打算抗旨,为什么还来招惹你?”罗敏有些愤愤不平地说。 “算了,只是谈了场恋爱而已。他以前对我也不错。”这么长时间以来,未若早就已经想通,既然命里注定,他不是那个良人,那么,就当他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一段单纯的回忆好了。 罗敏叹了口气:“他还说,希望以后能跟你做朋友呢。” 未若想了想:“做朋友好啊,能做朋友,就说明我和他都真的放下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放下了,可是近来,想他已经不是自己最常有的念头了。也许,她的努力,慢慢有了效果。 罗敏拍了拍她的肩膀:“未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头脑特别清楚的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你都知道。” “大概吧,多谢你的夸奖。那现在该做的,就是睡觉,明天一早还要去法兰克福跟两个老板汇合呢。”未若把脸埋在枕头里,很快便沉沉地睡了,这两天奔波的,确实有些疲劳过度。 法兰克福是欧洲的中转站,整个机场里,每天起起落落的飞机无数,却一向井然有序,耳边交错响着不同的说话声,德语,英语,法语,所以当未若走进候机厅,听见陆晔钧大声喊着的“乔未若”那三个字,只觉得格外鲜明亲切。 未若转头看见两个穿着一样深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拖着旅行箱,陆晔钧还是那样笑意盎然的,林霁远也是一贯的无声无息,面无表情。未若点头微笑,快步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 刚迈出两步,身后又有人叫她的名字。 “未若。” 那熟悉的男中音,直直刺入她的胸膛。 “你好。”她先是强迫自己微笑,然后才慢慢转身,看上那张曾经亲昵的脸。“好久不见。” 韩苏维似乎更成熟了几分,连眼镜也换了副细黑框的,未若只觉得他整个人,竟然有些陌生。 “我来,是有东西要给你。” 未若低头,不再看他。 东西,是以前她留在他公寓里的东西? 韩苏维伸出手掌,掌心里,有一只水晶做的天鹅,小巧精致。 未若猛地抬头,看见他的眼神,似有些犹豫,又有些痛楚,一闪而过地划过眼底。 “未若,我知道,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好。你以前说过,爱情要像水晶那样纯净,可我给不了你。” 未若无话可说,分手的时候,他曾经那样决绝,她早已经断了任何念想,却没想过,在这么久以后,他会说这样动情的话。 “我只希望,这样的爱,会有别人能给你。”他拉起未若的手,把那只天鹅放进她的手心。“就像你一直想去的新天鹅堡,我不能陪你去了,只能送你一只天鹅。但是我希望,有人能陪你去。” 手里的天鹅,小小的,只堪一握。未若捏紧了拳头,那天鹅伸展着的翅膀,刺痛着她的掌心。 她想过无数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他一定会若无其事地装作跟自己没任何关系吧,可现在,在这个象征着离别的机场,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心底里,自然是有一点点感动的。 可除了感动,她竟感觉不到其他任何一丝情绪。磨了自己半年的心痛,忽然一下,无影无踪。抬头看了看他,仍旧是曾经那熟悉的眉眼,可感觉,却忽然不一样了。 他说出这样的话,一瞬间让她坦然了。能给她爱的,并不是眼前这个人,能完成她的梦想的,也不是这个人。那么,自己为什么还要为他伤心难过呢? “谢谢你,我会好好的。”未若点点头,淡淡地对他微笑,就像她曾经对每一个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微笑一样。 “未若。”韩苏维忽然拉住她的胳膊。“我们以后,还能做朋友吗?”他急急地问,带着慌乱。 “我想,应该可以吧。”未若这一次,毅然决然地转身,只留给他一丝背影,毫无犹豫。过去的岁月,在这机场的大厅里,随着高跟鞋敲击在地板上的声音,慢慢地被抛诸脑后。 陆晔钧看她终于走过来,轻舒了一口气。旁边的人,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却忽然转头对着他说:“晔钧,以后我们不用经常来法兰克福了。”他叹着气,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 “是啊。你妈妈……哎,你也别太伤心了……” “十年前就知道有今天,心理准备早就做好了。” “不过医生说的那个检查,你打算做吗?”陆晔钧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我不想做。毕竟,我还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万一做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包袱。”林霁远苦笑一下。 “也好,别想太多,那种病,也不是绝症……” 林霁远看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纤长身影,打断陆晔钧的话:“我打算调乔未若做我的助理。”说完,又再补充了一句:“她很聪明,能力也不错。” 说起公事,陆晔钧也正经起来:“她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但是霁远,如果你对她真的有意思,我劝你还是不要。一旦工作上这么密切的话,感情上的事情,就说不清楚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他见乔未若越走越近,便凑在林霁远的耳边,又揶揄了他一句:“你见了才她几次,就这么念念不忘?” 林霁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若有所思的寒光一闪,欲言又止。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那么久。”未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 陆晔钧冲她挑了挑眉毛:“男朋友?” 未若苦笑:“不是。普通朋友。”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底无比坦荡。 可她脸上到底还有些无奈的苦涩,陆晔钧还想问什么,林霁远却拉着箱子往前走:“不早了,走吧。”说完便一个人走在前面。 陆晔钧走在未若身边,低了头好奇地问:“听说你跟林总去啤酒节玩了?” “没有玩,只是喝了一杯酒,吃了点东西,坐了半个多小时就回去了。”未若老老实实地回答。 “噢。”陆晔钧却沉思着,进安检的时候都差点走错路。 回去的路上,仍然没有碰到以前的同事。未若觉得好笑,这一下,跟过去就这样彻底地告别了? 她摊开手掌,摩挲着那只小小的天鹅,冰凉顺滑的水晶,映着头顶的灯光,反射出七彩的光芒。她只觉得眼睛刺痛,于是便小心地拿丝巾包好,收回到包里。 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大,她身边,睡梦中的林霁远轻微地动了两下,在回程的飞机上,他终于在起飞以后不久就开始睡觉。他闭着眼睛的面孔,棱角分明,却显得温柔很多。未若关了顶上的灯,拿出耳机开始听歌,她可不想不小心吵醒了这个人,到时候,又不知道该跟他聊什么。 回到A城,已经是星期五了。未若回到家里,如释重负地软在沙发上,这一趟,总算安全平稳地回来了。收拾行李的时候,她把水晶天鹅放在了飘窗上,这是个很好的位置,想看见的时候,它便在那里迎着阳光,不想看见的时候,只消把窗帘刷的一下拉上,它便被隐在厚实的亚麻布背后,就如那段尘封的记忆,明知道它在那里,但只要看不见,也就无所谓了。 第 8 章 星期六的下午,林霁远在书房里忙着看报表,无意间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白云蓝天,忽然觉得,在这空荡的家里,再也坐不住,于是起身出门,去了离家不远的A大。 他其实曾经是个挺喜欢热闹的人,以前上学的时候,最爱在放学以后去操场上踢球,只是如今那样肆意挥洒的青春,早已经成为历史。 在从家里近郊的别墅里搬出来的时候,他刻意挑了现在这个小区,离这座城市最大的学校A大不过十分钟的车程。他喜欢A大里喧闹的人气,而自己虽然有名校的文凭,却是连一天普通的大学生都没有做过。每每一个人觉得坐得快要长霉的时候,他就会到A大的操场上转悠,就像今天。 偌大的草坪上,很多人在踢球,多得甚至分不清哪些人是哪支队伍,但他们仍旧踢得欢快,笑得放肆。林霁远在场边的看台上坐下,迎着阳光,看着草坪上的人群。 远处的沙坑那边,有人在练跳高。那是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孩,他面对着横杆,急速起跑,姿势优美的高高跃起,却在下落的时候,带着横杆一起倒在软垫上。 看着他倒下,林霁远笑起来,那样的高度,自己曾经毫不费力地就跃了过去,只是,那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那个穿白T恤的男孩爬起来,架好横杆,三步并作两步地,再度回到起点,重新开始。 林霁远的心底,那无名的惆怅再度抬头。他起身离去,不再想面对这个操场。每次来这里,都是这样心情低落的收场,却每次都忍不住想来。 路过图书馆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并排走着一男一女,那女孩的背影,有些熟悉,他们边走边笑,距离虽然不远,两个人却聊得开心,一点没发现背后有人。 “学长,你最喜欢的作曲家是谁?”那女孩笑着问。 “贝多芬。”她身边的男人也笑着答。 “嗯,还好你不喜欢瓦格纳。” “为什么?你不喜欢瓦格纳?” 那女孩摇摇头。“倒也没什么不喜欢,只是我的前男友特别喜欢他。” 林霁远一怔,难怪前两天在自己的车上听见瓦格纳的歌剧,她忽然皱了皱眉。 “乔未若,你放心,我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希特勒喜欢的作曲家。”那男人竟然亲密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霁远下意识地转了个方向,不再情不自禁地跟着那两个人,慢慢地往A大门口走,准备回家,插在裤袋里的左手,却渐渐握紧。 未若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下意识地觉得好笑。汤教授今天死活要把她约到图书馆,说是有很好的工作介绍,虽然自己再三强调已经找到工作了,还是逃不过去,没想到到了图书馆才知道,汤教授是做媒来了,想把自己的博士生介绍给未若。说起来,这个李骏也是自己的学长,书读得多了,倒也没什么陈腐之气,反而是等汤教授一走,就立刻对未若说:“乔未若,我刚失恋,没心情找女朋友,要不我们先做普通朋友,把汤教授糊弄过去再说。” 未若一愣,马上点头:“学长,我也刚失恋,也没心情找男朋友。”两个人随即大笑起来。 毕竟是一个学校一个专业的,他们可聊的话题也不少,聊着聊着,竟聊了一个多钟头,李骏想起来自己还要去市图书馆还书,两个人这才走出来。 未若开了车,还在琢磨刚才自己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问李骏喜欢哪个作曲家,得到贝多芬这个答案以后,竟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要是再认识一个喜欢瓦格纳的,她就得好好重新考虑一下,自己是不是还不够成熟了。 星期一早上一到办公室,未若就被王经理叫进办公室,他递给未若的,是一张调岗单,赫然写着乔未若的名字,要调去的岗位,是总经理助理,甚至连右下角那格里,林霁远三个字都已经签好。 “小乔,恭喜你。”王经理根本没问任何问题,便笑着对未若伸出了手。“出去一趟就被林总看中,不容易啊。” 未若木木地伸出手,轻轻跟王经理握了握,似乎并没有人问过自己肯不肯,就已经决定了她在宏远的命运。 王经理似乎看出来未若有些迷茫,示意她坐下,和颜悦色地说:“是不是有点担心?” 未若没说话。 “总经理助理这个位子,不知道多少小姑娘想去,林总能挑中你,是你的实力,也是你的运气。别犹豫了,林总虽然平时严肃了点,但我想他既然亲自要你去,自然不会对你不好的,放心吧。” 听着王经理安慰的话,未若慢慢点了点头。在德国的时候,他说的那句“我有什么好怕的”还历历在耳。 也罢,无论是福是祸,总要去了才知道。 未若抬头笑了笑:“谢谢王经理。” 这天下班,未若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破天荒地看见林霁远在门口等车。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司里相遇。下班出来的人很多,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一直点头应着,但无非是客套的“林总再见”“再见”等等一类的套话。 未若远远地站在门边,看着那个身影。他跟韩苏维差不多高,但比韩苏维更瘦一些,两个人都有点冷淡的感觉,但明显林霁远要拒人千里的多,以至于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未若还是能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气质。斟酌了一会,未若脑海里蹦出了两个字:落寞。想到这两个字的一瞬,未若便觉得,这个词,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而事实上,不光是他落寞,做了他的助理没多久,未若自己也觉得寂寞了很多。 十五楼,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除了林霁远的办公室,在他门口的未若的办公室,加上一个会议室,茶水间,洗手间,便什么都没有了,空荡的吓人。这里最缺的,就是人气。 林霁远的前任助理俞瑛回家养胎之前,只花了一个星期时间跟未若交接工作,因为这工作交接起来,并不困难,工作量也不大。 而林霁远,是一个比未若想象中更加boring的人。他不爱说话,所以也不爱出去应酬,况且做到他这个位子,也很少需要出去应酬。 但是,他可能是全公司每天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的人。 俞瑛交待过未若,正常上班时间是9点到5点半,但是她要每天8点半到,6点钟走,因为早晚各一次,她要跟林霁远汇报当天和明天的行程,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安排。 即便这样,未若从来没有哪一次到公司的时候,是比林霁远早的。据说,他一天呆在公司里的时间,至少超过12个小时。他没有女朋友,一个人住,从不出去消遣,除了每周一和周三晚上9点,要去家附近一家游泳馆游泳。 一天午饭,未若还是跟原来人力部的许言和李真一起吃川菜。她整天跟林霁远一里一外坐在十五楼上,虽然公司里的头头脑脑认识了很多,但是吃饭,还真找不到人陪。庆幸的是,林霁远也没有让她陪他吃饭。 “未若,林总是不是特别凶?”许言探着脑袋,好奇地问。 “凶不至于,只是闷。”未若摇头说。 “怎么个闷法?” “说不上来,每天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也就一早一晚汇报请示的那一个小时,他除了发指示,也很少说话。其他时候,都没什么太多交流。”在德国还能聊上半个小时,回到了中国,他们根本没什么话说,未若想,也许在德国,是啤酒的作用,让他和她,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骂过你吗?”李真也凑上来八卦。“听说他有好几个助理,都是被骂走的。” “有啊。今天还骂来着。”未若低头,搅着手里的沙冰。 “骂你什么了?” 未若回想一下,其实,也不能算骂。只是今天交给他的报告,有些小小的打印错误,林霁远叫了未若进去,极为一板一眼地拿了笔,当着她的面,把所有的错误全部一个一个圈出来,包括标点符号,行距,对齐格式,他一言不发,只是那样慢慢,慢慢地在纸上画着小圈,就已经让未若的面红耳赤。圈完了,仍旧一言不发地,抬眼看了看未若的脸,把那份报告递还给她。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过,却比骂人更让人心惊胆战。那纸上的小红圈,配合着他正经的脸色,只令人无地自容。 未若说完,自己还是心有余悸。 “这有什么了不起,回来改改就是了。真是挑剔。”许言听着未若说完,愤愤地为她打抱不平。 未若倒是觉得,自己很能理解林霁远那样的一丝不苟,她自己也一直难以忍受任何拼写错误,学了四年德语,多少也学到了一点德国人顽固的严谨。只是这样十几页的报告,自己怎么检查,出点错误都在所难免,只是没想到林霁远比她更加细心而已。 “别说了,快吃吧,等下还要帮林总带三明治回去呢。”未若低头吃饭,已经出来半个多钟头了,也不知道老板会开完了没,回去得晚了,害他饿肚子,总归不好。 好在等她打包了午饭回去的时候,看见会议室里的一群人刚结束会议,站起身来商量着去吃饭的事情。 林霁远基本没有跟一群人出去吃饭的习惯,他大概也知道,跟他吃饭,谁也吃不好,都得当成应酬。除了有时跟某人约好出去吃饭以外,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个人默默的在办公室里,等着未若给他带午饭回来,或是索性让她在出去吃饭之前,帮他叫好外卖。今天,他也是在大家离开会议室之前,就自己回了办公室。 未若刚把三明治送进他的办公室,转身出来就看见陆晔钧的笑脸。 “陆总。”陆晔钧是这里的常客,又年轻,不摆架子,未若已经跟他很熟悉。 “小乔,林总在吧?” 未若点点头。“嗯,刚开完会。” 陆晔钧推门进了林霁远的办公室,看见他正低头吃着东西。 陆晔钧拉开椅子坐下,张望林霁远的办公桌,像发现什么珍宝似的,捏起一个纸杯,做惊讶状:“哇,还有热咖啡啊,又是你最喜欢的那家店,走路要走十分钟哎,我就说,她果然伺候你伺候的很好。” 林霁远皱皱眉头,伸手夺回他手中的杯子,继续低头咬三明治:“少大惊小怪。” 陆晔钧一脸严肃地问:“说真的,霁远,你把她看在身边,感觉如何?” 这个问题,倒让林霁远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说:“不知道。”抬头看了看陆晔钧不相信的眼神,才再开口,慢慢地说:“你说的确实没错。”因为被卡在公事和私心之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只好在大部分的时候,保持沉默。他吞下了后面一半话,端起咖啡,心不在焉地喝着,明明是自己最爱喝的摩卡,也加了一份巧克力酱,完全符合他有一点喜欢甜食的习惯,只是他仍在思考,食不知味。 未若改完了报告上所有的错误,又瞪着屏幕检查了半天,才小心地附在邮件里,发到林霁远的邮箱,还极为惴惴不安在邮件末尾表了一番态,感谢林总的教诲一类,自己也觉得颇为虚伪。 没过几分钟,那封邮件刚显示为已被收件人读取后不久,林霁远走了出来。未若只当自己又犯了什么错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却没想到,林霁远伸手递了一样东西给她。 是一张停车证,但不是普通的停车证。大厦的停车位,多数都在地下的停车场,停车麻烦不说,还要多走不少路上来。而这张停车证的位置,就在宏远大楼的正门口边的一块空地上。那块地方,总共也没多少车位,都是留给总监们的,即使是总监,也要看部门重要性的,不是人人都有。 未若接过来看清楚了林霁远给她的东西,慌忙解释:“林总,我都是乘地铁来上班的,不用停车。” “以防万一。”林霁远说完,不等未若感激,转身便走。 未若没来得及说谢谢,傻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腰背纤瘦,走起路来稍微有一点不平衡,那完美挺拔的背影,就只有这一点点缺憾,未若看着看着,忽然没来由的,觉得心底一阵微酸。 林霁远走到门口,刚准备转身推门进去,看见未若还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不由停下脚步问道:“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未若慌乱地低头,看见桌上一个小小的饭盒,忽然急中生智,拿起透明的盒子对着他远远地晃了一下:“林总,我姐姐去新疆,带了很多马奶葡萄回来,很甜,你尝尝吧。”说完,便走过去,递到他的手里。 他伸了手接过那个小盒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未若甚至能感觉到,刚喝完咖啡的他,身上有一点点香甜而温暖的气息。她抬了头,笑着说:“都已经洗过了,直接吃就行了。” “谢谢。”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低沉,却有一点温柔,未若看见他果然是在微笑,他的笑容不多,也极为短暂,很快便会恢复平时的模样,未若暗想,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更为英俊。 第 9 章 天气渐渐转凉,A城的冬天,并不太冷,但总是少见阳光,室内也没有暖气,晚上睡觉前,未若窝在被子里,跟爸妈打电话:“妈妈,我都说过了,老板人很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只是妈妈仍然不放心:“我听你姐姐说,你们老板又单身,又有钱,他不会对你有非分之想吧?我跟你说,有钱人最不能相信了,没一个是有真心的……” 未若无可奈何,妈妈是中学语文老师,前两年升了副校长,教育人的本事日益渐长。 “不会的,我都做他助理好长时间了,他也没怎么样,我跟他只有公事上的关系。而且他平时对我不错,只是闷了点,我们平时都没什么话说的。” “未若你当心点,话少的人坏心眼更多。你可不要跟他出去应酬,喝醉了就容易出事了啊。” “他从来不要我陪他出去应酬,知道我不能喝的。妈妈你放心好了。”未若解释着。“就像今天晚上他就出去应酬啦,我不是好好的在床上跟你打电话吗?” “好好,你自己注意就好。过年回来想吃什么?”未若的妈妈总算换了个话题。 未若躺下说:“还有两个月才过年呢,让我慢慢想嘛,到时候给你开个清单好不好?”说完了工作,她便恢复了小女儿的神态,开始轻松地东拉西扯着聊天。 做了林霁远一段时间的助理,未若发现,他虽然要求高,但是总有道理,倒很少刻意刁难,而且,她也揣摩出了他的习惯,在一直淡定的脸上,要是微拧了眉头,就已经是不满,要是轻轻点头,就说明他相当满意,若是他笑起来,那简直是心底里乐开了花。她暗自庆幸,还好两年的空姐不是白当的,她看人心思,迎合别人心理的本事,到底还是练出来了一些。陆晔钧曾经八卦地提过,林霁远无意中透露,未若是他有史以来,最聪明,最体贴的助理。 最聪明,未若没觉得,她不过是小心翼翼地琢磨着他的喜好而已。 最体贴,未若只觉得有些迷茫,这些,不就是她应该做的吗? 只是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跟林霁远,已经过了刚开始那略显尴尬的磨合期,现在的一切,都已经迈上正规,他们像所有的老板和助理一样,默默地发展出了那点默契的感觉,至少,她现在看见他,再也不会怕,不会慌乱了。 自从林霁远给了她那个黄金车位,她便常常开车上班,尤其是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在清晨的寒风中走到离家十分钟远的地铁站,不是件轻松的事情。这种时候,未若就觉得,林霁远真是个体贴的好老板,除了不会跟她笑眯眯地打哈哈,总是沉默着,偶而还会用冻得死人的眼光看看她,几乎也没什么缺点。 她下了车,走到公司旁边的咖啡店,打算买点早饭,这天气实在太冷,她根本爬不起来做早饭,只好在楼下买个三明治或者蛋糕。 刚推门进去,就看见林霁远拿着杯子准备出来。 “林总,这么巧?”她颇有些惊诧,已经八点多了,对她来说时间尚早,可林霁远几乎从来没有这么晚才到公司过。 “嗯,今天起晚了点。”林霁远点点头。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神也充满了疲惫。 未若反应过来,前一天晚上,他去请政府的人吃饭,要求人家审批一块建筑用地的事情,估计喝了不少,今天还能来上班,已经很奇迹了。 未若买了咖啡和一块巧克力蛋糕,等找钱的时候,回头看见林霁远就站在门边,大概是等自己一起上去。他不时地低头,用空着的左手按着太阳穴,一脸不太舒服的样子。 可怜,真是可怜。这样身不由己的疲于奔命,难怪他笑不出来。 “小姐,找您二十二块,请拿好。”服务生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未若的思绪。 未若醒过神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啊,那个,再帮我加一个金枪鱼三明治。谢谢。” “好。” “还是算了,给我一个培根三明治好了,要热的。” “好,没问题。” 电梯里明亮的玻璃门,显得林霁远的脸色更加灰败,虽然站直了身体,仍然掩饰不住那股硬撑着的勉强。 未若拿了刚买的三明治,递到他的面前。 林霁远愣了愣,抬眼看看未若:“什么?” 未若笑了笑,柔声说:“不吃早饭就喝咖啡,对胃不好的。” “谢谢。”他醒悟过来,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接过那个纸袋。 培根香香的烟熏味,从暖热的三明治里散发出来,很快充斥着整个小小的空间。 未若看着他显得颇为满意的笑容,心底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体贴,做起来一点也不难。 刚开心到一半,未若忽然发现,自己本来戴的手套,忽然不翼而飞,在大衣口袋里翻了翻,没有,低头一想,可能是刚才买东西的时候心急了点,忘在柜台上了。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便放弃了。上次在蛋挞店里遇见他,就是自己丢了钥匙,这一次,又丢了手套。明明在他面前,最需要表现得聪明伶俐,可自己老是稀里糊涂地做错事。未若看了看镜子里他的身影,暗自觉得,他真有一种让自己束手束脚的气场。 林霁远看她找找东西,又心虚地看看自己,低了头问:“什么东西找不到了?” “手套。”未若乖乖地回答。“今年刚买的,就丢了。” “嗯,很正常,我也经常丢手套。”他说完,便看着电梯里的液晶数字屏幕,一脸轻描淡写。 未若无奈地笑笑,他没嘲笑自己,她已经很开心,而他的口气那样温和,那一贯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只觉得格外柔软,令她情不自禁地就小声抱怨自己:“是啊,我经常这样丢三落四,每年都最少要掉一副呢。” 林霁远透过电梯的镜面,看她微笑着自嘲,左边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又捏着手里那个还在发热的小纸袋,忽然有点憎恨电梯一贯的高速。 未若到了位子上,刚把东西放下,就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未若。”那声音乍听起来有点陌生,她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竟然是曾经那个让她一见钟情的人。从上次德国回来,她再也没有跟韩苏维联系过。她说好要让自己忘了他,怎么会联系他。 “你好。”未若坐下,沉稳地回答他。 “我已经回国了。”韩苏维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个饭吧。” 未若思考了两秒钟,不去,就是自己还没忘记他。 “好。改天中午吧。”中午出去,时间短,也容易脱身。 “那今天中午怎么样?我刚回来,正好也没安排事情。” 未若刚想拒绝,转念一想,还是答应了。“那好。” 她挂了电话,一个人发呆着想,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想起他了?似乎很久很久了,久远到,她开始都没有听出来他的声音。对于这一点,她非常满意。前尘往事,就让它是前尘往事吧。回想,是一件浪费精力的事情。 到了中午,未若收拾心情,鼓起勇气,决定要像对一个最普通的旧同学那样,面对韩苏维。她踌躇了半天,林霁远倒先出来了,站在她面前交待:“乔未若,今天中午我跟陆晔钧出去吃饭,会晚点回来,有人找我就让他稍等一下。” “嗯。好的。”未若点点头,在他出去以后不久,也去赴那个约会。 港式茶餐厅里,位子黑压压的一片,即使中间用屏风隔开了,仍然显得格外拥挤,人声鼎沸。未若在韩苏维面前坐下,觉得他挑的这个地方很合适,即使他们无话可说,也不会显得尴尬。 “最近工作的好吗?”客套地打完招呼,韩苏维笑着问未若。 “挺好的。”未若对着他,竟然能够心如止水,他给她的伤口已经愈合,而他再也不能让她心动。 “听说林霁远非常年轻有为啊,我们家还是宏远的供应商,以后肯定还要求你呢。”韩苏维一边给未若倒茶,一边打趣着说。 “我哪帮得上什么忙,人微言轻的。” “不一定,一进公司就跟总经理出差,多厉害。他肯定很欣赏你。” 未若看了他一眼,他的笑容,依旧亲切熟悉,就好像是个普通的朋友那样,打听着她的生活。于是她也像对一个普通朋友那样,微笑着回答他。“哪有,那次是碰巧,他出去从来不说英文,助理又正好怀孕了。我只是运气好。”她试着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开。“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英文说的那么好,偏偏要带人翻译。” “未若,这你就不懂了吧。”韩苏维给她夹了个虾饺,不紧不慢地说,就像原来在学校里,帮她讲语法那样。“我听我爸说过,就算他会英语,出去也不轻易讲,一个是自己说错了话会下不来台,要是有翻译的话,就可以怪在翻译的头上,说是他没翻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有时候对着对手不好发火,就可以把火气发在翻译身上啊,气氛不就没那么僵了。” 未若愣了一愣。她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竟然解释出这么一堆。也难怪,他一向精明,家里的生意,在读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接手一部分,知道这些,毫不奇怪。 她低了头,下意识地小声说:“林总倒是从来没有骂过我,也没有说过我翻得不对。”她一直以为翻译不过是最简单的任务,没想到还藏了那么多惊心动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路顺利地过来的。 “说明你优秀啊。”韩苏维笑笑说。“我听我爸说,林霁远一向阴阳怪气,话虽然少,但是骂起人来从来不给面子。你要当心啊,别被他当枪使。” “怎么会,林总对我挺好的。他也没有阴阳怪气,只是有时候太忙了,心情会不太好而已。”未若下意识地挑起眉毛袒护自己的老板,没有意识到她的声音已经大了两分。 “好好,林霁远给你的工资肯定很高……”韩苏维笑着换了个话题。 这顿饭,未若吃的并不沉重,她回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竟然多出来一个朋友,那样海阔天空的感觉,比原来一味的恨他怨他又忘不了他,不知道好多少倍。 林霁远很晚才吃完饭回来,陆晔钧跟着他到门口,说了两句话,拿了点东西,出来的时候,诡秘地对未若笑笑:“中午跟谁吃饭呢?相谈甚欢啊。” 未若脸一红,这样都能被老板碰上,运气也太差了点。她已经跟陆晔钧很熟,有时也能没大没小的开玩笑了。“陆总你别胡说,他真的就是一个普通朋友,什么关系也没有的。” 陆晔钧意味深长地笑笑:“是啊,当然是普通朋友。要不怎么会告别的时候连个拥抱也没有呢。” “这也被你们看见了?”未若跳脚。 陆晔钧高深莫测地转身离去,丢给未若一个背影。 下班前,未若照例进了林霁远的办公室,跟他汇报明天的日程。他闭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早晨出来就掩饰不住的疲态,一直持续到现在。 听完日程,他还是闭着眼睛问:“晚上的游泳池帮我订好了吧。” “订好了。”明明是已经固定下来,每个星期要去两次的地方,还要每次都打电话确认,未若已经习惯了他的认真。“不过……”她看了看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林霁远立刻睁开眼睛问。 未若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林总你今天这么辛苦,还要去游泳?”不光他的脸上,他全身上下,处处都散发着一股疲惫透了的感觉,今天连走路,都比平时更慢了。 林霁远看了看她,没有说话。从来没有人对他的决定提出过异议,尤其是她,她一直对他言听计从,即使有时候他自己都发现自己挑剔的过分,她却从来没有不满,只是默默地点头,再默默地重新做一遍。 她低了头,眼神闪烁,明显是不敢再看自己,大概还是怕他的,刚才也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才来关心他,劝他不要去游泳。 林霁远只觉得心底里有一块空洞,慢慢地被什么东西填充着,就好像一团暖暖的光亮,映照着整个胸膛。 “嗯,我会早点回去。”他压低了声音说完,看见她抬头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未若转身,刚走到一半,听见他又在叫自己。 “乔未若。”他总是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从来不像公司里其他很多人那样,叫她小乔。 “啊?”她回过头来,看见他站起来,慢慢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她下意识地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发现他手里拿了一个扁扁的纸盒,走过来递给她。 “打开。”他仍然是用有一点点命令的口吻跟她说话。 未若懵 懵 懂 懂地打开,看见盒子里是一副手套,细致的黑色小羊皮,边缘上有一圈茸茸的雪白的兔毛,就随着她的呼吸,轻微地颤着,好像一只柔软的小手,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抬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霁远看她有些惶恐,又有些惊喜的表情,低头说:“老板送你的东西,总不会再弄丢了吧。” “谢谢。”未若道完谢,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并不打算再说什么,办公室里的暖气,熏得人口干舌燥,未若于是便落荒而逃。 把手套戴在手上的一瞬间,未若觉得那手套柔软非常,又温暖非常,也觉得心底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慢慢的晕开来,如同一个几乎毫不可见的细小雨滴,在一池平静的湖水中,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第 10 章 星期天下午,未若在丁莉静家里跟外甥女玩得正欢,忽然被姐姐和姐夫神神秘秘地叫进房间里。姐夫开了电脑,登陆到自己工作的医院网站上,开始给未若上课。 “未若,这个是王医生,外科的,29岁,是我们副院长的公子。” “这个是陈医生,麻醉科的,30岁,已经是副主任了。 ……” 未若看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张正经的免冠照片,配上姐夫奇怪的介绍,马上笑了起来:“姐夫,你要给我做媒啊?”说着就要站起来溜出去。 “坐下。”丁莉静从背后一把把她按住。“这是你妈交给我的任务。你看看,这些医生长得都不错,赚的也不少。考虑考虑。” “就是,未若,我给你看的人,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啊。”姐夫语重心长地说。 “谢谢你姐夫,不过我实在是……没心动的感觉啊……”未若苦恼地看着屏幕说。 “心动什么,要过日子的,心动有什么用。”丁莉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要不你说说看,你要什么样的?” 未若转头看看姐姐,夸张地说:“要帅的像明星,要家财万贯,要对我好的不象话,有这样的医生吗?” “你这丫头,肯定是疯了。”丁莉静拍她脑袋。 “姐姐,姐夫,你们就别为我操心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有分寸,缘分也强求不来的。”未若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姐姐,我待会晚上要早点走,跟人约好了去看交响音乐会。” “噢,我说你怎么不要我们介绍呢,原来是有人了啊。”姐夫恍然大悟地说。 “什么呀。”未若只好又坐下来解释:“这两张票子,是林总给我的,原来那个钢琴家林霁适,居然是他的亲哥哥,今天晚上开贝多芬专场音乐会。林总给了我两张票子,让我带朋友去看,正好有个学长喜欢贝多芬,就约他一起喽。” 说完,看看两个人不相信的表情,又补充道:“我跟他真的没什么的。” 姐姐姐夫将信将疑,未若又费了半天唇舌,才把自己撇清。 “未若,林总对你还好吧。”出门前,丁莉静拉住未若问。 “挺好的啊。至少,已经很久没有骂过我了。”未若笑笑。 “那就好。在老板身边,要多长两个心眼。尤其是林总那么有心机的老板。”丁莉静不放心地叮嘱着。 未若点点头,开门离去。 林霁远确实有心机,她跟着他,见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场面,不管在什么场合,他都是一样的沉稳老练,一副泰山崩于顶也面不改色的样子。在公司里更是说一不二,杀伐决断,他不爱笑,不管做再大的决定,都是那样轻描淡写。连骂起人来,也是冷笑着一字一句,清晰明确的冷嘲热讽,很少暴跳如雷,底下却没一个人敢喘气,有一次火大了,连陆晔钧都被他嘲笑得体无完肤。未若觉得,自己一开始怕他,真是一点也不丢脸的事情。未若不得不承认,他时而沉稳,时而张扬的样子,确实是她见过最有气度,最有魅力的男人。 只是安静下来的时候,他便恢复了那落寞的样子,有几次未若进他的办公室,都看见他一个人默默地发呆,神情萧索。 圣诞节快到了,整个城市张灯结彩,可再亮的灯,也敌不过北方来的冷空气,寒风潇潇里,未若拧紧了衣领,站在音乐厅门口等李骏。 上次见过面以后,她和李骏常在网上聊天,颇为投机。所以这次有贝多芬的音乐会,马上就想到了他。 李骏发来短信,说是路上有点堵,要晚点到,道了半天歉。 未若找了个没风的角落里站着,还是觉得冷,便从包里翻出手套戴上。那副漂亮,温暖,柔软的,林霁远送的手套。 本以为送了手套,两个人会更加亲近一些,可是她想错了,一切都像原来一样,他们除了公事,还是没有任何交集。连偶尔聊两句天,说些私人的话题,都还是有些尴尬。只是未若自动养成了每天给他买早饭的习惯,所以每天除了多听到一句客套的“谢谢”,他们的交流并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心,大概有一层铜墙铁壁包围着,也许偶尔,那层金属的墙壁会微微露出一条缝隙,但不过片刻,就会自动合拢,任谁也别想进去吧。 李骏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未若,不好意思,你请我听音乐会,还让你等我。” “没关系,我刚到。”未若笑着摇摇头。 两个人坐下以后,李骏不住赞叹:“这位子真好,这么前面,还在中间。” 未若看他亢奋的样子,颇为好笑:“林总是你偶像林霁适的弟弟,当然位子好啊。” 李骏点点头,感激地说:“你老板真是好人。” 台上那个三角钢琴前的人,有着跟林霁远极为相像的眉眼,只是举手投足间更为洒脱一些,他的十指翻飞,流淌出贝多芬热烈的曲子,未若虽然不大懂,却也觉得心潮澎湃。两个人,有着如此相似的外表,只是林霁远更瘦一些,可他们的气质,却大相径庭。 中场休息的时候,未若跟李骏到音乐厅的大堂里透气,李骏已经激动的,脸都红了。 “未若,有机会帮我问你们林总要他哥的签名成吗?”他无比亢奋地问。 未若想了一下:“好,我试试。” “肯定没问题,你那么讨老板的欢心,给你的票子,位置都这么好。” “学长,我可没答应你什么哦。你到时候别失望。” “不会不会。”李骏笑眯眯地说。“对了,我有女朋友了。”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我把两张票都给你,你带她来看就好了,我又不懂。”未若懊悔地说,接着笑着打听:“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呀?” “这个……”李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开了:“是我教二外班上的一个学生,学机械的,比我小7岁呢。” 未若大跌眼镜:“天,学长,你也是那种搞师生恋的不正经人啊。” “Das ist Liebe(这就是爱情)……”李骏若有所思地回答。 未若点点头,对啊,这就是爱情,顾不上她是谁,是你的什么人。 休息完了回去,下半场快开始的时候,未若才看见林霁远进来,前面半场,他一直没有出现过。他的位子,就在她们的正前方。他一个人走进来,转头看见了未若他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动声色地坐下了。 外面大概开始下雨了,他的头发,有一点点微湿,肩膀也有些水花。未若想也没想,便从包里拿出手帕,探身递到他的面前。 林霁远伸手接过,轻轻地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转身把手帕还给未若,做了个谢谢的口型。明亮的灯光,显得他的眼眸特别黑,只是他皱着眉,像是不太开心的样子。 收好手帕,未若发现身边的李骏一直在看着她,脸上很有些惊诧的感觉。她不解地皱了皱眉头,好奇地看着李骏。 李骏把头凑到她这边,极小声地说:“Liebst du ihn?(你爱他?)” 未若的脸腾的红了,立刻撇清自己:“Nein.(不。)”她对他的关心,看起来这么暧昧吗? 她的脸色全被李骏看在眼里,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补充了一句:“Eines Tages(总有一天)。” 台上的表演已经开始,未若不再说话,也不再争辩。只是接下来演了什么,她似乎有些恍惚。 音乐流淌的时间里,近处右前方林霁远的侧脸,和远处台上左前方林霁适的侧脸,有些模糊不清,分不出谁是谁。他们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演出结束,林霁适起身谢幕,他的脸上堆满笑容,是成功的洋洋得意的笑,也是感激的发自肺腑的笑。掌声雷动,未若也稀里糊涂地跟着鼓掌,心里猛然想起,林霁远要是这样笑起来,会不会比他还要好看些? 散场出来的时候,未若站起身来,跟林霁远打招呼:“林总,谢谢你的票。” “不客气。”林霁远只是坐在原地,回转了身子,抬头看了看她,礼貌地点点头说,接着就转回身去。 “学长,你要去找你女朋友吗?”未若想起来,李骏似乎提过,要去给他女朋友送东西。 “嗯,我乘地铁,一起走?” “不了,我今天开车过来的。”未若说完,看见林霁远还沉默地坐在原地,并不准备离开的样子。“林总,那我们先走了。” “好,再见。”他答了一句,低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未若跟李骏顺着散场的人流走到门口,转身看见林霁远仍然在自己原来的位子上,偌大的音乐厅里,满眼翻起的红色座椅,火辣辣的刺目,人基本上都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场地中间,只有他一个身影,黑色的西装外套掩映下,他的肩膀显得格外消瘦。 跟李骏告别以后,未若去停车场开车,因为车辆太多,倒了很久的车,才好不容易地开到马路上来,又因为下了雨,路上堵的一塌糊涂,她跟着车流慢慢往前蹭,不经意间看见路边并排的人行道上有两个身影,是林霁远和他的哥哥。他们两几乎一样高,身量也差不多,他们没有打伞,走的却也不快,溶在黑漆漆的夜色里,没走几步便进了路边一家不大的酒吧。 “饭也不吃就拖我来喝酒?你想得胃病?”林霁远坐下就开始埋怨。 “就少喝啤酒还不成吗?我看你当老板当习惯了,连我的话也有意见,我都该叫你哥了。”林霁适点了东西,嘲笑着坐在对面的弟弟。“怎么不大开心的样子,听我的音乐会把你闷坏了?” “岂敢岂敢。我还要谢谢你赏我的票呢。”林霁远低头拿起小小的玻璃瓶,喝了口啤酒,沉默了一会。酒吧里放着轻松慵懒的爵士乐,两个人静静地听着,这舒适的气氛,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过了。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一个女孩……” “哪个?什么时候说的?”林霁适冥思苦想。“我从来不记得你提过女孩子的事。” 林霁远放下手里的酒,靠在椅背上,犹豫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就是……那年出事以前……” 他对面的人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唠叨了三个月,犹豫来犹豫去的,老问我应不应该去追她……” “结果就没来得及……”林霁远轻声叹了口气。 林霁适看他脸上的神色,就已经猜出了七八成:“提她做什么?看见她了?” 林霁远点点头。 “在哪?” “身边。” “那你还等什么?老天都在帮你啊。” 林霁远苦笑一下。“老天什么时候帮过我?” “霁远,你这个人,就是心思太多,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不是一样也活的开心?别给自己那么大包袱,放开点。” “不是我想给自己包袱,只是有些事情,每天都看得到……”他仰头喝酒,那微凉的液体滑过身体,带着整个空荡荡的胃,都渐渐纠成一团。 “要是那个女孩介意这些,她也不值得你爱,对不对?”林霁适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吧,她什么样,哥帮你追,知道你没经验。” “我是没经验。”他自嘲地笑笑。“不然也不会硬要给她两张票,让她带朋友来,给她创造跟学长一起的机会了。” “林霁远,要不是你跟我长得像,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真是我弟弟了,我怎么会有这么笨这么不解风情的弟弟?”他的五指修长,捏着玻璃杯子,重重地砸在桌上。 第 11 章 未若星期一早晨坐在办公室里,盘算了半天,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把李骏给她的那张CD交给林霁远,请他的哥哥签名,只是想来想去,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会说什么?是“好,没问题”,还是“给谁的?他是你什么人?” 她能感觉,有些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就像她坐在这里,觉得这周围熟悉的环境,总有些疏离感。 好在林霁远一天都在开会,到了傍晚仍然是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琢磨着呆会下班前,一定要说出来。 正在犹豫,忽然面前有个黑影挡住了光亮,未若抬头一看,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站起来,有点张口结舌。 “怎么,我比你们林总帅?”来人笑吟吟地看着她。 未若很快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林先生,你好。” 林霁适皱起眉头:“咦?我问你我和你们林总谁比较帅,你还没回答我。” 未若愣了一愣,这两个人,怎么如此天差地别?看着跟林霁远有七分相似的脸孔,开着这样的玩笑,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有趣。 “你比较帅。”她只好配合他。 “嗯……”林霁适赞许地点点头。“你有眼光。叫什么名字?” “乔未若。” “林霁适。” 在搞清楚谁比较帅这个问题以后,未若总算正式地跟他握上了手。 “林总在开会,林先生你先坐一会。”未若把他带到林霁远的办公室里,在沙发上坐下。“要茶还是咖啡?” “不用麻烦了。”他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摊手摊脚,极为惬意的样子。“你坐下陪我聊聊就行。” 明明是有些轻浮的话,可他一脸诚恳,未若只好坐下。 “你是哪里人?” “B城,上大学过来的。”普通的开场白,普通的回答。 “你这么年轻,应该刚毕业吧,什么学校的?”林霁适饶有兴趣地打听着。 “A大,德语系,都毕业两年了。”未若低头,有点不太敢看他。他跟林霁远长得那样像,连看着他,都有点小小的胆怯。 “德语……”林霁适靠在沙发上,仿佛玩味着这两个字,接着忽然深情地来了一句:“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你真美啊,请停留一下)……” 未若吓了一跳。 这句话,是浮士德临死的遗言,也是他和魔鬼打赌的核心。 “林先生你会德语?” 林霁适笑着摇头:“我只是会用不同语言说情话而已。例如,中文的那句,是……”他想了想,对未若眨了眨眼睛:“你猜猜看。” 未若无奈地摇头:“中文那么博大精深,我怎么猜得出来?” “随便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未若心底里暗暗叹气,他自然是闲,只是陪老板的哥哥聊天,不知道是不是会算她旷工? “给你点提示,是一句古诗。”他迫不及待地就问。“猜到没?”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未若只好开始瞎猜。 “不对。”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也不对。” 未若心想,这是不对,那么多古诗,怎么个猜法。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对不对。” 未若头大如斗,这样浩如烟海的古诗词,让她到哪里去猜?正在苦恼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办公室的门本来就没关,她背对着门,也不知道林霁远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走进来,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才侧了脸对着沙发上的两个人说:“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吃晚饭啊。”林霁适依旧笑吟吟地说。 未若发现,这个人,对着自己的哥哥,也没见得多热情。 “林总,我先出去工作了。你们聊。”未若借机溜出了他的办公室,逃脱了继续猜古诗的命运。 再面对李骏那张CD的时候,未若决定,还是直接找林霁适签名,他明显比林霁远好说话的多。于是当林霁适从里面那间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未若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仰慕的微笑:“林先生,我有个学长是你的乐迷,能不能麻烦你帮他在这张CD上签个名?” “没问题。”林霁适大步走过来,接过未若手上的笔和CD,刚准备签字,忽然手悬在半空中,转头看了看刚跟着他走出来的林霁远,又一本正经地对未若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晚上跟我们一起去吃饭。”说着,就把CD装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一副不吃饭就不打算还给她的样子。 未若下意识地看看林霁远,他显然也有些没想到,那双黑眸看着未若,略沉了一沉,很快便说:“走吧。”接着,就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 对于两个姓林的男人一致要求搭她的车这件事,未若觉得非常无奈,一个是她的老板,说一不二,一个是张扬的艺术家,不答应,他会当场让人下不来台。所以,她只好看着这两个人,坐在自己铺了机器猫坐垫的后座上,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暗自憋笑。 她的卡通车,她的车技,她车里自动播放着的那首张学友的听海,无一不让她觉得尴尬,更为尴尬的是,刚唱到那句“为何你明明动了情却又不靠近”的时候,李骏偏巧打电话来,问她签名的事。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两人一眼,发现林霁适正双目炯炯地跟她四目相对,只好不咸不淡地应着:“你放心吧,应该没问题……知道了……好……” 刚放下手机,身后便传来一个声音:“开车时候别打电话。” 虽然两个人的声音也颇为相像,但未若立刻分辨出这是谁在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抖了一下,点头答应着:“嗯,以后知道了。” 一路拥堵,林霁适不住感叹,他有几年一直呆在国外,没有回A城,居然变化如此之大,林霁远只是嗯嗯啊啊的应着,跟他的多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开到城市最南边的一家本帮菜馆,未若已经觉得十分疲劳,只好先去洗手间洗脸,索性把已经有些黯淡的妆容全部洗掉。好在她一向只是化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淡妆,所以素面朝天,区别也并不是很大。 “霁远,我发现你的心智,还停留在十八岁。”林霁适一边看菜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胡说什么。”林霁远则无意识地晃着手上的杯子。 “怎么胡说。”林霁适放下菜单,严肃认真地说:“在喜欢的人面前,话都不知道怎么说,面无表情,只好凶巴巴地刁难人家,连关心都关心的那么业余,这是典型的青春期男孩的症状。” 林霁远冷笑一下,神色恍惚,十八岁,若他还是十八岁,该多好,也不用现在这样,畏首畏尾。 未若回来,发现菜已经点好。她一个人跟两个大男人面对面坐着,还真有些不大习惯。 林霁适确实非常外向健谈,未若简直怀疑,这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兄弟两个,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饭吃到一大半,未若发觉,自己喜欢的颜色,爱听的歌,爱看的电影,买衣服常买的牌子,都被人打听了去,她和林霁适相谈甚欢,不知不觉,竟有把林霁远晾在一边当布景的感觉。 “未若。”林霁适已经自觉地把“乔”字去掉。“有个秘密,我想你肯定不知道。” “什么?”未若好奇地看他严肃的神色。 林霁适咳嗽两声,看了一眼林霁远,正色说:“其实,我们两个小时候是在B城长大的。” 一言既出,未若固然是惊诧,林霁远的脸色,似乎也有些阴晴不定。 “真的啊?”未若脱口而出地问。她跟了林霁远这么久,已经半年,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她情不自禁地看了林霁远一眼,这样的事,正常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恐怕就说出来了。 “嗯,我们爷爷奶奶在那边,小时候就跟着他们的。不过我还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搬回A城了,所以没什么印象。”大约是要解释,林霁远倒是说了很长一串话。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拨弄着桌上的筷子,说的好像与自己无关似的。 “噢。”未若只好点头。 “不过我可记得挺清楚的。我们那个时候,就住在西郊那边的梅园那里,你知道吗?”林霁适紧接着说。 “知道知道,梅兰竹菊四个小区,很有名的,我也有个阿姨住那边,小时候每次去,都分不清哪对哪。”未若笑起来。 “啊呀,别提了,每栋楼都长得一样,我小时候也会摸错门。”林霁适哈哈大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吃过一次百货大楼门口的一家兰花豆,流口水啊……可惜后来就没找到过那家了。” “那家的老板后来生意做大了,开了个店面,就在东城我家附近。”未若忽然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激动地轻轻拍了拍桌子。 “哎呀,那你过年回家要给我带点回来。”林霁适比她还要激动。 “好啊,没问题。” “对了,我还记得有条环城河,河边有四个环城公园,叫什么名字来着?” “叫春晓,夏日,秋暮,冬夜。”未若笑眯眯地说。 “对对,多美的名字啊。你最喜欢哪一个?”林霁适探了探身子,又补充说:“我们一起说,看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 “好。” 林霁适孩子气地数了一二三,两个人果然一起异口同声地说:“秋暮。” 只是在这两个字出口的同时,还夹了一声桌椅碰撞的声音,林霁远蓦地站起身,扭头走出了小小的包厢,留下未若和林霁适两个人面面相觑。 那本来和谐的气氛,就这样一下子尴尬下来。包厢里的背景音乐,是极为应景的圣诞歌,声音微弱,本来在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几乎听不清楚,现在安静了下来,那欢快的童声合唱,只觉得荒诞无比。 林霁适先反应过来,追了出去。过了很久,也不见回来。未若忐忑不安,站起来走到包厢外面,张望了一番,发现两个人正在走廊的尽头,面对面地站着,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也能感觉到,林霁远那低落的情绪。 自己是B城人这件事,林霁远早就知道,却一直不动声色,今天要不是他哥哥提出来,恐怕未若一直都不会知道,他曾经也在那里生活过,度过了童年的时光。他这样讳莫如深,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或是有什么事情,不愿意让人知道。他们两个却稀里糊涂地,一直在说这个话题。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刺痛了他的神经,只好远远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林霁适一直在说话,他毫无表情地静静听着,并不打算说什么的样子。 过了一会,林霁适大步流星地走回来,看见未若站在门口,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着说:“没事,进去吃东西。”说着,便走进去坐下。 未若哪有心思回去吃东西,只站在原地,看着远处仍一动不动的那个身影。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身,两手撑在走廊的扶手上,低头看着下面的大厅。大厅是挑空的,有盏庞大的水晶灯,从三层楼的高度垂下来,正悬在他的面前,那流光溢彩的华美,映在他的身上,在背后投下一个淡淡的寂寥的影子。 虽然平时是有些喜怒无常,但是当面发火的事情,林霁远还真的很少做过,这次甚至是面对自己的哥哥。未若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揣摩到了一点他的心思,这一下又仿佛前功尽弃,一时间无比沮丧。 再看过去,走廊上人来人往,不时有人从他身边路过,他一个人的身影,几乎要融化在这灯光下。 林霁远站了一会,转身往这边走。 他低着头,仍旧看不清表情,只是专心地看路。接连有两个服务生,端着好几个盘子,从他的背后超过去。 未若看着他慢慢走过来的身影,那熟悉的步态,她早已经习惯,现在却忽然无法移开眼神,一时间竟然愣在那里。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脚步,抬了头目光犀利地看着未若。 她一瞬间便清醒过来,赶紧走回包厢里坐下。她在做什么?那样紧紧地盯着他,是在做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已经没有人有心思再说话,再坐了十分钟,便买单走人。 林霁适说自己约了人去泡吧,很快消失无踪,剩下未若单独对着林霁远,站在酒店的大门口,迎着凛冽的寒风。 “林总,先送你回去吧。” “不用。”他果断地说。“送你回家。” 未若愣了一愣,明明是她开的车,要怎么送她回家? 林霁远径直往停车位走,未若来不及细问,只好跟上他的脚步,开了车门,两个人一起坐进去。 “先去你家,然后我打车回去。”林霁远言简意赅地发号施令。 “那多不方便,还是我先送你……”未若还想争辩,他忽然转了头,那双漆黑的双瞳里,已经带上了微微嘲讽的意味:“我像是会让女孩子这么晚一个人回家的人吗?” 未若不敢再说,发动车子上了高架路。 从这里到未若城北的家,最快也要四十分钟,何况是未若这种菜鸟技术,最少得开一个小时。她暗自盘算,待会林霁远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以免再说错什么。 好在林霁远上了车子就开始闭目养神,他紧紧地抱着双臂,脑袋靠在椅背上,平静的,根本不像刚刚发完火的样子。未若都不知道该惊讶他修养之好,还是哀叹他变脸速度之快。 只是他闭着眼睛,也是眉头紧皱的样子。未若转头看了看他,发现他的呼吸平稳,一动不动,竟然是很快就睡着了,只是那严肃的表情,像是在睡梦里,也在想些不开心的事情。 未若知道,快到年底了,他的事情格外的多,光是听每个部门的年度报告,就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不要说还要跟总监们谈绩效,看财务报表,审核明年的计划等等等等,也许,他是真的累了,今天才会心情不好发火吧,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况且这个话题,也不是她挑起来的,以后不提便是了。 她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又把身上的手机关了静音,林霁远工作用的手机,一向在她的身上,也一起关掉了声音。 为了不吵醒林霁远,她一路开得很慢,不敢急停急起,只是等一个红灯的时候,稍微有些剧烈的刹车动作,还是让他马上皱了皱眉头,身子动了动。 未若这才想起来,她的车小,林霁远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连腿都伸不直,难怪这样不舒服。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就这样半屈半伸的,在这个逼仄的空间里,一动不动。她已经认识了他这么久,虽然一直好奇,却连他的腿到底有什么问题都没看出来过。那是他最忌讳的一点,是他唯一的缺陷。 看着他腿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和林霁适,会有如此大的不同,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小小的缺陷。若不是它,说不定他也是个那样开朗活泼,性子和善的人,他一向让她捉摸不透,可现在,却好像看到了一点端倪。 她一路胡思乱想地开到自己家里楼下,发现林霁远仍然没有醒过来。她不敢,也不忍心吵醒他,只好还打着火,开着空调,却关了灯,坐在黑暗里陪他。 睡着了的他,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只是这一次,他显得格外疲累。不知道是过去,是现实,还是未来,给了他这么大的压力。 林霁远睡了很久,久到未若已经开始担心,油箱里的油,不知道还能维持空调转多久。未若开始特地把车停在停车场最深处,只怕有车路过吵醒他。现在却有些懊悔,他这样睡下去,什么时候才能醒?她自己都已经撑不住要睡着了,可又不敢乱动,只好这么坐着发呆。 未若考虑了很久,才决定打算叫醒他。只是她刚俯下身去,他却忽然醒了过来,那双眼睛蓦地睁开,本来就不明亮的环境里,他的双眸幽黑,竟然没有一丝光亮,完全没有平时的气势,只有无尽的迷茫,在对上他的眼神的那一瞬,未若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飞快起来,她立刻身子一退,靠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林霁远坐直身体,四下看了看,才反应过来:“你到了?”吹了太久的暖风,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说完话,忍不住咳了两声。 “嗯。” 他伸手腕看了看表,发现已经十一点了。“怎么不叫醒我?” 未若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若是心脏上有扩音器,那她的心跳,一定像战鼓擂擂那样,紧张而又激烈。 “走吧,送你上楼。”林霁远一下子便恢复了清醒的状态。 “不用了,我自己……”未若话说到一半,看见他已经停了解安全带的手,转头看着她,眼神已经有些不满,她立刻在他的目光里软了下来,乖乖开车门出去,站在车前。 她特地把脸对着外面,不敢盯着他看,却在等了半天也没见他过来以后,终于忍不住回了头,顿时发现他扶着车门,低头站在那里,如同一座雕塑般的沉默。 她立刻走过去,却在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小心地问:“没事吧?” 林霁远仍是垂着头,几乎毫不可见地微微摇了一下,可是脚步仍然迈不出去,他用那样的姿势睡了太久,全身都僵硬了,尤其是两条腿,还好她一直背对着,没看见自己下车时,宛若木乃伊那笨拙的样子。 未若不敢去扶他,也不敢再问,只好就站在那里,关切地看着他。她不知道他怎么了,却也知道,他不会要她的同情,不会要她的帮助,她能做的,就是等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霁远才迈出步子。“走吧。” 未若点点头,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她转身跟着他,两个人,保持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两只手,随着脚步,偶尔也会碰到一起。 他走的极慢,一定是还没从刚才那扭曲的姿势里恢复过来,可他还是步伐坚定,在空荡的停车场里,发出声声回响。那声音并不平稳,节奏也有些乱。未若只觉得恨,恨她为什么要是他的助理,哪怕是最普通的同事也好,她都可以伸手去扶他,或者绷着脸说,我先送你回家,就算他生气,就算他暴跳如雷地推开她,过了今晚,大不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不行,他是她朝夕相对的老板,她也猜不透他的心,不知道若是惹他生气,明天再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该有多尴尬。她只能暗自庆幸,好在她家这幢楼是有电梯的,而停车场走到电梯边,只有一点点路而已。 两个人又是一言不发地上了楼,未若打开门,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林霁远轻声说:“不早了,早点休息。” 未若看着他的眼睛,房间里若隐若现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眼眸里,好像有不同的色彩在隐隐流动。她从未有过这样的勇气,如此长久地跟他对视,可他只看了她那么一两秒,便移开了眼神。 忽然间,未若觉得他的躲闪,让她的心弦好像从高空急速坠落一般,只好也淡淡地说:“好。林总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嗯。”林霁远点点头,转身离去,不曾回头。 这一夜,未若没有怎么睡好。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她没有想到,有另外一个人也没睡好。事实上,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地睡好觉,总是要在夜很深以后才能入睡,又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过来。剩余的时间,他就这么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然后早早地起床上班。今天在她的车上,他却一口气睡了两三个钟头,也许是因为她车里淡淡的绿茶味香水,就像她自己身上的那样,又也许是仅仅知道她在身边,就让他平静放松。 第 12 章 如果不是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太过忙碌,根本很少见到林霁远的人,未若也许会觉得更加惶恐。那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的了感觉,已经越来越强烈。她尽量想做到公私分明,可是却觉得难度越来越大,就好像每天已成惯例的早饭,她也觉得越来越难买,买面包怕太凉冰冰,买小笼锅贴一类又怕太油,买肯德基麦当劳又觉得是垃圾食品,准备水果又怕他吃不饱,最后只得买土司,到了公司再用茶水间的微波炉转得微热了,涂好果酱给他,再配上牛奶和水果。她有些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却不愿承认,因为他总是那样冷漠疏离,令她觉得自己只是自作多情。 忙到公司年会的那天晚上,未若总算觉得放松了一些。吃完这顿饭,她明天就要回家过年,躲起来一个星期不见到他。也许回来以后她会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一时痴迷,只是因为他的英俊,因为他偶尔的和颜悦色,因为他强势的外表下难得一见的孱弱,就被扰乱了心思。 年会对于公司所有人来说,都是个放松惬意还能抽奖的场合,对她却不是。虽然宏远有个专门的部门,叫总经理办公室,专管公司的后勤之类,可真正离总经理办公室近的,只有她一个。 毫无疑问,所有的事情,事无巨细,她都得插上一脚。场地,时间,交通,流程,奖品,甚至该喝什么牌子的红酒,餐卡要用什么颜色,都是她要留心的。又是第一年,唯恐做错事情,只好分外卖力。 这个晚上,她几乎没有坐下来过,更别提吃东西了,连奖品什么时候被瓜分一空,她都毫无头绪。等她终于坐下来,放松一下生疼的双脚时,才觉得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也空荡荡的。 她的位子,其实就在主桌上,林霁远的身边。只是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主桌上根本没有人。很多本来安排在这一桌上的总监,大概都已经喝多了被抬回去了,林霁远估计也不例外,他这个晚上,肯定是喝的最多的一个。每个部门都来敬他,他都得喝。每次未若不经意地看到他,他都在仰头往嘴巴里倒酒精,那红色的液体沾染在他的嘴角,有一丝诡异。他甚至来不及吃什么东西,就很快又有另外一拨人过来。 她其实也抽空去给他敬过酒,无非是感谢他的提拔和信任一类,他却盯着她的眼睛,极认真的说:“乔未若,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然后不顾她的劝阻,一口喝完了满满一杯红酒。那个时候,他像是已经不太清醒,说出来的话,虽然已经舌头都打结,却仍然那样理智。 帮了他很多,是啊,仅此而已。 未若对着一桌残羹冷炙,觉得自己傻的荒唐,忙碌了一个月准备的宴席,自己却连一道菜都没尝过。 散场了以后,她交代好一切,打算往外走的时候,已经半夜了。她从洗手间出来,看见陆烨钧正架着已经东倒西歪的林霁远,从对面的洗手间里出来。洗手间的门狭窄,陆烨钧出来的时候很不方便,眼看林霁远的脑袋,歪歪斜斜地,就要撞倒门框上,未若立刻抬手,托住他的头,却还是听见“咚”的一声,自己的手,被夹在门框和一张滚烫的脸之间。 只一瞬间,本来已经闭上眼睛的林霁远忽然清醒了两秒钟,他睁开眼睛,看着未若。 他的眼睛通红,满是水汽,看着未若的眼神,竟有小小的哀怨和伤痛。只那么一眼,他就又闭上了眼睛,很不舒服的样子。 未若蓦地不敢再看,转头问陆烨钧:“林总他怎么样了?” 陆烨钧显然也喝得不少,但是他一向是公司里著名的酒仙,此时身上也只是有一点点酒气而已,神志还很清醒。 “不行了呗。每年都是这样,喝得最多,走得最晚,还得我给他收拾残局。”他摇摇头说,扶着林霁远往外走。 未若刚把手从门框上拿下来,下一秒钟,就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她想不到,喝醉了的人,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本来只是轻轻地砸在门框上,也没什么痛感,现在却觉得腕骨在他的手里,几乎生生要被捏碎。 陆烨钧也发现身边的人,忽然有了动作,像是醒了过来,但又闭着眼睛,只好叫着:“霁远,霁远?” 林霁远毫无反应,身子软绵绵地就要往下倒。 “陆总,先送他上车吧。”未若只好一边试图撑着他,一边慌乱地说,他一直往自己这边倒,她根本扶不住。 陆烨钧显然很有对付他的斗争经验,托住他的腋下,很快就把他拖到了车上,然后靠在车门边喘着粗气:“平时看着挺瘦的,一喝醉,马上就沉的跟沙袋一样。” 未若不知道答什么好,他一直死死捏着她的手腕,她只好跟着他上了车,现在他已经靠在里侧的车门上,皱着眉头蜷成一团,却还是不松手。 她试过,一只手指一只手指地去掰他的手,却丝毫也不能逃脱他的掌控,那修长的五指,就好像铁钳一般,紧紧地收拢。 “小乔你开车了没?”陆烨钧在车门边弯腰问她。 “没有。” “那先送他回家,然后让他司机再送你。好吗?” 未若无奈地点点头。他肯定是神志不清,才这样发了疯似的捏着自己,她已经感觉到,手腕开始火辣辣的疼。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林霁远醉成这样,车子开起来以后,他一直倒在座位上,整个人,像根软绵绵的面条,就随着车子的方向,东晃西晃,不时地会撞到车门上。在一个拐弯的时候,未若终于忍不住,在他要再一次撞上车门的时候,伸出那只自由的手,揽过他的肩膀。 在接下来的路程里,他便没有再换过姿势,靠在未若的肩膀上,一只手仍然死死地掐着她的手腕。他睡着的样子,像头受伤的小兽,紧皱眉头,又好像觉得很冷似的,一直把身体往未若这边蜷缩。未若只能搂着他的肩膀,不时地轻拍两下,安抚着他。他的呼吸有些粗重,那滚烫的热气拍在未若的耳后,她只觉得暧昧无比,却又不能推开他,只好不断地安慰自己。 他醉了,醉了而已。 他在找个柔软的垫子而已。 等他醒来,就会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这样死死地捏着她不放,不记得这样弱弱地靠在她的肩头,不记得他们的距离,只有十公分不到。 他一向如此,只把自己当个助理,不是么? 未若一直安慰自己,直到下了车,跟陆烨钧扶了他上楼,把他扔在床上时,她还在这样安慰着自己。 “我去拧个毛巾,帮他擦擦脸。”陆烨钧卷着袖子,进了洗手间。 未若的手腕,还是这样被林霁远握着不放。她自己掰不开,只好就这样蹲在他的床边,默默地看着周围。 他的床头,靠着一副拐杖,看到那金属暗暗的光泽时,未若忽然觉得有什么刺痛着自己的眼睛。他平时除了走路慢一点,仔细看会觉得有一点点不太平衡以外,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为什么在家里竟要用到这些东西? 未若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低头去看他,他动了两下,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一样,侧过身,软软地把脸埋在枕头里睡了,那本来紧握着的手,也松了两分。未若轻轻动了动手腕,想把已经生疼的手抽出来,没想到只是那一瞬间,他的手就立刻收紧,力气甚至比原来更大。未若叹了口气,算了,他要这样,就让他这样吧。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线条完美,面色绯红,可脸上的表情,是那样痛苦无助,像是陷在一个无尽的梦魇之中。她仿佛是被心魔驱使一般,慢慢地伸出手指,触上了他的脸颊。 那肌肤相触的一瞬,林霁远忽然像是醒了过来,微微开启了嘴唇。 “未若……” 明明已经醉的不成样子,他说出来的这两个字却还清晰,未若的手立刻僵在那里,只觉得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都沉寂下来,消失无踪,留着他和她,还有他刚才说的那两个字,暗哑而又低回的声音,带着磁性。 未若。 他这样叫着她的名字,亲昵柔软。她的心,顿时像被融化了一般,乱乱的,理不出头绪。 “我在这儿,怎么了?”她就跪在那里,收回了手,低头俯近了看着他,小声地问。她多希望这个时候,他是清醒着的,他知道自己这样叫她,也知道自己要对她说什么,随便什么都好。 “未若……”他只是又叫了一声,并不打算说什么的样子,这一声,比刚才那声还要低,已经像是梦呓了,却又带着一点点痛苦挣扎的感觉。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未若急了,他是不是喝的太多,哪里难受?可是林霁远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睡了。 陆烨钧走了出来,拿着毛巾,擦了擦林霁远的脸颊,帮他松开领口的纽扣,还想再继续的时候,才发现这人仍旧死死攥着未若的手腕,不肯放开。 陆烨钧低头看了未若一眼,她就这样蹲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被他捏着,胳膊也有些扭曲了,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却是不折不扣的,满脸心疼。 “霁远,霁远,你放开她。”陆烨钧伸手去拍他的脸。 他没有反应。 未若无奈地抬头看看陆烨钧,小声地说:“算了,我在这儿等会,等他放开。” “那怎么行。”陆烨钧皱了眉头,又俯下身去,加大了拍他的力气,一边拍,一边说:“霁远,醒醒,你不放开她,我怎么帮你……脱衣服?” 连说了几遍,林霁远终于找到了一丝清明,慢慢地,不舍地放开了未若的手腕。那手腕,已经红了一圈,动一动,都觉得极疼,似乎他滚烫的体温,还残留在上面。 “小乔,不早了,他的司机还在楼下,要不你先回去吧。”陆烨钧站直身体,对着未若说。 未若点点头,又看了林霁远一眼,他再度睡着了,仍是皱着眉头。她恨不得冲过去,把他那两道几乎要扭在一起的眉毛拧开。 “那我先走了。”未若转身,走出去。 “小乔。”刚走到卧室的门口,陆烨钧忽然叫住她,接着就走过来,一板一眼地说:“小乔,他平时……”他斟酌了一下,却不知道如何继续。 未若点点头,表示明白。“我知道,他平时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烨钧苦笑着摇摇头:“他平时就是太清醒,清醒得很痛苦。”说完,又在补充了一句。“太痛苦了。” 未若有些明白,又有些迷茫。往卧室外走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句话,男人的心,就像洋葱一样,你一层一层的剥,剥到泪流满面,才发现,他是根本没有心的。林霁远的心,到底在哪里呢?她不过是剥了一层,什么都还没有看见,就已经泪流满面。 转身关上大门的时候,她发现门后面还有一副拐杖,跟房间里的一模一样。只一瞬间,她就红了眼眶。 早晨,那个平时一向衣冠楚楚的人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然穿着西装就睡了,衣服已经皱的不像样子,身上盖了一层薄被。陆烨钧看着他昏头昏脑的样子,忍不住就开口说:“霁远,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做什么了?” “什么?”他坐起身,头疼欲裂,全身的肌肉都好像受过重创一般,隐隐的疼痛着。 “你死死地拉着乔未若不放。” 林霁远顿时觉得头更疼了,嘴上却仍然不肯承认:“胡说。” “要不要我给她打电话对质?” 林霁远一愣,宿醉的痛苦让他的思维也变慢了,花了很长时间,才隐约回想起那个温存的怀抱,和一点点淡淡的香味。“我有没有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陆烨钧耸耸肩。“我去洗手间帮你拧毛巾的时候,不知道你有没有向她表白。” 他竭力地去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情:“她来过这里?” “当然,是你自己不放手,她不来怎么办?”陆烨钧仍是笑眯眯的。 “那她看见什么了?”他忽然就着急起来,坐直了身体,只是轻轻一动,就觉得头昏难忍。 “你放心,她什么也没看见,我等她走了才帮你脱的……”陆烨钧赶紧解释。 林霁远这才放心地又靠回去,他只觉得累,难受,不想思考,胃里翻江倒海一般。 “我去洗个澡。”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当心点,有事叫我。”陆烨钧知道他的脾气,转身走出房间。 林霁远坐在床边,低头酝酿了半天,才觉得那股头晕缓解了一些,他探身,伸长胳膊去拿靠在床头的拐杖,却在指尖接触到冰凉的金属那一瞬间,忽然动作一滞。 这个,她肯定还是看到了。以她的聪明,肯定也至少猜到了八九分。 他顿时觉得胸口发闷,闷得喘不上气来。伸出去的手无意识地落下,带倒了本来斜斜靠在那里的拐杖,砸在实木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陆烨钧立刻推门进来,看见他好好的坐在那里,才松了口气。 林霁远低着头,就这样看着地上那有些刺眼的金属光泽,想移开眼神,却又不知道往哪里移,只觉得眼睛越来越痛,越来越痛。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搅着床单,纠结成一团。 她猜到的事实,比她平时看到的,更加不堪。而她所不知道的,真正的现实,连他自己都不敢面对。 第 13 章 过年,欢天喜地热闹不说,光是听妈妈的唠叨,未若也觉得日子过得飞快。早上要她多穿一些,中午要她多吃一些,晚上又要她早点睡。未若笑嘻嘻地,觉得有人这样关心,烦是烦了点,但也挺甜蜜,谁让她有个永远把自己当孩子的妈妈呢。妈妈最操心的,永远都是她的个人问题。 “未若,上次你姐夫给你介绍的医生,你怎么都看不上啊?”年初三早上,她还没起床,妈妈就开始坐在床边唠叨。 “妈妈……你就不怕找个医生,半夜把我解剖了?”她躲在被窝里,还没有完全醒过来。 “胡说什么?医生多好,稳定,又有爱心,家里有点什么事,也能帮上忙。” “什么呀,要医生帮忙的事,还是少点好……大过年的……” “反正你找个踏踏实实的,千万别找什么花花公子就行……”妈妈还在左三句右三句地唠叨,未若正蒙头听着,忽然接到一个本市的固定电话。 “未若,在家吗?”竟然是韩苏维。 “啊,在啊,你在哪?”未若看着手机上的来电,意识到他居然就在B城。 “在公园里,就你家附近那个。你能出来逛逛吗?” 未若愣了片刻。A城虽然离得不远,但车程也要近三个小时。他这样风尘仆仆地赶来,就是为了见已经没有关系的前女友? 见就见吧。总不见得赶他回去。 未若穿上衣服出门,走到公园门口,看见那假山上嶙峋的两个字“秋暮”,心里不知不觉泛起一阵异样。B城这个话题,她和林霁远都再也没有提过。她知道,也许这又是他心里一个隐秘的角落。 韩苏维就在入口不远处等她。他依旧爱穿深灰色的大衣,显得人格外高大挺拔。 “你怎么来了?”未若不解地问他。 “在家里呆着闷得慌。”韩苏维随随便便地说。“这里风景这么好,我们去河边走走。” 公园里人烟稀少,好在天气晴朗,也不是很冷。两个人无话地走着,有一点奇怪。 “家里过年不是应该很忙的吗?怎么你溜出来了?”她找话题说。韩苏维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生意不小,以前还在上学的时候,他过年应酬已经很多,不要说现在已经正式工作了。 “那些事情,我并不是很喜欢,跟人喝酒,满脸堆笑,也不是我想做的。”他低头说。 未若不再提,也低头默默地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一丝同情他了。他一向是清高的人,要他求人,要他任人摆布,确实是件难事。 “过一年,就又老一岁了。”韩苏维忽然感叹道。 “嗯,是啊。”未若无心地附和。 “未若。”韩苏维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说:“人长大了,很多事情就身不由己了。” 她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便笑着点点头。“我懂。” “你能理解我?”他惊讶地说。 “浮士德都有那么多抵抗不了的诱惑,何况是你。”未若低头,其实,这个道理,她也是过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很晚才豁然开朗。“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她其实并不想这样做善解人意状,她只是想让自己的心里好过一些,不去想一些钻牛角尖的问题。 韩苏维突然笑起来,有一丝坦然,也有一丝苦涩。 “你笑什么?” “未若,你爱上别人了。” “什么?”未若张口结舌愣在原地。 “要不是爱上别人,女人很难从牛角尖里钻出来的。”韩苏维振振有词地说。 未若仍旧愣着。爱上别人?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实,居然被他看了出来? 接下来,他又说了三个字。“林霁远。” 这三个字,熟悉而又陌生,好像从极远处传过来,并不清晰,却又好像不经意间,就触动了心底一根暗藏着的琴弦。 “你爱上林霁远了对不对?”韩苏维还是笑着,好像看到未若这样的反应,是在他意料之中。 “你胡说什么!”未若恼了,转身面对环城河,不想理他。 “他是那么优秀的人,你整天在他身边,爱上他,一点也不奇怪。”韩苏维站到她的身边,又是那样镇定地说着。“老板和助理,本来就是很容易发生感情的关系。他的一切,你都要关心,你都知道,你那么了解他,当然更容易喜欢他。林霁远那样的人,如果我是女人,我也喜欢他。”他见未若半天没有反应,便又继续说:“希望他别让你失望。” 未若回到家里,对于自己在年初三见了分手已久的前男友这件事情,已经无暇思考。神志里,只剩下林霁远这三个字。 她爱上他了? 要不怎么会每天绞尽脑汁,变着花的给他准备早饭? 要不怎么会看到他的身影就心疼? 要不怎么会听见他叫的“未若”两个字,就顿时全身发软? 她的思绪乱成一锅粥,本来自己隐隐约约意识到的事情,被人这样一点破,居然就如此清晰地浮出水面,让她不承认也不行。况且,点破这一点的人,是那个曾经最了解她的人。 只是那又如何? 就算她感觉得到,他的心底,大概也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情愫,只是他一直逃避,掩饰,躲藏。 也许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捅破,说不定,他只会诧异地挑挑眉毛:“什么?你喜欢我?” 毕竟,她暂时还不想失业。 过完年回去上班,一切都照旧如常,除了一点,林霁远开始不再叫她乔未若,而是叫她未若,好像是那夜醉了以后的后遗症一般。 第一次听到他叫自己未若的时候,她恍惚了那么两秒,可是看着他的表情,毫无异样,没有一点点的波澜,接下来跟她说的,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公事而已,她便死了心。公司里叫她未若的人本来就很多。也不多他一个。况且他跟她,本来就应该是关系最亲密的两个人,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上班下班,开会写报告,安排行程订午饭,做饭看片子,未若的生活平静得仿佛一座沉寂着的火山。也罢,火山不喷发自然是有好处的。她把心底里那个角落尘封起来,享受着一个人的寂寞和平淡。 只是,未若不知道,这火山不是死火山,而是座活火山。 一天晚上已经九点多,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未若接到电话。 “未若,林总呢?怎么找不到他人?”打电话来的是人力资源部的总监李想,他气急败坏,几近抓狂。 未若赶紧安抚他:“今天星期三,他应该在游泳。怎么了?” 李想那边很吵,掩饰不住的烦躁:“难怪打他手机一直不接。出事了,出大事了,我们前两天刚开除了一个保安,结果他现在想不开,站在15楼的顶上要跳楼啊!” “怎么会?”未若坐起来,电视遥控器啪的落在地上。 “哎呀这人有点神志不清啊,他非要见林总不可,又找不到林总的人,这一条人命……”李想急得跳脚。 “李总,你别急,先稳住他,我现在就去健身房找林总,你们在公司等我。” 未若来不及多想,挂了电话,随便套了件运动外套就往外走。 她开了车出去,庆幸还好那家健身房离自己家不远。 一路上,她接到个好几个电话。消防队已经到了,也有人上去劝那个要跳楼的保安,但谁也近不了他的身,撕心裂肺地要见林霁远,要跟他算账。 什么跟什么嘛,见林霁远有什么用,他也不会心一软就让你回宏远。未若心里暗自同情那个要跳楼的家伙。 到了健身房,问了接待的小姐,林霁远果然刚到不久,应该还在游泳。她刚想进去,却被人拦住:“小姐,林先生一向是要清场,不让别人进去的,你……” 未若反应过来。他在游泳,若是她这个时候进去了,岂不是什么都看见了?正在有些犹豫的时候,电话又响:“未若,怎么样了?见到林总没有?”李想的嗓子都喊哑了。 “马上。等我一会。”未若镇定下来,挂了电话。 她必须进去,哪怕那是龙潭虎穴,她也非得进去不可,这是她的职责。 何况,这个樊篱已经困着他们太久,也许这是老天给她的暗示,逼着她去冲破。 她转头对拦着她的健身房小姐说:“没关系,我是他的助理,见得多了。” 接着,她便深呼吸,提起脚,迈出了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健身房附设的游泳馆并不是很大,时间又晚,整个场馆里空无一人,池里也只有一个身影,正背对着她,往反方向那边的终点游去。 顶上有无数盏明亮的日光灯,林霁远四肢拍水时带起的水花都清晰可见,声音清脆,透过耳膜,点点滴滴地传来。 即使已经做了心理建设,看清他的身体时,未若还是忍不住,小小地倒退了一步。 她果然没有猜错,他真的有一条腿,是从膝盖那里,就陡然消失了的。 而且,是右腿。 他那样完美,那样英俊的外表下,原来真的隐藏着这样可怕的事实。难怪他要一直费心掩饰,这样的缺陷放在他的身上,简直是老天最大的讽刺。 未若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变成一块脆弱的玻璃,被人拿着铁锤,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粉碎,碎片太多,捡都捡不起来,只剩下满地的齑粉。 她知道自己没有心疼的时间,他已经就快到了那边终点,只要一个转身,就会看见她站在这耀眼的灯光下。 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即将发作到自己身上的暴风骤雨。 水花溅起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周围一片死静。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嗓子里窜出来。她不敢睁开眼睛,只好这么傻傻地站着。 等了很久,她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不前的时候,终于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谁让你进来的?”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暴怒,只是那声音好像万年寒冰,冷得足以把这一池温水通通冻结起来。 “林总,有急事……” 她睁开眼睛,刚说了几个字,便听见他几乎是咆哮的声音:“出去!” 她其实猜到,他会这样生气。可听到他这样愤怒地吼自己,她还是颤抖了一下,是害怕,更是难过。 “林总……”她还是试图要把事情说清楚。 “滚出去!”这一次,他是真真正正地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了,隔着长长的泳道,她也能感觉到他周身喷薄而出的怒意,就算看不清,猜也能猜到,他的眼里,已经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三个字,那样刺耳,在空空荡荡的天花板下不住回响,让她的全身都失去了力气,可她还有一点理智,还知道自己这样冲进来惹恼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于是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拼命地深呼吸两次,才开口说:“林总,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来打搅你的。只是刚才HR李总监给我打电话,说前两天被开除的一个保安现在在宏远的楼顶,要跳楼。他非要见你不可。人命关天。” 她尽量言简意赅地说完,接着就往门外走,头也不敢回,不敢看他的表情。 她等在出口的地方,知道林霁远很快就会出来。她低头一直在盘算,等下要好好地道歉,毕竟她这样闯进去,看到这些不该看的东西,对他来说,是那样大的伤害。 林霁远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着的,软软地搭在额头上,可那寒意逼人的气势,丝毫没有减弱。 他看了未若一眼,便往外走。 未若感觉到他眼神里的愤恨,却不自觉地跟上去。 他走得很快,未若看着他的背影,那一阵阵的心疼,几乎要将她活活溺毙。 到了楼下,他的车已经等在那里。林霁远拉开车门,看也不看她一眼地说:“上车。” 未若哪敢说什么,乖乖地就上去了。 上了车,林霁远便打电话给李想问清楚情况。他说了什么,未若其实根本没听进去,只发现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时的镇定。 他挂了电话,一言不发。 未若低头绞着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林总,我不是故意……”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开始道歉。 “Shut up。”他简短地说,扭头看了窗外。 未若惴惴不安地抬头,看见他一只手搭在右腿上,眉头紧皱,心底里,又是一阵酸涩。 “你……”这一次,她其实想说,你还好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想到,他忽然转过头来,用深邃的眸子盯着她,又是那样冷冰冰地说:“乔未若,你不是英文很好吗?我叫你闭嘴,你是听不懂,还是装傻充愣?”他的嘴唇薄薄的,那样好看迷人,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杀人与无形的武器般锋利。 未若于是不再说话,低了头,专心应付几乎要从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 他叫她闭嘴,那她闭嘴就是。谁让他是老板,她非听他的不可呢? 窗外是初春的寒风,刮起干枯的树枝,车里纵然暖意融融,可未若仍然觉得冷,冷得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第 14 章 十五楼的天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远处的栏杆边缘,有一个已经疯狂的身影,大声不断尖叫:“林霁远呢?让他给我死出来!” “我在这里。”林霁远上了天台,便极其冷静地走过去,不顾身后一群人的劝阻。“你们都别过来。” 他走近了,一个人面对着那个几近癫狂的人。未若站在远处,心急如焚,可离得太远,他说什么都听不清,做什么也看不清,她只是紧张得在这寒风里都开始出汗。 林霁远和那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两个人就站在十五楼的边缘。 对面的大楼上还亮着霓虹,不断变换的灯光,赤橙黄绿,显得这个天台的氛围格外诡异。 他们两个人一直在说什么,忽然间,这边的人群里一阵尖叫,林霁远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就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未若竟然没有跟着周围的人尖叫,她只觉得全身都疼得厉害。 林霁远就撑起身子,转身坐在地上,还是那样淡定。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那一缕黑色在空中翻腾,像一只飞不高的小鸟。他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那个人脱口而出,骂了很多脏话,字字清晰,天台上所有的人都僵在那里。 他骂什么不好,偏偏要骂他是个摔倒了就站不起来的死瘸子。 未若看见身边的李想眼睛一闭,满脸的绝望。 隔着很远很远,未若竟然能看见他似乎翘起嘴角冷笑了一下,她竖直了耳朵,极力想听见他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轰轰地耳鸣,只能看得见他的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听不见,耳边有人倒是焦心地在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僵持,两个黑影投在水泥地上,扭曲暗沉。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人竟然慢慢地蹲在地上,抱头哭起来。 早就等在附近的保安和警察一拥而上,趁机制服了他,拖了他下去。有人走到林霁远的身边,但很快便垂着头回来。 未若一直站在那里,脚下好像被无数的藤蔓纠缠,怎样也迈不开步子,只看着他一直坐在那里,侧对着人群,就好像坐在最舒适的海边沙滩上一样,一点也不急躁。 未若犹豫了很久,发现他还是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只能揪着心走过去,蹲在他的身边,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眉头皱着,看着对面一闪一闪的霓虹,像是对那边的酒店广告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迷离的灯光下,他的眼神,依旧沉着,脸色也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额角,似乎有层薄薄的汗水,在反着微光。 “林总……”她伸出手,想去扶他,就算他平时再怎么介意,可现在,明明是已经站不起来了,不扶他,又怎么办呢? “我没事。”他冷冰冰地说完,根本都没有回头看她。 未若忽然觉得这个人冷漠的可怕,他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甚至连这样的时候都还要死撑。 可她不能就这样转身离去,让他一个人坐在这寒风冽冽的水泥天台上啊。 “我扶你起来吧。”她决定不跟他计较,柔声着说。 他忽然转过头来,狠狠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竟然满是质疑,还有带着一丝绝望的嘲讽:“乔未若,你觉得我站不起来,需要你扶吗?” 这句话,大约是他今晚说过的,最大声的一句话,她顿时愣在那里,同时也发现,天台上的人,几乎也都停止了动作,愣在那里。 她不再说话,只是颤抖着双手站起身来,往人群里走去。 “未若……”李想走过来,为难地看看她。 “李总,你们先走吧,我等下会送林总上车的。”她笑笑说。照顾他,本来就是她的工作。生气不能解决问题。况且,他可以对她发火,她却不能反抗,这就是她的命,她的屈辱。 “好,那拜托你了,这么晚了,路上小心。”李想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点点头,带着所有的人下了天台。 未若也跟着下了天台,她知道,哪怕还有一个人在上面,他都不会爬起来。 她站在楼梯下面等,夜里太冷,她收紧了领口,还是冻的要跳来跳去取暖,心里更是冷的,似乎连血脉都不畅通了。他真的是冰山,活活让她的好意,全部打了水漂,再滚烫的心,也被冻成一团。 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终于看见林霁远扶着天台楼梯的扶手,极慢极慢地走下来。 还好,他还能走,应该没什么大碍。未若看见他的身影,便转头背对着他,不去看他的窘迫。只听见他的脚步声,沉重而紊乱。 她等他下来,跟着他进了电梯,一路只是咬着嘴唇,不愿再抬头。 她对他的关心,一钱不值。她不配知道他的秘密,她不配走进他的心,对他来说,她真的只是路人而已,就算工作的时间里再怎么默契,离开这栋楼,她都仍然是个陌生人。 而他的火气,却统统发到了她的头上,只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到了楼下,一路无话的林霁远忽然开口说:“先送你回家。”他的声音,居然那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令她难堪的,根本是另外一个人。 “不用了,我的车还在健身房楼下。”未若摇摇头,也不敢看他,只得一直低着头,手缩在外套的口袋里,一下一下地,拧着口袋的一角,几乎要拧出一个破洞。 “那先送你去拿车。”林霁远毫不犹豫地说完,便拉开了车门。 未若没有办法,只得顺从地上了他的车。车里的两个人都不说话,坐的也远远的,气氛尴尬。林霁远即使一言不发,未若也能感觉到他还在生着气,只差没有立刻再揪住她骂一顿。 未若知道自己的眼眶肯定是红了,她能感觉到,眼泪已经快要失控。她咬紧了嘴唇,强忍着不敢眨眼睛,不要掉眼泪,她就算要哭,也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可是高架对面的车流里,一盏盏大光灯晃眼地闪过,她终于忍不住,只是轻微地眨了那么一下眼睛,泪水便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假装看车外,极快地擦掉脸上的泪水,也顾不上林霁远有没有看见。 晚上路上很好开,不过一刻钟,健身房就到了。 “我先走了,谢谢林总。”车一停,未若便低了头对着空气说,接着伸手打算拉开车门下去,。 “未若。” 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未若全身一僵。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说话的声音,几乎低沉得听不清楚。 未若只是停下了动作,不敢回头看他。 林霁远连着几次张开嘴巴,最后也只说出来一句话:“明天你在家休息一天吧,今天弄这么晚。” “谢谢林总。”未若点点头,清晰地说完“林总”两个字,便推门出去。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有过任何眼神交流。 夜风刚吹到脸上的那一霎那,她的眼泪便夺眶而出,视线很快便模糊了,却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停车场,开了门上车,趴在方向盘上,全身颤抖着,默默地哭泣。 “林总,回家吗?” “等等。”林霁远心不在焉地回答完司机的话,眼睛紧盯着停车场的出口。 这一等,等了很久都没看见那辆黄色的小车开出来。他沮丧地软在座位上。刚才他就已经发现她哭了,那晶莹剔透的泪水,像是穿肠的毒药,腐蚀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入骨髓。 林霁远犹豫了很久,轻轻探身推开了车门,刚准备下车,看见未若已经开着车出来,便只得再一次坐回车里,对着司机说:“跟上她。” 一路上,未若开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家。眼泪,已经在停车场里就流完了。她泡了杯茶,捧在手里,那股气已经过去了,心里却钝钝地痛着。 她忽然想起在慕尼黑啤酒节跟他走散的那次,那天他们走了足足将近一个小时,他在人流中,脚步有些蹒跚挣扎,记忆里那清晰的景象,好像在她的心上,撕开了一个小小的伤口,一滴一滴地渗着鲜血,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这么心疼他? 可她再心疼,又有什么用呢?他并不需要。 第 15 章 第二天,未若很晚才起床。她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意识到这一次,竟然是她进了宏远以后第一次休假。 她出门逛了一圈,外面阳光很好,她去修了头发,又买了点东西,居然觉得这难得的清闲,格外舒服惬意,除了心还是那样隐隐作痛以外。 未若回了家,泡了杯茶,坐在餐桌上对着电脑,餐厅偏西,正好在温暖夕阳的映照之下,那柔柔的阳光,似乎可以让她暂时忘记不开心的事情。 门铃忽然响起来,她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来找她?开了门一看,居然是林霁适。 “林先生,怎么是你?”未若笑笑,侧身让了他进来。 “别叫我林先生,这么生分。叫……哥哥。” 这人皱了皱眉,一脸的不正经,也不看未若的反应,在房间里转了个圈,才坐在餐桌边,咂咂嘴说:“我说,你一个人在家,过得到挺舒服的,知不知道公司里都快翻天了?”接着,又不等未若的回答,自顾自地说:“有个人啊,今天一直在办公室里骂人呢。骂的鸡犬不宁,刚才我去,还差点把我骂了一顿呢。” 未若去厨房泡了杯茶,放在他的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噢,是么。” 林霁适抬眼看看她:“他心里想什么,你不知道?你不在他就乱了,你不知道?” 未若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杯。“我知道。又不知道。其实,从我进宏远两个月就当上总经理助理开始,我就有点知道了。可是他总是……我实在是累了……”她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 “哎,你不明白,他这个人……”林霁适摇头叹气。 “我明白,他有话又不肯说。”未若怎么会不明白,他一直以来,都是那样若即若离。“可是,有些事,还是得他自己说,我不想再自作多情地揣测。” 林霁适有点呆住,思考了片刻,才有点惴惴不安地说:“他不是担心嘛……”话说一半,却停下来,难得安静着。 未若笑起来:“如果他担心的是……他的身体,那他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林霁适一脸若有所思。“他……” “他什么?” 见未若一脸疑惑的表情,他立刻岔开了话题:“哎,别提了。聊点别的,你刚才干吗呢?”他说着就瞄向未若桌上的电脑。“哎呀,你写辞职信呢?” “没有没有,我纯粹是发泄一下……”未若慌手慌脚地要抢电脑。 屏幕上确实是有封辞职信,她昨晚回来写的。 她只是觉得,助理这个身份,让他们两个人都放不开,也让她太过痛苦,不敢面对他,也不敢面对自己的心。她实在没有办法再这样坚持,看着他,守着他,心疼他,却又被拒绝在他的心门之外。而他在想些什么,就如同水中的月亮,她看得见,却捞不到,甚至,不敢伸手触碰,只怕一不小心,就失足落入冷水之中。可真的转身离去,她却又舍不得,一直犹豫到了现在。 林霁适手脚敏捷地站起来,捧着电脑跑到沙发上,在未若抢回来之前,按了几个按键。 “不好意思,发出去了。”他抬起头来,无辜地看着未若。 未若气急败坏地跳脚。“我还没想好是不是真辞职的,这下怎么办?” “吓吓他也好。”林霁适靠在沙发上,极开心地笑着。“不然给他三分颜色,他就开染坊了。” 未若气结。 “你不知道,从小我就一直叛逆,成绩一塌糊涂,就要学钢琴,当音乐家,就他乖,学习好,什么都好,爸妈都喜欢他,我早就不服气,就想找机会治治他,但是要不是他愿意接手家里的生意,我也没办法这么顺利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还不大好意思,现在好了,借刀杀人。”林霁适一边说,一边做了个刀划脖子的姿势。 未若坐回到椅子上,又好气又好笑。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了,我该走了。”林霁适站起身子。“本来是来帮他做说客的,没想到你太聪明,什么都知道,也不用我说,还是让那小子自己来吧。” 未若笑笑说:“大不了,我就真辞职,不见他。反正辞职信都发了。” 她送林霁适到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个……林先生……” “叫哥哥,反正你早晚都要叫的,再说我本来就比你大,你也不吃亏。” 未若不打算听他的,糊弄着说:“那个……我只是想问问,他的腿,是什么时候……” 她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林霁适终于有了一丝正经的神色。“十八岁。”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着未若一个人发呆。 十八岁,那么美好的年纪。 那一年暑假,正好是高中升大学的时候。未若还记得,他们全班男生在毕业的那天,在操场上踢了最后一场球,每个人的脚下都像长了翅膀一样,跑得飞快。 她趴在桌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黑沉下去。 在她一路都算顺风顺水的人生里,从未这样想不通,为什么老天可以这样残忍,给了他一切,又要剥夺走最宝贵的东西。 电脑屏幕忽然弹出一封新的邮件。是林霁远发送给公司所有头头脑脑的。信里说,他明天要去法兰克福,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一个星期以后回来。接着有条不紊地安排事情,一二三四说的清清楚楚。 未若并没有来得及想些什么,便又收到一份新邮件,是单独给她一个人的。 是回复她那封辞职信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一句话。 “辞职的事,暂不批准,等我回来再说。” 未若愤愤地想,暂不批准就暂不批准,何必这么冷冰冰的,连句称呼也没有。偌大的一个屏幕,就这么一段字,显得有些傻乎乎的。 接着又是一封邮件。这一次,索性连邮件标题也没有。打开来,只有一行小字,。 “I apologize for being rude last night(我为昨晚的粗鲁道歉)。 对不起。” 未若哑然失笑。她知道林霁远的习惯,难以开口的话,他会用英文说,狡诈的很。只是他说英文的时候很少,对他来说,哪有什么话,是说不出口的?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跟任何人道歉,虽然这次是英文,也已经足够让她意外,甚至,还有最关键的那三个字,是中文。也许林霁适发出去的辞职信,果然是刺激到他了。 她的心里渐渐浮起一丝暖意,至少,他还是需要她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未若一直魂不守舍。虽然林霁远不在,她的事情少了很多,但全部的心思,都用来琢磨他回来以后,会怎样对她。也许又是像以前那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吧。整个星期,她连自己做过什么,去过哪里,都朦朦胧胧地,没什么印象,仿佛整个人的灵魂,被生生地抽离开来,连思考,都变成一件有心无力的事情。 星期天的上午,她一个人在家整理电脑里的文件。林霁远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已经有人来约下个星期的时间。她想在他回来之前,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 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林霁远的。他在邮件里说,自己星期一会回来上班,然后便安排了一个九点钟的会议。 工作狂,简直是工作狂。一回来就要召见那么多人。未若撇撇嘴,却忍不住担心,他有没有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晚上,她早早上床,打算明天精神抖擞地去公司。可刚睡到半夜,却被电话吵醒,那欢快的铃声,吓了她一跳。 她在枕头下面摸到手机,闭着眼睛接起来。“你好。” 电话那头,很久都没有声音,只听见似乎有人来人往的喧闹。 “你好,请问找哪位?”她有些莫名其妙,半夜的骚扰电话,谁这么无聊? “是我……”那边忽然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未若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林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真实。 “未若。”林霁远叫了一声,却不说话。 “怎么了?你在哪里?”未若赶紧坐起来急急地问。 “我在机场。飞机延误了。”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说了句完整的话。 未若的一颗心这才放回胸口。“噢。” 两个人又是无话地沉默了一会,未若已经半点睡意也没有。 忽然间,林霁远像是想清楚了什么,清晰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明天早点到公司,我有事情跟你说。” “好。”她来不及惊诧,只是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软软地说。 “我要登机了。” “嗯。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未若再也睡不着。她爬起来,打开一直帮林霁远订机票的网站,用了他的名字登陆,看见了他定的机票。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从法兰克福直飞A城,而是选了一条要在东京转机的航线。而本来从东京起飞的航班,到A城的时间是今天晚上。结果现在延误了那么久,等他到了,也是凌晨了。 未若百思不得其解,他这样辗转,不是自讨苦吃么?无意间,她看见自动登陆的MSN上,有一个以前同事的签名,是“汉莎航空又闹罢工啦~” 她一下子反应过来,直飞的航线,受罢工的影响,一定是停了。他这样奔波,无非是想早一点回来。 早一点回来…… 第 16 章 第二天早上,未若花了半个小时化妆,掩饰自己的熊猫眼。 早早到了公司,发现林霁远没来,也许是因为昨晚到的太晚,他实在是需要多休息一会吧。 只是等到了九点十分,他还是没有来。 “小乔,林总有说早上的会取消吗?”陆烨钧在会议室里坐不住,走到未若面前问。 “没有。”未若其实也开始担心,他从来不会迟到,更不要说是自己安排的会迟到了。 “给他打电话了吗?”陆烨钧皱眉问。 “打了,打不通。我正在给他的司机打电话,也一直没打通过。” 未若一边说话,一边不断地按重播键。他司机的电话一直是忙音。重播了足足五分钟,才终于接通了。 “杨师傅,林总跟你在一起吗?”未若立刻拎起电话问。 “乔小姐,我们刚才在路上出了点事情,林总现在在医院。”那边的声音很乱,杨师傅也极慌乱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林总怎么样了?”未若只觉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急急地问。 “他应该问题不大,好像受了点轻伤,现在陪另外一辆车上的伤员去医院了。我还在现场,跟那个司机处理事故呢。” 这边话没说完,那边未若的手机就响了起来,“BOSS”这个字在屏幕上闪闪发光。 未若直接把手里的座机扔了,接起手机,什么也顾不上地问:“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林霁远说着没事,却显然已经累极,那声音是未若从来没听过的软弱。 “你在哪里?”未若知道,在他偶尔不在状态的时候,她要理智。 “市一医院。” 早上上班的时间,医院里连停车的位子都很难找,未若只好停在马路对面的小区里,再一路狂奔过去。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医院中间的问讯台,撑着台面,呼吸紊乱的奇Qīsuū.сom书,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请问……”她好不容易说出来两个字,却被身后一个声音打断。 “未若。”那声音平稳镇定,却有些虚弱。 她回头,看见林霁远就站在身后,穿着那套银灰色的西装,修长挺拔,眉眼清晰,只是右边额角上,贴着一块小小的纱布,雪白雪白的,样子有些好笑。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她一路上那样飞快地跑过来,脑子里只一片空白,看见了他,那块空白仿佛忽然被填得满满的,却说不出是喜是忧,只是心乱如麻,想问“你没事吧”也说不出口。 “我没什么事。”林霁远看着她紧张的神色,那雪白的脸颊,泛着两团红晕,便不由自主地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说。 未若看了看他,一个星期不见,他的脸色还是那样苍白,更有些憔悴,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她强装镇定,点点头说:“那就好。”接着便低了头,不敢再看他的脸色,可红了的眼眶,却越来越湿润。 忽然,她看见他的脚,往前又迈了一步,接着,就有一双手臂环住自己的肩头。 未若吓了一跳,刚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感觉那双手臂收的更紧,牢牢地把她圈在怀里,一个温暖贴近的怀抱。 “未若,你……别辞职…… ……” 熙来攘往的医院大厅里,他低了头,就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语气里,十足的温柔。 未若恍惚了几秒,发现他说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命令,却带着小小的祈求。 意识到她面前这个人是林霁远,而他是在求她的那一刻,未若立刻觉得脚一软,几乎要站不住,她根本来不及思考,下一秒钟,却发现自己已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际。 他那么瘦的身躯,却好像能带来最大的安全感。 忽然间,她隐藏了这么久的感情,终于在这一刻迸发了出来,就如同久阴转晴的天气,一瞬间阳光灿烂,而他也似乎不再掩饰,不再躲藏,终于给了她这样强烈的温暖。 未若从没发现过,他的身上,有好闻的味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香味,不是香水,淡淡的,只觉得安心亲近。她只是贪婪地不肯放开,哪怕这样的温暖只是昙花一现,她也希望,这花能开的久一些。 未若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忽然响起,林霁远先反应过来,轻轻地垂下手臂,放开了她。 未若红着脸接起来,陆晔钧的声音传过来:“怎么样了?” “他没事。”未若刚说完,就看见林霁远把手伸到自己面前,示意他要跟陆晔钧说话。 他接过手机,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我没事……有点不太舒服,今天就不进公司了……你看着办吧,到时候把文件发给我就行……嗯。” 他说完话,把手机还给未若,默默地看着她,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走吧。”接着便转身走在前面。 未若跟在他的身后,仍然不敢相信,刚才那个忽然动情揽她入怀的,居然是林霁远,直到上了车,她还在恍惚,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送我回家吧,我有点累了。”林霁远绑好了安全带,就主动说。 未若担心地看了看他,他平时从来不会说自己累了,连病了也要去公司,今天一定是难受得很了,才会要这个时候回家。 她不敢耽误,只好立刻开车上路。刚才那个拥抱,已经让她心跳过速,一路上,只顾着费力地平复呼吸。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够冷静的人,现在却发现,所谓的冷静,只是因为没有遇到那个让她沸腾的人而已。她的心就像一池湖水,韩苏维也许曾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而林霁远,仅仅是这三个字,就让这水面泛起波涛。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只是那一次一次的情难自禁。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终于,情不自禁。 林霁远依旧保持着最正常的沉默,直到到了家,才转身对未若说:“我想先睡会……你……”他平时那杀伐决断的魄力,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犹豫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先坐一会。”在走进卧室前,终于还想起来补充一句:“书房在那里,你可以去看书或者看电影。” 未若愣了愣,随即便点点头,她已经习惯了听从他的指示,不问他为什么,只乖乖地听话。 她走进书房,这房间很大,足有两面墙上都是书柜,中间有个屏风,里面一半是一个被分隔开来的视听室,有极柔软的沙发和一台液晶电视。她在DVD柜里随便找了张片子开始放,其实自己也什么都没看进去,光顾着回想刚才那个拥抱,揣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要说的,难道只是让自己不要辞职而已? 怕吵醒林霁远,她把电视的声音开得很轻,却没想到,隔壁房间的那个人根本没有睡觉,他只是坐在床边发呆,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摸到她头发留下的淡淡的花香,眼前还是她刚才一路急奔过来的身影,还有脸上那紧张担心的表情。看见她红了的眼眶,他便顿时失去了理智, 竟连自己的身体也无法掌控。 一个人坐了一会,他终于想清楚,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悄悄地推开门,正好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麻烦你了,我知道有点远,我给你们加五块钱外卖费好了……要一份鱼片粥,一份云吞面,白灼芥兰……记得不要放葱……再加一份艇仔粥吧……也不要放葱……好……谢谢。” 未若挂了电话,轻舒了一口气,这家茶餐厅,是她自己经常去的,现在竟然嫌远,不肯送过来,她没有钥匙,不敢出门,好说歹说,才说服人家送外卖。 回头看到屏幕上,正好是一段枪战戏,尽管她开低了声音,还是乒乒乓乓的,她皱了皱眉头,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怎么不看了?”林霁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未若转了头,看见他穿着一身简单素色的家居服,就这样气定神闲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她有点紧张地问:“是不是太吵了?” “片子不好看?”他不回答,反而又问了个问题。 “嗯。太闹了。”未若点点头。 林霁远起身换了张碟片,再度走回来坐下说:“这部片子我没看过,听说很好看,看这个吧。” “好。”随便看什么,不都是一样。她点头答应着。 他挑的是一部《闻香识女人》,阿尔帕西诺一出场,未若便想起来,以前曾经在大学的时候看过,不过印象不深,只记得里面有段精彩的探戈。 看了没多久,她便反应过来,林霁远不但看过这片子,还深得精髓。 屏幕上正放到颇为经典的一段。阿尔帕西诺扮演的男主角,在飞机上,敏锐地嗅出了一位空姐的香水味。 未若靠在沙发上,想起他说的那句“J'adore”和自己当时怦怦乱跳的心,觉得脸越来越烫。春天的气息,从开着的书房窗口飘进来,似乎有淡淡的草木香味,那还有些微凉的空气(奇*书*网.整*理*提*供),竟然让她觉得热,什么时候开始,这冰山不再让她手脚冰凉了? “未若……”他终于开了口,不打算再跟她玩猜心思的游戏。 她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这样温柔,却毫无一丝阻滞地,穿透了电影里的配乐,传到耳边。 “啊?”她转过头去看他,他的眼睛,一向是深邃的暗黑色,这一刻,那一抹黑色像是明亮了一些,泛着淡淡的光彩。 “未若……”他又叫了一声,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确定什么。 她情不自禁地就答:“嗯。” “我……” 没想到,他刚开口,就被门铃打断了,那铃声一下子扰乱了他的心神,本来要说的话,就生生地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直到门铃再响了一声,未若才反应过来,指了指门外说:“我叫的外卖……” 林霁远看她惴惴不安的样子,反而有点想笑。“先去开门吧。” 未若站起来,一路埋怨这外卖来的真不是时候,竟然打断了他,他明明是有要紧话要说的。 她接过东西,放到厨房的流理台上。 林霁远一看就是从来不用厨房的人,整个厨房都是敞开式的,跟餐厅连在一起,所有的橱柜,都是清一色的金属银色,一只不锈钢水壶,孤零零地立在煤气灶上,不过,就连这水壶,也是簇新簇新的,根本不像经常使用的样子。 未若打开塑料打包盒的盖子,忍不住偷偷跺脚埋怨:“哎呀,明明说了不要放葱的,这么多,他肯定不愿意吃的……”她低头拿了勺子开始把浮在云吞面上的葱花捞出去,扔在盒盖上,很快就堆成了小小的一堆。 林霁远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低着头,纤瘦的背影,那顺滑的黑色长发,已经被她绑成马尾,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他再也按捺不住,轻轻地走过去,环住她的腰,收紧了手臂。 未若正在聚精会神的时候,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只犹豫了那么两秒,刚打算回头,就忽然觉得一股温暖贴近,不由地全身一滞。 他的气息,离得那么近,软软的呼吸,就拍在自己的耳边。 “你一直这样对我好,累不累?”他终于开了口,低低地问。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未若下意识的摇摇头。怎么会累,这一切,都已经是情之所至,心甘情愿的。 “那以后,换我对你好。”他连说起情话来,都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可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未若只觉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就在背后,离得那么近,她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而在他的怀里,她竟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好像心底里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温泉,沉寂至今,现在却终于喷涌而出,温暖慢慢地淹没了她的全身,那样心慌与安逸交织着的感觉,是她二十几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良久,林霁远才终于找回一丝理智,她的气味,让他如此沉迷。 “云吞都快散开了。” 未若低头看看,果然,云吞已经吸饱了汤汁,涨了开来。 他轻轻放开了怀抱,蹲下身去橱柜里找些什么。 橱柜的门一打开,未若就愣住了。里面竟然有很多成套成套上好的骨瓷碗碟,还有各式各样闪着光芒的炊具,一应俱全,明晃晃的,令她觉得眼晕。 林霁远找到两个透明的深碗,伸手放在台子上,又打开一个抽屉,在琳琅满目的筷子勺子里挑出一对白瓷的长柄勺,放在一起,看见未若呆呆地在发愣,好奇地问:“怎么了?” 未若张口结舌,只好对付着摇摇头说:“没什么。”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从小,她就梦想着有这样一个厨房,自己也零零碎碎地买了很多锅碗瓢盆,但是因为房子小,放不下什么东西,离她的梦想,还差的太远。 “真的?”林霁远一眼就发现了她的异样,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威严。 未若抬头看看,他微皱了眉头,已经不满,她却忽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继续抵赖:“就是没什么。” 她也不能一直怕他,不能一直被他当作温顺的绵羊,偶尔,在不那么关键的事情上,还是可以呛着他的来,不是么? 只是,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就那样有点玩味地挑着眉毛看她,她就慢慢地心虚起来,渐渐觉得手足无措,几乎就要撑不下去,只好低头拿起碗勺,去水龙头下冲洗,接着转身回来,极自然地问了一句:“林总,粥和云吞面,你要吃哪一样?” 他怔了一怔,接着立刻拧紧了眉头。“以后不在公司的时候,不许叫我林总。” 未若这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可是她已经习惯了,一时间,哪有那么快改过来。 “不然我就炒你鱿鱼,不给你机会叫。”林霁远正经地说,十足的挑衅,绝对是为了扳回刚才丢面子的一局。 “噢,知道了。”未若权衡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接着一边把粥倒进碗里,一边偷笑,现在耍横,一大早也不知道是谁求她别辞职来着。 第 17 章 吃了东西,全身那满满的饱足感,让未若觉得心旷神怡,止不住地翘着嘴角微笑,而身边那个人一直那样淡然自若地靠在沙发上,像是看入神了一般地盯着屏幕。未若陪着他看电影,却一直偷偷在看他。即使电影那样扣人心弦,她也心不在焉。直到放到那段精彩绝伦的探戈,阿尔帕西诺带着那个不会跳舞的女孩翩翩起舞时,那舞池里纷飞旋转的脚步,忽然让未若心底一阵酸涩,笑容便不知所踪。 她转脸偷偷又看了看身边的林霁远,他倒是脸色平静,没什么特别,也许,只是她太过敏感了吧,是她反而不能适应他的身体。 “怎么了?”林霁远盯着屏幕,不错眼睛地问。 “你的脸色不太好,困不困?要不要去睡一会?”未若惊讶,自己在他面前还能有这样快速的反应。 “不用。”他简单地答完,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好像应该态度和蔼一些,才扭头看着她,解释着说:“现在睡了,晚上会睡不好。” “噢。”她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想再抬头看屏幕上的舞步。 林霁远见她低了头,心里便明白她想到了什么,于是关了电视,站起身来往外走:“陪我出去。” “嗯。”未若也跟着站起来,刚迈出脚步,便一头撞在他的身上,然后才发现,林霁远正对着她笑。她很少见他这样的笑,平时通常只浮在嘴角的笑意,浓浓的盛在眼里。 “怎么了?”她说着,便心虚地打量自己,是不是吃东西的时候弄脏了衣服? 没想到他仍然是那样笑着,未若愣在那里,一头雾水。 “没什么。”他一边笑,一边去了房间换衣服。 怎么可能没什么,没什么林霁远会笑成这样?未若越想越懊恼。难道她注定了就要怕他? 林霁远换了套休闲装,还戴了顶帽子掩饰额头上的那块纱布,年轻俊朗的样子,从来没见过他穿牛仔裤的未若一时间竟然看得恍了神。 “走吧。”他一边开门一边说,却没想到未若根本没打算走的样子,不由得转身回来问:“怎么?不想出去?” “你不说刚才为什么笑,我就不出去。”她站直了身子,装作理直气壮的样子,其实天知道她心里有多么忐忑。 “好啊,那就不出去,你也别回家了。”林霁远只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恢复了平时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闲闲地靠在门边。 未若傻了,她跟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段数的,对峙了那么两秒,她决定放弃,开门就走,一路闷闷不乐。 直到上了车,问他要去哪里,他才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句:“我笑,是因为觉得约你出去很容易。” 未若颓唐地发动车子,早知道就不问了,这答案,更加让她挫败。 未若和林霁远,相处的时间虽然不短,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说公事,这样两个人独处,却又不是为了工作,几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平时他不说话,并没有什么奇怪,可现在这样默默地坐在身边,只让未若觉得不对劲,她只好开了音响,随便挑了个广播台开始放。林霁远仍然是不说话,伸了手换台,换来换去,换了个爵士音乐台,才满意地靠在椅背上不动了。 原来他喜欢听爵士。 原来她其实根本不那么了解他。 “位子是不是太小?座椅可以往后退一点的。”等一个红灯的时候,未若忽然想起来,转了头问他。 “不用,这样挺好。”他摇摇头说。因为戴了鸭舌帽,他显得年轻很多,阳光在他的脸上留下阴影,遮住了眼睛,只能看清薄薄的嘴唇,泛着一点点血色。 他带未若去的,竟然是郊外一片马场。碧绿的青草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光,好似一块柔嫩的地毯,就随着清风,高高低低地起伏绵延着。 “会骑马吗?”他站在马场边缘,低头看着未若。 未若摇摇头看着他,虽然她并不是运动非常差的女生,网球羽毛球什么的都打得还不错,可别说骑马,连自行车都不会骑,这点一直是被人嘲笑的把柄。 “帮你挑一匹温顺点的试试。”他说着,提脚就走,未若只好跟在后面,小声地说:“能不能不要骑啊……我……害怕……” 林霁远转身停下来,看了看她说:“没事,不会摔着你的。” 他比她高很多,脸正迎着阳光,眼里是那样的笃定,未若只好乖乖地点点头。 他果然挑了一匹最温顺的老马给她,未若骑在马上,前面还有个骑师牵着,那速度,比她平时走路快不了多少,可她仍然隐隐约约有点害怕,毕竟马背上的高度太高,她看着都眼晕。 林霁远骑的那匹马,全身黝黑,带着光泽,喷着响鼻,一看就不知道比她这匹神骏多少。他跟在她身边,兜了个小小的圈子,一路上不时地教她该怎样放松,身体前倾,不要坐实在马背上,腿要夹紧,十足是个好教练,慢慢的,未若也不再那么害怕了,开始能够分心,暗想着原来其实他耐心起来的时候,说话的声音竟然这样柔和动听。 “你慢慢练,我先去跑一圈。”林霁远说着,就大腿一紧,抽了马鞭开始狂奔。 “哎……”未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已经绝尘而去。 未若坐在马上看着他的背影,那迎风驰骋的样子,飞扬洒脱,在阳光下,他的全身都镀了金边,比电影里的镜头还要梦幻。那匹黑马翻飞的四蹄,卷起阵阵尘土,似乎在下一秒钟,就可以插上翅膀,直冲云际。他一直是那样内敛沉默的样子,未若从没有想过,他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能量,整个人仿佛变成一团烈焰,在她的心底里熊熊燃烧。 她小心地从马上下来,等着他回来。他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这一天,他还打算给她多少惊喜? 林霁远很快就调头回来,依旧气定神闲,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未若:“怎么不骑了?”他的眉头皱起了一点点,好像对她这么快就放弃很不满。 “太慢了。没意思。”未若也皱着眉头说,其实,她还没有从刚才的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 “噢。”他像是丝毫不觉得惊讶,只是敏捷地从马上下来。“那你上这一匹。” 未若大惊,她只是随便撑撑场面,谁知道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她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去,打定主意就算他凶她,她也不能上去送死。 可他没有凶她,只是站在她的面前,迎着阳光,眯起眼睛问:“怎么,这匹还嫌不好?那再换别的……” 她看见他挑起眉毛,顿时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他揭穿了,立刻心虚万分,慌慌张张地就说:“这匹马挺好的……就它吧……” 未若刚骑到马上坐稳,心还在怦怦乱跳,就觉得马身一颤,林霁远竟然也踩着马蹬上来了。 “你……”她刚本能地转了下头,发现这距离太近,她的鼻子,已经几乎蹭到他的脸上,只好赶快再转回来,由着他的手臂从腰间穿过,和自己的手一起拉着缰绳。他的身体几乎完全和她重叠在一起,还带着刚运动过的火热,未若只觉得面红耳赤,连说话的能力都没有了。 “不要尖叫。”他忽然俯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下一秒钟,未若就觉得自己全身往后一仰,接着就几乎要乘风飞了起来。马像箭矢一般地冲出去,迎着阳光狂奔,扑面的冷风打在脸上,有一丝微痛的凉意,她觉得心已经从胸腔里跳了出来,整个人漂浮在空中,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但却快乐,是前所未有的快乐,是心跳忽然一下飚到了最高的速度,整个人血脉贲张的快乐。 她本能地闭了眼睛,只感觉到背后有个怀抱紧紧地贴着自己,耳边有他呼吸的温度,令她在这样的速度下,也有极安全塌实的感觉。 他们绕着场地跑了一圈,就停了下来,未若已经觉得气喘吁吁,手抚在胸口,心跳也平复不下来。 林霁远下了马,又伸手把她扶下来,看着她已经泛红的脸色问:“还怕吗?” 未若摇摇头。他好像比自己状态好很多,只是稍微有一点气喘。她不禁觉得很丢人,于是悻悻地低了头,看着脚下的草地。这草地看起来柔软无比,她索性坐了下来,慢慢稳定呼吸。 林霁远也跟着在她的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未若看着远处一排绿树上新长出的嫩绿色的枝叶,那是萌芽和复苏的征兆,她的心情,也像这春天的暖风一样,有和煦而轻柔的暖意。 天气仍然偏冷,草地上也有些湿润,她坐了一会觉得有点凉,便站起身来,低头看着林霁远说:“地上凉,起来吧。”说着,就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准备拉他起身。 林霁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踌躇了一下。 未若立刻心叫不好,她是不是又无意中,触碰到了他那根最脆弱的神经?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他伸手握住,他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直了身体,仍然没有放开她手的意思,只是定定地站着,然后便开口说:“未若。” “嗯?”未若抬头看他,手上,感觉得到他的体温,温暖贴近。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你。”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要看穿她心底里最真实的想法。 原来他带她来骑马,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 他一向不爱说话,未若曾经费尽心机地揣测他的心,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完全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于是不再犹豫,走近了一步,他的高度,让她踮起脚的时候,刚刚好能把脸埋在他的肩膀。她喃喃低语,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霁远,我从来没有同情,只是关心你而已。” 片刻,她觉得腰间微微一紧,已经被人圈住,这一次,他手臂上的力度渐渐加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碎,揉进自己的胸膛里。 回去的路上阳光极好,太阳像是不肯落山一般,晒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偶尔瞥到一眼身边的人,未若仍然有点不太适应,这一天,他们的关系竟然发生了这样的转变。 “困了?”她看见林霁远撑着额头在打哈欠。 “还好。”他摇摇头,眼睛却有点睁不开了。 “要不你先睡会吧?等下到了我叫你。”正是下班的时间,未若看着窗外拥堵的马路,他们十分钟里,只前进了几百米。 “你饿不饿?”他又开始答非所问。 “还好。” “那边有家肯德基。我去买点东西。” 他回来的时候,未若发现,他买的都是自己爱吃的,那是因为他们在公司里开会来不及吃饭的时候,常常要一起吃快餐,她喜欢什么,原来他都记得。 他低了头,拿出一杯果汁递到她的手里,却不放手,两个人的手,一起握着纸杯,他的目光柔和轻软,看着她的手指低声地说:“果汁没加冰。” 她的脸腾的又红了,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他们之间的默契,原来只需要一瞬间,就可以变成浓得化不开的甜蜜。 她的指尖触到他的手指,有些微凉,还沾了一些水珠,竟然滑腻柔软,心旌立刻便是一阵荡漾,恍如坠入一个繁花似锦的梦境。 第 18 章 早上,未若到了办公室,发现自己桌上有一个小小的纸袋,溢着香气,旁边是一杯柠檬蜜茶,盖得严严实实。她打开纸袋来看了看,里面是培根三明治,还热着。未若笑起来,那热热的温度,好像熨贴着她的心。 她来不及吃东西,先拿着日程本推门进去。 “林总早。”她微笑完,开始汇报一天的行程,一气呵成,毫无犹豫,也一直尽量保持镇定。 “嗯,知道了。”林霁远听完,点点头。 未若站在原地看着他,学着他的样子,淡淡地说:“林总还有什么事要安排吗?” 林霁远眼里闪过一丝寒光,然后终于憋不住,低低地说了一声:“你过来。” 她一本正经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说:“什么事?” 林霁远叹气,伸出手来,想拉她的手。两个人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未若忽然后退一步,躲开了。 “林总,不好意思,虽然你条件很好,但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他很好,我不会喜欢别人的。”她说完,自己差点忍不住要笑起来。 林霁远睁大眼睛看了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没什么事了,你先出去吧。”他的额角几乎要开始抽搐,只好面无表情地僵着。 未若强忍笑意快步走出去,关了门就抑制不住地笑起来。 她预谋很久,终于让他好歹也碰了个小小的钉子,还根本无力反驳。她很得意,非常得意。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她又不甘心地打电话给里面房间的人。“为什么我的三明治那么小啊?”她压低了声音,细声细气地发嗲。 “你在问谁?”林霁远几乎要忍不住冲出来,可她的声音那样温柔,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没了。 “问我体贴的、每天给我买早饭的男朋友啊。”未若理直气壮地回答。想想林霁远现在脸上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我特地挑了个小的。你当减肥。”林霁远愤愤地说完,懊恼地把电话挂上。他怎么会想到,这个女人平时看起来那么温柔体贴,真实面目却这样古灵精怪。他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未若也没有想到,他总是那样冰山一般的外壳,也有被她敲碎的一天。不把他当老板的时候,竟觉得他绷着脸沉默的样子,格外的英俊。而她也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翘的样子,让她总是忍不住想偷拍下来,晒给全世界人看。所以,她发觉自己竟然还满有说笑话,插科打诨的潜力,不为别的,就为了博他一笑。她不想再见到他落寞无奈的样子,她只想见他开心,只想见到他舒展开眉头。 她正吃着东西偷乐的时候,林霁远走了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轻飘飘地说了句:“大会议室,去做会议纪要。”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会议室走去。 未若赶紧站起来,跟在他的后面,接着像平时一样坐在他旁边,他不经意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终于再也憋不住,好端端地一个人笑了起来。 “小乔,什么事这么开心?”她身边的一个总监问。 “没什么,早上吃的三明治里培根比较多,所以开心。”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位子一个挨着一个,几乎毫无空隙。有人站到投影幕前面,调试了一下投影,便开始说话:“接下来是关于这次西郊新楼盘设计草图的介绍,麻烦坐在门口的同事关一下灯,我这里有一个视频要放。” 有人站起来去把灯关上,会议室里忽然暗下来,只有投影屏幕上小小的光亮。 “现在大家看到的,是周边地区的地形图……”视频开始了,那发言人对着屏幕,开始讲述。 未若盯着屏幕,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忽然间就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握住。那只手掌修长柔软,轻轻地翻转,把她的手整个捏在手心里。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霁远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看着屏幕,那样聚精会神,好像全然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做什么一样。 未若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还好人人都在认真地听报告,哪会有人注意到林霁远。 “别告诉你男朋友。”他忽然靠近,在她的耳边偷偷地说,黑暗里差点咬到她的耳垂。 报复,绝对是报复。未若就知道,自己是斗不过他的。 未若不敢乱动,生怕被旁边的人发现,只好任他把自己的手捏来揉去。那暖热的温度,让她很快就分了心,完全不知道那个作报告的人在说什么。想到自己一会还要做会议纪要,赶紧收敛心神,只留了只手应付他。她知道,要是会议纪要写不好,他肯定还是林总,还会给她脸色看。 还好,视频的时间很短,十分钟不到,就开了灯。 林霁远只好放开她的手,正经开始听汇报,问问题。未若舒了一口气,跟老板在一起,原来真的这么辛苦。 会议纪要她早已经写的驾轻就熟,自然没被挑出什么毛病。只是林霁远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叫住她问:“晚上吃什么?” “你要请我吃饭?”未若转身看了看他。“那你得先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去啊。” “想吃什么?”他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想过她会不愿意一样。 未若只好不再纠结愿不愿意的问题,想了想问:“韩国烧烤?” “不吃韩国菜。”他摇摇头。 未若想起来,这人还挺爱国的。 “那日本菜?”她故意逗他,他果然转了脸去看电脑屏幕。 “都不好啊……那我做中国菜给你吃。”未若忽然想起来他家里那些炫目的厨具,心眼顿时痒了起来。 一直装作看电脑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你做?你确定你真的会做?” “你鄙视我?”她顿时心生不满。“好啊,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待会准时下班,我们去买菜。” “嗯。”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接着就板了脸说:“你先把事情做完再说。” 她乖乖地出去,做她的总经理助理这份非常,非常喜欢的工作。 晚上路上不好开,未若又下错了高架的出口,正在心急火燎地等红灯,就接到林霁远的电话。 “怎么还没到?”他劈头就问。 “我……路上太堵。”她没敢说自己走错了路。 “我过来的时候怎么不堵?” “好像我前面有车坏了……我看到你了,马上到。”她赶紧挂了电话,看见他就站在路边,黄色的路灯下,他的身影修长,人行道上的人很多,可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却不是因为他英俊出挑,而是因为,他就是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林霁远开了门上车,神色不豫地说:“直接上我的车不就行了,搞什么花样,自己开又那么慢。” “才不要,被公司的人看见了,不知道我跟你什么关系呢。万一你司机再八卦一下,就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们什么关系?”林霁远挑起了眉毛看她,这个人竟然开始跟自己顶嘴,还顶得这么开心,可为什么,从来没被人顶撞过的他,却如此甘之如饴? “我们是……很纯洁的男女朋友关系,不是不正当的办公室绯闻关系。所以不想让人误会,我是因为跟你有关系,才坐这个位子的。”未若一本正经地说。 “那是,你是因为坐这个位子,才跟我有关系的。”林霁远点点头。“你不想别人知道,那以后我坐你的车。” “那不是一样?” “我走到公司前面一个路口,再上你的车,总行了吧。”他似乎早有对策。 “也不好。”未若看看他。“那样的话,你要多走好多路呢,很累的。” “没事。”他抿了抿嘴唇。 未若就知道,她只要心疼他,就会遭到他的拒绝,只好不动声色,岔开话题:“超市在哪里啊?怎么还没到?” “你刚才那个路口就应该左转了。” “那你不提醒我?这里是你家附近,我又不熟。”她懊恼地找地方掉头,旁边的人又看着窗外,不知道神游些什么,透过反光镜,她看见一抹淡淡的微笑,挂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 “这两个菜好了,先端到桌上去吧。等鱼蒸好,汤烧开就可以吃饭了。”未若一边看着煤气上的东西,一边顺理成章地指挥林霁远干活。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下了班,他们便完全找不到一点点在办公室里的影子,相处得那样亲密自然,就好像已经在一起半辈子了一样。 林霁远摆好碗筷,又走回来,靠在水槽边静静地看着她。 “霁远,你一个人,又从来不做饭,买这么多好看的餐具干什么?”未若一边解围裙,一边走到林霁远的面前问。 “钱多了烧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低头帮她脱围裙。 未若跺跺脚,他就是喜欢逗她。“说正经的。” 他抬了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寂寥,没有说话,伸手把围裙放在台面上,才看着地面,缓缓地说:“这样会显得家里有点人气。” 未若一怔,接着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凉凉的脸颊。 他抬起头,厨房的热气里,他的眼眸,像是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他探身抱住了她,轻叹了一口气。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轻声地说:“霁远,我一直都很想找到一个我喜欢的人,他会给我买很漂亮的餐具,让我可以做饭给他吃。做梦都想。”说完,她脚跟落下,还没站稳,便被他紧紧拉住,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声惊呼没来得及出口,嘴唇便已经被牢牢封住。 煤气灶上的透明玻璃汤锅噗噗地喷着热气,在他们的身后腾起一团团的雾气,未若看见他的脸无比贴近,却模糊不清,于是便闭上眼睛,感觉着他那双薄薄的微暖的双唇。 他吻得极小心,又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好像怕碰碎一件水晶那样,先是轻轻地触碰着她的唇,吻遍了唇角每一根最细小的皱纹,才仿佛确认了什么,慢慢地伸了舌头,一点点地润湿着她柔软的唇瓣,刚想再进一步,长驱直入地撬开她的牙关,却忽然听见定时器到时间了的蜂鸣声。他的动作滞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地继续。 “鱼……”未若动了动脑袋,刚挣开来说了一个字,便被他一把按住后脑,接着,就感觉到那炙热柔软的舌尖,灵巧地撬开自己的唇齿。 原来,那样冷漠的人,也可以有这样滚烫的唇。 原来,那样沉着的人,也会如此不顾一切地痴狂。 未若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气短,几乎就要这样沉沦在他的温柔里。很久很久,他才终于放开,手指却依然停留在她的脸颊上,他垂了眼眸,看着她嘴角那个小小的梨涡,看着她闭着眼睛,密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 “所以,我找到了你。”未若笑着拉过他的手,低头把脸靠在他的肩头。 “我也……终于找到了你。”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过了许久,未若才觉得自己的脸不那么烫了,于是站直了身体问:“饿不饿?先吃饭吧。” 林霁远倒是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好。” 他转身打算去盛饭,却很快又悻悻地走回来叫她。“未若。” “什么?”未若正在盛汤,头也没回地问。 “我忘记煮饭了。”他站在她身后,极其镇定地说。 “真的假的?”她怎么能相信,林霁远会做这种事情,于是自己走过去,打开电饭煲的锅盖一看,果然,米是米,水是水,根本没有按下开关煮过的痕迹。 “那现在煮。再等二十分钟就能吃饭了。” 她一边假装无所谓地按了开关,一边便忍不住又笑起来。笑着笑着,看见林霁远愣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便更加觉得好笑,索性走近了,趴在他的肩头笑个不停。“霁远,原来你这么……”她斟酌了半天,才说出那两个字。“可爱。” “不许笑了。”林霁远勒了勒她的腰,轻声地命令着她。 “噢。”她一边答应着,一边还是忍不住,只好放开他,两手撑在水槽上,低了头不去看他,才总算慢慢的收住了笑容,自己也觉得有点失态,不好意思地转头看了看林霁远,可只是一眼,便愣住了,他的眼底,竟然一片恍然,双瞳毫无焦距,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脸,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样子。 她见过他笑,见过他皱眉,见过他发火,可却从来没见过他这样茫然。 “霁远?”她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问。“你怎么了?” “啊?”林霁远蓦地一下回过神来,眼神恢复了本来的镇定,对她微微笑了一下。“没什么。” “你刚才发什么愣?想什么呢?”未若看着他仿佛大梦初醒的神色,不禁有些担心。 林霁远看了看她担心的表情,淡淡地笑着说:“我好像从来没见你这样笑过。” 她便又笑了,走近了一步,仰头轻轻在他的唇角吻了一下。他闭了眼睛,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手指落下的时候,忽然被她拉住,她的手,小巧柔软,捏着他的两根手指,松松紧紧地不肯放开。 未若回到家的时候,站在门口跟林霁远僵持了很久。 “霁远,下次你别送我回来了,我开车能出什么事啊。你送我回来,待会还要走好远才到小区门口打到车,你看现在这么晚了……” “不让我送,你下次就别去我家了,也别跟我出去了。”林霁远打断她。 “我……”未若看看他的脸色,只好心有不满地小声嘟囔着:“不开车的人送开车的人回家,这是什么事儿啊……”她嘴上埋怨,心里却甜蜜。“那我陪你下楼吧。” “送来送去的,好玩吗?”他皱了眉头。 “那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早了,你快睡吧。我走了。”他摇摇头说。 “噢,那你到家了给我发短信。”未若说完,仍是站在门边,不想就此合上大门,把他和自己隔离开来。 “嗯。好。”林霁远点点头,转身刚走了两步,便又走回来。 “怎么了?”未若一直站在那里看着他那熟悉的背影,却没料到他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过她的腰际,低头慢慢地呼吸,闻着她发端一缕淡淡的味道。 声控的路灯很快就熄灭了,门厅里的灯也有些昏暗,影影绰绰的黑暗里,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一般,耳边只有彼此呼吸的细微声响。 “未若。”林霁远忽然放开了她,压低了声音,轻轻地叫着。 “嗯?”她看着他的眼睛,心底有无限的温暖。 “你有几种洗发水?怎么每次味道都不一样?”他认真地问,伸手拢起她额边的一缕碎发。 未若愣了一愣。“啊……大概三四种吧,我常常换着用的……怎么了?” 林霁远摇摇头说:“没什么。挺好的。”他伸手推她进去,又帮她把门带上。“早点睡吧,我走了。” “好,晚安。”未若点点头,露出甜蜜而幸福的微笑。 林霁远看着她的笑颜在门背后消失,才慢慢地再一次往电梯走去。他站在电梯里,撑着扶手,本来微皱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脑海里浮现出她晚上露齿大笑的模样,那一刻,他竟然愣住了,只是因为忽然想起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午后。 那天,他第一次在飞机上遇到她。她那时大概还刚刚开始做空姐,躲在组长的身后,站在头等舱入口的地方迎宾。隔着几个人的脑袋,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他顿时恍了神,以为自己是在做梦,那个时候,他已经八年没有见过她,几乎都快将她的样子从脑海里抹去了,却在那一瞬猛然发现,她的笑容如此熟悉,而他也从来不曾忘记过。后来,他一直不断地在刁难她,也许真的是“青春期男孩”的心态在作祟,因为对于他来说,最美好的青春,从18岁那天的冬天戛然而止,那年轻的悸动对于他来说,便是无望的奢求,直到再一次遇见她。而他起初却一直没有勇气,走出自己那个封闭的世界。 他就像一个一直在沙漠里负重跋涉的旅人,即使看见了绿洲,也只以为是海市蜃楼。而他并不确定,自己能享受这片绿洲多久,也不知道,能给她多久的幸福,他只是太累,太渴,太疲惫,无法再起身上路,只想什么也不再管的,好好休息一场。 第 19 章 秦宫,是A城最高档的酒店之一,连大门都是厚重的红木,镶着金边,有些俗气,却又有皇宫大院般的阔气。门口停的,清一色都是动辄上百万的好车,未若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黄色小POLO,真觉得无地自容,早知道,就应该听林霁远的话,坐他的车过来。不,早知道,今天这个饭局,根本就不应该来。而A城著名的春雨绵绵,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星期,像是蓄谋已久,就为了烘托今晚尴尬的气氛似的。 “小乔,你先进去坐吧,他马上不就到了吗。”陆晔钧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用,我等他。”未若咬了咬嘴唇。还好林霁远今天临走的时候忽然有点急事耽误了,出来的晚了一些,否则,未若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跟他一起走进包厢里,看见坐在那里要请他们吃饭的供应商,竟然是韩苏维和他爸爸的时候,该有多尴尬。 “你说这事怎么那么巧,你怎么会认识韩氏的太子?还跟他……哎……”陆晔钧站在门边,点着了一根烟。“早知道是他,今天我就不拖着你一块来了。都怪我。” 未若摇摇头说:“怎么能怪你。我也没问清楚,而且又是我自己要来的……”她低头想了想,林霁远是在法兰克福的机场见过韩苏维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提到过这个人,但是陆晔钧也看出来,他们曾经的关系不一般,林霁远怎么会没感觉,只是,他们早已经分手,也没有半点瓜葛,他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轻易地就打翻醋坛子吧…… “陆总你先上去吧,我们两个都在下面,不大好吧……”未若转头看了看陆晔钧,他想了想,点点头,转身上楼,留下未若一个人,皱眉看着纷洒的细雨。 他前脚刚走,林霁远的车后脚便到了。看见未若站在门口,他显然有些惊讶。 “站在外面做什么?雨那么大,衣服都湿了。”他一下车,就皱着眉头教训她。 未若对着他笑笑:“等你呢。还在发烧吗?” “没事。我好多了。”他的脸色柔和下来,一边往门里走一边说。 “霁远,我有话跟你说。”未若站在原地,没有跟着他进去。 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林霁远的脚步一瞬间便停滞了下来。他们早就达成默契,在外面,他还是林总,她还是他的助理,她绝不会在外面叫他“霁远”。 “怎么了?”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心里竟有些不安。 她的背后,是一片细细密密的雨雾,整个人仿佛站在水墨画里一般,有一点虚无缥缈的感觉。 “我……”未若刚走近了一步,话还没出口,就看见韩苏维和他的爸爸出现在林霁远的身后。 “哎呀林总,你好,真是好久不见。”韩震东疾走两步,对林霁远伸出右手,满脸微笑。 “不好意思,公司里临时有点急事,让你们久等了。”林霁远淡淡地笑了笑,跟他握了握手。 “没有没有,大家都是自己人。”韩震东一边说,一边把站在他身边的韩苏维拉到前面。“这是小儿,韩苏维,刚留学回来,以后跟宏远的生意,我打算让他接手,所以今天特地带他来见见林总。” “林总。”韩苏维也伸出手,跟林霁远轻轻地握了一下。“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林霁远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起往包厢走的路上,他扭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未若一眼,那双幽黑的双瞳里,读不出什么情绪,却好像能无端地,就把人的情绪全部吸入眼底。 未若在林霁远身边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对面的韩苏维一眼,他微微笑了一下,脸上也有些无可奈何。他应该也没想到,今天自己会来吧。其实,要不是林霁远这两天感冒,她担心他的身体,才不会跟着过来。他一向知道自己不喜欢这种场合,也从来不勉强她。 包厢很大,两个公司的相关人员,坐了满满一桌,觥筹交错间,一桌人说话的声音在未若听起来,竟然像在着空旷的房间里起了回音一般缥缈而不真实。 她哪有心思听他们谈些生意上的事情,只顾着看林霁远略显干燥的嘴唇开开合合,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带着喃喃的鼻音。不知道这位子安排的是巧合还是天意,她对面正好是韩苏维,只要微微一抬眼,就能看见他。无意中瞥到他两眼,未若暗自觉得,虽然韩苏维已经算是颇为优秀的人了,只是跟林霁远一比,那气势明显低了许多,也许不光是身份的原因,也是未若自己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小姐,您的玉米汁。”服务员躬身在未若手边放下一杯泛着淡黄色光泽的玉米汁,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谢。”她道了谢,转眼看见韩苏维正在跟身边宏远的规划部总监陈理浩说话:“本科是在A大读的,然后去德国读的硕士。”一句话说完,他也转过脸,正好跟未若四目相接,便立刻移开视线,看了眼她手中的玉米汁,微微笑了一下。 未若并没有点过玉米汁,是他,还记得她最爱的饮料。 她转头看见林霁远正在跟陆烨钧低头说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她,便回了个微笑给韩苏维,心底有一点微微的暖意。 “A大?我记得我们小乔也是A大毕业的,对吧?”陈理浩微笑着转脸看了看未若。他平时跟未若很熟,有个跟她一样大的女儿,所以,总是亲切地把未若也当小女孩一样。“你是哪个系的?” “德语。”韩苏维刚答完,便听见林霁远的声音:“噢?你也是德语系的?哪一届的?” 未若心虚地抬头看了看他,他的神色如常,好像只是单纯的好奇一般。 韩苏维只得回答。 “正好比乔未若早一届嘛。”林霁远侧过脸,饶有兴趣地问未若:“那你们在学校里,应该就认识了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显得亲切无比,真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板,在跟他的助理聊天。 未若根本无言以对,她不能说不认识,不能撒谎骗他,又不能说认识,怕他会再继续问下去……再抬头看了看韩苏维,他的脸色比自己更加尴尬,林霁远岂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德语系本来也不大嘛,我们又只差一届,当然认识啦。”未若只好勉强地笑笑,避重就轻地说。说完,她转脸看着林霁远,看着他黑沉的双眸,看着他好像确认了什么似的,嘴角有一缕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看着他动了动嘴唇,似乎又要说话。 “韩总,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打算收购一家新厂?”陆晔钧及时找了个话题问韩震东,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未若这才松了口气。接下来的时间,她只能低头吃东西,却连桌上有些什么菜都不清楚。 酒过三巡,林霁远的脸色已经微红,虽然他平时的酒量并不差,但今天状态不好,来之前就已经说过不打算喝酒,现在却来者不拒,杯杯都是直接干掉。未若的心,已经不经意间慢慢地皱紧,正在担心的时候,他已经仰起头,又喝下去一杯。 她在饭桌上不好明说,只好趁着服务生换骨碟的时候,偷偷在他耳边小声说:“霁远,少喝点吧。” 可他似乎根本没听见她的叮嘱,仍旧我行我素。她再也不敢抬头,不敢跟韩苏维对视,只能低头看着手边的碗碟。她知道他会介意,可是没想到,只是一个眼神,便已经让他如此介意。 秦宫的碟子边缘都是镏金的梅花图案,那盘根错节的枝叶花瓣,一如她现在的心情,想理顺,也无从下手。 第 20 章 中途,已经被这场饭局耗得精疲力尽的未若站在洗手台前默默地发呆。这个晚上,林霁远又变成了那个她捉摸不透的老板。只是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晚上回去的时候,跟他说清楚就是了。 她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差点撞上门口放着的一个大花瓶,幸亏有人一把拉住她,才避免了一场混乱,她转头一看,原来是韩苏维等在门口。 “未若,你跟林霁远,是不是……”他把未若拉到角落里问。 未若点点头。 “那他知道我们……”他显然有些心慌。 “他知道。上次在法兰克福机场见过你来找我,那次我们一起吃饭,他也看见了。”这种事情,男人有时候有着奇怪的敏感,单看他的表现,就一清二楚了。 “但是我们……嗨,早知道我今天就不跟我爸一起来了……”他摇摇头,哀叹着说。 未若看着他背后一盏古色古香的黄铜壁灯,那烛火一般的灯光,飘摇不定。 “只是巧合,我想他不会怎么不开心的……我会跟他解释清楚,你放心吧。”未若想了想,颇有些自我安慰地说。 韩苏维思考了片刻,小心地开口问:“要不我跟他……” “阿维,你就别再添乱了好不好?”未若心里本来就有点烦躁,一急之下,连曾经叫惯的昵称,也脱口而出了。 韩苏维怔了一怔,她还叫着自己阿维,心里却只有那一个人,仅仅是因为他的情绪有一点波动,她就已经如此六神无主。 “好好,你先回去,我等下再过去。”韩苏维点点头,点着了手里的烟。 暗红色的火星在他指尖闪耀,映着那张熟悉的脸,未若的心里,一片恍惚。她了解林霁远,知道他即使不说,心里也不会舒服。他是那样骄傲,所以她一直不知道该怎样对他坦白自己那并不复杂的过去,只是今天,怎样也躲不过去了吧。 未若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回走,这条走廊上全是同样的昏暗壁灯,映着深色红木的板壁,光线迷离模糊,直到走到走廊尽头的一组沙发那里,她才看见,有一个身影坐在那儿,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扶着额头。蓦然间,她便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袭来。 她默默地走过去,低头看见他一直闭着眼睛,大约是感觉到有人过来了,才抬头,睁开了眼睛跟她对望,眼神里,依旧看不出丝毫情绪。 未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一片滚烫。“又发烧了?不是明明已经退了的吗?”她俯身下去,焦急地看着他。 “没事。”林霁远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里面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就好了。” “你在这里等我。” 未若再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拿着林霁远的外套和自己的手袋。 “走吧,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先送你回家休息。”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不安,却让她的表现比平时强势很多。 林霁远抬眼看了看她,便撑着扶手慢慢地站起来,伸手接过外套穿上。 “你先出去,我去趟洗手间。”他站在原地不肯走。 未若摇头:“我等你。” “你……”林霁远刚想说什么,却被她再一次打断。“我陪你过去,就在门口等你。”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他的手掌,那手上全是滑腻腻的汗水,烧得火热。 林霁远微微诧异了一下,便轻轻把手抽了出来。“别被人看见。” 未若跟在他的身后,已经感觉到了他的不快。 天气如此阴沉,飘飘洒洒的中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他又发着烧,还喝了不少酒,未若看着他有些步履不稳的身影,心情从未如此忐忑过。担心,不安,心疼,还有一丝不悦。 雨幕中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前方车辆朦朦胧胧的尾灯,也被不时溅起的一阵阵水花遮掩着。未若开得很小心,几乎是每过两分钟,就要转头看看身边的林霁远。 “霁远,马上就到家了,你先别睡,不然会着凉的。”她看林霁远昏昏沉沉的样子,紧蹙的眉头,已经显得很不舒服。 “先送你回家。”他闭着眼睛,哑着嗓子说。 “不行。你生病了,送你回去。” “你一个人……”他还是执拗着,要维持送她回家的习惯。 “我今天晚上不回家了,留下来陪你,还不行吗?”未若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林霁远睁开眼睛看了看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无力地靠回椅背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调整过了副驾驶的位子,宽敞了很多。他试图挪动一下已经酸胀难忍的腿,想伸得直一些,却无力移动半分。 “怎么了?不舒服?”他只是小小地移动了一下身子,就被她发现了,立刻关切地问。 “没有。”他摇摇头,看着窗外熟悉的霓虹,惆怅而失落, 下了车,未若发现他还是站在车边不肯走。 “怎么了?”她绕到车的另外一边,手臂亲昵地环上他的腰际,偷偷地扶住他。 他只是不说话,低头默默地抱住了她。 他的体温,平时似乎总是比别人低那么一点,此刻,却烧得发烫,未若甚至发现,连他在耳边拍打着的气息,都好似在沙漠里跋涉了许多天一般,干燥而炙热。他的重量,慢慢开始往未若的身上转移,好像已经疲乏到无力支撑自己。 “霁远,你哪儿不舒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好不好?你烧的很厉害……” “别说话。” 未若被他打断,只好乖乖地站着,抚着他的背。 “你哪儿难受?告诉我。”她还是忍不住,轻轻地拍了拍他问。 他不答,他只是心里难受,只是说不出口。 “霁远,我们上楼好不好?你洗个澡上床,好好睡一觉,会舒服点的。你晚上都没吃什么东西,我煮点粥给你喝吧……”她明白他心里不舒服,却不知道如何排解,只好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可这似水的声音在他听来,竟然有些难过。 这样温柔的话,她是不是也对别人说过?她是不是也曾这样细心体贴地照顾着另外一个人?她叫自己霁远,也曾经那样亲昵地叫他“阿维”…… “你先回去吧。”林霁远忽然站直了身体,好像一下子精神了很多。 “你还在生病呢……我……”她惊讶地抬头看着他,这个时候他竟然要赶自己走? “我没事,你回去。”他两步走到车门前,拉开车门就要把未若往车里塞。 “我不回去。”未若一边甩他的胳膊,一边努力往后退,却发现他的力气竟然大的惊人,她丝毫也没有挣脱的希望,只好又软了声音。“我说过不走的,要陪你的……” “不用了,我挺好。”虽然生着病,他还是毫不犹疑,很快就按着她坐进了车里。 “霁远!”未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关上车门。“你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出来,不用这样藏着掖着。” “我没有。”他顽固地不肯承认,自己确确实实,是难受到了极点,心里,身体,都仿佛在油里煎熬一般。 看着他低头躲闪的目光,未若的心便一点点地凉了下来,他又开始这样遮遮掩掩,不肯让自己再靠近一步。 “真的?”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 “嗯。你先回去,我上去就睡觉了,不用你陪我做什么。”他退后一步,靠在停车场冰凉的墙壁上,用同样冰凉的声音说。 “好。那我走了。”未若心一横,伸手带上了车门。只是转动钥匙点火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手指,竟在不停的颤抖,她转头看了一眼车外的林霁远,他抬起了手,冲她挥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带着一丝不耐烦。 她的手,忽然不再颤抖,顺利地发动车子,踩下油门离去。 地下停车场出口有一片浅浅的积水,她驾车开过时,卷起一阵水花,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本来已经拿出手机,打算发条短信给她,可只是一恍神,手机便从手中滑落,跌在地上,背板和机身一瞬便分了家。他蹲下身去捡起手机,拿在手里,却发现腿上一丝力气也没有,连站也站不起来。还好他身边正好有辆车停着,他一手扶着那冰凉的金属车身,一手按着自己的膝盖,咬着嘴唇,暗暗地发力,才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又靠在墙上,休息了半天,紧皱的一双剑眉才缓缓地舒展开了一些,迈出了脚步。 第 21 章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它活在我身上每个角落……” 未若坐在KTV的包厢里,木知木觉地看着自己手上一杯汤历水加伏特加,这只是加了些许酒精的饮料,就让她有些头晕晕的。 想念是会呼吸的痛…… 她想他。即使是这两天每天都看得见他,跟他相处八九个小时,她还是想他。 她想的,不是那个坐在里面办公室的老板林霁远,她想念的,是那个温暖的怀抱,是那个会吻她吻到呼吸困难的林霁远。只是,那个他,上哪儿去了? 她抬头又喝下一杯,摇摇杯子对许言说:“我还要。” “你再喝就真晕了。”许言一把夺过她手上的杯子,换了杯澄汁给她。“跟男朋友吵架了?” “没有。”未若摇摇头。哪有吵架,本来也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一直相敬如宾来的,她只是心里堵得慌。林霁远这几天明明身体不舒服得很,还要撑着忙东忙西,每天早早赶她回家,自己留在办公室里加班,她说什么,他都只说自己没事,挺好。这不是生气了是什么?可要是真的生气了,为什么有话也不说清楚,她几次三番地想要跟他解释清楚自己以前的那点往事,可他总是打岔,一副并不介意的样子,分明是在掩饰…… 她很不满,于是便一个人跟同事出来玩乐。只是,玩是在玩,她一点也乐不起来。 “那你心情这么郁闷?是何方神圣把你搞得神魂颠倒?”许言晃晃她说。 “是……是个不听话的家伙……” “反了他了?连你的话也敢不听?” 未若无奈地看看许言,要是她知道自己现在骂的是林总,不知道嗓门会不会小一点? “嗯,向来都是我听他的,我的话,他从来不当回事。”未若拿起手机,又看了遍林霁远晚上八点发来的短信。“我马上就上床休息。你玩得开心,早点回家,开车慢点。” 她收到这条短信,便打了电话去他家里,他果然不在家。于是她便回他:“外卖电话和感冒药我办公桌上都有,记得吃饭,记得吃药。” 他不再发声音,谎言被拆穿了,只好保持沉默。 林霁远收到她的短信,只是微怔了一下,接着无奈地摇头,叹了叹气。 “霁远,我真是服了你了,连着三天在办公室里打吊针也不肯去医院。”跟他说话的,是一个年轻高挑的女孩,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衫,显得人格外修长干练。 “我根本不想打吊针,要不是哥和你……” “你少罗嗦,要不是霁适知道你发烧了,你就发展成肺炎了。”那女孩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指着他的鼻子。 林霁远侧了侧脸,伸手把躺椅又放低了些,闭上了眼睛。 “你的女朋友呢?她怎么不陪你?”女孩在他面前坐下,好奇地问。 “我让她先走了。”他仍旧闭着眼睛,小声地说。 “我早就说过,你有严重的自闭症。”女孩立刻白了他一眼,愤愤地说。说完,看了看躺椅上那张消瘦的脸孔,声音柔和了一些:“你不觉得,不舒服的时候有人陪的话,会好一点吗?虽然我是个医生,但是很多事情,都是药解决不了的……” “让她看见我难受,只会让我更难受。”林霁远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接着,便长叹了一口气。“心疼别人的感觉并不好受,婉婷,我想你应该明白。” 谢婉婷怔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凑近了一些,想了一下,开口说:“霁远,你上次去法兰克福做的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啊……” “你觉得呢?”他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你肯定没事吧?不然怎么会回来就跟她在一起了?”谢婉婷笑着说。“你跟霁适可不一样,他没心没肺的,只图眼下开心就好,你一向想得多……” 林霁远没有回答她,只是叹了叹气,再一次闭上眼睛:“婉婷,我累了,想睡一会。”接着,便恢复了沉默。 谢婉婷气得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叫了几声霁远,他都不答应,知道他已经不愿再说,只好拿过笔记本电脑,开始上网。 没过两分钟,躺椅上的人倒发话了:“婉婷,帮我把外面她位子上的靠垫拿过来吧。” 谢婉婷无奈地放下鼠标,走到外面未若的办公桌边,拿了她椅子上的棉靠垫走回去,林霁远伸手接过,抱在怀里,像是有些满足般地,静静地睡了。 从KTV出来,已经是十点多了,未若一边下楼,一边接到林霁远的电话。 “我现在真的到家了。”他特地拿家里电话打过来。 “嗯。我也回去了,你好点没有?”她这边有些吵,只好很大声地问。 “好多了,没事。”他咳嗽着说。 未若蓦然觉得火很大。他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人?三岁孩子?还是个白痴?什么都不打算告诉自己,躲来躲去,躲什么呢? 恍惚间,她停下了脚步,立在楼梯上,已经快要发作:“你到底……”话没说完,忽然背后有人撞上她,她重心不稳,顿时从台阶上摔了下去。周围一片惊呼声中,她揉着胳膊爬起来,还好,她本来只是站在两级台阶上,虽然跌倒在地,形象尽毁,但是似乎并没有哪里受伤。 “未若,你没事吧?”撞倒她的人,竟然是许言。 “没事,你干吗呢,走路也不看脚下。”未若扶着楼梯扶手,仔细感觉了一下,并没有太大的不适,只是膝盖有些酸疼,估计是刚才落地的时候,撞到了一下。 “刚才好像看到一个熟人,回头看她呢……”许言不好意思地伸手扶她。 未若低头重新把电话放到耳边,刚才摔倒的时候,她神奇地紧紧握着手机。 “未若?”林霁远的声音似乎更沙哑了几分。 “嗯。”不知道为什么,一听见他的声音,她的眼眶都有些红了。 “怎么回事?”他着急着问。 “没什么,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前面一点点的不开心,浑身无力地靠在楼梯扶手上,声音更是软绵绵的。 “受伤了没有?” “没有……我没事。”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只是摔了一跤,没受伤。” “嗯。那……”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说:“你早点回去,路上当心。” “……噢……好,你也早点休息,拜拜。”未若挂了电话,站在楼梯边愣神。 她怎么会想起来,爱上这样一个连一点甜言蜜语都不会说的人?虽然她说了自己没事,可他也没问她哪儿疼,也没安慰她一下,直接就让她路上当心…… 她坐在沙发上卷起裤腿看着膝盖上那块青紫的时候,心里仍旧暗自抱怨。 以前跟韩苏维在一起的时候,她以为,他肯定是世界上最镇定的男人。有次她上体育课,被一只迎面飞来的足球正砸在脸上,鼻梁极酸,当场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带着她去医务室,检查了一下发现一切正常,便送了她回寝室。 “怎么办?明天起来,肯定肿成一片,怎么见人啊?”她拽着他的衣袖,这次,是真的郁闷得要哭。 “不会肿的。”他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我说不会肿,就肯定不会肿的。” “万一呢……怎么办啊……”她晃着他撒娇。 他无可奈何地拍拍她的脸颊:“那我陪你翘课回家,就不用见人了。” 她很希望他能抱着她,像其他男孩一样,哄着她说:“宝贝,没事,你最美了,肿起来也美。”可是他没有,只是理智地找了个解决办法。 现在换了这个林霁远,倒更厉害了。 她真是郁闷,爱上这样一座冰山,不让她靠近,不让她关心,心里有话也不跟她说,甚至,连安慰也没有一句,这样,算是冷战吗?她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眼泪就开始慢慢聚集,只觉得委屈,难过,心寒,一股脑地泛上来,咬着嘴唇,心里翻江倒海。 第 22 章 未若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居然尖锐地响起来。 她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会是谁半夜冲到她的家里来。她的心跳,一下子便加快了,而她也从未如此强烈的希望,真的是他来了。 开了门,她看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却一时间懵了。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惊喜。 似乎是走得急了,他有些气喘,脸色泛着不健康的红潮。 “霁远,你……”她走近了一步,感觉到膝盖上有一点微痛,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腰,皱起了眉头。林霁远立刻走进来,一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她便情不自禁地踮起脚,抱住他。 因为还在感冒,他的呼吸有些沉重,沙沙的,似乎带着整个身体起伏一般。而他的温暖,转眼便融化了她心底小小的委屈和不满。 只是,他似乎温暖的不正常…… “你怎么穿那么少?”未若摸了摸他的背,现在还是春末,晚上的气温,不过二十几度,他竟然只穿了一件衬衣,而且还在感冒着。 他没回答,只是手臂紧了紧,牢牢地把她禁锢在自己的怀里,低凉而沙哑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边:“摔疼哪儿了?”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趴在他的肩膀上,只想哭,又不断告诉自己要忍住,眼泪才总算在眼眶里转了个圈,又收了回去。 他如此慌乱地赶过来,只为了当面问她哪儿疼。 “……膝盖。”她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坚强的样子,吸吸鼻子,软绵绵地说。 林霁远二话不说,拉开她,蹲下来看她的膝盖,修长的手指触上她□的皮肤,接着抬起头来,仰面看着她:“淤青了,家里有冰块吗?” “没关系,不是很疼,一点点而已。”其实看到他,疼痛就已经好了一大半。 “去拿。”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她。 “噢。”未若点点头,转身刚走到一半,鬼使神差地回头一看,发现林霁远伸手抓住了门口鞋柜顶端的把手,试图要把自己从地上拉起来。她只是知道,他的腿不那么……健康,却并不知道,连蹲下再站起来对他来说,都有些艰难。 他低着头,专心地应付着腿上的痛楚,这两天他一直在低烧,烧得全身都痛,否则,也不会如此狼狈,他只想快点站起来,并没有发现她已经转身面对着他,盯着他的双眼,已经满是泪水。 他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一抬头,便发现他想把她支走的借口,根本没有奏效,她就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咬紧嘴唇看着自己。 一向沉稳镇定的他,从未如此慌乱过,只觉得手足无措,像是顿时被人脱光了衣服一般。 “冰块呢?”他定了定神,抬起头,低沉着声音问道。 未若走进了一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霁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 他惊讶极了,她一向的温柔,忽然间毫无踪影,反而有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未若仰了仰头,不想让眼泪就这样掉下来。看着他难受,竟然比自己的伤,更痛。 林霁远从未被她如此抢白过,一时间,有些愕然。 “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不信任你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有些火气,一副被人拆穿还要狡辩的样子。 那几天以来,一直压抑着的委屈,便随着他这一句语气强硬的说辞,一瞬间爆发出来,未若又走近了一步,自己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能跟林霁远理论:“你生病了还留在公司里加班,又撒谎跟我说已经回家了,那天吃饭,你偏要在饭桌上刁难我,可想问的话又不问清楚,不是不信任我是什么?” 他又是一愣,原来她竟然从那天晚上回来,就已经心生不满?他强逼自己按捺下那满肚子的纠结,却惹恼了她? “问,你要我问什么?问你跟他,到底有过什么关系?在一起多久?还是爱他多深?深到现在都要叫他阿维?” 听到他语气里,那许久没有听过的,带着怒意的冷嘲热讽时,未若竟然无法控制自己,本能似地后退了一步:“原来你憋了那么多天,难怪病一直好不了。霁远,我告诉你,我跟他,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是我们以前确实是在一起过,这也是事实,如果你偏要吃醋,我也没有办法。” 她不愿再辩解什么,只是走到沙发上默默地坐下,低了头,不敢去看他。其实说完那些话,她便已经后悔,他那样着急地赶来,自己却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她咬了咬嘴唇,闷着头生自己的气。 许久,她偷偷地抬了头,看见林霁远仍旧站在原地,只是眉头紧蹙,又像是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直用手撑着身边的鞋柜。看着他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已经有些微皱,雪白的衣领,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未若忽然觉得,自己过分了一些。或许这些事情是应该说清楚,但她挑了个并不恰当的时机……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看见他那熟悉的气势逼人的目光,她忽然害怕了,不敢再跟他对视,便移开了目光,看着他的手指。他一直紧紧地握着柜门的扶手,从她这里,远远地,似乎都能看见那紧绷的指尖。 像是酝酿了很久,他终于才开口问她,那声音,仿佛冬日的寒风吹过原野一般冰凉:“你们……以前……在一起多久?”那样简单的句子,也被他说的支离破碎。 未若竟然翘起嘴角,微微地笑了起来。他终于憋不住,终于问出来了,她一直在想,他一直表现得那么淡定,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才会问韩苏维的事情,可原来,他还是介意的。 “四年。”她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膝盖,那里似乎还有他触碰过留下的淡淡体温。“大三开始。” “他去法兰克福念书,所以你就……” “对,所以我就做空姐,为了能找他。”她已经不再看着他,只想快点答完他的问题,结束这场难堪,至于他怎么反映,她已经顾不上,只知道,她不愿瞒着他。仅此而已。 “什么时候分手的?”林霁远却像是忽然来了劲一样,打听着她和别人的过去,就好像痛得再厉害一些,便会麻木。 “去年,所以我辞了职,进了宏远。”说起来,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爱上林霁远。未若抬了头,看着门口那个修长的黑影,看着他低头,又是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对着地板说:“那你们……到底有……” 他只说了一半,便自动停了下来,抬眼看着她,那沉沉的黑眸,暗得几乎看不见一丝光彩。她很快便明白,他在问什么。 “有……我们都是成年人,你能想到的事情,我们都做过了……” 说完,她便低头,闭上了眼睛。她知道,她说的,像把极锋利的刀刃,一定刺得他很痛,可她自己,也是一样的痛,但是这样的坦白,无论再难,也总是要面对的。 房间里的沉默犹如一潭静谧的湖水,黑盈盈的,无边无际,未若觉得自己便陷入了这彻骨的冰水之中,无法呼吸,无法睁眼。 许久,她终于鼓足勇气站起身来,朝他走去。 “霁远……”她走近了,拉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已经冰凉的毫无生气,他的脸上,也还是那样的毫无表情,看不出愤怒或是伤心,只是那空落落的眼神,穿过她的肩头,不知道停在哪里,就已经让她心痛无比。“霁远,我……这……只能怪我先遇见了他,而不是你……” 听见她说这句话,林霁远像是忽然醒了神一般,收回目光,看了她很久很久,那眼里,无奈而酸楚,未若刚想再说什么,他却轻轻地抽出了手,默默地退后一步,打开了房门。 “我……先走了。”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鞋柜上。 未若哪里管的了那么多,满脑子只想留住他,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什么也不说地,默默看他,无声地祈求。 “你早点休息吧。”他说着,伸手拂开了她紧抓自己不放的手,几乎是没有一丝留恋地转身而去。 “霁远……”她在他身后叫了一声,他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向电梯。 她竟然傻傻地站在原地,无意识地盯着他瘦削的背影,憋了整晚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出眼眶。不出所料地,他还是生气了,而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这件事,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错,却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条非要跨过去不可的鸿沟。 她擦了擦眼泪,看到鞋柜上的那个他留下的小瓶子,忽然间,本来已经忍住的泪水便像决堤一样喷涌而出。 那是一瓶药油,专治各种跌打损伤的。 在未若还没有来得及用理智思考之前,便发觉自己已经出了门,进了电梯。 已经到了半夜,小区里的路灯很多都已经关了,只有一些拐弯处重要位置的灯还亮着,空荡荡的鹅卵石小径上,只听见她极快的脚步声,慌乱地跑到了小区的门口。 那是一条宽阔的马路,夜深人静的时候,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对面一家便利店招牌还亮着,连饭店的霓虹都已经暗了。午夜的凉风掀起她的衣角,清冽而寒冷,她四下张望了片刻,才蓦然反应过来,他真的,已经走了。 她全身的力气,似乎都已经耗完,懊恼地靠在小区的大门口,那只小小的玻璃瓶,还在她手里,透明的瓶身,映着她头顶一片暗淡的路灯。 算了,明天再跟他说吧……不对,明天是星期六,不上班……看不到他……未若沮丧地摇摇头,干脆明天厚着脸皮去他家好了……她一边想,一边垂着头往小区里走,却又仍不死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的便利店里,此时正好走出一个身影,他只是走到人行道上的一棵梧桐树边,就停下了脚步,手里拿着的,似乎是盒烟,他抽出一支放在唇间,低头点着了手中的打火机,那鲜艳的火苗,仿佛是在这夜空中的一颗明星一般。 未若只是傻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脚步像是有千斤重,怎样也迈不出去。林霁远从来不抽烟,连偶尔闻到烟味都要皱眉,今天,难道是被自己气疯了? 他打着了火,却又没有去点烟,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低头无意识地看着脚下。红色的火苗被风一吹,摇晃了两下,便倏地熄灭了。他好象毫无察觉,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一辆空着的出租车驶过林霁远的身边,放慢了速度,要做他这笔生意,他恍然不觉,像是整个人已经神游物外。直到出租车开得远了,他才终于有了动作,收回打火机,取下了唇间那支烟,缓缓地抬起了头,那熟悉的英俊脸孔,在这黑暗里,有些模糊不清,却仍旧让她脸红心跳。 第 23 章 月色朦胧,灯影昏暗。 春日的静夜里,偶尔只听得见远远的汽车掠过马路的声音,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涌动着暖暖的湿润的气息。 未若看见他抬头,却不知道他是否能看见自己,就站在这几米之外。 可他一抬眼,她就知道,他看见了她,因为他的脸上,不再是茫然无奈,而先是愕然,接着,便是一缕欣喜。 她从未发现,自己可以跑的这么快,在她还没来得及考虑是不是要走过去之前,她便已经穿过马路,来到了他身边。 她低头发现,他的双手,竟然在微微地颤抖。 一定是这暮春的寒夜太冷,否则,那样淡定沉稳的林霁远,怎么会发抖。 不知道他的心底,是否也是这样寒冷。为了她和另外一个男人的过去。 未若忽然不再觉得彷徨,她只是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紧紧贴着他的腰际,给他一些自己的温暖。 他仍是僵硬地垂着手臂,纹丝不动,只是由她把脸埋在自己的胸口。 “霁远……别生气了……” 她从来不是那样卑微的人,她从来都是骄傲自信的,可这时,她除了这样压低了声音地撒娇,竟然什么也不想做。 他默默地抬起了手,抚上她顺滑柔软的长发,如一段薄薄的丝绸般冰凉,却让人无比眷恋。 “……别说傻话。”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 “你不生气了?”她站直了身体,抬头看他,心里竟然有些小小的害怕,他真的是不生气了?还是一贯的掩饰自己? 林霁远看着她的眼睛,抿了抿嘴唇,却又一言不发地,只是揽过她的肩膀,这一次,他像是真的疲累已极,无力地靠在她的身上,才发觉原来有人支撑的感觉,这样踏实温暖。虽然撑着他的那个人,娇小瘦弱。他低头,在她耳边慢慢地说:“我本来就没生气。我……嫉妒。” 那两个字,清晰地回响在她耳边。 她却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林霁远……会嫉妒别人…… “霁远,我……” “我知道,你只是先遇见了他。”他仍旧是低沉着声音,却像是带着一点委屈。 她的心顿时就软得像一朵棉花糖,她从没想过,林霁远会这样有一点孩子气的,抱着她喃喃低语。 “霁远,是我运气不好,没有早点遇到你。”她环着他的腰,极力安慰着。“如果我先认识你,根本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真的?”他忽然出声,问的很急。 未若怔了一下,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嗯,当然是真的,你这么好,生病了都还半夜来给我送药,我的心里,怎么还装得下别人?”她心底里的话,竟然就这样脱口而出,说完了,倒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又在他耳边继续说:“本来我们就开始的晚了,所以更要珍惜时间对不对?你不是一向最讨厌别人浪费时间吗?你看,今天晚上我们就浪费了一个小时,害你现在还在外面吹风,感冒也不知道会不会加重,天气还挺冷的,你穿的又少……” 其实未若根本不擅长安慰别人,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林霁远,他一向那么强大,仿佛天下的事情,没有他摆不平的,难得柔弱一次,竟让她如临大敌,只好抱着他一个劲地说话,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一般。 “你……”他忽然站直了身体,拉住她的胳膊。 “怎么了?”看着他仍旧阴郁着的脸色,她倒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么啰嗦?”他倒恢复了平静,只是淡淡地说,刚才的那些不愉快,仿佛都被抛在脑后。 奇怪,真是奇怪,听见他这样熟悉地嘲笑自己,未若竟然觉得心旷神怡。想到这一点,她只得在心里暗自感叹,这样,在他面前总是语无伦次,表现失常,是不是就算遇到真的克星了? 他也觉得奇怪,只是这样抱着她,只是这样听她东拉西扯地随便说了点什么,竟然,心情就慢慢一点点地明亮起来。对着眼前这个人,他怎样也冷静不下来,她软软的声音,软软的手指,总是让他一瞬间便被一种奇怪的无力感包围,似乎自己除了抱着她,什么也做不了一样。 “我就是这么啰嗦……”她低头拉着他的手,晃晃悠悠地,慢慢地微笑起来。他的手指修长,指尖倒有些不太健康的灰暗,又冰凉冰凉的,她忍不住又心疼了一阵,抬起头来看着他说。“外面冷,快回家吧。”说完便忽然想到了什么,失声叫了起来:“哎呀,惨了。” “怎么了?” 她看着他探寻的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垂头丧气地说:“我钥匙……忘记带了……” 他终于露出了一缕淡淡的笑容。 他的微笑,淡然却美好,配合着这个微笑,整个脸的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不少,漆黑深亮的眸子里,也有了一丝久违了的光彩。 “笨蛋。”他给她下了定义。“上班的时候倒是掩饰得不错。” “你……我每次摆这种乌龙,都是因为你。要不是急着出来追你……”未若说到一半,忽然脸一红说不下去了。“总之反正都怪你。” 她发现,对付林霁远,只能胡搅蛮缠,只能发嗲,否则,一定是撞的满头包的下场。“现在怎么办啊?” “是你没带钥匙,干嘛问我?”他看着她的眼睛,镇静地说。 “你……”未若愣了愣,这人显然恢复了正常……那股奇怪的强大气场又回来了…… “回我家好了。”林霁远一边说,一边伸手拦下了正好路过的一辆出租车。 未若坐进车里才发觉,自己竟然就这样身无分文,连手机也没带,穿着已经皱皱的衬衫和长裤,被他骗上了回家的车。 “我……真的去你家啊……”她靠在他的肩头,有点惴惴不安地问。 “不然你想去谁家?”他绷住脸反问她。 “去你家,你家最好了。房子大,装修好,楼层正合适,小区环境也不错……”未若立刻拼命点头说。 因为已经超过10点,所有的出租车都不能进入小区,所以他们只得在大门口下了车。 “霁远,你每次送我回家,都要在这里下车?”未若下了车,站在门口问他。 “有什么问题?”他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问,头也不回。 从这里走到小区最深处他的家,要走将近一刻钟,对于他来说,肯定是有些辛苦的。 “没什么。”她摇摇头,跟上他的脚步,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她只是真的后悔,真的懊恼,没有早一点遇见他。“我膝盖疼,走慢点。” 他的脚步略微停滞了一下,转脸看了看她,点点头说:“嗯。” 回了家,未若便被林霁远拖进浴室,按在浴缸边的脚凳上。“坐着别动。” “噢。”她乖乖地点头,看着他找了条新毛巾,放在热水下浸湿。 “别麻烦了,又没多严重……”她刚说话,就被他斜眼瞪了回去,接着,他便慢慢地蹲下身,一股滚烫的温暖立刻贴在了她的膝盖上。 “你刚才不是说要用冰块的吗?怎么现在又变热的了?”未若好奇地问他。 “刚才是刚才,现在淤青已经这么大一块了,冷敷也没用了。”他低着头,略带鼻音地说。 未若从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看得见他衬衫雪白的领口,脖子后面短短的黑发,还有瘦瘦的脊背,感觉得到他温暖的手指,就这样轻轻地触在自己的皮肤上。 “霁远……”她像是下意识地叫他的名字。 他只是嗯了一声,却没有抬头,倒了点药油在手上,把整个手掌覆在她的膝盖上,慢慢地开始揉。他专心起来的样子,未若不知道见过多少次,这一次,却是前所未有地,觉得他非常非常,性……感…… 她看着他细长的手指,膝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疼了。他像是有种魔力,能让她忘记周围的一切,眼里心底,都只有这一个身影。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好像勇气也增加了不少。“霁远,原来有人关心的感觉这么好……” 他不置可否,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像是微微地笑了一下下。 “可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关心你呢?” 他的手指微顿,但很快就继续进行刚才的动作,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一味地低头回避。 “我知道你说过,不需要我同情,可我又不是同情你,我只是关心你,就像你现在关心我一样。”不看着他的眼睛,她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能说出来了。 “再说了,其实我……什么都看见过了……骂也被你骂过了,你对我还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早晚都是要……” 她话说到一半,林霁远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她,那有一点点严厉的眼神,顿时把她的话吓了回去。 “药擦好了。”他仍旧是蹲着,抽过了一张纸巾擦擦手说。 “噢。”未若站起来,晃了晃膝盖说:“真的不怎么疼了哎。”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纸巾扔进了垃圾桶。 未若俯下身来,扶住他的胳膊,故作轻松地说:“快起来,不然你堵着门,我都出不去,我渴死了,要喝水。” 她这样搅和了一番,他想拒绝她,也没法开口,只好伸手拉住她的手臂,他只是稍微皱了下眉头,便听见她有些紧张的声音:“霁远……” 他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拉着她的手指,接着默默地站起身来,转身往客厅里走,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未若倒了水,又帮他冲了杯蜂蜜,一回头,看见他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来,感冒了要多喝点水。”她走过去,把杯子递给他。 他接过杯子,拿在手里,还是一言不发,那修长的指尖映在透明的玻璃上,反出淡淡的柔光。 “我放了很多蜂蜜,很甜的,你不是喜欢甜的嘛,快喝了。” 他点点头,终于老老实实地一口气喝完,不声不响地,只是抬头看着她。 “怎么了?太甜了?” “未若,有些事,给我点时间……”他忽然轻叹了一口气说,那双深潭般的黑瞳里,全是恳切。 未若当然明白他在想什么,只好点点头说:“好。”可接着,仍然忍不住愣了片刻。自我安慰了一番,她倒也释然了,身体的缺陷本来就是他最碰不得的地方,再逼他,只会适得其反。 “早点睡吧。”他放下了杯子,抬头看着她。 “嗯。”她点点头。“你也快睡吧,记得把被子盖好,夜里别再受凉了。” “好。”他闭了眼睛,仰头靠在沙发上,脸上有一丝疲惫不堪的神色。 未若心里忽然掠过一缕酸楚,这几天因为赌气,也没好好真正地关心过他,她走近了,俯身下去吻他的额头。“还好,已经不发烧了。” “发不发烧,是这样检查的?”他不动声色地抱住她,嘴角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顺势在他的身边坐下,捏着他的手,极小声地说:“让我这样检查的,你是第一个……” 他的心头顿时一热 ,拉过她的手指放在唇边,闭了眼睛,感觉着她指尖淡淡的温暖。 第一个……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好像是个解不开的魔咒一般,沉沉地压在心头,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为什么会如此介意,如此执拗,如此放不开。 像是感应到他心底里的愁绪一般,未若靠在他的身旁,捏着他的手指说:“霁远,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他闭着眼睛,似乎已经无力睁开。 未若伸手够到沙发上的一条薄毯,打开盖在他的身上,直到把他裹得像个粽子,才放心地侧过脑袋靠在他肩上,继续说:“这个故事,是我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从前有个女孩,她跟她的未婚夫约好在某年某月某日结婚,可是她的未婚夫却娶了别人。女孩受了打击,一病不起。后来,有个仙人出现了,这个仙人问她,你想知道,为什么你跟他没有缘分走到最后吗?女孩说,想。于是仙人带着她飞到了一片海滩上,那里躺着一具尸体,一 丝 不 挂,女孩走近一看,吓了一跳,原来那具尸体,跟她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三更半夜的,不许讲鬼故事。”林霁远忽然出声,倒把她吓了一跳。 “不是鬼故事,你听就是了。真是的,胆小鬼……”她想了想,便又继续说,宁静的夜里,她的声音单薄地飘在房间里,温柔而缓慢。 “仙人跟她说,这具尸体,就是她的前世,因为事故,年纪轻轻的就死在了沙滩上。这个时候,有个年轻人走了过来,女孩再一看,这个人就是她的未婚夫,他看见女孩的尸体,于是就走过去看了看,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女孩盖上,叹了叹气,感叹了一番,可惜啊可惜,然后就走了。仙人对女孩说,你继续看。后来,又走过来一个年轻人,他也看见了女孩的尸体,于是他便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地把女孩掩埋了,为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坟墓,给她烧了香。”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不知道后面该怎么说。 “没了?”林霁远睁开眼睛问。 未若摇摇头,再一次开口,看着他的眼睛,极慢极认真地说:“仙人告诉那个女孩,她的未婚夫,前世跟她,只有一件衣服的缘分,所以这一辈子跟他在一起这段时间,她只是为了还他一段情,而后面那个埋了她的,让她有了个归宿的人,才是她这辈子,真正要等的人。” 她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故事的气氛有些诡异,令他一时间,竟然只是默默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她自己也有些愣住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确定,他就是她这辈子真正要等的人,可是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她确实是无比的坚定,只想拉着他的手不放,这样的感觉如此强烈,强烈到她根本无力思考,只是下意识地,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恍惚间,她看见他的脸靠近了一些,有些灼热的气息暖暖地落在脸颊上。 “未若……”他哑着嗓子轻轻地叫了一声,接着便又靠近了几分。她下意识地闭了眼睛,以为他要吻上她的唇,可他却慢慢地抽出了手,极轻柔地撩开她衬衫的衣领,露出白皙的锁骨和半个肩膀。 “霁远,你……” 他的呼吸,火热而有些急促,离得近了,一瞬间便让她整个人发软,那是种从来都不曾有过的,全身发烫的体验。 他只用了一只手,便把她的两只手腕紧紧捏在一起,背在身后,动弹不得,另一只手,就抱紧了她的背,让她不由自主地前倾着。 忽然,她的颈后一阵暖热湿润,他的双唇,已经轻轻地吻了上来,那柔软的感觉,就好像一块热得融化了的巧克力,浓稠,粘腻,甜蜜。 可只是一瞬间,温柔就忽然消失无踪,他竟然开始激烈地吮吸着她的皮肤,那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一下子忍不住低吟出声:“霁远……疼……” 她的话刚一出口,他便下意识地松开了她的手腕,可嘴唇,却依旧不依不饶,只是力道减弱了几分,成了个极用力的亲吻。 他的脸颊就贴在她的颈边,每一次的呼吸,每一次的心跳,甚至每一次睫毛的抖动,她都感觉得到,她只觉得全身无力,低头倚在他的怀里,他的双臂,那样用力地抱紧了她,将她胸腔里每一寸空气都逼了出来,直到她呼吸急促,才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只是那滚烫的双唇,仍然留在她颈后,恋恋不舍地,在刚才留下的那个吻痕那里,徘徊了许久。 他仍旧把脸埋在她的肩上,只是找到了她的两只手,跟自己的手十指交错,牢牢地牵着,不再放开。像是踌躇了很久,他终于伏在她的耳边,低声地说: “未若,是我不好,是我……没有……先遇到你。” 她从没发觉,自己的眼泪如此之多,只是听见他这句话,便又红了眼眶,低着头紧咬嘴唇,心里满是翻江倒海的酸楚。只为了这句话,她便真的有些怨恨老天,真的懂得什么叫做相见恨晚。 断断续续地说完那句话,他便抬起了头,又伸手捧起她的脸颊,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而又柔和,像是想清楚了什么,斩钉截铁地说:“这辈子,你不用再等别人,也不许再等别人。” 未若临睡前洗澡时才发现,他在她身上留下的那个吻痕,是深紫红色的,甚至有些发黑,她的皮肤本来就很敏感,这个深紫的痕迹,足足过了两个多星期才渐渐消退。而她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才真正明白,这个紫色吻痕对林霁远来说,到底有多重大的意义。 第 24 章 这一年,似乎是A城历史上入夏最早的一年。梅雨季节里,并没有多少雨水,温度倒是很快就飙升了起来,一路热到了30度。大城市的热岛效应尤其严重,所以一到周末,便无数的人开始想着出去避暑,直把周围几个水乡小镇挤得比市中心还热闹。 “未若,我们周末去海边玩,你也一起来吧。”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未若接到丁莉静的电话。 “这个周末?两天?”未若的心有些动,但是又舍不得牺牲一个周末跟林霁远在一起的时间,他平时太过忙碌,只有周末的时间,才有可能归自己支配。 “嗯,星期六早上出发,去海边吃海鲜,在小渔村里过一夜,然后第二天看日出啊。我们一家三口,再加上你,正好一辆车。” “我……”未若刚想说,我考虑考虑,便看见对面的大会议室门砰地一声打开,采购部的总监周麒大步流星地走出来,满脸的不满焦躁,接着便又是砰地一声,厚重的大门被他重重地带上,震得门梁上的石灰粉都有摇摇欲坠的趋势。 “姐姐,林总在发火,我晚点打给你。”未若哀叹一声,做贼一般地悄悄挂上电话。 周麒是宏远最早的一批元老,大概也是全公司唯一一个敢对林霁远摔门的人,第一次看到他跟林霁远吵架的时候,着实把未若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谁敢指着林霁远的鼻子叫他“你这小子”,也从来没见过林霁远当场掰断手上的一支水笔,额爆青筋地吼一个人出去。 周麒站在电梯前,仍旧是气鼓鼓地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未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张飞……一样的忠心耿耿,一样的火爆脾气…… 很快,会议室里本来开会的人鱼贯而出,个个垂头丧气,最后一个出来的女孩叫陈莹,平时跟未若比较熟,走了过来,冲她做了个抬手抹汗的手势:“林总又发飚了……”说完便靠在未若桌上,头昏脑胀的样子。 未若看了看会议室的门,林霁远似乎没有要出来的征兆。“还是为了那个Alpha项目?” “是啊。”陈莹唉声叹气地说:“挑个供应商,挑了那么久。他看得上眼的公司吧,报价太高,报价能接受的吧,他觉得人家不好,好不容易有家什么都合适的吧,他又死活不同意。也不知道人家怎么惹他不开心了,那叫一个吹毛求疵啊。” 未若笑笑,他一向这样挑剔,全公司人都知道,她本来挺想符合陈莹两句,可是下意识地,就替他辩解了起来。“Alpha好歹也是我们公司第一次做电子产品,又是挑这么关键的芯片供应商,总归是要深思熟虑的吧。” 陈莹摊摊手。“现在完了,他让我们周总继续跟人家谈判,要把报价压下来30%,这怎么谈啊……估计最近我天天都要加班了……未若,我真同情你啊……摊上这么个老板……” 未若差点把一口水喷出来。“……谢谢你哦,这个时候还替我着想……” 陈莹拍拍她的肩膀,长吁短叹了一番,才转身离去。而林霁远仍旧一个人在会议室里,不知道做什么,一直没有出来。 未若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去打搅他,便坐在位子上,静静地对着电脑发呆。 Alpha……芯片供应商…… “好不容易有家什么都合适的吧,他又死活不同意……” 她隐约想到些什么,几次想登陆到林霁远的邮箱上去看看,却又几次都放弃了。 天色慢慢地黑了下来,透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看得见刚落山的夕阳,橙红的颜色热烈而浓重,天边有一抹极绚烂的火烧云,映着对面大楼的深蓝色玻璃,好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未若终于按耐不住,轻轻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林霁远就站在落地的玻璃窗边,会议室里没有开灯,又拉着百叶窗,只有一缕淡淡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深蓝色衬衫的背影,明明是在阳光下,却显得格外清冷寂寥,那投在地板上细长的影子,好像徘徊在世界尽头一般孤单。 未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底里最深的孤独寂寞,都好像随着他的身影,慢慢地泛了上来。 她开门的时候极小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林霁远还是很快便转过了身。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房间里,反而衬得他的脸一团黑暗,看不清五官表情。他转身看见了未若,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伸出了一只手,他的衬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消瘦而线条分明的手臂,在阳光下,显得手心特别白净。 未若也默默地走过去,把自己的手交给他。 他低了头,看着她的掌心,指尖就无意识地,慢慢地在她手心画圈,一圈又一圈,久久不肯停下来。 未若低了头,在地板上四处张望。 “你找什么?”他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捏紧了她的手问。 “看看这次又是什么东西被你弄坏了……你是把电脑摔了还是把本子撕了?”未若笑嘻嘻地抬头看着他说。 “你……”他挑起了眉毛。“开始敢教训我了?谁借你的胆子?” “对不起林总,我现在就出去面壁反省。”未若仍是笑着,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身假装要溜。 林霁远只是手臂一长,便从身后抱住了她,接着,便用下巴牢牢地卡住她的脑袋。“就站这儿面壁。”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拉开了落地的百叶窗,两人站在窗前,看着耀目的橙黄色夕阳,在远处高楼的掩映下,慢慢地离开视线范围。窗外一片车水马龙,极热闹的景象,而世界的这一角,这个空荡的会议室的小小角落里,却那样安宁静谧。 “周末有没有空?”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低沉而温柔,像是有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如果是让我加班,就没空,陪你,就有空。”她警惕性颇高地说。 他的手臂紧了紧,无可奈何地说:“我像是那么剥削人的老板吗?当然是出去玩。” “怎么忽然想到出去玩?”她有些好奇,这个一向把工作当娱乐的工作狂也有转性的一天?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轻描淡写地说:“出去散散心。” 她的心微微沉了一沉。“那我们去哪里?” “到时候跟我走就行了。” “切……卖什么关子,明天就星期五了,你也就只能神秘一天了。”她笑着转身给他一个暖暖的拥抱。这一次,微弱的最后一缕阳光正映在他的脸上,她极为满意地发现,他不再像以前每次发完火一样,把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而是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轻柔而缠绵。 “霁远。”她仰起头,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笑起来比较好看。所以,以后不要跟别人生气了。” 他定睛看了看她,伸手捉住她的手指:“并不是我想生气,有时候……” “我知道,有时候,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我们林总生气,对吧?” 她仰脸笑着,在并不明亮的阳光下,她的眼神,清澈透明,像个单纯的孩子,令他很快放松下来,心底里,也是那样透彻澄静。 “要是我惹你生气,你会不会也那样发火?”未若忽然收了笑容,认真地问。 林霁远眼底蓦地闪过一缕惊诧,随即摇摇头,平静地说:“不会。” “真的?” 他低了头,抬起手指,触上她光洁的额头,眼眸低垂:“我知道,你不会惹我生气。”他的口气,如此笃定确信,郑重其事的,好像在说这世上,最重要的一桩大事。 第 25 章 星期六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才到了林霁远那个神秘的去处。 未若站在黑色雕花大铁门前,不禁发出一声感叹:“霁远,你真的……好有钱啊……” 铁门里,有一座三层的白色小洋楼,极精致的欧式风格,搭配完美的尖顶,罗马柱,回廊,楼前还有一个人工湖,湖边种着青翠碧绿的高大树木,池里开着粉嫩的荷花,那亭亭的荷叶,绿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比这座别墅本身更有价值的,是它的位置,背山面湖,远离尘嚣,却离A市的市中心,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未若早就听说,这里便是A市最高档的别墅区,只是近年来这一带新开发的楼盘,已经不是风水最好的区域了,真正的好地方好房子,早已经在几年前就被真正有眼光的人抢购一空,例如,眼前这座。 林霁远只是笑笑说:“本来是我父母打算用来养老的。”接着,便推开了高耸的大门,领着她进去。 她早就知道,他的父母都已经去世,只是他平时从来不提,她也不好打听,便低头跟着他进了院子,一路粗粗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就爱上了这小巧精致的别墅,尤其是那个小小的人工湖,因为有前面大湖的活水引进来,显得格外灵动清澈。 林霁远拿了钥匙开门,拉着她进去,才发现别墅里还有别人,正在一楼的厨房里忙活着,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那人转身,满脸的意外。 “哥?你怎么来了?”林霁远站在门边,手里还拿着钥匙,微皱了眉头问。 林霁适先冲过来,笑眯眯地跟未若打完招呼,才挑衅地看着林霁远说:“小子,这好像也是我家吧,就许你带人家未若来,不许我带我们婉婷来?” 大约是自觉理亏,林霁远岔开了话题:“婉婷人呢?” “还在楼上睡觉。让我做完饭再叫她起来。” 未若忽然忍不住,在一边笑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转头看她,质疑的眼神格外相似。 “看不出来,原来钢琴家也会做饭……”未若笑着看林霁适身上穿的碎花围裙,只觉得分外和谐。 “你记住,凡是林霁远不会的,我都会。”林霁适说完,得意洋洋地转身重新进厨房切菜去了,碎花的围裙带子荡在身后,飘逸的很。 林霁适的厨艺,的确让人大跌眼镜,未若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轻轻松松地,就做了四冷四热外加点心甜品,连蟹粉小笼都是自己包的,她举着筷子,只觉得姓林的人都妙不可言。 “别看了,吃吧。”林霁远帮她夹了块白斩鸡放在碗里,似乎对于她的少见多怪很不满。 未若一边低头享受美味,一边听着耳边谢婉婷的声音,温柔但语气坚决:“今天的虾好像不是很新鲜……糖醋排骨糖太多了……百合有点苦……” 她抬头看了看谢婉婷,她长得并不算十分漂亮,只是一双眼睛分外明亮,一看就是非常聪明能干的那个类型,留着齐耳的短发,干练豁达的样子。 林霁适对于她的点评听得十分耐心,不时点头,一点也看不出来半分艺术家的桀骜。 因为是在全市最大的湖边,这里并没有城市里那样炎热,风清日暖,落地的纱帘迎风卷起,带进房间里来的,只有清新的空气和阵阵花香。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空气中每一粒微小的尘埃都清晰可见,未若陪着林霁远站在水槽边洗碗,两个人都卷起了袖子,清凉的水流滑过指间,她不小心一抬手,透明的水花溅了他一身。 “哎呀,你衣服全湿了……”她满脸窘色,赶紧拿了纸巾慌手慌脚地帮他擦。 他只是低着头,摊开两只胳膊,看着她在自己的胸口上上下下地擦来擦去,就忽然一个忍不住,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她。 她只是怔了一下,便也顺势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还有些微湿的衬衫上时,她听见门口有人咳嗽的声音:“洗个碗也要抱在一起洗?” 他们同时尴尬地放开了手臂,转脸看着站在门口的另外一对人。 “我们去爬山,你们好好看家。”林霁适看了他们一眼,咽下无数嘲笑的话,只是平静地说:“不要跟过来破坏我们的二人世界。” 他们自然不会去破坏人家的二人世界,于是按林霁远本来的计划去湖上泛舟,直到天黑才尽兴而归。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似乎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一个下午都陪着她说说笑笑,阳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像是带走了他平时的落寞,眼里只有淡淡的光彩,柔和而明亮。 在乌篷船的船舱里,她靠在他的肩头小睡了一会,醒来的时候,左手边是初夏的艳阳,右手边是他沉静俊美的脸,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完满的人生,不过就是如此。 天黑下来以后,未若才发现,远离城市的灯光,竟然能看到天上如此璀璨的星光。她坐在人工湖边的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谢婉婷聊天,才发现,她们两个人竟然同年同月出生,谢婉婷只比她大了三天,顿时生出莫名的亲切感。 “未若,你太厉害了。”谢婉婷盘腿坐在椅子上,捧着半个西瓜,一边吃一边说。 “我哪里厉害?”她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未若颇为惊讶,差点把勺子的西瓜都翻出来了。 “你没看见刚才霁远被那个笨蛋拉去看球赛的时候,表情多无奈?人家是重色轻友,他连自己的哥哥都不想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霁远这样呢……” 未若不知道答什么好,只好低头吃西瓜,只觉得西瓜特别甜,像在蜜里浸过一样。 “不过……跟霁远这种家伙在一起,挺累的吧?”谢婉婷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未若。 “还好啊。” “嘴硬。”谢婉婷笑起来。“他脾气那么大,平时肯定都是你迁就他。” “那倒是。”未若笑着点点头。“不过两个人在一起,不是他迁就我,就是我迁就他呀。两个人都不肯让步的话,日子不是没法过了。” 谢婉婷愣了一愣:“你还真想得开。” 未若低着头专心地吃西瓜:“我知道他吃软不吃硬,真跟他对着干,吃亏的只有我。再说了,就算我迁就他,也不过都是些小事,要真是遇上关键问题,我才不会迁就他呢。” 谢婉婷咬着勺子,一脸认真地说:“我总算明白,为什么霁远再找到你的时候,会这么开心了……” “什么叫再找到我?”未若抬起头来看看她。 “那个……”谢婉婷支支吾吾地刚开口,便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她转头一看,林霁远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低头看着未若问:“起风了,冷不冷?” 说着,便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原来是件薄薄的针织衫。 未若接过衣服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谢婉婷站了起来,一脸的不屑:“本来挺暖和的,你一来,恶心得我直哆嗦。我回去了,把这里让给你们卿卿我我吧。”说着,便转身进了屋子。 未若一边套上他拿来的衣服,一边笑着问:“你球赛看完了?国际米兰和AC米兰谁赢了?”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问题,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有没有蚊子?”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坐在水边上,有没有蚊子咬你?”他说着,又从背后拿出一瓶驱蚊精油。 “没有没有,这里只有萤火虫,没有蚊子。”她忽然觉得心花怒放,连说话声音也更加轻快了。“就是还真有点冷。” “快回去睡觉吧。别在这傻坐着了,当心受凉。”他不由分说地伸出一只手,拉着她起来。 “噢。”她站起来,拽着他的袖子,像个孩子般乖巧,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想,迁就他,听他的话,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第 26 章 夜里,未若有些睡不着,躺在床上暗自懊悔,下午在船上的时候,不应该被柔软的阳光一晒,被飘飘荡荡的乌篷船一颠,就稀里糊涂地睡了一觉。她本来就有一点点认床,现在更是睡意全无,躺在床上,只觉得忽冷忽热,难受得很,于是索性起床,打算去人工湖边吹吹凉风。她推门出去,吸了口新鲜的空气,整个人都心旷神怡,方才翻来覆去的烦躁,顿时一扫而空。 那湖面平静幽黑,只有淡淡的月光洒在上面,随着微风吹皱的涟漪,一层层的光晕渲染开来。湖边疏密相间的树影间,飞着许多小小的萤火虫,那一朵朵浅绿色的柔光,在黑夜里来回穿梭,好像一个美好而虚幻的梦境。 未若绕着湖边慢慢地走着,夜里凉爽的微风吹起她的裙脚,一切都那样平静而惬意。她绕到湖的另外一边,不期然地看见湖边的躺椅上,有一个身影。 他似乎并没有看到未若,只是半躺着,伸出手掌,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就神奇地停在他的指尖,微弱的光芒一明一暗,他紧盯着,好像兴致很高的样子。未若不敢打搅他,只是轻轻地又靠近了两步。 那只萤火虫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还是展翅悄悄地飞走了,他的脸上,滑过一丝失落,那本来专注的眼神,也放松下来,很快便转脸看见了未若。 两人四目相接的那一瞬,未若发现,他的眼里,竟然全是惊慌失措。他立刻撑着扶手,坐直了身体,慌乱地想掩饰什么,却立刻反应过来,一切都是徒劳,躺椅上那一条空空荡荡的裤腿,早已经出卖了他。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未若的眼底,顿时一阵酸涩,她走过去,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躺椅宽大结实,她贴近了,侧对着他,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伏在他的耳边,轻声地说:“霁远,你这么晚还不睡,想什么呢?” 他仍旧只是慌乱,除了那次在游泳池里,他从来没让她看见过自己最真实的状态,他也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潜意识里,却无法控制自己地一直在逃避。 未若感觉到他的身体似乎在悄悄地挣扎,于是便不再说话,只是又坐近了一些,轻轻地吻上他的唇。 夏夜里的草丛里,有蟋蟀的低鸣,湖面上的荷花已经绽放,那若有似无的淡淡香味,随着一阵阵夜风飘到鼻端,她闭了眼睛,只是专心地吻他。这个吻,悠长而轻软,她感觉得到,他的身体,从僵硬到慢慢放松,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环上了她的腰。 她偷偷地睁了一下眼睛,看见他的表情投入而专注,有萤火虫在他的身后盘旋,黑夜中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就像她现在的心情,平静中又有一些忐忑。 她一边跟他唇齿交融地亲吻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慢慢地往身后他的腿上摸去。 他顿时停了下来,撑着躺椅的扶手,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地往后挪了一下。 “霁远,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她就猜到他会这样,皱着眉头质问他,可看着他低了头,不敢再看自己,那闪烁的眼神里,有淡淡的伤痛,她的心便又软了,情不自禁地又坐近了一些,趴在他的肩头,低声着说:“你还要多少时间?先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不然老是被你拒绝。”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她的背。 “我们来打个赌吧。”未若只觉得气氛太沉重,便转了个身,跟他并排坐在躺椅上,看着他,笑吟吟地说:“我们都把手伸出来,这里这么多萤火虫,谁的手上先有萤火虫停下来,就算谁赢。” 说着,便平平地伸出了右臂,举在空中。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孩子气的举动,眉开眼笑地,像个真的要做游戏的小女孩。 “来啊,你怕输?”未若一边说,一边拉了他的手臂,悬在自己的手边。 “我怎么会怕输。”他被她一激,顿时上了当。“赢了有什么奖励?” “谁赢了,就可以让输的人做一件事,输了的人,一定要听话哦。”未若转头看了看他,仍旧是笑着说。“比如说,你要是赢了,就可以让我明天一早起来给你做早饭。” 他的心一沉,却再也不忍心驳了她的主意,因为她,明明是在逗自己开心,因为他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水边的萤火虫虽然多,成群结队地飞来飞去,可要在手上停下来,哪里那么容易,没过多久,未若就把脑袋放在林霁远的肩上了。 “霁远,我……胳膊好酸。” “你可以选择认输。”他好心地建议。 “不要。我不认输。”她倔强地摇摇头,坚持了不到一分钟,就又有些泄气了。“真的好酸啊……我不行了……” 林霁远侧了侧脸,看她嘟着嘴的样子,终于不再坚持,拉住了她的手,轻声地说:“那我认输。”他低了头,把她的手捏在手心里。“你要我做什么,说吧。”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闭上眼睛,躺下就行。”她小声地说完,便扶着他躺下,接着便俯下身去,再一次吻他,手指触上他毫无一丝赘肉的腰身,接着,便慢慢往下滑去。 他果然听话地躺着不动,只是伸手环住了她的纤腰。 未若能感觉得到,她的手越是往下,他的唇舌便越是僵硬,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已经不想再继续了。既然对他来说这么难,她就放弃便是,可她的手,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仍然毫不犹豫地进行着原来想好的动作,直到摸到他的右腿。 她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两下他的大腿,便感觉到他不自觉地有一丝颤抖。 她顿时心里一惊,坐起身来,收回了手。 他也跟着坐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问:“害怕了?” “不是,我只是……不想勉强你……”她赶紧急急地辩解。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地说:“是你,就不勉强。” 说着,他便捏着她的手腕,放在腿上,渐渐地往下。 她低了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在他的引导之下,到了右腿的尽头,那里,似乎也是他心的尽头,是掩藏得最深最深的痛楚。 他穿着一条薄薄的棉质睡裤,单薄的,能透过布料,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度,暖暖的,很是舒服,只是这温暖,忽然间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虚,隔着软软的棉布,未若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有凹凸不平的伤疤。 “霁远,你……很疼吧?”她不敢抬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未若。”他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边叫着她,一边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你看。” 她顺着他的手势转头一看,看见有只小小的萤火虫,停在他另外一只手的手背上。他的手就撑在躺椅的扶手上,手背极瘦,线条分明,手背上那只萤火虫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他的皮肤,有种奇异的美好。 “你看,打赌还是我赢了。”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说:“我要你做的事,就是不许哭。”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本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忽然便流了下来。 林霁远无奈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地抹去她脸颊上的两行泪水,低声地说:“你以前多听我的话,现在倒好,学会跟我对着干了,而且刚才打赌还是我赢了,你这样,不是耍赖吗?” 他的声音,低沉柔软,在这初夏朦胧的月色里,比面前这潭清澈的湖水,更加让人心神安宁。 未若只是心疼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趴在他的肩头,眼泪很快便收住了,却不想起来,而他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吻着她的脸颊,不肯放开。他的嘴唇有些微凉,触在脸上,却有淡淡的甜蜜。 良久,未若才平复了心情,抬头对上他的眼神,他刚才的慌乱早已经不知所踪,脸上只是平静而温暖的样子。 “好了?”他摸了摸她的脸颊问。 “嗯。”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揉了揉眼睛。“霁远……” 她只是叫了声他的名字,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以后……别为了我的腿掉眼泪,听见没?”他压低了声音,像是严厉的口吻,却有说不出的温柔。 “知道了。”她低了头,看着他的手心:“以后经常都要看到,我哪来那么多眼泪掉?” 她低着头,还有一点眼泪留在眼眶的样子,格外的孩子气,令他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问:“你怎么半夜不睡觉,跑出来了?” “我下午睡过了,又换了床,睡不着,所以才出来转转的。”她转了头,看见躺椅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非常复杂的Excel表格。“你怎么半夜还在看这些东西?不许看了。”她一伸手,“啪”地一声合上了电脑。 “哎……你……我刚看到一半……”他皱着眉头抱怨说。 “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要你星期六半夜看不可啊?工作狂也没你这样的……” 他无奈地摇摇头说:“不看这些,你让我做什么?” “看电视,看电影,看书,找我聊天,你做什么不行?还说出来散心,结果还是要工作,你一天才睡几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 她愤愤地看着他已经有了些红血丝的眼睛,心疼又着急。 “好好,我不看了还不行吗?我现在就回去睡觉,行了吧?”林霁远一听见她唠叨,顿时头大如斗,就因为平时她太顺着他,所以一到她不讲理的时候,他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立刻站起来:“好,现在就回去。” 他却不肯动,只是拉住她的手,抬着头看了看她。 “怎么了?”她见他不肯走,又拉着自己不放,只好坐回他的身边。 他揽过她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地说:“再陪我一会……” “好。”她低了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抱了她很久,夜里的风,还有些微微的凉意,他们贴的那样紧,彼此的体温,好像是这个世上,最温暖最柔软的所在。 “若若……”他的声音,忽然在夜空里低低地回响着。 她顿时怔住了,一时间,除了抱得他更紧一些,竟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从来不曾有人这样叫过她,若若,宠溺而执著的口气,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让她的心,轻易地便被卷入他心底最深处,在那里,她是他最亲近的人,而他也是她最亲密的人。|Qī-shu-ωang|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亲昵地叫她若若,把她放在心尖上,放在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里,就像这世上,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轻言软语地融化他心底里的冰山,让他能轻轻松松地放下自己最介怀最沉重的包袱。 很久很久以后,每当未若回忆起这个夜晚的时候,那深静的湖水,淡淡的荷花香味,在树间穿梭的微亮萤火虫,都在记忆里混成一团,模糊不清,她却能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心跳的声音,和身上一点点特有的男人的味道,还有那一声低回着的“若若”,如此清晰,如此温柔,就像这一场爱恋,缠绵而美好,给了她在心头萦绕一生,久久不曾飘散的甜蜜。 第 27 章 “霁远这个人最挑剔了,明明爱吃甜的,红烧肉又不肯让人放糖,害得我还要特地给他做一份。”林霁适掂着锅铲,不胜烦恼地对着未若抱怨。未若一边憋不住笑地洗菜,一边帮他出主意。“那你就都不放糖不就好了,少吃点糖也健康点。” “那怎么行?”林霁适尖叫起来。“我们婉婷要吃放糖的啊。” 未若看他皱眉的样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你是新时代好男人,有什么办法呢。” “那倒是。我比林霁远好男人多了吧?”林霁适冲未若挤了挤眼睛说。 “那个……你们各有千秋……哎呀,水要烧干了!”未若赶紧打岔。可林霁适倒是一点也没上当:“什么各有千秋,明明是我优秀得多了。我告诉你,霁远从来没谈过恋爱,你是第一个。所以他根本没经验。” “切,怎么可能啊。”未若不以为意地继续洗菜。 “真的。”林霁适放下锅铲跳到她面前。“我像是那种乱骗人的人吗?” “怎么会?”这下,未若倒是真的懵了。林霁远怎么可能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把女朋友隐藏的比较好而已,从来没想过,他竟然会没谈过恋爱。 “他……”林霁适又走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小声地八卦:“他高三那年出的车祸,没来得及高考,就住医院去了,后来被爸爸送到国外读书,两年读完人家四年的课程,又回来接班,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谈恋爱?” 他见未若愣在那里,便继续补充说:“再说了,他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性格,谁肯跟他在一起?” 未若站在水槽边,无意识地看着水流淹没绿油油的小青菜,密密麻麻的心疼,好像一张网,渐渐包围住了她。 林霁适看她情绪低落,赶紧拍拍她的肩膀继续说:“不过这个家伙,以前暗恋过一个人。那个时候我在国外,他整天跟我打电话,什么都不说,专说人家,那叫一个痴情。” 未若知道他在岔开话题安慰自己,只好微微笑了笑:“是么?他也有这么不成熟的时候啊。” “是啊,一会说她运动会上穿着一套粉红色的运动衫,可爱死了,一会说在学校小卖部里看到她买可乐了,一会说秋游的时候看见她跟别的男生划船了,恨得牙痒,哎,谁知道还没跟人家表白呢,就……” 她还是笑笑,打断林霁适的话:“那还好他没表白,不然岂不是没我的份了。” “那也不一定哦。”林霁适眯起眼睛笑笑,转身去看他锅里的红烧肉。 未若帮林霁适做完午饭,便去书房找林霁远。她轻轻地推开门,看见他对着电脑的屏幕,眉头紧锁。 “霁远,吃饭啦,别看了。”她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说。 “好。”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头也没抬。 未若看他一脸严肃,忍不住问:“怎么啦?看什么看得废寝忘食了?” 他仍旧皱着眉头,语气里有些迷惑:“这里的数据好像不对……” 未若弯腰低头一看,原来他在看一张财务的报表。这张报表,是她星期五下午整理好,发给他的,听他说有数据不对,顿时心里一虚,想了想,晃了晃他的胳膊说:“先下楼去吃饭吧,待会我帮你一起看。” 他终于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掌,站起身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想到他一个人在这楼梯上上下下的样子,便有一点心酸。 “怎么了?”他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低落,不像平时那样笑语嫣嫣的样子, 她撇撇嘴,又笑着说:“刚才你哥哥跟我说你以前暗恋别人的事情,我吃醋了。” 谁知道,他顿时脸色一变,站在楼梯上就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未若看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真的笑起来:“没说什么,就随便提了两句,瞧你小心眼的。我又不会真的吃醋……” 他的脸色仍旧有些沉重,未若更忍不住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原谅你,还不行吗?不过你要是再看见人家,可不要魂不守舍哦,不然我就真生气了。” 他回过神来,重新拉住她的手。“怎么可能?就算我看见她,眼里也只有你。” 未若知道,林霁远很少会说甜言蜜语,这样淡然的表白,似乎已经是他的极限。刚想感动一下,就看见林霁适站在楼下,仰头说:“二少爷,您总算肯赏脸下来吃饭了?架子越来越大了啊,还要人上楼去扶呢。” 未若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林霁远却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又贴近了自己几分。“怎么,你嫉妒?” “我……”林霁适皱皱眉头,像是沉思了一下,才抬头说:“还真有一点……” 未若被这两个人弄得哭笑不得,只好低头看着楼梯。 “那简单,你上来,让婉婷再陪你下去就是了。”林霁远继续嘲笑他说。 “婉婷?她不一脚把我踹下来就不错了……”林霁适苦着脸,转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我煤气上还有甜汤呢,不跟你们啰嗦了。” 林霁远摇了摇头对未若说:“这个人怎么好像永远都长不大?” “什么啊,是你自己太老气横秋好不好?”未若笑着说,接着便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紧了紧,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你换一个试试?” “二少爷,我哪敢啊?”她吐了吐舌头,极自觉地表态。 林霁远吃完饭没一会便要上楼继续看报表,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神色,未若终于忍不住,对他发起火来。 “你就休息一会,能怎么样啊?自己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的黑眼圈,昨天晚上那么晚才睡,一早起来就又钻进书房,以为我不知道吗,那报表明明不急着看完,你慌什么?明天上班再看也不迟……”她气得直接把他往书房门外拉。 “……表里有一行数据不对,我不搞清楚,怎么能静得下心来休息?”他一手扶着门框,跟她理论,却明显有点底气不足。“再说,早晚都是要看,也不会有人替我……” 未若跺跺脚,继续把他往外赶:“我去帮你看,帮你搞清楚,你先去睡一会,等下我叫你起来,还不行吗?你这工作狂,还说跟我出来散心,自己又满脑子想着工作,早知道我就不陪你了……”她越说越是心烦意乱,他看着她委屈的神色,终于肯让步了:“好好……那你也别看了,我们出去走吧。” 未若倒是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这表格是我发给你的,不搞清楚有什么问题,我也没心思出去。” 林霁远顿时哑然失笑,这个人,还说自己工作狂,她也好不到哪儿去。 未若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只好催他走:“你先去休息一会,我搞定了就来找你。然后再出去,好了吧?” 成功地赶走林霁远以后,未若坐在他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研究了一会,发现原来是Excel里面有一个单元格的公式出了问题,难怪数据会不对。她很快解决了问题,想想他大概还刚刚躺下,索性不去打扰他,一个人去书柜里找书看,却不经意看见书柜最下层的角落里,有许多奖杯,水晶的,铜的,各式各样,层层叠叠。 她好奇地蹲下去拿起一个,发现似乎年代已经颇为久远,铜制的底座上,铭文已经有一点点不太清晰,却一尘不染,定睛一看,上面刻着一排字:“B省昆剧团XX年优秀演员,许慧英”。 她隐约记得,许慧英,是他妈妈的名字,而这座奖杯,离现在已经有快三十年了。 未若没想过,跟林霁远还有这样的交集。B省的昆剧团,在全国都赫赫有名,以前上学的时候,未若也曾经看过他们的演出,那样开到荼糜,极致的美,几乎能让人立刻停止呼吸。她还一度很庆幸,自己是B省人,又生活在省会,才有这样的福气,能够看到这样美的艺术。不知道他的妈妈当年举手投足,是怎样的风情。 她又好奇地拿了另外几个奖杯看看,基本上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只有最后一个,令她觉得有些奇怪。 那是十年前的一个奖杯,像是某次大赛的什么奖项一类的,也是B省昆剧团颁发的。只是,他明明说过,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爸爸妈妈离开B城,到A市来了,他妈妈怎么会在十年前还拿到那边昆剧团的奖杯? 她有些迷惑,更觉得好奇,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他,宁神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拿过手机,打给丁莉静。 “姐姐,你是不是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在昆剧团工作?” “是啊,是当家花旦,怎么了?” “你要是碰到她的话,帮我打听一个人好不好……” 第28章+V文公告 清晨,整座城市似乎都还没有苏醒,街边的路灯仍然开着,灯光跟初升的阳光混成一团,空气里,似乎还有一些没有散去的夜间的凉意。入秋的天气,虽然中午仍旧热得灼人,早晚却已经颇为凉爽。宽阔的高架路上,偶尔有急速掠过的车辆,预示着这城市里喧闹的一天,即将开始。 未若在办公楼前停了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梯前,一直到了十五楼,才平复了呼吸。 她蹑手蹑脚地轻轻推开了林霁远办公室的门,发现办公室里面拉着厚厚的窗帘,桌上开着台灯,文件堆满了半张桌子,有些零乱。 林霁远就斜斜地靠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穿着昨天的衣服,手里还捏着一个文件夹,就这样,闭着眼睛静静地睡着了。昏暗的房间里,只看得见他的侧影,整个人像是都融入了这浅浅的黑暗中,轮廓模糊不清。 未若走进了,看见他紧皱的眉头,便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她走到办公室里面的一扇门前,那里面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明明有床有被,可是有些人,偏偏就是宁愿睡在沙发上。她想进去拿床毯子出来给他盖上,可刚推开门,就听见他在身后叫她。 “未若?” “嗯,你醒了?”她转身看见他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身体,接着就忽然紧张起来,慌慌张张地要站起来。 “你来上班了?那几点了?” “还早呢,才七点。”她赶紧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本来说好你开完会就给我打电话的,可是你又一直没打,我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醒过来就六点多了。你昨晚开会开到几点?” “一点多……怕你睡觉了,所以就没打给你……”他放松下来,又靠回沙发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她,随即就低了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然后你又一个人忙到几点?” “……不清楚,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你看,我不在,你就瞎来了吧?下次我才不听你的,才不要一个人先回家。你不睡觉,人家周麒老先生一把年纪了,也陪着你睡不成觉。”她看了看时间,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现在还早,你先进去睡一会,我帮你把早上的会都推到后面去好了。我看过了,没什么特别急的事情。” 她对他工作狂的性格,根本就无可奈何,只能作善解人意状哄着他。 他像是还没睡醒,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迷茫。 “快起来,进去睡吧。”她又晃了晃他的手。 “嗯。”他终于点了点头,撑着扶手打算站起来,却忽然脸色一变,又陷回了沙发里。 未若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一叠声地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 他听着她一连串的问题,摇了摇头说:“我没事,就是腿有点麻。” 她略微松了口气,等他缓过来,扶着他起来,走进里面的小房间。其实,说起来是扶,他也只不过是抓紧了她的手,走得虽然慢,却有种倔强的坚定。 “霁远,你……”未若看着他坐在床头,欲言又止。 “什么?”他的眼神疲惫,脸色灰暗。 未若咬了咬嘴唇才说:“你再忙,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这样熬夜,很伤身的。” “嗯。”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有个同学,毕业就进了一家很好的IT公司,大家都很羡慕他,可是,他最近刚查出来得了肝癌,也许很快就……”她低着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脚尖。“这么年轻,就得这种病,他自己也说是累的,所以……” 她抬了头,想跟他说什么,却发现,他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大约是还没有睡熟,偶尔会轻轻地翕动一下,像两片轻盈的蝶翼,有种在他身上绝少看见的柔弱纤细,她一时间竟然愣住了,直勾勾地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她似乎从来不曾这样,盯着一个人的睡颜,看得如此痴迷。 未若想到还要帮他取消早上的会议,于是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她安排好手上的事情,发现已经十点多了,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过早饭,不禁觉得好笑,不知不觉间,她似乎也被他传染成了工作狂,一忙起来,就废寝忘食。 她刚想下楼去买点吃的,便看见陆烨钧从电梯里出来,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林总在睡觉呢。” 陆烨钧奇怪地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个时候睡觉?” “昨晚不是开会开到半夜吗?”她一片迷茫。 “是Alpha的会?”陆烨钧比她还要迷茫。 “嗯,是啊,不然还有什么会要开到半夜啊。陆总你不在?”陆烨钧是Alpha的项目总监,这样的会,他怎么可能没参加? 陆烨钧拧紧眉头看了看她。 “昨天的会是林总下班以后自己召集的,会不会是把你忘记了……”未若越说越小声,想想也不太可能,他怎么可能把陆烨钧忘记了。 “啊,我想起来了,我前几天跟他说过,昨天晚上我岳父大人做寿,全家一起出去吃饭了,估计他特地不叫我,怕我难做。”陆烨钧沉思了片刻,恍然大悟地说。 “噢。那当然是岳父重要喽。”未若对他笑笑。 “那我先走了,下午再来找他。” “好。” 陆烨钧转身走了没两步,又走了回来,小声地对未若说:“待会他醒了,你可别急着进去,这家伙,下床气可厉害了。”说着,冲未若挤了挤眼睛,笑着走了。 未若听见身后的门打开的声音,转脸一看,林霁远扶着办公室的门,脸色铁青地看着她。未若想到陆烨钧刚提到了他的下床气,他便立刻验证给她看,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醒了?还累不累?”她走过去,扶着他的手臂问。 “他来找你?”他的语气,听起来真的有些气呼呼的。 “当然不是找我,来找你的啊。”未若无奈,这人是不是刚睡醒,还没缓过神来? “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他没提。” “那他说了点什么?”他仍是不依不饶地问。 “说昨天开会的事情啊。本来还以为你把他给忘了呢,后来才想起来昨天是他岳父过生日,难怪你不叫他。”她不以为然地复述了一遍。“林总,你对他还真体贴呢。”她一边说,一边笑盈盈地帮他整理了一下睡皱了的衣角。 他还是没有笑,恍惚地愣了片刻,才哑着嗓子说:“他说什么时候再来?” “下午吧。” 林霁远点了点头,转身,轻声说了句:“知道了。”接着便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办公室。未若暗自吐了下舌头,这人的下床气,果然是挺吓人的。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对着屏幕看了许久,才恍然发现,电脑根本没有开机,暗沉的液晶屏映出他的脸庞,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又犹豫了片刻,他按下桌上电话的快捷键,对着话筒说:“未若,帮我叫周麒过来。” “好。” “中午……我不出去吃饭了……”他压低了声音,有些吞吞吐吐地说。 “噢。知道了。帮你带咖喱饭回来好不好?”他并不能时时陪着她,她也早已经习惯,并没有任何不满。 “好。”他的声音微顿了一下。“谢谢。” “跟我还客气啊……”未若笑了起来。“有什么好谢的。” 话筒那边沉寂了片刻,才传来了他有些正经的口气:“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她陡然觉得那边的声音变得陌生了很多,迟疑了一会,才柔声笑着说:“You are welcome, sir。” 林霁远像是也轻轻地笑了一下,听筒里传来一缕微弱的气流声,不知怎的,隔着一堵墙,未若也能感觉得到,他笑得似乎有一丝沉重,看来,他真的是太累了,就像这城市里每一个努力打拼的人一样,忙碌而疲劳,只是他的压力和责任,要更加重大的多。 第 29 章 周六下午,未若跟以前的同学约好,去探望那个得了肝癌的男生。 她其实非常害怕上医院,因为初三那一年冬天,无缘无故地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医院。本来只是简单的小感冒,吃了药已经快好了,却在一天夜里忽然恶化,渐渐转成了肺炎,手上插了无数针眼,才慢慢好转。从此,她便一直很怕生病,很怕看医生。 她跟着以前的几个同学,刚进病房,便看见那个男生的床边坐着一个人。韩苏维。他看见未若他们,立刻站起了身:“你们来了?” 未若知道,这个同学以前跟他是足球队的队友,关系很好,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你们聊吧,我还有点事,先走了。”韩苏维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未若侧过了身,把路让给他,自己低了头,不再看他,却看见他的脚步在经过自己身边时,略微顿了顿。 所有的人都极有默契,只是谈论原来在学校里的事情。只是看着原来一个活泼阳光的人,陡然间形销骨立的样子,还是让未若无法招架。就算本来不那么多愁善感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也无法不受感染。 好不容易告别,出了病房,未若只觉得精疲力竭,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明媚,医院门前,是一排高大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全黄,每一阵风吹过,都会带落些许树叶,随着秋风,逶迤着飘落在地,渐渐将地面覆盖,踩在上面,会发出轻微的树叶碎裂的声音。 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落叶,一片一片,轻飘飘的,就像这人生,总敌不过春夏秋冬,四季更迭,时光流逝。 “未若。”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遮住了阳光。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学长。” 韩苏维勉强地笑了笑,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学长,是她第一次叫他时的称呼。他们,已经绕回了最初的原点,成为并不熟悉的校友而已。 韩苏维从口袋里拿出烟,刚要点着,被她制止了:“少抽点烟,伤身体。” 也许是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竟然如此接近他们年轻的生命,她下意识地劝阻他。 他愣了愣,便点点头,收起了打火机和烟。 看了半晌落叶,他忽然开口说:“你说他会后悔吗?后悔自己还没有好好享受人生?” “换了是我,一定很后悔。”她低着头,有些隐隐约约的伤感,一时间,竟想不到别的事情,只是默默地坐着。 韩苏维没有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像是低头在发短信。 犹豫了半天,他终于开口说了句话:“有时间去走走吗?” 未若摇摇头。“我约了人。他再过一会应该就到了。”她抬手看了看手表,离跟林霁远约好在这里碰头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一早跟陆烨钧去了郊外的一处工地,现在估计正在回来的路上。 韩苏维转头笑了笑:“未若,他是不是对你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像是有些压抑着的苦涩。 未若点了点头。可能是情绪低落的原因,她莫名其妙地想到,以前,韩苏维是她的那个“他”,而现在,他却问着另外一个“他”。这样一个单音节的简单代词,就已经是感情最好的佐证。 只是想到那个人,她的心底里便慢慢地温暖起来,嘴角开始有一丝微笑,渐渐地扩开。 韩苏维怔忡了片刻,再度扯了扯嘴角,笑笑说:“是啊,就因为你,他连生意上的事情都……” “学长。”未若打断他的话。“我早就知道,宏远这次的Alpha项目,不管是合作经验,公司实力,还是报价,你们韩氏都是最合适的。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迟迟不肯定下来,而且不断地要你们更新方案,但是我相信,他不会因为我一个人,就公私不分,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你。” 听了她说完,韩苏维的眼神复杂而迷离。他从未发现,她如此聪明,把自己要说的话,统统猜得如此透彻。未若看了看他的眼神,觉得自己似乎语气重了一些,便站到他的面前,低了头轻声地说:“只要有那个实力,我相信该是你的,总归会是你的。 韩苏维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未若,我忽然有些后悔,当初放弃了你。” 一片落叶轻盈地飘落在她的肩头,纤细薄软,她伸手取下,捏在手里,笑了笑说:“可是叶子一旦落了,就不会再长回去了。学长,我先走了。再见。” 她一路走到医院的门口,脚下踩碎着无数的树叶,就像过去的岁月,都已经支离破碎,而到了来年春天,枝头又会长起新芽,到时,便没有人会记得今年这些凋零的枯叶了。 未若以为林霁远还要过一会才能到,于是便心血来潮地在医院门口的一家糖炒栗子的摊位排起队来,在她前面还有四五个人,等轮到她了,也许他就到了。 她刚站定,后面就有人拍她的肩膀。她惊诧地一回头,看见他的脸,眉眼清晰,虽然没有笑,眼神却深邃而温暖。 她忽然便觉得心头一暖,拉起他的手说:“你这么早就到了?” “嗯。提前结束了。陆烨钧不太舒服。” 未若看见他脱了外套拿在手里,衬衫的袖子也微微卷起来了一些,便捏了捏他的手问:“走了很多路?累不累?” 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 后面陆陆续续地有人过来排队,林霁远将她拉到自己身前,把她跟后面的人流隔了开来。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栗子香味,可她却觉得,他身上清爽的淡淡香味,要好闻的多,温暖的多。 前面的人一口气买了很多,光是装栗子就装了半天。他也很好笑,回头冲大家鞠躬:“不好意思,全公司的人都在加班,等着吃呢,耽误大家时间了。” 未若一边跟着人群笑,一边扬起脸看了看林霁远。“要不我们不等了,走吧。” “不要。我想吃。”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眼神却落往远处。 未若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可他脸上,分明是一片忧心忡忡的样子。 再转回头,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低了头问她:“你同学怎么样了?” 未若便垂了头不说话。他不再问,只是轻轻地抱了抱她的肩膀。 马路对面是一片宽阔的绿地,正好是周末,草坪上人头攒动,未若拉着林霁远走到长椅上坐下,献宝似地说:“这家的糖炒栗子,是A城最有名的,我一直都想吃,但是都找不到机会来。” “你不会打算在这里吃吧?”他迎着阳光,眯着眼睛,微微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是太阳太刺眼,还是心有不满。 “有什么问题?”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人很多……” “我的吃相也不算很难看啊。”未若不以为意地笑笑。“就是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纸袋递到他面前。 他不接栗子,只是伸出自己的手掌看了看:“我刚从工地回来,手很脏……” “讨厌,我帮你剥,还不行么。”她嗔怪着捅了捅他的胳膊,低头专心地剥起栗子来,剥好了一个,便送到他的嘴里。“好吃吗?” “嗯。”他点了点头。 未若低头继续剥,自己吃了一个,夸张地怪叫起来:“真的好甜哦,又香又糯,不枉费我们排了二十分钟队呢。”她笑得极开心,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林霁远转脸看了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感伤,接着无奈地叹了叹气,伸手拿过她放在膝盖上的纸袋,搂住她的肩膀,慢悠悠地说:“未若,你不开心,就不要勉强自己笑。” 她怔了怔,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以后,忽然无法再掩饰地,情绪一下子便跌落了下来。她原本不想在他面前露出伤心的样子,会觉得很丢人,也不想他陪着不开心。可是他却这么快就发现了。 她侧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看着一群在草坪上奔跑跳跃的孩子,心情愈发地沉重了。 “霁远,那个男孩……我们以前系里每次搞晚会,他都是钢琴独奏,又是足球队长,学校里有一大堆女孩喜欢他。你说老天为什么会这么残忍呢?” 林霁远的声音清淡低哑地飘到耳边:“老天一向都这样残忍。”他低着头,慢慢地抚着她的长发。 “老天……对你也有点残忍。”她伸手环上他的腰,有些鼻音喃喃地说。她看着他穿着的黑色长裤,熨烫的笔挺完美,修长而又有型,于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腿。 他的心底微凉了一下,却仍旧淡淡地说:“不会。老天把你给了我,很慷慨。” 她翘起嘴角弱弱地笑了一下。“那你可不要离开我哦。不许生病不许早死,至少要活到一百岁,永远陪着我。” 说完,她自己有些发楞。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如此主动地提到久远的以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黑沉的双眸,像是若有所思。也许是她太唐突,这样轻易地说到永远,吓着他了? 她刚羞赧地想说些什么,他却忽然开了口:“我做不到。” 她又是诧异一下,坐直了身体看他,他脸上的表情,如此镇定而又理智,甚至,有一些冷淡。他看了看她,继续开口,一板一眼地说:“我活不到一百岁。” 她本来只是随便说说,却没想到,他会如此认真地拒绝她,忍不住皱眉抱怨:“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何必这么叫真……” “我做不到的事情,怎么能随便答应你?”他正色说。 未若隐约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找不到什么话反驳他,但是又觉得扫兴极了,只好低着头,闷闷不乐地看着地面发呆。 “若若。”他伸手再一次揽过她的肩膀,轻声地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保证,能永远陪着你,爱你,即使我这样说,也是在骗你。” 明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未若还是心有不满,也不说话,只是低头玩他的手指,玩着玩着,便忍不住举起他的胳膊,让那修长匀称的手挡在自己的眼前,正迎着绚烂的阳光,遮住了有些刺眼的光芒,只看得见白皙的皮肤,线条分明的手指。 “林霁远,有没有人说过,你理智得很让人讨厌?”她看着他的掌纹,叹了口气说。 “……没有。” “你看你的生命线,好像很长很长啊,你怎么知道你活不到一百岁?”她放下他的手,一本正经地说。 “你连看手相也会?”他怀疑地问。 “嗯,一点点。上大学的时候无聊,跟寝室的一个同学学过。她爸爸是专业风水先生,很厉害的,你看,这条是生命线。”她低着头,在他的手上写写画画。“你的生命线那么长,看来我肯定要比你早死。” 林霁远笑了笑。“如果真是这样,那很好。” “你希望我早死?”她假装愤愤地看着他。 他看了看她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当然不是。我只是很希望能一直陪着你,直到你离开我的那天为止。” 她从来没听过他如此直接的表白,一瞬间,便觉得心底里燃起了一团火焰,把整个人,整个世界,都溶化在了里面。 阳光下,她的眼里终于有了暖暖的笑意,一扫原先的阴霾,波光流转间,好像两颗最亮的星辰,光华璀璨,明亮温暖。他像是下意识地,就探身吻了吻她的唇,像个年轻生涩的小男孩,在这样人头汹涌的大庭广众之下,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感情,无法保持一贯的镇定理智。 第 30 章 他们在这洒满阳光的草坪上,一直坐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周围的人流开始慢慢散去,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白天的喧嚣温暖如流水倾泻一般消散,很快就被晚上的寒意所代替。 未若站起身来,伸了一只手到他面前:“我们走吧。天都黑了。” 林霁远拉住她的手,仍旧是坐着,抬头问:“去哪里?” “请你去大吃一顿。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嘛。”她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忍不住地笑起来。 “原来你是学中文的?我一直以为你是学德语的呢。”他没有笑,只是抬了抬眉毛看着她,像是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怎么?学外语的,就不能会背两句古诗啦?”她说完,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学他原先经常用的,冷嘲热讽的腔调。 他也怔了一下,接着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 “冷不冷?”他一边站起身,一边低头问她。 “有一点点。”她贴近了他,并肩走着,像是要分享一些温暖。“所以带你去个好地方,去了就不冷了。” 那是个德国风格的小酒吧,有各式各样大杯大杯的德国啤酒,吃的东西倒并不多,味道也只能算是一般,却有颇具德国特色的歌舞不断上演着,气氛热闹而温馨,周围很多外国人和学生模样的情侣,每个人脸上都是热情洋溢的微笑。她特地带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这欢快的氛围。 未若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拍了拍林霁远的肩膀,笑着说:“这里的老板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这里是他的副业,他认识我,可以打八折哦。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嗯。”他一边低头看菜单,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还不是用我发给你的工资。” “哼。”她不满地白他一眼,随即点了两扎啤酒。 “你能喝掉这么多吗?”林霁远看着硕大的啤酒杯,质疑地问她。 “喝不掉就倒掉,反正我老板对我好,发的工资够多,我愿意随便挥霍。”她十分豪爽地回答。 她只喝了小半杯,脸便红的像番茄一样,林霁远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再喝了。她本来就已经有点头晕,看着他开始渐渐转阴的脸色,慌忙乖乖地听话,自觉自愿地要回家了。坐在车里的时候,她耍赖般地靠在他的身上,不肯坐直,他只好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她,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竟然觉得有种特别的风韵。 她的头发就在他的脖颈边蹭来蹭去,惹得他一阵阵地酥痒,想躲开,却又舍不得她淡淡的温暖,只好就这么任她撒娇,听她说些有的没的,零零碎碎的话题。 “今晚,你算是尽欢了吗?”门厅的昏黄灯光下,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声音也是饱含磁性的陌生。 “嗯。”她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点点头笑着看他。“你呢?”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好像晶莹的湖水,泛着柔光。 “还差一点。”他一边说,一边靠近了一步,两只手揽上她的腰,不由分说地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气息,一向清爽干净,此时夹杂了一点点酒精的味道,不觉得刺鼻,反倒像是有种蛊惑的异香。 她不自觉地踮起脚,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便一下子贴紧了他的身体。 她的唇齿间有微微的甜味,温暖湿润,引得他极力地伸了舌尖辗转吸 吮,情不自禁地伸手托住了她的头,只想不断地靠近,靠近,再靠近一些。 “霁远……”她无意间低低地叫着他的名字,他的眼睛睁开了一秒,看见她闭着眼睛,灯光下,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却泛起了满脸的红晕,散发着迷人的光彩,只一瞬间,他便觉得全身发烫,再也按捺不住地,紧紧地把她的身体抵在墙上,抬了手,慌乱而急切地去解她衬衫的扣子。 那火热炙烈的吻,他身上特有的温暖气息,早已经让她脚软地靠在墙上,心跳快得似乎无法再顺畅地呼吸。她从未想过要拒绝他,从未想过要抵抗,她只是爱他,强烈而真实,心灵也好,身体也好,都已经是那样执著地等着他,为他敞开。 他的手刚进行到第二颗纽扣,便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猛地响起。他的动作滞了一瞬,接着又毫不犹豫地继续。那铃声却不屈不挠地响着,本来是最普通的叮铃铃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十分煞风景。 铃声响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两个人都松了口气,本来散了的心神刚集中了片刻,便听见铃声再一次又响了起来。他皱了皱眉头,本来不想理它,却听见她在耳边轻声地说:“先接电话吧,这么晚,说不定有什么急事。” 林霁远只好腾出一只手去接电话,另一只手,就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她的腰。未若靠在他的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听着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冰冷。 “好,我知道了。等我半个小时。”他说完最后一句话,挂了电话,站直身体,却不说话,表情有些尴尬。 “有急事找你?”她知道他不好意思说,索性替他说出来:“是不是要过去?” “是周麒……”他低了头,开始帮她扣上衣服的纽扣。 “嗯,除了他,谁还敢快半夜了找你,让你去忙工作。”她笑了笑。“我送你吧。” “你还敢酒后驾车?”他忽然抬了头瞪着她。 “……你还是自己去吧。” 林霁远点点头,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动作轻柔而缠绵。“别急着睡觉。”他的声音,也是那样柔软,轻飘飘地,却让她忽然又是满脸通红。 未若看着他离去,发觉自己的脸烧得滚烫,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她一边洗澡,一边好象有些抑制不住地傻笑。 以前那次恋爱,现在想起来,仿佛只是年少时的一段淡淡的回忆,像一条波澜不惊的小溪,虽然一切当时看起来都那样单纯美好,顺理成章,但是,现在的爱情,却像无边无际的海洋,宽阔而宏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在了里面。那样目眩神迷的感觉令她越来越相信,这才是真真正正的爱。 未若刚吹干头发走出来,便听见门铃响起的声音。 “怎么这么快就……”她欢心雀跃的声音,在开了门看见来人的一刻,戛然而止,她话只说了一半,便愣在那里,跟那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才醒过神来,有些犹疑地问:“韩苏维,你来做什么?” 第 31 章 “你知道林霁远为什么走了吗?”韩苏维只是站在门口,环抱着手臂,正色地问。 未若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知道他刚走?你什么时候来的?” “今天下午,我们又重新发了一次供应Alpha芯片的方案给你们的采购部。”他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倒是极为公式化。“这一次的报价,应该已经到了你们的底价。所以,他大概急着去看新方案了。” “那又怎样?”她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这么晚等在这里,只为了说公事? “如果这一次他还是不肯跟我们签合同,只能证明,他还是因为你,存心要跟我过不去,你说的他公私分明,根本就是错的。”他只是站在门口,跟她面对面说这些话,态度理智,表情也是一如平时的温文,可她却越听,越觉得刺耳。 “我说过了,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她本来的好心情,已经被他完全搅没了,只能扶着门框,也正色说:“况且,就算他真的这样,那又如何?要是他真做这样的决定,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她只以为韩苏维来找她,是为了想让她在林霁远面前,替韩氏说话,只是她现在的身份,她现在的状态,又怎么可能为了他去得罪林霁远? “未若。”韩苏维走近了一步,像是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是要找你帮忙?” 她怀疑地抬头看着他,满脸不相信的神色。 “对于韩氏来说,少了这笔生意,的确是要少赚些钱。不过对你来说,更是……”他看了看她,神色间,忽然有了一丝温暖。“如果他真的放不下我们的过去,你跟他,又怎么会幸福?” 她顿时愣在那里,满目茫然。尽管她很不愿意承认,可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未若,我承认我是担心生意,可我也担心你。”他看她毫无反应的表情,低了声音,轻轻地说:“林霁远,他……” 用不着他说,她也明白,她爱的那个人,是林霁远,是骄傲强大的林霁远。她不清楚,如果她爱的是别的男人,会不会容易一些,可她知道……要让林霁远完全放下心里的包袱,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她还记得那个留在她身上整整两个星期的吻痕,那样清晰深刻的,令她都有些害怕。 她僵了片刻,渐渐恢复了理智,抬眼认真地说:“他放得下也好,放不下也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不想有别人来干扰。” 她的性子,一向温婉,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算是毫不留情的要下逐客令了,他顿时没了声音,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他忽然浅浅地笑了一下:“未若,我们现在是不是变成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犹疑了一下,虽然对着他,没来由地心烦,但竟也觉得有些好笑。他们都在等着林霁远的一个决定,却各有各的私心,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种奇怪的希望,希望林霁远这一次能不要让她失望,能真的证明,他对她的爱,能够让他放下心里的芥蒂。 韩苏维走了以后,未若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发呆,心情有些复杂,更有些忐忑的七上八下,手里捏着手机,无意识地不断按着几个快捷键,眼神却一直木木地看着门口。 “未若?未若?” 手机的听筒里忽然传来林霁远的声音,她自己倒被吓了一跳,看了看屏幕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无意识间按到了通话记录,又稀里糊涂地就拨了他的号码。 那边听她没有声音,便又叫了几声,她赶紧接了起来。 “霁远……” “怎么刚才一直不说话?”听见她的声音,他才终于松了口气。 “我……”她支吾了一下。“只是不小心按错键,拨到了你的号码。你……那边结束了吗?” “快了。”他像是站在一个风很大的地方,风声透过话筒,希希索索地传来,显得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噢。好。那……”她本来想说“我等你”,可话到嘴边,又忽然说不出口,只好改口说:“那你路上小心。起风了,出来的时候记得穿外套。” “嗯。” 他挂了电话,便觉得这十五楼的窗户边上,寒风阵阵,真的有些冷。可他需要这样的寒冷,来保持清醒,那清凉的空气进入身体,仿佛渐渐带走了他心底里本来的那一丝焦灼不安。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陆烨钧探了头进来:“霁远,我先回去了。” “嗯。”林霁远转过脸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想了想,又起身走了出去,乘电梯径直来到九楼采购部的办公室。星期六的夜里,整幢楼里,除了十五楼,就只有这里还有灯光。他走到挂着“采购部总监 周麒”铭牌的办公室门前,推开了门走进去。 “霁远。”周麒像是一直在等他一样,只是抬起了下巴,指了指桌上一壶泡好的普洱茶。 林霁远拿过桌上的一只茶杯,倒了杯茶,端在手里,却久久忘记去喝,良久,他放下了茶杯,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地说:“这次,我们不能签韩氏。” “你还是觉得不放心?”周麒又像是料到他会这样说一般,明明是个问句,却没什么疑问的口气。 “嗯。”林霁远靠回椅背里,夜已经深了,他也有些累了,虽然是周末,可他今天似乎比平时更加忙碌,慢慢开始感觉身心俱疲。 “也好。既然你觉得不对,就不要冒险。”周麒只是点了点头。“但是,你能不能解释解释,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不放心?韩氏这次,明显是有备而来,整个方案,几乎都无懈可击。” 林霁远低头,看了看杯中那澄亮的暗红色茶水,像是酝酿了一下,才沉着而笃定地说:“就是因为他们的方案,太完美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么复杂的方案,竟然找不到一点问题,甚至连报价都正好完全符合我们的心意,这应该不是巧合,更不是他们的本事,只有一个答案……”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抬起手中的茶杯,浅浅地喝了一口,那茶像是有些苦涩,使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听了他的话,周麒也慢慢陷入沉思,两个人,便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各捧着一杯温茶,对坐了许久。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样吧。”周麒先醒过神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早了,走吧。我女儿还在家里等我带夜宵回去呢。”他一边说,一边一脸幸福地笑了起来。 林霁远也抿起嘴唇,微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像是仍有无数的顾虑和惆怅。 夜里的路上,风渐渐地大了起来,路边的落叶被风卷起,一片凌乱,甚至偶尔会有几片叶子从开着的车窗里飘进来。 林霁远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她家的那扇窗户,那里有一盏小小的黄色灯光,在整幢几乎都黑了大楼里,明亮温暖,像是为了他一个人而亮,为了他一个人在等待。 他站在楼下,看了许久那盏灯光,渐渐地,竟然不再觉得冷,忽然心血来潮地,站在楼下打电话给她:“未若,你睡了吗?” “没有。”她柔软甜美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好像在轻声地呢喃。“你呢?是不是结束了?” “我……”他刚要回答,却看见一个身影从电梯间里走出来,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高大而挺拔,一边走,一边点着了一支烟,打火机腾出火苗的一瞬间,照亮了他的脸。 顿时,林霁远便心底一寒,整个人仿佛完全僵在那里,连心跳,都像是停滞了一般。 “你怎么样?”她见他忽然没了声音,赶紧追问。 他只是恍惚了片刻,很快恢复了镇定。“我……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你先睡觉吧。” “这么晚?那……你要早点休息啊。”她的声音,显然像是有些失望。 “嗯。” “明天……”她踌躇了一下。“明天我跟朋友约好了去打网球……可能就……” “嗯,明天我也有事情,星期一上班再见面好了。”他强撑着自己理智地回应着她。 “好。那……” “他们还在等我,先挂了。” “好,那……拜拜。”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仿佛无法再坚持下去一般,很快道别,挂了电话,却一直忘记收起手机,就这样捏在手里,连指尖也在微微的颤抖。 他站在夜风里,再一次抬起了头,看见那盏灯光很快暗了下去,心底里那股温暖,也像是随着灯光熄灭一般,蓦地不知所踪。 回去的路上,他拿着手机,一直在看一段不长的视频。那是晚上在酒吧里的时候,他悄悄拍下来的,她那时被酒吧的老板,她原来的老师拉到了台上唱歌,唱的是首德语歌,他听不懂歌词,只是看着她站在小小的舞台上,像是有些害羞似的,低着头静静地唱着温柔舒缓的曲调,表情恬淡而自然,天花板上的一盏追光灯投出她的身影,纤长曼妙。唱到一句“Ich liebe dich”的时候,她忽然抬了头,找到台下他的眼睛,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连看了很多遍,每次都为了等她那一句“Ich liebe dich”,和那一眼投向他的温柔眼神。 第 32 章 十五楼的天台上,人迹罕至,是个独处思考的好地方,如果风不是那么大的话,倒也适合谈情说爱,只是未若现在站在这空旷的高处,半点谈情说爱的心情也没有,风不断地吹乱她的头发,她不断地去整理,却像是总也理不整齐,一气之下,索性不再去管,任由散落的刘海遮住视线。 “小乔。” 她听见身后有人叫她,便扭头看看,假装轻松地笑了笑:“陆总。” 陆烨钧走近了,有些不解地问:“今天怎么会找我到这里来?” “陆总,我有事情想问你。”未若跟陆烨钧并排站着,看着对面大楼上被风吹得猎猎飘起的广告横幅,微微犹豫了一下,便镇定地说:“陆总,也许我不应该插手,更不应该私下里跟你打听,但是……”她停顿了片刻,像是说不出话来。 “你问吧,最好是我知道的,能告诉你的。”陆烨钧笑了笑,像是鼓励她的样子。 她也牵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这次的Alpha项目,哪一家供应商是最合适的?” 陆烨钧像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 未若转了脸看着他:“不是林总今天在开会的时候说打算签的那家,对不对?” 陆烨钧的目光,起初有些闪烁不定,但很快便稳了下来。“对。最合适的那家,是韩氏。” 其实,她在问出口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她并不笨,在林霁远身边也做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就算专业的商务知识她并不清楚,光是平时开会的时候察言观色,就已经一清二楚。 只是,她想要一个确认,更想为他找些理由。 “为什么?”她定了定神,继续问。 陆烨钧只想了一两秒,便开口说:“这次的项目,是宏远第一次做电子产品,现在这个市场竞争非常激烈,经常是产品还没有面世,核心的技术就有可能被泄露到竞争对手那里去,导致整个项目的失败。而芯片的供应商,可以说是项目里至关重要的环节之一。韩氏在这方面本来就有很多成功的经验,而且跟宏远在别的生意上也一直有长期合作的关系,是所有供应商里,最值得信赖的一家。至于他们本身的经济实力,还有这次的报价,倒已经是次要的因素了。” “那……为什么他要签的,不是韩氏?”未若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地说,她其实很希望陆烨钧说的都没什么道理,很希望他说韩氏是最糟糕的一家供应商,可是她明明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不光是他,整个项目里的其他人,估计都是跟他一样的想法,除了那个人…… “小乔……我劝过他很多次了,他就是不听。你也知道,他的脾气一上来,谁能说个不字……”陆烨钧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陪她一起面对着寒风,神情认真地说。 未若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番谈话,或许她根本就不应该好事地问这些话,她原本也打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任由他自己去处理这些事情,毕竟,他才是宏远的总经理,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助理而已,可她的心,渐渐开始被失望,紧张,忐忑的心情占据。 陆烨钧见她不说话,语气慢慢沉重下来。“我认识霁远已经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一意孤行,谁劝都没有用。现在事已至此,过两天就要签合同了,我倒希望他是独具慧眼,做的决定是对的,否则,我们不光是要多花几百万投资,更有可能整个项目就……那可是几千万啊……” 未若的心情,仿佛渐渐沉入一个黑暗无边的深渊。本来多云的天色,也渐渐阴沉下来,天气预报本来说从周末就要开始下雨,可是眼看现在已经到了星期一,雨却还是没有下下来,像是老天一直在积攒能量一样。 他竟然拿几千万的生意来赌气?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理智的林霁远吗? 她越想,便越是头痛欲裂,恍惚间,连陆烨钧什么时候走的都记不清楚,倒是忽然被手机铃声惊醒过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慢慢地接起来:“姐姐。” 丁莉静像是根本没听出来她声音里的低落,只顾着说:“未若,上次你不是说要打听我们省昆剧团的一个人吗?正好我那个朋友他们这两天到A城来演出,昨天见了一面,我就帮你问了一下。” “……噢。”未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只是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情去管他妈妈的事情? “我朋友说,许慧英以前是他们的头牌旦角,当年红的一塌糊涂,而且不光是戏唱得好,关键是人也好,整个团里的小姑娘,都把她当成偶像。” 未若只是嗯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这些话。 “……而且好像嫁的又好,老公家里好像很有钱,不过太低调了,都没人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只可惜……” “可惜什么?”她听见丁莉静的声音顿了一下,倒忽然精神一凛。 “十年前,昆剧团正好要换团长的时候,本来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却忽然好像得了什么病……” “什么病?” “不知道。好像是挺奇怪的病,听说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出来,然后没多久,她就离开剧团,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是出国了,也有人说是很快就去世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到此为止了,后面就没人知道了啊。你问这些到底要干嘛?”丁莉静颇有些好奇地打听。 “我……是一个朋友要问,我哪知道她要干嘛,正好你认识人,就顺便帮人家打听一下。”她支吾了一下,随便编了一个理由。 “我也是昨天跟我朋友吃饭,正好想起来了。对了,今天晚上他们还有一场演出,你想不想去看?我这里还有几张票。” “……好。”未若本来没什么心情,转念一想,却忽然有了主意。“我等下去你那里拿。” “那当然,难道还让我给你送上去啊,万一碰到林总,我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就饶了我吧。” 未若下楼去拿了晚上的戏票回办公室,正好看见林霁远从洗手间里出来的背影。 他经过未若的办公桌时,停下脚步看了看,又绕到桌子后面,弯腰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一条薄薄的细羊毛披肩,拿在手里,定定地呆立了许久。 未若就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看着他有一丝阴沉的目光,空落落地不知道飘在哪里,看着他的手指渐渐拧紧了那柔软轻薄的披肩,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慢慢搅成一团,奇Qīsuū.сom书乱得让她说不出话,甚至连脚步也迈不出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放下手里的披肩,搭回她的椅背上,慢慢地抚平上面每一缕褶皱,就好像平时抱着她时,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那样温柔,那样小心,只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的侧影,是她熟悉的修长瘦削,却好像浮着一股陌生的迷茫无助。 他放好了披肩,低头沉思了一会,才提脚往回走,只迈出了两步,却又突然猛地回了头,那双暗暗的黑眸,正对上未若一直盯着他看的眼神。像是回头回得急了,他的脚步还没来得及停下来,只听见“咚”的一声,大概是腿撞在了办公桌的边框上。 未若本能般地三步两步冲过去,扶着他的胳膊,急急地问:“怎么这么不当心?撞疼了没有?” 他倒是恍惚了一下,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让我看看,有没有撞青哪里……”她一边说,一边就要蹲下去,胳膊却忽然被他一把大力拉住,听见他略显冰冷的声音:“不用。” 她的心里一凉,抬了头,有些不满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依旧恍然,看了看她,又转脸看着旁边的墙壁,才缓慢而平淡地说:“那条腿……不会青。” 她霎时明白过来,压了压心底微微的刺痛,默默地环上他的腰,抬头轻声地说:“霁远,你怎么这么稀里糊涂的,走路还发什么呆啊?万一不是撞上桌子,要是别的什么把你绊倒了怎么办?” 他转回目光,身体像是也跟着摇晃了一下,接着便静静地看着她,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一般。 未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敏感,可她就是觉得,他的眼神里,明明写着惆怅。 “我扶你进去吧。”她不再看他的眼睛,像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说。 “不用了。”他习惯性地摇了摇头,可看着她三分担心,七分心疼的表情,忽然觉得心底竟然有一丝幸福的悸动,低着头又解释说:“刚才在想事情,有点分神了,我没事的,别担心。” “嗯。”她点了点头,放了手,看着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才惊觉手上还捏着两张晚上的戏票,都没来得及跟他提起。 她只好再一次敲门进去,林霁远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她进来,在椅子上微微侧转了身,抬起头看着她,一如往常。 她也像平时一样笑了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晃着他的肩膀问:“晚上陪我出去好不好?我看过了,你晚上没事情的,不许说没空噢。” “好。你要去哪里?”他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捏在手心里。 “这里。”她把戏票伸到他的面前。 看见是昆剧演出,他不出所料地微微犹疑了一下。 “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就不去了。我无所谓啦,去看电影也可以……” “去。”他很快打断她的话。“我挺喜欢的。” 未若走出他的办公室以后,才发现自己的背上都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她实在不擅长这样故作轻松地演戏,不擅长面对同样是在演戏的他,她更加怨恨的是,她如此了解他,看得出他情绪里每一处的小小变化,感觉得到从那个晚上他匆匆离去开始,一切就已经有些不太对劲…… 第 33 章 “未若,你热?” 台上凄美婉转的唱腔里,未若忽然听见身边的人低声地问,那压低了的声线,在周围一片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赶紧从他的肩膀上抬起脑袋,坐直了身体说:“啊?没有啊……”说完,也觉得自己慌张得不像样子。 林霁远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只是继续专心看着台上的表演,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地皱了皱眉头说:“你手心都是汗……”他说着,便一手拉开她的手掌,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地擦了擦她掌心的汗水。 台上,已经唱到压轴的《游园惊梦》。这是场普及昆剧的演出,上演的都是最有名气,最耳熟能详的曲目,两个小时的演出,在这段唱完以后,就要全部结束,未若才绝望地发现,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林霁远一直饶有兴趣的样子,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表情投入,嘴角甚至衔着一缕温暖的浅笑,也许,这真的是他心里一个柔软的角落,只是她来不及多想,小心地捏了捏他的手指:“霁远……” 他像是听得已经入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我……”她鼓足了勇气,再一次开口,若是再不说,那她便再也没这样好的机会了。“我有话跟你说。”她靠回到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像说悄悄话一样,柔柔地说。 “嗯。”他点了点头,手掌轻轻地翻转了一下,松松地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腕。他的手指,在这闷热的音乐厅里,竟然是冰凉冰凉的。 她等着台上的一句唱词唱完,趁着暂时的片刻宁静,找了最轻松的语气说:“我知道你有钱,可是,也不用拿几千万来跟别人赌气吧?” 话音刚落,她便觉得他的手指一紧,只是那么一秒,便又松了开来。 “什么意思?” 他靠在椅背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舞台,闲闲地问。 “我知道,这次最合适的供应商明明是韩氏,你却……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要……”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满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台上的演员款款地走到台前谢幕,原来,再美的演出,也已经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 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她的声音,她只好默默地低了头,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那样牢牢地掐住了她的手腕,令她无力挣扎,无力反抗,连血脉似乎都已经被他这样紧紧地封住,血液流动得滞重而艰涩。 台上的大幕开始缓缓拉上,周围的观众渐渐开始退场,音乐厅里开了灯,一片喧闹。 他们坐在最中间的位子上,周围的人往两边散去,很快,全场仍然坐着的,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周围安静下来,那满场的黑色座椅,仿佛是一片盛极而衰的花园,开过了绚烂的花季,此刻,只剩下残枝枯叶,萧索荒凉。 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在原地,看着他慢慢转过脸,看着她的眼神,沉静中,已经有了微澜。 音乐厅并不大,很快观众就已经都走完,只剩下他们两个,并排坐在场地中间,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咿咿呀呀的胡琴声。 “你也觉得,我这次应该签给韩氏?”他忽然又探近了几分,两个人的距离,本来就已经很近,现在,更是几乎要贴在一起,只是,他那样冰冷的语调,直把她的心,推得远远的。 她竟然觉得庆幸,既然他用这样公事公办的口吻,那她也就当是公事好了。 “既然他们是最好的一家,那为什么不签给他们?”她坐直身体,往后退了一些。 他却不回答,只是看着她,手指越收越紧,眼里浓墨一般的暗沉,也越聚越深。 “是因为我,所以你就看他不顺眼?你明明知道芯片的供应商对整个项目的意义,也知道他们的实力,可你宁愿冒着整个项目失败的风险,宁愿拿几百万去打水漂,就是不想让他接这笔生意。”她已经演了一个下午的戏,现在,也该收场了。“霁远,你觉得你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到底有什么意思?” 未若知道,自己这个时候绝对不能软弱,便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一直面无表情地静静听着,看着他勾起嘴角冷笑了一下,接着,便像是轻松而愉快地说:“看来,你为了说服我,还做了不少功课啊。这些话,是他教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蓦地又捏紧了几分她的手腕,她顿时吃痛,皱眉低低地叫了一声。 “是吗?”他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叫声,拎起了她的手腕,咄咄逼人的追问声,在空旷的大厅起了回音。 “如果我说不是,你信吗?”在他的威逼下,她已经几乎快要痛出眼泪来,手腕痛,心底更痛。 就在他发愣的那么一秒里,她站起身来,有了一点点居高临下的气势:“霁远,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这么小心眼,竟然真的公私不分,你知道你这样怀疑我,我有多失望……” 她的话音未落,林霁远便也跟着站起身来:“你说我不信你,你又信过我吗?在你帮着外人来指责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样?” 只是看着他的眼神,未若便明白,他真的已经怒火中烧了,那眼里刻意压抑着的火焰,几乎在下一秒钟,就要喷发出来,将她烧成灰烬。 “为什么?你说啊?”她仰面盯着他的双唇,倒希望他真能说出些什么,可是,那双泛着淡淡血色的嘴唇只是无声地翕动了两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说不出来了?你觉得我真的那么傻吗?连这都看不出来?”她扔下本来捏在另外一只手里的手袋,开始掰他的手指,一边掰,一边觉得愤恨的眼泪开始慢慢聚集,他到了这种时候,还不肯承认,难道真的以为,她对他会千依百顺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只是,他似乎已经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指上,她怎么能挣脱得开,绝望下,她只能晃着手腕,强忍火气地命令他:“你放开我。” 他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抓住了她另外一只手腕,两只手轻轻松松地一拧,便将她的胳膊背到身后,她的挣扎都变成了可笑的扭动。“乔未若,我没有不相信你,现在是你不相信我!”他盛怒之下,连声音都有些嘶哑,却仍只顾着紧紧地抓着她,只怕自己一松手,她便会转身逃走,而他,追不上她。 未若只觉得他这样的胁迫,令她屈辱而又绝望,根本听不见他说的任何话。 “你放开我!”她使尽了全身力气又挣扎了两下,发觉没有任何摆脱他的希望,无奈地抬了头,噙着眼里的泪水,轻声地说:“哪怕韩苏维什么都不如你,至少他从来不会对我使用暴力。” 她低了头,放弃了挣扎,木木地站在那里,像是有无尽的失望,这句话,她说的那样轻软,却好像沉重的一块大石,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顿时颓然地松开了双手,又慢慢地撑着座椅的扶手,坐了下来,全身都好像生了锈一般僵硬。 未若终于摆脱了桎梏,晃了晃手腕,故作镇定地说:“我先走了,这件事,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她说完,转身便走,低着头,已经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害怕,她已经将全部的能量统统耗完,却丝毫不能撼动他半分,她只得这样仓皇而逃,全身几乎都在颤抖。是她的错,是她不自量力地,想要把他从那条错误的路上拉回来,可是她忘记了,他做的决定,几时轮得到她这个小助理插手? 她一路走到了音乐厅的门口,这里有一条长长的楼梯通到一楼的大厅,因为演出结束已经有一会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周围的灯光也暗了下来,只听得见她的脚步声,高跟鞋清脆地敲击着地板,急促而慌张。 她刚下到一半,便听见林霁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未若。” 她并不想回头,可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无奈,她终于还是心软,转身抬了头,默默地看着他。 他就倚在厚重的大门边,那里似乎是个灯光的死角,他一个人隐在黑暗里,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他似乎有些撑不住身体,整个人有些微微地往左边倾斜。他扶了扶门框,站直了身体,远远地看着她,对峙了片刻,才缓缓地开了口,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满是哀叹,却字字都像锋利的尖刃,毫不留情地插入她的胸口。 “未若,如果是我先遇见你,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会不会是我?” 她只是愣了片刻,便抬脚走上楼梯,回到门口,跟他面对面地站着,有那么一两秒,他恍惚地以为,她是要回来安慰自己,只是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听见她柔软却冰冷的声音:“霁远,是老天让我先认识他,就算你再强大,也奈何不了上天吧?我不希望你再这样钻牛角尖,因为除了接受现实,我想你没有别的办法。” 她说完,扭头就走,下到楼梯中间的位置时,还是忍不住回了头,扶着冰凉的金属栏杆,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一把已经拉破的胡琴,难听到了极点:“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那我们也不会再有幸福。” 她匆匆地离去,走到楼梯尽头时,听见他的手机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欢快地响起,铃声只响了几声,便看见高处划过一条金属刺目的弧线,接着,那前一秒钟还在肆无忌惮地尖叫的手机,就在她脚下不远的地方,四分五裂,如同现在她的心,仿佛被最沉重的车辆碾过,无数次的来来回回,直到那心脏里的血液,已经一滴不剩地,流逝殆尽。 第 34 章 清晨的高速公路上车流极少,连收费站的工作人员都只有零零星星地几个开始上班,一排将近十个收费亭,只开了三个,未若随便挑了一个开过去,却发现收费员正懒洋洋地一边吃着面包,一边爱搭不理地收了她十块钱,最后,还丢了个白眼给她,似乎在抱怨她影响了他吃早饭。 未若的心情本来就郁闷到极点,偏偏这样一个不相干的人还来落井下石,过了收费站,她便心烦意乱地停在路边的停车带上,趴在方向盘上,咬着嘴唇发愣。 她只觉得周围静得可怕,偶尔有一两辆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身边,鬼魅一般的飘忽,便开了车载音响开始放,没想到,竟然是林霁远最爱的瓦格纳。 那高亢的男高音响起来的一瞬间,她便克制不住地红了眼眶。转脸再看到副驾驶的位子上,那儿有一件他的黑色毛衫,是他们第一次在德国啤酒节上出去玩时,他身上的那件,她喜欢他穿着这件衣服时,那放松温暖的样子,便逼着他拿到车上来,偶尔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临时挡挡风寒。那边椅子下的小小空间里,还有一袋藏药的止疼膏药,她上个星期天打网球时,一个朋友介绍给她的,她知道他阴雨天的时候会腿疼,立刻买了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怕他逞强拒绝,更怕让他心里不舒服,便一直放在车上,还没来得及给他,就…… 林霁远,这三个字,不止是深深地植入了她的心底,更已经深深地融进了她的生活,成为她的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一抹底色,少了他,她的一切便好像变成了黑白的,就好像昨天吵完架,她今天便不知道该如何上班,如何面对他,只好请了假,打算躲回B城,让他们两个人,都有一个冷静的空间。 她愣了片刻,手机便响了,她的手机铃声,是《闻香识女人》里那段探戈舞曲,听着小提琴悠扬的旋律,她失落地摇了摇头。接了电话,原来是今天顶她班的柳静,副总的助理。 “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清楚?”她听着柳静有些忐忑的声音,只当自己有什么事情没交待清楚。 “没有没有,只是……林总找你。”她说完,话筒那边安静了片刻,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喂。” “林总。”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他像是走到了房间里面,接着,便是凶巴巴的一句质问:“怎么没来上班?” “我……我家里有点事情,要请两天假,早上发过短信了……”话一说完,她便想咬自己的舌头,昨晚亲眼看见他把手机摔得粉碎,还给他发短信,大约,她也是心乱得糊涂了。 好在林霁远并没有心思深究短信的问题,早上他到了办公室,左等她不来,右等她还是不来,只担心她昨晚那样生着气开车回去,出了什么意外,心急如焚地在办公室里踱了半个多钟头的步,又没到上班时间,不好打电话催她,直到看见柳静抱着自己的电脑过来,他才知道,她竟然自说自话地给自己放了假,现在听见她这样轻描淡写的声音,顿时火冒三丈,声音立刻放大了三分:“谁允许你休假了?我批准了吗?” “林总,这是我自己的年假,我有权支配,况且,我昨晚已经发了email给柳静,把这几天的工作都交待清楚了,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她听见他发火,只好努力保持冷静地解释。 “你……”他只是“你”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几乎能想象得到,他现在脸上气急败坏的样子,硬了硬头皮,继续说:“林总,我想我们的信任上暂时出了一些小小的问题,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考虑一下是否能够重新相信对方。” 她隔着话筒,听见他呼吸的频率渐渐急促起来,显然已经气极,只怕下一秒钟就要火山喷发一般地咆哮起来。 “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就立刻给我回来。”他像是强压怒火,半天才说出了一句话。“否则……”他僵了一下,发现自己再也说不下去,只得狠狠地按了通话中止键。 “否则”,否则他便如何?索性炒她鱿鱼?或者任由她这样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他做不到,事实上,他不但做不到,而且只是这样想想,便觉得胸口里一阵阵地抽痛,连带着整个左臂,都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只好扶着椅子坐下,撑着额头,默默地看着手边的笔记本,两条眉毛,纠结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未若回了家,只跟爸妈说老板临时出差,放了她几天假回来玩玩。 她觉得自己像是个病入膏肓的心脏病人,心跳总是无力而慌乱,一连几个晚上,她都没有睡好,只要闭上眼睛,耳边就会响起他那句“如果是我先遇见你,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会不会是我?”,眼前就会浮现出他脸上三分失望,七分伤痛的表情。她每每躲在被窝里咬着手指,直咬得指尖一排深深的牙印,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遇到了这么大的一个坎,一个她无法理解,无法明白的坎,明明只要他从牛角尖里钻出来,一切便可以云开雾散,只是,他偏要把自己困死在那个角落里,偏要这样残忍地折磨自己,也折磨着她。 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第四天的早上,她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一早醒过来,窝在床上便打电话给柳静。 “最近这几天,林总……公司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事情?”她东拉西扯地问着。 “没什么,就是林总取消了所有的会,逼着采购部三天之内把Alpha的合同重新写一份。” “全部重写?”这样大的项目,合同加上附件,少说也有几十页,还涉及到很多商业条款,三天之内,怎么可能写完一份? “嗯,是啊,也不知道忽然哪根筋搭错了……搞得人家没日没夜的加班……”柳静开始替采购部的同事打抱不平了。 “那他自己不是也好不到哪去?”未若故作轻松地说。 “那是,听说他这几天每天陪着采购部那些人,每天也就回家换个衣服,我估计他都没怎么睡过觉,这法西斯,连自己也不放过,搞得脸色越来越差,简直是活该……” 她忽然心里一痛,什么问不下去,匆忙挂了电话,穿了衣服坐起来,手里握着手机,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开始一条条地写短信,却又一遍遍的删除。 “霁远,别那么辛苦,注意身体……” “霁远,最近是不是很累……” “霁远,别光顾着忙工作……” …… “霁远,我,很想你……” 写到最后一条,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抱着膝盖默默地抽泣起来,心里的矛盾,好像一团棉针,扎得她的眼泪汩汩而下。 她从来都不是那么坚强狠心的人,心肠只硬了这三天,便再也硬不下去。对他的想念,已经越来越浓,几乎快要把她活活吞噬。冷静下来想了三天,才发现她本来的坚持,早已经没什么意义,若是他都不在身边了,还谈什么信任,还谈什么幸福?她什么都想要,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她正哭到一半,忽然接到妈妈的电话:“未若,你还在家?太好了,我马上要去教育局开会,早上走的时候又把下午考试要用的试卷统统忘在书桌上了,你帮我送到学校里来好吗?” “好。”她吸吸鼻子,回过神来才觉得有些好笑,把卷子,作业本,备课笔记这些东西忘在家里,这样的事情,她妈妈也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做了副校长,还是改不掉。 “你到了先等我一会,我中午应该会回学校吃饭,等我一起。”妈妈说完,便匆忙挂了电话。 未若收拾收拾心情,穿好衣服坐进车里的时候,接到韩苏维的电话。 “未若,我现在在宏远的楼下。” “……噢……” “我昨天接到的通知,等一下,我就上去签合同了……”他的声音,确确实实欣喜万分。“这次真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未若抬着的手臂,渐渐无力地从耳边落下。她并不想听后面的话,虽然知道林霁远竟然破天荒地收回了自己的旨意,知道他还是听进了自己的劝告,她不是不欣喜的,可是,她已经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在乎,这样一点点如释重负的欣喜,跟这几天不断折磨着她的心痛比起来,根本就微不足道。 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听了很久的瓦格纳,才下了决心,打电话给柳静。 “柳静……我明天再休一天假,后天会回来上班。麻烦你跟林总说一下。” 其实,她已经恨不得立刻飞身回去,只是,矜持还是要装一下的,否则,不是显得自己太势利了?遂了她的愿,态度便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好……林总就在我身边,你要不要自己跟他说?”柳静坐在会议室里,悄悄抬头看了看身边的林霁远,压低了声音说。 “不用不用,你说一声就好,我还有点事,先不说了,再见。”她突然紧张起来,不敢听见他的声音,只怕自己会忍不住立刻对他发起嗲来。 “噢。再见。” 柳静觉得未若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慌张,她挂了电话,瞄了一眼林霁远乌云密布的脸色,不太敢跟他说话。 她已经做了四年副总的助理,每次林霁远的助理休假,都是她来顶班,跟他也不是特别陌生,早已经习惯了他的不苟言笑,只是,她却从来没见过他像最近这几天这样,整个人阴郁的,比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还要黑暗可怕,会议室里无数次传来他怒意冲冲的声音,她坐在外面,隔了堵墙,听了也情不自禁地要发抖。 “谁?”他一边翻看着手上的文件,一边不经意地问。 “是未若。”柳静赶快回答。“她说明天再休息一天,后天会回来上班。” 林霁远点了点头,还是紧盯着手上的文件,那页纸上,明明只有一个标题,他却专注地看了五分钟,才“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上的文件夹,扔在了桌上。 “打电话让杨师傅五分钟以后在楼下等我。”他一边说,一边试图站起身来,身体刚离开椅子,便有些摇摇欲坠,只得赶紧伸手撑住扶手,指尖因为突然用力,霎时转成了苍白,手背上的筋骨也忽然绷紧。 “好的。”柳静假装没看见他的窘迫,低了头说,等着他转了身,才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他走得极慢,腿也似乎不大能提起来,一步一顿地,走到了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像是犹疑了一下,才开了门出去。 林霁远走到电梯口,正碰上周麒从电梯里出来。 “韩氏的人马上就到了,你去哪?”他奇怪地问。 “签合同有你和陆烨钧就行了。”他说着,走进了电梯里。“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霁远。”周麒一把按住快要合上的电梯门。“你真的想清楚要签给韩氏了?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一次就已经够了,我不会再改主意。”他的语气无比坚决,那双许久不见光彩的黑眸里,忽然闪出一缕自信的笃定。“既然有人想尽了办法让我做这个决定,要跟我斗,我怎么能让他失望?”他挑起了嘴角,露出淡然的,却又有一丝轻蔑的微笑。 第 35 章 “妈妈,我已经把你的卷子送到办公室了,你还要多久?”未若把一叠厚厚的考试卷放在妈妈的桌子上,气喘吁吁地打电话。 “两个小时吧。你先到隔壁张老师办公室玩一会,他听说你回来了,吵着要见你呢。” “好。”未若笑了笑,挂了电话便走到隔壁,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的一个文件柜前,蹲着一个圆圆的身影。 “天赐兄!”未若走到他的背后,俯下身大力地拍他肩膀。 “未若!”圆圆胖胖的张天赐老师站起了身子,见是未若,立刻熊抱上来,抱完才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板着脸说:“你别老叫我天赐兄,被学生听见多不好,我现在可是团委书记了。” “原来你升了官就不认我了?你不记得你刚毕业的时候整天无所事事,要不是我每天放学来找你玩,你就要无聊死了。”未若笑着怪他。 她初一便认识了张老师,那时,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生涩而腼腆,因为就在她妈妈办公室隔壁,所以未若跟他特别熟络,根本没有师生之间的感觉,倒像个大她十岁的哥哥。 “天赐兄你干吗呢?搞得办公室这么乱。”未若看着满地的纸箱,里面堆满了CD盒子,还有录像带盒子,忍不住好奇地问。 张老师又扶了扶眼镜:“前两天刚开完运动会,我在整理拍的录像。正好以前有很多录像都是录像带,我收拾一下,有用的就翻成DVD,没用的就扔掉了。” 未若一下子亢奋起来,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那我们那次运动会拍的那些录像,就是初三那次,还在吗?” “当然,那可是我的处 女秀,怎么会不在?我第一个就把它找出来了。”张老师得意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碟片。 “快放来看看。我从来都没看过呢。”未若立刻抢过碟片,放进电脑里。 那一年,她刚上初三,学校里刚购置了专业摄像机,也是张老师第一次披挂上阵作摄影师,在运动场上临时揪住了她做主持人,录了一个下午,报道当时的全校运动会。只是,后来听说效果并不好,便没有公开,张老师甚至死活都不肯给她看。从第二年开始,学校开了个小小的电视台,一年一度运动会变成了固定的报道节目,张老师的技艺,也就突飞猛进地提高了,只是,她再也没有做过主持人,那次,就是她唯一一次上镜的经历。 张老师本来还扭扭捏捏地想推托,却发现她已经把碟片放进了电脑,只好赶紧开溜:“你看吧,我还有课呢。” 她冲他挥了挥手,一个人坐在桌前,目不转睛看着屏幕。 那镜头先是晃动了一番,便一直正对着主席台,那里挂着长长的红色横幅,人声鼎沸。她的声音,便在一片嘈杂声中响起,那年,她只有15岁,还是一片稚嫩清脆的声音。 “老师们同学们,欢迎大家来到XX中学第二十九届全校运动会,本次运动会,吸引了初中和高中共六个年级的同学……我说张老师,你能不能也拍拍我?” 未若忍不住笑出声来,本来好端端的正经气氛,就被她自己一句话给搅黄了。 “噢噢……”张老师的声音一落,镜头又晃了三晃,才出现了一个穿着粉红色运动衫的身影,扎着高高的马尾,虽然她那时的身量已经跟现在差不多,容貌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满脸的生涩和青春,在现在这张脸上,便再也找不到了。毕竟,十年的漫长岁月,在谁的身上,不会留下一些深深的痕迹呢? “现在,让我们到运动场上看一下吧……这个沙坑是铅球比赛的场地……” 未若记得,那时她大步流星地带着张老师满场乱跑地拍摄,直把这个胖子累得全身大汗,她一边看一边笑,已经完全把本来有一点点低落的心情抛诸脑后。 “这里,就是我们进行跳高比赛的宝地啦……”镜头里,她笑眯眯地说完,便努了努嘴,示意张老师去拍那边要跳高的人。 屏幕上掠过了一个厚厚的海绵垫子,再是悬在半空的横杆,汹涌的围观的人群,维持秩序的两个老师,接着,画面里才出现了真正的主角。 那是个颀长白皙的男孩,偏又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干净清爽的短袖T恤,白色的短裤下露出两条线条清晰的长腿,身形有些消瘦,比例却完美无缺,是个典型标准的美少年。 他一直低着头,先是半蹲着,活动了一下膝盖,接着便站直身体,轮流提起两只脚,晃动着脚踝,手就这样轻松惬意地叉在腰上,看不出任何一丝紧张,反而全身都散发着一股镇定从容的气场,就好像接下来并不是比赛,而是场简单轻松的表演一般。 未若看着他的身影,竟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忽然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他。 他胸前别着号码牌,上面写着“高三六班,3612”,是比她大了三届的学长。他们学校的初中部和高中部分开了两幢教学楼,活动范围离得很远,两边学生见面的机会也很少,她应该不认识他才对,可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双腿,她的心跳就陡然加快,没错,他的身材肤质都很好,在这秋日的艳阳下,像是幅完美的油画,只是,她早已经过了欣赏十八岁男孩的年纪,怎么还会跟画面里那些尖叫的小女孩一样,见到帅哥就犯了花痴病? 准备活动结束以后,那个男孩抬起了头,准备起跑,镜头里只有他大半个侧脸,而且可能是因为时间久远了,这段录像并不是很清晰,人脸有一点点曝光过度的感觉。 看清他脸庞的那一刹那,未若便下意识地拧紧了胸口的衣领,呼吸,顿时变成了一件极艰难的事情。 他抬头看了看这头的横杆,深深地吸了口气,迈开双腿起跑。他跑得那样快,一双脚下似乎生了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只是短短的十几步,便到了横杆前,占据了整个镜头,接着,便好像一只轻盈而灵动的大鹏,舒展开了身体,整个人更修长了几分,轻轻松松地越过了高高的横杆,紧绷的肌肉在阳光下,似乎有了一丝奇异的光泽。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尖叫,裁判老师亢奋地大喊“打破校纪录了!”,只有他仍旧是那样镇定,很快从软垫上翻了身起来,两腿一并跳了下来,迈步往回走。 经过未若身边的时候,他轻轻地回了头,在镜头里留下一张特写的脸,头发有些散乱,但依旧清秀英俊,那双眼睛,幽黑深邃,却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轻松写意的光芒,熟悉而又陌生。 他的背影只在镜头里出现了两三秒,接着未若便听见自己的声音,愉快地说:“哇,这位同学的表现真是精彩,下面的选手不知道能不能超过他呢?”接着,屏幕的中心就换了另外一个穿着运动服的男孩。 她极力地睁大了眼睛,要在人群中找到刚才那个白色的身影,只是那样汹涌的人潮里,他早已经没了踪影。 她像是丢失了最珍贵的宝贝,心里纠成一团,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下意识地咬紧了手指,其痛无比,却根本想不到停下来。 画面上的比赛还在继续,她却像个石雕一般,静静地瘫坐在原地。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伸手出去握住鼠标,要把播放器的进度条往前拉。她从未发现,自己掌控手指的能力竟然这样差,连着颤抖了很多次,也没能顺利触到进度条上那个小小的标尺。她立刻收回了本来咬在齿间的左手,捏着右手的手腕,两只手一起努力,才总算把录像倒了回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便一直在反反复复地看这段只有两分多钟的视频,看他熟悉英俊的脸,看他健康修长的身形,看他肤色白皙、形状完美的双腿,一遍又一遍。 起初,她还会心痛,会觉得整颗心,像浸入了浓酸一般,鲜活的肌肉被腐蚀得一片一片剥落,可看着看着,那心痛的感觉,便渐渐消失了,整个世界,她整个人都已经不再重要,只剩下眼里那个身影,带着她的呼吸和心跳起伏。 她数不清自己看了多少遍,只是看得忘记了眨眼,直到清脆的下课铃声把她惊醒,才发觉眼睛干涩无比,轻轻一眨,都会觉得痛。 张老师下了课回来,走到她的背后问:“看得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巴,说不出话来,画面上,正好是他跳高结束以后的那一个转头的特写。她看着他再一次消失在人海里,转了头轻声地说:“这个人……好面熟哦……” “他是林霁远啊。你不认识?”张老师立刻接话。 他是林霁远啊…… 他是,霁远…… 是她的,霁远…… 她像是刚认出他来,只觉得脑子那两个字不断地回响,直震得她一片恍然。 张老师摇了摇头,继续说:“这么风云的人,我都印象挺深刻的,你怎么不认识?噢,对了,那个时候你在初中部。” “嗯。”她无力地点了点头,满脸的茫然无措。 “他在高中部很出名啊,学习第一,能力又强,长得又帅,我记得还是我们学校跳高纪录的保持者吧……”张老师一边说,一边翻开了手边一本运动会的纪念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记录了各项运动的校纪录,在男子跳高那一行的尽头,分明写着“XX届高三六班,林霁远”。 未若伸出手指,情不自禁地触上那三个字,铜版纸的纸质,冰凉的就像他那晚看着她的绝望眼神……假如是我先遇见你…… “只可惜好像运动会以后没过多久,我记得是12月,他就出了车祸,开车的还是他妈妈呢,他妈妈自己没事,他倒受了重伤……可惜啊可惜,当时还有女老师心疼地替他哭,这你也不知道?你妈没跟你说?” “没有……”未若呆呆地摇了摇头。霎时间,她忽然想到了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正好生肺炎住院了,每天病得昏昏沉沉的,我妈怎么会跟我说这些……” 她再也坐不住,赶紧找了个理由说:“对了,张老师,我刚才接到公司的电话,有急事要我回去,我先走了。”一口气说完,她便拎起包,冲出了办公室。 打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毛衣,便慌张地一把抓住,紧紧地贴在胸口上,那贴近鼻端的茸茸的触感,带着他身上清淡的温暖气息,她低了头把脸埋在里面,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她似乎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萦绕,都能看见他的身影在眼前晃动,那个矫健轻盈的他,那个完美得如同一幅画的他,那个在飞满萤火虫的湖边第一次让她触摸到残缺的他,那个隐在黑暗中满脸伤痛的他……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的时候,她抬了头,看着车窗外有些阴沉的天气,竟然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未若,你知道霁远去哪里了吗?我打他电话一直找不到人,他也不在办公室里……”林霁适那有七分熟悉的声音,像是唤回了她的理智。 “哥哥。”她出声打断了他。“上次你跟我说过,霁远以前暗恋过的,穿粉红色运动衫的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你忽然问这个……” “她叫什么名字?”她再一次果断地打断他,无比镇静地问。“我想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 话筒那边沉寂了片刻,便传来三个字,是她听了二十五年,最熟悉的那三个字,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令她后悔的恨不得时间倒流,流回到那最初懵懵懂懂年少的时候,若是不行,哪怕是流回到三天前的晚上,《游园惊梦》开始的那一刻也好…… 第 36 章 午后飘起了小雨,虽然天色仍然没有暗下来,但是风却渐渐地紧了,高速公路上的风,尤其的大,路边稀稀拉拉的树木在风中摇曳颤抖,已经没剩多少的残叶,也纷纷飘落,偶尔会有一两片叶子落在玻璃上,像奋不顾身扑火的飞蛾,很快便会被风吹落在地,碾成碎片。 广播里在放着轻快的音乐,慵懒的浅吟低唱着,未若的心情却丝毫轻快不起来,脑子里只余一片空白,双手只顾着焦急地紧握着方向盘,不知不觉地便把油门踩到了底,一路上超了无数次车,只是,她还是觉得慢。这世上,又有那辆车,能超过时光流过的速度? 高速公路另外一侧的车流明显比较密集,车速怎样也提不起来,只能跟着密密麻麻的车流匀速往前移动。 “前面一个出口下去,走省道。” “林总,最近省道在修路,可能会更慢。” 林霁远本来就已经堵车堵得耐心全无,现在更加心烦意乱,便开了车窗,看着对面偶尔开过的车辆,清凉的雨点飘了一些进来,似乎才让他的心情安定了一些。 忽然,对面的公路上急速闪过一辆黄色的小车,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探了头出去,几乎是同一瞬间,已经毫不犹豫地开口对司机说:“杨懿,调头回去!” “林总……这里是高速……不能调头……”杨懿透过反光镜看了看他的身影,无奈地回答。 林霁远恍惚了片刻,是啊,这里是高速,两边路中间还有隔离带,如何能调头回去?一时间,他竟然想不到别的办法,只是扭了头紧盯着,不敢让那一抹鲜亮的黄色离开视线。 她一向自嘲说自己开车是乌龟的速度,可是现在那辆车风驰电掣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乌龟的影子?他蓦地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慌,立刻伸手去口袋里拿手机,只是,手机刚捏到手上,便看见远处那个黄色的小点停了下来,斜斜地横在路边。 “停车!”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去推车门,根本没想到车还在开,车门还是锁着的。 “……林总,我到前面停车带……” “我让你停车!” 杨懿倒是很少见到林霁远这样心急如焚的样子,只得赶紧蹭到旁边一条道上,车还没停稳,后面的车门就已经打开,他回了头,只看见林霁远黑色西装的衣角一闪而过,wωw奇Qìsuu書còm网便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高速中间,翻过了矮矮的水泥隔离带。他来不及多想,赶紧把车开到了前面停车带上,下了车跟着他狂奔。他做梦也没想到,平时走路都比别人慢的老板,平时总是那样沉着笃定的林霁远,竟然会在这下着毛毛细雨的高速公路上,跑得如此飞快,他跟在他身后追了很久,要不是林霁远越跑越慢,脚步越来越勉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追得上…… 未若看着被自己撞碎的黑色宝马车尾灯,再看看宝马车主人高马大的样子,只想快点服软,解决这纠纷,好早点回到他身边…… “要多少钱?我赔给你……”她一边说,一边拿出钱包。 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盘算了一下:“三千。” “三千?”未若抬了头看他。“这换盏灯要三千块?” “小姐,我这是宝马760,一百多万买来的啊。要不是看你小姑娘长得好看,五千块也不够。你看着办,要不我们就报警。”那个男人一脸趾高气昂的样子,恶狠狠地说。 未若哪里有时间跟他磨蹭,只想尽快打发他,可是一时身上有没有那么多现金,只好好言劝他:“我没有带那么多现金……这里离A城只有两个小时路了,要不我到了那边取了钱再给你……” “那怎么行!”那人看见未若想上车,便一把纠住她的胳膊。“万一你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你记住我的车牌,要不我把手机号码也给你……” “不行!现在不解决,到时候上哪找你?” 未若被他拽着胳膊,已经无奈又生气,见跟他怎么说都没有用,下意识地开始挣扎,语气也渐渐强硬。“你放开我!我说过不会……” 话音没落,她忽然便觉得另一只胳膊也被人大力拉住,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些许怒意:“放开她!” 她脚下一个踉跄,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揽在怀里,那样亲切温暖的气息,却令她一直强撑着的坚强,一瞬间崩塌,她下意识地躲在他的身后,只是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角,像个迷途的孩子,茫然无措。 那个开宝马的男人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消瘦的男人,却有一股高傲冷峻的气场,一时间,竟然沉默了下来。 “林总,我来处理。” 杨懿很快跟了上来,眼明地走到两辆车相撞的地方,开始察看。 林霁远绷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立刻拖了她到路边。 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他死死掐住,抬了头,只看见他气喘吁吁,泛着潮红的脸上有晶莹的水雾,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 “乔未若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开得多快?我看到你的车,刚想打电话给你,你就撞……” 他这样大了嗓门地教训自己,气得连手臂也已经发抖,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默默地伸了手,去摸他有些冰凉的脸颊:“霁远……” 她软软地叫着他的名字,像一场霖雨,顿时浇熄了他心头的怒火,拉了她的手,一时间仿佛凝住了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雨下得很小,倒更像是一场细密潮湿的浓雾,她一直抬着头看他,眼前这有些苍白的脸,这浓黑的双眸,竟然渐渐地模糊起来,慢慢地,跟她方才看到的那段录像里,他年轻俊朗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她一路踩着油门,似乎连身体都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僵硬了,就是为了早一点见到他,可是,他现在就这样从天而降地出现在了她面前,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揪住了他的衣领,就这样满目凄惶地盯着他,生怕他又那样,一转身便消失在人海里,怕她就是上天入地,都再也找不到他了,怕她只要一放手,等着她的就是漫长残忍的分离。 “霁远,你怎么可以这样……”半晌,她终于攒足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一句话,说完,眼泪便滚滚而下,一瞬间便湿润了整张脸。 “未若……我……”林霁远见她迷茫了片刻,忽然开始哭,顿时慌了神。“你别哭……是我……”他只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道歉,只得抬了手指去擦她的眼泪。 她低着头,忍了半天的泪水,像是决堤一般,一瞬间便溢满了他的掌心。她只是难过,居然没有早一点发现,最早遇见自己的,就是眼前这个他,她只是心疼,想到他飞扬飘逸的样子,她便觉得心上像活生生地被人剜去了一块,血淋淋地痛,她只是后悔,这样一个想着她十年的人,她却那样冷漠无情地伤害了他…… “若若……若若……你别哭了……别生气……”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样,埋着头,几乎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液体统统倒出来,焦急得只好抱紧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的一块湿润,渐渐越扩越大。 “霁远。”她埋在他的胸前,感觉得到他淡淡的气息,便觉得眼泪似乎毫无止境,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勉强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在轻轻地颤抖,摸着她的脸颊,毫无头绪地擦着上面的泪水,低垂的眼眸里,满满的都是不安。 “霁远。”她仰着脸,伸手拉住他的手指,抽泣着叫他的名字。“你怎么可以这样? “若若……我……”他从未如此慌张,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只觉得满腹的心疼惶恐,却都硬堵在胸口,想抽出手指擦她的眼泪,却发现她捏得太紧,他无法挣开,接着,便听见她有些颤抖的声音,啜泣着问: “明明你高三的时候就认识我,为什么你从来没让我知道?” “明明我三年前就出现在你面前,你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 “明明老天是让你先遇见我的,我说那样让你伤心的话,你为什么都不解释?” 她只是说着说着,眼泪便毫无意识地再度流下,却根本想不到擦,只是松开了紧捏他的手,探了指尖,去抚他额角的一抹潮湿,小心轻柔地,就好像怕不小心,弄坏了一幅上好的古画。 他听了她的话,全身一滞,恍然地站在蒙蒙的雨中,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甚至来不及思考,只觉得自己如堕梦中,那许久以来的孤单徘徊,伤痛挣扎,都浮出了水面,被这薄薄的雨水冲刷得越来越远,而心头,又仿佛渐渐换上了另外一丝沉重。 “就因为你的腿,所以你原来一直躲着我?”她慢慢地清醒过来,自己抬手擦了擦眼泪,环住他的腰。“霁远,你怎么能这么傻?” 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一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也看着她身后的远处,飘忽而惶然,黑沉的双瞳,有浓重的雾气。 她看着他满脸的伤楚,紧了紧手臂,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喃喃地说:“霁远,我是你的,就算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你的,你的腿……我从来就一点也不在乎……我什么也不在乎,只要你……” “可是我在乎……”他忽然开了口,声音暗沉而酸涩,有一丝她很少听到的软弱。“所以……不想让你知道我以前的样子。” 她已经停了的眼泪,突然又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 是啊,她只是看了那短短两分钟的录像,对他的心疼惋惜便已经不知升腾了多少倍,他那样优秀完美的年少青春,便被上天无情地打断,就像在飞快的助跑以后,却在身体还没伸展到最高点时,便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即便是搜罗多少词藻,她也表达不出这样强烈的心痛爱怜,只好不再说话,牢牢地抱紧了他,在他偶尔这样脆弱无助的时候,做他的支撑。 雨似乎有渐渐下大的趋势,雨丝渐渐变成了雨点,砸在手背上,很快便晕湿了一片。 “未若……”林霁远把她从怀里拉开,伸手替她擦了擦头顶的湿发。“雨好像下大了……” “嗯,别站在这了,我们……”她清醒过来,转了头,刚想说“我们上车”,却发现他的车根本不在附近,倒是她的小车已经停在不远处的地方,大概是杨懿已经处理完事故,打发了人家,又把车开了过来。 “你的车呢?”她惊诧地问。“是不是杨师傅先开走了?” 他没来得及回答,只是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了看,皱眉说:“他大概去调头了,应该马上就到……” “你刚才怎么过来的?”她拽紧了他的衣袖。 “……走过来的。”他淡然地回答完,却忽然觉得那股强撑着的劲力褪去以后,本来就已经钻心的疼痛,一瞬间再也难以忍受。 她只是看着他煞白的脸色,想到刚才他不正常的气喘吁吁,便什么都明白了。 未若强忍着心痛,松开了扶着他的手。“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 她刚一转身,便发现他身形一晃,似乎已经脚软得撑不住身体,只好赶紧再转回头,牢牢地扶着他,看他已经眉头紧锁,眼泪几乎又要泛滥。“霁远,是不是很疼?” 他像是已经无力说话,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 她手足无措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放开他,只怕他会站不住,要扶他走到车边,只是短短的十几米,却又怕他走不动。 他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揽紧了她轻声地说:“这样……很好。” 她伏在他耳边,语无伦次地说:“霁远,都是我不好……害得你腿疼……又那么伤心……” 他却勉强着淡淡地笑了起来,摸了摸她有些微湿的头发。“你肯回来就好。” 她不再说话,其实她早已经明白,什么是非对错,在爱情面前,根本就无关紧要,谁先让步,也根本都无所谓。 未若着急地盯着慢慢密集起来的车流,总算见到了他的车。她扶着他慢慢地转身,感觉到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不能吃力,几乎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倚在了自己的身上。 “未若。”他低头看了看她纤弱的手臂,牢牢地撑着自己,虽然腿痛得声音都已经发颤,却忽然有了如释重负的感觉。“你……现在……可不能松手……” “嗯。”她点点头,又贴近了他一些,手臂搭上他的腰际:“现在,以后,我都不会松手。” 第 37 章 “乔小姐,你的车没什么大事,不过,要送去修理厂把前盖修修,再重新喷漆。”杨懿见到这两个人上车时亲昵的样子,早已经大跌眼镜,只好努力保持着职业性的镇定。“这是你的车钥匙。” 未若刚打算伸手去接,却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扔掉。”他像是被忽然激怒了一般,声音里有些不耐烦。 杨懿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僵硬地看了看未若。 “霁远,我的车还在这里……”她晃了晃他的胳膊。 他明明已经痛得气喘吁吁,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死死地抓住了车门上的扶手,说话还是毫不留情的命令口吻:“车也扔掉!” “那我以后开什么?”她大惊失色,只是出了趟小小的事故,他便要剥夺她以后开车的权利?“刚才前面那辆车好象出了问题,越开越慢,我也被它拖的越来越慢,等不及要超车才……”她揪着他的衣角辩解。 “谁让你超车的?你这种技术能在高速上超车吗?”他睁开眼睛瞪了她一下,像是想坐直一些,眉心却猛然一皱,只好又闭了眼睛靠回去。 “我……”她见他真的生气了,又那么难受的样子,只好乖乖地认错:“我以后会当心的,可是……这车总不能不要了啊……” 他抿了抿嘴唇,不置可否,只是火气像是小了一点,又像是已经筋疲力尽,无力跟她再理论下去。 她又一次不知所措,隐约觉得似乎应该要去开车,却又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个人,犹豫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乔小姐,你的车我已经找拖车来拖了,我先送你们回去,再帮你把车修好,送到公司停车场吧。”杨懿看这两个人的样子,已经明白了未若和林霁远的关系,又见他们僵持不下,只好出来打圆场。 “好好好。谢谢你啦杨师傅。”她立刻点头,接着转脸岔开话题:“霁远,你还好吧?”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摸索着座椅,找到她的手握住,呼吸好像也慢慢平稳匀长下来,唯有额角还在细细密密地渗着汗水。她知道他一定还是痛得厉害,默默地伸手揽过他的肩膀,让他把脑袋放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感觉到他整个人都似乎在微微的颤抖,也根本无法控制地,握紧了她的手,卷起的衬衫袖子下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上面的青筋纷纷突起。 杨懿发动车子前,从前座的手套箱里拿出一个小药瓶递给未若。 “乔小姐,止疼药。”他的神情有些犹豫。“不过……林总从来都没吃过,还是上次他的哥哥和谢小姐非要让我放在车上的……” 她点点头,接过了药瓶问他:“要吃吗?” “不吃。”他坚决地摇摇头,好像在拒绝一样非常可怕的东西。 “你这么疼……路上还有两个多小时呢……”她看着他痛苦,又束手无措,只能说到一半便换成了无力地哀叹,知道他不会改主意,沮丧地放下药,靠在椅背上,几乎又要哭,连自己也很鄙视自己,快要变成十足的爱哭鬼。 大概是听出了她声音里的难过,他捏了捏她的手解释说:“这药……吃了会昏昏沉沉,没办法保持清醒,也没办法控制自己,只想睡觉,我……不喜欢。” 他执拗的口气,像个任性的孩子,这样长的一段话说完,已经出了满头的汗。 “好好,你不喜欢就不吃好了,别说话了。”她说完,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 他宁愿清醒地疼痛,也不愿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这样倔强的人,是怎样熬过这么长时间的无奈挣扎的?仿佛她离得他越近,心疼的泪水便越多,一次次地浸没了她的心,皱缩成一团。 他们一路都没有怎么说话,未若能感觉到林霁远的状态似乎慢慢恢复了正常,额上的汗水,渐渐地少了,紧捏着她的手,也慢慢地松了一些,只是轻轻地跟她十指交错着。可下车的时候,他只是略微移了移身体,便立刻皱起了眉。 她先下车,拉开车门对他伸出双手,却看见他摇摇头说:“我自己可以。”说着,便慢慢地扶着车门站了起来。 她悬着手臂怔了片刻,刚才那个倚在她肩头,有一些孩子气的林霁远,只是一瞬间,便又消失无踪了。她挽着他的手臂,却不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只是发觉他的手,仍然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他开门进了家,才像是微微地舒了口气。 “霁远,你好点了没有?”她又担心又内疚,有些底气不足。 他只是皱了眉头,打量了她一下说:“你头发还没干,先去洗个澡吧,别受凉了。” 未若还没来得及反映,便已经被他拉进了洗手间。 “我……”她支支吾吾的,有些扭捏。 “还等我帮你脱衣服?”他站在门边,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她立刻关上了门,心跳紊乱,满脸红晕。 未若磨蹭了很久,才吹干了头发出来,穿着他的衬衫,轻滑柔软的面料,却令她觉得温暖妥帖。她走到林霁远的卧室里找他,却发现他并不在里面,也不在连着卧室的主卫里,转了一圈,才在厨房里看见他的身影。 天已经黑了,厨房的灯光下,他就站在煤气灶前,静静地看着锅里的东西。她站得远了,被餐桌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他的上半身,他像是也刚洗完澡,只穿着件浴袍,显得肩膀有些消瘦,那雪白的茸茸衣领衬着他颈后的黑发,在柔黄的灯光下氤氲出一圈光晕,整个背影,都散发着舒适安逸的温馨感觉,甚至,包括他手中泛着金属光泽的拐杖。 她放慢了脚步,静静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探了脑袋问:“咦?你原来还会煮姜汤啊?” 他只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便关了煤气,把煮好的姜汤盛到碗里。盛好了,却有些木讷地站在那里,似乎有些迷茫。 她明白过来,他不太方便把汤碗端到身后的餐桌上,虽然只有两步的距离,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一条鸿沟。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手,笑着端起那两只透明的玻璃碗,边走边抱怨:“你煮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喝,这样拿我做小白鼠,万一把我毒死了可怎么办?”她把姜汤放到餐桌上,一转身,便看见他的双眸,有一抹温柔的光芒:“我不是在陪你一起做小白鼠吗?” 她笑了笑,踮起脚去够他的嘴唇,手便自然而然地攀上了他的腰,隔着柔软的浴袍,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一些小小的紧张和不自然。 “霁远,放手。”她抬着头轻咬他的双唇,伸了手去松他一直紧紧握着拐杖的手指,语气温柔而坚决。“有我扶着你呢……” 他似是犹豫了一下,终于选择不再紧张,放开了手指,环住了她的腰。吻,开始渐渐炙热滚烫起来。 隔着一层薄薄的浴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那一块明显的缺失,眼前,便忽然又出现了他腾空跃起时的样子,心里骤然一痛,手上的力气便不自觉加大了几分,稳稳地一直扶着他,只是他的注意力,似乎已经都集中在了她的唇上,那样急促慌乱的呼吸,令她自己都开始头晕目眩,很快便觉得站不住。 她扶着他微微转了个身,伸长手臂够到了一把餐椅,慢慢地稳着他的身体坐下。他的高度陡然降低了,顿时有些紧张起来,像是害怕够不到她一样,手指穿进了她的发间,拢着她贴近自己。她被他伸手用力一带,跌坐在他的腿上,肌肤相触的一瞬,立刻感觉到他一阵颤抖。 “腿疼?”未若睁开眼睛轻声地问他。 他仍是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一边情不自禁地捧着她的脸,含住她的嘴唇,一边像是有些疑惑地说:“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 她伸手摸索到他腰间浴袍的带子,轻轻一抽便松了开来,那浴袍的领子又敞开了一些,她埋了头吻他修长的脖颈,吻他微微突起的喉结,吻他宽阔却有些消瘦的肩膀,一边吻,一边喃喃地说:“不……霁远……再让你多等一秒,我都会心疼……” 进入她身体的那一瞬间,他闷闷地轻哼了一声,眼前一片模糊,只有最本能的冲动,带着他无法停止地悸动,这世上最美好最甜蜜的角落,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归属感,令他恍然中觉得,这一路的苦痛,统统有了最好的补偿。攀上巅峰的一刻,他终于克制不住地叫出声来,那两个字,从心底里喷薄而出,带着低沉的温柔:“若若……” 她听见他的声音,只觉得眼前忽然有一股耀眼的光芒,像是很多年以前的那段虚幻美好的阳光,穿破了漫长的黑夜,直刺得她泛起泪光。 未若怕压得他的腿不舒服,试了两次要站起来,却都被他紧紧地抱住。他只是舍不得她的温暖,她浮着淡淡香味的柔软身体,感觉着她的唇在自己的肩上流连,颈后渐渐地又有些湿润。 “又哭什么?我很差吗?”他扶起她的脸,吻去她的泪水。 她慌乱地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觉得这一天,仿佛要把欠了他十年的眼泪统统还给他,像个孩子忽然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一般,泪流不止。 她不愿意再被他看着泪流满面的样子,只好趴回他的肩头,小心地问:“霁远……我……一点也不完美……你会不会介意?” “你说呢?”他的声音里,似乎有淡淡的笑意。“我这样,你都不介意,我怎么会介意你?”他顿了顿,继续低软缓慢地说:“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东西,更没有完美的人……” “别说了。我懂。”她伸了手指,绕住他的,喃喃地说:“我什么都懂……” 她就当是老天太嫉妒他的完美,所以,才这样残忍的折断他的羽翼,只是,这些都已经不再重要。她低了头,拉着他的手指轻声说:“Vorbei ist vorbei……” “说什么呢?”他对她忽然开始说德语,很有些不满,紧了紧手臂问。 “……过去的,都过去了。”她解释完,蓦地觉得心头一片豁然开朗。 “说中文不是很好嘛,干嘛说外国话。”他扭了扭她的耳朵说。 “跟你学的,关键的时候,说外国话,不会脸红。”她不再哭,开始淡淡地笑,接着又开始说,一说便是一大堆。“Du bist mein,ich bin dein, dessen solltest du gewiss sein. Du bist verschlossen in meinem Herzen, verloren ist das Schlüsselein. Dann musst du für immer drinnen sein.” 他耐心地听她天书一般地说完,才微微皱了眉头问:“又说什么呢?” “是一首很老很老的爱情诗。”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我都说了,用中文说的话,会脸红。”她从他的身上站起来,顾左右而言其他地说:“你辛辛苦苦煮的姜汤已经凉了,我去热热。” 林霁远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过身去,有些无奈地微笑了一下。其实她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只是听她那温柔的语调,他便已经觉得这诗纯净美好,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夜里,未若第一次躺在林霁远的怀里,不知道是因为换了床不习惯,还是因为有些紧张激动,睡不着,也不敢乱动,只好拉着他的手,用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画圈。他只是平躺着,伸了胳膊搂着她,那宽阔温暖的怀抱,均匀悠长的呼吸,令她觉得无比安心。 “若若。”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没想到他忽然转了个身,面对着她说:“睡不着?” “你也睡不着?是不是腿还疼?”黑暗里,她紧张地摸了摸他的脸,生怕触手又是一片冷汗。 “不是。我……还有事没问你。”他轻声地说。 “什么事?你问吧。”她放下心来。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你?”他像是不太好意思,支吾了一下。 未若犹豫了一下,装作轻松地回答:“我今天去学校给我妈送东西,碰巧在团委的办公室里看见你们班的照片,后来又问了你哥哥,他就告诉我了。” 她怎么忍心告诉他,其实她看见的,是他破校纪录的那一跳。只是自己回想一下,便情不自禁,疼得颤抖。 “噢……”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接着又有些小心地问。“你妈妈……也知道我们……” “没有……她那时候开会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陡然觉得有些心虚,岔开话题说:“霁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问完,脸红了一片,暗自庆幸关着灯,他看不见。 “……在秋暮,那年秋游的时候。”他说着,找到了她的耳垂,轻轻地咬了上去。 “啊……”她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第一次跟林霁适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听见秋暮两个字,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记得,学校里每年的秋游都在运动会的前一两个月,原来他那个时候便认识了自己…… “别说这些了,你刚说过,过去的都过去了。”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拉得更近一些,准确地封住了她要说话的双唇,探了舌尖,去够她小巧柔软的舌。“我们……做些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刚才不是已经做过了……” “刚才你在上面,不算,重新来。”他居然放开了她的唇,一口气坚定地说完,语气霸道而温柔,她只好乖乖地束手就擒,在一片静谧的黑暗中,不知不觉地融化在他的滚烫火热里。 第 38 章 冷…… 寒夜里冰凉的空气从肩头钻进身体里,未若迷迷糊糊间,下意识地蜷成一团,只是,还是觉得手脚冰凉。她往床的另外一侧挪动了一下身体,希望找到一丝温暖,只是,那一边似乎更为寒冷,毫无温度的被角令她顿时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身边的人没了踪影,枕上连残留的余温也没有。她摸到手表看了看时间,是半夜一点半。周围轻飘的空气里,静得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犹豫了两秒,起身下床,披了衣服,走到隔壁的书房,悄悄地推开门,果然看见那个人坐在书桌后面,开着台灯,托着腮皱眉看着桌上的一样东西,听见她走近的声音,才抬了头,深潭似的眼眸,如黑夜一般沉静。 “你怎么又半夜不睡觉?每次到别墅来都说散心,结果每次都忘不了工作……”未若站在桌前,有些不满地看着林霁远。 “我不在工作……”他看了看她,有些无力地支了额头解释。 “那你在做什么?”她绕到书桌后面,看见他桌上有个小小的锦盒,暗红色的绸缎面子,弯弯绕绕的祥云花纹,精致细腻,大约是已经有些年头了,盒子的边角处有些摩挲过留下的轻微痕迹。 “你怎么醒了?”他又答非所问地,拉了她坐在怀里。 “……冷啊。”她说着,往他的怀里钻了钻,伸手抱住他的腰,十足的撒娇样子,惹得他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搂着她的肩膀说:“现在呢?” “嗯,好多了。”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感觉他温暖的气息,笑着倚在他的肩头。他的椅子很宽大,他坐在中间,她便侧了身坐在一边,然后屈了膝盖,把脚放在他的腿上,整个人都贴近了,像只温顺的小猫,缩在他的身边。 “穿那么少跑出来,当心受凉……”他皱了皱眉头,把她裹在自己的衣服里,揽紧了搂在怀中。 “你到底在干嘛呀?”她假装没听见他的唠叨,看了看桌上那个锦盒,好奇地拿在手里。“我能不能看看?” “嗯。”他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恍惚。“本来……就是给你的。” “给我的?”她更好奇,打开来一看,里面是块长方形的石头,大约也就十多公分长,只比手指略粗,是通透的淡淡红色,在灯光下,流着迷离的微光。 “是什么?”她觉得奇怪,好端端的,要给她一块石头做什么? “玛瑙。”他伸手拿起来,交到她的手里。 那块玛瑙石红的温暖,拿在手里却是冰凉凉的,她小心地转了个方向看,原来,是一枚印章,上面刻着两个字,却还有一个角落,没有任何刀工的痕迹。 她抬眼看了看他,他的眼里,有一丝怅然,看着她手上的玛瑙印章,一言不发。 那两个古朴精致的篆字,是“乔”和“未”。 她并不懂得分辨这字刻的好坏,只是看着这繁体的字,笔画众多,却一笔一划间,都似乎能感觉到他那份认真谨慎,和捧在手里时的轻柔仔细。 “还有个字呢?”她摸了摸最左下角的光滑,那里,应该是留给最后一个字的。 “还没来得及刻……”他低了头,语气轻松,却有掩饰不住的失落。 他从小便开始学书法,学到高三那一年,忽然想换个花样,就开始学篆刻。第一次刻一个人名字,便是她的名字。起初,不知道刻坏了多少普通的寿山石,才终于敢换了块玛瑙,虽然石头本身并不值多少钱,但是这块淡红色的玛瑙,晶莹剔透,散发着微微的暖光,跟她的名字,跟她这个人,应该会非常相衬。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他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忽然送给她这样一件刻着自己名字的礼物,告诉她,他喜欢她,她会不会甜甜地笑起来,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小梨涡。只是,越是在乎,便越是刻不好,他小心翼翼地刻了两个字,还是觉得不太满意,第三个字,竟然下不去手,只好悻悻地收拾好残局,藏了起来,打算酝酿好了再说。 可是一放,就是十年。 她看着刻了自己名字的印章,一时间无言凝噎,是感动,也是感慨,靠在他的肩头,低了头细细地看着玛瑙上天然的纹路花样,眼前竟然有些模糊。那印章有些沉甸甸冰凉凉的,她捏在手里,半天才暖了起来。 “你不会是想现在刻吧?我一个人可睡不着……”她不愿再感伤过去的遗憾,便抱着他的脖子发起嗲来。“房间里好冷啊……” “只是拿出来看看……很久没刻了,现在,刀恐怕都不会拿了。”他笑了笑,心头和身体,都被她暖暖的体温熨得热了起来。 她却仍是惊叹着说:“霁远,想不到你还有这个本事啊,我以为你只是字写得好而已……” 他仍旧是轻笑了一下,似乎被她夸得有些找不到方向了。 “要是你哥哥那个家伙肯好好读书的话,是不是你就可以做书法家,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了?”她有些愤愤不平地撇了嘴。 “别瞎说。学钢琴比读书累多了。”他正色说。“每天有十几个小时呆在琴房里,练得全身是汗,你试试?” “也对,而且现在又整天到处飞,人影也看不到呢。我好歹每天上班还能看见你,是吧林总?”她看着他不再低落,心情好了很多,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别看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你慢慢刻,我可不想你把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的印章给刻坏了。我有耐心等的。”她笑着站起来,把那块印章放回盒子里。 他扶着拐杖站起来,拿着锦盒走到书橱前,打算把东西收起来。 “放哪里?我帮你……” “我自己来。”他头也没回地打断她。她吐了吐舌头,这个人,一到这种时候,就变成个十足的仙人掌,全身是刺,碰都不让人碰,倔得让人讨厌。 他把拐杖靠在书橱边,扶了橱门保持平衡,慢慢地蹲下去,把盒子放在书橱最下面一层的一个小小的木头箱子里,小心地盖上盖子,又慢慢地一条腿撑着站起来,站直身体的时候,轻轻地晃了一晃。 她只是在旁边看着,忍住不去扶他。他说过,不要她的同情,他自己能做的事情,绝对不让她插手。只是她还是眼底酸涩,不自觉地移了视线,舍不得再看他。转开眼神的那一瞬,她看见书橱另一边的角落里,静静地安放着她曾经见到过的一排奖杯,忽然隐隐约约觉得,心底有一丝不安,如流星般悄无声息地划过。 她跟在他的身后回了房间,钻进被窝里,却再也睡不着。直觉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烈,鬼魅一般纠缠着她。 她转了个身背对着他,感觉到他便立刻跟着靠近了几分,自然地从身后抱住了她,听见他的呼吸,暖暖地从身后传来,像是给了她一丝勇气。 想知道什么,直接问他就是。她轻轻地深呼吸了一下,给自己鼓气,然后开口轻声地问他:“霁远,你爸妈真厉害,生了你和你哥哥这么好的两个儿子……别人都羡慕死了吧?”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睡眼朦胧的样子。 “你嗯一下就算完了?”她转了个身面对着他,晃了晃他的胳膊。“你害得我睡不着,现在又不管我,自己要睡觉了?” “嗯。”他又嗯了一下,闭着眼睛攥住了她的手腕,似乎已经困乏,不想让她再动。 “你说,假如你爸妈见到我,会不会喜欢我?”她顾不上他想睡觉的态度,只是努力把话题往自己想知道的地方引。 “当然会。” “可惜哦,他们怎么会这么年轻就不在了呢?”她摸了摸他的脸,轻声地说。 “……生病。”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即又闭了起来,台灯微弱的光亮映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表情。 “什么病啊?”她像个刚拿到试卷等着看分数的学生,有些下意识地心虚,却还是硬了硬心肠,继续问了下去。 “爸爸是脑溢血,几年前一次出差的时候,忽然病发,没救回来,妈妈……胃癌。”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沉静,只是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牵动了某根神经似的,本来那缕不安蓦地放大了无数倍,黑沉沉地压下来。 “算了,看你也没心思陪我说话,睡吧。”她愣了愣说,伸手关了灯,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 躺了很久,她听见他的呼吸平 缓下来,应该是睡着了。只是她却睡不着,呆呆地想着心事,看着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一盏吊灯,看了许久。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身体都有些僵硬了,想转过身去,刚轻轻地动了动[奇][书+网],却发现他紧紧地捏着她的一只手指不放,手心里热热的,似乎还有些微汗。她的心,顿时软成一片,于是便不再翻身,反而靠近了,把手搭在他的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里,她忽然觉得他的怀抱收紧了很多,直勒得她喘不过气来,一下子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经微明,他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似的,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两只手臂上,脸上已经满是汗水,眉头紧皱,肌肉紧绷地像在挣扎,却还是闭着眼睛没醒过来,显然,是在做噩梦。 “霁远,霁远……”她发现自己的两只手已经被他紧紧地圈住,无法挣开,只好小声地喊他的名字,连叫了好几声,他才终于蓦地睁开了眼睛,眼底有一丝惊恐。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无助的眼神,倒忽然愣住了,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水。 他只是盯着她看,眼神迷离而困惑,恍惚了片刻,接着,便探身大力地吻上来。 这个吻,如此急迫不安,带着极力要确认什么的渴求,他几乎要将她肺里的空气全部吸尽,才像终于放下心来,慢慢地软下了身体,只是仍然舍不得放开她,手指触在她的唇间,闭了眼睛轻轻地抚摸着。 “做什么恶梦了?”她看他终于安静了一些,才继续替他擦着汗水,轻声地问。 他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转过去。” 她听了他的话,转过身背对着他,感觉他的身体那样贴近,一片火热,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慌乱的心跳和努力平复着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开口轻声地说:“你走了,我……追不上……” “不会的,我不会走……”她立刻转了身回来,紧贴着他的胸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竟喃喃地连说了很多遍“我不会走”…… 似乎,像是要催眠他一般。 “嗯……”他冷静下来,轻轻地点了点头,吻着她的额头说:“噩梦而已,没事了。还早呢,睡吧。” 他看着她在身侧渐渐睡着,手边是她静静铺散在枕上的黑发,带着她特有的淡淡香味,她就这样侧着身,两只手臂绕住了他的胳膊,紧紧地抱着,像个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偶,一瞬也不肯松开,他只得伸了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抚着她光洁的额头和睡梦中格外红润的脸颊,手上暖热的触感,却渐渐带起胸中的一片苍茫空凉,仿佛他除了眼前这片温暖,便再也抓不住什么,再也留不住什么。 第 39 章 一连很多天,未若只要闲下来,一连串的思绪就会在她脑海中不断翻腾,仿佛散落的拼图碎片,看得出轮廓,却凑不到一起。 “妈妈……胃癌……” “十年前离开了剧团……好像是很奇怪的病,查了很久也没查出来……” “那时候开车的还是他妈妈呢……” …… 她对着电脑正在发呆,并没意识到林霁远已经站在她面前有一会了。 “回家再看吧。”他终于忍不住,轻叩了下她的桌面。 “啊?你先回去吧,我跟财务部的同事说好了,等下还要再跟她过一遍投资使用状态。”她醒过神来,摇了摇头,苦恼地说。见他似乎没有走的意思,她站起来推他出去:“你快回家吧,你在这,我哪有心思看啊,明天汇报给你丢人怎么办?” 她开始跟林霁远同进同出不久,公司里便开始有风言风语,多数自然是针对她,说她勾引老板啦,看中他的钱啦。她其实并没放在心上,只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谁爱说就说去好了。林霁远则像是没听说一般,提也没提这件事情,却找了个机会安排她进Alpha项目组,做项目管理,她心知肚明,他是要她证明自己。 她明白他的心思,更明白这是绝好的机会,不光是为了封住悠悠众口,更是对她最好的信任和鼓励,自然格外努力,为了明天在全公司管理层会议上的Alpha项目状态介绍,已经连加了一个星期班做准备。忙碌起来也好,让她没有什么机会虚无缥缈地胡思乱想。 林霁远看她专心地看着电脑,犹豫了一下,终于不再坚持,刚进了电梯,却又转了身走出来。 “晚上……想吃什么?” “林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她忽然觉得,有些黯淡心情腾得一下被他点亮,笑着说:“随便啦,你先回去,我再过一个小时应该就好了。” 她跟财务部的同事一起过了一遍整个项目分区域、分时间段的投资,再整理了一下明天的汇报,才发现已经八点多了,开了车回家的路上,心情却出奇的好。只是想到有人在家里等着她,那片温馨的感觉便渐渐地溢满胸口,带走了隐约的疲惫和不安。 她上了楼,发现门虚掩着,推开一看,林霁远竟然站在厨房里。 “门怎么也不关……”她发现没人理她,只好换了鞋屁颠屁颠地过去,站在他身侧,看着锅里的东西。“这个是……皮蛋瘦肉粥?天……霁远你竟然在做饭啊?” 她伸了胳膊抱住他,一阵激动地乱晃。 “好了好了……”他一手拿着汤勺,一手推开她,眼中有一丝不耐烦。“大惊小怪什么。” “我怎么大惊小怪了?快让我拍张照片,明天到公司里秀一下,看看有多少人会流鼻血……”她一边说,一边笑着摸手机出来。 他眼明手快地夺过手机:“你敢拍试试看?”说着揭开锅盖,手悬在半空,作势要把手机扔进去。 “别……手机不值钱,这锅粥可价值连城啊……”她笑着从他的胳膊下面钻过去,站在他身前,拿过他手里的勺子,伸到锅里搅了两下。“好像煮得很好哎……肉都熟了,而且又没糊,你还真有天份啊……” “你要求就这么低?”他哭笑不得地说。 “已经可以吃了,你先去坐着吧,我来盛。”她转身推了推他说。 “我来。”他根本没给她机会,直接关了火拿起准备好的碗。 她被挤到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盛粥,那抿起嘴唇,专心致志的样子,少了工作时的冷峻,只有一团温情脉脉的暖意。 “你怎么不问我明天的汇报准备的怎么样了?”她一边吃,一边歪了脑袋看他。 “需要我问吗?”他头也不抬地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那倒是。”她笑笑,眼中闪过一丝信心满满的光芒,他看了,心中却有些恍然,停了手上的勺子,滞了片刻。 第二天,在全公司几乎所有的总监面前,未若还是有些紧张。她站在台上,看了眼坐在最中间的林霁远,他侧了身,正在跟身边的人说话,那雪白的衣领,浅蓝色的领带,衬得他侧脸的轮廓更加分明。她偷偷闭起眼睛,深呼吸了一下,耳边还似乎能听得到早上帮他打领带时,他微低了头,轻声说的那句“未若,我相信你”。 她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微笑了一下,镇静地开始作汇报。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整个会议厅里回响,林霁远本来看着投影幕上一页页翻过的报告文件,却一个不留神,偏了视线,情不自禁地开始看她。其实在关了灯的会议厅里,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可他看着那个并不清晰的身影,却竟然越来越难集中精神,耳边她的声音也渐渐朦胧不清,只剩下脑海里残留着她叫他“霁远”时,那淡淡微笑着的样子,如同一块慕司蛋糕般,甜美柔软。 未若做完汇报,趁中间休息的时间,溜到茶水间稍稍喘了口气。 “小乔。” 她转了头,看见陆烨钧的笑脸。 “陆总。” “霁远本事真大,从哪里找到你这么好的老婆?”他促狭地冲着她眨眼,啧啧赞叹着。“这么复杂的项目,给我这么短的时间准备,我也不一定能讲这么清楚。 “我……”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谦虚,还是该反驳他的“老婆”那两个字,只是脸一红,低头笑了笑。 “咦,你的项链很好看啊……哪里买的?”陆烨钧忽然眼前一亮地说,她有些诧异地愣了一下:“啊?” “我老婆马上过生日了,正不知道送什么东西呢,她好像很喜欢中式的东西,就像你这根项链……” “噢,这个啊,是琉璃……”她低头看了看。“是在一家专门作琉璃制品的小店买的……” 那项链其实只是一根普通的黑色细绳,而坠子是一对彩色琉璃的鲤鱼,小巧精致,两条鲤鱼头连头,尾连尾,样子完全对称,只是琉璃的颜色不同,这还是有一次跟林霁远出去吃饭的时候,偶尔在商场里看见的,是他喜欢这颜色图样,硬要买回来的,而她戴上以后,就再也没有取下来过。她低头看了眼两条亲密的小鱼,像是在接吻,甜蜜可爱,忍不住也微微地笑了起来。 陆烨钧问清了那家店的地址,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她倒了咖啡回去,在林霁远身后的位子上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把咖啡递过去,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林总,晚上放我假好不好?我跟以前同事说好了要去唱歌的。” “嗯。”他点了点头。“看在你刚才表现还凑合的份上。” 她听得出来,他的心情很不错,她坐在他的侧后方,能隐约看到他嘴角的一丝浅笑。 快下班的时候,林霁远跟一个总监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说话,说了很久,她约了人要赶时间,想去跟他打招呼又怕打搅他,站在他身后,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犹豫。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落地的玻璃窗像一面并不清晰的镜子,黑幽幽地反射出他的侧影,朦胧而不真实,从她站着的那个角度看去,自己的身影正好跟他的背靠着背,像是刚好擦肩而过一般。她忽然兴起,明知道他侧着身在跟别人说话,她根本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却还是转过身,对着玻璃里他的身影挥了挥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竟然也转过了身,侧了侧脸看她,像是感应到她刚才的动作一般,微微投来一丝回应的目光。 她便如同被法术定了身,无法挪动脚步,只是木木地与他对望。 那一刻,她没有丝毫的怀疑,他们的心,是如此紧紧地贴在一起,连跳动的频率,都是一模一样的。那种默契,仿佛是从前世带到血液里的,是茫茫人海,千山万水,荏苒时光,都阻隔不了的,心灵相通一般的契合。 她恍惚地愣了很久,看着他对她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她打算离开,眼神里,有着一丝甜蜜安逸,接着,便转了身回去,继续原来的谈话。 她下楼开车,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一阵一阵不断地在颤抖。 路上的时间里,她一直这样紧张心慌着,早上在台上面对着一屋子人的时候,被人用古怪的问题刁难的时候,她也不曾这样紧张,甚至,这一生,她也不记得自己何时这样紧张过。每次停车等红灯的时候,她都在默默地祈祷,希望自己一向灵敏的直觉,这样的紧张不安,是错的,是杞人忧天的…… 她去的,是一家情调优雅灯光昏暗的咖啡店,墙上贴着银色镶边紫色暗花的墙纸,桌上立着彩色玻璃罩的台灯,令人放松的爵士音乐响在耳边,她的手指,捧着装了热摩卡暖暖的杯子,却依旧凉的象块冰。 等的人很快就到了,她抬了头,淡淡地笑笑:“婉婷姐……” “未若,不好意思,晚了点。”谢婉婷笑着坐下,拿着菜单研究了一番,叫了一个六寸的批萨。“我刚做完一台大手术,病人在手术台上忽然大出血,累得都快虚脱了,总算救回来了。你吃什么?”她伸手把菜单递给未若。 “不了,我不饿。”她摇摇头,轻轻接过菜单放在桌上。 谢婉婷疲惫地靠进沙发里,抱着手臂端详了她一番说:“你好象不太开心啊,是不是霁远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帮你去抽他。” “没有没有。”她还是微笑着,摇了摇头,再抬起眼的时候,已经敛了笑容,眼神沉着镇定。“只是……他有事情瞒着我。” 第 40 章 林霁远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通常会开着所有的灯,他喜欢整个家里都是通透明亮的。未若开了门,看见的便是满室光明,她不出声地换鞋,放下包包,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里找他。 洗手间的磨砂玻璃门里透出亮得耀眼的黄色光芒,她沿着光寻了过去,轻轻推开门,却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他本来半躺在浴缸里,闭了眼睛在养神,忽然听见开门的声音,立刻睁了眼睛撑坐起身,满脸惊诧地看着她,神情不复刚才的平静放松,顿时紧张了很多。 “嗯。”她站在门边点点头。“外面没有家里好玩,所以我就回来了。” “你先出去,我马上就好。”他慌乱了一下,眉心微蹙着说。 “我不。”她摇摇头,反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又走近了一步。 他抬头看着她的脸色,发觉她有些反常。“你喝酒了?” “嗯,一点点,才一听啤酒而已。” “那也够灌醉你了……”他的声音忽然冷凝起来。“你开车回来的?” “没有。我打车回来的。” 她晃了晃脑袋,低了头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很乖?” 他明显感觉得到她有些异样,更不愿让她看见自己如此毫无遮掩的样子,只好缓了口气好言劝她出去。 “未若,你先出去……” 话刚说到一半,他便忽然停了口,身形微晃,几乎差点坐不稳。 她站在暖灯下,抬了手开始脱衣服。 她还穿着早上作报告时一身淡紫色的正装,西装收腰上衣,短裙,挽着头发,宛如一朵绽放的丁香,柔美清秀。在火热的灯光下,她的肤色雪白,脸上泛着淡粉色的红晕。 她低着头,神色极其认真,慢慢地,一粒一粒地解开上衣的纽扣,脱下来轻轻扔在一边,接着弯腰褪了裙子,除下丝袜,从头到尾,都好像在做一件极严肃的事情那样仔细,举手投足间,却是他从没见过的风韵,像是转眼变成了怒放的玫瑰,美艳诱惑。中途,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也许是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眼睛格外地亮,灿若星辰,波光流转。 “未若,你……”他只觉得嗓子干涩极了,喉头发紧,话也说不出来,下意识地拉紧了浴缸边的扶手,似乎害怕身体在下一秒就要把持不住地滑进水里。 她恍然未闻,继续开始松衬衫的纽扣,动作轻柔却沉稳,细腻白皙的肌肤,渐渐地,一丝一缕地,□在强光之下,反射着幽幽的光泽,如同一只上好的白瓷花瓶,纤长玲珑。她抬手松开了头上的发卡,顺直的黑发飞瀑一般泄在肩头,衬得肤色胜雪,眼眸更亮。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起初还有些诧异,接着便没了一切感觉,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几乎要从胸口弹出来。 “霁远,我冷。”她站定了,远远地看着他说,声音飘缈而纤弱。 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转了身向她伸出双臂,有水珠溅在地砖上,顷刻碎裂开来,在灯下泛着异光。 “过来。” 她听话地走过去,坐进浴缸,轻轻地伏在他的身上,趴在他的肩头,闭了眼睛,双手开始在他的身上游走,感觉着他每一丝轻微的震颤。热水很快浸没了她的身体,他的体温包裹着她,她的皮肤顿时暖热起来,心底却一丝丝冻结,谢婉婷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说着那件几乎是她这一生中听过的最可怕的事情。 他的胳膊并不厚实,却坚强有力,被这双手臂抱着的时候,她有无限的安全感。 “……你见过提线木偶吗?能想象人就像木偶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像被无形的绳索牵着四肢乱动吗?” 他的胸膛宽阔紧致,她的手指轻轻滑过了那微微突出的性感锁骨,带起一片湿润的水珠。 “……通常发病的年龄会在三十到五十岁,他们的妈妈是四十多岁发病的,已经算是晚了。这种病,遗传的几率是……百分之五十……” 他的腰间没有一丝赘肉,她慢慢地抚着,感觉得到隐约的肌肉线条。 “……它本身并不会致命,只是身体和大脑功能都会慢慢退化,行动和思维能力,统统像花朵一样凋谢,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以后,会死于并发症……现在暂时还没有根治的办法,最多只能延缓病情恶化……” 他的腿上有一道疤痕,她曾经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地摸过很多次,那道疤痕很长,很淡,在水里的触感跟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尽管如此,他的身体还是完美的,他的身体,还是让她着迷,他的身体,还是她最熟悉最贪恋的珍宝。 “……很残忍可怕的病,名字却很诗意,叫舞蹈症,亨廷顿舞蹈症,发病率非常低,他们……只是不够幸运……” 她急切地引导着他进入自己的身体,她急切地需要证明,他的身体,是完美无缺的,是坚强有力的,是……他可以用自己的意志控制的…… “若若……”他已经滚烫的躯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同样滚烫的出口,在热水的润滑下,几乎无法自拔地陷入那团甜腻紧致里,他绷直了脊背,感觉着她身体的律动,世界仿佛一瞬间空荡下来,只有面前这温暖柔滑的身体才是真实的,才是他触摸得到的美好。 他的肩上忽然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竟然是她轻启双唇咬了上来。那微痛的感觉,仿佛一道划过天际的耀眼闪电,顿时激起他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亢奋。他环住了她的腰,无可抑制地加快了身体抽动的频率,冲撞着她最柔软的深处。 “霁远……说你爱我……”她仍然没有松口,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轻咬,像是命令,又像是祈求一般地喃喃低语着。 “我……爱你……”他的呼吸已经紊乱无比,却仍旧清晰地说着三个字。 “再说一遍……”她凑在他的耳边,声音迷离,唇齿湿润。 “若若……我爱你……”他情不自禁地撩起她的长发,侧了头大力地吻她,像是在饮着甘泉一般饥渴焦灼。 “我也爱你……霁远,我爱你……”她似乎快要不能呼吸,几乎快要晕厥,却留着一丝清明,用来说这句话。 她不记得他们花了多长时间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才同时颤栗着达到顶峰,她只知道自己需要他的温暖,更要给他温暖,要令他快乐,要让他知道,无论天上地下,水里火里,只要有他,她便会寸步不离地紧紧跟着,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一切。 水温渐渐有些凉了下来,他仍旧保持着原来半躺着的姿势,闭了眼睛,似乎有些乏力,手臂却一直紧紧地抱着她。 “冷吗?”他微睁了眼睛,看了看趴在自己胸前,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的人。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停了两秒,又轻轻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他温柔地扶了她起身。“别冻着了。”说着,却又情不自禁地扳过她的脑袋,湿漉漉地吻了上去。 她只是抬头迎合着他,直到自己冷得颤抖,也舍不得放开。 他终于恢复神志,放开了她,看着她迈出浴缸,走进旁边的淋浴房。 “我要冲一下,你帮我拿衣服好不好?”未若一边说,一边开了水龙头,热水很快哗哗地喷出,腾起满室的雾气,透明的玻璃,一下子模糊了起来。 “……嗯。”他点点头站起来,坐在浴缸边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捡起她扔在地上的衣裙,扶着拐杖慢慢地走出去。关门前,他回了回头,只看得见她身体的轮廓,背对着自己站在花洒下。她似乎是最了解自己的人,会这样善解人意地,不去看他有些无助的样子,会在最亲密的时候,也给他留些空间。 可是,她背对着他,只是不敢让他发现自己脸上有泪痕。她一夜间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倔强到近乎偏执地介意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会那么在乎每一分钟时间地做工作狂,甚至为什么,不敢答应一辈子陪着她。只是,未来会是什么样,她来不及想,也不愿意去想,对她来说,一切都再简单不过。除了震惊,心痛,她竟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知道了也好,知道了,才不会让眼前的时光虚度…… 第 41 章 林霁远很快替她拿了衣服回来,站在门边说:“看来以后真的不能让你喝酒。” 未若轻轻地笑了笑,关了水龙头。“干嘛,还怕我吃了你不成啊?” “你不觉得自己很反常吗?”他有些惊讶,这个女人,怎么会一罐啤酒下肚,就脱下了平时淑女乖巧的伪装? 她没回答,只是有些扭捏地说:“你先出去好不好?我要穿衣服。” “刚才脱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不好意思?” “我……现在我酒醒了。”她仍然站在淋浴房里,不肯出来,把门开了条小缝,推推他说:“你出去嘛……” 他只好转了身出去,等在门口,越想越觉得她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听见关门的声音,才终于舒了口气,身体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滚烫的激情。她对着镜子, 花了几乎半个小时,才吹干了头发出来,一开门,便颇为意外地发现,林霁远竟然一直等在门边。 “干嘛在这里傻站着?”她扶上他的腰,像只贪恋温暖的小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只想听听他稳定均匀的心跳声。 “未若。”他腾出一只手,轻绕上她的发丝,低沉着声音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啊……”她的心顿时漏跳一拍,嘴硬着回答他,却依旧不敢抬头。 “说实话。”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那质疑的目光,令她无比心虚。 她只得叹了口气,移开跟他四目相接的眼神,垂了头有些低落地说:“晚上刚知道,我那个生病的同学……去世了……” 她并没有撒谎,只是避重就轻地,挑了晚上知道的一个噩耗告诉他而已。 他像是微微僵硬了一下,接着便仍旧低着头,吻了吻她的头顶,一言不发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别站着了,怪累的……”她直起身来,放开他,走到床边,钻进被窝里躺下。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跟了过来,把她搂在怀里。 她喜欢他的怀抱,每次蜷在他身边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婴儿,等着他来抚她的背,亲吻她的额头,把她抱得小小的,用自己的体温环绕着她整个人。 @奇@“霁远,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期盼。 @书@“什么事?” @网@“如果……”她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严肃地说:“如果我得了什么绝症的话,你……不要离开我,让我死在你怀里,就像现在这样。” 他双眼里的温柔忽然暗沉下来,像是被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她的手放在胸口,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紧张:“未若,你……到底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只是……今天听到那个消息,忽然很害怕,觉得生命很脆弱,万一我要是也……” 他立刻低头用双唇准确地封住她要说的话,一个绵长悠远的吻之后,才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 她看着他眼里的诚恳,像是终于放下了心来,绽出一个满意的笑容,闭上眼睛重新环住了他的腰。 “霁远,我想喝牛奶。”过了片刻,她晃了晃他的手臂说。“帮我去热一杯吧。” 他低头有些迷惑地看了看她,印象中,她似乎从来不曾差遣他做这样走来走去的事情,只是这个晚上,像是变成了爱撒娇的小孩。 “……好。”他起身下床,去帮她热牛奶,走到门口的时候,颇为疑虑地转了下头,看见她手指握着他的枕头一角,嘟着嘴唇,闭了眼睛,懵懵懂懂的样子,真的是孩子气十足。他微笑了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心里的某个角落,是从未有过的柔软。 她听见他走远,拿起手机给谢婉婷发短信:“婉婷姐,今天晚上的事情,也不要告诉哥哥好么?” 谢婉婷很快回复过来:“好。他这个大嘴巴,他知道了,霁远肯定就知道了。你放心吧。” 未若笑了笑,删掉信息和所有通话记录,关机。 等着他回来的时候,她有片刻的失神,本来有些模糊的视线里,蓦地出现了他一个人站在酒店的水晶灯下,那繁华尽处孤单寂寥的身影,原来,他的一切一切,都有如此残忍的理由…… 谢婉婷看着手机上未若的短信,忽然有些忍不住地问林霁适:“亲爱的,上次霁远去法兰克福做的基因测试,到底什么结果?” “你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林霁适翻着报纸,心不在焉地回答。 “要不你也去做了试试看?”她站到他面前,一把抢走报纸。 “婉婷。”林霁适难得的一脸正经神色。“做了测试,知道自己的基因到底有没有问题,以后会不会得那种病,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我明天就会死,只要今天好好活过了就行,想那么多做什么?我以为我们早就意见一致了。”他夺回报纸,不愿再说。 “我看你啊,就是不敢面对现实。霁远不是就敢做?”她不屑地瞥他一眼。 “你以为他真的那么勇敢?”林霁适轻哼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好整以暇地折起报纸,一边折一边轻松地说:“上次他去法兰克福,根本没看结果就回来了。” “什么?”她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以前问你,你怎么不说?” “我……”他的神色有些尴尬起来。“其实……” “你给我说清楚。”谢婉婷绷起了脸,叉腰站在他面前。 “上次……我追着他去了法兰克福,劝了他好几天,才终于说动他,不要去看结果,就直接回来了。” “为什么不让他看结果?检查都作了……” “我……”林霁适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感伤。“他一直都是为了家,为了公司活着,从来没为了自己……我……我只是不希望他一辈子孤单……” 谢婉婷愣了愣神,默默地坐下,依稀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林霁远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医学院的学生,第一年开始实习,看着他被救护车送进医院,进手术室,住在重症监护室,再转去普通病房。林霁远是个听话的病人,所有的检查治疗都不声不响地受着,有时候她看着都替他疼,他却从来没有怨言。只是,她从来没在一个十八岁的男孩眼睛里,见到那样万念俱灰的眼神,仿佛整个世界已经与他无关,这一切的痛苦也好,难受也罢,都已经与他无关,活着,无非是个不得已的选择。林霁适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抱着他号啕大哭,他却也只是僵硬着身体,暗淡地说:“哥哥,我……是做不成飞行员了,你要当好你的钢琴家……” 她喜欢的是林霁适,喜欢他开朗风趣的性格,事事周到地照顾她,在她大夜班的时候给她送好吃的,可林霁远……莫名其妙地让她心疼。她甚至几乎从来没见过他笑……直到最近…… “放心吧,人家现在有未若了,不知道多幸福。”她回过神来,侧身大力拍了拍林霁适的肩膀安慰着说。 “嗯。”林霁适笑了起来。“未若多好啊,长得漂亮,又温柔体贴,才不像某些人,就知道拿爪子拍我……” “但是……他瞒着未若……” “瞒着好,我倒是怕他哪天真的想清楚了,去看了那个结果,到时候说不定……他就又要变成原来那个样子了……” 类似的话,谢婉婷这个晚上已经听未若说过了一遍。她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静坚强得多,坚强到令她毫不怀疑,把这件事情告诉她,是无比正确的一个决定。 林霁适见她在发愣,便放下报纸搂着她说:“别想那么多了。不是你以前说过的吗,老天早就安排好了,世界上只有一个林霁远,也只有一个乔未若,就像……世界上只有一个我这么优秀的林霁适,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会拿爪子拍我的谢婉婷……” 谢婉婷点点头,越是学了这样严谨严肃的医学,她越是觉得,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是科学解决不了的,就好像真有一只上帝的手,冥冥中主宰着一切…… 第 42 章 周六早晨未若睁开眼,发现房间里似乎比平时要亮,透过窗帘缝隙折射进来的光芒,有些白得耀眼。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才发现竟然下雪了,细碎晶莹的雪花纷纷洒洒地飘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A城其实很少下雪,这次,还是她第二次在这个城市里见到雪花。 她洗漱回来,半跪在床边,托腮看着林霁远还在熟睡中的脸。大约是房间里空调的暖气太足,他伸了一只手臂出来,静静地搭在胸前,手指修长笔直,形状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也许是最近的生活比较规律,指尖渐渐有了正常的血色,淡淡的红润着。她轻轻地伸了食指,慢慢划过他的每一根手指。 也许有一天,这双手,会不再听他的话…… 她心底骤然一痛,竟然忍不住,凑上去偷偷地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吃我豆腐?”一个有些朦胧的声音传到耳边,她抬起头,发现他已经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有一点点难得的孩子气。 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额前的碎发。“你醒啦,外面下雪了呢。” “嗯。感觉到了。”他点点头。 “不舒服?”她把手探进被窝里,去摸他的腿。 “没事。别乱摸。”他闭上眼睛,皱皱眉头去拦她的手。 她挣脱他的手指,不满地继续刚才的动作。“我摸能叫乱摸吗?你不让我摸,打算留给谁?” 他无奈地叹叹气,任她胡作非为,她最近,似乎很爱非礼自己…… “不跟你闹了,我走了。”她伸出手站起身,这回,手腕却一下子被他紧紧扣住。 “去哪?” 未若觉得好笑:“昨天晚上跟你说了啊,今天项目组开会,讨论下个月上市的事情,要加一天班呢。” “噢。那早去早回。”他想起来,是有这么一件事情。 “好,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个资本家。”未若一边穿外套一边说。“还早呢,你再睡一会吧。我会尽快回来的。水我帮你倒好放在床头柜上了,早饭在餐厅的桌子上,牛奶记得要转热了再喝。” “嗯。知道了。”他转身枕了手臂侧躺着,听着她唠叨,看着她穿衣服的背影,目送了她出去,便很快闭上眼睛,又安心地睡了。他只是觉得很累,累了很久,终于有个地方可以歇息,于是就再也不想思考,再也不想离开,只想这么安静舒心的躺着,不去想不确定的以后,甚至,忘掉自己要担负的责任,就这样生平仅有地,任性一回,放纵自己一回…… 未若开会开到了下午三点,才终于结束。她看见手机上有好几个家里的未接来电,便打了回去。 妈妈寒暄了几句,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未若,你是不是跟你老板林霁远在一起?” 她的心里顿时一惊。其实,她早就知道,妈妈会知道这件事情,也几乎能想到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只是侥幸地希望,这一天能来得晚一点。 “嗯。他以前还是你们班上的……”她刚想故作轻松地说两句闲话,却很快被打断。“他随时会得绝症,你知道吗?” “妈妈,那不是绝症……”她没料到,妈妈竟然连这个也知道,自己也觉得辩解得有些苍白无力。 “原来你知道?要不是我去问他原来的班主任,就一直被你蒙在鼓里?” 未若听着妈妈镇定冰冷的声音,心底却越来越慌,她明白,这一次妈妈是真的火大了,她很了解妈妈的性格,平时也许爱哭爱笑,有些迷糊,但真的遇到大事,却会异常的冷静理智,并且,决不会改变主意。 “妈妈,他不一定会得那种病,他……”她慢慢地靠在椅背上,心烦意乱。 “就算他不一定会得,那他的腿呢?是肯定已经残了吧?” 未若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冰冷无情的话,竟然是从自己妈妈的口里说出来的,她只是怔怔地坐在已经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感觉四面的白墙忽然一瞬间聚拢过来,压得她无法呼吸,头痛欲裂。 “未若,你就愿意跟着这样一个人?你打算照顾他一辈子?你是不是疯了?” “妈妈,我……他不需要我照顾的,我……”她刚想开口解释,便被打断。 “乔未若,我知道你现在鬼迷心窍,听不进去。我想过了,也跟你爸爸商量过了,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自己选,是要他,还是要这个家。”妈妈的声音顿了顿,软下来了一些。“未若,你一向听话,知道是非好歹,妈妈相信你,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其他的重话,我就不说了,你自己想清楚吧。要是你想不清楚,那我只有找林霁远,问他还认不认识我这个老师了。” “妈妈,我……我不能……”她还没来得及解释,那边,便传来断了线的嘟嘟声。 会议室里的空调已经关了,她坐了一会,便觉得全身渐渐冰凉,僵硬,麻木,一颗心生生被撕成两半,却依旧血脉相连,每次呼吸,都牵动着新鲜的伤口,彻骨的痛。 她站起身来,扶着桌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行尸走肉一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刚要离开,却忽然电光石火间,想到一件事情。 那份他去法兰克福的检查报告。 谢婉婷提过一次,却说不知道结果。她在家找过几次,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会不会,在他的办公室里? 她放下包包,走进他的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反锁上门。 他的每个抽屉,每扇柜门的钥匙,她都有。只是,她翻遍了所有的地方,也没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她忘记开空调,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一无所获,慢慢靠坐在沙发上,不由自主地打电话给谢婉婷。 “未若,霁远他……没有看结果……也许,是真的害怕了……” 挂了电话,她仔细回想谢婉婷的那句话,才陡然认识到,现在,她走上的是一段两边都是万丈深渊的悬崖。她不能问他,若是知道了结果,有50%的可能,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她,她怎么敢冒这样的险?她甚至完全想象不出,一向理智的他,是怎样让感情占了上风的。即使他是在做梦,在任由自己越陷越深,她也不能,更不敢叫醒他,宁愿陪着他这样沉沦下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的楼,又是怎么走到停车场的,等她醒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车边,细碎的雪花飘了满头,伸手一拍,扑簌簌地落下,积在手上,一瞬间便消融殆尽,只留下一滴凉薄的水花。 第 43 章 “怎么又不戴手套?” 忽然间,一阵温暖贴近,头顶上的雪花,也停了下来,一把纯黑的雨伞,替她遮住了风雪。 她转了头,看见那张熟悉英俊的脸,感觉却恍如隔世。 朦胧四散的一片白茫茫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有些模糊不清,只有这个修长的身影,才令她有了终于找到依靠的感觉。 “你怎么来了?”她抬脸笑了笑。“来了也不上去,站在这里干嘛?” 林霁远低头看了看她那有一丝勉强的微笑,其实,他已经上过楼,却发现她的东西都在桌上,自己的办公室却反锁着门,他在门口等了很久,也没见她出来…… “去吃饭吧。”他伸手拉了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下雪了,路上有点堵,别开车了,我们走走。” “好。”她笑着,捏紧了他的两根手指。 下了一天的雪,地上的积雪已经被人踩的凌乱不堪,有脚印的地方,都结了薄薄的冰,走起来,脚下有些不稳。 她很快便心无旁骛,只顾着牢牢挽住他的胳膊,低头盯着两个人的脚步。 这样手牵手地走着,无论如何艰险的路,她也希望永远不要有尽头。 因为A城难得下次雪,很多人都从家里出来看雪景,路上熙熙攘攘的,比平时还要热闹,四处都有人在拍照。 “这才多少雪啊,这么薄一层,就出来拍照……”过马路等红灯的时候,未若看看周围的人群,不满地撇撇嘴。“B城每年都下大雪,跟那一比,这个算什么呀,对吧?” “嗯。”林霁远点点头。“最近几年下雪了吗?我很久没回去了。” 她忽然转回脸,有些期盼地看着他说:“那今年过年的时候,你跟我一块回去吧。” “……到时候再说吧。”他像是有些心不在焉地,踌躇了一下才说。 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以后,未若便有些后悔。她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就感觉后面的人潮开始涌动,便拉着他过马路。 满眼亮着的霓虹,七彩斑斓,她抬头看着天上飞落的雪花,在灯光的反射下,也不再是单纯的白色,雪花并不大,细细碎碎的,却很密集,她看着看着,想起往年在家里常见的鹅毛一般的雪片,竟然觉得眼前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大概是走了神,她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接着,下一秒钟就被人搂住肩膀。 “走路想什么心事呢?”他紧了紧手臂,低声地问,有些埋怨的口吻。 “想……想工作呢。”她收敛心神,笑了笑说。 “今天的会开得怎么样?”一听到工作,他好像就起劲了。 “挺好的。下个月上市的计划,应该是没问题啦,林总。”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他继续问。 “有些部门是遇到点困难,但是也没上升到要总经理过问的地步,你不会想从我这里套什么话吧?我可不是你的卧底,不会出卖我的同事哦……”她警惕地看看他,边笑边说。 林霁远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手臂从她的肩头滑下,紧紧地揽住她的腰。 他们走到附近的购物中心,发现未若想吃的泰国餐厅,竟然排起了长队,要等一个钟头才有位子。 “要不……我们换一家好了。”她有些垂头丧气地说。 “想吃的干吗要换?”他不理她,径直去拿了等位牌回来。 “那……”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想找个位子坐下。 “去楼下逛一圈吧。”他又重新拉起她的手。 未若笑了笑,跟在他的身后。这个人,最恨的就是等和排队这种事情,恨不得每分钟都有些事情做。 他们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随便进了一家银饰店,未若一眼便看上了一对三叶草的耳环,细细的银质掐丝轮廓,精致小巧。 “小姐,不好意思,这是最后一对了,已经有人定了……”店员不好意思地对未若说。 未若愣了一下,皱了眉头,有些郁闷。 “付定金了吗?” 林霁远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没有……”店员赔着笑说:“但是那位小姐马上就过来,刚才已经说好留给她的,这不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既然没有,那我们为什么不能买?”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拿出信用卡。“帮我包起来。” 店员有些发懵,眼前这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有一种让她不太敢拒绝的沉稳气势。 “算了。”未若伸手拦住他的胳膊。“君子不夺人所好嘛。霁远我们走吧。”说完,她对着店员微笑了一下。“你还是赶紧收起来,留给别人吧。” 那个店员见她让步了,顿时眉开眼笑。“好,谢谢!要不要看看别的……”她的话音尚未落下,未若便已经拖着林霁远走出了店门。 商场的这一层,有一家巧克力作坊,整个楼面都泛着巧克力甜美的芳香,平时那闻起来会令人觉得无端满足的味道,此刻却一丝一缕地,仿佛抽尽了她心底里本来好不容易攒集起来的温暖。 有些东西,也许注定就不应该属于自己…… 她低头只顾自己想着心事,直到站到了自动扶梯上,一转身,才发现林霁远不见了,忽然意识到身边空落落的时候,她的心脏瞬间便停跳了片刻。 她急匆匆地回过头去,看见他就靠在自动扶梯下面的栏杆边,抬了头看着她慢慢远去的身影,双眸暗沉,不知道是愠怒还是失望,抑或是惆怅。 扶梯带着她匀速上行,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大,她很快便已经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随着慢慢上升的电梯,一点点的下沉,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潭。 原来,渐行渐远的感觉,是如此无力而空虚,而跟他分开,哪怕是这么一小会,都会令她寂寞恐慌,即使是在这充满人气,灯火辉煌的地方。 他一直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半倚着金属栏杆,身后便是商场中庭那直通底层的硕大空洞。 她乘着扶梯到了上面一层,便立刻换了旁边下行的电梯下楼,嫌电梯的速度太慢,一路在人群里左绕右绕,终于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楼下,直到环上他的腰,才觉得心跳踏实了下来。 “我走的太快了……”她低了头,颇有些愧疚地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接着便转了身,低头看着楼下中庭里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晃了晃他的胳膊:“你这个小心眼,这么容易生气啊?” “谁说我生气了?”他不满地转头瞪她一眼,神色却有些恍惚。 “那你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自然是没有生气,只是刚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竟没来由的觉得脊背一阵寒意,一股极为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从心底里蓦地升起,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沉默着揽过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的身边,感觉着他的手臂渐渐收紧,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只是这一声,她的心里便忽然萌起了一颗小小的火种,那本来有些飘摇的不安,被渐渐明朗起来的坚定代替。她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说:“霁远,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去干嘛?”他探身抓住她的胳膊。 “等下你就知道了。”她的微笑,像一缕阳光般温暖。“乖乖在这等我哦。”说着,她还踮起了脚尖吻了吻他的脸颊,像个顽皮的孩子。 未若前脚刚走,林霁远的手机便响起来。他看着屏幕上的来电号码,眉头便不自觉地微蹙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低哑的男声。“林总,你上次说的事情,我们已经查过了,那个人果然是有问题的。” 林霁远像是早已经预料到结果,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轻笑,颇有些不以为然的轻蔑。 那边的声音继续缓慢而阴沉地说:“最近两个星期,那个人跟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建业公司那边的人,已经见过三次面了,非常可疑……” 林霁远低声打断他:“从明天开始,每天二十四小时监视,只要有任何情况,立刻跟我汇报。” “是。” “另外……”他似乎恍惚了一下,才继续开口说:“还有一个人,从明天开始监视,她……是我的助理……” 林霁远刚挂了电话,便看见未若快步走了回来,她的心情像是好了很多,一路都明媚地笑着。 “你看。”她走到他的面前,拢起头发,露出耳朵上那对闪着微光的银质三叶草。 “怎么又去买回来了?”他伸出手指,触了触那小巧精致,却有些凉凉的耳环。 “我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她抬了头,眼里像有团温暖的火焰,坚定而执著地燃烧着。“就算再有难度,我也要争取到,对不对?” 他抬手捏住她的耳环,指尖微微地摩挲了两下,怔怔地看得出神,良久,才默默地点了点头,轻声地说:“你喜欢就好。” 商场里,音乐声,说话声,行人走过的脚步声,汇成一道盛大繁华的洪流,他的这句话,很快便湮没在周围的嘈杂声里,无踪可循。 第 44 章 十五楼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济济一堂,未若刚一坐定,马上就有人凑过来问:“小乔,你知不知道林总忽然找大家开会,要做什么?”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他只说让我把每个部门负责Alpha的人都通知过来开会,我也不清楚他要做什么。” “噢……”陆晔钧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头,看见林霁远进来了,便不再说话。 林霁远走到位子上坐下,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进入主题,看似平常地听了一遍每个部门的状态汇报,不咸不淡的问了几个问题以后,便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吹出暖风的嗡嗡声,只不过,他一沉默,周围的空气便立刻冷凝下来。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弦,就被这沉默越绷越紧。 他似乎思考了很久,才终于开口,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着:“Alpha上市的时间,会提前两个星期。” 不是“能不能”,不是“我决定”,而是“会”提前两个星期。 没有人敢反驳,也没有人想得到提出任何异议,本来的静谧,一下子更加尴尬了很多,似乎下一秒钟,周围的暖风便会凝结起来。 “各位回去,把从现在开始到两个星期以后上市的时间进度重新排一下,明天我们再开会。”林霁远说完,便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一屋子的人还在面面相觑,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 他刚转了个身,便被人叫住。 “林总。”陆晔钧也跟着站了起来。“本来是一个月以后上市,现在忽然提前到两个星期以后,我们根本措手不及啊,不管是产品生产,质量监控,还是上市的营销推广,都来不及……” 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林霁远只是微转身形,侧了侧脸说:“刚才听你们的汇报,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现在提前两个星期,无非是抓紧一下进度,请大家这两个星期里辛苦一下。” 最后一句话看似客气,却已经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说完,他便提脚往外走。 像是被他冷淡的态度激怒了,陆晔钧竟然一反常态地绷起脸,继续跟他理论:“林总,不是辛苦不辛苦的问题,而是这样匆忙上市,会有很大的风险,上市前的每个环节都很重要,只有两个星期时间,我觉得很难保证项目的成功……” 未若能感觉到,陆晔钧的话,已经慢慢地点燃了林霁远心中的怒火,他眼里的晦暗越聚越深,终于化成了嘴角抿起的一个冷笑:“如果你觉得没把握,大可以不做这个项目总监。我想,在座一定有人愿意代替你。” 本来会议室里的人都在仰脸看着两个人争吵,忽然一瞬间全部低下了头,像是谁都害怕被挑中,接这个烫手的山芋。 即使平时亲昵惯了,还动不动就跟他发嗲,未若仍然觉得,这个时候的林霁远,是她并不熟悉的林总,那令她害怕的冰山一般的气质,逼得她跟所有的人一起低了头,默默地发愣。 下一秒钟,未若便听见会议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带上,下意识地抬头一看,是陆晔钧走了出去。林霁远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只是捏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收紧了几分。 他站了片刻便离开了会议室,他的身影刚一消失,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哀叹。 “开什么玩笑?一个月压缩到两个星期,还让不让我们睡觉了?” “本来上市的时间正好在过年前,不是挺好的嘛,有必要这么慌慌张张的吗?” “放心好了,陆总肯定还是会去跟他说的……” “说有什么用,他再说,自己就被炒了……” 未若看着怨声载道的人群,自己也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林霁远到底想要做什么。 忽然有人向她投来一丝探寻的目光:“未若,你知不知道……” 她赶快慌忙摆手:“我哪知道……连陆总都是刚刚知道呢……” “那你……” 那个人的话说到一半,未若的手机便忽然响起。 “到我办公室来。”那个声音,陡然变得陌生而疏远。 “噢。”未若不敢拖延,立刻站起身来跟大家打招呼:“我现在去打探打探,要是有什么消息回头再跟你们汇报。” 林霁远办公室的门没关,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他正站在书柜前,皱着眉头在找什么。 “你要找什么?我……” 他听见她的声音,没等她说完,便转身合上了柜门。 “没什么。” 刚才的怒意似乎还没有散尽,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冰冷,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她诧异地停下了向他走去的脚步,这样冷漠的他,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她静立在门边看他走向办公桌的背影,熟悉中有一丝勉强。 他面前的窗外,便是纷飞的大雪。A城这年的冬天,一反常态的冷,自从上次下过初雪以后,连绵的雨雪似乎无休无止,冻得人神经都麻木了三分。 也许这样的冬天,让他不太好过。她决定不再计较他的态度,只当他是身体不舒服,心情也跟着不好,于是才会莫名其妙地对陆晔钧和她都发起火来。 他也没有给她计较的机会,坐回办公桌前以后,便像平时跟她交代公事时一样,低头看着手上的一份文件,语调平缓而清晰地说:“刚才开会时候我说的话,你发个正式的邮件给项目组各个部门的人,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新的进度表,所有环节可能潜在的风险,明天早上九点开始,每个部门安排一个小时的时间,跟我详细汇报。汇报的顺序你定好了。” “好。”她点点头。 “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她。“再发一个通知,免去陆晔钧项目总监的职位。” 她顿时愣在当场,似乎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在公司的权威自然是无可厚非,他想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主意,他做的决定从来不允许别人干涉,这些她都明白,只是,就为了刚才的两句话,便真的要撤了项目总监,而且这个人还是陆晔钧,实在让她太过意外。 林霁远看她惊诧的模样,只是抬了抬眉毛,看着她的眼神平静,却藏着暗涌:“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她看着他明知故问的样子,便有些腹诽:“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她抬着头,毫无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却轻轻地移开,看着她身后敞开着的办公室的大门,一脸无所谓的态度,轻描淡写地说:“没有为什么。只是我想这样而已。” 说完,他靠回宽大的椅背里,抬手揉了揉额角,闭起了眼睛,似乎有些疲乏的样子:“帮我把门关上。” 未若她明白他不愿意再说,本来想问的话,便再也问不出口。 “那我先出去发邮件了。”说完,她便转身离去。林霁远听见她走出去的脚步声,睁开了眼睛,似乎想叫住她,却终究还是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颓唐地坐在原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页报告,久久没有任何动作,直坐得全身僵硬。 第一封邮件,未若很快便发了出去,第二封也很快写好,都是公式化的语言,没什么好推敲的。只是她犹豫了很久,也没敢按下“发送”键,因为她明白,一旦发出去,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下楼去了市场部。陆晔钧的助理不在,她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颇为沙哑的声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闻到满室呛人的烟味,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小乔?”陆晔钧熄灭手上的香烟,示意她在办公桌前面的位子上坐下。“你怎么来了?” “陆总……”她坐下,低了头想了想,咬了下嘴唇说:“刚才……刚才林总让我发邮件出去,说……免去你Alpha项目总监的职务……” 陆晔钧笑了笑,眼眸里却没有一丝笑意。“那你还不发?到我这里来通风报信,不怕林总等下找你麻烦?” “陆总……”她抬起头无奈地看了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只不过……我就怕他现在是一时冲动,晚点就会后悔……” “你见过林霁远后悔吗?”陆晔钧还是笑笑,低头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烟灰缸。“小乔,我认识霁远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一起摆平了多少难事,就是这一次,就是这个Alpha项目,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我知道,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支持韩氏。”他抬头无奈地看了未若一眼。 未若垂下头,无意识地搅了搅手指。他们俩的分歧,说穿了,最根本的原因竟然跟她有关。那次赌气回家以后,她并没有深究林霁远为什么会改变了主意,决定跟韩氏合作,现在看来,拧着他的心思,还是让他不开心了吧…… “你大概也知道,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我跟他怎么都不合拍,就像两个齿轮,一个齿没合拢,接下来怎么转,都不对劲。我看他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只不过借机说出来而已……” 未若一时间无话可说。她知道这个时候撤了项目总监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她不想这个努力了那么久的项目在最后关头有闪失,那样,对林霁远的打击有多大,她再清楚不过……只是自己夹在中间的身份,实在有些尴尬无奈,她做什么,似乎都不太合适。 陆晔钧又想了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说:“走吧,我上去承认错误,看我们林总能不能放我一马。” 未若看着他有些笑意的脸,一颗心像是放回了肚子里,笑了笑跟在他的身后。 站在电梯里的时候,陆晔钧忽然说:“我从小跟霁远一块长大,后来,他爸和我爸一起到A城来发展,他一直留在B城,我却求我爸把我带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未若摇摇头。 “因为我打架打不过他啊。”他低低地笑了笑。“这小子下起手来可狠了,一点也不拿我当朋友,难得有一两次我占上风了,他哥又要出来帮他,他比我们大四岁,我哪是他们的对手,只好逃到A城来了。” 未若跟着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后来,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脾气越来越大,我更是只有让着他的份了。”陆晔钧转头看了看她,双手闲闲地插在裤袋里。“谁让他是领导呢。我这辈子,算是被他吃死了。” 未若看着他无奈撇嘴的样子,更是对最后一句话感同身受,笑着说:“我不也是。” “没事,我们这样让着他,才会让他泥足深陷,离不开咱们不是。”陆晔钧话音刚落,电梯门便滑开了,未若刚想附和他两句,却正对上林霁远那极为暗沉的眼神,和眼里若隐若现的怒意。 “霁……”她刚想叫他,却被他冷言打断:“我让你发的通知呢,怎么还没发?”他说着,看了看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人,怒意更盛了几分。 很久以来,她已经适应了他的温暖,竟忘记了,他怎么能允许她违逆自己的意思? “我……”她有些想解释,陆晔钧却在一边抢话说:“霁远,我有话跟你说。”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林霁远身边,拖着他的肩膀进了办公室,关门前,未若看见林霁远投来的一道充满寒意的目光。 她觉得自己似乎打了个寒颤,心也凉了下去。 房间里传来两个人压低了的说话声,她听不真切,只好一个人坐在外面发呆,开始犹豫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事,可是,陆晔钧反驳他的话明明句句都是有道理的,而且就算他再不好,好歹,他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为了公事闹成这样,值得吗?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桌上的电话便响了,她接起来,那边只说了两个字:“进来。” 她有些胆战心惊地推开门进去,看见那两个人正面对面地站着对峙。 林霁远看也没看她,直截了当地说:“用我的邮箱发通知。现在就发。” 她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陆晔钧,他不是来服软的吗?怎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陆晔钧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和失望。 “林总……”她走近了一步,试图想说些什么。 “还不快去?”林霁远转了头,寒冰一样的目光,冻得她不敢再说什么,转了个身走到他的电脑前,重新打了一遍刚才写过的通知书。短短的几分钟里,这两个人一直剑拔弩张的样子,似乎谁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按下发送键以前,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林霁远,小心地叫:“霁远……真的要发吗?” 他蓦地回过头,眼里的冷漠,已经转成薄怒,只听见“啪”地一声,他本来拿在手里的一个文件夹被丢在桌上,似乎震得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抖动不已,。 “乔未若,你到底站在谁那边的?” 她低头咬了咬嘴唇,点击发送。她又错了,又试图挑战不可一世的,高高在上的林总了。 她发完便起身往门外走,陆晔钧就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无声地走了出去,关上门,她才听见陆晔钧轻声地说:“不好意思啊,连你也拖下水了。” 她无力地笑了笑,摇摇头说:“怎么能怪你呢。” 他发起火来六亲不认的态度,她早该适应才是,却不知死活地一次一次挑战他的耐心,除了自己,她并不能怪任何人。 第 45 章 下班的时候,未若赌气地没有跟林霁远打招呼,直接自己先坐地铁回了家。她一个人煮了家里最后一包泡面,一边看着翻腾在锅里的面,一边有些愤愤不平地想,就算是她做的再不合适,他也不能这样冲着她发脾气,这样的家伙,就应该饿着他,否则对他太好,他都习以为常了。 生完了气,她还是有些担心,林霁远很晚也没回来,也不知道他在公司里有没有吃晚饭,天气那么冷,也不知道有没有腿疼。正在看着电视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却响了,她以为是他,颇有些欣喜地拿起来一看,原来,是妈妈。 上次打过电话以后,妈妈一直没有动静。她说好了给她一个月时间,就真的不再打搅她,她便做了鸵鸟,打算一个月以后再去跟妈妈摊牌,说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开他,大不了,她就偷偷把自己嫁给他…… 电话里,妈妈果然没有提林霁远的事情,像平时一样,嘘寒问暖,两个人相谈甚欢,直到快挂电话前,妈妈才忽然话锋一转:“上次跟你说的事情,还有两个星期,你想好了吗?” 她给自己打了打气说:“妈妈,两个星期以后我们公司的新产品正好要上市,我那个时候肯定很忙,我过年回来再跟你……” 电话那头传来叹气的声音:“未若,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肯定跟他有感情,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真的得了那种病,抛下你一个人走了,你下半辈子怎么办,一个人怎么过?你跟他能生孩子吗?你要照顾他要吃多少苦,受多少气,你想过没有?妈妈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受罪……你就当妈妈求你还不行吗?” “妈妈,我不能……”越是知道妈妈说的残酷的事实都是可能发生的,她越是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心情,心乱如麻地,只能一遍遍地说“不能,我不可以……” “未若,你再拖下去,不能当断则断的话,对你和他都没有好处……”妈妈似乎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冷漠,只是颇有耐心地循循善诱。“现在你们在一起还没多长时间,还来得及,分手了,你和他都容易缓过来……” 没多长时间……如果不算当中那十年的话,他们在一起,确实是没多长时间。可是她每天早晨醒来,都会发现整夜一直和他十指紧握,谁也没有松开过,这样的难舍难分,若是有一天真的变成陌路,她又怎么能缓得过来呢? “你现在还年轻,很多事情都不懂,妈妈是过来人,爱情不能当饭吃。你跟他分手了,好男人也不是找不到……” 电话那头,妈妈的口吻笃定地有些奇怪,像是吃准了,她一定会选择跟他分手一样。 她听着听着,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血涌上头,却镇定清晰地说:“妈妈,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他。” 说完这句,便是沉默,接着,她便挂断了电话。 她低着头,毫无意识地盯着茶几上的一只杯子看了很久。晚上只吃了一点点的泡面,在胃里翻腾着,几乎要从咽喉直窜而出。她为了他,如此辛苦地坚持,甚至已经打算跟父母决裂,他却还拿她当个外人,还这样对她发火,陡然间,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委屈得眼眶泛红。 她呆坐了半晌,才起身去洗手间,打算洗个澡上床。刚开门进去,忽然周围一片黑暗,所有的灯同时熄灭,空调也瞬间停止了转动,本来有些嗡嗡声的房间里,立刻一片安静。 停电了。 她适应了片刻眼前的黑暗,想起洗手间的橱柜里还有上次用剩下的熏香蜡烛,便走到角落里蹲下去摸柜门。这个橱柜在洗手间的最角落里,放的几乎都是平时不用的东西,她开了门,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刚打算去拿手机照个亮,却听见了钥匙拧开门锁的声音。 在这黑暗的空间里,人的其他感官似乎敏锐了许多。她听见门被推开,接着便又是一片安静,大概是林霁远看见这片黑暗,也愣住了,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手里拿着钥匙站在门口,有些错愕地皱起眉毛的样子。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为了赌气,或许是为了吓吓他,她仍然不出声地蹲在原地,只是竖起了耳朵,听着周围每一丝每一缕细微的响动。 门厅里先是传来了电灯开关的声音,噼噼啪啪地响了几声,接着停顿了那么一两秒。 “未若?未若?” 他连叫了两声,见没有人应,便快步走了进来,两只脚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差异明显,那是因为这几天天气不好,他一直不太舒服,那样熟悉的脚步,在这完全没有光亮的环境中,空洞又漂浮。 林霁远显然没有来得及换鞋,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极为清晰,显示着他先是在餐厅和客厅里转了一圈,在他刚要走出客厅的脚步声中,忽然夹杂了“咚”的一声,接着便是玻璃杯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未若刚下意识的直了直身体,想要出去看看,便听见他径直继续刚才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地进了书房。 她再度蹲回去,听见他很快便到了卧室。他每找过一处,脚步便凌乱几分,到最后离她最近的时候,已经是慌张无比的样子,急促的步伐敲打在实木的硬质地板上,她的心跳,便跟着那脚步声紊乱起来。 终于,洗手间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她下意识地往角落里又钻了一点,小心地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一个黑影,推开门,便再也没了动作,呆立了片刻,才缓缓地转身。 房间里有一点点外面的积雪反射进来的微光,她能看见他的轮廓,那修长消瘦的背影,溶在黑暗里,带着一股颓然而绝望的气息,他转身的样子,像极了电影的慢动作,艰涩而滞重。 在找遍了整个家里也没看见她以后,他像是死心了一般,接下来的脚步便骤然慢了下来。 她小心地站起身,从身后偷偷地看着他,看着他抬手扶着家具,几乎是一步一捱地挪到床边,再一手撑住床垫,一手扶着右腿的膝盖,极慢极慢地坐下,倚在床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一般瘫软无力,连肩膀也虚弱地垮了下来。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个侧影,一动不动,沮丧地垂着头,像是陷入了绵绵的沉思中。房间里,凝结着一片死寂,连空气似乎都被他的失望冻成了冰。 良久,他才终于有了动作。 床头柜上有一对情侣杯,一大一小,他们一人一个,杯里还有昨夜的剩茶。 他拿起她的那个,仰面喝完了茶水,杯子仍贴在唇边,便又是呆呆地静止住了,无意识的目光,不知道落在那里。 未若站在原地,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这样的林霁远,她从未见过。她从来不知道,他竟然会有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候,就好像一个千疮百孔的玻璃人,只要伸手轻轻一碰,便会碎成一地。看着他,她自己的魂魄力气,似乎也被人抽吸干净,只得傻傻地愣在那儿,很久很久,才攒足了力气,慢慢地走了出去。 “霁远……”她走到门边,小小地叫了一声。 他蓦地抬起头坐直了身子,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一言不发地,只是盯着这边看。周围的一片模糊里,她找不到他的视线,看不见他的眼睛,只得又走近了几步,却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自动停了下来。 他放下了手上的杯子站起身来,脚步有些不稳,却一步便迈到她的面前,毫不犹豫地一把抱紧了她。 “若若……” 他只叫了一声,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有沉重的呼吸从头顶上传来,每一声都像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她伸手抱紧了他的腰,耳边就是他急促的心跳声,毫无章法,毫无规律。 “霁远……”她抬起头,刚想说什么,一双冰凉的唇便落了下来。 她刚意识到,他的唇齿间,有浓烈的酒精气味,心里一惊,却还没来得及反映,就发现自己被他踉跄着推倒在了床上,紧紧地压在身下,而他的一双手臂,就垫在自己的背下,仍旧是那样紧紧地勒住了她,不肯放开。他的唇齿,一刻也不曾停滞地,近乎疯狂地咬着她的口舌,那呛人的酒味充斥着她的意识,很快便令她呼吸困难。 未若试着摇了摇头,想找到一丝新鲜的空气,他却猛地抽出一只手,急迫地按住她的头顶,让她无法动弹半分。她明白,自己无法挣脱,便只好不再挣扎,却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后,带着一缕抚慰的温柔。 他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舌尖的动作更大力了几分,手指立刻滑到她的胸前,开始解她的衣服纽扣。她本来就已经脱了外衣打算洗澡,身上只留了一件针织衫和一件衬衫,只是那针织衫的纽扣小巧圆滑,他的手指笨拙地摸索了许久,也没解开一颗,那夹杂着酒气的呼吸蓦地粗重焦急了很多。她刚动了动身子,就听见一阵轻微的撕裂声,接着,便是几粒纽扣落地发出的撞击,叮叮咚咚的,格外清脆。 他竟然直接扯开了那一排碍手碍脚的纽扣。 隔着两个人的衣服,她也能感觉得到他身体里腾起的一团火热,带着一丝粗暴和野蛮地,迫切地在寻找一个出口,迫切地要确认,她就在这里。 “霁远,今天……不行……”她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扭开了脖子,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了一句。 林霁远却像是真的喝多了神志不清,根本没听见她说的话一般,滚烫的手掌径直穿到她的裙底。 她吓了一跳,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陡然推开他的手臂,腾地往后挪动了一些:“我说过了,今天不行!” 黑黢黢的房间里,她的音量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他终于清醒,全身一僵,却还保持着伏在她身上的姿势,好像不该如何是好,而她似乎也被自己吓着了,想不明白,本来已经褪尽的不满和微愠,怎么会又突然从心底涌了上来,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又轻轻地把手臂环上他的肩头。 房间里本来有残存的暖气,没过多久,也渐渐散尽。未若没穿多少衣服,开始觉得有些冷,本能般地往他的怀里钻了钻。这样小的一个动作,却像是惊醒了他。他默默地拢好她胸前的衣衫,才撑着床垫,慢慢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是不是保险丝爆了。”说着,他便转身出了房间,开门走到走廊上。 他略显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漆黑中,很久以后,才缓缓地又走回来。 “是市政限电,这一片都停了……”他一边说,一边关了门。 未若已经穿了衣服,环着手臂靠在沙发上,视线落在茶几上的一支灯火如豆的蜡烛上,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薰衣草暗香,见他进来,她拿起蜡烛捧在手里,走了两步迎了上来。 “霁远。”她走到他的面前,一只手攀上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晦明难辨的双眸。“今天……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霁远依旧那样沉沉地看着她,半晌才轻声地说:“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更好……” 刚才回了家以后,未若已经想过很久,即使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也渐渐反应过来,林霁远并不像是心情不好,就会莫名其妙拿工作开玩笑的人。 像是要再让她相信自己几分,林霁远低了头,拉住她的手,摩挲了两下她的掌心,才低低地说:“你相信我。”他的声音温柔,语气里却有不容她辩驳的淡淡命令。 未若的心底,早已经恍惚着叹了无数次气。她怎么会不相信他,她愿意相信他瞒着自己总是有原因的,就像他也瞒着那有50%可能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厄运,就像她也对他瞒着家里要把她扫地出门的态度,一切的隐瞒,都是被那双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步步紧逼,直到无路可退。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抽出被他紧握的手,半转了身,脚步还没抬起,又被他一把紧紧地拽住手臂。 “你去哪?”他的声音,顿时起了三分惊慌。 “停电了不能洗澡,但是总是要洗脸洗脚的吧?我去烧水。”她勉强笑笑,捧着蜡烛走去厨房,留他一人静静地站在这一片似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夜里一直没有来电,窗外反而刮起了大风,新的一波冷空气夹带着雪花,侵袭着这座经历了好几个暖冬的城市,突如其来的寒意,令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未若不自觉地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却依旧觉得全身冰凉,除了那只被林霁远一直握着的手还有一丝暖意。他感觉到她有些瑟瑟发抖,微微地往她身侧挪了挪,另一只手探上她的小腹。 “痛不痛?” “还好。”她覆上他的手背,那手掌宽大温暖,再加上他那样温软的一句关心,她便没出息地觉得好点了。 “我去帮你烧点热水喝。”他说着,就要掀被下床。 “不用了。”她拽住他。“黑灯瞎火的,烧什么水啊。” “那你受凉了……”他还要说什么,被她轻声地打断:“你……少像下午那样冷冰冰地凶我,我就没那么容易受凉了。” 他一怔,不自觉地又靠近了她一些,侧了侧身,把她抱进怀里。 “若若……我……” “你跟陆烨钧有什么矛盾,我明白,你不想让我知道……我其实也不想管,我相信你……但是……”她顿了顿,还是继续说下去。“你那个样子,很让人讨厌。” 这句话说完,两人便陷入了沉默,只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声从耳边窜过。 她终于,还是讨厌他了……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窒闷,那潮水一般涌起的复杂情绪,宛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将他生生溺毙其中。 “刚才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以为我走了?”僵持了片刻,还是她先开口。 他没有回答。 “霁远……如果你总是这样,我不能保证……下次也不走。”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是他明白,在这温柔的外表下,她的心并不柔弱,反而有股令他也想不到的坚强和韧劲。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捏紧了她的手,仿佛下一秒钟,她便会凭空消失。她说完那些话,便不再出声,只是静静地睡了,睡梦中,似乎是为了取暖一般,下意识地一直往他的身边贴,直到两人像连体婴儿一样密不可分。 这一夜,不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对人紧紧相拥着入眠。而所谓的爱情,无非是祈求另一个人的体温,能融化尘世间的冰雪,能在寒风潇潇世事飘摇的人生里,抓住一丝温暖与依靠,纵然有时会互相刺伤,也希望那个为自己包扎伤口的,还是他。 第 46 章 第二天下班,林霁远便匆匆忙忙地要飞去北京,只看他的神色,未若便已经隐约猜到,一定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在那边等着他。他根本没时间细说原因,整天都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甚至行李也是未若先一步回家,帮他收拾好了的。 “回来的机票……订哪一天的?”未若站在门口,把行李交到林霁远的手上。他这样的临时出差,也不是第一次,只是她心里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他低头看手机上的行程簿,头也不抬地说:“星期六好了。” “那天25号,我们还可以一起过圣诞节。”她笑起来。“可惜平安夜要一个人过了。” 他抬了头,淡淡地笑了笑,那笑意,半点也没流入眼底。 “箱子里有暖宝宝,我看过天气预报,北京也在下雪,很冷。”她假装没发现什么,拉着他的手说。 “我又不在室外呆着,哪用得上这个。”他皱了皱眉头,终于收起手机,抬起头,摩挲了一下她的掌心。“那边有个朋友,遇到了点麻烦……非去不可……我会尽快回来的。” 说着,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简简单单,自然而然的亲昵,令她忽然觉得心底里甜丝丝的。 “能让你这个时候扔下Alpha的,肯定是很重要的朋友……”她笑着说。“快走吧,待会要赶不上飞机了。” “嗯。”他点点头,穿上大衣出门。 未若看着他进了电梯,才合上了大门。刚坐下不久,门铃却又响起来。 林霁远空着双手站在门口,显然已经下了楼,把行李箱放上了车,又折回来。 “忘带什么了?”她奇怪地问。 “你不是有条手链,只要带着就会走运的吗?”他一脸认真地问。 “是啊……你要那个?”她被弄得一头雾水,那条水晶的手链是她最喜欢的一样首饰,总是号称是自己的护身符,还曾经被他嘲笑说是封建迷信,现在巴巴地又赶回来,就为了那样东西? “嗯。”他仍旧是一幅严肃的神情,直到她去把手链找了出来,交到他的手上,才看见他点了点头,收紧了五指,把手链紧紧捏在掌心里,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霁远。”她赶在他再次走进电梯之前,拽住了他的袖子。“放心吧,会一切顺利的。” 她看得出他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却不知道如何排解,只好无力地说了句安慰的话。 “嗯。”他点头笑了笑,暗黑的双眸里,似乎闪过一缕希冀。 电梯门缓缓地合上,他握紧的掌心始终没有松开过,直到那本来冰凉的手链,渐渐沾染上了他的体温,和手心的一层薄汗。 林霁远走的第二天,未若便开始感冒,连着又加了两天班,症状愈发严重了。 好不容易结束了开了一个下午的会,她趴在桌子上头昏脑胀的,似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未若,怎么了?”有人关切地伸头过来看了看她。 她无力地摆摆手:“没事,感冒了,等下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那人给她冲了杯热茶放在手边,她感激地说了声谢谢,却觉得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还是趴在桌上,直到热茶变凉,才撑着桌子爬起来,稀里糊涂地打车回了家,洗了个澡窝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抱住林霁远的枕头,假装他就在身边,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朦朦胧胧间,她被家里的电话铃声吵醒,伸手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颇为僵硬的女声,在说英语。 “你好,请问林先生在吗?” 那声音的口音非常明显,她一听便听出来,电话那头,是个德国人。 “他……有事情走开了……马上回来……请问您是哪位?” 她试探着开始说德语,并且开始撒谎。 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怎么会如此毫不犹豫地说着谎话,似乎是潜意识里,被某种奇怪的直觉支配着的。 “啊……你好。”那边是个年轻的女孩,听见她在说德语,语调顿时轻快起来。“我这里是法兰克福亨廷顿舞蹈症研究中心。” 飞速滑过耳畔的德语,其实她并没有听得太仔细,只听见了最关键的“亨廷顿”,心跳便毫无征兆地狂飙起来。 “噢,林先生……我先生不久前去过你们那里……”她已经翻身坐了起来,集中全部心神,从未觉得说德语,竟是这样难的一件事情,继续说着谎言,还要尽量装出坦荡荡的样子。 “是的。他的检查报告已经出来很长时间了,一直没有来取,我们在进行年底的整理工作。林太太,麻烦您通知他,有时间来取一下报告好吗?” “呃……最近他可能没有时间……因为我生病了,他一直在家里陪我……您能不能先把检查结果告诉我们?”细细密密的汗水,很快便已经浸透了她的手掌心。 “对不起林太太,这属于病人的高度隐私,除了本人,我们是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的。”那个公式化的口吻,说得倒略有些遗憾的样子。 “小姐……”未若喘了喘气,做最后的尝试:“这个检查他本来并不想做,是我让他去的,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应该知道,对不对?” “林太太……不好意思……”对方有些为难的样子。 “其实他自己并不介意,是我……是我太爱他,我没有办法失去他……我想,你一定明白爱一个人的感觉……”这样的话,用外语说出来,似乎显得比较容易,只是她说着说着,已经开始呼吸急促,如同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既希望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林太太……” “拜托您……我……拜托了……”她早已全无睡意,胸中只有一片空荡无奈,语无伦次地,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短暂的片刻沉默以后,那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恭喜您,林太太……” 她只觉得眼前似乎腾的一亮,像是有朵璀璨的烟花腾空而起,划过绚烂的一道弧线,绽出星星点点的七彩光芒。 这喜悦来得太过强烈,她一瞬间红了眼眶,再也说不出来什么。 “我没有别的意思哦,只是祝您圣诞快乐。”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笑意,格外亲切可爱,说完,还补充道:“祝您和林先生健康长寿。” “多谢,也祝你圣诞快乐。”未若笑着答谢,却发现一滴泪水抑制不住地滚落脸颊。 她起身站到窗边,暗夜中雪光反射出一片晶莹剔透,天上仍有碎银般的细密雪花飘落,洗得空气一片清新。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泪水很快便消失无踪,甚至本来的头痛鼻塞,也缓解了很多。 她拿起手机,还没来得及拨号,铃声便响了起来,简直像有心灵感应一般。她的心情直攀到高峰,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便笑开了。 “霁远……”她丝毫没有怀疑,如果这时他就在身边,她肯定会手脚并用地抱紧他。 “你怎么了?”林霁远一下子便听出了她喃喃的鼻音。 “没怎么啊……” 她还想抵赖,却立刻被他打断。 “生病了?” “……嗯。”她只好乖乖承认。“感冒了,不过没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沉默了一下,接着,压低了声线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信号有些不太好的样子,断断续续的:“你……我怎么……你一个人……” 因为听得不是很清楚,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 她其实很少听到他说这样的甜言蜜语,先是一愣,接着便神清气爽,顿时觉得头也不那么疼了,对着话筒开始撒娇:“那你早点回来嘛……回来给我熬粥喝……” 他又沉默了片刻,才简短地说:“好。” “北京冷吗?你这两天怎么样?是不是很忙?我都忙昏了,也没时间打电话给你……”她哑着嗓子一迭声地问。 “没事,都挺好的,这边……不用你操心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速极慢,话语间比平时温柔很多。 “你腿疼吗?” “没有。 “有没有好好吃饭?” “嗯。” “晚上睡得好吗?” “很好。” “想我了吗?” “……想。” “有多想?” “……很想。” 他一直极有耐心地回答着她每个问题,连说平时从来不说出口的肉麻话也没什么犹豫,她把手伸到窗外,一抹雪花落在指尖,居然久久不曾融化,她看着那点雪白,满心温暖地说:“我也想你了……” 他像是轻笑了一下,轻声对她说:“你不舒服,就先睡吧,别忘了开加湿器,不然太干燥了,嗓子会更痛。” “嗯,好。”她一边应着,一边上床躺在被子里。“我上床了。你也早点休息哦。” “别挂电话。”他忽然放大了几分声音。 “啊?”她有些没听明白。 “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别挂。”他压低了的声音,像在哄小孩子一样,缓缓地,像春日里荡漾着的一泓清泉。 未若只觉得心仿佛陷入蜜罐里一样,甜得发腻,她依言把手机放在耳边,睡着之前止不住地笑着暗想,分开了这么两天,他便也绷不住了。要是换作平时,他哪里会做这么肉麻的事情。 她的呼吸声并不明显,隔着电话,几乎什么也听不见,林霁远却不知道自己听了多长时间。他只是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静静地保持着那样一个通话的姿势,很久很久。 在他的头顶,是布满铅云的法兰克福的天空,视线所及之处,人烟稀少,偶尔有穿着厚重冬衣的人匆忙走过,无不拧紧了衣领,埋头抵御着寒冷。公园里的树木已经枯尽,只留着暗褐色的树枝,随着大风吹过,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仿佛是这些树最后的呜咽,凄凉而决绝。 第 47 章 第二天早上未若起床,发现餐桌上多出来一个小小的袋子,吓了一跳,走过去才发现袋子上贴了一张小纸条:“未若,昨晚霁远给我打电话,说你生病了,我们来的时候你睡得很熟,就没吵醒你。袋子里的感冒药,早晚各一次,每次一片。冰箱里有皮蛋瘦肉粥,你转一下就可以吃了。谢婉婷。” 皮蛋瘦肉粥几个字上有个圈圈,拉出来一个箭头到旁边空白的地方,连着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我煮的粥!”一看就是林霁适的杰作 。 她笑起来,隔着半个中国,他还能这样默默地给她温暖。 茶水间里,未若正在跟同事嘻嘻哈哈地吃着午饭,正在偷想林霁适煮粥的手艺似乎没有林霁远好,忽然听见旁边有个声音问:“未若,感冒好了?” 是昨天给她倒热茶的那个人。 “是啊,我都说了睡一觉就好了嘛。还要谢谢你的热茶呢。”她眉开眼笑的样子,竟然一点也不像昨天还在病着。 “谢我什么……肯定是林总飞回来了,你的精神马上就不一样了吧?”他揶揄她。 “胡说什么,他还在北京呢。”她刚打过电话,他一整天都关着机,一定是还在那边忙碌。“我得回去开会了,不跟你瞎扯。” 她笑着收拾好东西走开,满心的欢喜,压都压不住,精神的力量果然强大到让她的感冒几乎一夜之间痊愈,只是还有一点点鼻塞而已。 下班前,未若接到楼下保安的电话。 “乔小姐,这里有位先生找林总……”保安说着,把电话交到那个人手中。 “你好,林总出差了不在公司,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可以先交待给我。”她的语调轻快,声音也似乎更甜了一些。 “林总不在,我就找你好了。”那个人有些爽朗地笑起来。“拍你的马屁,也是一样的。” 未若收拾好了东西下了楼,看见韩苏维站在玻璃转门边,闲闲地手插口袋,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你怎么不预约就来了?林总今天正好出差……”她走到他的面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好,看他也觉得面目亲切。 “本来就是我爸临时决定让我来送点东西的,他不在,我就下次来好了。现在见到你,不是一样吗?”他笑着替她推开大门。“说起来,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有谢你呢,连饭也没请你吃过。” “你说Alpha?本来就不是我的功劳……再说,要不是选了你们,也许现在这个项目也不会进行得这么顺利了。” 他们出了大楼,站在楼前的空地上说话。 “别谦虚了,不管怎么样,我也欠你一顿饭。”韩苏维真诚地笑了笑。“今天有没有空?” “我……”未若看他一脸融融的笑意,却提不起心情跟他吃饭。 韩苏维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赶紧补充说:“难得他也不在A城,换了其他时候,你肯吃,我还不敢请呢。” “好吧。”未若本来就不是冷漠绝情的人,看他那样诚恳,又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只得点头答应。“我去开车。” “别。”韩苏维拽住她。“带你看样东西,你就不想开车了。” 未若被他故作神秘地带到地下停车场,看见一辆凯迪拉克的全尺寸SUV,足足有他一个人高,庞大的车身,闪着光芒的黑色喷漆,她差点尖叫出来:“凯雷德?你真的买这辆车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车。韩苏维曾经很不能理解,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喜欢这样霸气笨重的像坦克一样的大车,可她就是喜欢,喜欢它那股强大的气场,连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韩苏维笑着拉开车门:“是啊,还是从你家林霁远手上赚的钱呢。你说,我应不应该请你吃饭?” 未若站在车下看了半天,才爬到副驾驶的位子上。一时间,竟有些惆怅。 她不能假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买这辆车。她看到这车的惊喜,竟然远远超过了看到他这个人,即使她曾经那样喜欢过他。或许,爱情真是这个世上最脆弱的东西,甚至,比不上对一样东西的喜欢…… 韩苏维见她看着窗外,神情似乎有些迷惘,便找话说:“不过你现在大概看不上这车了吧?林霁远随便动动手指头,十辆八辆就买来了。而且像他那样的老板,哪有自己开车的,都是坐别人开的车。” 林霁远的确是从来不开车。她听谢婉婷提过,他不是不能开的,只是,他不肯开,连学都不肯学。她明白,也许换了是她,在十八岁的时候出了那么严重的车祸,差点丢了命,又少了条腿,这辈子也会离车远远的。 “去吃法国菜?”韩苏维开了车上路,试探地问。 “随便。”她突然没什么心情,刚才看见凯雷德的一阵惊喜,也转眼间烟消云散。想着林霁远,她的心便柔软而温热,还有钝钝的心痛,那交织在一起复杂的感情,如此强烈而美好,占据了她全部的心思。 这天是平安夜,大街小巷里都堆满了人,喜庆的气氛铺天盖地,连老天也很配合,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太阳,只是天黑下来以后,有一些开始融化的积雪,使得气温更低了一些,车窗上总有些朦胧的水汽,她伸手擦了,发现坐在这样高大的车上,视线好的不得了,周围的车都显得矮小迷你了很多。 “未若,我发现你的眼光真不错,这车开着,你知道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韩苏维一边开车,一边笑着问她。 “什么?够拉风?” “拉风当然是拉风,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关键是安全啊,你看除了公交车,都没车敢接近我们的,生怕撞上来就被弹回去。” 未若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小车似乎是很让着他们,忍不住微笑起来。 他们去了希尔顿酒店顶楼的旋转餐厅,吃十二道菜的法国大餐。 未若并不想吃这样耗时间耗金钱的一顿,只是韩苏维一再坚持,要还她一个大大的人情,她只好应了。大约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过了,韩苏维比原来更加开朗健谈,一顿饭吃的倒也并不尴尬。他们之间,似乎已经完全放下一切,只是单纯的两个旧朋友,单纯的叙叙旧而已。 他们开了一瓶红酒,韩苏维喝了不少,未若却几乎没动。 “别喝了,待会还要开车呢。”未若见他还在斟酒,赶紧劝他。 “不把我灌醉,你怎么有机会开那车呢?”他促狭地看看她。“放心吧,我现在早就练出来了。待会你先开回家,等你到了,我酒就全醒了,再自己开回家,不是很完美?” 未若只得顺着他。 吃饭的时候,她打了几个电话给林霁远,都是关机。她只好放弃了,专心应付一道又一道的法国菜。 开大车的感觉果然不一样,似乎总有种站得高,看得远的感觉,好像能看到很多平时开小车看不到的东西。未若小心地慢慢开着,不时看看周围,心情轻松而愉快。 突然,未若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对。 “我觉得有人跟着我们。”她推推身边正在发呆的韩苏维说。 韩苏维坐起身来,看了看后视镜,又靠了回去。“哪有。” “你看,后面隔着两辆车的,那辆桑塔纳。”一个红灯的时候,她指给他看。“肯定是的。从希尔顿出来就跟到现在。” 韩苏维又坐起来看了看,半晌,才低低地说:“可能是跟着我的。从宏远楼下就盯上了,我早就看到了。” “什么人这么无聊要跟着你?”未若难以置信地看看他,话一问完,便忽然想到什么。 “大概又是我那总犯疑心病的未婚妻,不然还能有谁?”他懒洋洋地说完,似乎并不在意地,又靠回去闭目养神。“我最近一直都住酒店里,结果还是逃不掉。” 看来自己果然没猜错,未若不再说话,只是专心地开车。他们吃饭便吃了两三个小时,现在已经十点多了,可是路上的人流还是那样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平安夜,他却溜出来,也许真的不只是碰巧请她吃饭那么简单。 开到家里楼下,未若把车停在花坛边,跳下车,便要告别。 “我先上去了。”她拿起包,低着头说。 韩苏维已经下了车站在她的面前,却不说话,高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 未若自顾自地说了句“再见”,便往他身边走去,打算绕过他,可是身形一动,便被他拉住了胳膊。 “未若……” 他的声音带着微醺,听得她心惊肉跳,暗自后悔根本不应该答应他一起吃饭。 “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她不动声色地笑笑,伸手要拂开他的胳膊。 韩苏维却一个转身,掐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车门上。 她的手掌接触到冰凉的金属车身,声音也跟着冰凉起来:“韩苏维,你放开我。” 他不为所动,只是轻轻地按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目光,带着淡淡的热度,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痛楚。 未若终究还是心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慢慢地说:“今天晚上,我们不是挺开心的吗?我不想到了最后,发生什么不合适的事情。我们……已经只是普通朋友了,希望我们以后,也能做普通朋友……” 她抬眼跟他对视,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强硬,一向都不是她擅长的事,最合适她的,总是这样的轻言软语,却让人不得不信服。 韩苏维慢慢地垂下了手臂,低头看着地面。 未若见自己终于说服了他,心头一阵放松。“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上去了,外面怪冷的。”她笑了笑,站直身体。 韩苏维也抬了头,对她淡然地笑笑,张开双臂,轻松地说:“给一个普通朋友的拥抱吧。” 那个怀抱,她曾经如此熟悉,只是现在被他拥着,却心如止水。 蜻蜓点水般的一个拥抱过后,她试图推开他,却发现他的手臂越箍越紧。她淡淡的香味,似乎在顷刻之间就瓦解了他的理智。 “好了,我该走了……”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挣脱,却极为无奈地发现,男女之间体力的差异,根本容不得她挣扎。“韩苏维,你放开……” “未若……就这么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压低了声线,像是在哀求,那带着醉意的呼吸,沉重地拍在耳边。 “我要走了……”她仍旧徒劳地推他的胸口,下一秒钟,却发现自己又被他压在了车上,他蓦然贴近,压得她几乎无法动弹。那高大的车身和他的身体,宛如一座囚牢,紧紧地禁锢着她。 她已经预料到他要做什么,只是不停地转着头,躲闪着,有些恐慌而急促地轻声说:“韩苏维,你别这样……我……” 话音未落,她便觉得自己的下巴被一只手抬起,紧紧地捏住,她顿时说不出话来,只得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 那带着红酒味道的喘息越离越近,她却全身都无法动弹,他贴近的身体,只让她一阵阵的恶心,眼里开始渐渐有泪水聚集。 就在她已经几乎感觉到那嘴唇火热柔软的触感时,全身的压力却陡然一松,韩苏维踉跄着退后了一步。她没听见任何人说话的声音,只是看见身边一双晦暗到极点的黑眸,充斥着升腾的怒意。 她全身无力地靠在车边,拢紧衣领,喘息着叫了一声:“霁远……” 第 48 章 林霁远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便对着刚才被自己推开的韩苏维,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浅笑:“韩总,好久不见啊。” 他们的脚下,是刚刚开始融化的积雪,白天化开的雪水,到了晚上又结成了寒冰,本来平整的空地,变得像个溜冰场。林霁远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向前一步,离韩苏维更近了一些。 未若见到他,便下意识地要去拉他的手,却晚了一秒,刚好错过。 “不知道你这么晚了,还在我家楼下,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林霁远说着,又走近了一步,寒风里,他冷洌的声音传到耳边,说不出的诡异。 韩苏维很快站直了身体,迎着他的目光,又侧脸看了未若一眼:“没有。我只是请未若吃了顿饭,送她回来而已。” 他说得倒也镇定轻松,似乎刚才那个试图强吻未若的,根本是另外一个人。 “噢?你倒是很会挑日子嘛,平安夜,这么浪漫,难怪要这么晚回来了。”林霁远再度笑了笑,轻描淡写的口吻,倒像是两个人在闲聊一般。 “未若喜欢我的新车,我们去兜了圈风。”韩苏维也毫不示弱地跟着他微笑,跟着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不过一米,就这样面对面的对峙,那身体中间的寒冷空气,却似乎可以立即燃烧起来。 林霁远只是回头看了看未若,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要跟她确认。 未若仍靠在车上,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并没有教会她如何面对这样的场景,她只本能地看着他波涛暗涌的双眼,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见韩苏维又靠近了几分的声音:“她上学的时候就喜欢这样的大车,只可惜,以前我没那个实力买,现在……”他说着,像是无心一般,低眉看了看林霁远的腿,才玩味着说:“你就算能买,也不能开吧……” “韩苏维!”未若听见他的话,心里一惊,顿时清醒过来,站到林霁远的身边,抬了头厉声打断他:“你胡说什么!” “我有说错什么吗?”似乎是被她激怒了一般,韩苏维的音量,竟然大了几分,语速很快,像是拿出了曾经最佳辩手那运筹帷幄的气势:“除了不能开车,他也不能陪你打网球吧?还有,你不是一直想去爬黄山吗?还有到巴厘岛海边晒太阳,估计他也不会去。未若,你的人生,跟他这个人一样,都是残……” 她只听见了那个刺耳的字眼,便感觉到身边的人又往前迈了一步,接着,她几乎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韩苏维的脸上便已经重重地挨了一拳。 这次是她一生之中,唯一一次见到林霁远跟人动手。 她也从来没有预料到,林霁远瘦削的身躯,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只是这一拳,韩苏维便踉跄着退了两步,捂住了脸颊。 夜空里,林霁远的声音清晰有力:“没错,我是很多事不能陪她做,但是帮她教训你,还是办的到的。” 他话说得轻松,可站在他身边的未若,已经感觉他在盛怒之下,手臂似乎都有些颤抖。她默默地伸出手,轻轻地放进他的掌心,那里,是一片冷到极点的冰凉。 “是吗?你确定?”韩苏维站直了身体,轻蔑地笑笑,迈开步子,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双手对着他的胸口,用力一推。 未若刚感觉到林霁远的五指收紧了一瞬,便猛地滑开。 他松开了她的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退后,直到撞上凯雷德那铜墙铁壁一般的车身,才堪堪停住后退的蹒跚脚步,摔倒在地上。 未若甚至没有来得及尖叫,便已经发觉自己迈步冲过去,要去扶他。只是,她终究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在地上,两手撑地,腿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曲着,脸上却依旧是毫无表情的镇定。 地上的薄冰在猛的冲击下碎裂开来,有溅起的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大衣衣摆上,已经颇为污浊,不再是晶莹剔透的白色。 韩苏维再上前一步,站在他的面前,俯身撑着膝盖,低头看着他说:“你想教训我,就站起来啊?”他笑着,却抬脚踢上林霁远的右腿。“怎么?站不起来了?” 林霁远只是抬头看了看他,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平静得似乎根本毫无感觉,眼神里,只有一丝不屑。 未若看着他耻高气昂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是那样恶魔一般的人?她从未如此后悔认识他,从未如此觉得如此屈辱,她竟然爱过这样一个人。 韩苏维抬起脸,对着未若,还想再说什么,她却已经回过神来,抬起手,一个清脆的耳光,夹着寒风落在他的脸上。 “韩苏维,请你开着你的车,现在就给我消失。”转眼间,她握紧拳头的手指已经泛白,那看着他的双眸,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熊熊火焰。 接着,她便走到他和林霁远之间,推着他后退了一步,大力拉开凯雷德的车门。 “滚。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里飘散开来,比满地的白雪更加决绝而冷洌。 说完,她转了个身,不再理他,只是垂了头,看着一直坐在地上的林霁远,慢慢地蹲下来,勾住他的一只手指,捏在自己的手里。在这零下的天气里,她能清晰地看见他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色已经苍白不堪,眼光,定定地落在远处的一盏路灯上。 她仍是一言不发,只是在车子发动起来的时候,轻轻地抬起手臂,替他挡着背后袭来的风雪。 凯雷德引擎的轰鸣声在身后消失,林霁远才慢慢转过头来,声音僵硬而飘忽:“你先上楼……” 未若没想到,他跟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然就是要赶她走,定了定神才柔着声说:“我先扶你起来……” 他却轻笑了一下,那个虚弱的笑容映在苍白的脸上,格外的诡异:“未若,你就给我留点尊严,让我自己站起来行不行?” 他的声音,如此卑微低落,她只得红着眼眶站起身来,静静地退后两步,看着他把自己不能动的右腿扳回正常的角度,手撑在地上,屈起左腿的膝盖,把重心都转移到左脚上,才慢慢地起身,身体刚离地,却又忽然吃痛,身子跟着一软。他周围没有任何物体可以依靠,除了倒在冰凉的雪地上,他别无其他选择。未若探身想去扶他,却终究又晚了一步。 “霁远……”她绕到他的面前,泪水已经盈满眼眶。 “你上楼。”他低着头,似乎在对地面说话。 “我……” “你还要看我表演多少次?”他陡然抬头,目光犀利地看着她。“你觉得看着他开车扬长而去,又看着我在这里爬不起来,很有意思?” 她不是不习惯他这种近乎变态的自尊的,只是这一刻,她还是有些恼了。她对他,本来满腹的歉疚心痛,他却不领情,只是这样冷冰冰的,要维护他最后一点的尊严。 她沉默着,走进了不远处的公寓楼里,克制着自己,不去回头。在门厅的角落里,她看见了林霁远的行李箱。他一定是刚到楼下,便看见了她和韩苏维…… 他提前赶回来,却看到那样不堪的一幕,再被本来就令他心存芥蒂的韩苏维羞辱,现在赶自己走,无非也是要证明自己能站起来……她一边想,一边觉得心如刀绞,这灯光明亮的门厅,也不能让她感受到丝毫温暖。 她等了很久,几乎已经要再度冲出去,才听见他的脚步声,转了身,看见他几乎是拖着右腿进来,嘴唇紧抿,满脸褪尽血色,只是神色依旧是如常的坚定平静。 她已经明白,他不要自己的搀扶,便只是跟在他的身后进电梯,上楼回家。电梯里,她试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霁远径直把自己关在了洗手间里,很久没有发出声音。 她无比担心,刚才他走路的样子,比平时不知道勉强多少倍,她甚至完全想象不到,他是怎么站起来,又撑着自己走回来的。 “你怎么样了?哪里受伤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她站在门口,小心地敲门。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他避而不答,只是轻声地说了一句。 “那……你有事叫我,我就在门口……” 他没有应声,房间里笼罩着一片死寂,安静的空气仿佛有了重量,压着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蜷成一团。 第 49 章 未若在门口等了很久,束手无策,见他一直不出来,只好打电话给谢婉婷:“婉婷姐,霁远他……受了点伤,他不肯去医院,你能不能来看看他……” 谢婉婷一到,便皱着眉头教训开了:“你们俩搞什么鬼?昨天你生病,今天他受伤的?” 林霁适则跟在她身后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会受伤的?他做什么了?” “我……”未若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低着头说:“哥哥,婉婷姐……你们还是先去看看霁远吧……他……我怎么叫他,他都不肯开门。” 谢婉婷走到洗手间门口,大力拍门:“林霁远,你给我出来。” 听了两秒,见里面没有声音,她便转身到房间里拿了把椅子。 “婉婷姐……”未若吓了一跳,刚要上前,就被林霁适一把拉到墙角。“对付霁远,她最有经验,以前他住院的时候,就这么干过。” 她刚想问“这么干”是什么意思,便听见谢婉婷对洗手间里的人说:“你不出来,就给我让开点。” 说着,她退后一步,抡起椅子,磨砂玻璃门应声而碎,她扔下椅子,探手进去拧开锁,推开门,二话不说地走了进去,林霁适则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拖了一直坐在浴缸边的林霁远出来,扶他在床头靠坐着。 未若在旁边看得已经呆了,回过神来的时候,谢婉婷已经脱了林霁远的假肢,皱着眉头说:“怎么搞成这样的?”他右腿的残端已经布满斑斑驳驳的血迹,红肿不堪,苍白的皮肤上还留着暗紫色的淤青,未若眼眶又是一热,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谢婉婷也没多问,只是手脚麻利地帮他消毒清洁,上药,再裹好纱布,雪白的一片,触目惊心。 从头到尾,林霁远都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睛,默默地忍痛,手指捏着衣角,不自觉地收紧,未若悄悄地走过去,扶上他的肩膀,他也不再拒绝,只是不断的深呼吸着,嘴唇咬得煞白。 谢婉婷包扎完,才抬头看了看未若说:“未若,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我不好……”她走近了一步,低着头说。 没等未若回答完,她便继续质问下去:“他的腿本来血液循环就不好,这种天气更难受,外面连下了几天雪,你不知道他连出门都不方便吗?我以为你很会照顾人的,怎么还让他这样受伤……”她说话一向直来直往,见未若认错,便把怒气都发到了她的头上,未若只好听着,也不辩解。 “不怪她,是我自己不小心。”林霁远在一边低声地开口,打断谢婉婷的说教。 说着,他探了探身,要去够未若的手,却突然皱了眉,反手撑住自己的腰靠了回去。 谢婉婷一眼就看出来不对,推开未若走过来。 “坐起来。”她恶狠狠地说。 林霁远似乎对谢婉婷的话言听计从,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谢婉婷撩开他背后的衬衫,才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背上竟然也淤青了一大片,虽不明显,但是面积很大。 “你到底做什么事情不小心,搞成这样?”谢婉婷又急又气,转头瞪着未若说:“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一回来就受伤,到底怎么回事?你也不看着他……” 未若心里明白,那伤,是在她喜欢的凯雷德上撞的……她不知道自己该心疼还是该愧疚,只是低头强忍着泪水。 “婉婷。”林霁远再度打断她。“我说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强硬的口吻,也不说为什么,明显只是袒护她,谢婉婷还想再问,却被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林霁适揽住肩膀。 “婉婷,你就别管那么多了。”他笑笑说:“你看霁远不是挺好吗,都有力气教训你了。” 谢婉婷瞪他一眼,却听话地不再追问,只是语气依旧不善:“未若,这几天不能让他再穿假肢,绝对不行,否则伤根本没办法好,后果会很严重。” “噢……”未若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有些没把握。 谢婉婷似乎看出来她的犹豫:“他要是不听话,你就再打电话给我。”她又威胁着对林霁远说:“霁远,你自己清楚,这两天不好好休息,会是什么后果,你以后还想走路,就给我老实点。” 林霁远却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谢婉婷转回脸对着未若:“还有,他背上的伤,虽然不怎么严重,没什么大碍,但是这两天行动都会不方便,你好好照顾他。他要是不好好休息,再动来动去地瞎折腾,可全都怪你。” 谢婉婷已经抓到林霁远的软肋,话里威胁的是未若,却是说给林霁远听的。林霁远心知肚明,只是低着头沉默。她还想说些什么,林霁适却叫肚子饿要吃夜宵,拖着她就走。 未若送他们出门,临走前谢婉婷又交待了一堆注意事项,等她说完了,林霁适才笑眯眯地对未若说:“霁远他一生病就脾气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让着他点,有什么帐,等他好了再一起算。” 他有些一反常态地一个晚上也没说过什么,这句话,倒说到了点子上。未若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他不肯吃止疼药,晚上肯定疼得睡不着,你知道吧,做某些……非常亲密的事情,是能止疼的。”林霁适对她挤了挤眼睛,她看他一脸坏笑,顿时明白过来那“非常亲密的事情”是什么,脸上绯红一片,本来已经痛到滴血的心情,看着他微笑的脸,更加恍然。 她回到卧室里,看见林霁远正勉强探了身要下床,赶紧走过去扶住他。 “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婉婷她……又说你了?”他见她回来了,便不再急着出去,坐在床边,低声地问。 “没有……”她答完,才明白过来他下床是怕她再被谢婉婷骂,要去解救她的,心里顿时软成一片,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一时间竟怔怔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不久前刚那样气势汹汹地扇了人耳光,现在却束手无措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良久,她才低了头,轻声地说:“霁远……今天……对……” 他蓦地抬手,捂住她的嘴巴,封住后面两个字。 他已经愧对她太多,怎么能再听到她说“对不起”? 她抬了眼睛看他,眼眶里蓄满泪水。 他放开手,艰难地移了移身子,靠回了床头,疲乏地闭上眼睛。“别说傻话了。” 她就坐在他的面前,拉着他有些冰凉的手,却找不到任何话来安慰他,或是解释什么。酝酿了半天,刚想开口,他却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一般,抢在前面说:“今天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她明白他不愿再提,只好把话收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沉默地对坐,无话可说,心里空荡成一片虚无。 未若低着头,找了个话题:“明天,你别去上班了。” 他微皱了下眉头,像是沉思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Alpha还是交给陆晔钧吧,本来我还想自己……现在……算了。”他的语气无奈而又伤感,她轻轻地应了一声,便又是沉默了。 “你也别去了……”他忽然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嗯,当然。”她微微地一笑。“你在哪里,我不就在哪里。” 他似乎被这句话打动,怔怔地对着她发了很久呆,几次欲言又止,双眸黑得深不见底,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揽过她的脖颈,轻轻地吻了上去。 触到他嘴唇的那一瞬间,她憋了整晚的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在哭,只是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身体。 这个并不平安的平安夜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她只觉得有个可怕的黑洞,倏地把她卷了进去,无法自拔地坠落,只好这样贪婪而恐慌地抱紧他,默默地抽泣着,在他的怀里不断地颤抖。 “若若……”他叹了叹气,捧起她的脸,轻声地说:“好了,没事了……别哭……” 透过朦胧的泪光,她看见他安慰的眼神,已经不像起初那样冷漠,那指尖熟悉的温度,轻柔的触感,让她那颗无所适从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依靠。 “是不是很疼?”她抹了抹眼泪,哽咽着问。 他抽了床头的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才低低地说:“有一点。” 他的“有一点”,就是“很”,“非常”。那额上的汗水,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未若去洗手间拧了热毛巾出来帮他擦脸,又轻手轻脚地替他脱衣服,扶他躺下。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人说话,他只是闭了眼睛,默契地配合她折腾自己,表情渐渐也放松,盖好了被子便乖乖地睡着,像个听话的孩子,那沉静的样子,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只是普普通通地出了趟差回家,回到这张熟悉的亲切的,他们两个人的大床上。 未若即使放轻了上床的动作,还是看见他的眉心随着床垫的微微晃动蹙了起来。 “你是不是疼得厉害?我陪你说说话。”未若担心地问。 他几乎毫不可见地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我累了……” 她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眼下一片黯淡的青灰,只好不再打扰他,欠身抬手去关他那一侧的床头灯的时候,却感觉到一只手臂紧紧地环上来,她转回了头,只见到他满脸无助痛楚的表情,皱着眉喃喃地又说了一句:“若若,我很累……” 第 50 章 鹅毛般的大雪又下了整整一天,新闻里已经开始报道,这个冬天,是A城百年来最寒冷的一个,止不住的雪势,简直可以用“雪灾”来形容。而国内也有很多其他的地方陷入了这场少见的雪灾里,有些高速公路都已经封了。 在这样的天气里,能够不上班,呆在家里吹暖气,简直是神仙一般的生活。 未若靠在书房的躺椅上,捧了本书,轻声在读:“我的心儿不宁,我的心儿沉沉,我再也静不下心,我再也不能。哪儿没有了他,哪儿就是荒郊,这整个的世界,就如一座囚牢……” 大段的独白念完,再被房里的暖气一烘,不由地口干舌燥,刚抬起头来,手边便有人递过来一杯普洱茶,她一口喝完,捧着小巧透明的玻璃杯,笑着说:“霁远,原来你还会做泡茶这么有闲情逸致的事情,原来我都不知道呢…… 林霁远坐在茶盘的后面,低头专心摆弄手上的茶壶茶杯。“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以后有的是时间,我慢慢不就知道了。” 他手上的动作轻轻滞了一瞬,便行云流水一般地继续。 “好了,别弄了,我已经喝了好多了。你坐了这么半天,还是歇一会吧。”未若说着,放下手上的书,去夺他手上的东西。 没等她上手,他便主动放下,伸了手臂给她,轻声地说:“扶我去沙发。” “好。”她笑笑。“我们看电影去。” 或许是谢婉婷那晚的威胁起了效果,林霁远前所未有地做了个老实的病人,连着在家休息了几天,只在第一天早上打了很久的电话回公司交代事情,接着便不再提工作。 未若倒放心不下,悄悄地问他,他却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在,自然有人替我管,该做的事情,一样也不会少做,不然平时养着他们都是做什么的?” 他那样自信满满的样子,她其实很喜欢,更喜欢他不再逞强,乖乖地在家养伤。 未若扶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小心地摸了摸依旧裹着厚厚纱布的右腿:“还疼吗?”每天帮他换药的时候,她都心疼地红着眼眶,他却丝毫没有把那天的事情放在心上的样子,好像真的只是自己不小心,才受了伤。她知道他是不愿意再提,更是相信自己,本来堵在心里的歉疚,慢慢融化开来。 “好多了。”他撑着扶手,半躺下来。“刚才那段,再念一遍。”说着,他便闭上了眼睛,等着听的样子。 未若有些好笑,这个人这两天一直拿自己当消遣,总让她给他读书,只好又去把刚才那本《浮士德》拿过来,坐在他身边。 “我的心儿……” “我要听德语版。”他摇摇头打断她。 “德语版?我没有啊……” “我要听德语版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口吻任性。 “那你等等。”她只好跑到电脑前面,上网找到这首诗的德语版,打印了出来,再回到沙发上。 “德语版的来了。”她清清喉咙开始念:“Meine Ruh ist hin, Mein Herz ist schwer; Ich find sie nimmer,und nimmer mehr……” 他静静地听着,等她念完了,才伸手把她手上的书拿走,张开了双臂说:“过来。” 她靠过去,躺在他的胸口。 “你说德语的时候,声音很特别,你知不知道?”他低了头,吻着她头顶柔软的发丝。 “有什么特别?” “比平时……成熟。” 她笑起来。“我们上学的时候,连外教自己都说德语又硬又低沉,说这种语言,能不成熟吗?” “你说的时候,一点也不硬。”他揉揉她的头发说。“反而比平时更软。” “真的假的?”她扭头看着他,惊讶地问。 “真的。以前在飞机上,听见你和德国人说话,就发觉了。”他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头转回去,压在自己的下巴底下。“你说中文的时候软,说德语的时候,更软。” “有多软?” 他想了片刻,低头咬她的耳垂。“听了就想做坏事那么软。” 她腾地弹起来,掐着他的胳膊说:“你这个家伙,我说你怎么好端端地夸我呢,原来是另有企图。” 他立刻按住她的手,探身去吻她,顾不上扭曲的姿势带来背上一阵微微的刺痛。 她假装挣扎了一下,便凑上前去,扶着他坐回舒服的位置,低头捧着他的脸,细细地吻他。 猛然间,她的手机在书桌上震动起来,那首探戈曲子在房间里飘荡,久久不曾停歇。 她只好停了动作,悻悻地去接电话。 是家里的号码。 她还没来得及把那天夜里接到德国来的电话,说林霁远身体不会有问题的事情告诉妈妈,这几天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粘在一起,当着他的面,更不方便说,只好按了挂断键,又偷偷关掉手机,再走回去,故作轻松地往沙发上爬,一边爬一边说:“走过去就不响了,号码也不认识,不管它。” 他的双眸一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刚想问什么,她却已经跪在他的两腿中间,找到了他的唇,埋头就吻。 普洱茶的清香还在她的齿间流连不散,温暖如春的室内,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抚在他的脸颊上,说不出的妥帖舒适。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搂在了怀里,舌尖微探,去寻找她小巧微甜的舌,她的舌却一路退让,缩到了他够不到的深处,只是偶尔蜻蜓点水一般地露出一点,轻轻地碰他一下,等他想纠缠上去,却又再度退缩。 他几次三番的渴求都被她躲了过去,身体里的燥热随着焦急慢慢抬头,顷刻,便盈满了全副身心。他一个翻身,把她按倒在沙发上,一只炙热的手,不安分地探进她的衣摆,直滑到她的胸前。 “你干嘛啊?”她笑着拉住他的手,侧了头问。 “你说干嘛?”他含含糊糊地反问,手又换了个方向,开始往她的腰下游走。 “天,我们不是早上刚……” “现在已经是下午。”他不管不顾地用身体压紧她,她不敢挣扎,怕弄疼了他的伤处,更加不想挣扎,只是探手扶着他的腰。 他得到她的顺从,动作便温柔很多,慢慢地在她的身体里辗转,双唇不停地,吻遍了所有能吻到的地方,接着像是舍不得结束这美好的厮缠一般,闭了眼睛,不断地深呼吸。 “若若……我们……一直不要停,好不好?”他一边缓慢地抽动身体,一边凑在她的耳边轻声地问,那声音,像是已经神志不清,更像是在梦呓般低沉模糊。 “好……”她也同样神魂颠倒地答。“一直……这样……” 只是她的身体,让他着迷到无法自拔,再长的缠绵,还是终于在极大的欢愉中完结。 他不愿意起来,仍然趴在她的身上,即使支撑身体的双臂,都已经渐渐麻木。 “糟糕了。”她像是醒过神来,忽然开口慌张地说。 “怎么了?安全套破了?”他吓得脱口而出,惹得她轻轻地笑起来:“不是。你想什么呢。我是怕,这两天一直这样……呃,剧烈运动,你的伤好不了,婉婷姐找我麻烦。” “这点活动,怎么能算剧烈?”他慢慢地爬起来,淡定地说:“再说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没事。” “这点活动?你都快赶上吃饭的频率了……”她说着,心底一片绵软。 平安夜那天夜里,他疼得睡不着,她跟着心疼得掉眼泪,却不知道怎么办,只好默默地吻他,最后才发现,林霁适说的方法,居然管用,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 “恩,待会是该吃饭了。”林霁远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晚上我们吃什么?” 未若看看窗外依旧飞飞扬扬的雪花,无意识地答了一句:“天这么冷,要是可以吃到兜率宫的涮羊肉就好了……” “那走吧。”他站起身来。 “不行。”她蓦地回过神来,跳起来扶住他说:“你这几天都不能出门……外面到处路都不好走,你又刚好,不能穿假肢的……我不想被婉婷姐骂……”她撇撇嘴,一脸委屈的样子。 “我的身体,我自己有分寸。”他只是丢下这句话,便自说自话地去换了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未若一直抱着膝坐在沙发上,呆呆地发愣。 “还不快换衣服?”他站在她的面前,已经是那个完美无缺,英俊挺拔的林霁远。 “不想去了嘛……”她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大衣里,一幅耍赖的模样。 他反手拉开她的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毛渐渐挑高。“你觉得我这么没用?” 她哀叹一声,他一贯的冷冰冰的腔调,消失了两天,还是又冒了出来。 没等她找好理由劝说,林霁远又自顾自地走开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柱了根细细的黑色手杖,边走边说:“这样你放心了?”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他拿这种东西,拿着它,就□裸地昭示着他的残疾。他却一脸不以为意,只是倚着手杖,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看着他,只觉得那黑色的手杖,跟他同样黑色的身形,格格不入,心上有根弦,忽然砰地微震了一下,带起半个胸口,细细麻麻的刺痛。 趁着她去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林霁远走到门厅里,压低了声音打电话,三言两语交代好了事情,挂了电话,却是满目恍然凄凉。他一直默默地看着远处窗外飞扬的雪花,直到听见她出来,才收拾心情,顺手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手机放好,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却皱起了眉头:“你……大衣扣子都扣错了。” “啊?”未若恍恍惚惚地低头一看,果然不错。 “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他放下手杖,一边替她解开扣子又重新扣上,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她低着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若有所思地轻声说: “你这两天好像有点奇怪。” 他的手指似乎停顿了一下,一枚本来捏在指间的羊角扣不小心松了开来。 他不慌不忙地又拿起来重新开始扣,假装没听见她的自言自语。 “你……从来没这么乖,这么听话过。我还真不适应。”她自嘲似地笑笑。“大概是被你骂习惯了,林总。” 他没有接话,只是掩饰般地俯下身子去穿鞋。背上的伤没有完全好,他弯腰的时候,还是有些吃力。 未若看了心疼,想也没想地就扶住他说:“我来。”说着,便敏捷地蹲下去,拿起他的鞋子。他错愕地愣了一秒,便自觉地抬脚配合她。从上面看去,她的人更显得娇小几分,黑色的头发像柔软的海藻,随着她俯身的动作从瘦弱的肩头滑落,映在白色的大衣上,无所依靠地飘荡了一下。他的心底忽然泛起汹涌的暖流,瞬间流遍了全身的血脉,烫的心跳也在不断翻滚,脱口而出地说:“未若,嫁给我。” 她正在替他绑鞋带,不期然地听见了这句话,顿时便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手里绑到一半的绳结。 他扶着她的肩头蹲下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见的,还是一张有些不知所措的脸,她惊诧地微微张开了嘴巴,眼里透着些许懵懂。 “不愿意?”他轻声地问。“还是你要我跪下说?”他一边问,一边就已经曲了膝盖,要往地板上跪。 “不是不是。”她醒过神来,慌着伸手要去拦,他却已经单膝跪了下来,接着,便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她,侧脸贴上了她温暖柔滑的脸颊,默默闭上眼睛,像是沉思了片刻,才低头开口又说了一遍。 “若若,嫁给我。” 他的声音有些微颤,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像带着一丝恐慌的祈求。 她仍旧蹲在地上,已经被他紧搂得快要喘不上气。他的身体,似乎也在隐隐地颤抖。那紧贴着自己的面颊,在这样温暖的房间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起身扶住他的手臂,抬了眼睛跟他对视,只是这短短的几秒,他的指尖便渐渐紧张起来。她看了他片刻,才终于绽出一抹微笑,握住他的手,轻声地说了句:“好。” 第 51 章 即使知道林霁远一向高效,未若在第二天早上九点不到就拿着结婚证的时候,还是有些震惊恍惚。 她竟然就这样,真的成了“林太太”。 “外面这么冷,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林霁远比她晚一步从民政局的大厅里出来,替她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问。 那鲜红色的小本子上,他们两个人肩并肩地微笑着,无忧无虑的样子。她看了一会,小心地把结婚证收进包里。 “都怪你,一大早就拖我来,都还没睡醒,眼睛肿肿的,照片上难看死了。” 林霁远只是笑了笑,伸手打车,再替她拉开车门。“你在车上睡会,我们还要去个地方。” “去哪里啊?”她一边上车一边问。“是不是去买戒指?说起来,你连个钻戒都没买,就把我骗……”她话还没说完,他便探进车子里,一转脸就封住了她的嘴唇。 “好啦,就算我问你要钻戒,你也不用咬我吧。”她笑着推开他说。“不急不急,等你哪天买好了,给我个惊喜,我不要很大钻的哦,关键是要好看……” 林霁远似乎没有仔细在听她说什么,他只是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无意识地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指尖在她的脸颊上轻柔地划着圈。 他带她去的,是A城数一数二的一家律师楼。 她知道这家是负责宏远法律事务的律师事务所,林霁远自己的私事,也有不少是交给他们的。 来迎接他们的是合伙人之一的赵律师,看到林霁远,笑着伸手说:“林总,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林霁远跟他握手打招呼,淡淡地笑笑,拉着未若的手,颇有些欣喜地说:“这是我太太,乔未若。” 未若站在他的身边,心里陡然被“我太太”这三个字,塞得满满的。 他们寒暄了一番,走到赵律师的办公室里坐下,未若隐约有些反应过来,林霁远要做什么。 只是,当他真的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有些意外。 “赵律师,我想,把我名下所有的不动产,和其他的股票期货,总之,我所有的……财产,都加上我太太的名字。你看看,需要哪些手续。” 像是还嫌赵律师的表情太淡定了,他又补充说:“越快越好。” 赵律师略微思索了一下,便有条不紊地回答:“好的,林总,我先给您开一份清单,然后你看哪些需要……” 林霁远轻轻地摆了摆手说:“不用看了,全部。” 赵律师若有所思地看了未若一眼,才继续开口:“好的。房产的所有权人更改比较容易,我们事务所跟房管所很熟……不过其他的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好。”林霁远这才点了点头。“我们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结婚证,这些证件都带来了……”他一边说,一边从还在一边发愣的未若手上拿过她的皮包,找到本来就带好的证件,一起递给赵律师。 “好,我先去复印一下……”赵律师起身离去,不知道为什么,未若觉得,他好像是故意走开的一样。 “霁远……”半天,她才回过神来。“你……你这样,人家会以为我是为了你的钱跟你结婚的吧……” “那有什么关系?我知道不是就行了。” 未若还是有些错愕惊诧,刚要再说什么,便看见他转脸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未若,我希望,我们之间的联系,越多越好。” 她再怔了一下,便情不自禁地扑到他怀里。 他脱了大衣外套,里面是她早上帮他挑的一件粉红色衬衫,淡淡的体温透过纤薄的面料传到她的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他轻声地叫:“霁远……” 他抱紧她,也低声地叫:“若若……” 她摸着他那并不厚实的肩背,似乎那里每块骨头每块肌肉的构造,她都熟悉无比,他们之间的联系,哪里还需要这些物质来确认? 在律师楼里办完了事情,林霁远像是心情极好的样子,看着他那眼角的浅笑,未若心底却骤然泛起一阵忐忑,就像昨天晚上,她去换衣服的时候,猛地感觉到的那一丝恐慌。 “怎么了?”他见她站在楼前发呆,走过来晃她的肩膀。 她见他过来,便自然而然地扶上他的手臂,抬头笑了笑说:“我在想,现在是该回家,还是去公司……” 他沉吟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说:“我记得,我们公司好像是有婚假的吧……” 久未露面的阳光,此刻正穿过大楼间的缝隙,映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半边俊颜镀上了薄薄的一层淡金色,配合着他若有似无的淡淡笑容,她眯起眼睛去看,竟然觉得这样浓烈单纯的美好,融着股浅浅的虚幻和忧愁。 未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妈妈好好谈谈,把她已经……嫁了人这件事情告诉她。既然林霁远的身体没事,她也不想让他发现自己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也许对他来说,这始终是个不愿意让她碰触到的秘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找到时机打电话回家,家里的电话便已经打了回来。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们正在步行街的一家咖啡店外卖窗口前排队买咖啡。 她看到是家里的电话,便转身走到旁边去接。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但步行街是A城最繁华的地方,这里的人还是非常多,整条马路都被挤得水泄不通,她一边讲电话,一边无意识地退到了墙边的角落里。 等林霁远端着两杯咖啡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站在墙角里,怔怔地发呆,又像是觉得冷,一直死死地抱着手臂。 他走到她的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咖啡塞在她的手里,拉起她的手,捧好暖暖的纸杯,才低声地问:“怎么了?” 她只觉得冷得说不出话来,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他抬起她的脸,极有耐心地哄着她。 “我妈妈病了。”她别过脸去,眼泪开始慢慢溢满眼眶。“我爸说她胆结石发作,疼得厉害,送到医院去了,可能要开刀。” 她轻声地说完,脑子里嗡嗡回想的,却是爸爸说的另外一句话。 “都是被你气的!” 她从来没听过一向和蔼的爸爸跟她这样气急败坏地大吼。她不得不承认,确实都是被她气的,都因为她铁了心要跟林霁远在一起,都怪她没来的及把该说的事情说清楚。 他也没多问什么,只是伸手替她擦了擦两行滑落的泪水:“今天太晚了,明天我陪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她怎么还敢带他回去?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她一边说,一边还是忍不住眼泪,声音虽然镇定,但是已经开始哽咽。“高速公路都堵了,我一个人乘火车回去更方便。” “好。”他不再坚持,只是抱住她,拍拍她的肩膀。“会没事的,别担心。”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见他笃定的口气,倚在他的怀里,她便觉得放心了一些,只是人还有些恍惚,那沉甸甸的心事压在肩头,令她有些喘不气起来。 她有些迷惘地跟在他身后,被他拉着往步行街的尽头走。 “霁远。”她紧了紧握着他的手叫他。 “嗯?” “你还记得我妈吗?” 他转回脸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记得。” “那你喜欢她吗?我是说,上学的时候。她不是你们班的老师吗?” 他没有答,只是揽过她的肩膀,小心地带她避开周围推推搡搡的人群。 “不喜欢?好像很多学生都嫌我妈太严厉了。” 他笑了笑,摇了下头:“不是,丁老师……严厉是严厉了点,但是人很好。” “你还叫丁老师?”她掐掐他的胳膊。“你忘了她现在是你什么人了?” 虽然是在半开玩笑,但其实她的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微笑也有些僵硬。 他脚步略微顿了一下,仍旧没有答话。她因为心里有事,说完这句话以后,也怔怔地想着心事,并没有介意他们的对话戛然而止。 一路走出步行街,未若才发现,他们两个人手上的咖啡,都是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她夜里没怎么睡好,却又始终迷迷糊糊的样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醒过来,抱着他出汗,有时会喃喃地叫“霁远”。 他几乎一夜没睡,渐渐地适应了室内的昏暗以后,便一直看着她出神。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胳膊垫在脑袋下面,像是要保护自己一般,只有抱着他的时候,才肯把手抽出来,孩子气得很。她只要一醒,他便立刻摸她的额头,低声地轻轻安抚:“若若,没事,我在这儿……”她总是下意识地钻到他的怀里,无比依赖地拽住他的衣角。 她这样依恋着的温暖,他愿意给,却有心无力。 早晨未若一早起床出门,对这次回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一点信心也没有,只觉得所有的事情一件件地接踵而至,令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浑浑噩噩地上了火车。 因为高速公路堵塞的厉害,要出门的人很多都选择乘火车,所以车厢里拥堵不堪,她虽然有座位,也觉得空气污浊,头昏脑胀,只好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暗自揪着心。 她一路胡思乱想,直到在省立医院的病房里见到妈妈,才终于松了口气。她没什么大碍,只是胆结石复发,住进医院看了一下,发现也没必要开刀,住院调养几天就可以了,气色也不错,只是看着未若的眼神,有些冷冰冰的。 “妈妈……我回来了。”未若走到床前,下意识地低着头,她从小就一直很听话,这次跟妈妈这样闹,也是绝无仅有的。 “我以为要我死了你才肯回来呢。”妈妈作势朝门口张望了一下。“嗯,还好,没把林霁远也带回来气我。” 见到妈妈还肯跟自己开玩笑,未若顿时放松了不少,迫不及待地坐下就说:“他……去德国检查过了,他不会得那种病的……” 她絮絮叨叨地,把自己从谢婉婷那里知道的基因测试的知识,都卖弄了一遍,说完了看看妈妈的脸色,竟然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特别,倒像是一直在沉思。 未若忐忑不安地低头看着脚尖,良久,才听见妈妈说:“算了,你们的事情,我不想管……” 她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却还是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更小声地说:“我们……已经结婚了……” 说完,她抬起头,看见妈妈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铁青。 “乔未若,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和你爸爸?” 番外 某年某月。 未若看着下午的日程,绝望地发现,她是整个宏远升职最困难的人。 别人升职,通常是由领导提出申请,做一个叫做“360度评估”的东西,达到60分,再随机抽取一个部门总监做访谈,这个总监写些评语,认为这人可以胜任,就可以升职了。 唯独她,在林霁远的压迫之下,不光360度评估的分数被要求达到80分,还要谈五个总监,他们的评语,林霁远还要亲自看。 “林太太”这三个字,简直成了她的绊脚石。 她想着下午要跟三个总监谈话,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恶狠狠地拿批萨刀把一个批萨分成12块……24块…… 在她挑了半天,挑到一块不那么小的批萨准备再下手的时候,林霁远劈手夺过她手上的刀。 “别切了。再切铁盘都裂了。”他一边把刀收起来,一边叫服务生。“我们的甜点,现在就上来吧。” 未若抬头看他一眼,决定继续不理他。 “若若……”对面的人终于叹了口气,准备开始说教。 “别乱叫啊林总,现在是白天,请叫我乔未若,或者未若。”她低头喝饮料,假装跟他不熟。 他轻咳一声。“乔未若……” “林总,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什么公事公办啦,要让人家知道我不是因为你才升职的啦,我都知道。” “……那你……” “但是你也不用这样为难我吧?周麒啊,连你都敢骂的人啊,你让他跟我谈?”她抬起头,愤愤不平地抱怨。 林霁远刚要说什么,服务生把一块提拉米苏放在了未若面前。 她不再说话,拿起小勺,认真地吃蛋糕。 林霁远暗自松了口气,偷偷祈祷她能像平时一样,吃了爱吃的东西心情就好起来。 谁知道她只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幽怨地叹气。 “要不你还是把我调回去做你的助理好了。”她叹了会气,抬头看他,小小声地说:“什么薪资福利管理专员,升职了也是薪资福利管理经理……没意思,没有天天坐在你门口好。” 林霁远还是不说话,抬手慢悠悠地喝咖啡。 “好啦好啦。”她看着他飞过来的眼刀,只好举手投降。“你又要说什么薪资管理很重要啦,是公司里非常关键的岗位啦,所以才让我去做啦。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他见她还是气鼓鼓的样子,站起来走到桌子的这一边,在她身边坐下,揽着她的肩膀说:“你不想听我罗索,就乖乖地去做访谈,好不好?” “我又没说不去。”她乖乖地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我就是对老板为难我有意见,随便跟老公抱怨一下。” 对于她经常玩的这种精神分裂的游戏,林霁远已经非常习惯,伸手够到桌子上的蛋糕,舀了一块喂到她嘴边。“你抱怨吧,我听着呢。” 她闭着眼睛倚在他怀里吃蛋糕,半天不说话,直到一块蛋糕已经几乎吃完,才忽然开口说:“老公,这次要是升不了职,我就辞职回家做家庭主妇,你养我,好不好?”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她。“只要你愿意。” “……也不行,我老板对我挺好的,不能这样抛弃他,说不定我再爬几年,就是HR总监了呢……” “对啊。”他开始笑着配合。“我老婆这么聪明……” “但是升总监的话,不知道那个变态要怎么为难我……” “……” 就算他自诩智商够高,却也搞不定她这样绕来绕去的纠结,只好噤声闭嘴。 她这样搅和一通,搞得他头大如斗,于是自己心情暗爽,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饱了,回去吧,下午还要应付三个人呢。” 回去的路上,她开始念叨。“规划部的陈总跟我很熟,应该没问题,财务部的John是个老外,就更好搞定了,就是那个周麒啊……霁远,你有没有什么招数,教教我?” 他绷着脸,一脸无可奉告的样子。 她撇撇嘴,无奈地想,谁让她碰上一个能把公事和私事分得这么清楚的老公呢?搞得整个公司的人,除了开玩笑的时候把她当林太太以外,其他时候都拿自己当个普通职员,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好是坏…… 当未若下班的时候从周麒的办公室灰头土脸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林霁远站在门口的走廊上等她,手里还拿了个面包房的小纸袋,十足的一幅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样。 她看着他修长的身影,便觉得无比温暖,三步两步走过去,结结实实地抱住他。 “这么晚了,肚子饿不饿?”他好像一点也不关心结果,只是拍拍她的背。“我帮你买了火腿土司……” “霁远……”她趴在他的肩膀上蹭来蹭去,委屈地问:“你会不会不开心?” 他以为她谈得不顺利,只好安慰着说:“没关系,这次要是不行……” “我是说,我马上要升职了,你却从来没升职的机会,会不会不开心,嫉妒我?”她笑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笑。 他发觉自己上当了,看着她笑眯眯的脸,忽然抬手敲她脑袋。“你敢耍我?” 她挨了一下,刚转身想逃,就被他从后面一把抱住腰际。 “哎哟,你放开我,你手放这儿……好痒。”她笑着弯腰挣扎了半天也摆脱不掉,反而弄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 “谁让你耍我?”他一点也没放手的意思,竟然还能腾出一只手去挠她的痒痒。 “哎呀好老公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咳咳……” 未若正在拳打脚踢地奋力挣扎,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咳嗽声,抬头一看,周麒老先生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她下意识地再回了头,看见林霁远也是满脸尴尬的神色。 只不过他到底是身经百战的样子,刚尴尬了一秒,便恢复了正常,把未若拉到身后,正经地对着周麒说了句废话:“这么晚还没走啊。” “现在就走了。”他倒一直很淡定,点点头就径直走开了,临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微微摇了下头,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等周麒走远了,未若才抚着胸口出来。“太丢人了……你说他会不会觉得不爽,把我的评语写差了啊……” “他为什么觉得不爽?” “呃……我上班时间跟总经理……呃……”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直到逃开他的势力范围,才把话说完:“被总经理性骚扰?” “你……” 他眉毛刚轻轻一抬,她立刻就逃,一直溜到电梯口,才敢回头看他。 她远远地看着林霁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也阴晴不定的样子,就觉得好笑,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发现他还是不过来,只是慢慢伸手扶了墙站着,顿时就慌了,想也没想就朝他走过去,心里暗自打鼓,刚才挣扎的时候,是不是动作太大了? “你怎么了?”她走过去,挽着他的胳膊抬头问。 他皱着眉头不说话,只是抱了抱她。 “是不是哪里……”她话没说完,便被他一低头,封住了双唇。 像是要泄愤一般,他吻得极用力,起初她还想躲,发现躲不开以后,便只好揽着他的脖子回应。 整层楼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空旷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她闭着眼睛,轻轻咬着他柔软湿润的双唇,那熟悉的有些微凉的触感,撩拨着她的心,酥酥麻麻的,整个人就快要融化。 “若若。”他微侧了头,轻轻地吻着她的脸颊说:“我们快点回家。” “啊?你不舒服?” “嗯。”他认真地点点头。“我忍不住了,要回去好好骚扰你。” 第 53 章 往年的冬天,B城一向比A城冷得多,雪也大得多,只是这一年,似乎一切都乱了套。两个城市,一样的冰封雪埋,四处白茫茫的一片,干净,纯洁,却毫无生气。 未若一大早便起床,去家附近不远的一家小吃店买妈妈最爱的素三丁烧卖,打算待会送去医院。她昨天被妈妈臭骂一顿,不过,虽然知道妈妈像那样大发雷霆,她接下来的日子会不好过,但是,妈妈也算是默许她和林霁远了,剩下的,只要好好弥补自己先斩后奏的错,等妈妈的气消,应该就没什么了。 冬天天亮得晚,等她买好东西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省立医院的住院部在大院的最深处,因为时间早,几乎没什么人烟,只有鼻端传来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她皱皱眉头,快步往楼里走去,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待会怎样安抚一下妈妈,昨天被骂了几乎整整一个晚上,直到现在,脑子里都还嗡嗡的。 她已经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迈步走了进去,忽然又觉得不对,转身再出来,视线,落在大楼侧面的停车场里。 林霁远的车停在那里。 停车场上就这么一辆车,暗黑的车身几乎要融化在同样昏沉的天色里。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还没到跟前,车门打开了。 下来的是杨懿,不是林霁远。 她停住脚步,直觉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开始萌发,扩张,最后在脑海里炸开。 “乔小姐,林总让我来送样东西给你。”杨师傅微笑着,递过来一个很小的包裹。 未若接过包裹,没急着打开,直接就问:“他人呢?” “林总……在A城啊。他比较忙,没时间……” 她没等杨懿说完,径直走到车边拉开门,暖风扑面而来,而他却不在里面。 只是,她仍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就在附近。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天似乎渐渐开始亮了,视线范围内的景致,虽然仍是影影绰绰地,却能看清楚轮廓了,只是她极力睁大了眼睛,却仍然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也许真的是错觉吧,即便是再心灵相通,也有出错的时候。 她低落地摇摇头,转身对杨懿说:“麻烦你了,还跑一趟。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到的B城。等下还要赶回A市,所以早点过来。”杨懿搓着手说。 “还没吃早饭吧。”未若笑笑,把手上的饭盒递给他。“B市最有名的素三丁烧卖,你尝尝吧。” 杨懿起初想推辞,略微迟疑了片刻,却又笑了笑,收下了。 未若再跟他寒暄了两句,才有些犹疑地走了回去。走进大门以后,她还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杨懿已经发动了车子,开始把车从停车位里往外倒。她站在门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倒好车子,绝尘而去,直到那黑色的影子,消失在远处的窄路尽头,才终于心凉,上楼离去。 她当然不知道,在自己上了楼以后,那辆已经走远的车会再开回来。 杨懿看见林霁远站在门边,身形微晃,已经是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开门下车,走到他身边,小心地问:“林总……你……” 没等他说完,林霁远便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杨懿没多问什么,只是跟在他的身后,盯着他虚软的脚步,随时准备在他要倒下的时候扶住他。 “林总,素三丁烧麦……乔小姐给我的……” 林霁远坐进车里,伸手接过杨懿从前座递过来的东西,慢慢地软在椅背上。 手上的东西,似乎还散发着她的温度,他等了一夜,只是为了这缕温暖,却在看见她的时候,退缩了。 他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色,很久也无法平复心情,只觉得一阵阵的眩晕,那捏在手里的一次性打包盒,已经有些变形。 “车上有止疼药吗?” “……应该有。”杨懿在手套箱里翻找了一下,把那个还没开过封的小瓶子递给他。他撕开瓶口的密封条,倒出一粒,没喝水便吞了下去。 杨懿见状,从副驾驶位子上拿了条薄毛毯递给他。 “林总,你先睡一会,高速上还是很堵,不到中午估计是到不了A市的。” “嗯。辛苦你了。”林霁远无力地闭上眼睛,点点头说。 “没关系,昨晚到医院,你上楼以后我一直在车里睡觉。”杨懿轻松地笑笑,开车上路。 林霁远拥着毛毯,第一次在这镇静剂的作用下,陷入浅浅的睡眠。朦胧中,他一直用右手的两只手指,捏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一个有些冰凉的金属物体。 戒指…… 未若坐在病房前面的长椅上,拆开了那个包裹,看见的,便是枚简单的白金戒指,有些起伏的波浪造型,镶着细细一排钻石,小巧精致,是她最喜欢的类型,似乎是一对对戒里的一枚。她拿起来,戴在无名指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接着又重新取下来,对着初升的阳光,看见戒指内圈刻了两个字。若,远。 他们之间的联系,又多了一样。 只是无论多少物质,都比不上他在身边的温暖。 未若看着手上的戒指,想象着他戴着同样一枚戒指的样子,他的手指那样修长匀称,戴起来,一定很好看…… “未若,未若?”病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她赶紧把戒指收到大衣口袋里,走了进去。 “醒了?昨晚睡得好不好?”未若赔着笑脸说。 “还好。”妈妈看了她一眼,仍有点余怒未消的样子。 未若不敢再提林霁远的事情,只是忙忙碌碌地,打开水洗衣服,找医生问病情,收拾床头柜,自己把自己指使的团团转,静下来以后,便坐在床边看书,除了嘘寒问暖,做个好女儿以外,一声不吭。 妈妈一直对她有些冷淡,直到晚上她强烈要求留下来陪床时,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一直等到妈妈睡着了,才偷偷地拿出手机,到洗手间给林霁远打电话。 通话音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有些疲惫。“喂……” “霁远,是我。”她轻声地叫他。 “……嗯。” “你是不是很累?怎么这么有气无力的?” “有点。几天没上班,事情比较多。” “戒指……我收到了。”她换了个甜蜜些的话题。 “喜欢吗?”他也像是终于打起了一些精神。 “喜欢啊,你买的,我当然喜欢。” 电话那头沉寂了片刻,接着,传来他清晰的声音:“不许弄丢了。” “噢……”未若刚应了一声,他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有隐隐的威胁:“永远不许。” “知道啦,不会的……”她笑了笑,又说了几句闲话,打听了一下Alpha的情况,听他说一切顺利,才放心地挂了电话,回到病房里,小心地钻回折叠床上的被窝里,却听见妈妈忽然开口问:“去哪了?” “……上厕所。”未若心虚地回答。 妈妈叹了口气。 她顿时明白,谎话被看穿了,刚硬了硬头皮,准备听骂,却听见妈妈开口悠悠地说:“以前你跟那个姓……韩的学长在一起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半夜打电话。” 她怔了一怔。姓韩的学长……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的感觉,现在都已经淡忘。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你跟他分手的时候,不是还把所有的东西都寄回家,让我锁在书橱里吗。”妈妈顿了顿,继续说:“当时哭得很伤心吧。” “……没怎么哭。”她趴在枕头里,喃喃地说。 “胡说。” “真的。既然是他不爱我,不要我,我怎么会为他哭?我忘记他就行了。”一提到韩苏维,她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愤愤的语调,很像个失意的小孩。 妈妈被她引得笑了笑。“你说得倒容易。” “做起来也不难。多跟自己说两次,他是个混蛋,就可以了。” 妈妈又笑了一下,才有些得意地轻声说:“我女儿果然是女中豪杰,理智清醒,爱憎分明。” 未若也跟着笑起来,什么理智清醒,什么爱憎分明,她只不过是比较擅长骗自己,说服自己,并没有爱过那个人,仅此而已。 讨论完关于分手的问题以后,未若和妈妈都睡了。她们的关系,似乎在同仇敌忾中缓和了下来,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和睦相处,没有提过不开心的话题。 她为了讨妈妈欢心,还是没怎么跟林霁远联系,只在晚上偷偷给他打电话,妈妈也睁一眼闭一眼。只是林霁远每天都很累的样子,她知道Alpha过两天就要上市,他一定忙得不可开交,暗自盘算着妈妈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她得在正式上市前两天回去陪陪他。 只是,她没能等到那天。一切看似平常的生活,便被一个从天而降的噩耗搅得风波骤起,一切的幸福美满,转瞬便化成泡影,悠悠荡荡地,破灭成空。 第 54 章 未若没有想到,有些事情,她竟然要从新闻里知道。 医院的休息室里,坐的大多数都是年迈的老人,只有她一个年轻女孩陪在妈妈身边,格外扎眼。 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轻,周围还有人在看书读报,她心不在焉地瞄到屏幕上,看到的是一条财经新闻。 他们的竞争对手建业公司的新品发布会。 她起了兴趣,走到电视前面,想把声音开得大些,拨弄了半天,才发现这电视出了问题,声音根本就是开不大的。 幸好,看着这近乎是默片一样的新闻,对她的冲击,也缓和了一些。只是,看清楚那新产品的时候,她还是无法控制地后退一步。 那不是他们的Alpha吗? 是他们第一次投资电子产品,慎之又慎,花了无数心血的Alpha。希腊字母第一个,预示着“起始”的Alpha。 她立刻转身回来拿手机,先是打电话给林霁远,他关机了。再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公司里的同事,终于才找到一个接电话的人。 她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也在听到那边的声音以后,瘫坐在椅子上。 “听说是陆烨钧泄露的……还有韩氏,他们提供了芯片……” 未若的脊背渐渐泛起凉意,只是听说这个消息,不需要确认,她便已经知道,这是真的。 林霁远一直让她相信他的,就是这件事情……只是,他从来没有说清楚而已…… 她深呼吸了几次,站起身来,沉着地对妈妈说:“我得回A城。公司里出了事情。”妈妈也没有阻拦,只是提醒她路上当心。 坐上返回A城的火车以后,她无数次地打电话给林霁远,他一直关机,公司的电话,家里的电话,甚至林霁适的电话,她一刻不停地拨着号码,却没有一个是接通了的。 她靠在车窗上,仔细回想从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一切,每想到一点,周身的寒冷便更甚几分。 他一开始就有一次开会特地避开了陆烨钧,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因为陆烨钧的岳父过生日才没参加,而是他那个时候便已经开始怀疑了…… 她不相信他是公私分明,却相信陆烨钧的话,以为韩氏是最合适的供应商,跟他大闹一场,回来以后,他便真的签了韩氏,埋下了现在失败的种子…… 他撤了陆烨钧的职,接着出差回来便正好遇到韩苏维,受伤不能上班,只好再把Alpha交到陆烨钧的手上,他们计划地如此完美,里应外合地天衣无缝…… 看着窗外皑皑的积雪,她终于明白,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被人当作棋子,当作他的软肋,当作用来对付他的武器。她终于明白,最近一直在心头隐隐约约挥之不去的恐慌,到底是为了什么。那渐渐一环一环扣起来的真相,凝结成沉重的大石,牢牢地压在她的心头,令她呼吸困难。她无力支撑自己的脑袋,就倚在车窗上,随着列车的晃动,不时地磕在玻璃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火车上下来,她竟然一时无限迷惘,她要到哪里找他? 寒冬的朔风里,她的思维也迟钝了不少。或许,她一直是这样迟钝,毫无意识地配合着别人,把他推进那个陷阱里。只是,她已经没有时间自责,只要能立刻赶到他的身边,他生气也好埋怨也好,她统统毫无怨言。 冷风吹了一会,她才终于想到办法,打电话给杨懿,确认他今天已经到了公司以后,便打车冲了过去。 进了宏远的大楼,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眼光似乎有些奇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整个公司似乎都笼罩着一股人心惶惶的气氛。 她来不及多想,上了十五楼,却发现一个从来没有遇到过的问题。 她的胸卡,刷不开十五楼入口处玻璃门的门禁。 无论她如何尝试,始终是不断“滴滴”响着的报错声,小小的红灯一闪一闪,就是不让她进去。她焦急地跺着脚,透过玻璃门张望,里面空无一人的样子,林霁远并不在。 她只好再回到楼下,去找大厅的保安理论。 保安一脸茫然地回答说不知道她的胸卡为什么失效,也不知道林总在哪里。 她刚要再追问下去,听见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未若。” “哥哥……”她转身看见林霁适满脸的严肃沉稳,心里便更慌乱几分。“霁远他……” “他在多功能厅……等你。”林霁适走近了一步,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地说:“你们……” 话说到一半,他却停住了,轻轻摇了摇头,不愿再说什么的样子。 未若来不及细问,只是加快了步子绕过他,往走廊尽头的多功能厅走去, 开门之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林霁适还站在原地,双眸沉沉地看着她,一脸的无奈和欲言又止。 宏远的多功能厅可以容纳近一百个人,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桌椅,前方是个占满整幅墙壁的投影幕,未若进门的时候,发现厅里墨黑一团,没有开灯,只有投影仪被打开了,投在幕上的是一个屏幕保护的图像,发着淡蓝色的迷离微光。 “霁远?”她关上门,轻轻地叫了一声,空旷的大厅里,顿时起了幽幽的回声。 回声散尽以后,仍然没有人应声。 “霁……”她刚想再叫,便听见身后的音响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回来了。” 那声音是再亲切不过的沉着淡定,只是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诡异。 确定了他还好好的,她刚松了一口气,便听见那个声音冷凝起来:“回来看你胜利的成果?怎么样,还满意吗?” 未若还在四下张望找他的身影,听见这句话,不由得全身一冷,僵在原地。 投影幕忽然颤抖了一下,接着亮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却在看清楚屏幕的那一瞬,发觉自己的血液开始奔腾着离开心脏。 那是一张照片,是她和韩苏维平安夜那天在车里微笑着聊天的合影。 画面开始闪动,记录着他们一路如何到了希尔顿的经过。接着,便是他们在酒店里吃饭的场景。 照片很多很密,每一张都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出现,每一张都是他们在笑的样子。 只是这些,并不能代表什么,她刚要说什么,发现屏幕上的照片忽的一暗,背景里,不再是灯火透亮的法国餐厅,而是一个灯光朦胧的房间。 房间的床上有两个人,一个面朝镜头,很清楚是韩苏维的脸,另外一个是女人的身影,脸孔正好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楚,只有胸前的一个琉璃项链,在昏暗的灯光下,流光溢彩地闪亮着。两个人几乎全身 赤 裸,静止的画面,却有挥之不去的情 色 欲望,缠绵纠结。 那条项链,跟她脖子上从未拿下来过的那对琉璃小鱼,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而那个女人的身材,跟她……很像。 那一刻,她终于看清陆烨钧一直笑眯眯的面具下,到底是一张怎样面目狰狞的脸。韩苏维的微笑定格在硕大的屏幕上,她只觉得一阵恶心,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地恶心,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只怕自己会尖叫出声。 她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僵硬着身体转回头,看着那个走过来的身影,却凝住了声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穿着一件她从没见过的黑色衬衫,映着毫无血色的脸孔,苍白透明得,仿佛下一秒钟,就能凭空消失,他慢慢地走过来,低头站在她的面前,先是垂下眼帘看着她,那黑眸里,看不见一丝光芒。 接着,他轻轻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要说,这些都是假的?” 她刚要点头,下巴却被他一把捏住,狠狠地抬了起来。 “很可惜,这些照片,都是我找人拍的。除了最后一张,是在韩苏维的房间里找到的。”他的笑容,继续扩大,在嘴角蔓延开来,声音却透着万年寒冰的凉意。“还有很多,你要不要再看几张?” 她想到跟着他们的桑塔纳,顿时明白过来,原来,那天跟着他们的,竟然是林霁远的人。 她伸手扳他的胳膊,想摆脱他的控制,替自己辩解,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无法挣脱半分。 他摸着她的脸颊,鬼魅一般地淡淡微笑着,声音漂在空荡的房间里,轻快而柔软: “乔未若,你很厉害啊,他们的计划,要是少了你,怎么能成功呢?没有你,他们怎么能顺利地签到合同,又在最后关键的时刻让我受伤呢?你既然拿你妈妈的病当挡箭牌,顺利地逃了回去,何苦现在又回来?” 他一直轻描淡写的声音,忽然大了几分,怒意开始爆发。“是要回来看看我的下场?还是回来分我一半财产的?” 他每说一句话,未若便觉得全身的血气流失一分,很快便已经手脚冰凉,再也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只有脸颊仍在他的掌控之中,肌肤上感觉得到他指尖紧张的力量,仿佛他只要再加一分力气,就能把她的颌骨生生捏碎。 “乔未若,你傻吗?我故意跟你结婚,把财产都加上你的名字,演戏演得这么辛苦,就以为你会收手,可你还是执迷不悟,他值得你这样付出?”他伸出另外一只手,揽紧了她的腰,拉着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啊,我忘了,你们有那么多年的感情,钱又怎么能收买得了呢?” 他终于在低声的咆哮中发泄完满腔的怒意,说完,又再度勾起嘴角轻蔑地笑了笑,笑容里,说不出的讽刺挖苦,眼底却是一片空茫的绝望。 未若抬着头,倔强地跟他对视,隔着眼里早已经弥漫的泪水,她的目光,起初迷惘无助,接着,便成了了然一切的失落。 他终于松了手,轻轻地往后一推,她踉跄了一下,扶着身后的桌子站稳。 半明半暗的会议室里,她面对着他一身全黑的身影,忽然间觉得无话可说,只有嘴唇在不住地颤抖。 她那样爱他,信任他,为他可以不顾一切,换来的,只是他无情地嘲弄和怀疑。她以为自己是他一直在等的人,以为她是那个可以融化他心底的冰山的人,wωw奇Qìsuu書còm网以为她是可以一辈子陪着他的人,到了这个时候,才蓦然发现,一切,都是她在欺骗自己。 她稳不下心神,情不自禁地脚一软,坐在身后的一把椅子上。 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的气息就在身边,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到他的身体,只是,那已经不再是属于她的温暖,而是一团痛彻心肺的冰冷而已。 良久,她才终于可以发出声音,开口轻声地问:“你早就怀疑我,找人跟踪我了?”她的声音,依旧是平时的温软柔美,只是克制不住地在漂浮。 林霁远侧转了身,面对着投影幕,她抬着脸,只能看见他微点了头,冷冰冰地说了声:“是。” “你……对我好……都是在演戏?”她站起身来,走近了一步。 “嗯。”他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结婚,只是为了试探我……还是想……”她再走近一步,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袖口,两人的肌肤微微接触了一瞬,都是同样的冰冷。 没等她问完,他便转了头,看着她的目光里,已经没有半点昔日的爱意,陌生得顿时把她的话噎了回去。 “反正不是因为爱。”说完,他胳膊微抬,抽出了被她捏住的袖口,对着远处,苍然一笑。 不是因为爱…… 她摇头低笑了一下。原来他们经历过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已经不是爱,而是阴谋。 她站起来,转身,迈步往门口走,不哭不闹,心死成灰。 她拉开大门,外面的光明突然透过门缝泄了进来,亮的刺眼,逼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停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身走回去。 “林总,你的戒指,我没有弄丢,只是,我现在不想要了。” 说着,她轻轻脱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顺手扔在地上。 金属接触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弹跳了几下,叮叮咚咚的回音才渐渐消失,而她现在的心,已经无力再跳动,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迅速的收缩枯萎,很快,便成了一团灰烬。 第 55 章 未若的车,从平安夜那天开始,就一直停在公司的楼下。 她开门上车以后,第一件事情,不是发动车子,而是开始撕那张停车证,那张他很久以前特地给她的宝贵的停车证。 坚硬的塑封外壳,她撕了很久也没能撕碎,只好狠狠地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处理掉停车证,她才发现,周围还有很多很多他的气息,CD,衣服,甚至连车里用的香水……这些就在眼前的事物,都证明着她和他那样爱过,只是,他现在,不爱了……她的爱情,不是输给了处心积虑的阴谋,而是输给了他那颗无法温暖的心。 午后的阳光正好,久阴乍晴的天气里,街上的人比平时要多很多,这繁华的城市里,没人会注意到湮灭在时间的灰烬里,她的心碎和神伤。 未若把自己关在家里,拔掉电话线,关掉手机,蜷在沙发上,听瓦格纳的歌剧。 她从来没有仔细听过瓦格纳,因为她根本不喜欢。现在再听,仍然不喜欢,只是,她总不能再听失恋的歌,总不能任由自己彻夜不眠地想他,总不能为他不停地掉眼泪。 而她没有真的掉眼泪,一滴也没有,或许瓦格纳真有这样震慑人心的作用,让她沉在音乐里,无法自拔。 只是她心痛,每一个她听得懂或听不懂的德语单词,都好像在她的心上扎针一般。 他说她说德语的时候,声音特别软…… 这也是他那场恩爱戏的一部分吗?他对她的好,都是在试探,都是在算计? 她起身随手换了张CD,没想到,竟然是上大学时候听的BBC新闻。很久很久前的新闻,已经没任何意义,满耳充斥着的“难民”“两伊战争”“塔利班”,竟让她的脑袋渐渐空白下来,就这样无意识地一直听到半夜,才勉强失去了意识。 林霁适第二天一早敲开她的家门的时候,听见的,便是字正腔圆的英式英语。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面色苍白,看见是他,勉强地笑了笑:“哥哥,你又来做说客?” 林霁适听见她还那样轻柔地叫“哥哥”,又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心顿时便软了,伸手抱住她,轻声地说:“未若,委屈你了……” 他的气息,也有些熟悉的暖意,未若僵在他的怀里,一时间,竟然不想挣开。 这一秒钟的贪恋,哪怕不是他,也好。 她放纵了自己片刻,还是站直身体,轻轻地挣脱开来。 林霁适倒一脸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说:“在国外呆久了……拥抱人抱习惯了……” 未若不以为意地摇摇头,去厨房打算泡茶,才发现家里一口热水也没有,只好又开了煤气烧水。 林霁适坐下就一直没说话,直到她泡好茶端到他手边,才悠悠地开口说:“陆烨钧一直被霁远压着,大概早就有想法了,只不过他实在是太了解霁远了,光是一个项目失败,根本不能打击到他什么,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个机会,只有你……” 未若默不作声地听着,酝酿了很久,才低头轻声说:“如果他真的相信我,也不会被他们骗到了。”说完,猛地想起什么似地抬起头:“哥哥,你相信我?” 林霁适浅浅一笑。“相信。你这样的小丫头,怎么可能有那种心眼?再说,看你对霁远那么好……” 他话没说完,便发现未若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已经滚滚而下,急忙放下手里的茶杯,拉着她的手臂一阵轻晃。“你别哭啊。” “你都相信我,可是他却不信……”她再也无法压抑胸中奔涌的委屈,扑在林霁适的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这个世界上,她最在乎的人,却不相信她。 “未若,你听我说,霁远他只是一时糊涂,你不知道,建业开发布会的前一天晚上,他正好发现那些照片,否则他们怎么可能得逞呢?你给他点时间,让他清醒过来……” 他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轻拍着她的背,很久过后,未若才停住眼泪,坐直身体,抬头看着他,轻声地问:“如果有人这样陷害婉婷姐,你会信吗?” 林霁适一僵,没来得及回答,未若便继续说了下去,她的眼神,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面的一堵白墙上。 “他不是一时糊涂,他早就已经信了,要不,也不会找人跟踪我,不会莫名其妙对我发火,他……从头到尾,都是怀疑我的……” “未若,他再怎么样,也是爱你的……”林霁适还要再劝,她却转了脸看着他,眼底里掩饰不住地伤心难忍,却有一丝坚定:“爱又怎么样?就算平时我总是能体谅他,可……我也是有底线的,我没办法接受他这样的不信任。” 林霁适看她的脸色,心里顿时一惊,急着站起来匆忙地说:“你们都已经结婚了,有什么事情……” 他话音没落,门铃便响了,未若径直走过去开门,把他晾在身后。 敲门的人是个西装革履的青年,他先是谨慎地问了一句:“请问,是乔未若小姐吗?” “我是。” “我是赵陵乾律师的助理,这是林霁远先生委托我们送来的离婚协议书。”不知道是不是办惯了这种委托案件,他的口吻,极度的公式化,没带一分感情。 离婚协议书…… 她扶着门框恍惚了片刻,嘴角渐渐扯出一个无奈而凄凉的微笑。结婚高效,离婚更应该如此,这样,才像那个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的林霁远。 她让了那名律师进来坐下,自己开始翻看协议书的内容。 林霁适本来听见“离婚协议书”几个字,已经快要暴跳如雷,见她镇定的神情,不禁又是一呆。 未若看完,站起身来说:“我不签。” 林霁适刚面露喜色,以为事情有了转机,便听见她愈发冰冷的声音:“麻烦你们告诉林总,我不会要他一分钱,我受不起。” 那年轻律师脸色尴尬,他显然是没见过这样的女人,面对着颇为庞大的数目,竟然这样严词拒绝。 未若转脸看了看他为难的样子,又低头自言自语地说:“还是我自己去说吧。” 说完,她便穿上外套出门。林霁适和那个律师追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自己的车,一路飞快地开出小区。 她只觉得血液在胸中汹涌地翻滚,说不清是愤怒,委屈,或是伤心。 从他说出“乔未若,你到底站在谁那边的”时候开始,他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只是,她不愿承受这样的侮辱。 她在楼下停好车,找到大厅里的保安,斩钉截铁地说:“麻烦你上去帮我开一下门,我有事情找林总。” 或许是她气焰太盛,保安竟然愣愣地站起来,跟着她上了电梯,帮她推开玻璃门,放了她进去,退出来的时候一直暗想,一向笑意融融的乔小姐,发起怒来的样子,竟然如此吓人。 她隐约听见会议室里传来林霁远的声音,便走过去推开门,对着会议室那头正在说话的人轻声地说:“林总,你出来一下好吗?我有事情跟你说。” 她的声音不大,会议室里的人却全都回了头,眼神错愕,鄙夷,惊奇,什么样的都有。所有的人大概都已经知道,她也是个叛徒。 她假装没看见那些目光,只是看着尽头里那个单薄的身影,看着他迟疑了一瞬,便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玻璃前等他。窗外,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景色,鳞次栉比的高楼,喧嚣热闹的马路,她仔细地看着,仿佛还有一丝留恋,她清楚地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这里。 “什么事?”他的声音,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她没有转身,只是对着窗外说:“离婚协议书,麻烦你让赵律师重新准备一份。我对你的钱,没有兴趣。如果你想跟我离婚,就不要想给我一分钱。” 他安静了片刻,接着便极为冷淡地说:“加上你名字的财产,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就当是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的……” 她猛地转回头,再也无法压抑心底里煎熬了自己一夜的怒火:“林霁远,你把我当什么人?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有尊严吗?况且,你那根本不是自尊,而是变态的自卑。” 她走近了一步,放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地说:“我刚知道,你的心,跟你的身体一样,早就已经残了。”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如一口沉寂的枯井。良久,才抬手挥了挥:“你不要的话,以后别后悔。离婚协议明天会送份新的给你。” 她沉默着绕过他,径直往电梯走去,刚走到,电梯门便安静地滑开,林霁适终于追到了这里,看见他们的样子,便知道大事不好,伸手就拉住她的胳臂。 她轻轻地拂开,淡淡地笑了笑:“不是我不给他时间清醒,是他本来就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再说话,转身进了电梯,银色的滑门合上时,她听见上天又一次阴冷的嘲笑,她永远也斗不过他,结婚离婚,爱或不爱,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她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只有逃离,才能留住她可怜的微不足道的一点自尊。 林霁适呆滞地看着电梯的指示灯显示着她已经下了楼,才转回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霁远的身边,气急败坏地对他大吼:“你发什么神经?说离就离……” 林霁远一直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听他大吼大叫,一言不发,眼神空洞无物,只有嘴唇越抿越紧。 林霁适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发现林霁远的脸色转白,两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上。 林霁适敏捷地伸手扶住他,想托着他站起来,却发现他根本无力支撑自己,全身已经软成一团,只好抱着他倚在自己的身上,听见他在耳边低声地说了句:“哥哥,我后悔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帮你把她追回来……” 他摇了摇头,几乎轻不可闻地说:“我是后悔,根本不应该跟她开始……我……还是害了她……” 第 56 章 “未若,快来帮我看看出哪儿张牌。” “马上就来。”未若轻快地应着,从厨房里端着一只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走到妈妈身边坐下。 “出二万啊。”未若一边说,一边从妈妈面前的麻将牌里拎出一张,二话不说就扔在桌上。 “糊了。”对面的姨妈乐不可支地推倒自己的牌,笑着说,“我就说未若跟我关系好,她一来,马上我就糊了。” “乔未若你个死丫头,一来就放炮。” 妈妈转头瞪她,她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逃到沙发上看电视:“那我不看了,你们打你们的吧。” “未若,年初二那天,我家小宁的同学,就是那个又高又帅的,你仔细看了没有?”姨妈回过头来继续跟她说话。 “看了。”未若点点头,伸手拿了瓣橘子吃,边看电视边说,“是挺帅的,不过……” “不过什么?”姨妈心急火燎地追问,连桌上的牌也来不及洗。 “就是太闷了。三分钟也不说一句话。”未若笑笑说。 “人家是做IT的,见美女的机会少,紧张的。等过完年回了A城,你们多联系联系就行了。” “好。”未若心不在焉地应着,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上。 春节里的惯例活动打麻将,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二点,舅舅姨妈们才意犹未尽地回家了,约好明天到大舅舅家继续。 未若帮妈妈收拾好东西,洗了澡上床,坐在被窝里看书。 妈妈推门进来,往她被子里塞了个热水袋,在她床边坐下。 “今天姨妈说的那个做IT的小伙子,我看着也挺不错的。” “嗯。”未若放下手中的书说,“等我回A城再跟他联系好了。” “未若……”妈妈欲言又止地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要不,你就别回A城了,留在爸爸妈妈身边……” “妈妈,那边德国公司比较多,我不想荒废德语。”未若轻轻摇了摇头说。 妈妈看了看她,眼神无奈而心疼。 “我知道你和爸爸是为了我好。”未若低了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说,“我没事的。” 说着,她抬起头来笑了笑:“不是你说我一向女中豪杰,冷静理智的吗,怎么,现在又不相信我了?” 妈妈宽心地笑了笑:“你这样想,当然最好了。不早了,睡吧。明天初五,到舅舅家拜年,你那小外甥肯定要缠着你疯,赶紧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好。”未若钻进被窝里,抱住暖暖的热水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夜凉如水,寒气袭人,渐渐地,怀里的热水袋失了温度。她皱皱眉头,放开热水袋,转了个身,喃喃地叫了一声:“霁远……” 于是便在此时惊醒,身边徒有一团空虚的冰冷。 她缩回自己已经伸出去探寻的手,压在脑袋下面,耐心地数羊,逼自己睡着。只是她很久也没有成功。 明明知道要恨他,明明已经忘记一切美好,明明在白天的时候谈笑风生,愉快洒脱,可每每到了夜里,她总是不期然地惊醒,发现自己在索求一个人的体温,直到清醒以后意识到她已经再也没有希望找到时,才会觉得有把钝刀,一片一片,一寸一寸地凌迟自己的心。 她在那两个星期里经历了太多,从他在办公室里对她发火,出差去北京,回来受伤在家养病,结婚,回B城,再到离婚,一切都如奔涌的急流,淹得她透不过气。直到一切尘埃落定,她成了失了业、离了婚的女人,才赫然明白,她和他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再也不是她的霁远,世上也不会有人再叫她若若。 只是她想不通,那样的心心相印,那样的缠绵悱恻,那样浓得化不开的爱,怎么会在一夜之间,统统离她远去,只留下他绝情的伤害。 只是既然想不通,她便不再去想,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崩溃,于是她很快收拾好心情,让自己不再惦念着他,让生活如常继续。 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最近一向是这样,于是未若翻身坐起来看书。时间,是夜里三点半,她在看的是情节刺激的《天使与魔鬼》,丹布朗的小说,气氛紧张,很快让她心无旁骛。 看到六点,书已经读完。她起身穿衣下床。 今天是那家素三丁烧卖过完年开业的日子,她昨天就答应了妈妈去买,上次在医院里没吃成,妈妈一直耿耿于怀。 天色灰蒙蒙的,似乎又要下雪。地上还有些没有融化的积雪,走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那家店就在未若家附近,虽然时间还早,又是过年,但是早有人在门口排队。她已经是第十名朝后了。 她站到队伍里,大家素不相识,却热情地互相打招呼:“新年好。” 她也笑眯眯地打招呼,听前面的阿姨说,她五点多钟就来了,也是给她妈妈来买烧卖的,笑着抱怨这家名声太响,每天又限量供应,来的晚了,都不知道能不能买上。 她刚想宽慰那位阿姨几句,便感觉到身后有股熟悉的气息。 又有人来排队了。 前面的人照例回头说“新年好”,后面的人也轻声应答,无比清晰的淡定成熟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却僵在原地。 寒冷的北风吹得她几乎有些想落泪,可是在这朔风里,她还是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曾经多么让她着迷心疼的味道。这一刻,她无比愤恨自己的嗅觉敏锐,记忆清晰。 那味道里,还掺杂了别的什么气味,是股浓烈的烟草味。 什么时候,林霁远也开始抽烟了?他是不是也会半夜惊醒,无法入眠,才点一支烟,在烟雾缭绕中排解寂寞? 她抬手戴起大衣上的兜帽,紧紧揪住帽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回头看见他的脸,便会让这一个多月的坚持功亏一篑。 风渐渐小了,天上却真的开始飘起雪花,一片片乘着微风荡漾下来,悠悠地落在地上。后面渐渐又有人来排队,人多了,队伍也拥挤了,她能感觉得到,他被后面的人挤了挤,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身体,便蓦地往后一退,似乎又撞到了后面的人,再低声地说“对不起”。那股烟草的味道逼近了几分,夹着她夜夜寻觅的体温,猛然间,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温热起来。 他怎么会来这里?怎么会看见她还若无其事地过来排队?他们怎么能够这样一前一后,站得这么近,却假装不认识? 薄薄的雪花落在她的靴子上,很快积了淡淡的一层近乎透明的白色,她紧紧地盯着看了半天,竟然觉得无比刺目。 终于,她无法再坚持下去,等不到烧卖铺开门,便转身离去。 马路上的人很少,她站在斑马线上,怔怔地看着绿灯变红,红灯又变绿。青灰色的天空下,雪渐渐大起来,她的视线,也渐渐充满一片雪白的空茫,那半个夜晚没有睡过觉的疲乏泛了上来,她的心恍惚得好像在空中踏步,丝毫没有注意到一辆黑色的帕萨特正穿了红灯,歪歪斜斜地往她面前直冲而来。 等她被已经抵在耳边的引擎声惊醒的时候,眼里只有大光灯刺眼的一团明亮,她没意识到自己应该躲开,却只是抬手去挡眼睛,于是眼前便是一阵黑暗,只觉得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魂魄慢慢飞离身体的时候,却感觉到一丝轻松惬意。 也好,也许从此都不用再恨他,为他心痛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在拥挤不堪的急诊室里,周围走来走去的都是人。 “醒了?”一个面目清秀的男医生过来,看了看她。 “我……”她坐起来,似乎并没有受伤,只是头有点昏。 “有辆车酒后驾驶还闯红灯,冲着人行道就过去了,差点撞到你,还好有人冲过去拉了你一把。不然你就不是惊吓过度昏过去这么简单了。”那医生检查了她一下,确定她没事,便皱皱眉头说,“大过年的,喝醉的人就是多,这急诊室热闹的跟菜市场一样。” 她渐渐清醒过来,回忆里有一团温暖,曾经紧紧拥在自己身边,熟悉的怀抱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味道。 “那……拉我的那个人呢?受伤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是你男朋友?”这医生很好奇的样子,也不回答,倒是饶有兴趣的打听起来,“听说他把你抱得很紧,摔倒的时候还垫在你下面。” “那他受伤了?”她一把拽住医生的衣角,急急地问。 “好像有点吧。刚才来过一趟,手上缠着绷带,见你没事就走开了……” 她没等医生说完,便从病床上跳了下来。 医院的急诊室并不大,很多人都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或者过年放鞭炮受了伤来看病的,身边都有一群陪同的家属,挤得密密麻麻。她匆忙地转了一圈,并没有在人群里找到任何一个熟悉的身影,又下意识地走到急诊室大厅的门口。落地玻璃门外是一条狭窄的林□,夏日里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此时只剩下干枯的树干,上面覆着薄薄的一层雪花。 对面的树下有一排长椅,她一张一张椅子看过去,发现离她最远的长椅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林霁远正低着头,从大衣的口袋里掏什么东西出来。 先是烟,然后是打火机。 他抬起左手,护住打火机的细小火苗,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她只能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一圈白色,不知道是石膏还是绷带,抬手的动作略显僵硬。 烟雾渐渐腾起,他垂着头,似乎无意识地看着地面,侧脸被缭绕的轻烟遮挡,手却许久没有动作,指尖那点微明的火光在风中摇摇欲坠。 这样的他,她并不熟悉,除了那股以前经常发觉的落寞气质以外。 她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思考过如果看见他要做什么,现在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玻璃门,却迟迟无法动弹,仿佛门外就是万丈深渊。 她怔怔地站在这十几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低着头,慢慢地把手里那支烟吸完,才站起了身,缓缓地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这边的她。 与她四目相接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像是闪烁了一下,接着便是一片茫然。他在室外坐了很久,身上已经沾上不少雪花,随着他转身的动作,簌簌地洒落在地面上,宛如一曲低落哀叹着的挽歌。 他提步离去,似乎不曾看见她一样,脚步缓慢,有一点点蹒跚。 林□上人烟稀少,她盯着他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再到缩成融在一片白茫茫里的一个小小黑点。 她恍惚的推开急诊室的大门,走到最远的那张长椅边,那里的地上,有他刚才坐过时留下的一对脚印。她把双脚放进那对脚印里,寒意从脚底向上蔓延,直没心房。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那一排高大的梧桐树,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之内,只留着半空纷纷扬扬的雪花。 第 57 章 过完年,未若回了A城,很快找到一份新的工作,在一家德国出版社里做总经理助理。公司不大,百十个人上下,老板弗兰茨是个标准的德国绅士,三十多岁,刚跟老婆离婚来了中国,还没有开始挺出啤酒肚,身形挺拔,眼睛湛蓝,是狭长深邃的双眼皮。弗兰茨对她很好,开口闭口都是“谢谢”“麻烦”,从来不要她加班,偶尔犯点迷糊,也绝不骂她,只是笑容可掬地说一句“下次注意些”。她很快跟一点架子也没有的弗兰茨变成很好的朋友,上班下班一直嘻嘻哈哈。 她告诉自己,一切美满平淡,只是心上少了一块,无论如何都再也补不起来。 上班以后没几个星期,她陪弗兰茨和出版社一本财经杂志的主编出席酒会,因为是财经杂志办的晚会,来的都是商界人士,谈论的都是收购、股市、投资等等。她觉得气闷,只好端了杯红酒,站在吧台边神游,无意中听见吧台边有两个公司的老板小声地聊天,在说韩氏的产品遇到严重的质量问题,因为牵扯的范围过大,到处有客户索赔,公司已经周转不济,想去银行贷款,偏偏又四处碰壁,眼看就要破产。 那一刻,她心头竟然浮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感。 她曾经还无知地以为,韩苏维对她,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点旧日的感情,却没想到,他对她,除了利用,还是利用,一切的通情达理,都是假象。 还好,她都不用恨他,自然有人会用比她大无数倍的能量,烧得他体无完肤。 下一个,会是陆烨钧吗? 得罪了林霁远,怎么会有好下场,她自己不也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忽然间,一个她以前从未来得及想过的问题浮出脑海。 既然林霁远一直都知道陆烨钧的阴谋,怎么会让他们得逞?即使他最后一段时间真的受伤没办法上班,公司里能够接手的人,也绝不只陆烨钧一个。 他并不是个简单的人,他是聪明的不可一世的林霁远,她曾经打听过,虽然Alpha失败的影响不能说不大,但是在过年前那几个星期里,他已经稳住了公司的形势,甚至其他的业务都进行的更加顺利。他只要想做,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又怎么会任由陆烨钧这样的事情在自己眼皮底下发生? 除非,他是真的打算用这件事来试探自己?她那天草草地看了一下他送来的第一份离婚协议,里面计划分割给她的财产,已经数目庞大到惊人,再加上这个项目,这个试探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这也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见她发呆,弗兰茨好心地施施然过来问她:“无聊了?” 她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还好,挺开心的啊。” 弗兰茨用湛蓝的眼睛看着她,半晌才说:“乔,你好像并不开心。” 她差点被一口红酒呛到,外国人都是这样直接的吗? “下个月初汉堡有个出版展会,跟我一起去吧,去德国散散心,也许你会好些。” 她感激地笑笑说:“谢谢。展会我一直想去,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不过,我真的没事。” 弗兰茨又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问:“是不是我对你不好,你工作的不愉快?” 她慌忙摆手:“当然不是,弗兰茨,你对我太好了。”想了想,又补充说,“比我前一个老板好一万倍。” 弗兰茨笑起来,蓝眼睛里充满快乐。 是啊,弗兰茨比他好一万倍,可惜却永远不是他,不是那个教训完她就后悔,只好拿张停车证来弥补一下的他,不是那个在年会上只说“谢谢你”,回去的路上却偎在她怀里攥着她不放的他,不是那个轻描淡写说“以后不许叫我林总”的他。他有时会让她连工作都无法顺利集中精神,只因为他曾经是她的老板。 去汉堡的飞机上,她跟弗兰茨坐在头等舱里喝香槟。 “乔,还好你以前当过空姐,认识汉莎航空的人,否则我们也没机会坐头等舱。” 弗兰茨眯着眼睛笑。 “连总经理出差都要坐经济舱,我们公司真的这么穷?” “经济情况不好,大家都要省一点。” 弗兰茨不以为意地摊摊手,“说说看,你做空姐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玩的人?” 她怔怔地看着手上淡金色的香槟,心底里仿佛有扇避之不及的大门忽地被他一脚踹开,掀起满地尘埃。黯淡的灯光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蒙眬了一秒,恍惚的眼神,落在舷窗外茫茫无际的天空中。良久,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声地说:“遇到过一个脾气很坏的客人,他以前是我的学长,后来就成了我的老板,男朋友,丈夫,前夫。”说着,她转头看了弗兰茨一眼,“怎么样,这个戏剧性的故事,你还喜欢吗?” “乔。”弗兰茨拍拍她的肩膀,安慰着说:“第一次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与众不同的。你现在能这样说,更说明你是个聪明的放得下的人。” 未若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觉得她能放得下?他们都看得到她笑语嫣然的样子,却看不到她夜夜惊醒的恐慌。 “那是,你们德国人那么崇尚理性,我学了几年德语,总归学到点皮毛。”她笑着关灯,准备睡觉。 德国的日子过得轻松舒适,弗兰茨出席会议带着她,却不用她具体做什么,在一边听着就好,汉堡的春天,有波罗的海吹来的温暖海风,云淡风轻。 最后一天晚上,弗兰茨邀请她去看话剧《浮士德》。她推辞了一下,实在不愿意扫他的面子,只好跟了去。 舞台设计独特华丽,演员个个演技精湛,她很快陷入剧情,看着浮士德和靡费斯特一路的经历,看着他被魔鬼迷惑,在寻找真理的路上认识天真可爱的姑娘甘蕾青。 当甘蕾青那段著名的纺车边的独白开始的时候,她的心突然一颤,接着便开始无规律地乱跳,下意识地抓紧了座位的扶手,脱口而出地跟着念这首诗的中文版:“我的心儿不宁,我的心儿沉沉,我再也静不下心,我再也不能。哪儿没有了他,哪儿就是荒郊,这整个的世界,就如一座囚牢……” 忽然间,她再也无法抑制地泪如雨下。 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便是一座囚牢,因为她无时无刻地把自己困在回忆里无法自拔,她自欺欺人地说自己没事,说自己恨他,可是她根本已经恨不起来,她只是想念他,想念曾经跟他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想念最后都成了梦境一般的幸福美好。 她冲出剧院,坐在门口的喷泉边上放声大哭。 弗兰茨吓得追出来,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不出话来,只好抱着自己的胳膊一直哭,哭完了,擦擦眼泪说:“弗兰茨,我们去喝酒吧。” 弗兰茨一愣,转而大笑说:“我知道码头边有一个酒吧,环境很好,你一定喜欢。” 她只喝了两杯啤酒就已经醉了,弗兰茨好心地开导她:“男人总会保证说永远爱你,但是经常做不到,看开点。” 她惨然一笑,轻飘飘地说:“弗兰茨,他没说过要永远爱我,他只说会陪我到我离开他的那天,他真的做到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酒陡然醒了一半,怔怔地看着手上的啤酒杯发呆,弗兰茨再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只觉得响在耳边的德语陌生极了,嗡嗡地震得她头疼。 回酒店以后,弗兰茨绅士地送她到门口。她低着头,只顾着在包里找什么东西。 “别找了,你的房卡在我这里。”弗兰茨看她晕乎乎的样子,颇有些好笑。 “不是。”她还是在找,轻声嘟囔着,“不是的……在哪儿啊……在哪儿里?” 弗兰茨不知道她要找什么,只好伸手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一头栽倒在地。 “……找不到了,我找不到……”她自说自话地仍然在包里翻找着,弗兰茨看走廊上灯光昏暗,索性开了门,拖她进房间,她也不反抗,只是一边被他拖着走路,一边仍孜孜不倦地寻找着什么。 “找到了。”她终于摸到了什么东西握在手里,才倒在床上。 弗兰茨好奇地低头去看,似乎是块石头,淡粉红色,晶莹通透,在床头灯上发着柔柔的暗光,以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这应该是个印章。 “刻的是什么?”他趁着未若还没睡着,赶紧问。 “我的名字。”她笑眯眯地说,似乎非常心满意足。 她曾经把跟他有关的东西能扔的扔能收的收,只是在一堆他送回来的她的私人物品里发现了这枚印章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甚至不忍心把它扔在橱里,只好随身带着。那“乔未若“三个字,跨越了荏苒时光,他已经全部刻完,只是原本刻在他心上的这三个字,怎么可能被他亲手抹去,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第 58 章 从德国回来,未若便突如其来地病倒了,从飞机上开始就上吐下泻,把弗兰茨吓得够呛,赶紧送她去医院。 是急性肠胃炎。 未若虚弱地笑笑,对弗兰茨说:“你带我去的酒吧,一定是黑店。” 弗兰茨不好意思地说:“算你一个星期病假,不扣工资。”说完便落荒而逃,把未若丢给刚从B城赶来的妈妈。 因为体力消耗得太厉害,未若大部分时间都在稀里糊涂地睡觉。下午一觉醒来,天已经擦黑了。妈妈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写备课笔记。 “妈妈。”她坐起来,揉揉眼睛。 “醒了?感觉怎么样?”妈妈给她端了杯水,她捧在手里小口地喝着,一边喝一边说,“挺好的。好多了。” “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看你白天一个劲地睡觉。” 她愣了一下,轻声地说:“我梦见他了。” 或许是因为生病的时候人特别脆弱,她忽然再也忍不住,竟然絮絮地说着,也顾不上妈妈的脸色了。 “我梦见他来看我,就在这里坐了很久,也不说话,就一直看着我睡觉。” “你怎么还想着他?”妈妈开始有些愠怒,坐下来替她掖了掖被子,“都离婚了,别老是放不下了。” 她抬眼看看妈妈,继续说:“其实,我们完全是误会……当时,我也太冲动,没有好好跟他解释,否则也不会这样了。” “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难道打算去求他?找他?” 未若靠在枕头上,轻声地说:“如果找得回来,也不错。” 妈妈忽然急了,语速加快了一些:“那怎么行,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她陡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妈妈的眼睛,“原来你担心他的身体,现在他又没事,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在一起?” “他那样对你……”妈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便岔开了话题,“过去就过去了,别想那么多。我给你煮了粥,先吃一点。” 她低头吃粥,不再说话,本来一直被怨恨笼罩的心底里,却有一团浓雾开始渐渐散开。她一直没有好好想过的事情,现在已经隐约可以看到眉目,只是,她不想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她要跟他本人确认。 晚上妈妈回家休息,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书,没多久,就有人笑嘻嘻地进来。 “婉婷姐,你下班了?”她放下书打招呼。 “嗯。你好点没有?”谢婉婷往椅子上一坐,筋疲力尽的样子,“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从急诊室调出来。” “你要是不在急诊室,我进医院的时候怎么能碰到你,怎么能住到这么舒服的单人间呢?”她笑了笑说。 两个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谢婉婷很小心地回避着任何跟林霁远甚至林霁适有关的话题,未若看她这样直爽的人兜圈子,暗自替她觉得辛苦。 “婉婷姐,霁远……他怎么样?”最后,还是她自己忍不住,先说出了那两个字。 “他……”谢婉婷踌躇了一下,轻声地说,“挺好的,还不就是那样。” 她转脸看了谢婉婷一眼,明显发现她神色恍惚,欲言又止。 “我……昨晚梦见他了。”她一边说,一边看着谢婉婷的脸色,“梦见他来看我,就坐在这里,一直不说话。坐了很久。” 谢婉婷忽然来了兴趣,侧着头问:“真的?” “嗯。”她抱着枕头,轻轻柔柔地说,“我最近一直睡得很不好,只有昨天晚上……倒睡得很香……不知道是因为做了梦就睡得好,还是因为睡得好,才做了那个梦呢?” 她低着头,像是真的陷入思绪里一般。 “如果那不是梦呢?”谢婉婷贴近了一些,冲她眨眨眼睛。 她笑了笑说:“那就更好了。” 谢婉婷若有所思地又跟她说了一会儿话,便叫着又困又累,回家睡觉了。 她也乖乖地关灯躺下,缩在被窝里,不声不响。窗外的月色正好,柔柔的银白光辉泄在地上,床前的一张小小的单人沙发,投下一个淡黑色的孤单影子。 她一直没有睡意,只是侧躺着看窗外重重叠叠的树影,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夜里越来越冷,她不禁又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终于,房门喀哒地轻响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咬紧了手指,果然听见了放轻了的脚步声,很慢,一步步地,似乎快要胶着在地板上,她甚至觉得,耳畔自己的心跳声,也要比这熟悉的脚步声响很多。 他似乎是在床前的沙发上坐下了,却许久没有动作。 她不敢睁开眼睛,只好静静地装睡。黑沉的夜里,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悠长舒缓。他的身上,这次没有一丝烟味,只有股淡淡的春天的草木气味。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自己,更加不敢动,只能尽量稳着呼吸,平复着自己无数次想要睁开眼睛的冲动。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开始怕这夜就要这样过去,天就快一点点亮起来,才猛地觉得一缕温暖贴近。他的指尖,开始在她的脸颊上流连。 他的手指干燥却冰冷,像是害怕胆怯一般,动作极慢极轻,她能感觉到,他帮她把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拢在耳后,恋恋不舍地缠住了发梢,绕在指上,迟迟不肯松开。 她再也压抑不住,慢慢地微微睁开了眼睛。他正盯着自己绕着她发丝的手出神,竟然一时没发觉她微开的眼帘。 他的眼神无比熟悉,那是她曾经每天早上都会看见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等着她醒过来时的眼神,专注而深邃。 她无法再装下去,蓦地抬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转眼,发现她已经醒了,便慌张地把手往回抽,却没想到,她握得很紧很紧,像是孩子攥住心爱的娃娃,不肯放松。 “霁远。”她伸出另外一只手,摸到他无名指上一个冰凉纤细的金属物体。 戒指,是他一直戴着的结婚戒指。 他更加慌乱,再试着抽回手,却被她用两只手一起握住,还是抽不动,只好转开眼神,不再看她,把心底里的波涛汹涌统统强压回去。 “你不知道,要骗人的话,首先要骗过自己的心吗?”她慢慢地坐起来,面对着他,“你费了那么大心思,要骗我离开你,可连自己的手都管不住……” 她轻轻地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他想躲,却发现自己毫无动弹的力气,只得扭过脸去,不肯看她。 朦胧的月色里,他的神情却清晰无比,那压抑在镇定的面具下的痛楚,她多么的熟悉。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什么叫骗你离开我?我不懂……” “霁远,别骗我了,你自己也知道骗不了我多长时间的。”她还是慢慢抚着他的脸颊,他也根本没意识到要躲开,“你根本不是不相信我,只是演了场戏,要我心甘情愿地离开你,因为……你怕陪不了我多久。” 他蓦地转回头来,双眸闪过一丝奇异的光亮,接着便堕入无尽的黑暗。 “其实,这些事情并不难猜。”她笑了笑,继续说,“陆烨钧他们的把戏,如果不是你存心配合,根本就不会得逞。我妈妈本来对我们都已经默认了,但是一听说我们结婚了,就又翻脸了,大概她早就找过你,逼你跟我分手,也跟你说好了,让你借着这个机会,让我恨你,离开你。就连我接到的德国的那个电话,恐怕也是假的……” 她伸手托起他的脸,看着他沉沉的幽暗眼神。 “要不是你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心,我也只能是猜测,可是……”她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唇,清凉而柔软的触感,一如从前,“可是你还是来了。” 他僵硬着身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脸。他似乎又瘦了,脸颊的弧度更陡了一些,即使是在这昏暗的月光下,也能看见他脸上的疲惫。她摩挲着他有一点扎手的胡茬儿,那样真实的微微刺痛,提醒着她,这不是梦,他是真真正正的,就在眼前。 他沉默地枯坐了很久,才终于找回理智,伸手推开她的手臂,颓然地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勾起一丝无奈苦涩的微笑:“我一直担心,你太聪明了……果然不错。” 她摇了摇头:“我不是聪明,只是敏感,能感觉到你的心而已。其实我本来真的被你骗到了,但是过年那次……你为什么要救我?你骗得了我,却骗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你一开始就想推开我,所以才对我发火,可是发完了又后悔,就总是这么一直折磨自己……”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身后的墙壁,空洞的眼神,像个无底的深渊。 她掀开被子下床,蹲在他的身前抬头看着他:“霁远……我想你了。”她抬手环住他的腰,喃喃地低语,“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每天半夜都会醒过来,就连上班也会想你。”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像抚慰一个伤心的孩子。 她低了头,慢慢地把脑袋放在他的膝上,软软地继续说:“你不在,我一点都不习惯。” 即使她的动作很轻,膝盖上却还是传来一阵微痛,扎得他陡然惊醒,收回了手。 “那你要学会习惯。”他冷冰冰地开口说。 她震惊地抬起头来,即使知道他故意让自己离开,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放下包袱,可这样凛冽的语调,还是让她胆战心惊。 “我学不会。”她愣了一下,决定继续发嗲,他一向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不是吗? “我不要学,我要你陪……” “你必须学。”他伸手去拉她环着自己的手臂。她不肯放,他便加大力量,直到顺利地摆脱她,站了起来,“我以后都不会在你身边。” 说着,他便提脚要走。 她立刻跟着站起来,一步挡在他的面前。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早就都知道了,那种病……舞蹈症,你会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可是我不怕,我……”她开始有些心慌,语无伦次地说到一半,便被他打断。 “你不怕,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可怕。”他忽然转头看着她,音调提高了几分,开始有些激动,“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不能控制自己,连像现在这样跟你面对面地站着都不行,喝水会打翻杯子,吃饭会吃得全身上下都是,这些你知道?”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情绪激动的样子,只是一怔,却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手腕。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不光是怕拖累你,我……”他说到一半,本来语速在渐渐加快,却猛地停住,房间里霎时一片沉寂。 正是月上中天,光华流转的时候,他背对着窗户,柔美的月光勾出整个人修长的轮廓,面目却是隐在黑暗中的一片黯淡灰白。 像是酝酿了一下,他才再次缓缓地开口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腿,是怎么没的。” 她恍惚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伸出另外一只手,抓紧他的胳膊不放。 他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时淡然冷静的语调:“是我妈……开着车要自杀,我想拦她,结果进医院的那个是我。我们都不知道,到底是那种病让她神志不清,还是她已经受不了痛苦,但是,受这种巨大的折磨的,绝对不只她一个人。” 他说完,便一边伸手去掰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双手,冰冷的指尖绷得僵硬,一边冷漠地低声说:“所以,你还是……别再见我了。”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松手,只是死死地拽着他,两个人拉扯起来,他的手很快开始颤抖,带着她的呼吸也跟着紊乱,她抬着脸慌乱地想在他眼里找到一丝眷恋,只是没有,那里除了绝望,什么也没有。 “霁远……霁远……”她心乱如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其实她白天想了一整天,想了很多要用来说服他的台词,可到了这个时候才真正发现,面对这样残忍的未来,她已经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的手很快都因为用力而泛出白色,他终于挣脱开来,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她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回过身来便跟在后面追他,甚至来不及穿鞋,病房的门猛然打开,走廊上灯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昼,她清楚地看着他的身影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竟然比平时要快得多,快到她根本追不上。 “林霁远!”她忽然来了勇气,站在他身后大声叫他,声音已经有些呜咽,他的身体一僵,停了下来。 “就算我能不见你,可是你以为我还能再找个人好好地生活下去吗?你觉得,我知道了你要一个人面对那么可怕的事情,还能开开心心地找我的幸福吗?我做不到的……我做不到……”她蹲下来,默默地抽泣,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已经模糊成一片,在空旷的走廊上,好像细雨落入池中的微澜,晕开以后,便很快消失无踪。 她慢慢地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地板上,光着脚,却感觉不到寒冷,只是低头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很快手心上便溢满了泪水,淹没着她的心,只剩一片潮湿和苦涩。 “那也比你守着我好。” 说完这句话,走廊尽头的身影滞了片刻,还是僵硬地离开了,他的身影慢慢隐匿在一片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从未在月光里留下那样清晰深刻的投影一般。 第 59 章 第二天早上未若准备出院,谢婉婷一大早便特地从急诊室里溜出来找她。 “喏,给你。”她漫不经心地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 未若接过来拆开一看,是请柬。 “咦?婉婷姐你们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到时候一定要来啊。”谢婉婷拍拍她的肩膀说。 “我……”她低头犹豫了一下。 “我的婚礼,我爱请谁就请谁,轮不到霁远啰嗦。”谢婉婷完全明白她在踌躇些什么。 “好。” 她送走了谢婉婷,跌坐在病床上。昨晚的一切,就好像是个梦,她却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自己终究还是被挡在他的心门之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个人痛苦沉沦,却无能为力。 婚礼是在两个星期以后,地点就是她去过的林家别墅的草坪上。 像是并不知道她会来,林霁远看见她的时候,眼底分明闪过一丝诧异。 隔着稀疏的人群,她就这样看着他的身影,看着他穿着一身礼服,站在耀眼的阳光下,脸庞的线条被勾勒得分外柔和,身后便是粉色玫瑰搭成的拱门和宣誓用的小小圣坛。 有那么一秒,她恍惚地以为,她是他的新娘,只要她走过去,他便会牵起她的手,说那句“我愿意”。 可是他只是定在原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进了别墅,直到草坪上的婚礼仪式都结束了,也没有再出现。 她坐在很靠前的位置,看着林霁适和谢婉婷沿着红毯走上那个圣坛,每人说了一段很长的表白,接着亲吻对方,久久不曾放开。 旁边真的有人感动得落泪。她木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只觉得统统光怪陆离,这似乎并不是她的世界,因为他不在这里。 天黑下来以后,她不想再待在人群里,便一个人溜到人工湖边吹风。夏天还没到,湖面上还没有长出荷叶,只有静谧的一片水面,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甜蜜的夜晚,他就躺在手边这张躺椅上,炙热的呼吸拍在她的耳边,轻声地叫她“若若”…… “未若,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我们都以为你走了呢。”林霁适在身后出现,搂住她的肩膀说。 她转回头,看着他绯红的脸色,笑了笑问:“你这个新郎怎么不去陪客人喝酒,跑来找我干吗?” 他不以为然地回头看看说:“喝酒的事,有霁远呢。不然我要伴郎干什么?” 那边的草坪上摆着自助餐的两条长桌,人来人往的,她踮起脚尖,才在人群中看见林霁远,他陪在谢婉婷身边,来者不拒,不停地在喝酒。 “我好像不应该来,不然你也不会到现在才看见伴郎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 “你瞎说什么。”林霁适拉着她坐下,“那个小子小心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 未若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过他看见我就要跑,我好像还从来没这么惹人讨厌过……” 她抱着膝盖坐在躺椅上,眼眶里一片晶莹透亮。 林霁适苦笑一下,不再说话,只是坐在湖边的另一张躺椅上,陪她看着幽黑的湖面。 “哥哥,为什么霁远不能像你这么洒脱?” 周围的一片喧闹里,只有她的声音是哀伤低落的。 “也许是我不好。”林霁适躺在椅子上,看着月光,“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不学钢琴,那年出事的时候我就不会在国外,开车出去要拦着妈妈自杀的人就是我,受伤的也会是我。霁远其实跟妈妈很像,都是十足的完美主义者,以前考试考不到第一,他都会郁闷很长时间,更别说发生这种事情了。从那以后,他好像整个人就变了。婉婷总说他有严重的自闭症,什么事情都只会闷在心里,宁愿自己死撑,也见不得别人心疼他……” 未若没有搭话,只是站起来走到湖边的树下吹风。林霁适说的话,她其实都明白,却束手无策,他那铜墙铁壁围着的心,包裹得如此完美,自己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如何能够进得去? “未若,你别怪他,他其实比你难过得多……” “我知道。”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勉强地笑了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 林霁适刚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谢婉婷的召唤:“林霁适,过来!有人找你。” 他只好站起身来,拉了拉衣服,对未若说:“你别走啊,我一会儿就回来。待会没人了你再出现,肯定吓霁远一跳。” “嗯。”未若无奈地点点头。 林霁适走了以后,未若一个人坐在湖边,看着本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散去。夜风开始寒冷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喧闹渐渐隐退,本来觥筹交错的喜庆气氛很快暗淡下来。 她一直看着湖面发呆,直坐得全身发凉。 林霁适很快回来,蹲在她身边说:“霁远他醉了,吐又吐不出来,我只好把他送到房间里躺着。” 她站起来,拍拍身后的灰尘:“那他是不是又发酒疯,不让人碰了?” “嗯。”林霁适拼命点头,“他向来这样,连我和婉婷都搞不定他。今天也没喝多少,就醉得一塌糊涂。”他说完,站起来拖着未若就走,未若跟在他的身后,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让她头晕目眩,已经来不及思考,便到了他的房间。 林霁远仰面躺在床上,还穿着全套的西装,窗前一盏昏暗的壁灯,映得他的脸色倒是一片红润。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看着他一直皱着眉头,一动不动,似乎很不舒服。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的身边蹲下,伸出手指,轻轻地抚上他的眉心。 他顿时下意识地伸手挡,即使神智是模糊的,也不愿意别人碰到他。 “霁远,是我。”她抬手握住他的手腕,伏在他的耳边小声地叫他。 他没有应,却在听见她的声音以后,立刻安静下来,松了手腕,软软地垂下胳膊。他的眉头紧皱,呼吸沉重艰难,大概是整套的礼服绑在身上,勒得不舒服,于是她坐到床边,轻轻地替他解开纽扣,先是外套的,再是衬衫最上面的两粒纽扣,再是袖扣……忽然,她看见他的左手小臂上,有一道以前没有的长长的伤疤,垂直地沿着手臂而下,穿过手腕,到了手背上才消失,那缝针的痕迹还在,只是已经不太明显,淡粉色的疤痕,爬在白皙的手臂上,格外突兀扎眼。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是过年那次受的伤,心底里顿时一阵刺痛,伸了手指慢慢地沿着伤疤抚摸他。 “若若,疼……”他像是恢复了一些神智,皱着眉头喃喃地说。 她怔了一秒,才确定他确实是在说那个从来没说过的字,疼。 她俯身下去吻了吻他的手臂,眼眶渐渐湿润:“我弄疼你了?都已经这么久了怎么会还疼?”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比刚才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她趴在他的唇边才听清楚。 “腿疼……” 她跟他在一起那么久,中间即使受了伤,连路都不能走,也从来没听过他说一次疼,只有现在,在他的理智隐退的时候,才能听见他心底里的声音,这样低低地,痛楚地喊疼,那样的孩子气,那样的无助迷茫。 “那我帮你揉揉,好不好?”她哽咽着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哄他。 “嗯。”他像在撒娇一样,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转过身去,帮他脱鞋,把他的裤子卷起来,再脱了假肢,露出另外一条更长更深的伤疤。 他的伤,都是为了别人而受,却都要一个人藏起来,不肯让人看见。 “霁远,我不走了,留下来陪你,好不好?”她又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地问。 他已经没有清醒的意识来回答问题,只是默认一般地拉住了她的手,手心炙热。 她轻轻柔柔地摩挲着他的腿,低头吻他的额头,眼睛,脸颊,唇边,眷恋而胆怯。起初他的呼吸还是急促滚烫的,随着她的吻,终于慢慢地平复下来,整个人沉沉地陷在床里,静静地睡了。 她脱了鞋上床躺在他的身边,侧脸贴着他的脸颊,两个人都穿着礼服,隔着重重叠叠的衣服,本能地搂抱在一起。虽然很不舒服,但是她已经不敢再动,不敢替他脱衣服,也不敢脱自己的衣服,只怕把他弄醒过来,他就要赶自己走。 夜里渐渐开始有点冷,她够到床上的一床薄被,把自己和他裹在一起,两个人好像连体婴儿一般紧紧贴在一起。他一直在沉睡,她却毫无睡意,贴近了他的身体,贪婪而留恋地感觉着他的温暖。他那股酒劲过去以后,便像以前一样伸出手臂抱着她,嘴唇离她的脸颊很近很近,呼吸平稳安宁。 未若几乎是睁着眼睛看着天亮起来,心也渐渐沉入黑暗。 果然,林霁远刚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以后,看见她在自己怀里,顿时神色一凛,声音嘶哑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闪避着不去看她的眼神,默默抽回了本来牢牢环着她的手臂,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即使仍然头晕得厉害,还是倔强地掀开被子要下床,直到坐在床边,才发觉自己站起来需要的东西,都在她那边,又不愿意过去拿,一时间只好僵在那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只感觉一切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他醉着的时候是爱她亲近她的霁远,清醒了以后又变成那个理智淡然,要推开她的人。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不再逃避自己的心? 她下床站了起来,整理一下自己的小礼服裙子,把头发绑成一个马尾,酝酿了一下,才绕到他的那边,蹲在他的身前,仰起脸,清醒地问:“霁远,你到底要折磨自己,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他低着头,手指拧紧了床单,一言不发。 “你看,哥哥和婉婷姐不是很幸福吗?我们不是最少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吗?”她抚上他的手背,轻声地说,“也许以后,那种病就能治好了,又或者你根本不会很严重呢?婉婷姐能做到的事情,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也能做到?” 初升的稀薄阳光正映在他的脸上,显得脸色格外苍白,干涸的嘴唇毫无血色,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启,连尾音都在颤抖: “未若,对不起……” 曾经她多么希望听见他说这三个字,甚至觉得只要他肯说,她便什么都原谅他,只是现在,这是她最不愿意听见的话。 “你为什么对不起我?因为伤害我,跟我离婚?还是因为以后都不想见到我?”她陡然站起来,“你这样说爱就爱,说走就走,说对不起就算完了?” “未若……”他竟然探身够到她的手,握得很紧,她一瞬间便软了下来,又蹲回来,把脸埋在他的腿上。他伸手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又沙哑地说:“就算哥哥没做过那个测试,还有50%的希望,婉婷也会半夜醒过来哭,这些你知道吗?未若,我不希望你以后被我困住,只能照顾我,替我心疼,我只想你能好好的,开开心心地过完一生。你这么好,会有人比我更爱你,对你更好,能陪你一辈子,你只要忘了我……你做得到的……” 她几乎从来没听过他这样一口气说这么多煽情的话,却觉得无比荒唐可笑,一边摇头,一边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溢满眼眶。 “好,我做得到。”她轻轻地冷笑了一下,伸手拉起他的左手,毫不犹豫地褪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只要你也能做得到。” 说着她便站起身,走到窗边,对着院子里的人工湖,扬手要把戒指扔出去。 “未若,别……”他急急地站起来,却因为重心不稳,又跌坐回床上。 她转回身来,戒指仍然捏在手里,远远地看着他的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她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我做?” 他只是低着头,手上捏着的被单被搅成凌乱的一团。 “你做得到吗?”她咄咄逼人地质问,他却还是不答。 僵持了半晌,他终于松开紧拧的手指,慢慢抬起头:“好。我会忘记你。”只是一瞬间,他的声音便恢复了理智冷漠,“这样你满意了?” 她只是无法相信,他会这么快,就又戴上了那掩饰自己的面具,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衣橱上的金属把手,却一点也不觉得痛。 “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他的声音,冰冷决绝,她只觉得自己的心顿时凝结起来,再摔落在地,碎成齑粉。 她知道再留在这里,也不会有任何转机,于是转身开门出去,手里紧紧握着他的戒指,指甲刺破掌心,微微渗出黏稠的血迹。 刚下了楼,便看见林霁适探头往上面张望着,见她下来,便走过来:“未若……” “哥哥,你别问了。”她苦笑着摇摇头,听见自己的心随着脚步,一点一点的,留在这座带着他们的回忆的房子里,只留给自己一个空壳。 “我去问他,到底想怎么样……”林霁适急吼吼地就要上楼教训他。 “你别去。”未若伸手拉住他,“我不要缠着他,我要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想通,回来找我。” 她说着,淡淡地微笑了一下,阳光透过落地的玻璃窗,正照在她的脸上,林霁适看着她那苍白脸孔上的强颜欢笑,和眼底里闪着一点点自信的光芒,那样的神态和感觉,竟然跟林霁远很像,很像…… 第 60 章 “网络什么时候可以修好?” 这个早上,林霁远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遍问这个问题,他无数次地刷新同一个网页,却始终登不上去。 “林总,IT说公司的网络服务器暂时出了点问题,所以有线和无线的网络都上不去,可能还需要一个小时……”林霁远的助理吴楠满头冷汗地看着他越拧越紧的眉头,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老板愠怒的样子了,只是这次……就因为上不去网……也太吹毛求疵了吧。 “用手机可以吗?”吴楠小心地递上自己的手机。 林霁远抬手看看表:“十点钟的会帮我推迟半个小时。我去楼下的咖啡厅。” 吴楠默默地点点头,看着林霁远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微皱着眉头走进电梯。 十月底的天气已经渐渐冷起来,昨天又刚下过一场雨,枯黄的落叶贴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一片缭乱。 林霁远走近咖啡厅坐下,胡乱点了杯咖啡,便开电脑上网。 他的主页是一个淡蓝色的博客网页,背景是晴朗清澈的天空。 今天还没有更新,于是他再一次从第一篇日志开始看起。 4月24日 今天是我们斯林伯格出版社支教小分队赴山区支教的第一天。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发现这个学校远得可怕,需要乘2个小时飞机,5个小时汽车,再走2个小时60度倾斜着的山路…… 到地方的时候,大家纷纷瘫倒在地,连平时一贯有洁癖的乔未若同学,也毫不顾淑女形象地坐在石头上直喘粗气…… 4月27日 ……这里有电,但是60瓦的灯泡跟6瓦的一样暗淡,有自来水,但是水流开到最大也就像水龙头坏了在漏水一样,没有煤气,做饭靠烧柴。网络,想都不要想,中国移动的通信塔是使用太阳能的,所以只有白天有信号,我们的日志,就是大家轮流捧着手机在山上找信号发短信回来拼成的…… ……但是这里很美,天那么蓝,水那么清,花开得好像明信片上一样…… 4月29日 ……孩子们没见过橡皮,没见过纸巾,没见过自动铅笔。有英语教材,但是没有人教,我们都觉得把乔老师带来是最明智的决定。因为她,英语课变成全学校的孩子最喜欢的课程…… 5月1日 ……今天是我们告别的日子,孩子们都哭得很伤心…… 但是,等我们回去以后,会有个人哭得更伤心:我们的老板弗兰茨。 因为他美丽动人善良可爱的助理乔未若老师不准备回去了。 她轻描淡写地说:“我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 大家震惊一片,女人下定了决心的样子真可怕。 …… 5月4日 ……我们因为没把乔老师带回来,被弗兰茨惩罚不许出去吃午饭,大家都在办公室里吃三明治,听他打电话,说几里哇啦的德语。半个小时以后他才出来,面如土色地说:“乔说她觉得一个人待在山里很好,可以忘记很多事情和很多人,所以打算再也不回来了。”说完他的眼睛就喷火了,“谁能把那个把乔逼到山里去的臭小子找出来,年终多发半年奖金。”…… 5月5日 ……从今天开始,我,本人,财务出纳李桢,就是乔老师的代言人。她说好每天会发条短信回来,汇报在那里的生活。 接下来的日志,每篇都非常短,每天都不间断,但是只有一句话,延续到现在,已经五个多月,一百多篇。 “今天装了一只太阳能热水器,虽然是我出的钱,但是因为最后一段山路不能开车,村里的人为了把它运上来,花了好几个小时,搞得我很不好意思。” “山上的蚊子很大,擦什么都不管用,上课的时候还要忍着剧痒,真痛苦。” “一个学生家里的狗生了小狗,非要送给我一只,可是我哪有时间养,白天上课做饭,晚上还要在天黑之前把课备好呢,否则灯光太暗就看不清了。” “下雨了,路很不好走,孩子们早上要提前一个小时出发,才能在打上课铃之前赶到教室。放了学我送他们下山回去,没想到我是走的最慢的一个,他们个个都比我厉害,丢人的回来面壁。” “很久没有吃到过新鲜的肉了,今天村里有对新人结婚,才有机会开了荤戒。哈哈。” “杜鹃花开了,几乎每个孩子来上课的时候都会给我带几朵,我从来没有一天之中收到过那么多花,很幸福。” 生活很艰苦,她却一直很开心很轻松的样子。 偶尔会贴有一两张照片,她却从来没有出现在照片里过,照片里永远只有野花、草丛、小树、孩子们。 他手里的咖啡已经全冷了下来,却一口也没有动过。每天看这个博客,从第一天知道它的存在开始,就成了他的习惯,连开会的时候,也不忘随时刷新一下页面。虽然明知道一天只会有一次更新,只会有一句话。因为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内容,他几乎已经都可以倒背如流。 他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刷了半个小时,才终于看到今天新的内容。 “今天是一个人的生日。生日快乐。” 只是这样一句话而已。 他看着这简单的四个字,像是终于如释重负,心底里一抹温暖渐渐晕开。他的生日,她还记得,并且会隔着万水千山跟他说生日快乐。 只是这温暖持续了没多久,便被重重泛起的失落代替。她在惩罚他,他说要忘记她,她便躲到一个遥远的地方,让他看不见摸不着,偶尔幻想着偷看她一眼都做不到,甚至连一张自己的照片也不贴。她待在那样的地方,分明就是要跟他示威,什么忘记他什么幸福地找个人好好的生活,她根本就没有考虑过。 只是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伤害了她,他并没有资格抱怨。 而在近三十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如此质疑过自己的决定,每看一次这个博客,就仿佛在他的身体里扎入一根深刺,明知道痛入骨髓,却看不见,摸不着。 他无意识地又点击了一次刷新,“生日快乐”那几个字后面忽然出现了另外四个字:生日礼物。接着是一个链接。 他下意识地点开,似乎是另外一个网页的界面。 他等着屏幕一点点地显现出来,渐渐地漫天繁星覆盖了整个显示屏,接着是一个要求输入口令的页面。 “我对你说的第一句德语。” 他完全不需要想,便输入了三个字,他唯一会拼写的德语句子:Ich Liebe Dich. 密码正确,页面重新慢慢地载入。 他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睛,捏紧了手里的杯子,咖啡色的平静水面很快起了波澜。 屏幕上,深蓝色天幕缀满了晶亮的星星,地上是密林环绕的小小湖泊,水面上开满了粉红色的荷花,静谧而熟悉的场景。 屏幕中间只有短短几行字: My love: 前一个十年,我以为自己过得的很顺利,后来才知道,我一直在原地兜圈,做了那么多事情,上大学,初恋,第一份工作,都只是为重新遇到你。 这十年,是老天耽误了我们的。 我很怕我们自己会再耽误后面的十年,尤其是,我们可能没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耽误了。 你不知道,每天当我睡下去的时候,发现我们又浪费了二十四个小时,有多么地绝望。 也许你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想清楚。好吧,你知道我一直都听你的话。 只是,请你,别让我等太久。 他凑近屏幕看了好几遍,才像是终于艰难地看懂了这简单的几句话,接着便又闭了眼睛靠回椅背,习惯性地去摸左手的无名指,虽然那里空空荡荡的,本来的戒指已经不在了。 咖啡厅里没什么人,他的电脑轻声地在播放着背景音乐。那是一首童声合唱的儿歌,清澈的孩子的歌声,却隐隐藏着忧郁: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他第一次听到这首歌,音乐的声音也很轻,却立刻明白她要说的话,默然地听了很多遍,直到笔记本忽然没电自动关机。 第二天开始,那个她同事写的博客的背景音乐也成了这首《虫儿飞》。他觉得自己已经实在无力再听那句“只要有你陪”,只好在开这个页面的时候,把电脑设置成静音。 第 61 章 不久后的一天,那个博客反常地一整天都没有更新。 林霁远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本来每天只吃半粒安眠药,他加到一整粒,却一点作用也不起,睁着眼睛直到半夜,终于忍不住起床开电脑,输入她的地址,查最近的新闻。并没有什么相关的信息,那只是高原上的一个小小村庄,连它的存在,他都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也许是她的同事有事不能上网,所以才没更新的吧。 只是第二天,仍然没有更新。他下了班以后还留在办公室里一遍一遍地刷新,没有任何效果。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只好一个人出去吃饭。 他特地挑了楼下那家人声鼎沸的茶餐厅,叫了干炒牛河、豆豉蒸排骨、马蹄糕和白灼芥蓝,密密地堆在桌上,显得心里不那么空。 他拿着筷子,小心翼翼地把干炒牛河里面的豆芽都挑了出来,堆在一边。 因为她不爱吃豆芽,每次都要他全挑出来。已经养成的习惯,改不过来。 他挑完了,看着那堆小小的豆芽,才蓦地醒过神来,顿时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他点了烟坐在桌前,任胃里的酸液一波波地往上涌。 出门以后他才发觉外面起了大风,冷空气突如其来地到了,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只是一条单裤,寒风穿过轻薄的面料袭到腿上,冷得刺骨。 他还是不想回家,只好一个人在路上胡乱转悠,走得腿很疼,却无法停下来。满眼五颜六色鲜亮的霓虹,似乎都在讽刺他,五个月多来纠缠心底挥之不去的心疼,陡然翻腾上来,他似乎只有不停地机械地迈步走着,令自己痛到麻木,才能稍微压下来一丁点。 路过电影院的时候,他走了进去,买了张最近一场的电影票。 应该是部喜剧片,因为周围不断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只是他看了一个半小时,直到片子结束,都不清楚谁是主角,只看见一群人影在面前晃来晃去,满脑子颠来倒去地想着的,都是同样几个问题。 如果是出去度假了,应该会事先说清楚,或者找别人帮忙…… 如果是网络出了问题,也不会家里和公司都不能更新……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他只觉得心烦意乱,像是上瘾了一般,第二天一整天都不断地按着网页上的刷新键,甚至连开会的时候,也心不在焉。 “根据我们上面的方案,总共需要追加投资一百二十万……” 投影幕前作汇报的人本来自信满满地正在做总结陈词,忽然听见林霁远那边传来桌椅碰撞的异响。一转身,便发现林霁远已经站了起来。 “今天的会暂时开到这儿,我还有点事。”他近乎不负责任地丢下一句话,便飞快地推开身后的椅子走了出去,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吴楠愣了两秒,也跟着走出去。 等他跟到林霁远的办公室时,只看见他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林总。”吴楠捧着林霁远的笔记本走进去,“你的电脑……” “帮我定一张去L市的机票。越快越好。”林霁远正低头在自己的抽屉里找什么东西,手忙脚乱的样子。 “好。”吴楠二话不说把电脑放在他的桌上,退出去之前扫了一眼,发现那个网页上有一句话。 “未若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我们打电话给山下镇里曾经接待过我们的一个工作人员,才知道前两天突降暴雨,山上爆发了泥石流……” 吴楠看到这里,已经意识到大事不好,立刻飞身出去订机票。 还好,L市算是个旅游城市,从A城过去的航班不少,他订到了一个半小时以后,傍晚的一架航班。 “林总,机票已经定好了,五点半的飞机。” 林霁远点点头就要走。 吴楠跟在他身后:“我跟你一起去。” 林霁远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 “那边我去玩过一次,再说多一个人,也比较方便……”他刚解释了两句,便听见林霁远说:“走吧。” 他已经无心思考,无力说话,能离她近一步,也是好的,其他的,他统统顾不上。 飞机到了L市已经是晚上,天却还没有完全黑,只有鲜艳通红的火烧云,映着半褪的夕阳,照得整个小城明晃晃的。 吴楠几乎是费尽口舌,才说服林霁远在L市住一夜。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找到愿意开车进山的司机,在山里赶整整大半夜的路。 “林总。”他看着林霁远微颤的双手,似乎连筷子都拿不稳,菜上来已经十分钟,却一口没动,只好小心地开口劝说,“我刚才打听过了,这儿的人说山上发生泥石流是很正常的事情|Qī-shu-ωang|,几乎每次下大雨都会这样,这边到现在都没有什么动静,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林霁远无意识地点点头,放下筷子开始抽烟。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过什么话,除了在飞机上的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里,几乎都在抽烟。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一贯的冷冷淡淡的样子,却明显的魂不守舍。 吴楠跟了林霁远半年,这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他再清楚不过,是为了什么。那个俨然成了整个公司里的禁忌的名字,乔未若。 半夜里吴楠口渴,起床倒水的时候,发现酒店房间饮水机里水似乎很久没动过了,有可疑的漂浮物,他只好起床到前台要瓶装水,拿了水准备回房间的时候,却意外地看见林霁远坐在酒店中庭的露天茶座那儿,一个人静静地发呆。 他仰面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上高悬的一弯新月,整个人都隐匿在浓密的树影里,只有手里拿着的手机,幽幽地发着荧光。在周围的一片静谧中,吴楠似乎能听见手机听筒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冰凉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林霁远一眼也没看过屏幕,只是机械地不停挂断,重拨,听那个没有信号的提示音,再挂断,再重拨,再听一遍…… 吴楠决定假装没看见什么,刚转身想走,便看见林霁远的手指一松,手机跌落在地,他也没有去捡,只是颓然地垂落手臂,屈了另一只胳膊覆在额头,整个人脱力般地陷在椅子里。 夜风清凉,空气里涌动着沉重而绝望的气息。 回房间以后,吴楠一夜都没怎么睡好,一直在好奇,能让林霁远不理智到这种地步的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当他第二天下午真的见到乔未若本人的时候,已经累得眼冒金星,似乎连她的样貌都看不清了。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很好认,但是却不好走。他无数次抬头,都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密林,前两天刚下过雨的土路极为泥泞,周围也有不少滚落的小石块,但是似乎并没有大规模泥石流的痕迹。他一路走上来,发觉自己的鞋子足足重了两公斤。 深秋的高山杜鹃开得正好,满山的野花,在阳光下鲜艳得几乎有些刺眼。这里一年四季的气候都是不冷不热的,却阴晴不定,就像前两天刚下过大雨,今天便又恢复了阳光灿烂。 吴楠翻过山,找到学校的时候,正好赶上孩子们放学,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破旧的学校小楼前面,低头跟一个孩子说话。 那个女孩穿着最普通的连帽运动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绑成了一个马尾,但只是远远地看着,便能感觉到那股淡然清雅的气质。 他走近了一些,听见小女孩抬头说:“乔老师,明天你还帮我扎辫子吗?” 她淡淡地一笑,轻声地说:“明天你能把诗都背下来,我就帮你扎。”她说着,便蹲下来,把小女孩的两个小辫子拉到身前整理了一下,“或者老师教你怎么扎,以后你就可以自己扎了,好不好?” “好!”小女孩亢奋地点头。 未若笑着摸摸小女孩的头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吴楠迎了上去,奇怪的是,未若看见他,似乎并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笑着打了声招呼:“你好。” “乔小姐,你好。”他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也跟着打招呼。我是林总的助理,我叫吴楠。” “你好。”她笑笑,往他的身后瞥了一眼,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失落。 吴楠点点头,“听说前两天有泥石流……” “嗯,是啊。”未若又往他的身后看了看,“这里经常会有泥石流,这次倒不是太厉害,只在后山那里有一点,不过刚好移动通讯的基站被冲毁了。” 她说话一直不紧不慢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噢!”吴楠终于了然,“这儿也没电话?” “没有。最近的电话在山下的那个镇上,我这两天一直没时间过去。” “那个……乔小姐,林总还在路上,要不我就先下去了……”吴楠回头看了看,犹犹豫豫地说。林霁远这次倒没逞强,知道自己走得慢,便叫他快点上来,现在既然某人没事,那他还是赶紧回去报信的好。 “别下去。”未若却忽然跨了一大步拦在他身前,大约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顿了顿才继续说,“你下去了,我怕……他就不上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吴楠竟觉得她的口气里,隐隐约约有些祈求。 “可是林总他……”他又回了回头,还是不放心。这山路很不好走,虽然并不是非常险峻,但是还是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地爬上来,他平时一直健身,自认为体质不错,都走了两个多小时,林霁远早就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 “他上得来的。”像是要宽慰他,未若又重复了一遍,“他肯定上得来的。” 吴楠看了看她信心十足的样子,忽然恍然大悟。 既然她在这里,生死未卜,林霁远当然会上来。 “去我那儿坐一会儿吧。”未若一边说,一边带着吴楠去了学校边上的一个小屋。教学楼是一幢不大的平房,只有两间教室,门前是很小很小的一个操场,站在她房间的窗前,就能看到远处巍峨的大山,顶上仍有皑皑的积雪。 她示意吴楠在一张书桌前坐下,给他冲了杯奶茶,便也坐下笑着说:“爬上来挺辛苦的吧?” “还好,就当锻炼身体了。”吴楠环顾了一下四周,房间很小,但干净整洁,所有的家具都是单纯的木头原色,没有上过漆,一切都是最原始最简单的样子。 “在这儿生活,不是更辛苦?”他实在是好奇,这样一个美女,怎么会把自己丢在这样的地方? “不辛苦。”未若摇摇头,“在A城才辛苦。” 吴楠想了想,还是没有问下去,只是兴致盎然的样子,问了一些生活上的小事,越问,越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有种跟外表完全不一样的坚持。 只是他很快发现,聊得时间越长,未若便越心不在焉,不时地看表,紧张得不时咬着嘴唇。 终于,她似乎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说:“晚上没法下山,你们只能住在这儿了,我带你去这里唯一的一家小旅馆,你先去洗个澡吧。” “好。”吴楠跟着她出去,沿着刚才上来的路走了几分钟,才发觉路边他刚才经过的一座两层木制小楼,便是这里的旅馆。这旅馆是村长家开的,楼上自己住,楼下便安排了两三个客房。 “这里虽然景色好,但是基本上都还没有开发过,所以很少有游客来住。说起来,我都不知道我们同事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支教的。”未若刚说完,便有个脸庞黑红的当地男人迎了出来。 “乔老师!” “何叔叔。”未若笑着转身把吴楠拉到身前,“我给你拉生意来了。” 吴楠刚伸出手要跟何村长握手,却听见何村长好奇地问:“你就是乔老师的男人?” 他大窘,收回手挠了挠头说:“我不是……我是……” 难道说“我是乔老师男人的助理”?似乎也太傻了一点……他刚犹豫了一秒,便在山路的拐弯处看见了一个身影,慌忙指了指那边:“乔老师的男人在那儿呢。” 第 62 章 临近傍晚的阳光依旧温暖明亮,空气干燥纯净,甚至能看见细小的灰尘粒子,在微风中欢快地跳动。未若听见吴楠的话,下意识地转了身,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不敢往路上看,只好转眼盯着远处的雪山,她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何叔叔,你先带他找个房间吧。” “好好。”何村长心领神会地带着吴楠进去。 满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坠地,像一场粉色的小雨。 隔着飘扬的花瓣,未若终于看见林霁远许久不见的熟悉修长的身影。 他一直低着头,小心地看着路,走得很慢,脚步艰难,却每一步都很坚定。 未若在旅社小楼的木栏杆上坐下,静静地等着他渐渐走近。迎着橙黄色的夕阳,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周身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晕,让她想起他们开始的第一天,他带着她去骑马,在碧绿的马场草坪上,那时他的身影,也像现在这样,有一种虚幻的美好。 或许是已经等了太久,未若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低了头不敢再看他,只怕这只是场海市蜃楼般的梦境。 直到他站在面前,蹲下身去,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有暖热的温度,熨平了她心上的每一缕时间冲刷出的褶皱。 他似乎已经累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水,腿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若若,我来了。” 他喘息良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柔软低沉,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的手上似乎划破了很多地方,有细细碎碎的伤痕,她只是低头看着,眼泪便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的手心,映着夕阳,折射出奇特的光彩。 他抽回手,慢慢起身在她身边坐下,揽过她的肩膀,仔细地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好,才轻声地说:“若若,别哭,我不是来了吗?你赢了,我拗不过你。” 她点点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趴在他的肩上,眼泪一瞬间便浸透了薄薄的衬衫。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像是不敢确定一般,怯怯地叫了一声:“霁远。” “嗯。我在。”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感觉着她温热的泪水润湿了自己的肩头,心底里那个干涸的角落,就这样迅速地潮湿柔软起来,满满地填充着整个心房。 我在。 只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字,她却似乎等了无数个夜晚,无数次一个人睡着,再一个人醒来,一个人看着日出日落,斗转星移。她哭着拉住他的衣角,紧紧捏在手里,那积攒了一百多天的孤独恐慌,无休无止地随着眼泪满溢出来。 他牢牢地把她搂在怀里,低头贪婪地嗅着她的发香,极轻柔地在她耳边,一声声喃喃地说:“对不起……若若……对不起…… ” 天色渐渐黑下去,她才终于慢慢地转成小声的啜泣。 “若若,是我不好,我耽误了那么多时间,以后都赔给你,好不好?”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抬起她的脸,仔细地用手指擦她的眼泪。 “你真的想通了?”她抓住他的手,急急地问。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能再这么狠心,看着你虐待自己了。我斗不过你,我认输。” 她拿自己作武器,攻击他心上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他怎么能不认输?只是看着她哭,他便觉得自己大错特错,竟然让她一个人担惊受怕,苦苦坚持了这么久。 “我没有虐待自己,这儿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虽然还是动作轻柔地擦着她的眼泪,语气却已经不快,“你看你瘦的。还有什么泥石流,你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这儿是你待的地方吗?万一真出事了怎么办?” “为什么我不能待在这儿,这里还住着这么多人呢……” “不许狡辩,其他人我不管,我只管你。” 只是听见他这样熟悉的霸道口吻,她就忍不住眼泪,又哭了起来。 看着她哭,他的心乱作一团, 却是前所未有的柔软,那么久以来,他掩饰自己的面具,仿佛被这眼泪渐渐冲走,逼得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心,不得不承认,只要这样陪在她身边就好,能多陪她一年,一个月,一天,哪怕是一分钟,也是好的。那圈在手臂里柔软温暖的身体,美好的就像他最近一直做的梦,只是这一次醒来,终于不会再一切都成空。 太阳下山以后,繁星开始浮现在清澈的深蓝色天空里,本来温暖的空气很快降温,阵阵的凉风吹起,带着袅袅的炊烟和松木燃烧的清香。 未若抹了抹眼泪,拉林霁远起来:“我先带你去洗澡,待会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太阳能热水器的水就不热了。” 他点点头,被她扶着站起来,半点也没有要逞强的意思。 “走那么多路上来,是不是很累?腿疼不疼?”她见他走起来步履维艰的样子,心疼地问。 “一个人走,是很累。”他低头看看十指交握的两只手,本来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她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换了右手扶住他的胳膊,左手绕到身后环住他的腰。 小小的淋浴间也是木制的,水气腾起来,很快溢满整个空间,周围的空气变成浅白色,氤氲着无数温暖的水珠,逼仄的房间里,他的眼底似乎也漫起了雾气。 “你进来干吗?”他一边问,一边却搂住她,关紧了门。 她理直气壮地站近了一点:“这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我得扶着你。” 他们谁都不再说话,只是面对面地解开对方的纽扣,动作默契一致,不慌不忙。 “地上滑,当心……”她贴紧了扶着他,裸 露的身体弥漫着水汽,触感温热滑腻,他顿时便心跳紊乱起来,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田里奔腾而出。 “若若,我想你……”他低头吻住她的双唇,模模糊糊地说。 “我也想你,很想很想。”她抱紧他,替他分担一点点身体的重量,这样甜蜜的负担,她已经企盼了很久。 他好像已经顾不上平衡自己的身体,只是倚在她的身上,两只手沿着那光滑纤瘦的脊背一路往下,顺着头顶上喷洒而下的水柱抚摸着她。 “跟我在一起,你怕不怕以后会很辛苦?” “不跟你在一起,我现在就很辛苦。”她仰脸封住他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只是咬住他的双唇不放,好像个饥寒交迫的孩子,贪恋着一缕温暖,“从现在开始,你一分钟都不许再离开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加深这个吻。 热水沿着脸颊滚落,她似乎尝到了一点淡淡的咸味,可那不是她的眼泪。 她只是觉得被幸福的热浪包围,从头到脚都是前所未有的放松惬意,眼泪已经都成为过去的事了。 她怔了一下,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是继续吻他,双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游走。她舍不得拆穿他,只是偷偷调高了水温,好让他更放心一点。也许他已经太久没有发泄过自己的感情,现在的眼泪,已经不知道在心底里郁结了多长时间,也只有在这样水汽升腾的地方,在倾泻而下的水流的掩饰下,他才能这样小小地放纵自己一回。 她耐心地替他抹香皂,这里的灯光昏暗,视觉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她索性闭了眼睛,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在他的身上滑来滑去,碰到他手臂上的伤疤时,她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然后再沿着那修长的手臂,一遍遍来来回回地摸着那道疤。 “没事,早就好了。”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说。 “那这儿呢?上次你说腿疼……”她伸长手臂去摸了摸他的右腿,几乎没怎么弯腰,就已经到了尽头,空荡荡的可怕。 “没事。”他轻轻地微笑了下,“就是这儿不舒服……”说着,便拉着她的手腕,引着她触到一片滚烫的地方。 “林霁远你这个变态大色魔……” “我没有,你是我老婆……” 他低头要吻她,她却弯腰躲开了:“才不是呢,你都跟我离婚了。” 他似乎猛然反应过来,身形一晃,动作僵硬地停住了。 未若看他有些错愕的反应,难以置信地问:“你不会是忘了吧?” 他不答,只是恍惚了一下。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跟我结婚?要分我财产?还是怕只是分手不够让我恨你?”她本来只是脱口而出地说了那句话,见他有些迷惘的眼神,反而来了追问的兴趣。 “我……”他支支吾吾地,显然是又想掩饰什么。 “说实话。”她紧了紧手臂。 沉寂了片刻,他才终于开口,夹在水声里的声音有些沙哑模糊,她却立刻听清楚了。 “我打算拿那张证书骗自己一辈子。” 他飞快地答完,也顾不上看她的反应,便立刻扣住她的脑后开始吻。 她只觉得脚一软,不知道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还是因为被那慌乱急迫的吻夺去了呼吸。 “我们回去再领一张。”她好不容易才抽到空,摸摸他的背安慰着,“你的戒指还在我这里呢。” “你的戒指也在我这里。” “真的?”她明明记得,自己当时恶狠狠地把戒指给扔了,“你又找回来了?” “嗯。它是你的,怎么能不找回来。” “那我呢?我是谁的?” “若若,你是我的。”他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我活着,我也是你的。” 第 63 章 对于未若早就准备好了一套崭新合身的衣服给他,林霁远并没有什么惊讶。 她完全就是在守株待兔,而他只是有些懊恼,自己这只笨兔子,醒悟得太晚。 不过当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未若竟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盒巧克力时,他真的忍不住觉得惊奇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有?”他探头过去好奇地问。 那是一个非常大的铁盒,里面装满了他自己最爱吃的一个德国牌子的巧克力。 她连他喜欢的零食都准备好了,等着他来? 未若笑笑说:“不是我自己带的,是我老板弗兰茨找人给我带过来的。从德国到A城,再从A城到这里。”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巧克力踌躇。“吃什么味道的呢?郎姆酒,榛子,还是咖啡呢?” “你老板对你这么好?”林霁远坐起身子,伸手打算随便拿块巧克力。 “你不许吃。”未若一掌拍开他的手。“吃完了还要走出去刷牙。” “刷就刷嘛。” “不行,那么远,又黑灯瞎火的,你走过去不方便。不许吃。”未若终于挑好一块放在嘴里。 他看着她一脸满足的样子,故意阴阴沉沉地说:“是不是因为是他送的,所以才不给我吃?” 未若一愣,旋即又笑起来:“你吃醋啦?” 他别扭地转过头对着墙壁。 未若好笑地把他的脸扳回来:“他不吃你的醋就不错了。你看,你害得他找了个助理刚用顺手就跑了,以后又都不会回去,他不知道怎么郁闷呢。再说了,他对我是挺好的,又耐心又和蔼,比某些老板强很多倍。” 他只是看着她不说话,对峙了一会,才声音低迷地说:“比我好的人,其实有很多很多。” 说完,眼里无意地闪过一丝沮丧。 未若把巧克力的盒子放好,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问:“霁远,你知不知道这里海拔有多高?” 他怔了片刻,摇了摇头。 “3979米。A城的海拔只有15米,差了三千九百多米。从A城到这里,直线距离大概是两千多公里,飞机加上汽车,路上一共要花将近八个小时。从下车的地方再到这里,徒步要走九公里,走的快也要两个多小时。”她停了停,又拉住他的手,“那个博客,其实看的人挺多的,公司里所有的人,我的朋友们,都会看,会留言。但是只因为看到一句话就走那么远的路来找我的人……只有你一个。” 说完,她抬手关了灯,俯下身,趴在他的胸前,轻声地说:“如果不抓住你,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碰到第二个这样对我的人。” “你怎么知道一定没有呢?而且我的身体……” 他话刚说到一半,就被她准确地伸手指挡住了嘴唇。 “就算有,他也不是你,不是那个喜欢了我十年的林霁远。”黑暗里,她轻轻地摩挲着他的胸口。“我知道你这里在想什么就行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说了。” 他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肩头,沉默了片刻,才极慢极慢地说:“若若,不知道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能遇见你。” “霁远,别说了。”她摸摸他的脑袋。“我都懂。” 他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才再度开口:“若若……” “都让你别说了。” “那个,我是想说,你似乎没刷牙。”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我去刷。” “别去了。”他干脆利落地找到她的唇,轻柔缓慢地撬开她的唇齿。“让我尝尝巧克力的味道……” “如何?”她笑着问。 “嗯……很甜……” 未若花了两天时间,才完成了跟所有孩子们的告别。其实如果不是心疼林霁远整天陪她在山上走来走去,实在太辛苦,再给她两个星期时间,她也舍不得走。 林霁远执意要跟所有人都说一遍感谢的话,然后跟她的学生们说对不起,他要把乔老师带走了。 她把自己带来的所有衣服、食物和书,统统都留给了当地的人,只打算带着最简单的东西离开。行李里除了孩子们给她的画、作文和手工简单的小礼物,几乎就没什么东西了。 走的那天,未若很早起床,要趁着大家都还在睡觉的时候,就静悄悄地离开。 只是刚上路,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以后有时间我就陪你回来,好不好?”林霁远搂搂她的肩膀,“可是现在你得跟我走。” “你自私……”她低头忍着眼泪,一边走一边说。 “嗯,是我自私。”他顺着她说,“只要你好好的,其他什么我都不管。” 他紧紧地捏着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放开。 刚出发没多久,未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霁远,我还有个地方没去。” “又要去哪里?”他真的担心,不知道她要再耽误多久。 “就在那里。”她远远地指着山边一个小小的建筑物,极朴素的白墙,只有门前的转经筒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一点金属的光泽,应该是个寺庙。 “我一个人的时候,来这里……发过好几次呆。”未若知道他一向不相信这些东西,一边拉着他进去,一边轻声地解释,“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就是觉得这里……比较静。现在要走了,好歹来打个招呼。” 林霁远只好跟着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进了有些黑暗阴冷的正殿。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酥油灯的奇特香味。殿里供的是哪个佛祖,他也不太清楚,只是跟着她稀里糊涂地点了盏灯,行了个礼。 他直起身子,只看见她仍旧双手合十,闭着眼睛。昏暗的灯光里,她雪白的脸颊上似乎有些微黄的光晕。她淡淡地蹙起了眉心,虔诚的表情里,有一点点忧愁。 他顿时觉得心里那根弦,砰的微震了一下,带起一股细细的刺痛。 出门以后,他还是忍不住低头问她:“你刚才……许什么愿了?”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谢谢活佛保佑我在山上这么久,一直都那么顺利。”她笑了笑说。 他明知道她在撒谎,却也无法拆穿她,只好淡淡地微笑了一下,跟着她上路。 她特地挑了一条比较宽的路,虽然有点绕,但是好走很多,不需要狼狈地四肢着地往下爬。一路上,她都很小心地走在他前面,遇到坡度大的地方,便伸手扶他。 下山的路弯弯曲曲的,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抬头正好能看见学校的旗杆,鲜红的一面旗子已经迎风飘了起来。 少了她,学校还是一样开着,学生们还是一样读书,也许并不完全一样,但是生活总是能顺利地进行下去。 但是他少了她,便成了一个空洞的没有心的人,除了机械地吃饭、睡觉、工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未若抬着头看看学校的大门,发现那里影影绰绰的有不少身影,可能是早上老师要带孩子们出去跑步什么的。 没想到,那一片身影中间忽然爆发出很大的童声童气的呐喊:“乔老师——再见——我们会想你的!”接着便是一群孩子挥舞着小手的样子。 她当场哭起来,趴在他的肩膀上抽泣。 “舍不得了?”他拍拍她的背,“或者我们再待几天?” 她摇摇头:“早晚都是要走的,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而且……我想家了。” 她抬起头来,眼睛里还噙着泪水,抽抽搭搭的样子,跟个孩子也没两样。 “若若,我们回家。”他吻着她的额头,无比温柔体贴的样子,她有多少眼泪,也生生收住了。 天气晴好,远处的雪山却在薄云的遮盖下,宛如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未若低头从包里翻出相机,拿在手上兴致盎然地说:“我来了这么久,都还没有跟雪山合过影。过来过来,我们照相。” 她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块合适的山石放相机,然后拍了张两个人的合影。背景是秀美壮丽的雪山,定格下两个人笑颜的一瞬间,山顶上的薄云竟通通散去,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尖顶,层峦叠嶂的青山中间,唯有这一抹雪白,映着阳光,耀眼炫目。 第 64 章 吴楠提前一天下山,已经帮他们订好了回程的机票。林霁远坚持要先回B城,见未若的爸妈。对于未若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早已经解决,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面对爸爸妈妈,她其实没多少害怕,哪怕是软磨硬泡,总有让他们心软的一天。一路上,她都靠在林霁远怀里,即使并没有睡意,仅仅是听着他的心跳声,绕着他的指尖,也无端地觉得幸福。 只是到了B城,他似乎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只是送了未若到家门口,自己却没打算进去。 “你先回去,明天我再来找你。”他笑笑,揉着她的头发说。 “你紧张了?没事的,我妈交给我来对付好了……”未若晃着他的胳膊说。 他摇摇头:“不是,你先回去,我要先回家一趟,有些事情要做。听话。”说着,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未若发觉,在这些小事上,自己似乎永远都拗不过他,只好乖乖地回家去了。 路上辗转了一天,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爸爸妈妈早准备好夜宵等她回来。奇怪的是,他们从头到尾,竟然都只是不住地打听她在山上的生活,根本没有提过林霁远这三个字,似乎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出去旅行了一趟回家而已。 直到她洗完澡上床,妈妈才走到床头坐下,看看她的脸,叹了口气说:“你看你晒得这么黑,又瘦了这么多,林霁远该心疼了吧。” 她的口气那样寻常,未若反而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呃,还好。”支吾了半天,她才说出两个字来。 “什么时候让他来家里吃饭吧。”妈妈坦荡荡地说。 “噢……他说……明天会过来……”未若有点心虚地说。 “好。早点睡吧。”妈妈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跋涉了一天筋疲力尽,也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环境里,精神又放松了很多,未若刚一躺下,还没来的及仔细揣摩妈妈的态度,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的天气出奇的好,万里无云的蓝天水洗过一般透明,阳光明媚得完全不像是已经到了冬天。未若坐在门前小小的庭院里,拿了本杂志心不在焉地瞄着,不时看着门口。当终于看见一辆黑色的车驶过来时,她飞快地扔下手里的杂志,便去开院门。 车门拉开以后,下来的不是林霁远,而是个她不认识的司机。那人打开后备箱,搬出来的,竟然是一架轮椅。 未若一时间怔在那里,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坐轮椅。即使在家里也没有过。他曾经说过,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不能掌控自己的身体,哪怕只是暂时被困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她一度觉得他的理论非常可笑,可现在看着他有些艰难地从车里的座位上移到轮椅上,却觉得脑海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来上前扶他,早晨的阳光灿烂耀眼,映着他身下金属的一缕寒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他那样少见的脆弱无助,让她束手无措。 他也不说话,只是这么抬头看着她。 他们对视的角度那样奇怪,未若很快就觉得不适应,在他手边蹲下仰脸问:“那个……你不舒服?腿疼了?” 林霁远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如果我都不让你爸妈见到我真正的样子,又怎么能让他们把女儿给我?”说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帮我开门。” “噢。”未若有些怔忡地推开院子的铁门,转头担心地问:“里面的路是鹅卵石的,我帮你……” “不用。”他又摇了摇头,脸上浮起熟悉的倔强。 于是,她就跟在他身边,一边担心,一边看着他有些磕磕绊绊地操纵着轮椅,无数遍地庆幸自己家在一楼,这条庭院里的小径也不那么长。她无意识地抬了头,看见妈妈已经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顿时心虚地咽了咽口水:“妈妈……” 妈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林霁远,边看边说:“嗯,来啦,赶紧进来吧,小心,别把冷风都放进来了。” 她的神色如常,还有些笑意,未若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 “未若。”林霁远伸手拍拍她的手臂,“去找块抹布,帮我把轮子擦一下,不然待会家里都是泥。” “噢。”未若乖乖地往卫生间走,脑子里还是无力思考,只觉得自己变得很笨拙,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些不自然。 转回脸一看,林霁远却已经很熟悉的样子,微笑着在跟爸爸妈妈打招呼寒暄。他掩饰得很好,举手投足间,看不出一丁点紧张,只有嘴唇会不时地微微抿起,泄露一丝小小的不安。 未若拿了抹布回来,正好听见他低头轻声地说:“爸爸妈妈,未若这段时间吃了这么多苦,都是我的错。” 他直接开口叫的就是爸爸妈妈,而两位老人家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倒把未若吓了一跳,趁着俯身替他擦轮椅的时候,小声地问:“霁远,你原来到底跟我妈说过些什么?怎么好像你一点也不怕她,开口就叫妈妈?” “没说过什么。”他嘴硬地避而不谈,只是低头看着她的动作。 “没说过什么你们怎么可能就串谋好,把我给骗了?”她停下来纠缠他。 “只是通过几次电话,见过一面。” “还见过一面?什么时候?”她差不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他在一起,他哪里有时间见妈妈? 他自觉失言,但又不好再不承认,只好坦白说:“那次妈妈住院,晚上你回家以后。” 她回想了一下,猛然醒悟过来:“我就说那天看见你的车,一直感觉你就在附近……” 原来她的直觉,真的是没有错过,跟他的感应一样,也真的那样灵验。 他笑了笑,有些勉强。 四个人坐在客厅的落地玻璃窗边,围着茶几喝茶,谁都没有说话。未若看着林霁远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颊,呆呆地出神,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终于,他看了她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才低沉地开口说:“爸爸,妈妈,我知道,未若跟我在一起,是委屈了她。” “才没有……”未若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他只是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掌,示意她不要插话,便继续说了下去:“我的身体……你们也都看到了。现在我就已经有很多事情不能陪她做,更不要说以后了。也许我会连控制自己的能力都没有,需要她照顾我,替我担心。她跟我在一起,恐怕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有,因为我的病会遗传……” 他就这样一句一句慢慢地说着,毫不留情地揭开自己的疮疤,即使声音还是那样冷静淡然的,她却觉得这样的话,比被人指着自己的鼻子辱骂还要难受。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低着头,强迫症一般地不断替他擦手心的汗水。 他似乎已经酝酿了很久,这一番话说的缓慢而坚定。 “……但是,这个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比我更爱她,希望她幸福。只要她能开心,我宁愿看着她跟别人在一起。不过,我已经试过了,这样……反而让她更难过更伤心。跟她分开,是我犯过最大的错误。所以,我只希望你们能同意我跟未若在一起,让我好好弥补这个错误,相信我会给她幸福。” 他转眼看看未若,嘴角有一抹暖融的微笑:“也许我没有多少时间,但是我会用每一分钟来爱她,疼她,直到我不能照顾她了,我不在……” “别说了。”未若蓦地抬手捂住他的嘴巴,颤抖着声音拦住他,“霁远,你别说了。” 再说下去,只怕她当场就又要哭起来。 他默默地跟她对视了一眼,心神激荡下,眼里也满是波澜,汹涌地翻滚着无数的情绪。 四个人就这样在温暖如春的室内对坐,一时间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微风刮过冬青树叶的声音。 爸爸走到窗边,掩饰般地把本来关得好好的窗户又拉紧了一些。 未若放下手,摩挲着他手臂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伤疤。他的手似乎有些颤抖,紧紧地捏着她的手腕,像是要找一个救命的依靠。 不,这不是她的霁远,不是那个一向不爱说话,说出来的话就让人无可辩驳的强硬的他,不是那个倔强的,自尊到变态的他,不是那个说起情话来都有些别扭的他。 他从未有过的卑微细腻,全是为了她。 妈妈沉默了半晌,才放下手里的杯子,叹着气说:“霁远,上次在医院,其实我就已经心软了,难道你没看出来?未若从小就一直很听话,我让她做的事情,她几乎从来没有说过不字,只有为了你,才跟我这样闹。我第一次打电话给她以后,就知道她不可能改变主意,所以才找的你。那次我把她骗回来以后,更发现她对你不是一般的感情,连背着我们跟你结婚的事都能做得出来。那个时候,其实我就已经有点害怕后悔了,万一你跟她分开,不知道她会伤心成什么样子。但是你跟我说去法兰克福检查的结果……不好,执意要跟她分手,我也没办法,只能听你的……你看,现在还不是……” 未若盯着妈妈看林霁远的眼神,反应了很久,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始至终,他才是那个最介意最放不下包袱的人,所有的压力都是他给自己的,他对她的爱,那样沉甸甸的,她简直不敢去想,他逼着自己离开她的时候,到底有多痛? “妈妈……”林霁远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像是不敢确定一般,语不成句地说,“你……我们……” “只要你刚才说的都能做到,我们也就放心了。”妈妈闲闲地站起来,“煤气上还炖着汤,我去看看。” 一直没说话的爸爸也跟着站起来,摇头感叹着说:“真是两个傻孩子。” 未若只是呆坐在原地,看着爸爸妈妈走进厨房。 她转眼看了看他,他似乎也有些失神,像是还在回想自己刚才听到的话。她的手腕还被他紧紧地捏着,轻轻地晃了两下,他才终于醒过神来,身子一软,靠回轮椅里。 “霁远,你真是个大傻瓜。”她看着他,怔怔地说。 他苦笑一下,面色有些僵硬,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们过去看电视。”未若岔开话题,绕到他身后扶上轮椅的扶手。“地上的地毯这么厚,让我来吧。” 他点了点头,垂眼看着地毯上被压出的深深印迹。 “若若。我其实还有话没来得及说。” “嗯?你说。”她附着身,专心应付着不断皱起来的羊毛地毯。 “以后说不定你每天都要这样过了。”他字字清晰,慢慢地说, “如果哪天你嫌烦了的话,随时都可以走。” 她的脚步停滞了一下,随即弯腰靠在他的耳边:“原来你今天坐轮椅来,就是要恐吓我的?难怪你看着我笨手笨脚的,还那么开心。” 她咬了咬他的耳垂,软软的,有些冰凉,她一边加大着齿间的力度,一边吹着气说:“好,我答应你,等我嫌你烦了,就收拾东西离家出走。但是,万一要是没那么一天,你可不许嫌我啰嗦嫌我烦。” 第 65 章 本来以为回家来肯定又要一番折腾,却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未若洗好碗坐在妈妈身边,忽然有些恍惚。 “你爸爸拖着霁远去下棋了。”妈妈笑着说,“那个臭棋篓子,让霁远好好教训他一下。” 她哑然失笑:“你怎么忽然一下霁远长霁远短的,这么亲热,恶心死我了。” 妈妈沉默着,替她整了整散在脖子后面的碎发,才轻声地说:“他以前是我们班上最好的学生,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喜欢他,我也很喜欢他。没想到,现在成了我女婿。” “以前也没听你提过……”她低了头,心里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涩。 “他出了车祸,学校里的老师基本上就都不怎么提起他了。实在是太……”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妈妈,原来你也心疼他了……”未若抬起头来,晃了晃妈妈的胳膊撒娇。 妈妈只是笑了笑,叹了叹气,无奈地说:“本来我倒是真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是你不知道,年前那次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憔悴成那样,好像风一吹就能吹倒,哪像以前,整天就在操场上疯跑,踢足球,打篮球的,也不知道累。我真是心疼了,都舍不得说他什么了,知道你喜欢他,而且他也一样那么爱你,想干脆就这样算了。谁知道他那么倔,到最后,居然变成我听他的了,害得我女儿那么伤心。本来我以为你过段时间就没事了,结果你倒自己跑到穷乡僻壤去了,也跟他一样倔。” 妈妈一边说,一边摸了摸她的脑袋。 未若笑笑。她其实也有些想不明白,自己这半年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她从小家庭条件就好,一向娇生惯养,从来没吃过那么多苦,到后来,她甚至都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天是如何度过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时间停滞不前,她便一日日这样机械地等着,甚至都不敢再抱希望的时候,他却忽然出现了。 “再加上他今天那么有诚意,说得我都要掉眼泪了,我要是还不让你们在一起,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妈妈。”未若靠在妈妈肩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有些想哭。 “他也挺辛苦的,好好的孩子……哎……” “老妈,你的表现够好了,别再光顾着心疼他了,到时候他还不乐意呢。”未若哭笑不得地说。 “待会让霁远的司机去把他的东西拿过来,这两天让他留在这儿好了,反正你们都结过婚了,能待在一起,就待在一起吧。”妈妈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未若,叹息着说:“要是他身体好好的,我和你爸爸不知道多开心。” 未若默然地点点头。 或许这个世界上,她是最希望他身体好好的那个人,哪怕要用她自己的整个生命去换,也无所谓。只是在这样强大的命数面前,她是如此渺小,除了祈祷那一天晚点到来,她并不能做什么,她的恐慌,她的哀求,她的无奈,都抵不过那注定的命运。 晚上上床以后,未若一直胡思乱想,很久都没有睡着,整个人的神经绷得紧紧的,总是在想这两天发生的一件件事情,像一场电影,来来回回地在她脑海里播放,他坐在轮椅里那样单薄无助的身影,像根尖刺,一次次地扎着她的心,抱着他手臂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霁远……你不能有事,不能离开我…… 其他的事情尘埃落定以后,一直埋在心底的恐慌,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泛了上来,淹没她的全部思绪。 也许是在安静的地方待久了,她竟然能听见夜里所有细碎的声音,远处的车辆声,家里的钟摆声,外面偶尔有人走过的声音,还有,身边他沉稳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交汇在一起,像是被扩大了无数倍,搅得她完全睡不着。 林霁远一向觉浅,有一点点动静都会醒过来,尤其是腿疼的时候,常常整夜都难以入眠,难得今天已经睡得熟了,所以她一点也不敢乱动,僵硬地躺在他的怀里。 几乎撑到天快亮的时候,未若才慢慢睡着。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梦也没有,一直到快中午了才醒,连身边的人什么时候起来的都不知道。她坐起来,先是大声叫霁远,没有人应,再叫爸爸妈妈,还是没人应。 这天已经是星期一,爸爸妈妈应该是上班去了,但是林霁远又去了哪里?她下床洗漱回来,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放着很多自己以前的相册,试卷之类的旧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他刚看过。 有一张照片被单独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集体照,地点在秋暮公园的草坪上,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是她初三那年。 那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班级的照片,只是照片里有她熟悉的人。 她妈妈站在第一排的最右边,她就站在妈妈旁边,明显比周围的其他学生小很多,不太合群。 林霁远在最后一排的中间,身边的那么多男孩里,他那张英俊的脸分外显眼,眼眸里还盛着浓浓的笑意,有一股青春生涩的活力。 她笑笑,想起来那年是妈妈带的班级要秋游,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鬼使神差地非要跟着去,所以才有了这张怪怪的合影。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照片上的两个人离得并没有多远,也就两三米的样子。 可是他用了十多年的时间,才走完这短短的路程,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轻声地说那句“我来了”。 而她就一直站在那儿等他,一直没有走开过,一直等到了这天。 她穿上外套,在行李里找到一样东西,出了门,没多久就走到秋暮。 四季常青的草坪上,大多数都是带着孩子来玩的人,四处都是小朋友们的喧嚣声,热闹非凡。中午的阳光灿烂刺目,她眯着眼睛,一下子就看见了他。 林霁远坐在草坪靠近河的那侧,正面对着环城河上的九曲桥,只见他半躺着身子,手臂撑在身后,迎着阳光,轻松惬意的样子。 未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轻声地说:“可惜今天没什么风,不能放风筝。” 他转脸看看她,微笑了起来:“你想起来了?” “嗯。”她点点头,“我一直都在想,那天我到底做过些什么,怎么会认识你,但是实在是太久以前的事情了。早上看到照片里我拿着的风筝才想起来。” 那天,他们都在这个草坪上放风筝,放着放着,两个人的风筝线就缠在了一起。她的风筝小,线也细,很快就断线掉进了河里,她傻愣愣地看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有点心疼,也有点生气,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时候,她只顾着看河里那只沾了水褪了色的燕子风筝,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他为了哄她开心,就把自己的风筝送给了她。那是一只很大的老鹰风筝,翅膀展开来足有一米多宽,一双鹰眼还是用电池的,会闪闪发亮。 “你那天为什么把风筝送给我,就跑去踢球了,不陪我一起放?” 未若转脸没好气地看看他,“要是你陪我一起,我不是早就认识你了?”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不太好意思吧。”他有一点点腼腆地说。 她看着他脸上可疑的红晕,笑了起来:“不过现在还不是一样,命里注定的,就是逃不掉。” 他的神色认真起来,坐直了定定地看着她说:“若若,我们大概……真的是命里注定的。” 他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这是早上妈妈给我看你以前的东西,我无意当中发现的。” 是一本很早以前的病历。 她奇怪地翻开来,里面的内容很少,只有一次关于她那年突然肺炎住院的纪录。也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生病住院的纪录。晚上十一点送进医院,诊断是急性肺炎,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星期,仅此而已。 “这怎么了?” “这个日子,我记得。”他缓缓地合上她手中的小册子,“是我人生里最黑暗的一天。” 未若愣住了,抬眼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若。”林霁远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你在医院里吊点滴的时候,我就在你楼下的手术室里。” 顷刻间,她的耳边忽然听见时间的齿轮咔嚓咔嚓转动的声音,时光正沿着他们手上的生命线,飞一般地倒流到最初的那天。 从他和她的风筝线缠绕在一起的时候开始,那掌心的指纹,就已经开始盘根错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这一切,不是巧合,是命运从起初就埋下的伏笔,无论他们怎样错过,怎样兜圈,最终都还要回到这同一条漫漫长路上。两条生命,严丝合缝地化成一个整体。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小的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她也拿出属于他的那枚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眼前正午灿烂阳光下,她白皙的手指显得有些透明,几乎看的见细小的血管。他俩无名指上那成双成对的戒指,闪着淡淡的光彩。 替未若戴上戒指以后,林霁远恍惚了很久,才低头无意识地拔了拔草坪上的绿草,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昨晚你是不是没睡着?” “啊?没有啊……” “若若。”他转回头来,沉沉地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一直这样,我……会心里不安的。” 未若无言以对,只好捏住了他的手,慢慢地伸了指尖触上他的掌纹。他的掌纹深刻而清晰,那长长的生命线,有一些跌宕起伏。 “我以后不会了。”她靠上他的肩膀轻声地说,“我以后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你。” 他轻轻翻转了手腕,在她手心里不断地写写画画。 她感觉得到,他反反复复写着的,是同一个字——命。 既然命里注定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好了。既然挣扎都没有用,不如坦然面对。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她的愿望,不过如此而已。 第 66 章 回A城以后,未若意外地发现,林霁远的家里又多出来很多餐具。他买起来都是整套整套的,连着完整的包装盒,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塞在橱柜里,甚至水槽边的操作台上也随便地堆了几套。精致轻薄的骨瓷,镶着淡金色的边,花纹是欧式宫廷纹,这些都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你真是钱多了烧的吗?买这么多……”未若嘟着嘴抱怨,“现在放都没地方放了。” 林霁远走过来看看,确实,橱柜已经塞得满满当当,还是有两套放不进去。 “送两套给哥哥就是了,反正他也用得上。”他转过脸去,假装不经意地说。 他觉得寂寞的时候,就会去买这些东西,她早就心知肚明。看他略显僵硬的唇角,她也不想拆穿他,笑着从背后抱住他说:“霁远,你害羞起来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我以前都没发现。” 他弯腰下去,随便拿了两套体积比较大的出来,自言自语:“这两套送他们。” “那怎么行,我要挑两套不那么好看的送,好看的我要自己留着。”她小家子气地蹲下去在橱里翻来翻去,脸上的表情无比严肃认真,“你别在这蹲着了,去打电话给哥哥吧。不是还给他带了兰花豆吗?放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 她头也没回地说完,便继续专心致志地在橱里查看着,过了片刻,才发现他就坐在旁边的地板上,靠在橱门上看她。 “怎么了?”她探身过去问。 他不说话,还是看着她,黑色的双眸沉沉的,有些朦胧。 “你不舒服?”她凑过去,刚想伸手摸摸他,就被他一把抱住,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换了个半跪姿势在他面前的,轻轻地抱住他。 他的手臂渐渐收紧了,她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的心跳,似乎有些慌乱。 终于不用再寂寞,终于不用再夜夜孤枕难眠,他从来没有如此感激过,怀里的这个贴近亲密的身体,真的回到了他的生活里,他不再需要逃避这份温暖。 她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只是低头不语,静静地陪着他发呆。 外面在下着小雨,A城冬天最常见的天气,雨滴落在窗顶的雨棚上,滴滴答答地跳跃着,湿润而微凉的空气里,淡淡的幸福气息像盆枝蔓繁绕的植物,渐渐伸展开来。 “若若。” “嗯?” “若若……”他又叫了一声,伸手指勾勒她唇的轮廓,低垂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指尖,密长的睫毛轻轻地翕动了一下。 “怎么啦?”她握住他的手指,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他,“好端端地发什么嗲?” 他笑起来,眼里有一抹久违了的放松神情。 “我想喝咖啡。”他停了停,又补充说,“你帮我冲速溶的就好,不用现煮。” “谁帮你煮。不许喝。”她正经起来,“都这么晚了,喝了你会睡不着的。” “那我自己冲。”他松开她,自己撑了地站起来。 “不行。”她跟着爬起来,拽住他的袖口。 他看她一眼,微皱了眉头,有些不满。 她抬头跟他对视,挑衅地抬抬眉毛:“你不听话?还想自己一个人出去买碟子玩?” “那我喝白水。”他低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乖乖地去消毒柜里拿杯子倒水喝。 “以后这样好了,在公司我听你的,在家里你听我的,很公平吧?”她厚着脸皮跟过去,凑到他的杯子上喝了口水。 “在公司时间比在家的时间短。” “那我不管,上次都没让我过几天当你老婆的瘾,你欠我的。”她撇撇嘴说。 他顿时无语起来,岔开话题说:“我去打个电话给哥哥,看他们明天在不在家。” 她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厅的暖黄色灯光下,半低着头打电话,神情放松,不时地会微笑一下,只觉得温暖从她身体最深处的一角蔓延开来。她慢慢地闭上眼睛,要把他这样完美挺拔的身影凝结成一帧相片,牢牢地嵌入自己灵魂里,留着以后自己一个人慢慢回想。 “我们明天中午过去吃饭。”他打完电话走回来,“你挑好了吗?” 她沮丧地摇摇头:“挑不出来。都舍不得送,我们都留着吧。” “好,随便你。”他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一点也不意外地顺着她,看着被她摊得乱糟糟的操作台,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气,“你先洗澡去吧,我来收拾。” “好。”她亲亲他的脸颊,“我是没本事都塞进去了,你来吧。” 等林霁远都收拾好,再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发现未若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若若,若若。”他坐下来,俯身下去喊她。 “嗯。”她清醒了那么两秒,睁眼看见是他,就往他身上蹭,用他的腿当枕头。 他本来是要叫她起来去床上睡的,现在发觉自己倒被她赖上了。 “若若,起来去床上睡。”他低头摸摸她的脸。 “嗯。”她只是答应了一声,却明显睡得更香了,翻了个身,刚好把脸埋在他的小腹上。 她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脸颊有点红红的,刚洗过的头发也散发着一股甜甜的椰奶香味,暖热的呼吸正对着他最敏感的地方。他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脸,她感觉到他的触碰,迷迷糊糊地又贴紧了一些,惹得他顿时心猿意马起来。 她睡着的样子,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稚气十足的可爱。 他关轻了电视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手搭在她的腰上,嘴角带着一缕暖暖的笑意,慢慢地扩大开来,氤氲得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 未若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被他抱在怀里,自己人悬在半空中,顿时睡意全无。 “放我下来。”她扭动了一下,要从他怀里跳下去,“你怎么抱得动我……” 他顿时眉头一皱,声音低沉,咬着牙说:“你别乱动就行。” 她只好乖乖地伸臂揽住他的脖子,小心地靠在他的脸颊边,偷看他的脚步。 还好,从客厅到卧室也没几步路,他走得很稳,只有把她放在床上以后,才有些气喘。 她已经完全清醒过来,趴在床边问:“你叫我起来不就好了,腿疼不疼啊?” 他摇了摇头,坐在床边顺气,显然还是有点疼的。 她爬过去伸手帮他脱假肢,有些埋怨地说:“穿来穿去的,也不嫌麻烦。大笨蛋。” “要是能叫醒你,我还穿来穿去干吗?”他阴恻恻地说,其实看她睡得那么香,他怎么舍得叫醒她,谁知道刚把她抱起来,她就会醒呢。 “我重不重?” “很轻。”他继续打肿脸充胖子。 “那明天去哥哥家我多吃一点。” “好。”他掀开被子坐进去,绷着脸说,“你过来。” 她也跟着坐进去,趴在他耳边问:“干吗?” “你刚才……我很难受。”他慢慢地说。 “啊?”她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进被窝揉了揉他的腿,“还是疼?我都说了你叫醒我就好了嘛……” “不是疼。”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声音有些沙哑迷离,“你知道你刚才把脸放哪儿了吗?知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嗯?” 他一脸不爽的样子,台灯的微光映得他的眼睛格外得亮,像是有两朵小小的火苗。 “谁让你忍了?”她拽着他的衣领,毫不犹豫地吻上去。 他的唇齿那样清凉柔软,她只觉得味道很好,怎样也吻不够,一旦触上,便像是染上了致命的毒瘾,深入骨血,无法自拔。 未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睡过去的,只是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两个人□着搂在一起,身体间几乎没什么缝隙……天气已经挺冷的了,但是被窝里却极暖和,她伸手摸到手机,开机一看竟然已经十点了。外面还在下雨,天气阴沉沉的,一片昏暗。这样的天气,很适合窝在床上。她刚偷偷伸手到他背后,想趁他睡着的时候上下其手一番,结果耳边立刻听见一个低沉性感的声音:“再不起来就来不及去吃午饭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角有一丝得意洋洋的笑意。 她只好悻悻地起来穿衣服。刷牙洗脸的时候,两个人一直肩并肩,头碰头,活像两个幼儿园的孩子。她一直傻笑,只觉得回到这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便心满意足,其他的,似乎已经不再重要。 外面的雨很大,天色阴霾得似乎能拧出墨汁来,整个城市笼罩着一股黑压压湿漉漉的气氛,让人格外不舒服。 他们站在林霁适家的门口,按了很久的门铃,也不见有人来开。 林霁远刚要拿手机,门突然开了,接着便是林霁适比天色还要黑沉的一张脸孔。 “哥哥,你……”未若惊诧地看着他,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林霁适生气的样子。 林霁适根本不理他们,转身就进屋,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密密麻麻的,房间里更是一片乌烟瘴气。 未若和林霁远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想开口说话,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林霁适只是抬头看了看卧室门,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抽烟。晦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只显得他的脸色分外憔悴。 “我去看看。”未若捏捏林霁远的手,转身走过去敲卧室的门。 谢婉婷开了门,未若才发现地上已经有好几个杯子的残骸,满地的碎玻璃渣,几乎无法下脚。谢婉婷一幅不介意的样子,径直走回梳妆台前坐着。她的短发有些乱糟糟的,眼睛红肿,颓然地看着梳妆台上的一张薄纸。 未若悄悄地拿起那张纸,研究了一番。 谢婉婷怀孕了。 “他不想要。”谢婉婷对着梳妆台上的镜子,苍白地笑了一下,“我们的孩子,他不想要。” “哥哥他……是不是担心孩子会遗传?”未若坐下来,小心翼翼地问。 谢婉婷点点头,随即又坚定地说:“现在已经可以对胎儿进行测试了,只要确定没问题,我们就可以要这个孩子。”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又红了。 未若只好赶紧岔开话题:“婉婷姐,你先别哭,怀孕的时候哭,对宝宝不好的。” 谢婉婷忍住眼泪,抹抹眼角说:“我已经跟他说过了,可他总是不放心,总说万一测试的结果不准,那就害了孩子……” 她平时那样一个豪爽干练的人,现在却萎顿成这样,未若看了也觉得一阵阵的心疼。 “婉婷姐,哥哥也是为了你和宝宝好,你们先别吵,好好说。” “说什么说,我什么话都说尽了。我不管,他不要,我要。我自己一个人去做测试,一遍不准,就做十遍八遍,只要没问题,我生定了。” 这句话她忽然说得很大声,存心要让门外的人听见。 “我机票都订好了。下个星期就去法兰克福,明天上班就去医院请假。” 谢婉婷倔起来,忽然又恢复了平时的气势。 未若心虚地往外看了看,那边毫无动静,只听得见淅沥的雨声,整个家里都氤氲着一股潮湿而沉重的气氛。 “未若,你陪我去吧?” 谢婉婷拉住她的双手,抬眼诚恳地看着她。 “……好。”未若的心一动,立刻答应下来。 未若陪了谢婉婷一会儿,劝得她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然后走到客厅里,看见两个男人都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抽烟,弄的房间里烟雾缭绕,连表情都看不清楚。 “哥哥……”未若刚要说什么,林霁适便抬手挥了挥,“你别说了,她都决定了,我还能怎么样?肚子长在她身上,我管不着!” 未若忽然火一大,厉着声说:“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生?要不是因为你,她干嘛要冒这种风险?你不但不支持她,还在这里说风凉话,还算个男人吗?” 也不知道为什么,未若越说越义愤填膺,似乎对谢婉婷的眼泪感同身受。说完了自己脱力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鼓鼓地瞪了林霁适一眼。 大概是从来不发火的人发起火来的效果特别好,林霁适傻傻地看着她,一时间竟然没了方向。 “婉婷姐刚才说不舒服,你还不快去陪她?这个时候让她伤心,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未若又瞪了林霁适一眼。 林霁适乖乖地站起来,踌躇了一下,还是推门进了卧室。 未若只觉得累,软绵绵地靠在林霁远的肩上。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慢慢伸臂抱住了她。 卧室里传来那两个人细细低语的声音,起初声音还有些大,接着便什么也听不清了。 “你想不想要?”林霁远忽然在她耳边轻声地问,一副小心而胆怯的样子。 “什么?” “……孩子。” 她拉过他的手,沉默地勾住他的手指,心底里渐渐腾起无奈的酸涩。 这件事,似乎由不得她想或者不想。从她决定要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会身不由己。 见未若很久没有回答,林霁远垂了垂手臂,有些沮丧地微叹了口气。 “霁远。”未若侧身抱住他的腰说,“我有你就够了,才不要有第三个人来破坏我们的二人世界。” 林霁远明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又叹了口气。 缠绵的雨丝飘飘洒洒地落在室外的草地上,泥土散发出朴实的清香。天色依旧昏暗,完全不像快到中午的光景,而开着的窗口偏偏又传来隔壁孩子的哭闹声,这哭声像细细的棉针奇Qīsuū.сom书,缓缓飘进来,插在人的胸口,让人产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林霁远起身去关起了窗,隔住了外面的声响,却怔在窗口。未若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又探手下去够到他微微沾湿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轻轻擦干。他的手修长冰冷,指根有一点点粗糙,未若用指尖轻轻地蹭着,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背上。 “若若。” 林霁远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脸色沉静,眼底却潜藏着一缕恍惚。 “嗯?”未若笑得有一丝勉强。 “我想再去一次德国。”他的口吻极度认真。 “你要去……”未若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 “那个基因测试,我要再去做一次。”他坚定地说。 未若转过头看着窗外浓密的细雨,心里竟然渐渐沉重起来。她其实不是没考虑过,想要让他再去一次,只是她害怕他要再承受一次那样的打击,再一次确定他终究还是不够幸运的那50%。他已经陷入那个命运的泥沼,她实在不忍心再往上加一层沉沉的大石。 “如果这次结果还是一样,我就认命,以后再也不提了,好不好?” 林霁远扳回她的脸,黑亮的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未若还是害怕,有些忧心忡忡,对于这件事情,她似乎下意识地想逃避,只希望幸福一天算一天。 “若若。”他抱住她,下巴蹭在她的头顶,“我实在是太想陪着你一辈子。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也是好的。” 她只觉得心底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渐渐地被这句话绕成一团,几乎要生生地绞出泪来。 “好,这次我陪你去。” 未若把脸埋在他的肩头,“不管结果是什么样,你都不会再一个人。” 第 67 章 林家在法兰克福有一套小公寓,房子不大,小小的两室一厅,紧凑舒适。以前林霁远或者林霁适来法兰克福看妈妈时,都是住在这里。只不过这一次,这套小房子第一次一下子住进了四个人。 未若站在阳台上往外看,隐约记得这里离她以前来时常住的地方大约只隔了两条街。 她永远都离他那么近。或许他们曾经在这里的同一家面包房买过面包,逛过同一家书店,也在同一家酒吧喝过酒。那么多次的擦身而过,换回现在的一切,她已经那样感激上苍,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再期盼什么,都是不懂事的奢求。 “明天我们去新天鹅堡玩,好不好?”林霁远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等结果还需要三天时间,总不能一直在家里傻待着。” “……不想出门。”未若摇了摇头。 从早上去研究所提取了DNA的样本到现在,不过才短短几个小时,未若已经觉得度日如年,根本没有任何心情去任何地方玩,即使是跟自己最爱的人,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去吗?平时也没什么时间陪你,这两天正好没事。” 林霁远低头轻咬着她的耳朵,声音柔软缓慢,“若若,别那么紧张……已经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了。” 明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她却还是有些无力,甚至比他更不理智地恐慌着。 见她踌躇着不说话,他只好紧紧手臂,带着三分不满地说:“怎么了?不肯陪我去?” 她还是低着头,轻轻地摇了摇,然后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霁远见软硬兼施都不奏效,只好扳过她的身子,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以前不是说新天鹅堡是你梦想的地方吗?为什么现在不去了?” 她不说话,只是伸了手指,轻轻地抚上他的脸颊。 德国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很冷,前两天刚下过雪,空气纯净清冽,她在室外站得久了,手指有些冰冷僵硬,而他的脸颊却很暖。熟悉的触感渐渐传到指尖,她的手慢慢恢复了一丝热度,于是便闭上眼睛,刚才看见的如水月光,似乎仍然映在眼底。 “我喜欢新天鹅堡,因为它美得就像童话一样,是最适合做梦的地方。”她仍旧闭着眼睛,手指轻柔依恋地拂过他的额角唇边,“我从小到大,都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所以一直觉得,跟我最爱的人,去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人生最大的梦想。” 她说着,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眼神有些飘渺:“可是现在,我有更大更重要的梦想。我怕我太贪心,老天会怪我,所以,新天鹅堡那个梦想,我还是放弃比较好。”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淡淡地笑了笑。 哪怕永远不去那个梦想中的童话世界,也并没什么要紧。 现在这个温暖的怀抱,才是她最无法割舍的一生所系。 冰凉柔亮的月光反射在皑皑的白雪上,再折射进他的眼底,那墨黑的双瞳里,一时间似乎闪烁着无尽的思绪。感叹,伤怀,无奈,希冀,统统翻涌上来。 他只觉得凝住了声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拉开了大衣的衣襟,默然地揽她入怀。寒风凛冽里,她的体温似乎渐渐传到他的身体里,化入骨血,随着他的心跳绵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傻丫头。”他低头吻她修长纤细的脖颈,叹息着说,“是谁告诉你一个人只能有一个梦想的?” “我只要一个就够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若若……”他的情绪渐渐失控,捧起她的脸颊,近乎疯狂地吻她,喘息着不断地叫她的名字,唇齿间回响着的低沉迷离的声音,径直没入她的心底。 天空再度飘起鹅毛一般的雪花,他的发际肩头渐渐蒙上一层晶莹的白色。 漫天的冰雪飞扬中,似乎只有这两双手,两对唇,两颗心,是滚烫炙热的。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冷到彻骨。 已经快到圣诞,大街小巷里的商场小店堆满了数不清的圣诞树和彩灯,再寒冷的天气也压不住一派欢天喜地的气氛。 这样的天气,她很庆幸没有答应他出门,于是四个人躲在公寓里,连着三天吃吃喝喝,看电影打牌,时间过得缓慢而轻松。 事实上,这几天到底做了些什么,她很快就不记得了。只记得两个人夜夜挤在一张并不宽敞的床上,抱在一起窃窃私语着要在哪里买一套新房,贴什么颜色的墙纸,客厅里是不是要挂一盏玲珑剔透的水晶灯[奇+书+网],后院该养花还是种树。 本来还有些忐忑的心情,竟然慢慢沉淀下来。 检查结果出来的前一个晚上,他们心照不宣地早早上床。 “霁远。”她笑嘻嘻地趴在他的枕边。 “嗯?”他习惯性地伸手指绕她的头发,又探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明天早上我要吃火腿吐司,煎蛋,两面都煎得黄黄的那种,还有楼下那家食品店里最新鲜的牛奶,再加鲜榨的橙汁。”她扳手指头数着。 “好。”他翘起嘴角,眼里有温暖的笑意,“你睡醒起来,就看到这些东西都在餐桌上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可惜啊……回去以后,就没那么舒服了。每天又要早起上班了。” “你可以晚点到,我不扣你工资就是了。” “哼,我才不信你会那么好。”她摇着头说,“就算我要迟到,也要拖着你一起。我们要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买菜,一起做饭……” 她还要列举更多的“一起”,却被他揽住脖颈,深深地吻了上来。 “别光说了……有事等着我们一起做呢。”他伸手关了灯,在黑暗里纠缠她的身体。 未若觉得他好像比平时更加亢奋,呼吸急促慌乱,身体滚烫得似乎能够绽出火花来。 他出了很多汗,赤 裸滑腻的身体在寒夜里腾起一股温暖。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温暖,她已经别无所求。 未若很快倦极睡去,林霁远却睡不着,于是悄悄地起身下床,走到厨房里,开了灯,找到一瓶藏在橱柜角落里的威士忌,倒出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接着便再倒了一杯,靠在餐桌边看着灯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的液体,怔怔地呆立了许久。 “你睡不着?”另一间卧室的门悄然打开,林霁适走出来,奇怪地看着他手中的杯子,“威士忌?我还以为未若回来以后,你就不会再半夜起来喝酒了呢。给我倒一杯。” 林霁远无奈地看看他,俯身又拿了一只杯子出来,斟满了酒递给他。 林霁远看着他两口喝完杯里的酒,抬了抬眉毛问:“你也有睡不着的时候?” “你不是也有害怕得睡不着的时候?”林霁适斜他一眼,抢白着说。 “胡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怕明天的结果啊,不然你半夜一个人起来干什么。”林霁适揭穿了他,得意洋洋地又夺过酒瓶倒酒。 林霁远苦笑一下,无意识地晃着杯中通透明亮的金色威士忌,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连着灌了两三杯下肚。 “别喝了。”林霁适伸手夺他手上的杯子。“待会醉了我可不抬你回房间。” “醉?还早呢。”林霁远一边说,一边却乖乖地松了手,只是扶着餐桌,依旧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房间的窗漏着一条小缝,寒风划破室内的一片温暖,吹得他的皮肤渐渐冰凉,身体里却有酒精的热量,炙热地燃烧着。 “霁远。”林霁适拍拍他的肩膀,“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想出个办法来的。所以,不如不要想。” “我知道。”他抬起脸来笑了笑,“就算以前不知道,现在也该明白了。” “那就早点去睡。就算发呆,也要抱着老婆发。我不陪你了。”林霁适收好酒瓶,施施然地回房间睡觉去了。 林霁远又一个人在窗边站了许久,慢慢地在冷风里平静下思绪,又重新洗了脸刷了牙,才走回房间里。 未若睡得很沉,他走过去把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臂塞回被窝里,又开了灯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她依旧没有醒,呼吸平静安稳。 他小心地掀开一角被子坐进去,慢慢地躺下。就在他躺平身体的那一瞬间,她却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贴了上来。 她似乎根本没有清醒,只是在潜意识里,本能般地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把脸靠在他的肩头。 被她暖热的体温包围住的那一霎那,他忽然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幸福,幸福得甚至有些恍惚,哪怕世界在这一刻消融,他也能笑着看自己灰飞烟灭。 第 68 章 第二天早上未若竟然睡过了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太阳已经透过窗口晒了进来,撒了满地金光。枕头上有一张便签: “若若,昨晚你睡前喝的牛奶里,有半粒安眠药。等我回来。” 她从床上跳起来,在心里暗骂,这个笨蛋,终究还是要一个人去面对压力。只是这么晚他还没有回来,不知道结果到底如何? 她慌慌张张地刷牙洗脸,胡乱抹了点面霜在脸上,然后套上大衣就要冲出门去,临走前只来得及瞄了一眼餐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的她昨晚点好的早餐。 未若的手刚扶上门把手,门就从外面打开了。 “你起来了?”林霁远走进来,揉揉她的头顶。 她慌张地抬头看他的脸色。他神情如常,没有任何波澜。 越是这样,她的心越是沉下去。 “你先吃早饭,一会儿我们出去。”他把她按在餐椅上坐下,自己径直走到房间里,收拾了一点东西,装在一个不大的斜挎包里,再走出来坐在她旁边。 “怎么不吃?我做的早饭不好吃?”他见她一直傻坐着,便伸手拿起盘子里的吐司,送到她嘴边,“快点,不然待会来不及了。” 未若转眼看看林霁远,他笑得很淡然,嘴角一缕微暖的笑意,好像这只是个最普通的早晨一样。她只好配合着他,凑到他的手边,咬了一口土司。 “不是那么难吃吧?”他一边拿了纸巾轻轻擦了擦她的唇角,一边问。 “没有啊,很好吃。” 她也跟着笑,一口一口地吃完他喂的东西。 “去洗个手,我们出去。”他收拾好桌上的杯碟,催她换了双轻便的运动鞋,拖着她出门。 她的心里七上八下,起初还想问他结果到底怎样,可话到嘴边,怎样也说不出口。 外面的路上结满薄冰,虽然大部分地方已经铲过雪,但还是很滑。街对面停着一辆全黑的奔驰,旁边站着身穿制服的年轻司机,高大英俊,金发碧眼。见他们出来,便转身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去哪里啊?”她坐进车里,晃晃他的肩膀。 他没有回答,只是拿出一张碟片交给司机,让他在车载的DVD上播放。 竟然是他们出发前在家里一起看到一半的《越狱》,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来了德国。 她只好凑到前面去问司机:“我们去哪里?” 那个年轻的司机也不回答,只是一个劲笑,眼角都笑出了皱纹。 “拜托你啦,告诉我嘛,我们去哪里?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怕他把我卖了。”仗着林霁远听不懂德语,她开始劝说司机。 谁知道那个司机一点也没上当,在后视镜里跟她对视一眼,笑得灿烂,接着便转回头专心致志地开车。 未若沮丧地靠回去,看见林霁远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就来气,撅了嘴看窗外。 他把她的脸扳回来:“看片子。不然等下看不懂,又要我给你讲。”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把她圈在怀里。 她被他勒得动弹不得,只好放弃挣扎,倒在他的怀里。 “哥哥他们呢?”她闷声闷气地问。 “庆祝去了。” “那你……” “看片子,别看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扭着她的脸对着屏幕。 后来她几次抬头要跟他说话,都被他按了回去。她隐约觉得不妙,更加没有心思看片子,小小的屏幕上人影晃来晃去,反而令她头昏脑涨的,只是她明白,他不肯说的话,怎么逼他也是吃力不讨好,索性放弃,转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车子很快出了城,开始在高速公路上飞奔。 天气晴好,柔和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手边,似乎伸手一掬,就能捧起一片温暖。 视线渐渐开阔起来,满眼的皑皑白雪,压着苍翠的树林。她开了窗,清凉干爽的空气灌进来,令人神清气爽,惬意放松。 她已经明白他们要往哪儿开了。 他要带她去实现一个梦想。 车窗的玻璃上反射着林霁远的侧脸,依旧是平时那样最淡定不过的表情。他的手指有些微凉,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 他们一路飞驰,连午饭都是准备好的三明治。午后阳光最灿烂的时候,车终于停了下来,眼前的湖光山色,群山环抱,跟她无数次在明信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阳光零零落落地透过树林间的缝隙落在脚下,山路上有些许泥泞的积雪,风拂过耳边,带着细细簌簌的枝叶抖动的声响。 她有些不敢抬头,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慢慢地往山上走。偶尔不经意地抬眼,看见白色的城堡外墙和高高的哥特式塔尖,她总会迷茫片刻,觉得自己是闯入了梦境,此时只有手上他的温度,才是真实可及的。 未若一直没敢仔细转头看越来越近的新天鹅堡,心神却渐渐恍惚。 “霁远,我们不去了,好不好?”她忽然停下来,拽着他的衣角说。 “马上就到了。”他皱皱眉头。 “我不。”她闹起别扭来,就是不肯走。 “就当是我想去,你陪我。” “我不要。”她还是寸步不移,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接着索性蹲了下来。 “那我抱你过去了。”他开始威胁,一边说,一边就俯身下来,开始揽她的腰。 未若只好站起来,扭扭捏捏地说:“那……我们就不进去,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林霁远二话不说,拖着她就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若若……” 林霁远低头抹抹她眼角的泪花,无奈地说,“怎么有你这样的。一直想来的地方,都到门口了,又不进去,却站在这里哭……” “我不进去。”她有些哽咽地低着头,“我知道,我那个梦想实现不了,所以你才带我来这里,安慰我一下。” “不是的……”他刚小声地说到一半,便被她打断。 “谁要来这里?谁要看这个破城堡?我才不要……” 未若低着头拼命地摇,头顶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我只要你,霁远,其他的什么我都不想要。我知道是我贪心,可是我真的什么都不想要,我不要一个人活着,每天只能想你。我要看着你老,看着你活到八十岁,一百岁,看着你头发全都变白,牙齿掉光,老得路也走不动……” “那等我以后老得走不动路的时候,你可不能嫌弃我,我还指望你帮我推轮椅呢。”他托起她的下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此刻冰封雪埋的寒冬,转瞬间,却好像随着他的笑容变得春暖花开。 未若惊诧地张着嘴巴,对上他的眼神,不敢相信般地反复确认着,他的眼里真的渐渐泛起星星点点的光芒。 她的眼泪忽然涌出来,沿着半抬的面颊滑落耳边。 “本来我是想,老天替你完成了一个梦想,让我能陪你到老,那剩下的这个,就只能我来帮你完成,谁知道这样你也会哭……”他仍旧是那样温暖地笑着,极轻柔地拭去她的眼泪。 她还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猛然间,竟然只觉得恐慌。 这眼前心心念念的童话里的城堡,这灿烂温暖的冬日阳光,这静谧幽深的墨绿山林,这纯洁耀眼的皑皑白雪,这……能一直陪着她,不用时时担心生离死别的他。这一切,都美好得如此虚幻,仿佛是一场镜花水月的黄粱美梦。 “霁远,我是不是在做梦?”她握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在他的胳膊上掐出指印来。攒了很久的力气之后,未若才迷茫着问出一句话来。 他低头咬上她的嘴唇,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突然,她发现自己的唇间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好像不是哎……”她自言自语地说完,终于低头笑了起来。 “嗯,不是,我们都不是在做梦。” 林霁远紧紧地抱住她,低沉的声音好像山间淙淙的溪水,“若若,我没事了。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我会陪着你,一直到我们都老得走不动……” 她飞快地点点头,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 “你刚才咬得我好疼……”她野蛮地抬头咬住他的唇,不由分说地把舌头探进他温暖湿润的唇间。 明明是零下的气温,为什么他的唇会如此炙热? 明明是这样的满心欢喜,为什么她情不自禁地一直在流眼泪? 明明身后就是她从第一眼见到时就爱上了的新天鹅堡,为什么她根本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哪怕是只看一秒? 微风带起她的发梢,那淡淡的熟悉香味夹杂在森林的草木气息中扑鼻而来,她含着水汽的双眼里似乎流转起潋滟波光,那是令他无限沉溺的甜蜜漩涡,生生世世,心甘情愿地无法自拔。 尾声 回A城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将近一个小时。谢婉婷一直蔫蔫地恶心想吐,半躺在林霁适的怀里,两个本来吵吵闹闹的人,都安静下来,搞得气氛有些颓唐。林霁远实在等得不耐烦,就拉着未若在机场里乱逛。 “霁远。”她凑到他的耳边鬼鬼祟祟地小声说,“那个……我以前听一个老师说,法兰克福的机场有一个地下通道,进去是个小电影院,专门放……那种电影的。” “哪种?”他挑挑眉毛,装傻。 “就是……咳咳……那种……” “到底哪种?” “就是……我们昨晚刚演过的、少儿不宜的那种……” 他终于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你还想看那种电影?” “我不是想看……”她赶快撇清自己,“我是好奇,我来过这个机场好多次了,也从来没找到过那个什么通道,估计是老师吹牛。” “你还每次来都去找那个电影院?”他停下脚步,眼神像把冰刀,“乔未若,你的好奇心挺强的啊。” “咦,那家卖糖果的店好像新开的,我要去买点橡皮糖。”她赶紧岔开话题,拉着他走到一群小孩中间。 刚走进店里,有个中国孩子大概是认错了人,冲上来就抱着林霁远的腿大声喊“爸爸”,惊得他们两个人目瞪口呆。 “小朋友,我不是你爸爸……”林霁远弯腰下来要解释,谁知道那个小男孩抱着他的右腿一阵乱晃,边晃边在他裤子上蹭着眼泪,仍旧只是大叫“爸爸”。 林霁远被这个小人用尽全身力气一晃,顿时脸色就白了。 未若赶紧蹲下来,扒开那个孩子的胳膊,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耐心地问:“小弟弟,你跟爸爸走散了?” 林霁远也跟着蹲下来,态度极好地哄他:“你仔细看看,我不是你爸爸,我们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长得很秀气,一双大眼睛在林霁远脸上绕来绕去,才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不是自己的爸爸,下一个动作,便是撇撇嘴尖声哭了起来。 林霁远的眉毛拧成一团,不知道是因为蹲着腿疼,还是被他闹得束手无措。 糖果店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哭声吸引了过来,他们好奇地看着这蹲在地上的三个人。 未若头正大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乐乐!” 叫乐乐的小男孩抬头一看,顿时止住嚎啕大哭,一把推开挡在他身前的林霁远,飞扑着跳到真正的爸爸怀里。 未若又好气又好笑,赶紧扶林霁远站起来。 乐乐的爸爸跟林霁远的身材还真的挺像,又穿着差不多款式的大衣,难怪小孩子会认错。他抱着乐乐,又是感激又是道歉,搞得未若都要不好意思了,之后才转身带着自己的儿子去买糖了。 “霁远,你要不要紧?”她终于舒了口气,伸手扶住林霁远。 “没事。”他嘴硬地摇摇头,站得却有些勉强。 “那我们回去吧。待会要登机了。” 未若挽住他的胳膊,贴着他的身体。 他走得明显慢了很多,有点吃痛地抿着嘴唇。 “没关系,一会上飞机坐下来歇会就好了。”他拍拍她的手背安慰着说。 “嗯。”她点点头,又忽然坏笑着说,“刚才那个乐乐,跟你长得还真的满像的。是不是你瞒着我,在外面搞出什么孽缘了?” 他斜她一眼。 “没关系啊,你就坦白嘛,小孩子是无辜的……” 他继续瞪她。 她假装没看见,很没心没肺地继续说:“要是你已经有孩子了,记得把他带回家来,我不会虐待儿童……” “乔未若!”他开始额角抽搐。 “咦,你心虚什么?难道真被我说中了?” “我……”他气急败坏地说了个“我”,却不知道接什么话下去,忽然换了个有些哀怨的口吻,低低地说,“我腿疼。” “那怎么办?”她着急起来,把逗他的事情抛诸脑后,“去洗手间看一下,是不是哪里破皮了?” 话刚说完,广播里便通知登机了。 “上飞机再说。”林霁远摸摸她的脑袋,语气恢复了温和。 谢婉婷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跟未若坐在一起,孕妇的要求,他们谁也不敢违逆,未若只好陪她。偏偏他们两对刚好是分开来换的登机牌,所以她们的位子跟林霁远和林霁适的位子隔了好几排。 飞机一起飞,谢婉婷就拉着未若窃窃私语起来,原来是商量要给林霁适办生日惊喜派对,怪不得要把两个男人支得远远的。她这时候倒很有医生严谨的风范,开了个长长的“To do list”,有很多事情找未若帮忙。两个人商量了很长时间,才大致搞出了个眉目。 “未若,真是太感谢你了,不然我肯定搞不定,别的不说,菜单就不知道怎么办。”谢婉婷倒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对了,飞机上的空姐是不是你原来同事?刚才看到你跟她们打招呼呢。” “嗯。辞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碰到她们,平时联系的也少。她们都忙,飞来飞去的。” 刚说到这里,就看见李珏远远地冲她抛了个媚眼。 未若扑嗤一下笑了出来。 谢婉婷继续八卦地问:“飞机上的机长是不是都很帅?” “呃……其实关键是那身制服帅,哥哥要是穿上,肯定也很帅。”她揶揄着说。 “他?拉倒吧,其实我觉得还是霁远比较帅。” 未若笑了笑,心里美滋滋的。 “而且霁远变了,最近脾气好了很多,爱笑了很多。”谢婉婷笑着说,“大概是因为心里最大的包袱忽然没有了吧。” 未若点点头,有些恍惚地看看窗外。 新天鹅堡回来,她还是不放心,总觉得不敢相信他们真的如此幸运。去年那次检查,给他们带来那么大的痛苦,竟然会是场毫无意义的误诊。她拉着林霁远又去了亨廷顿舞蹈症的研究中心,足足做了三遍测试,逼得研究所的主任亲自道歉,保证这三次的结果都是一样,他的基因真的没问题,才总算踏实了下来。那几天,她完全像个失控了的神经质疯子,折腾得周围所有的人直叹气。 “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没事了……” “你怎么又来了?”谢婉婷惨叫一声,“这次作了三遍测试,结果都是一样的,整个研究所被你弄得鸡飞狗跳,你还想要怎么样?” “我不是想要怎样……只是觉得以前那些痛苦,忽然变得一点道理都没有,好像整件事情都很荒唐……”她低头搅了搅手指。 “未若。”谢婉婷正经起来,扶上她的手臂说,“也许就是因为你们经历了那些痛苦,所以老天才终于心软了。” 未若诧异地看着她,有些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虽然我是个医生,可我还是相信,真的是有个上帝在天上看着我们的。所以才会有人得了癌症不用开刀就莫名奇妙的好了,才有二十几年的植物人忽然醒过来,看起来这些都是奇迹,但其实,只是这些奇迹背后的原因我们外人不知道罢了。就像你和霁远,如果你们不是这么相爱,如果你们当时分开了就没有再在一起,也许,你们的结果就还是原来那样……” 谢婉婷继续说着,窗外的橘黄色夕阳映在她的脸上,无比温暖的样子。 未若听得有些迷迷糊糊。 如果在他推开她的时候,她没有坚持,如果她真的不再信他,一走了之,那现在会是怎样? 他会不会孤独终老?她又会不会永远都是身在一处,心却在另外一处,无休无止地流浪? 窗外大朵大朵的云彩,统统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亮得刺目。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天际,蓝得如此纯净。 她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过去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到今天这里。弯路也好,直路也罢,少了哪一步,都到不了目的地。 如果天上真的有上帝,那他一定是个很好心很和善的老头儿。在让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的考验之后,笑眯眯地给了他们一个完满的结局。 她探头出去,看见林霁远正站起身往前舱的洗手间走去。 过了片刻,谢婉婷也站起来说:“我过去了,不然霁远估计要发火了。对了,他腿又怎么了,好像很吃力的样子?” “刚才被个小娃娃欺负了。”未若笑嘻嘻地说。 谢婉婷刚走,李珏就溜过来找未若说话,还似模似样地拿着份报纸,假装是来送东西的。 “你上班的时候能不能专心点?”未若嗔怪。 “还不都是因为你。”李珏还是一幅小孩样,似乎这两年都没长大过,“平时那么忙,难得见到你一次。这次到德国去干吗了?工作?” “不是,是点私事。”未若笑着捏捏她的脸颊,“你最近是不是被组长骂的少了?好像长胖了。” “别提了,我估计一会儿就要挨骂了。” “为什么?” “你没发觉吗?那座冰山在飞机上啊。”李珏苦着脸,“你还记得他吗?就是那个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家伙,刚才我还碰到他呢。” “……”未若在想,是该立刻说冰山其实就是她老公呢,还是该赶快说他其实不是冰山。还没等未若想好,就发现林霁远已经回来了,就站在李珏身后,手插在裤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 李珏凑近脑袋贼兮兮地说:“我刚发现,他的腿原来有点瘸,难怪这么变态……” 未若立刻大声咳嗽,企图掩盖住她的话。 “怎么了?你感冒了?” “呃,飞机上有点冷。”她抱抱手臂。 “啊?你结婚了?”李珏一眼看见她的结婚戒指,压着分贝大惊小怪起来,“老公做什么的?多大?长得帅不帅?有钱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爆发出来,未若根本没听清楚,只看见她身后的林霁远淡淡勾了勾嘴角,弯腰轻声地说:“她老公就是那个有点瘸又变态的冰山。” 完了,他生气了。他这样轻描淡写地嘲讽自己,绝对是气到极点的表现。 未若无奈地看着李珏一脸惊诧错愕的表情,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我忽然想起来有件事情……”李珏丢下报纸,飞快地溜掉了,走到一半还转头回来,比了个“待会再说”的口型。 未若拉着他的手,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霁远……你腿还疼吗?” 他不说话,走到位子里坐下,放低了椅背,竟然一幅要睡觉的样子。他默默闭上眼睛,伸手够到未若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身上一带。 未若趴过去,违心地小声说:“我可没叫过你冰山,是她们觉得你比较挑剔的,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好啊。” “嗯。”他答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闷的。 “有一次为了给你泡热茶,我还烫到手呢。”她开始使用发嗲的招数。 他的手微微一震,随即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自己的掌心。 未若偷偷笑了起来。 她玩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才继续说:“我们这好像是第二次一起乘这班飞机吧?上次是一起出差……” “第二十一次。”他忽然开口说,“这是我们第二十一次一起乘这班飞机。”他重复一遍,特地加重了“一起”两个字。 她有点惊讶,他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可前面十九次我都只是在工作。” “对我来说都一样。”他依旧闭着眼睛,摸摸她的额角,“只要你在,就行了。” 本来每次到法兰克福,对林霁远来说都完全是一场噩梦,看着自己的妈妈痛苦挣扎,自己却丝毫无能为力,心底反而充满恐惧,只怕自己也有这样不堪的一天。那种感觉,就好像堕入无尽黑暗的深渊。只有她,仿佛是那段黑暗里的一抹光亮,让他每次都能替自己找到一点登上飞机的勇气和希望。 她摊开他的手掌伸到窗边的阳光下,看着他掌心深刻清晰的纹路,那条生命线,有些蜿蜒曲折,却真的很长很长。 “霁远,我刚知道,原来婉婷姐是个迷信的医生。”她笑着把谢婉婷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看着他一边听,一边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相信吗?那个上帝?” 他沉思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再次遇到你,是在飞机上。” “为什么?”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隔着并不厚实的温暖胸膛,她隐约能感觉到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她看着他的眼睛,那深邃的眼眸映着夕阳,有淡金色的温暖光芒。 “因为这里离上帝最近,他终于听见了我心里的声音。” “什么声音?”她把耳朵贴在自己的手背上,听着他扑通扑通,规律的心跳声,像是世上最美妙动听的音乐。 三万英尺的高空,周围一片静谧,她闭上眼睛,感觉着窗外金色夕阳的温度,此刻耳边响起他低沉柔软的声音,带着些许性感的磁性,慢慢地回响,震颤着她的心。 “我爱你,乔未若。”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