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流年》 作者:荒凉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一 “FUCK!”我狠狠地拍了下方向盘,I15的入口上堵了太多的车,大清早心浮气躁。 对我来说已经不是一大清早了,从昨天半夜开了7个多小时的车,赶回来上礼拜一的班。 入口的红绿灯闪闪烁烁,我一拍方向盘,没拍对地方,滴地一声响。 “操!”前面车子里的人都回过头来看,我赶紧探过身去,装着在副驾驶上找东西。 车子往前面挪了一点点,我看看时间,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走之前洗的澡身上还是睡衣。 挡位推到p,椅子退后,脱鞋脱睡裤。 偏偏这时候车队开始动了,光着脚去踩刹车拉档,跟着往前面滑了一点点。 上半身就一小背心,下面除了内裤就是光溜溜的,眼睛往旁边一撇,唰得亮起来,操,是H1阿。 赶紧往前面跟点,心里啧啧啧,果然牛b阿,开在这路上整个一禽兽。 再看自己开的这个小破本田,叹了口气。 叹气的时候没注意,落得一个急刹车,车上的东西哐啷一阵乱响。 “操!” 一转头,看见旁边H1里的人看过来,车窗反光,只看得到一双墨镜,但是H1座位那么高,从上面肯定把我看光了。 看看前面的车子不动了,照样推p档,旅行包里找出来西装裤,纠结地套上,后座一片狼藉里面挖出来双高跟鞋,被压得有点走样了,赶紧捏着撑出来,套在脚上。 最后找到衬衫,刚套在身上扣子还没扣,前面车子就开始挪了。 我面不改色换档油门,一脚就出去了,不去看那个H1。 看光就看光吧,反正也不认识我。 公司停车场有摄像头,没敢披着衬衫进去,停在路口都扣好了纽扣,才匆匆忙忙转弯进去,车上的东西又是哐啷一阵乱响,都被甩到另一边去了。 停好车抓了包就跑出去,一边跑一边用手抓着头发。 一直跑到电梯里,打开包一阵翻,终于找到木梳,把一头草都梳到直,梳得我龇牙咧嘴。 终于,上到四楼的时候,老子已经是焕然一新的面貌,能够见人了。 匆忙地走进办公室,Nina抬头看我眼,笑了:“哟,赶回来了啊。” 我干笑两声:“基本上。” 一边说一边四处张望。 张望了然后问:“Justin 还没来?” Justin就素老子滴亲亲boss。 Nina点了下,大概发了封邮件,然后看我:“你不知道?” 偶莫名其妙:“知道什么?” Nina理了理桌子上的东西:“Justin 已经不在了。” 我大惊:“啊?!” “嗯,好象是接受了家族企业的一部分股权,然后就辞职了。” 我好像被七级地震十级海啸卷掉了:“什么!为毛我什么都不知道?” Nina耸了耸肩:“谁让你在黄石待了一个礼拜的,那破地方连信号都没有,我们可是打过电话给你的。” “我被雪埋了两天,今早上才开车回来的。” Nina继续说:“不管怎样,新老板今天就要来了。” “新来谁啊?” Nina同学继续耸肩:“早上开周会就知道了。” 我到我的隔间,把钥匙往桌子上一扔,看了看一团乱的桌子,完全不想工作。 把包扔到地上,轻轻地骂:“FXXK.” Nina同学过来坐在我隔间里,一边吃酸奶一边说:“你回来晚了,该哭的我们早哭过了。” 我把头搁在台子上:“这是不是说我们给炒了阿?” Nina一挥手:“没你什么事儿,实习生总归是最安全的。” 我把脸换了边搁在台子上。 Nina突然从台子上跳下来,一脚踢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回头看,COO来了。 她拍拍我的肩,走开了。 我心情一塌糊涂。 等到开周会的时候才知道情况糟多了,表说我的boss,制造部的经理跳槽了,财政几个被炒了,剩下来几个倒升了,回头开到最后说,CEO也要换了。 操,要翻天了。我一边暗骂一边吃甜甜圈,咬得太过义愤填膺,呛到了。 众人都在鼓掌不知道要欢迎谁了,我捂着嘴一边咳一边跑到外面。转身看看开着的会议室的门,就跑到洗手间里去了。 等我磨蹭半天出来,会早散了,正好,我进去顺了个甜甜圈,叼着上楼了。 上去转了一圈没看见一个同事,心里一个咯噔,听到Nina啪啪啪高跟鞋走过来的声音,抱着一大堆资料,看着我就使眼色,我赶紧抓了本子抓了笔跟她去会议室。 果真是新boss,我关门进去乖乖坐好,然后贼眉鼠眼地开始打量。 比我原来的boss瘦,高,也是眼镜,但一点木我原来的boss口耐。 我当下就蔫了。 一直蔫到吃午饭的时候,Nina还要来拖我。 新来boss大家一起吃饭是规矩,出门上停车场一看,那H1就在正中停着呢,两边都没敢停车,一人占着三个位置。 我当时乐了,指着问:“那谁的车阿.” 几个人看了问我:“那Hummer?” 我点头,那几个人说:“以前都没见过,大概是哪个经销商的。” 我叹口气:“真想要啊。” Nina笑我:“不是想要水上摩托的么?” 我握拳含泪望天:“偶都要。” Nina哈哈笑摸我的头:“会有的,都会有的。” 新boss其实人灰常不错,很耐心很温和,但听说以前完全木这方面的经验。 偶琢磨着,估计短期内他要赶自己的进度,顾不上我这个实习生,偶只能自生自灭了。 手上几个老boss的项目搁浅了,贴在墙上全都是待议,偶捧着茶杯赖在Nina的隔间里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到最后我熬不住了,Nina也受不了了,boss也不在,我索性打卡下班回去睡觉了。 穿过停车场的时候,我停下来摸了摸那H1的保险杠,让乃在高速上跑,真素屈才了啊。 越摸越爱不释手,我左右看看没人,就蹲下来研究那轮胎备震,啧啧,比我那车的轮胎整整大上一倍。 看着看着就把头伸到车子底下去了,眯着眼睛研究了半天,突然听到旁边有人说话,带着笑音:“想搭一程么?” 偶一惊,猛地竖起来撞到了,哀号一声抱着头坐到了地上。 那人收了笑过来扶我:“吓着了么?” 我坐在地上还眼泪汪汪地头晕目眩不知所以,结果被他托着手臂,几乎是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高跟差点没踩稳,我急急地一把揪住他,这才看到来人穿着衬衫,袖子一直卷到手肘,我这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听到他在我头顶上,还是带着点笑音:“没事吧?” 口音有些像欧洲,重音落在句子的前面,和沉沉的笑音混在一起,听得我腿一软。 挣扎出来自己站好,拍拍屁股拢拢头发:“没事。” 一下子看到他雪白带银线的衬衫,没有领带,不经意地松松垮垮。露出来的两截手臂不算雪白,有一点点麦色,手指修长指尖浑圆,上帝保佑,手臂上没有毛。 我这下子好奇了,抬头看,恰那人对我一笑,隔着墨镜都把我的眼晃了,生生退了一大步。 他跟上一步,依旧笑着问:“怎么,摔疼了么?”隔着那副墨镜,我都好像能看到后面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顿时散了眉眼上的冷气,真的,Cartier家的钻石拍出来都没这么亮,碧落黄泉,满天的星星都被他搂了去了。 我艾艾地又退了一大步,然后忽然想起来我做什么要退阿,于是把腿缩回来一半站好,干笑,笑到一半腾地一脸红,想起来自己刚刚超猥琐地蹲在地上看那人的轮胎。 干笑都笑不出来了,尴尬地不得了,说了声谢谢,拢着自己的小背包就想撤了。 那人一直看着我笑,老子整个感觉被辐射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纠结出来一句:“你这真是好车。” 他继续笑了笑,说了声谢谢,拉开那车门问我:“刚刚吓到你了,要搭一程去兜风么?” 那人的侧面,好似鬼斧神工,让人不堪直视。 偶被那美色劈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听到他问,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的车子就在旁边。”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看到那辆本田,笑得都抿起嘴来了。 老子恍若天雷灌顶,早上不就是被他看光的! 这下子抗不住了,说了声再见撒腿就跑,跳到车里拉油门,一溜烟儿地就上高速逃窜了。 二 一整天人都没精神,手上没什么事情做,闲得时间更难打发。 磨蹭了半天,终于决定去骚扰我的新老板。 拿着记事簿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老板那里已经坐了个人了,定眼一看,哎哟,是财政的Cutie. 此君一头金发齐肩,身量形容都好似史瑞克里的Prince Charming…… 我一看来劲了,转过头去对着对面的Nina挤眉弄眼。 Nina一脸大义凛然地看着电脑,然后时不时漫不经心地往这边瞟上一眼。 我嘿嘿嘿傻笑,Nina对此君向往不是一天两天了,每次开会只要搭上财政,她总要全副武装才肯去。到人面前就做冰山状,滴水不漏。 Cutie君无名指上的戒指太过耀眼,Nina也是已经是幸福地有了三个孩子,以上只是办公室无害yy。 从此一向是标兵的Nina,每次一碰到Cutie君都要被部门内的人耻笑一番。 可能是我笑得太过傻b,还没走到跟前老板和Cutie就同时抬头看我:“有事么?” 我赶紧装得一脸职业,对新老板陈述了一下我现在无所事事的状态,表示了一下我不是不做事情而是没事情做,我不是偷懒没事情在这里熬8个小时还不能正大光明地摸鱼非常难受,所以老板大人乃有什么事情我不计较和我的专业有没有关系都很乐意做。 我老板撅了下嘴皱了下眉:“嗯,这样啊。那我知道了,有事请我会跟你说的。” 都这样了我还能说毛捏:“好吧,多谢了。” 老板又想了下:“这样子把,你现在反正也没事,不如问问其他部门的人有什么要帮忙的,反正总归是为公司做事情。” 于是我打印了一张纸头贴在我的隔间外面,I am OPEN. 混了一个上午,给Nina打了点杂工,然后拉着她午饭去吃墨西哥菜。 Nina愤慨异常,她中午都要去公司提供的健身课,今天又不锻炼又要被我拉去狂吃。 偶一边开车一边安慰她:“放轻松拉,今天是瑜伽,你不是一向讨厌瑜伽的。” Nina有点蔫:“这绝对的负面影响。” 我照样不痛不痒地安慰:“安拉安拉,木事的。乃看我连男朋友都没有呢我都不急。” Nina暴了:“你在和个穿14号的人说话阿,你穿几号?2号?” 我纠正:“4号。” “那有什么区别!” 我摸摸她:“安拉,这样好了,你什么都不要吃,光吃薯片好了。” 下车的时候Nina还是气鼓鼓的,一到门口闻到了香味,顿时精神抖擞了,进去不光点了碳酸饮料还点了大号的特别餐。 她叼着吸管喜滋滋地喝饮料的时候,看到偶无语地看她,眉头一挑起来:“干嘛?” 偶无力摇头。 事实上我才是吃前菜吃饱的,盖满了奶酪的正菜上来,我拨拉了两下,就吃不下了。 摸着肚子吸着饮料看着Nina笑,然后无比怀念起Justin,那个猛人能前菜连正菜全部吃光。 想起Justin老子就满腹惆怅,放下杯子来刚要叹一口气,突然被人肩上一拍:“Hi girls~”差点一口水呛到肺里。 抬头一看是财政的Karan,一头金发笔直,身上一件夏威夷风的短袖。 此女和Nina熟识,很快就两人叽叽喳喳谈起来,我继续淡定地吃我的署片。 Karan童鞋很快开始抱怨,新CEO来了要改革,大刀阔斧,把他们部门砍得天翻地覆。 老子事不关己,继续一边吃一边持续做微笑状。 Nina眯眼一笑:“正好Justin走了,Marvin刚来,Shu没有事情做,让她去帮你们好了,反正她也是财政专业的。” 我一顿,还没来得及说话,Karan童鞋异常兴奋地提高音调问:“真的?真的!那太好了!” “厄……”我努力措辞,“应该还是要先去问过Marvin,我怎么说也算是他的部门的。” 结果我的新老板Marvin童鞋对此完全没有意见,当天下午就将我欣欣然地送到财政部去了。 Nina奸笑:“谁叫你一天到晚问我们要项目做的。”说完挥挥手给我送行。 我做无视状,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唱:“I~have~got~the~cutie……” Nina四下一窥无人,凑过来跟我说:“好了,将来你们要是一起出去吃午饭,记得邀请我。” 我无力:“乃怎么说也结婚了,给我竖个榜样好不好?” 正好给过来的Karan听见了,那女人笑出一口白牙:“别指望她了,这女人根本没救。” Nina还没来得及翻白眼,Karan凑过来说:“你们没见过新来的CEO吧?” 我们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Karan开始奸笑:“等你们见了新的CEO,就知道Cutie根本不算什么了。” 偶完全木憧憬,前CEO长得巨像克林顿,刚进公司的时候还有人跟我说CEO巨帅无比,轻信的结果就是见真人时老子哗啦啦碎了一地的心, 审美的鸿沟,不能逾越。 就好像直男不能理解gay对屁X的向往。 就好像Nina不能理解我对美女美肩美腰美腿的向往,我不能理解她对肌肉男的向往。 Nina对我的审美嗤之以鼻:“你丫是gay。” 老子囧:“我不是……” Nina终于停下了手上的东西来看我:“这样子,如果你走在街上,你一般是喜欢看女人多还是看男人多?” 我想了想:“如果有好看的男人的话。好看的男人太少了,好看的女人多得多。” “那要是在脱衣舞俱乐部,你喜欢看女人还是男人?” “女人!男人太壮了,看得吓人。你看那些女孩子多漂亮,那胸,那腰,那腿……” Nina无语看我,然后斩钉截铁道:“你丫就是gay。” 她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以至于我都忧郁了,难道老子真的不素直的?我只是喜欢看美女而已,完全没有要推到她们的欲望啊。男人的确不经看啊,要么全是软啪啪的肉,要么只有皮和骨头,要么肌肉涨得上面的血管都看得吓人,好像随时会爆一样…… 女人多可爱,无上装表演里面的女人,都是润润的肩,圆圆的胸,细细的腰,翘翘的臀,长长的腿。 这才叫身材,这才叫美色啊! 想到这里我彻底囧了,老子不能真的是弯的吧? 然后脑海里出来,我和美女们相拥相抱,相亲相爱的图像,一下子被雷到银河外面。 晚上我丧气地跟我表姐汇报我可能是gay,表姐大人对此嗤之以鼻:“你丫看见陈道明的海报都脚软走不动路,为了legolas那几个镜头把电影翻来覆去地看,你丫要能是弯的姐姐我跟你玩亲亲。” 我又如醍醐灌顶,顿时对表姐大人肃然起敬。 对啊,老子不是不喜欢男人,素能让我喜欢的男人太少了啊。 一切的一切,都要归咎到老子那超凡脱俗的品位。 如此一想,心满意足,喜滋滋地去吃饭洗澡睡觉,生活如此美好。 三 在财政干了几天,仍旧还是做报表滴干活。我一杯热巧克力,iPod一插,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做报表,我就素那任劳任怨滴黄牛。 结果Karen以为挖到宝了,把老子当禽兽使,手上三个项目都急着要,还来个说明天就要交给CEO的,抓紧了做了,做完了记得和别人核对一下啊,核对完了要记得装饰下明天给我的一定要拿得出手啊。 然后我原来的老板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想起我来了,上来笑眯眯地跟我说COO决定要在公司里推行S&OP,要我给做个供应链情况汇总表,以史鉴今,衡量整个供应链的状态。 偶棉公司号称国际公司,在13个主要国家里面设有分公司。我开始收集资料的时候才发现,各个市场的资料都是在各个市场经理那里,而且还都是市场交上来的原始材料,整个公司里面竟然木有一个人在宏观监控市场存货销售的综合情况。 我抽了,不能吧? 把这个给我老板说了,老板笑眯眯回过来:“所以才会招你们实习生进来。” 我默默滴默默滴开始整合市场存货销售报表。13个市场,12个月的历史,整合完了还要计算7个衡量标准值…… Nina上来送CCR找人签字,我刚把所有的报表都上交,iPod咆哮了12个小时已经歇菜了,我把脸搁在桌子上整个蔫了。 Nina淫 笑着把我的脸拎起来左右看了一圈,然后又放回到桌子上:“总算也看到你这副样子了,啊哈哈哈哈哈……” 我呻吟:“乃注意点,笑得太过yd了。” Nina四处张望了下,看没有人,继续淫 笑:“让你嚣张阿,哭天喊地要项目,这下子有了,干得爽了吧?开心了吧?年轻人呐,要晓得劳逸结合松弛有道,啊哈哈哈哈……” 我一下子从桌子上竖起来:“我知道了,我要去远行,寻找宁静。” Nina一拍我的头:“做梦吧,你的假期上回去黄石都用光了。” 我扭动打滚:“我要放假啊啊啊啊,看我几天之内为公司贡献了多少啊啊啊啊,乃们不给我休假下个月我就请病假,看谁给你们更新报表,谁给你们做那要人命的汇总表。” Nina啪一下拍在我头上:“以为耍赖就有用啊?” 结果耍赖真的有用,我老板听到了,放我星期四五两天。 Nina抽搐:“真的假的,下回我也来……” Karen推了推眼镜一边看报表一边说:“你省省吧,一把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还跟小孩计较。” 我得意洋洋点头,盘算着连周末有四天啊四天,老子要去大峡谷! Karen抬头:“去那个地方啊,要小心。” 我问:“怎么了?” “上个礼拜五才在新闻里面看见,好像一个人失足掉下去摔死了。” “……” “还有啊,如果去hiking的话最好不要一个人哦,白天可能晒伤脱水中暑扭到脚,晚上有狼有熊有蛇还有山狮的。” “……” “找个人陪你一起去吧,还能分摊邮费住宿费,找个男的还能让他帮你背东西。” “……这个不太好吧?” Karen继续一推眼镜,镜片上一阵白色反光:“男人就只有两个用途,床上娱乐用,出门负重用。连这点用场都没有还要男人干什么?” 于是我识相地闭起了嘴。 早上在公告栏里贴广告,拿个大头钉钉到那木板上,一边想,已经礼拜二了啊,就两天里面能找到人么,万一是个合不来的怎么办啊。转念一想算了,只要有人来对半分了汽油费和住宿费,什么样的人我都忍了,反正只有四天,大不了不搭理就好了。 刚贴上去就被旁边人扯下来,我转头看,那人拿着纸在看,我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念出声来:“寻找徒步旅伴,大峡谷南沿至北沿。” 老子一听到那伦敦音就毙了,不是吧,怎么还能碰到? 那人转过来对我,眼角微微带笑地说:“听上去很有意思。” 我干笑以对。 他摘下墨镜来,后面的眼睛是黑色的,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一样。 我心里一个咯噔,大神,不能吧,乃不能素亚裔吧? 他将手里的纸对折,夹在手指间。真木出息,眼珠子就好像粘在他的手指上了,动也不能动。 “那么,是怎么样的?”他问,把我的理智拉了回来。 “什么?”我明显木有在听。 “你的行程,是怎么安排的?” 我从包里拿过行程表给他:“哦,我想去横穿大峡谷。第一天开车去,第二天早上出发,晚上在河边露营,第三天上北面,住宿,第四天回南面然后开车回来。汽油费和住宿费对半分,我有帐篷,你需要睡袋,登山鞋,衣服和食物。” 兴高采烈地说到完,然后我囧鸟。 大神,乃不能会有兴趣吧? 乃这样华丽丽的人物,应该是坐高级车穿高级西装出入高级场所,不会对露营远足这种满身臭汗还两三天不能洗澡的活动有兴趣的吧? 他问我:“你很喜欢户外活动么?” 我谨慎滴点头:“我喜欢旅游,不喜欢运动。” 大神一瞬间笑得千树万树梨花开:“真巧,我也是。” 偶石化…… 他把夹着的那张纸冲我扬了扬:“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垂死挣扎:“后天出发……” 他笑:“正好呢,让我这两天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了。这上面是你的电话?” 我麻然点头。 “那好的,回见了。”他说完,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把那张纸折了放到口袋里,然后戴上墨镜,推门出去了。外面停车场的中间,还素那辆牛叉的H1。 看着他的背影,我风化在走廊里。 大神乃要和我去露营远足? 一起去深山老林鸟都没有的地方,一起生火吃饭,一起到河边去洗手洗脸洗澡,然后一起去帐篷里面脱衣服换衣服睡觉? 我石化风化火化,碎了一地。 四 我踩着小高跟啪啪啪啪冲上楼去,踢开门对着Nina冲过去一把抱住开始哭:“Nina啊,我死定了!” Nina一口咖啡差点喷在我脸上,好不容易咽下去,开始狠狠地推我:“你吃了什么啊,一大清早这么high。” 我勒着她的脖子,仰头哭嚎:“完蛋了阿,真的完蛋了,怎么办啊!” Nina好不容易把我推开,塞在了椅子里面。我把早上的事情跟她说了,然后她脸上又露出那种yd的表情:“人家别是看上你了吧?” 我无语:“Nina乃看垃圾电影看太多了。” 她无所谓地挥了挥手:“正常人这种情况下先想到的肯定是这个吧?” 我一拍桌子愤慨起来:“可能么!我就在停车场见过他一面,还是在那么猥琐的情况下面,你说说可能么,在那种情况下看上我?乃表侮辱人家的审美!” Nina僵硬无语:“乃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有什么话说?” 我一下子蔫了抱着她的手臂哭:“怎么办啊Nina?” 她看看我,问:“那人很好看么?” 我点头。 继续问:“有多好看?” “我觉得很好看的男人,乃说有多好看?” Nina望天想了想:“人妖型的?……啊!只是说说啊,不要咬我!你不是喜欢女人的么!” 我松开口,眼泪汪汪地看她:“怎么办啊……” Nina一拍我的头:“难得有个你觉得好看的男人了,不是挺好的,要什么怎么办?” 我的眼泪都要彪出来了:“要在一起四天啊四天!要一起吃饭洗澡睡觉,你说我要不要问怎么办!” “厄,那个……你们不一定要一起洗澡的……” “看到他脱衣服准备去洗澡和洗完澡出来水淋淋湿落落的样子,和一起洗澡还有什么区别么?”说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稍微肖想了一下,结果眼泪更加凶猛了,死命纠着她的衬衫,泣不成声:“怎么办啊……” Nina把我按到椅子里面:“冷静点。”一边拿着一沓文件给我扇风。我一瞄那文件夹上面写着S&OP,小声提醒:“表用这个扇,越扇我火越大。” 她把那文件夹一扔,坐在桌子上环胸问我:“那人比你好看?” 我乖乖地点头:“嗯。” “开Hummer的估计家身也比你好吧?” 我继续乖乖点头。 Nina两手一摊:“他长得比你好看,又比你有钱。这样子你侵犯他,是你占便宜;他侵犯你,还是你占便宜,你有什么好急的?”说完淫 笑看我,满脸得意。 …… 神,我错了,我根本不该来和Nina谈的。 Karen一边看文件一边走进来,小高跟踩得跟鼓点似的,冷不防瞄到我们的阵式,愣了下,然后迅速调整表情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太晚了。 我哭着奔过去抱住她:“Karen怎么办啊,我完蛋了!” Karen没有跑掉,对着Nina咬牙切齿:“把她拉回去,老子要开会,天大的事情都等老子开会回来再说。” 结果一整天Karen都特别忙,连中午都是叼着三明治在回复邮件,我不好去打扰,只能一个人在自己的隔间里面默默滴忧郁。 听到有人嘭嘭嘭在敲我的隔间,抬起头看过去,Nina端着咖啡靠在我隔间上:“真的还在想那个事情?不至于吧?” 我泄气地趴在桌子上:“你不会懂的,我就要死了。” Nina一边的眉毛挑了起来:“有好看的男人,对你来说不是天大的喜讯么?” 我有气无力地问她:“如果要你和Cutie去深山老林没有别人的地方过四天,乃会开心么?” Nina义正言辞地跟我说:“我已经结婚了。” 我只当没听见,继续:“每次开会去见Cutie你都会很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衣着打扮,那还只是一个小时左右,我这是四天啊四天,我不要载脸红和心悸里面过四天啊!” Nina皱着眉头说:“那不是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么?” 我留着泪瘫倒在台上:“我喜欢所有好看的人……” “……” “再说,真的住一个房间一个帐篷的话,要是偷偷看他被发现的话,会很尴尬的啊。” “……你就不能忍住么?” 眼泪,“忍不住啊……好看的男人那么少,何况还是长得好,身材好,连手指都那么好看……” “才见过两次,你观察得还真仔细……”说着拍了拍我,“没事,我对你有信心,你的意志没这么薄弱的。” 我眼泪,乃对我的信心来自于哪里?我面对肌肉猛男时的淡定?这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啊啊啊啊! 桌子上的手机开始抽风,拿起来一看,完全不认识的号码,一想难道是车行的? 接了放到耳边:“喂?” “是我。”奇妙的电波组成微微带着欧洲味道的笑音,好像有人在旁边,俯下身来轻轻对着我的耳朵说一般。 我含着眼泪看Nina走出去的背影。信心?老子听他的电话都发麻了,乃还能有毛信心啊…… 五 大神打电话来问我什么时候下班,他还缺些装备,问我还有没有缺的要一起去买。 我想了想,上回剩的燃料不多了,就说好了在停车场见。 走的时候Karen又去开会了,Nina还在电话上。就跟Nina说拜拜,她笑着朝我挥挥手。 停车场里面他已经在等了,我只好小跑过去打招呼:“Hi.” 他微微笑了下:“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僵了下,然后说:“我叫Shu。” 他眉头微微扬了一下:“你是中国人么?” 大神还能听得出这是个中文名字啊,偶钦佩滴点头。 现在表说在美国的中国人,多少在中国的中国人,上班的时候也让人喊自己的英文名。偶还是只用自己的单名。 其实我叫若梳,请不要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逼问我娘老子20年都没问出来。 有一次我爸不堪其扰,跟我说:“要不是我想出来这个名字,你娘当时要叫你若水,若柔。” 于是我默默闭嘴。 老外发不出第一声平音,最常用第四声降调,经常是叫我:“树,到这边来。” …… 还好啦,听了几年也就习惯了。 然后我欣欣然抬着头等他报自己的名字,华丽丽的大神肯定也有个华丽丽的名字吧? 他一笑,用中文问道:“那你全名是什么?” 阿咧,中文? 阿!! 我全身的毛都炸开了:“你……会说中文?” 他脸上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在中国住过好几年,很怀念呢,那是个奇妙的国家。” 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欧洲口音,完美外貌,还会说中文,太……太惊悚了…… “来美国多久了?” “三年多了,我在东部念书,来这里实习的。” 他将两手交叉在一起,我偷偷地瞄了一眼,咦,木结婚戒指么?连订婚戒指也木? 可惜了,还想看看什么样的女中豪杰能拿下这种人物的。 犹他这个地方,平均结婚年龄,女18-20,男20-23。 抬头看他的脸,忍住自己没有问他的年龄。太……太失礼了…… 他看了看天:“上车吧,不要一直站在这里晒太阳。” 我看了看停车场的另外一边:“我也有开车来的。” 他走过来帮我拉开车门:“等下我带你回来拿。”说着做了个手势请我上车。 受……受宠若惊阿…… Hummer估计比四驱皮卡还要高,我拉着上面的拉手,用力一蹬爬上去。 进去了我激动地到处看,直到他进来提醒我:“保险带。” 然后问我:“去哪里?” “你一般是去哪里的?”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我来犹他才一个多星期。” 我在心里抽打了自己一下,把眼光转开,拉着保险带扣下去:“那去Cabela好了,稍微有些远就是。” “没关系,怎么走?”说着他拉档倒车,一手搭在我靠背上,侧头看后面。 他的手离我15cm的样子,我的耳朵却好像感觉到他的体温,开始烧起来。 我的心里眼泪汹涌,使劲抽打自己,乃出息点好不好! “上I 15 北,出口290好像。” 车子滑出停车场,我又开始兴奋了,果然开这个就像开坦克一样呐。 “我随母姓柳下,你可以叫我容成。” 柳下容成?好强大的名字…… “我叫若梳,就是梳子的梳。” 他笑着看了我一眼:“很有意思的名字。” 我干笑,哪里哪里,完全比不上大神你的名字。柳下?真的有这个姓氏么?阿,有一个的,柳下惠同学。我从来也不晓得这个同学干了什么,几千年了还老被人拿出来比这个比那个。 他让我叫他容成?是不是太亲密一点?全名也太长了一点…… 于是我仰头做不经意状问:“你的英文名呢?” 他看我一眼,好像知道我的企图似的笑:“英文名随父姓,加上中间名,很长的。” 算……算了,我姓名记忆无能。 然后醒悟过来,阿,混血么?难怪阿。 不要再胡思乱想,当着人的面太失礼了。 这时候下高速了,他问我:“往哪里?” 我给他指路,一直到停车场下来,他问我:“你很熟啊,经常来么?” “没有,这里好认而已,我哪里有钱经常来买东西。” 他笑了笑,锁车然后把钥匙揣进兜里,还是一样素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没有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但素敞得不够开看不到锁骨。 …… 我在心里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下。 他抬头看看天,天上都是风雨欲来的云:“看上去像暴风雨。” 我抬头看,只看到他优美纤长的脖颈,光与影的交合,衬着他的脸庞,像是神忯珍爱的,唯一一件完美无瑕的作品。 一边往里面走他一边问我:“你还要买什么?” 我想了想:“要买燃料,其他的我再看看。” 进门就是一只巨大的黑熊标本,张牙舞爪,胸口挂着块牌子:“有熊出没。” 走到店里他把墨镜摘下来,四下看看:“很大啊。” 我点头,找了辆推车指指上面:“我一直很好奇,他们花了多少时间收集这么多鹿头的。” 他示意我把推车给他推,我不要,大神乃推这么个东西我看着别扭。 我把包往推车里一扔,抱住推车扶手的杆子,然后抬头问他,“那你还缺什么东西?” 他收回手去笑着说:“你想想看要用到什么东西,都帮我买。” 我又炸了:“你从来没去远足或是露营过?”那大神乃干什么心血来潮要跟我去阿! 还好后面半句话咽回去了,他摆摆手:“不是,来得太匆忙,东西都没有带。” 有……有钱人…… 说到这个,我随便问了句:“是因为工作搬过来的么?” “不是。是因为别的原因,才在这里找了份工作。” 我有点惊讶,挑了挑眉头,没问下去。 睡袋的区域,所有的睡袋都被挂起来,一个一个垂下来像僵尸一样。 我抓了几个看看,然后问他:“你原来的睡袋是多少度的?” 他微微想了想,然后跟我说:“不记得了。” 偶哽了。 “大峡谷现在不是太冷,不嫌贵的话可以买个羽绒的,轻便,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 “好。”他伸出手来在倒挂着的睡袋中拨拉看了几个,然后就收回手去,问道,“你是中国哪里的?” “东部,离上海两个小时车程。”我投身在睡袋中寻找,看中了一个深蓝色的,华氏0度,拉出来问他,“这个怎么样?275。” 他点点头:“不错。”然后就叫工作人员去拿货。 我一边挑垫子一边暗暗感叹了下,有钱人呐。 挑好垫子的时候正好睡袋送过来,只有小小的一个盒子。我刚要去推车,却被他握着手抚开。 温热的触感刚传到大脑里,瞬时整个脸都烧起来了,我赶紧装做没事的样子走在前面,拼命告诉自己,呼吸,呼吸,冷静,冷静。 这是在美国阿,羞涩可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什么比被人碰了一下就脸红更丢人的事情!这不是向全世界宣告乃还素个处么! 来,深呼吸,深呼吸。 还好店里冷气足,五步开外我已经冷却下来了。 乃要推就推吧,我绝对不抢,乖乖地站在一臂距离之外。 买了一车的东西出来,分开来结账我也不知道他结了多少,大概1000总归要的,心里再一次感叹,有钱人呐。 然后开始七上八下,这么个有钱人去露营真的没问题么?我可是曾经有过在洗手间里,一只虫子从领口滑进去一直爬到背上的经历的阿。 人家都买了这么多东西了,我总不能说乃再考虑考虑到底要不要去…… 我惆怅万分地随他出门,太阳西斜,余光染得满天的云都好像是金色的,连着最深最远处的红,山峦好像烧起来了一样。 我拢拢小西装,摸出手机来一看,已经7点多了。 回家回家,回家吃饭洗澡睡觉。 刚坐到车里,他问我:“去吃饭么?”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然后就听到他问:“吃什么?”才反应过来他问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想了想家里,还有昨天剩的冷披萨…… 算了,出去吃就出去吃吧 我转头问他:“你想吃什么?” “随便,只要不是皮萨。” 哈哈,同病相怜的。 后来我们挑来挑去挑来挑去,决定去吃寿司。车子停在那个大大的 All Sushi you can eat的招牌下面,我一边跳下车一边说:“虽然地方不怎么样,寿司还是很好吃的。” 进去在吧台边上坐下来,点了饮料然后看菜单。 正好今天Niki在,从吧台另外一边走过来,看到我们吹了声口哨:“超级帅啊,哪里找来的?” ……我囧了,伸手招招她,Niki探过身来耳朵凑在我嘴边。 “他会说中文的。” Niki顿时一僵,随后面色如常挥了挥手,趴在吧台上问柳下同学:“Hello handsome, what would you like today?”内眼神素吃果果滴挑逗。 我拿菜单把脸遮起来,往另外一边缩。 Niki开始戴手套,问我:“还是要老样子?” 我点点头,咬扁了吸管喝可乐。 旁边他问我:“经常来么?” 我以为他是指我和Niki熟:“还好,Niki在附近读书,有时候会去我那里玩。” 事实是Niki喝到烂醉不能回宿舍的时候,就会跑到我那里去睡客厅。 Niki端出来两份寿司,柳下同学上面只看见鱼看不到饭,我的鱼籽卷上面鱼籽比米多。 我啧啧:“你朋友要是多两个,这里老板肯定要把你炒了。” 她脱了手套过来揉我的头:“废话,老子也就对你这么好。”然后拉了张凳子过来,坐着陪我们聊。 我看看碟子里,问旁边:“你要芥末么,我不吃。” 柳下同学点头,把我碟子里的芥末都夹了过去:“不吃芥末也不吃生鱼,你真的喜欢吃寿司么?” Niki插嘴:“她每次来我都要笑她,简直就是来吃米的。” 我撇撇嘴,转移话题:“你筷子用得很好啊。” Niki继续插嘴:“帅哥哪里人啊?” 容城同学喝了口水说:“祖籍英国,我母亲是中国人。” Niki眉毛挑了挑:“是她教你中文的么,说起来这么标准一点口音都没有。” “我在中国住过一段时间。” 店里又进来一拨人,老板出来跟我们打了个招呼,就把Niki喊过去了。 我接着他的话问:“去中国旅游么?” 他笑笑:“也算吧。” ? 柳下同学貌似不想言深,我就乖乖地吃东西不说话了。 Niki过来晃一圈:“怎么样?” 我笑咪咪:“Niki做给我的最好吃。” Niki奸笑:“老子好吧?” 我塞了个寿司,忙不迭点头。 她把脸凑过来:“亲个。” 我上去吧唧一下,然后嫌恶地擦嘴:“一口粉。”Niki摸摸脸也骂:“操,酱油。” 她把我的脸拉过去,拿纸巾擦了半天,然后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乖,来这里。” ……Niki童鞋乃今天很high阿。 我把脸撇过去:“不要,有唇膏。” “喂喂,这还是你给我的。” 我把空了的盘子往她面前一放:“就是不喜欢味道才给你的。Terzaller Please……” Niki切了一声,去戴手套做寿司。我坐回来,看到旁边的柳下同学笑得颇有兴味。 呀!我……我不是拉拉…… Niki微微抬头,斜着抛了个媚眼给我。 这个女人…… 吃饱喝足出门,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无比,还有什么比吃饱睡觉更幸福的事情捏。一走到停车场就惊觉过来:“我的车还在公司!”然后眼泪哗啦啦,再去公司拿车起码还要折腾一个小时。 他转了转钥匙:“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明天带你一起去公司。” 我连连摇头:“不要不要,太麻烦了。” 他张开手掌将还在旋转的钥匙一抓:“要我送你去公司再开车回来,更麻烦。” 我一惊:“你也住在这里?” 他帮我开门:“在找房子,现在住旅馆。” 我想想公寓里空着的那一间房,赶紧把嘴闭上。 车子一直开到小区里面,灯火通明的,我道了谢,刚想要开门出去,却听到他说:“要谢谢你,我今天过得很愉快。”他语气真挚得听上去一点不像客套话。 我一手已经搭在门上,回头看他,他面上微微地笑,路灯透过树枝的光线折进车里来,有些明暗交错。一瞬间,只有那么一瞬间,心底有种渴望和好奇,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下一秒,他将我肩膀搂过去礼节性地一抱,体温透过还单薄的衣服传过来,还有耳边如情人呢喃的声音:“晚安。” 轰! “晚……晚安……”我拉开车门,踩着小高跟有点狼狈地块走出去。 六 洗澡出来,湿淋淋地站在镜子面前,无精打采地擦着头发。 丢人呐,真是太没用了。 把镜子上的水雾擦开,手按上去,一片冰凉。 二十年呐,都整整二十年了,还没有被人亲过。 厄……是还没有被男人亲过…… 脑子里表姐和Niki的脸飘起来,我更加沮丧,浴袍一脱光溜溜地钻到床上。睡吧睡吧,一觉睡过来明天就好了。 迷迷糊糊之间做着一个很神奇的梦,我历尽千辛万险找到传说中的宝藏,结果打开门一看是满架子的Jo Malone。 被电话的声音吵醒,我睁开眼睛对着黑漆漆的房间,回神,擦了擦汗,拿起手机来一看:Niki。 慢慢吞吞接起来,放到耳朵边上,还没说话就听到那边冲天的音乐,差点把我掀过去。 无力地瘫在床上,握着电话的手垂在腰那里,Niki非常high地在另一边咆哮:“Hey Shu! Shu!” 大概40秒后,背景音乐下去,就听到Niki:“在伐?” 我把电话拿起来,有气无力地阿了一声:“姐姐你晓得几点了伐,我明天还要上班啊。” 那边Niki出其意料地理直气壮:“我还没问你呢,今天那男人谁啊?”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好像是公司同事。” “怎么跟你一起出来吃饭的?” ……绝对绝对不能说要一起出去远足。 “那人刚来,让我推荐吃饭的地方。” 那边Niki开始奸笑:“我看人家对你有意思哦~” 我听这话已经听到起茧子了,我和我秃头啤酒肚的同事一起去吃饭,她都能来一脸yd地说人家对我有意思。我只能无力:“姐姐,他都三个小孩了。” 说到这个难免回想起来,第一次见Niki的时候是我的前老板Justin带我去的,当时Niki贼兮兮地凑过来:“中国人?” 我傻兮兮地点点头。 然后Niki就对着Justin抛了个媚眼,很暧昧地对我说:“人家对你有意思哦~” 我发誓,当时我只有三秒的犹豫,那三秒导致我和Niki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她一脸yd地给了我一小包粉,我想都不想地退回去:“我不弄这个。” Niki直接往我兜里一塞:“给你那亲亲boss用的。” ? 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两个字,然后我裂了,碎成千片万片飘在风中。 Niki看了嚣张地大笑:“怎么会这么可爱的。”然后吧唧一口亲在我脸上。 至此,不堪回首的往事。 Niki在电话那边贼贼地笑,笑得我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才压低了声音说:“你不知道哦,你亲我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她的声音很沉,听得我的心跳了一下,然后立刻就听到旁边有人起哄:“Come on Niki!” 我的心刷拉落到底谷:“又去喝酒?醉了么?” 那边Niki哈哈大笑:“老子怎么可能醉,挂了挂了,去跳舞了。” “喂?喂!” 电话那边已经没有Niki的声音,只有繁冗嘈杂的音乐,还有一个男人大喊的声音:“上哪儿去了Niki?这些人都等着呢!” 到这里电话被掐断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又变成我一个人的夜,黑的,静的。 赤身裸体地坐在床上,满床都是寂寞。 拉起被子来盖过头顶,把整个人都埋进去,睡吧,睡吧。 我夹着包踮着脚尖,偷偷摸摸地溜进办公室。 还没坐下来,就听到啪的一声,大叠的纸被拍在桌子上,后面是Karen的声音:“怎么来这么晚?报表报表报表!全部都要做完不做完今天不放你回去。”说完踩着高跟鞋噼里啪啦去蹂躏别人了。 我看着桌上那叠纸头,想起来我原来的亲亲boss,人家多好啊,我放假前还特意减轻我工作。撇撇嘴,咕哝一声:“魔鬼。” 后面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听到了哦。” !!哈地一声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然后就听到Nina的笑声:“真没用。” 切。 她往我桌子上一坐,端起咖啡来喝:“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神经铮地一响,装得不在意地说:“睡晚了。” Nina嗤笑一声:“你车一直在这里,昨晚上你睡哪里的?健身房?” 嘣,我神经裂了:“关注我到这种程度,乃难道暗恋我?” Nina完全无视我的攻击,眯起眼来问:“昨天跟谁回去的?睡谁家里的?今早怎么来的?” 我完全无力:“拜托……” Nina抿了口咖啡,义正言辞:“老子这是关心你,要知道你20了,20了还是单身啊,想老子20岁的时候已经blablabla……” 我崩了,18岁就结婚,20岁已经有孩子的Nina,生怕我没人要,跟我娘一个调调,成天到晚:“看到好男人你不要等人家来追你,要主动,一定要主动知道伐!这年头好男人打破头都抢不到,你坐在这里等人家送上门来啊?” 我瘫倒在桌子上,悲伤哗啦啦滴逆流成河。 Nina好整以暇放下咖啡杯:“好了,跟老子说吧,发生什么了?” 我和盘托出,今天早上晚了是因为柳下同学带我去吃早饭了。 Nina如我所料,脸上又露出了那种yd滴表情。 我无力:“真的,姐姐,只能我对他有意思,人家不可能对我有意思的。” Nina不笑了,凑过来低低地对我说:“真得这么好么?” ?? “好到让你觉得自己配不上?” 心里一暗,好像天上哗啦哗啦吹来一大块云,顿时把天空遮得一丝不透。 伸出手指头来数给Nina听:“身材好,相貌好,出身好,家境好,性格好,体贴温柔,看上去又是很会疼人的样子。” 数完望天,柳下同学会找个什么样的人陪在身边呢? Nina一同望天:“你除了身材不好相貌不好出身不好家境不好之外,其它也还行啊。” …… 我咬牙切齿:“谢谢乃哦。” Nina厚颜无耻:“不用谢。” 老子飙泪转过头去,不理她了。 Nina摸摸我的头:“呐,自己当心,不要玩过头哦。”然后端着咖啡,一路和人打着招呼走了。 我侧着头把脸贴在桌子上,正好面对一大片的玻璃屏,外面是大块大块的蓝天和山峦。然后想起来今天早上下楼就看到,一碧如洗的天空还带着清晨仿佛羞涩一般的霞,温柔如水的阳光从山后面漏过来,斜斜落在他脚下,他靠在车子上,仰头看云,嘴角有一丝丝的笑,静静地,仿佛满怀温柔地等着。 那一幕,浪漫到让人想哭。 然后是Karen抓狂的声音:“报表阿小姐,我还等着它要开会,报表报表!” 七 终于下班了,我死了,把做好的东西发出去,拿起自己的包一溜烟就跑了。 开车到寿司店里面,结果Niki不在,有点失望,掏出手机来看到一片黑的屏幕,想了想,还是算了回家睡觉了。 一个人裹着毯子看电影,突然听到嗡嗡的响声,找了半天才发现是手机,上面还是不认识的号码,想了想,拿起来接:“喂?” 那便立刻传来柳下同学的声音:“是我。明天早上几点来接你?” 我把手机翻过来看看,才九点多,就对他说:“随便吧,七点半可以么?” 那边恩了一声:“把你的门牌告诉我,明天上来帮你拿东西。” “F09号,对了,你明天吃了早饭过来还是一起去?” “你想吃什么?” “无所谓,甜甜圈都可以。” “那等明天再说。” “嗯。”我想想还要说什么,却好像听到那边还有别人的声音,就改口,“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他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带点笑音:“那好,晚安。” 手指轻轻一按掐断了电波,都没心思看电影了,关了电脑关了灯,裹着毯子以衡,躺在地毯上。 窗户外面是巨大的月亮巨大的山,天空上一清二楚云飘来飘去。 寂寞么? 寂寞阿。 干渴到,几乎发出破裂的声音。 我说我羡慕Niki,夜夜狂欢。 Niki那时候喝醉了睡在我身边,两人并列着,躺在地毯上。 她拉着我转过去对着她,然后用额头抵着我:“不是哦,都是寂寞,一大群一大群人的寂寞,好华丽好华丽华丽丽滴寂寞哦……” 我嫌恶地把她推到一边:“满口酒气。” 她往我嘴上狠狠地亲了一下,然后开始大声嚎叫:“All you need is love!” 老子已经语言不能,拿块毯子把她罩了起来,自己翻个身睡觉了。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可是喜欢我的都是女人,我也找不到能喜欢的男人。 木事的,反正和我表姐说好了,大家找不到好男人就一起拉拉,多有爱多和谐,老子也不是没有人要的。 自我安慰着,睡了过去。 想乱七八糟的事情,结果就是睡过头。我顶着乱蓬蓬的头拼命刷牙的时候,就听到门铃响了。 抹了脸披了浴袍跑出去开门,外面站着的柳下同学屈了手指正准备敲门,看到我的样子一愣,随即笑起来:“我还以为门铃不响。” 我有点沮丧:“不好意思,睡过头了,等我一下下,五分钟就好了。” “没关系,不用着急。我可以进来么?”说话的时候他伸手撑住了门,我才看见他身上不是衬衫了,只有一件T恤,我连他肩膀都不到,他这么一撑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 我赶紧把门拉开来:“进来吧,客厅里有椅子,比较乱你不要介意。” 柳下同学进来了四下打量,有点吃惊有点说笑的意思:“你真的住这个地方么?” 我把几个纸箱搬到客厅边上,指着完全没有家具的客厅对他说:“整个房子里只有一张椅子,冰箱里面有水,等一下我马上就好。”说完拉着衣服冲到房间里去了。 等我弄好了出来,他靠在厨房高吧台上喝水,看着乱七八糟的箱子问我:“你在搬家么?” 我一边清点行李一边点点头:“室友跑掉了,我一个人租不起这个地方。” 他把登山包和帐篷接过去:“找到地方住了么?” “还没有,不过房租一直付到月底了。”我背着我的单反机和三脚架,满屋子找,“钥匙呢,钥匙呢……啊,在这里,好了,可以走了。” 踢开两个箱子走过去开门,从门旁边的一堆木头里面抱出一捆。 后面他帮我撑开门:“你是真的喜欢出去玩呐,木柴都备这么多。” “到了这里才开始,我原来的地方都没什么好玩的。”把东西都扔到了他的后备箱里面,确定没有忘东西了,才上前面坐好,GPS插电开始找大峡谷。 他上来,关了车门系上保险带,倒车出去:“先去吃早饭么,想吃什么?” “随便,买点东西在车里吃就好了。” 结果两人去买了一大盒子的甜甜圈,他要的咖啡,我要的热巧克力,配着甜甜圈吃,甜得我一阵晕乎晕乎。 他笑着看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晃晃地点头:“Sugar rush.”把甜甜圈盒子举起来给他挑。 车子在高速上了,他侧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拈了个,纤长的手指微微屈起来。 我转过头去,看到高速边上大片大片的田,好像被刈过,心里奇怪什么东西这时候收成,然后看到大大的招牌:Young living farm。突然想起来,这是那个前个礼拜还在搞活动的熏衣草花田,才几天时间啊就被全割掉了,不禁阿了一声。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那片熏衣草花田,上个礼拜还惦记着来看的,谁知道这么转手就给割了。 回头看他已经吃完了,手指上沾了点糖,将手掌按在方向盘上架着。 我抽出纸巾示意他把手给我,柳下同学看了我一眼,就真的把手伸了过来,修长的手指既不动也不用力,好像是一件艺术品,却是温热得让我有点脸烧。 指尖上沾着点点晶状的糖,隔着墨镜都觉得诱人,想上去把它舔了。硬忍着在心里使劲扇自己耳光,抽张纸过来擦,手心对着手心的片刻,他手指微微一动,我立刻脸红了。 还好柳下同学要看着路没怎么注意,搭话道:“那年我去新疆的时候正好碰上熏衣草的花季,山脚下面整片的,看不到边。” 我有点惊讶:“你去过那么偏的地方啊?”然后再问他还去过哪里,基本上中国我去过的地方他都去过,我想去不能去的地方他也去过。老子完全嫉妒,彻底赤 裸了:“羡慕啊……”然后问起来几个我最想去的地方,柳下同学大部分都只是全球飞的时候经停几天,我照样嫉妒。 柳下同学问我最想去哪里,我说最想开车去西部,但是怕公路情况不好,怕没有加油站没有洗手间,怕泥石流,怕东突分子。柳下同学听得笑了,我说你别啊,中国你又不是不知道,开发过的地方人山人海,没开发的地方一片荒郊,我一个人去不整个儿地玩野外求生现实版么。 柳下同学笑着握了握我的手:“你胆子也大得很了。” 他这么一握我才发现,刚擦完了他的手没注意,还给我握着呢,赶紧还回去:“算了吧我还胆子大,我第一次去拱石玩的时候,没订到营地,结果我朋友就怂恿我说住在车里,结果天一黑狼一叫,吓得我们魂都没有了,连夜开出去找了个旅馆。” 我一摊手:“其实我本来还好的阿,不就是天黑么,天黑还看得清星星月亮呢。我那朋友不说话,一直缩一直缩缩到凳子底下去了,时不时问我声还在不在,你说都在一车里呢我能不在么?” 我想到这里也笑出来了,那时候她吓得要死,还不敢跟我说,后来还是我问她要不要去找个旅馆住,结果她头点得跟抽风一样,我一开始开车就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要是有人来怎么办啊,扎我们的轮胎敲我们的窗户之类之类的。我描了眼外面黑嘛嘛的山,心想着老子怕的可不是人,这山里面要是出来个哥斯拉之类的东西,一脚把我们的车子踢了,连个响都没有。 柳下同学听了笑出声来:“也真是你,能想到那种东西。” 我撇撇嘴:“我第一次睡野地里阿,上面光天下面光地,连个隔档都不带。黑嘛嘛的开车开到一半就开始电闪雷鸣,问我边上的朋友还说没看到,我当时就毛了,后来人家笑我看到UFO了。” 旁边人笑得方向盘都有点晃,我赶紧闭嘴不说话了,哥哥你这可是山路上开近一百,万一下去了那捞都捞不上来。 这时候听到嗡嗡的响声,我木了几秒钟想这是什么东西,然后想起来大概是我手机。 经常会听到有人抱怨我的手机完全是单向服务,只打电话不接电话,Niki为这个对我咆哮过好多次,最后放弃地跟我说,她完全就把我电话当留言机。 结果一接起来就听到Nina在那边嚣张地笑:“果然还是要我打才行啊!” ??“怎么?我这次不是接了么?” “是啊,这次,前面Karen已经打了三个了。” ……||| 我小声地说:“那是Karen的人品问题,不关我事。” 那边Nina笑得更加大声,Karen的声音传过来:“你这边在免提上面。” …… 柳下同学在旁边,我不可以骂人,不可以骂人…… “找我什么事情啊,我放假你们也这么闲?” “哦?没反应啊,旁边有男人吧?” “……你知道就好,有什么事情就说。” “……7,没人性的。” 她们今天好像很闲啊,问了我几个工作上的事情,还扯了半天,15分钟后还没有要挂电话的样子,旁敲侧击问我旁边男人的事。 我把窗户打开一条小缝,外面的风尖叫着倒灌进来,我把手机凑过去几秒钟,然后按了挂机。 柳下同学看我,我耸耸肩:“这边信号一向不好啊。” 他笑:“给我看到了,下次别想用这招来挂我电话。” 我做无辜状:“怎么会哦,你打电话来没有信号也要找到信号。” 八 中午停下来吃饭耽误了点时间。晚饭过后到大峡谷已经快要天黑了,柳下同学开了九个小时的车,应该是累得不得了了,还问我要不要去看日落。 我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今天就算了,先休息吧,反正还要在这里呆几天的。” 他微微一笑:“也好。”公园主道朝西,九月傍晚的阳光照进来,看得他的眼角有一丝丝的疲意。 我沮丧得要命。本来下午的时候就想问要不要我来开一程的,后来一想是Hummer啊,我从来没开过根本没感觉车子在哪里,要是擦了碰了怎么办,何况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保险,我连免赔额都付不起啊。再说万一他不想给我开又不好意思拒绝,不是更糟。 于是,在以上的心理历程之后,我默默地在副驾驶座位上窝了一天。 到了营地之后,看着郁郁的树林和草地,我更加沮丧了。开了一天的车柳下同学现在想要的是热腾腾的淋浴和柔软的床吧?才不是这种餐风露宿,转头就能看到麋鹿自在地晃来晃去,还要搭帐篷睡垫子和睡袋的露营。 完全完全,是穷人的乐趣啊。 他也跳下车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终于到了,空气不错啊。” …… 没听到我说话,他转头看我:“怎么了,脸色不好。坐一天的车累了吧?” “不是,我在看把帐篷搭在哪里比较好。”我只是在旁边坐着啊,你才是开了一天的车吧?而且还是那种弯弯绕绕的山路。 他抬头看看天:“也是,时间不早了,我来帮你吧,东西在哪里?” “啊?”我抱着从后备箱里拉出来的帐篷的袋子,“帐篷的话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比起那个来,你会生火么?天黑前还是把火生起来比较好,啊,还是说今天比较累了直接休息?” 他一顿,然后笑了,伸手把墨镜取下来,顺了顺额前的发:“我看上去有那么累么?” “嗯??”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买这种车?自然是喜欢到处去玩的,不至于只是开一天的车就累得不行,你太过体贴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脸开始有点热了,我赶紧脱身,“这样的话篝火就拜托了,我去搭帐篷。”说完抱着帐篷就跑了。 昨天晚上看过天气,说今晚有30%可能性会下雨,所以我还是把雨蓬搭起来了。把两个人的行李都搬到了帐篷里,垫子松开来让他们自动充气,睡袋也从压缩袋里拉出来铺好。奇Qīsuū.сom书全部弄到好之后,很神奇地有种安心的感觉,心情也好起来了。 我钻出帐篷的时候,天已经不管不顾地黑下来了。国家公园里的天黑,是一种非常恐怖的事情,那是真正的,一塌糊涂的漆黑,星星和月亮都没有的夜晚,黑到完全伸手不见五指。我从小也算在城市里长大的,就算是中国的农村,也多少有光污染,从来没有体会过这种绝望一般的黑夜,所以才会第一个晚上就完全被吓到了。 不过这种夜里,最最幸福的就是看星星。夜越黑,星星越亮,没有月亮的夏日夜晚,人都能在水星下面照出影子来。 “我还记得呢,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北斗七星的时候,真的被吓到了,好大啊,比想象中的大多了。”递了一瓶水给他,我也在篝火边上坐下来。 他接过去:“你该不会是一直听说是像勺子那样形状的,就真的以为只有勺子那么大小?” 我一愣,想想有道理:“真的,不然谁都没跟我说过北斗七星有多大啊。” 他有点不相信地笑:“真的假的。”然后看了看手上的水瓶,“还真稀奇,大概是第一次坐在篝火旁便手里拿的不是啤酒。” “阿,不好意思,我年龄未满。明天要一早出发,今天要好好休息的。”说着往火堆里加了几块木头,看了看天上,“今天很奇怪啊,没什么星星,难道是有云?” 他微微朝后仰,靠坐在椅子里,慢慢地拧开瓶盖:“因为有月亮。” 火焰的光线忽明忽暗,橙红的几近暧昧的光线覆在他的手指上,随着手指的动作而光影交错,我看着只能无意识地跟着问:“月亮?” 出声了才清醒过来,抬头四望,可惜视线被周边的树木遮去了大半,并看不到什么。 “因为不甘愿做陪衬,索性都不出来了么?”柳下同学轻轻地说,那种并不打算说给别人听见的音量,然后仰起头来喝水,下颚到颈部的线条被篝火耀得一片明暗…… 不、不行……我刷地站起来:“那个……我先去洗漱了……” “阿……”他有点被我惊到的样子,“也是,今天该早点休息的,你先去吧。” 我爬到车里去找出来洗漱的包和手电,大步往洗手间走去。 不行啊,这样素不行的,要淡定,一定要淡定。 我一边往脸上泼水一边提醒自己,那样克制不住地盯着别人看,太失礼了,太失态了。 抬起头来看镜子里水淋淋的自己,一副狼狈样子。 ……算了,尽力而为吧。 无精打采地刷牙洗脸,一天的疲劳好像都泛上来了。夜风渐凉,即使洗手间里有暖气也能感觉到从通风口渗进来的丝丝凉意。 赶紧弄好了去睡觉吧。这么想着收拾了东西,提着手电往外走。 营地里除了洗手间周围,是没有灯的,就是我之前形容过的那种,完全麻麻黑。 我在手电的光里勉强辨认着道路,夜风一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寒意从骨子里冒出来,见鬼的沙漠气候阿。 拢了拢领子加快走,突然听到身后紧跟上来的脚步。脚步声在出洗手间的时候就听见了,当时没有注意,以为是营地里的人,一直到方才才发现居然还跟着我,而且随着我加快步子竟然追上来了。 顿时一阵寒意袭骨,脑子里霎那闪过无数血腥的图片,吓得人都僵起来了。 不……不至于吧?我只是出来刷个牙而已…… 战战兢兢地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听到身后仿佛铿锵的脚步声,敲在我神经上面。 老天……真的是跟着我! 手电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道边,顿时周边一片漆黑,只有那地上的手电照出来地面的一道光,更加诡异。 我手脚都在抖,想着这时候不管怎样都不能回头,不管是人还是动物。 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完全粉饰太平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慢慢地走。 帐篷应该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的,我拼命回想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有些迟疑,顿了半晌,慢吞吞地跟了上来。 我肯定已经吓得灵魂出窍了,已经麻木了,几步的距离感觉完全像是长征,差点撞上树的时候,看到右边树林后面有隐隐的光传过来。 我朝着那光拔腿就跑,后面的东西大概被我一吓,也撒腿朝着另一个方向跑掉了,我才听清楚,那是健壮的动物四蹄撒开跑的声音……驯鹿吧大概…… 九 柳下同学已经灭了火往车里收东西,看到我抱着洗漱的包飞奔过来,伸手将我一拉:“怎么了?” 我还有点抖,赶紧从他手里挣出来:“阿,手电掉了找不到,有点被吓到了……” 他看看我:“对哦,你怕黑,我应该陪你一起去的。” …… 陪我一起去然后站在女洗手间外面等么?柳下同学体贴过头的是你才对吧! 他把提灯给我顺手揉了揉我的头:“没事了,去帐篷里面等吧,我也马上过来。” 我嗯了声接过灯,爬到帐篷里面去,把灯吊在帐篷顶上,将所有的东西都顺了遍,确定没有吃的东西,然后换了睡衣钻到睡袋里去。 刚刚吓了一场,更累了…… 想起来,顿时浑身又是鸡皮疙瘩,闭眼都不敢了。 这时候听到拉链的声音,我刷地一下竖起来,看到是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的柳下同学后,又刷地倒了下去。 刚想往旁边挪两寸,却给人一把抓住睡袋揪了回去:“??” 我从睡袋里探出头来,看到柳下同学一手抓着我,一手拉上帐篷的拉链,然后回过头来把一个东西在我面前晃。 我挣扎地拉开睡袋的拉链,探出身子接过来看:“阿,我的手电,你找到了阿?” 柳下同学笑容亲切:“那么开着躺在地上,想要不看见它都很难呢,真不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找不到的。” 我干笑两声:“当时有点被吓到了,没仔细找……” 他一垂眼,转身一下子坐在我旁边:“应该是被吓得手电都掉了,然后拔腿就跑回来了吧?” ……被揭穿了,我垂头丧气地说:“是驯鹿……” “嗯?”柳下同学有一点出乎意料的样子。 他这种表情我当然更加沮丧:“被一头驯鹿跟着,就吓到了……” “……为什么不说?”柳下的声音有些沉,在一片黑暗里让人有些恍惚。 “没必要吧?你应该不会被驯鹿吓到的,我想想没必要提醒你。再说有点丢人……啊!” 话还没说完他就伸出手来要揉我的头发,我条件反射地往后面躲,忘记自己大半个人还在睡袋里面,顿时重心不稳侧倒过去。 “喂,当心!”柳下同学这么喊着就拉扯着我的睡袋居然跟过来了。 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然后还是摔在了地上,果然不但肩膀撞痛,本来不该撞痛的腰因为不知道咯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也是一阵酸痛。 半个人还缠在睡袋里面不能动,我挣扎着想要把腿从睡袋里抽出来,却拉不开拉链,转身一看,果然是一部分被柳下压在了身子下。 等等,压在身子下? 腰上咯着的东西开始动,将我一圈往后拉,贴在一个温暖的身体上面。 “我来,你不要乱动。”柳下同学的声音近在咫尺,近得耳朵能感觉到他吞吐间温热的气息。 我有说过吧,这种声音在漆黑的夜里听,是奢靡的诱惑。 这种黑到没有一丝光,辨不出是非的夜。 在缀满闪烁星辰的夜空下面,仿佛隔绝了世间的帐篷里,像是有什么亲密关系的人一样,我被柳下同学拦腰抱着侧卧。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我一边拉搂在腰上的手,一边转身推开他:“没有关系,我自己来就好了。” 柳下同学有点不明白状况的声音:“马上就好……啊,你不要动,一动拉链又被压到下面去了。” “不要动的是你……啊?”话还没说完,就给他一把拉起来,被他一只手就箍得紧紧的,没留一丝余地,完全、彻底地抱在了怀里。 因为两条腿被缠在睡袋里面,滑溜溜地一点使不上力,整个人完全没有立场地靠在他身上。 日,美人鱼小姐,老子今天算是理解你了,原来没有腿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终于发现还有手可以用,因为往下够不到地,只能攀着他的肩,好歹把身体稍稍拉起来了一点。 他大概感觉到手上变轻了,侧过头来看我。本来打算重整阵仗继续挣扎的我,给他那么一看,就完全没有立场了。 柳下同学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意识到这种姿势的暧昧性,眼睛里没有害羞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点点不明所以的困惑,完全不清楚我为什么好像要被人强 奸一样地挣扎。 然后我突然就没有力气了,放弃一般纵容自己靠在他怀里。 停止了我没有所谓的挣扎,柳下同学很快地找到了拉链,刷地一下拉开,把我整个解放了:“呐,好了。” 我迟钝了一秒钟,然后从他身上手脚并用地爬下来,爬到边上,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阿,吓了我一跳,还想要是拉链坏掉了怎么办。” 他听了把我的睡袋抓过去试了两下:“没有问题,刚刚应该只是被卡到了。” “那就好。”我等他把睡袋还给我,就钻了进去,背对着他时听到他说:“不过刚刚很可爱,好像给网缠到的人鱼。” …… 我随着他哈哈两声:“我还有腿真是幸运呐。”一边说着一边拉上拉链,蜷起身子前最后说了句,“晚安。” “嗯,晚安。”他回了我一句,接着听到身后睡袋细簌的声音,接着啪地一声拧灭了提灯。 我一动不动,调整呼吸,张着眼睛装睡。 真是的。 典型的,自我意识过剩。 想到自己刚才做作的样子,就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恶心感涌上来。 原来自己的举动,自己对柳下容城举动的看法,都是建立在潜意识地认为他对自己有意思的基础上的。 虽然好像是和他有过超常规的接触,不过自己还真是,随随便便就开始期待了阿。 真是的,到底以为自己是什么啊。 厌恶和自我唾弃之后,开始自我调整,看着照在帐篷上朦朦胧胧的月光,从最根本的观念开始调整。 没关系的,毕竟我最擅长的,就是自我调整。 十 对我来说露营最美丽的地方,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完全颠覆我平时放纵的生物钟。 虽然太阳还没起来,差不多六点半的时候还是给晨光弄醒了,少有地在这个时候无痛苦地睁开眼,然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挤到帐篷的最最边缘…… 回头一看,果然,已经从睡袋里蜕出来的柳下容城同学,衣衫不整地睡在离我半臂之遥的地方。 ……无力,瘫,哥哥这是四人帐篷阿。 算了,我转回去闭上眼睛,想要随着半梦半醒之间的余韵荡漾一下,却听到身后一声梦呓,然后是垫子和帐篷底磨擦的声音。 回头一看,果然是柳下容城同学,有要继续挤过来的意思。 我抽手将他肩膀一撑,固定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 被我这么一推,他皱了皱眉,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早晨这种没有焦距的眼睛多看了是要犯罪的,我从睡袋里抽出来,对他说了声早,然后从他身上爬了过去。 根本不在状态的柳下容城同学嗯了声,然后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迷茫不知所以。 ……我还是赶紧撤吧。 “我去刷牙了。”这么招呼着从帐篷口爬了出去,太阳刚刚出来,东边的天空还残留着日出时候的霞,粉得让人有些心动。清冽还带一点点寒的空气就让人振奋起来了。 走到车前发现我没有钥匙,刚想转回去,就看到他也从帐篷里爬了出来,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在晨光里伸了个懒腰,虽然眼睛清醒了,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他见我一直看他,就问:“怎么了?” “阿,只是有点惊讶。那个完美又有风度的柳下容城,也会有这么没防备的样子。” 他笑着过来揉揉我的头:“你不也是一样。” 我没躲开也没反抗。柳下容城同学,乃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要是都这么随便亲切地对待身边的人,估计早沦陷在一堆男人女人的纠缠中了吧?怎么会闲到和我来荒郊野外远足的? 他见我没反应,手上用了点力:“怎么了?” 我一本正经地思考:“在想要不要去洗澡。” 柳下同学有点惊讶:“还有地方可以洗澡?” “……这里怎么说也是有在收费经营的地方啊,洗澡和洗衣房总会有的。”我拉开他的手,“还是去吧,等到了峡谷下面估计只能去河里洗了。” 柳下同学一边摸钥匙一边回想了一下:“这个季节的科罗拉多河完全都是泥流。不过还好,我还以为这四天来都没有澡洗,稍微有点担心的。” ……柳下同学乃肯定没有露营过,果然还是不管到哪里都是旅馆的那种人吧。 我也不高兴去问为什么要特地跟我来了,人是一种非常奇妙的动物。 清早的浴室不需要排队,抱着东西进去的时候,我塞了条浴巾给他:“虽然不是崭新的,但是是干净的。” 他很坦白的惊讶的表情:“特地为我准备的?” “嗯,因为很难想象你会想到要带这个。其他洗发露之类的有在卖,因该没有问题。” 柳下同学露出个很微妙的表情:“虽然很开心你考虑到我,不过那么肯定地说我不会想到要带,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我感觉很神奇地看他:“难道说你带了?” 柳下同学的表情更加微妙:“没有……” 我一摊手:“那不就好了。现在商店还没有开门,不想站在那里晾干的话,就将就用用吧,真的是干净的。” 柳下同学朝我笑笑:“不是那个问题。差不多也要进去了,这种样子站在外面不是很怪么?” “阿!”他一说我才发觉,两个人还全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路人纷纷侧目。 于是两人分头进去,女生那边很空,不需要等,不过等我洗完刷牙换好衣服擦完脸,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了。 收拾了东西走出去,看到柳下同学正在和一个女人交谈。 他没有马上注意到我,倒给了我一点时间仔细看两个人。 柳下同学已经完全收拾干净了,登山鞋和休闲裤,浅色的立领Polo衫,好像都是我陪他去买户外的时候买的…… 真是意外地不讲究…… 但是为毛那样子穿起来都跟杂志插页广告似的? 相对地,我看另外一边,白种女人,金棕交杂的卷发扎起来,麦色皮肤,平面模特一样耐看的脸,吊带,热裤,矫健挺拔的身材,很漂亮嘛! 瘦削的肩膀上面锁骨划开来,大小适中的胸,紧绷的吊带衫下面看得见平坦小腹肌肉的线条,再往下就是美好的腿部曲线…… 咩~美女阿…… 我正荡漾着,被柳下同学看到了,他走过来:“洗好了?” “嗯。”我点点头,然后看着跟上来的美女。 美女很大方地伸出手来自我介绍:“我是Alex,很高兴见到你。” 我跟她握手:“我是梳,你也是。” Alex跟我确定发音:“树?”看我点点头,才定下来,“我刚才正和Lavin说,你们今天也要下峡谷么?” Lavin素啥? 不解其意的我只能用单音节回复:“嗯?” “然后我说反正路线一样,要不要一起?我们有带大帐篷哦。”Alex笑嘻嘻地邀请,“反正到了下面营地,你们想不和我们在一起都不行嘛。” “阿?一起走么?”我看看柳下同学,原来Alex不是他原来认识的,大概被搭讪了吧…… 他好像征求意见一样看我,那应该是不讨厌了?我也不能一口气应下来:“我倒是没所谓,不过我走得比较慢,会不会拖你们速度?” Alex听到了非常开心的样子:“太好了!每次他们都把我一个人甩下,这次总算有同伴了!”然后看着柳下同学说,“你朋友也答应了,等一下在峡谷边上见了,Lavin。” Alex 这么说着,就挥挥手走了,不远的地方好像她的一群朋友在等着一样。 不过我没有心思多看,我被她最后一个词电到了,Lavin? 转过头去正好对上柳下同学看过来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有一点寻味的感觉:“嗯,Lavin是我的名字,虽然很想说我比较喜欢你叫我的中文名字,|Qī-shu-ωang|但是想一想,好像完全没有听过你对我的称呼。” “……!!”的确,因为感觉太奇怪一直没有叫过他的名字,私下里柳下同学这种称呼是绝对不能给他知道的。 我伸手想要抓抓头,结果发现头发全都被盘起来了只能摸了摸:“习惯了英文了,我叫别人的中文名字都会觉得有点别扭。” 柳下同学笑了笑:“强人所难么?我要反省了。” “啊,也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摆手。 他有点不介意的样子垂下眼来,虽然还是微笑着,意味却有些不同,“柳下容成是我母亲给我起的名字,很久没有听过人这么叫我,有些怀念而已。” 我僵了,难道说是母亲早逝?不要阿不要扯到那方面去阿,老子薄弱的社交能力里最薄弱的一环就是安慰人! 鼓足勇气开口,挤出来的声音还是非常之小:“容……成……” 明显听到他笑了,还是原因不明的那种。柳下同学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没关系,你习惯用什么称呼都可以。” …… 最习惯的柳下同学这种称呼,不可能叫得出口吧? 有一点小郁闷小纳闷和小紧张,果然还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残余么?不知怎么的,对马上就要开始的旅程没有原来那么期待了。 跟着上车去吃早餐的时候一个念头冒出来,或许当时候没决定来大峡谷玩,留在家里懒懒散散地度过就好了。 十一 吃过早餐后停车收拾了东西,到峡谷边上去和Alex他们碰头,远远地就好像看到Alex和三个男人站在一起,等走近之后,我无语鸟。 ……好、好华丽,传说中的人以类聚么? Alex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给我们介绍:“这个是XX,XX,XXX。”然后转过来对着我们这边,“这边是Lavin和Shu。” 柳下同学和他们握过手,我在一旁做小草状微笑。 大家稍微寒暄过,就都背起背包上路。Alex挤到我边上来,冲我一眨眼睛:“怎么样,很帅吧都?” 她这么一说我才有点醒悟:“是啊,Alex你们是娱乐业的么?” 她睁大了眼睛:“我们看上去那么没脑子么?” 我也有点惊讶她的问题:“看到漂亮的人聚在一起,就会有这种想法吧,是不是模特或者演员什么的。” Alex眨眨眼睛:“你在说我漂亮呐?” 我老实地点点头:“嗯。” Alex突然变成若有所思的样子:“很坦诚嘛,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你了。” “讨厌?!”我被吓到了,“我只和你说过三句话吧?什么时候就给讨厌了?” 我虽然不是人见人爱型的,起码也算乖巧吧?从来都没有惹人嫌过阿! Alex笑得很灿烂:“因为我去跟Lavin搭讪的时候他正靠在车子上等人呐,那么出色的男人会是在等怎样的女人,我这么期待的时候你就走出来了。” “……|||” “呐,我对你不爽,也完全能理解吧?” ……怎么可能不理解,见识过柳下同学靠在车上等人的姿态的,估计没有哪个会不荡漾。 “不过现在看来,性格好像还不错嘛,传说中的内在魅力?”Alex半自言自语地说。 传说中的…… 我转向她说:“虽然不知道你是不是在误解这个,我可能还是说清楚的比较好。”然后我就把自己完全没有头绪戏剧性地和柳下同学扯上关系以至于沦落到目前这个状况的整个经过告诉了Alex。 Alex听过后沉默了半晌,然后目瞪口呆地赞叹:“好厉害……” 我垂头丧气:“完全让人高兴不起来的赞叹。” Alex喜笑颜开地摸着我的头:“好乖好乖,坦诚又老实的小孩,我喜欢。” 我享受着被美女摸,心中无比满足,果然我还是很招人喜欢的。 Alex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这样啊,原来还是没有主的。” “?” “如果有交往对象,是不会闲到和你来这里爬山的。”她很好心地给我解释,然后斗志满满地看着前面,“我要上了,绝对不能让那几个人抢了先。” ……那几个人? 顺着Alex的目光看过去,XX和XXX围着柳下同学交谈得很开心的样子。然后Alex边喊着等一下边赶了上去。 下山对我来说比上山要辛苦,很多压力都在小腿和膝盖上。我比较怕跌倒,所以走得非常小心谨慎。前面的那个军团个个人高腿长,从刚开始和我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与其勉强又没有所谓地跟在他们后面,还不如索性落单,我放弃要跟上他们步子的想法,很快地在蜿蜒的山路上面,只能看到他们模糊的背影了。 我叹了一口气,不过再想想,就和一个人出来是一样,被甩下了反而自由了。应该没有关系吧,反正到下面的营地就会集合了,我何必跟着他们赶死,还是放松一点好了。 一路走走停停拍拍照片,远远眺望下面的河和对面的峡谷,清新的空气和稀少的人群,被如此□的自然所包围又让我没有所谓地开心起来了。 本来旅行就是逃离一切的空白,静静体味这颗星球恒远空旷的孤独。虽然比较寂寞,可能我还是比较适合一个人旅行,可以完全不负责任,完全没有顾忌地任性妄为。 我再次叹气,果然这次是失策。下次还是好好存钱再一个人出来玩吧。 途中休息的时候坐在一块大大的页岩上面看照片,突然被人用力一拉,踉踉跄跄拉到三步开外,差点把手里的照相机砸了。 我惊吓大于愤怒地抬起头来,那人抓着我的手一紧:“别动。”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刚刚坐的那块石头的夹缝里面探出来个三角形的头,吐着细小的信子,头以下的脖子慢慢地伸出来,带着细蓝色的条纹,长到超过任何蜥蜴可能有的长度。 我浑身骤冷鸡皮疙瘩顿起惊叫出来:“蛇!!!!!” 身子条件反射地要跑,那人却将我箍住,有点不耐烦地重复:“别动。” 怎么可能不动!老子三步开外那可是一条蛇阿,是蛇阿,活生生会动会咬人的蛇阿!! 你要看要玩我都没意见,你先让我走啊!! 整条蛇都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以诡异扭曲的姿势在石头上游走。我浑身血都凉了,瑟瑟地抖,我决定这人要是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咬他了。 在我张口之前他却将我一把抱住,冷冷地开口:“不想让它过来就别动。” 那蛇还好像听到了似的,突然立起来朝这边看。 操!我抖得连牙关都咬不住了。 那人皱着眉头看我:“怕成这样?那转过头去不要看。” 不看?不看着只会七想八想着蛇游到哪里去了反而会更怕吧? 过了像半个小时的三十秒后,那蛇低下身子去,贴着石头往后面的灌木里面游走了。 那人一放手,我差点腿一软坐地上,不过马上给他一拉,然后听到带着嘲笑的声音:“这么没用?早知道就不告诉你,等着看那蛇钻到你衣服里去的样子,肯定很有趣。” 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是我只是稍微想象了那么一下下,浑身血都冻住了。 “喂,怎么样,道个谢……啊?” 我还僵着的身子被人刷地一下拉了过去,随着那人上扬的音调往后看,是柳下同学。 他扶我站住然后问:“怎么了?” 我稍微有点回神:“不……那个……没什么……” ……的确没发生什么大事情,只是又被吓到了,而且这次被吓得狠了。 “确实没什么,这女孩差点给蛇咬到,被我救了就是。”顺着高傲又带点不爽的声音看过去,是个发色淡到几近银白的少年。 挺好看一小孩,但这种让人不爽到想要抽打的态度是什么啊? 小孩高傲地昂着头,看了看柳下同学,脸上的表情由欠抽演变成另一种意义上更加微妙而耐人寻味的欠抽,然后转过来看我。 说实话我被那双冰冷还带点血色的眼睛吓到了,立马就想起刚刚的那条蛇来,于是揪着柳下同学的衣服往他身后躲。 柳下同学护着看了我一眼,然后回头对着那小孩不咸不淡地说:“那还真是感激不尽。” 小孩又看了他一会儿,意义不明地嗤笑了声,然后转身走了。 偶看着他走开的背影,然后转过来问柳下同学:“你认识的人?” 柳下同学脸上有些冷:“那才是我要问的。突然听到你大叫就跑上来,结果看到那个情形。”说着一边低头看。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看到我一双手都揪着他的T恤。 …… “虽然是不认识的人,毕竟还是被救了,真命大呐。”赶紧松开手然后笑着打哈哈。感觉柳下同学好像有点不爽,是因为我擅自离队么?的确要是稍微打个招呼就好了。 非常意外地,柳下同学没有善解人意地接话,还是那么看着我,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好吧,要是要追究擅自离队的事情,不甩我的你们也有责任吧,总不至于到要我特地道歉的程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么想的缘故,气氛更僵了,既说不出能缓和的话,也不能对刚认识没多久还特地担心我跑上来看的人做出背起包来一走了之的任性举动,不知道为什么就陷入了这种境地的我,惶恐了。 “阿!在这里!”Alex喘着气跑上来,“怎么了啊树,叫得那么大声,我们在下面都听到了。”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柳下同学顿了一顿看我,然后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没什么,好像看到蛇吓了一跳。”话里还是像平常一般温柔带着笑意。 “阿,就是这个?”Alex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亏我还跟在Lavin后面那么快地跑上来,就只是这个阿。”她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抱怨,一边揉了揉我的头。 刚刚那诡异的气氛被冲了个一干二净,我松了一口气。 ……Alex老子爱你。 十二 当被Alex指责:“不负责任哦,明明这么多人却想着一个人玩。”的我的苍白的辩解:“哈哈,拍照片用太多时间,不知不觉就落下了。”被柳下同学温柔而毫不留情地驳下:“带相机的人不可以自己行动,难得出来玩大家也想要留念。”之后,这一天到达营地之前剩余的时间,都被拴在了柳下同学和Alex身边。 下午三点到达河边的营地时,我完全疲软了,走到休息亭里面把包一甩,坐下来就仰着头喘气。 亭里本来坐着一个人在抽烟,看到我想要把烟掐了,我冲他挥挥手:“没有事,不要在意我。” 他还是把烟掐了:“对着女孩子吐烟这种事,怎么说都不太好。” 此人非常之英俊,刚才抽烟的动作非常之有型,又说出这么体贴的话来,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摆手说:“真的没有关系,我喜欢看人抽烟。” “哦?”他看着我一笑,然后就摸出一根烟来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用手指夹着烟,往后靠在椅背上,“说到这种程度的话,就已经是邀请了。” 咩~很让人舒服的气场阿。 他主动跟我说话:“怎么会累成这种样子?时间还早不用赶的。” 他一说我就哀怨了:“我也不想啊,跟着的那两个人不等我就算了,还不肯让我一个人走。” “只是下山而已,走再快也累不到哪里去吧?”Alex的声音从后面空窗的地方插进来,她看清了坐在里面的另一个人,“哦,居然连你也来了?” 他掐了烟没什么所谓地说:“监护人的身不由己而已。” 这人明显不是上面见过的三人之一,我问Alex:“你们认识么?” Alex笑得很开心地点点头:“这是我们的编剧,Denes E. Theodore。” 听上去来头很大,是很有名的人么? Alex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你说他啊,我刚才在下山的时候碰到了,这么说你也是从山上走下来的?” “怎么可能,坐直升机过来的。”Denes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果然,有钱有名人。 Alex满面期待:“今天和我们一起露营么?” Denes站了起来:“不可能,五点直升机来接。那小子现在在哪里?” 我满头大汗地才注意到,这人居然一身西装穿得一丝不苟。 “啊……”Alex失望地叹气,“太冷淡了,在这里住一个晚上嘛,什么都准备好了。” “不可能,剧组忙得一团乱,你们能自在的也就只有现在了。”他推了推眼镜,微长的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 Alex一副沮丧的样子咕哝:“真没意思。” Denes毫不在意,双手插在袋里走出去,背影都非常滴玉树临风。 我看着那背影心花朵朵开,最近真好命,碰到的都是华丽丽滴大神。 Alex在一旁说:“看你的样子不认识他吧?” 我点点头:“是什么的编剧?电影,电视,舞台剧?” Alex想了想,“XXXX看过么?二月份出来的那个,编剧就是他。” “什么!?”惊吓过度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XXXX素上半年很有名的一部二战伦理片,因为基调太过灰暗,我挣扎了好久还是没有去看。 她继续报出了一串电影名,很多都是基于以上相同的原因,只听说过没有看过。 果然素大神。我用崇敬的眼光看向立在太阳下面若有所思地看着柳下同学的Denes。 ……啊咧? 本来被人围着的柳下同学转头看到他,似乎是笑了下走上前去交谈起来。 咦,认识阿? “想要签名握手或者拥抱的话,现在跑过去还来得及哦。”Alex笑眯眯地调侃我。 囧,跑过去要拥抱的话只会得到一个冷冷的眼神吧?我再怎么不知所以这点眼色还是有的啊。 不过想到了什么,我转向Alex问:“这么说起来的话,你也是演员?” Alex点点头:“是啊,原来是话剧演员,这是第一次来演电影。” “好厉害……”我看着她喃喃,“原来演得是什么?” 她接连报了一串话剧还有音乐剧的名称:“不过演得最好的还是Lestat。” “阿,那个我有去看过!在百老汇的最终场!不过座位太靠后了根本看不清演员的脸。” Alex笑眯眯地指着自己:“我演的Claudia哦。” 我鸡冻鸟:“真的?就是那个一直穿着洋装,最后被绑在椅子上给太阳烧死的女孩?” “嗯嗯。”Alex也很高兴得样子,“那套洋装我也还留着哦,虽然已经穿不下了。” “太厉害了!你死前那声惨叫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听到就好像给刀扎到一样。” “哈哈,你大概看的是第三场,每天三场要到最后我才能放心大叫出来,不然下面一场要是唱不出来就惨了。” 两个人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从Claudia绝对是出于嫉妒才会要把Lestat烧死好独占Louis聊到Lestat和Armand言行举止暧昧幕后关系不清blablabla…… 我绝对已经星星眼了:“要签名,要握手,要抱抱!” Alex一把把我搂到怀里抱住:“咩~好可爱。” 她把我抱得那么紧,完全彻底地感觉到她的胸,我顺从地把手环上她的腰,脸红了。 “啧,你还有这种兴趣阿?”身后一个有点熟悉的让人不爽的声音传过来。 Alex完全无视,依旧抱着我在我脸上蹭:“你总算来了阿,Denes在找你,五点直升机来接。” 那人也无视她的发言,抓着我的肩膀一下把我翻过去,然后看着我的脸挑了挑眉:“是你啊。” 阿,是那个,在山上碰到的让人不爽的淡发色的小孩。 Alex挥开他的手:“你少打她主意,这小孩是我的。” ……总觉得类似的话在哪里听过。 对了,偷偷摸摸遛到Niki打工的酒吧里去玩被人缠上,被她救了来解围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而且那次…… 我无意地看Alex的唇,红润,饱满,柔软,于是脸更红了。 Alex和那小孩都有点惊讶地看我,不过Alex的惊讶很快变成了邪恶的笑,一边凑上来一边轻声说着:“呐,在勾引我么?”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从后面用手把嘴一捂连连拉着靠在身上,然后是柳下同学亲切的声音:“玩过头了哦。” “阿?”我发出来的声音被他捂住了,也不能转头,就看到面前Alex抬头看了下,然后刷得变了脸色,放了我退开:“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 “??”我拉开柳下同学的手,转头看他,柳下同学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饿了么,他们在弄烧烤。” “饿了!我要吃!”被他一说我才发现,我何止是饿了,简直饥肠辘辘。 “嗯,我给你留了位置。”他说着就拉我要走,我想起来回头问Alex一起来么。 Alex笑着连连摆手:“你们先去,我还有话要跟Denes说。” 十三 长桌,白布,炭火上炙烤的牛肉,摆放精美的蔬果,盛着冰块和酒瓶的锡桶。 我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自助酒会一样的场景,彻底囧了。 这里可是大峡谷下面6英里完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那些东西是哪里弄来的啊? 坐下来之后才听别人说,好像是大半个剧组都跑出来玩,就集资从上游用皮艇送下来的。 那个告诉我的青年很开心:“很豪华吧?绝对是这里有过的最豪华的烧烤了。” 我手里抓着的苹果啪啦落在地上。难以理解,有钱人的思考回路,实在难以理解。 他看到我的样子哈哈大笑:“说是集资,其实大部分钱都是Cald出的。” “Cald?”把这么多东西弄来,起码要两三千吧?回头再弄回去,就是翻倍。一切都是为了吃顿饭,有钱且会烧到这种程度,也难得了。 那个青年好像才发现我不是他们剧组里的,指着另一边跟我说:“Caldwell阿Caldwell。大家都叫他Cald。”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是那个淡发色的小孩,就哦了声。 青年有点奇怪:“你不认识他么?”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我会认识?” “刚刚不是和他在休息亭那边说话的么,Cald那个人还蛮难相处的,连认识的人都爱理不理。” “……不是,那个其实是他在和Alex说话。”我把掉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朝他晃晃,“我去洗一下。” 自来水和饮用水的龙头都被酒会的人占去了,我只好跑到河边去,路上正好碰到Denes同学要走开去抽烟,就两个人一起走。 我有点受不了地跟Denes抱怨,剧组夸张到我无力:“虽然说人家有钱爱烧我管不着,难得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就不能勉强享受一下原始么?” Denes吐了口烟好像感觉很有意思地笑:“你不喜欢么?” 我抬头望天,仔细咀嚼:“怎么说,来这种地方玩,不就是要体验简陋和原始么?那么要享受的话,完全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阿,何必把钱烧在这里?” “因为烧钱的目的就是要为不能为。”Denes提点我。 我茅塞顿开,平常的酒会就是酒会,哪里有在这种物理条件上完全不可能的地方举办酒会的超脱感和优越感,用钱成就只有钱才能成就的事情,这就是有钱人的特权。原来如此,是我浅薄了。 虚心受教后听到旁边的灌木一阵哗啦响声,然后Alex钻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囧她在灌木后面干什么,就被她一把拉住手:“树,我在那边找到有小溪,去洗澡吧一起去洗澡吧!” 我被她拉得踉跄了两步:“阿?”一边回头。回头一看到Denes我就更囧了,又不要征求他同意又不能邀请他一起去,我回头干什么啊。 Alex还很得意地大喊:“树我就抢走了!”一边硬拉着我。我只来得及把苹果往Denes还夹着烟的手里一塞,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要洗过了才能吃。” Denes听我这么一说居然笑了出来:“知道了。” Alex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下,然后拖着我快步走开了。 一直被她拉到了溪水边上,我才反应过来,洗澡? 事实证明这反应得太慢,等我头转过去,Alex已经开始脱衣服了,三下两下全部扒光扔在了旁边的石头上。年轻、挺拔而没有余赘的身体,肌肉的线条和骨感交错的美,还有仿佛炫耀一般在阳光下挺立着的胸。 我刷得一下血冲大脑,熟了。 Alex看到我这个样子得意地一笑,一只手插着腰走了过来。我顺着她的动作往她腰上看过去,脸一下子热得要飚出火来了。 丫肯定知道,丫故意的!Alex一边笑着一边对后退的我步步紧逼,还一点不在意的样子说:“你怕什么,大家都是女孩子,没什么好害羞的吧?” 口胡!在美国大家的HOMO意识都高到根本就没有同性之间这样那样也无所谓的说法,乃以为我是天然呆么! 虽然我用眼神这样控诉,Alex根本无所谓,笑眯眯地抓住我t恤的下面:“只有我被你看也太不公平了,来脱掉了一起洗。” 不要!我这种松松垮垮的身体在光天化日下和你对比这种事情,绝对不要! 于是我以反抗强 奸一般的气势和觉悟挣扎着,Alex却将我一抱,眯着眼睛说:“不可以不乖哦,来,给我看看,究竟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衣服脱掉理所当然的就只有裸 体了吧!我这种身体有什么看头!” Alex停了动作看我:“这是什么话,明明胸就很好啊。”一边说着一边手从t恤下面滑进来,顺着腰际往上摸,“嗯,皮肤也不错的样子嘛,年轻真好。” 陌生的触感,陌生的温度,陌生的声音。即使用尽全力,我的膝盖还是开始颤抖。 Alex有点奇怪:“明明没什么经验的样子嘛。” 我被她这么一说就忍不住脸上发热,手上用力想要推开她,却被她拉着领子往旁边一带,推倒在溪水里。 溪水只有到脚腕那么深,潺潺地流动发出让人心慌的响声,虽然水温不低,潮湿的衣服粘在身上却是冰凉的不祥感,Alex跪在我上方直视着我,蓝色的眼睛里是称不上好意的莫名。 她兴致勃勃地撩起我的t恤,潮湿的肌肤和空气触碰,带来寒冷的刺痛感,随即又被手指温暖的触感覆盖。 我浑身一颤,仿佛才发现自己有权利抵抗一般,用力推开她坐了起来,迅速地把自己的衣服拉好。 Alex赤 裸地坐在溪水里面,也一副惊讶的样子:“虽然看也知道你没什么经验,喂,该不会……” 她不说完我也知道她要说什么,听到灌木的响声转过头去看,吓了一跳发现居然是柳下同学,更加惊讶的是他皱着眉头,原来总是带着亲切笑容的脸上,是像结了层霜一样的冰冷。 他扫了下我们的样子,看到赤 裸的Alex居然连一点动摇也没有,还没来得及感叹敬佩,就被他看向我的眼神吓得冻住了。 Alex在那边笑出来:“来晚了哦。”一边说一边舔着自己的手指,赤 裸裸的引诱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好像火上浇油一样,柳下同学明显眉头皱得更紧,对着我用中文说:“若梳,过来。” Alex有些不明所以地愣了,一瞬间我也一僵,太长时间没有听到过人这样叫我了,连反应都有些迟缓。不过还是湿淋淋地从小溪里站起来,向他走过去。 面色有些缓和地把我拉过去,他连看也不看还坐在溪水里的Alex,带着我就要往回走。 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我想要回头看Alex,却被他拢住肩膀箍在身边。不知道他在为什么生气的我有些害怕,就没有动作乖乖地跟着他一直回了营地。 十四 回了营地躲在帐篷里换衣服的时候,刚刚被Alex推倒的诡异感和违和感才铺天盖地地袭来。 被推倒了?我?光天化日之下?由一个认识还不超过半天三小时前明明还雄心壮志要拿下柳下同学的美女? 太莫名、太可怕了,这个世界…… 将湿了的衣服挂在帐篷顶上的网兜里晾干,身上只穿着睡衣,就这样呆呆地坐在帐篷里。 听到外面有人靠近,然后就是柳下同学的声音:“换好了么?” “嗯。”我一边应着一边拉开帐篷的门,柳下同学身边还站着西装革履的Denes,顿时我对自己松松垮垮的睡衣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柳下同学也蹲下来问我:“没有带衣服来换么?” “带是有带的,不过今天太累已经想要睡觉了。” Denes看着我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一笑,伸手扔了个东西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才发现是个苹果。 他掏出烟来点上:“已经洗过了。” “阿,谢谢。”道谢之后才想起来看他,太阳都快要下去了,不是说五点钟直升机来接的么,怎么现在还在这里? 我还在这样暗想的时候,就听到那个淡发色小孩的声音传过来:“不管怎么样我是不会去睡大帐篷的,开什么玩笑。哦,这里不是还有一顶帐篷么?” 那个小孩踏着句子的余音出现在帐篷面前,从上面俯视着我并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阿?”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这样被那个小孩俯视让我感觉异常地不爽,于是拉开了帐篷的门打算站出来,却给柳下同学按了回去:“你这样子还是就在里面的好。” 小孩用眼角瞟了瞟柳下同学,然后哼了一声,转向我说:“喂,这是你的帐篷?今天晚上空出来给我睡。” 我无言地看着他简直有些敬仰,自我中心且任性到这种程度,什么人家有本事养他到这么大的? 转过头去问Denes:“直升机难道没有过来接么?” 小孩不爽:“喂,没有听到我说话么?” Denes含糊地嗯了声,然后取下烟来说:“天气原因过不来了。” 我恍然,滞留阿,就是今天晚上要在这里睡一夜了。 转头去看柳下同学,他只是跟平常一样笑着,好像刚才我看到的那个冰冷暴怒的人只是我的幻觉一样:“这个帐篷可以睡四个人,由你做主。” “哦,这个样子啊。Denes的话没有问题,但是那个小孩不可以。” 持续被无视的小孩听到这句话之后怒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喂,你在说谁是小孩阿!” Denes推了推眼镜笑得有些玩味:“听到了么,就请你去大帐篷那边委屈一晚上了。” 小孩依旧怒发冲冠:“你可以睡这边,为什么我要去挤那种地方!” Denes的脸瞬间冷下来,镜片反射夕阳的余光不是一点点的诡异:“你说呢,到底是因为谁的任性害得我要在这种地方过一夜的?” 小孩语塞,明显畏缩,但还是回嘴:“那是天气的原因吧,又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气势明显不足了。 哟,小孩怕Denes阿。我还兴致勃勃地看他们两人吵,柳下同学问我:“这样就要睡了么?” 我点点头:“累了。” 他揉了揉我半干的头发,声音和动作都还算温柔,让我放下心来:“这么早睡的话,会半夜醒的。” 被这么一说我也有点踌躇:“我知道,可是还是累。” 他手指顺着我的头发梳下来:“那要不要等下叫你起来去烤棉花糖?” “要!要!” 他笑着拍拍我:“那去睡吧。” 我听话地拉上了帐篷,用睡袋裹住自己倒了下来,朦朦胧胧想着这一天实在是太累了,就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到有人拉开帐篷的声音。硬撑起身子来一看,是柳下同学拿了本书进来。 他还是揉了揉我的头:“不用管我,睡吧。” 我嗯了声倒下去,然后很快就睡着了。 说是要喊我起来烤棉花糖的,可是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却是万物静籁无声的半夜了。没有篝火的影子也没有人声,只有白得像水一样的月光透过帐篷投在我脸上。 还迷糊着转过身去,就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柳下同学的睡脸特写吓得浑身僵硬哑口无言,然后完全清醒了。 太、太惊悚了,对心脏不好啊。 微微抬起头来看,柳下同学身后还依次横着Denes和那个破小孩。 我说怎么会这么挤的,破小孩厚颜无耻趁着我睡着了也溜进来了。还没愤慨,就感觉头发什么东西一揪,低头看是被柳下同学的手指缠住了。 柳下同学的眼睛闭着,睫毛阖下来,在月光下面居然有淡淡的影子投在脸上。光天化日之下没有勇气打量的面孔,不像平时那样笑着,没有了那种可亲的姿态,显得愈发不可企及。但是嘴唇和眼角都像有忧伤的纹路一样,仿佛,仿佛…… 仿佛是什么?像是因该知道的东西,却想出怎么形容。柳下同学会有什么挂心的东西么?挂心到能让这个人都露出有些寂寞的样子。 是啊,应该就是寂寞吧,这种还残留着白天的笑的表情,在月光下面,像是□的寂寞。 会寂寞么? 功成名就,左右逢源。柳下容城,你这样的人也会像我一样寂寞么? 察觉到自己快要摸到他脸上的手,立刻停顿下来,转而向下去解开缠在他手指上的头发。 发丝冰凉,他的手指却是暖的,静静地以一种像是诱惑的姿势,在这个微冷的夜里勾引人与之交缠。 我将发丝抽出来,他好似觉到什么一般,眉头微微动了下,就将我的手握住了。细微的肌肤摩擦,然后他就睁开眼睛了。 我现在被挤到帐篷边缘的斜面下,坐都坐不起来,只能半撑着身子看他,是醒过来了还是什么。 果然,没有焦距的眼神只睁了大概三秒,就闭上了想要转过身去。 柳下同学,乃要转身没有问题,可乃把我的手放开先阿。 我在变成从背后拥抱他的姿势前一秒,满头大汗地把手抽了出来,索性就着那姿势爬过地上两具横尸,拉开帐篷的门。 夜里空气有些凉,没有白天那种咄咄逼人的干燥的感觉,夜空被月亮印得一片水润。 找了件开衫批在身上,从帐篷里爬了出去。一片寂静得什么声音都听得清楚,脚下沙石地被踩着发出咯咯的声音,一点点的虫鸣,还有背景一样的流水声。 听到流水声我就想起来白天的事情了,当时太匆忙都没有时间考虑,Alex为毛要对我那种事情?我虽然一向讨女孩子喜欢,也没有到见面三小时后就要把我推倒的地步吧?我再怎么样也不能算在声清体娇易推倒里面吧?要说当时柳下同学没有来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不过那之后就跑回来换衣服睡觉,也没见到Alex,不知道明天怎么办。非常大的可能她是会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不过被不相干的人做出那种事情,就算不知道原因我也没必要勉强了。 月光亮得这个夜里连手电都不需要。我找到篝火旁边还没被收起来的露营椅,坐在上面蜷着身子看天。 再话说,柳下同学看到Alex的样子很淡定阿,明明是那种任谁看了都不可能淡定的身体,他那个角度是不是没有看到重点部位阿?或者就是阅历太多不足为奇了。恩,果然应该是有对得起那种身材相貌的经验的。各方面指标都暴值,还那么温柔体贴,唉,柳下同学乃简直就素终极的梦想啊。 继续话说,因为月亮的关系么,天上连星星都看不到几个,只有最牛X的水星还硬撑着,北斗七星都看不着影儿了。我原来都不知道英文里面银河叫Milk way的,第一次听说的时候立刻囧到雷到联想到8cj的地方去了,叫什么不好叫这个,完全彻底的不形象啊。 我胡思乱想的当口儿听到身后有声音,转头过去就看到柳下同学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有点惊讶:“把你吵醒了?”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不是,刚刚看着书就跟你一起睡过去了,是不是忘了叫你起来烤棉花糖了?” 我对这个是有点怨念的,老老实实地嗯了声。 他笑着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要不要现在给你生火?” 摇摇头:“不要,刷过牙了。” 他拖过另外一张椅子坐到我旁边:“在看星星么?” “想看星星的,今天晚上只有月亮。” 夜风轻轻地轻轻地吹过去,柳下同学有些散漫地坐在椅子里,身上只有单薄的一层睡衣,胸口的扣子即使扣着也能看到月光在肌理之间投下的淡淡的阴影,让人完全不受阻碍地感觉到那薄薄的布料下面是成熟男人线条分明的身体,还残留着少年忧郁般削瘦的余韵,要人命的诱惑。 夜风抚开他额前的发,黑色的眼睛看着有些刺眼的月亮。那个带着坑的反光体以不可比拟的风华印在他的眼里的时候,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笑,眼睛眯起,看得我一瞬失了心神。 然后突然一阵风,把我的头发都吹到了他脸上。 …… 我一头黑线地赶紧把头发都理回来,他笑着帮我,手指从发中穿过,耳朵感到他掌心擦过的热度。 一瞬间我的脸就热了。 不知他是不是在惨淡的月光下面看见了,没有收回手去,反而将身子微微靠过来,手就这样一直按在我的头上问我:“白天是不是给吓到了?” 我知道他在说Alex的事情了,只是点了点头,有点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毕竟当时他一副很生气地吓人样子。 谁知他揉了揉我的头,好像叹了口气:“是我不好,当时给别人缠住了,没看好你。” ……看好我,乃以为我素乃女儿么柳下同学? 不过既然这样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当时在哪里的?” “Denes回来了之后告诉我的。” 默…… 我说当时看到Denes一副别有意味的笑,大概是知道Alex要干什么的吧,为什么当时不提醒我?回头给柳下同学抓奸一样冲过来,很好玩么? 他看我的样子一笑,然后顺下去问:“没有被怎么样吧?” “没有,只是好像被调戏了一下。”应该是这样,“因为被脱光看光的人只有Alex。” 说到这里,我又想起刚才在思索的,柳下同学看到Alex的身体也无动于衷的可能性分析,于是抬头向他看过去。 他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一笑,岔开话题:“明天怎么打算?Denes他们早上就直升机来接,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回去?” 被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现在还在大峡谷底部,不管是去对面还是回南边,都要爬上去。 “他们剧组是怎么安排的?” “应该还是要上北边的。” 虽然不能说是十分在意Alex的事情,不过给这么一闹确实觉得有些尴尬没有心情再玩下去了。反正已经在河边玩过,不如就这么回去算了。 毕竟也是有旅伴的人,我问柳下同学:“这样没关系么?” 他点点头:“我也被烦得差不多了。” 的确,印象里好像一整天他都被人围着,不过就他来说不应该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么? 还没问出口,就被他说:“明明是我的旅伴,却扔下我跑去和别人玩,不应该。” “厄……”我顿时被噎住,虽然说好像不是这样,但这似乎也是事实,就木立场开口反驳了。 谁知他叹了口气,揉着我的头发:“才不是,这应该是你对我说的话。明明是我要跟你来的,却被别人缠得脱不开身,还让你碰到那种事情。” “阿?”我脑子完全转不过来。 他只看着我轻轻一笑:“没什么。真的不要吃烤棉花糖么?” 其实是有点想的,在这种清爽微冷的夜里,想要有什么甜腻腻的东西。 然后两个人就又把篝火生了起来,围在边上兴致勃勃地用竹签烤棉花糖。 “阿,不是吧,又烧起来了!”我赶紧吹灭竹签上的火,但是棉花糖已经烧得外面一层焦黑。 “就说你靠得太近了。”他这么说着一边把手中的竹签递过来。 我捏了捏上面的棉花糖,外面一层淡焦黄色,里面软软的已经全化了。我顾不上和他客气了,要一口咬下去又被热气逼回来,烫! 试探地用舌头来回舔,终于从边上咬下去,甜腻腻的棉花糖和微焦脆脆的外壳都化在嘴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又烧焦了几个棉花糖后,我不逞强了,乖乖地等柳下同学烤给我。人聪明就是好啊,什么都上手。 吃着一个个烤得近乎完美的棉花糖,幸福指数暴满。 柳下同学笑我:“粘到脸上了。” “啊,哪里?”我胡乱地用手背去蹭。 “别乱动,把灰蹭脸上了。” “粘粘的,擦掉了么?” “等一下,还有这里。” …… “算了,反正你等下还会粘上去,吃完了我陪你去洗吧。” “嗯。阿,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十五 半夜high的代价,就是第二天的萎靡不振。上直升机的时候还激动了一把,起飞没多久就靠在窗户上要睡过去了。 然后被Denes一张纸拍在头上,拿下来一看上面写着:难得坐一次直升机,也稍微享受一下。 我不解抬头看他,这么吵这么挤又这么冷的直升机上面,有什么好享受的? Denes叼着支没点的烟,冲我指了指窗外。 阿! 我的无意义的惊叫被直升机的轰鸣声盖得连渣都不剩,然后整个人都贴在了窗户上面,透过那有一点模糊的玻璃往下看,是大峡谷岩层的分裂跌宕,还有底部像浓绿缎带一样的科罗拉多河。 兴奋地看向其余三个人,柳下同学和Denes一样在看貌似文件的纸,淡发色的小孩在看我,并且在看到我转头看他的时候侧过脸去,虽然被直升机的声音盖过去,但是神情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哼。 ……这个欠调教的小孩。 我有爱地无视他,继续鸡冻地贴在玻璃上往下看,这可是一小时标价近千的航游啊。 直升机呼啦啦地飞过了大峡谷飞过了Lake Mead飞过了Hoover Dam,两个小时后看到Vegas Strip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不对了,这是要去哪里啊? 对着柳下同学咆哮了两次却因为噪音意义传达未果,只能把刚刚Denes拍过来的纸翻来写:现在在去哪里? 柳下同学很快传回来:Vegas 我巨囧RZ,赶紧写回去:不是回去么? 他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表情,笑了下:没车。 然后我想起来了,他的车还停在大峡谷六千多英尺高的停车场上,然后萎了:那你的车怎么办? 他还居然点点头:是啊,怎么办呢? 我顿时轮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只能在Vegas租了车再开回去拿了吧。我居然把这个事情忘掉了,轻飘飘地就答应跟着直升机回来,太失态了。就算是因为Alex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能混乱到这种地步吧,完全的自理不能组织无能阿,自我鄙视。 我开始盘算租车费汽油费旅馆费餐费加上浪费的时间,于是心情急速下降到底谷,跳楼估计都赶不上这速度。 一片愁云惨淡的时候直升机终于落下来了。我当时已经没有余力去注意到底是落在哪里的,后面碰到乱流引起的晕机和精神上的萎靡让我身心俱疲,一直到跟着柳下同学走到房间门口被告知这是我的房间并接过房卡打开门之后,背包哗啦落在地上,再起不能。 侧头看隔壁正在开门的柳下同学,他也听到声音看向我:“怎么了么?” “不,没什么……”你们大概对庶民的经济观是没有概念的,这方面彼此都理解不能,于是我选择缄口不言。 柳下同学告诉我因为没有预定所以只能住这种房间,不过Denes和那个小孩素住越层套房的。 果然选择不说话是正确的,我把包拖进来,关上门,打量这个带客厅厨房还有外阳台的套房,然后拿起床头柜上的便笺看到上面MGM的标记,心中猥琐地祈祷他们不会要我自己出房钱。 然后洗澡,然后换衣服,然后喊客房服务来把衣服拿去洗,然后到阳台上看这个早上10点还明显没有醒过来的Las Vegas。 MGM门口那狮子在太阳下面金光闪闪耀眼夺目,由于是在strip的最末端,眺望过去就能看到整条街上林林总总的神奇建筑,LV就是个用钱堆出来的地方。 正撑着头想我这个无产在资产阶级社会的人在LV可以干什么,电话响起来柳下同学喊我过去吃早饭。 我说我晕机还有点恶心吃不下什么,他说有各种各样的粥,我就立马挂了电话往隔壁走了。 柳下同学来开门的时候,偶先看到的是系着腰带的黑色浴袍,然后往上看到V型的领口和露着的锁骨,肌肤还带着水气氤氲一般,刚洗过澡的味道是比什么都要命的催情剂,他还一副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样子:“过来了阿。让厨房做了几样东西,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 ……柳下同学,乃就以这种态度随便下去,什么时候给不知到哪里的男人女人推倒强了,我也8会同情乃的。 他看我僵在门口,笑着揉了揉我的头:“有防范意识要表扬,不要紧,只是衣服还没有送过来而已。” 我叹了口气,该有防范意识的不是我吧? 于是柳下同学坐在阳台边上的沙发里看报纸喝咖啡,我对着电视机幸福地喝粥。他哗啦哗啦地翻着报纸,我啪嗒啪嗒换着频道。 = =事实证明,在别人房间里刷频道是不好的。LV的旅馆房间都带成人付费频道我知道,为什么这个房间的电视是成人频道已开通阿口胡!刚刚还是Discovery大家很有爱地在抵制日本捕鲸船,在往上就变成了个兔子装的女人被推倒在21点的桌子上被活塞运动并做销魂状呻吟,木过渡的强烈刺激让我一口粥呛到肺里。 我咳死之前挣扎着把频道换到CNN,不过那女人跟踩点似的呻吟已经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了,柳下同学看我这样子就知道发生什么了,居然笑出声来,扔了报纸过来给我顺气。止不住地笑,连抚在我背上的手都在抖,一点没有诚意地说:“没事吧?” 我这个冤呐,咳得满面通红满眼泪水,已经不知道是该尴尬那个兔子女人还是尴尬自己这么夸张的反应。 他看我呛得厉害才不笑了,去倒了杯水给我:“喝点水顺顺气。” 我屏着气仰头喝水,喉咙里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的痛,咳嗽刺激的眼泪顺着脸颊呼啦啦地往下滚,不过总算把气顺过来了。 明显能听到他笑着揉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把眼泪揩了去,话里难得有了调笑的意味:“不需要这么大反应也没关系的。” ……乃以为我愿意的么?喉咙还是被人卡着一样的难过,我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他在舔刚刚承在手指上的眼泪,舌头扫过指腹,留下来一条湿润的痕迹。经他刚才那么一动,浴衣稍稍松开,本来只露出锁骨的胸襟呈深V型一直往下到果然是线条分明的腹部…… 我赶紧把眼睛收回来。色情!是浴衣太色情了,不是我! 十五 (二) 这时候门铃突然响起来救我于水深火热,我二话不说跳起来去开门,结果一拉开就被人塞了个满怀。 我从东西后面探出头来,看到Denes叼着没点的烟挑了挑眉头:“是你啊。” “阿。”我没有意义地回答了声,然后看怀里被塞得东西,是一套衣服。他特地送来给柳下同学的么? 以询问的眼神看过去,结果被他寻味的眼神反回来上下扫视,我不禁脖子一缩。 他突然兴味一笑,垂下眼去摸打火机点烟。 我看他那一笑就好像被什么挠了一下,英俊的侧脸被火光染上了一点暖色,大心,萌…… 身后柳下同学的声音传过来:“是衣服送过来了么?”然后我靠着的门被一拉,人就往后跌得靠在了他身上,“是Denes阿。” Denes含混不清地嗯了声,然后吐出口烟:“有事情要跟你说,晚上的。” 柳下同学立刻捂上了我的脸把我往后拉到房间里,一边对Denes说:“不要对着人吐烟。” 我完全陷入了被他从后面抱着的微妙境地,赶紧把怀里的东西举出来:“那个,衣服……” 终于柳下同学去换衣服了,我看着Denes在沙发上坐下,就递了烟灰缸过去问他要不要咖啡:“是和早餐一起送上来的,可能不是很热了。” 他嗯了声,什么都不加就这样喝了。我把其他早餐的东西收拾在托盘上放门口去了。 Denes把杯子放下来:“过来用早餐的么?” 我嗯了声:“差不多也要过去了。” “今天打算怎么过?” 说道这个我就想起来柳下同学的车的事情了,于是问Denes,结果他跟我说已经安排了人去拿,只要在这里等着明天大概就到了。我看看外面的大太阳天:“可能稍微出去转一下,然后回来看电视吧。” 他掸了掸烟灰继续问:“晚上呢?” “MGM好像有cirque du soleil的演出 吧,等下去看看还有没有票。” “哦?”他很有兴趣地问,“只有这个么?不去别的地方玩?” 我沮丧:“我也想啊,但是还没到21很多地方都进不去,连去赌都不行。” “怎么,想去玩么?”柳下同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倒也不是。”我一边回头一边说,然后突然哽住了。 他一身正装外套搭在手腕上,头发向后梳露出额头,更加彰显贵气,精致眉眼简直风华逼人。 他看着我的傻样微微一笑,垂眼用手扯了扯领结,然后转向Denes问:“这是什么衣服?” Denes喝着咖啡眼也不抬:“我才要问你昨天穿的是什么。就算随便你也稍微有个限度,不要在这种地方也穿着莫名其妙的衣服。” 莫……莫名其妙……我还明明觉得很好看的,他穿什么都好看。不过真的现在这个样子…… 更加严谨而一丝不苟的衬衫和西裤将他挺拔修长的身材毫无遗漏地勾勒了出来,精细的做工还有细节处都化成优雅的线条纹理,愈发将他衬得高不可及。 对着这样的他,我那声亲昵的柳下同学,连在心里都喊不出口了。 他并不是很喜欢这身衣服的样子,随便地将外套往沙发上一搭:“不要用你可怕的着装观念来要求别人。” Denes继续无所谓地喝咖啡:“不是要求,善意的建议而已。” 我看着那委屈地被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就拿了个衣架挂到衣橱里去了。 他对我说了声谢谢,然后问:“今天有什么打算?” 我就把刚刚对Denes说的再说了一遍给他听,他一副若有所思地样子:“这样啊。” Denes放下咖啡杯来说:“Lavin今天已经被订满,很遗憾不过没有时间陪你去玩了。” “没有关系。”我赶紧摆手,“只是在strip上逛逛,我一个人也走不丢的。” 柳下容城问了Denes几句,然后对我说:“明天并没有什么安排,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明天陪你去。” 我持续摆手:“真的没有问题,这么大的太阳我也不会在外面待多久,只是转一圈就回来了。” Denes摁灭了烟:“那么可以在晚饭之前回来么?你要看演出的票我会帮你弄。” 我还是摆手:“太那么麻烦了,我出去的时候去前台问一下就好了。” 柳下容城笑了笑:“不用客气,今天是周末,票大概早就卖光了。” 他们说到这种地步我也不能说去不去看都无所谓,只能谢谢了再强调如果不行真的不用勉强,然后就告辞要出去了。 柳下容城送我到门口,然后对我说:“我手机会一直带在身边,有什么事情的话就打电话给我。” 我点点头:“谢谢,不过真的没有问题。我怎么说也是一个人在这边活了三年的。” 柳下同学揉揉我的头发:“也是,我忘了。” 被他关怀我是很高兴的,于是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虽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套衣服,不过你穿起来真的很好看。” 他笑了下,然后亲在我额头上:“谢谢,那么玩得开心,晚上见了。” 结果到了晚上也没有见着。 我沿着strip走到头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还要走回去,等到了旅馆已经被太阳晒成焦炭一条,洗了澡往床上一瘫就动不了了。 到了大概六点多的时候,服务生敲门送来一张餐券和一张票,说是Denes让送来的。 给了服务生小费然后关上门看,餐券是这里的自助餐,票是七点半的表演的票,看上去还是很靠前的位置。 虽然没有只言片语,但基本意思是自己去吃饭,吃了饭去看表演。 Denes看上去漠不关心,但实际上很体贴阿。大心,萌…… 不过被这么体贴还是有点诚惶诚恐的,沾了柳下同学太多福气了。 晚上看完表演出来,还沉浸在无以伦比的灯光和音响效果里面,抬头就看到出口不远处Denes在和人说话。不过离得比较远他也没有看到我,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打招呼,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他喊住了。 刚刚和他说话的男人笑着挥挥手就走开了,我跑过去:“表演很好看哦,票谢谢了。” Denes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比白天的西装感觉更加正式,并不怎么在意地说:“喜欢就好。”然后眯起眼睛把我从头打量到脚,推了推眼镜。 我被他眼镜的反光吓到:“怎么了?” “你晚上没有安排了吧,帮我个忙。” “嗯,要做什么?” Denes笑起来,就是我被Alex拉走的时候看到的那种笑容:“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十六 造型师长叹一口气擦擦汗,对着外面说:“好了,总算弄好了。” 话音还没落Denes就推门走进来,看着我挑了挑眉头:“哦?” 造型师明显不满:“哦是什么意思?这么努力的成果也稍微有点象样的表示吧?” Denes摸出烟来笑:“成果要等下才能看到的。” 造型师哼了一声,转身来扶我:“好了,鞋子在这边。” 我站起来战战兢兢地问Denes:“那个,我刚才可能问得不是很清楚,这个究竟是要干什么?” Denes心情很好地吐了口烟:“没什么,去陪场而已。” 我好像听到了理解不能的单词,接着问:“陪场是指?” “嗯,Lavin在和人玩牌,因为身边没有坐人场上的女人们眼睛都绿了,就算充数也好去镇下场。” …… 我言语不能地看着他,镇场?大神乃以为我是什么?偶修行不足功力尚浅担当不起如此重任阿! Denes不负责任地叼着烟将我上下打量:“没有问题了吧?” 有,有很大问题!Denes完全无视我那控诉不豫的眼神,转身就走,那态度根本就是吃死了我不会反抗。 的确,说起来这两天受他们这么多照顾,就这么点小事还要推托是有点不像话,何况还费这么大工夫给我弄头发化妆还有衣服。 嘛,如果只是要坐在那里的话。 我踩着比平时高一倍的鞋跟在Denes后面,忍不住问:“你就不能找比我更有说服力一点的女人么?” Denes推了推眼镜:“女人太麻烦了。” 我囧:“我不是女人么?” 他侧头看我:“光天化日之下被女人推倒,和衣衫不整的不熟悉男人共处一室,你认为你有女人的自觉么?” ……为毛这人能说话说到这么让人无法反驳?我舍而求其次:“生理上,请先遵循生理上的定义。” 他眯起眼睛来一笑:“如果光从生理上来说,的确只要是女人就可以了,你完全符合。那么就没问题了。”这么说着停下步子示意我挽上他的手,我刚想要反驳他偷换概念,抬头才却发现已经到了旅馆内不知名某处,两旁的服务生恭敬一礼,然后拉开了厚重的木雕大门。 话说这里能用豁然开朗这个词么?模糊暧昧的走廊突然被里面水晶灯的光线照亮,眯眼看清了里面虽然也是赌场,却和楼下的完全不一样。深色厚重的地毯和实木精雕的桌椅,男士都是笔挺的正装,女人们是各种各样的晚礼服配着各种各样的首饰,穿梭的服务生手中的托盘里,线条优美的杯子盛着各色的液体,反射出扭曲的光彩,全部都华丽夺目。 然后我退缩鸟,这里怎么看都不是我能待得舒服的地方。 此时就突显了Denes的先见之明,夹着我挽着他的手二话不说往里面带。 我一眼就看到了柳下同学坐在poker的桌子旁边,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牌扔筹码,手边瘦瘦的高脚杯里盛满了金黄色的液体。 同一桌上还坐着那个淡发色的小孩,同样是非常正式的打扮,把平时那令人焦躁的欠虐气质都包装成了散漫的桀骜不驯,配上他那张脸居然变成了萌点。 然后还有边上不少的围观者,也许是我猥琐,但我怎么也觉得众多视线粘在柳下同学划过牌面或是拈起筹码的手指上。 Denes的入场还是比较有存在感的,第一个发现的是淡发色小孩,抬起头来一直看着这边,然后柳下同学发觉了,也转过头来,从而带动着众多围观者一同看过来。 这个场面对我来说实在算不上有爱,大家用视线确认过Denes来了这个事实后,就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这时候我该是什么反应什么表情?冰山淡定状?亲切可人状?loli羞涩状? 我还没纠结好,就看到柳下同学扔了牌走过来,顿时看向这边的视线激烈了几倍。 柳下同学好像一点没有看到我的惊讶,竟然走到我面前笑着作邀,一边说道:“是来陪我的么,真是受宠若惊。” 我只得放开了Denes挽上他的手,被他带回了桌边坐在一旁。 服务生上来问要什么酒,结果柳下同学给我点了果汁,然后看也不看牌地fold了这一局,用中文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很简洁地把Denes如何骗我来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 他笑着握了握我的手:“难得盛装打扮,不介意的话再陪我一下,今天不会太晚的。” 我乖乖地点头,忽视几道变得尖锐的视线。木眼色看不出我是被拉来充数的女人,乃们就纠结去吧。 柳下同学接连着问了我很多无关痛痒的事情,像是白天去哪几个旅馆里面玩了,路上是不是很晒,午饭在哪里吃的,有没有看到音乐喷泉,是不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就算带了照相机也没有拍到自己的照片之类之类的。 要说话是没什么的,但是柳下同学,为毛乃光顾着说话连第一张牌都不翻就直接fold阿? 一连fold了好几局,不光那个小孩不满地斜眼看这边,坐在另一端的人也开口了:“比牌局有魅力得多的女孩啊,Lavin不给我们介绍下么?” 清越的声线好似仍沁着严冬寒冷的春泉,是带着客套的笑说出来的话,却隐隐透着别有用意的嘲音。 我好像才知道对面有人似地看过去,立刻落入一双湛蓝的眸子里。那是哪里的天空和海洋都没有的蓝,也不是任何宝石能够比拟的色彩,浓郁地仿佛凝结了所有的感情,放肆地流泄着快乐和悲伤的颜色。 我微微一心惊,将自己从与那双眸子的对视里拉出来,才看清是个少年,年龄大概介于破小孩和柳下同学之间,一头金发纯粹得让人难以相信是真实存在的颜色,偏白的皮肤和蓝眼睛,有些复古意味双排扣褶领的衣服,简直像是哪个古堡里面油画的剪影。 他双手交叉着靠回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笑,嘴角勾出让人有些发冷的弧度。 柳下同学是完全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笑,商业意味全开:“是么,这个孩子叫Layne,最近刚买到的。” 惊!偶幻听么?柳下同学乃睁着眼睛说什么瞎话呢! 那个少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直直地看着我说道:“很有意思的品味呢。” …… 算了,大概是比较客气地说法了。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却被柳下同学抓着下巴转向他,纵然嘴角还往上勾着,眼里却已经敛了笑,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他手指沿着我的脖子轻轻地往上划,就在离我大约两指远的地方开口说道:“到现在还十分地怕生,非常可爱。” 那声音是我没有听过的,低低地仿佛压抑着什么,却还带着一丝笑音的轻佻,明明是在和别人说话,却好像是只对着我的夸奖,瞬间我就脸红了。 他看到我脸红似乎非常满意,褒奖似地在额头上一亲:“乖。”接着用手理开旁边的头发,凑过来唇擦过耳垂的时候我听到了轻轻的一声,“抱歉。” ……原来这不是我的妄想暴走啊。 于是我也全线进入被圈养的loli状态,红着脸紧紧地揪着他的袖子,把人尽量往他身后躲。 余光看到隔壁的那个淡发色小孩,脸上已经赤果果地只有惊悚这两个字了。 对面的少年无动于衷,依旧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突然笑道:“原来是这样。不过如此一来Lavin你注意力不在牌局上,也稍有些失礼。”他拿起五枚红色筹码堆在面前,“这样如何,加些有意思的筹码,用那个孩子来抵这些。” 那边话音还未落,柳下同学就很干脆地说:“我拒绝。” 这是什么意思?用我抵筹码?听着有些超现实的对话我朦胧鸟。 少年复加一笑,眼睛好像因为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而发出光彩来:“拒绝得这么干脆,你还真是宠爱这个孩子,那么这样如何?”说着他又移了十枚红色的筹码到前面,然后我就听到周围的人抽冷气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于是我好奇了,红色的筹码是桌上数量最少的,应该就是价值最高的,那十五枚究竟是多少钱啊? 柳下容城却笑了,话语中极尽从容:“阁下还小,想必不知这样一个孩子是多么难得。” 被称为阁下的那个少年方才还碧海蓝天的眸子瞬间翻成深色,不过一瞬间就恢复过来,依旧是那个冷冷的笑容:“不想你如此看重,倒是我失礼了。” 这种情况下竟然没有穷追不舍,他的脑子也很好使阿,还是说被柳下同学打压到痛处了? 淡发色的小孩突然插话进来:“为那种没有所谓的东西争什么,还玩不玩?” 柳下同学笑一声点了点头,示意侍者发牌。 大家都在看牌的时候我有点在意地往对面看,果然那个少年的眼睛切过牌的上方,看了柳下同学一眼,转而与我对视,别有意味地一笑,深蓝色的眸子汹涌如风暴。 十七 不过那个少年是什么意思都无所谓了,在从Denes那里得知红色筹码的价值之后,我决定把这个晚上当成梦游来处理。 他们一直玩到过了半夜,据说是因为我趴在柳下同学的背上睡着了才被他喊停散了的。第二天在自己房间里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很美好,除了自己一整晚都没有卸妆的脸。 去洗澡的时候发现洗漱台上放了瓶卸妆水,肯定是Denes记得的,卸了妆洗了澡整个人神清气爽,然后想到今天是礼拜天了要回去准备明天上班的事情。 看了看时间,还只有早上8点多,LV开车回去的话只要五个多小时,也不急。我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子往露台上走,再享受一下吧,这么奢侈的房间。 在露台上连懒腰都没伸齐全,就听到门铃的声音,我好奇地想柳下同学也起这么早么?他们男人昨天没出去续摊? 走过去来开门看见外面是个完全不认识的西装男人,看到我就问:“是Layne么?” 刚想脱口而出不是你找错人了,就像起来昨天晚上的事情,硬着头皮含混嗯了声:“有什么事情么?” 他递过来一个礼品袋:“昨晚的事情阁下唐突了,这是一点歉意的表示。” 是那个金头发的少年么?我觉得很奇怪没有要接的意思:“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请不要放在心上,这个我是不能收的。” 那人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把礼品袋往地上一放:“那么就如此了,告辞。”然后转身就走了。 “喂等一下!”我拎起袋子要追出去,意识到自己没有带房卡就转回去拿,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那个人的影子了。 一头雾水地回房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算了,如果是小东西的话就算收下来也无所谓。 礼品袋里面掏出来个包装挺精美的扁平正方体,拆开包装发现是个深蓝的绒盒子,然后就有点不好的预感了。 我打开盒子…… …… ……关上盒子。 默默站起来,我去洗把脸清醒下先。 洗完脸回去再打开盒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盖上,拿已经撕开的包装纸重新包上,放回礼品袋里。 然后走回去坐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 好神奇,太神奇了。 我不要待在这里,我要回到现实生活中去。 九点的时候又有人来敲门,我拎着礼品袋过去开门,发现是Denes站在外面。 礼拜天的早上他还是一丝不苟的西装,让人不禁好奇起来这人到底有没有便服?难道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的时候也是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 Denes把一串钥匙递给我:“车子已经送来了,在车库。” 我把钥匙接下来:“早。Lavin还没有起来么?” Denes推了推眼镜:“还没有叫过客房服务,因该是没有起来的。”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我手边的礼品袋。 我抓紧机会问他:“昨天坐在对面的,就是那个金头发的少年,你认识他么?” “阿,勉强算吧。” 我把纸袋递到他面前:“这个,刚刚不知道为什么有人送过来的,扔下来就跑了,能不能帮我还回去?” Denes扫了那礼品袋一眼:“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你就收着,那个人脾气古怪我也不想多跑一趟。” 我再把那盒子掏出来打开给Denes看,满头黑线:“他不是个会拿假货送人的主吧?这怎么看也不算是不要紧的东西啊。” 黑色的天鹅绒上躺的是白金交织两寸宽的颈饰,缀了几十颗的克拉钻。 Denes也被那东西耀得面上一闪,挑起了眉头,兴味地哦了一声。 我无力了,这个不是一声哦就能表达的问题吧? Denes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咖啡看着放在桌上的盒子,总算开口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磨人的没有所谓:“毕竟是那个人的出手,也不能算是意外。” 我吃着客房服务送来的甜甜圈,血糖一上来人就舒服多了:“拜托你不管意外不意外,帮我还回去吧。” Denes依旧垂着眼:“哦,是么?你留下来也无所谓的。” “有所谓,我很有所谓的。不明不白受人家这么个大礼是什么意思。” 他继续气定神闲:“不是已经说了么,是昨晚上唐突的歉礼,虽然说我无所谓,不过退回去了可不知道那边的反应如何。” 我继续满头黑线,昨晚上阿,那神奇的昨晚上阿。反正再也不会碰到了,那边的反应关我什么事情。 Denes嘴角和眼角的弧度都表现出愉悦,不住地看时间。 他这个反应在我眼里有些变态,我就没忍住:“你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啊,在期待什么么?”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非常有趣而已。”他掏出烟来冲我比了下,我点点头示意没所谓,他点上了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手指间,然后将那耀眼的颈饰拎起来,嘴角一直是笑一般地勾着,“你不觉得有趣么,送给别人的女人几十万的颈饰这种事情。” 这么一说我才囧然发现,原来设定是这样的:“所以不是说了么,要退回去。” 他心情愉悦地吐了口烟:“不过更有趣的还在后面。” “什么?”我的问题他没有回答的意思,正好这时候电话响起来,我走过去接,是柳下同学的声音。 “早……嗯,起来了。Denes也在我这边……对,车子送过来了。阿,要不要过来吃早餐?客房服务送过来了很多……嗯,那好的……嗯,等下见。” Denes听着我说电话,发出了一声近似于冷哼的笑声。 他心情已经好到让我有点毛骨悚然的地步了:“到底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送了几十万颈饰会怎么反应,这种事情。” Denes,乃在我心中傲骄眼镜男的形象已经开始崩了:“请不要把期待建立在那种子虚乌有的设定上面。” 他只是垂着眼睛,并没有对我做出反驳。然后我听到门铃的声音,赶紧过去给柳下同学开门:“早。” 柳下同学一边往里面走还一边在扣衬衫的钮扣,整个人是洗过澡后清爽湿润的味道,冲着我一笑:“早,昨晚睡得怎么样?” “嗯,很好,麻烦你们把我送回来了。” 他抽出手来摸摸我的头:“哪里,因为Denes的自作主张给你添麻烦了。” Denes听他这么一说,反而像是想起什么来了似地从包里掏出来一张照片递给我:“难得花那么大功夫打扮了,给你稍微留个纪念。” 我伸手接过来,虽然是感激的:“谢谢,但请你不要把‘难得’咬得那么重好么……这是什么!”一看到那照片我顿时哽住没有了语言。 照片上面那个被打扮得毫无破绽的人看起来还像是我,紧紧地揪着男人正装的袖子,被人修长的手指抬起下巴轻轻地从颈上划过,唇微微地张着,面上是比腮红更深的羞怯的颜色,顺从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湿润的眼睛里满是朦胧的不安和期待。 这是什么表情啊这是! 十七(二) 柳下同学好奇地凑过来,我立刻把照片按在胸口倒退三步连连摇头,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虽然照片上没有拍进去,但是那旁边的男人就是他啊。 “不,不要看,太丢人了这个。” 谁知Denes没有所谓地掏出来另一张递过去:“Lavin要看么,因为拍得比较好我印了很多。” 他接过去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我的脸刷得红了,冲着Denes抗议:“喂喂,不要私自印了别人的照片到处发!” Denes叼着烟转过来看我:“不会的,收集有趣的照片只是我的个人兴趣。” 你觉得那个不会的有多少信用度?柳下同学手里的那张照片是什么啊? 被我控诉的眼神盯着他继续说下去:“Lavin好歹也算在照片里面,何况你那表情他当时就看过,现在才觉得不好意思也晚了。” “这是什么逻辑啊?当时那是……”我求助地看向柳下同学,果然他转向Denes问:“这照片是哪里来的?” Denes喝着咖啡:“放心,是我拍的。” 柳下同学竟然立刻就不计较了:“那就没有问题了。”手指夹着那照片冲我一晃,“可以留个纪念么?” 我蔫了:“不要问这种没有选择性的问题。”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没有办法,太可爱了。” “说到昨晚的事情。”Denes放下杯子,将茶几上的那个蓝色丝绒盒子打开转了过来,“似乎是伯爵差人送来致歉的礼物。” 伯爵?伯爵?我奇怪地抬头看柳下同学,一瞬间被他的脸色吓得完全问不出口了。明明刚才还是笑着的,现在却是双唇微抿,眼睛眯成危险的弧度,黑色的眸子像是凝了狂暴的怒气,却冷静地让人发怵。 我不禁退后了半步,怎么会这么生气地,那个伯爵踩了他的雷了么? Denes抽着烟发出意义不明的笑:“也不用这么生气,这不是伯爵大人的惯例么。” 柳下同学将照片收到口袋里:“知道如此还要骗她过去,你的恶趣味真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变。”他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表情已经非常缓和了,仿佛有点迟疑地开口说,“梳,这个东西……” 我赶紧摆手:“我本来就没想要收下来,当时那个人扔门口就跑了我也没追上,刚刚就在拜托Denes帮我退回去的。” 他点点头:“本来只要回礼就可以了,不过这种东西不原件退回去果然还是不舒服。会替你另外买一件的,你自己挑就可以了。” 这个貌似理解上面有分歧,我连连摇头:“不需要,我只要把这个退回去就可以了。” 柳下同学这才好像理解了我的意思:“无偿地?” 我点头:“无缘无故收别人礼物也太莫名其妙了,小东西还好,这种东西收了要折福的。” 他静静地看我,然后笑了起来,或许是一扫刚才的怒气了,眼神也没有刚才那么冷,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样啊。不过昨晚实在是为难你了,在走之前让Denes买个你能接受的礼物作为补偿。” Denes正在掐烟的手一滑,皱起了眉头:“为什么是我?” 柳下同学伸手将那个盒子盖上,也推到他面前:“你挑起来的事情,自然由你来解决。” Denes看了眼那盒子,然后看了看柳下同学,最后转过头来看了看我,轻轻笑了声,点上了另一支烟。 对我来说只要事情解决就很完美很有爱了,于是向柳下同学询问回去的行程,终于决定吃过午饭之后出发。 他坐下来吃早餐的时候我在收拾房间,然后有些好奇地问Denes他们下来去哪里,想起来好像听说过他们正在这周围拍摄。 说起这个问题Denes脸色就不是很好了,眉头都皱在了一起:“嗯,剧组在Nevada沙漠里,大概这两天就要过去了。” “出外景阿,很辛苦的样子,为什么Denes一定要跟着?” “这次赶时间分组拍摄,人手不够,这边的戏份也不是很重,我兼职监督。” 我想起他前面几部片子,就好奇起来:“这次的片子是说什么的阿?” “沙漠部族的事情。详情不能透露,不过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外景地玩。” “咦,真的么?”我有点兴奋了,“我还从来没看过拍电影,阿,是有在花絮上看到过,真的可以么?” Denes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地叼着烟看我:“阿,只要不添乱就没有问题,会在这边一直拍摄到下雪为止。” 我连连点头:“嗯,一定会去的。” 旁边柳下同学在喝咖啡:“你不要随便邀请她去那种奇怪的地方。” Denes无所谓地反驳:“还真是失礼。如果嫉妒的话要一起来也无所谓。” “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吧。”我刚要去收拾吃完的早餐,却被他一拦,“不用,等他们来收拾房间。还有些时间,有什么地方想去么?” 我照他说的收了手,仔细想了想:“没有了吧,昨天基本上也全看过了。” 翻了翻LV指南,也实在没有什么早上的活动,最后决定去Denes他们的套房看电影。因为看战争片音响开得太大,把二楼还在睡觉的小孩吵了起来,他光着膀子就跑出来抗议,被Denes冷冷地顶回去之后也披了毯子坐下来看。 看片的间歇我去拿水,从厨房回来的时候看着这个夸张的越层套房,看着那个夸张的HD屏幕,然后看到沙发上坐着的那三个男人,一种不讶于被Alex推倒的违和感终于姗姗地、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这是在哪儿呢我? 十八 回去之后回到了我悲摧又有爱的生活。还是一样睡觉,上班,玩游戏,去吃寿司。 月末下订单的时候,Nina忙得连Cutie君都没空看,自然没有时间来鸟我。我安安稳稳地在Karen那里做报表。 Niki不知道又和哪个男人好上了,连着一个多礼拜没消息。很快到了月末,我从网上找了另一家公寓搬过去,忙得焦头烂额。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Niki打来个电话,叫我去喝酒。我当时一头黑线趴倒在桌子上:“姐姐我年龄未满阿,连门都进不去,要不你买了酒上我家来喝?” Niki在那边很不屑:“你当我不知道你家现在什么糟粕样子啊,箱子都要堆到天花板了,等你收拾干净了我再去。姐姐今天帮你弄到ID了,陪我去喝酒去。” 我其实身心疲惫只想回去洗个澡倒头就睡,这两天搬家搞得我精疲力尽,看到那成堆的盒子就想去死。 为什么我会有这么多东西呢,明明换洗的衣服只有十几套每两个礼拜就要去洗衣服的阿。自以为自己过着简洁而有效率的生活,可是当我从各种各样的角落里面整理出来N多不穿也舍不得扔的东西,发现自己囤的无用东西是正在使用中的东西的三倍还要多,而且就算面对着他们有想要死的心情居然还舍不得扔,我绝望鸟,对极其缺乏安全感且生活条理无能的自己绝望鸟。 在酒吧里两杯啤酒下肚,我就泪眼朦胧地抱着Niki的手臂嚎:“怎么会这样啊,我哪里来的那么多东西!” Niki叼着烟一掌拍在我前额上:“像样点儿,你自己造的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扔了捐了不就完了,不肯,从东岸全都搬到西岸也亏你高兴的。” 我已经不知道在这个问题上面纠结过多久了:“不行,如果将来还要用到呢,或者偏偏就是扔了之后就要用到了呢,我肯定会后悔死的。” Niki对我那不是一般的鄙夷:“那点出息!到时候实在要用再买不就好了,你那破零碎多少点钱啊,搬来搬去的运费都抵不上。” “浪费啊,你这个就叫浪费啊!”我无意义地反驳着,然后回想家里堆得漫无边际的纸盒,展望了一下拆包的恐怖前景,顿时被黑线掩埋掉了。 “说起来,你半个月前去哪里了阿,连着几天都找不到人。” “半个月前?”我开始朦胧的脑子使劲儿地想,半个月前不就是我给老板放大假么,于是我嘿嘿地笑,“和美男一起跑大峡谷露营去了。” Niki一口酒喷地板上:“操!” 我嫌恶地躲了躲:“表激动啊,老子最爱的还是乃。” Niki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扔地板上吸水,转过来问我详情,我就一五一十颠三倒四地全给她说了。 说完她震惊地看我,摸了摸我的脸:“难怪丫从来不喝酒,现在我知道了,原来喝了酒就是这德性。” 丫不信我?为了增加可信度我对她补充:“就是那男人啊,上回一起来吃寿司那个。” 她同情看我:“你也好正经找个男人了伐?别一天到晚窝在家里yy。” 我毛了,开始往兜里使劲儿地掏阿掏阿终于把手机掏了出来,然后在里面可劲儿可劲儿地翻,然后眼睛一亮塞到Niki面前:“喏!” 里面是一张走之前Denes剧组里的人给拍的照片,就在他内越层套房里面,淡发色的小破孩在楼梯上坐着,Denes靠着扶手还是在抽烟,柳下同学和我刚从楼上下来,他手按在我头上对着我说话,我则是回头对着他笑。 阳光透过某个房间的窗户投过来,镂空的楼梯在地上划开一道道黑白的剪影,突然就给这张没有什么真实感的照片加上了一点时间和空间的重量。 其实就在这张照片拍完后三秒,我因为光顾着说话一脚踩空,柳下同学没捞着我,于是往下滑了两三个台阶把那小孩从后面撞了个四仰八叉…… Niki看了那照片突然沉默了,然后揉了揉眼睛:“我也喝多了么?” 我喜滋滋地把手机收好,又要了一杯酒:“很神奇很梦幻的一次旅行哦。” 她操了声,掏出烟来抽,一边伸手蹂躏我的脸:“呐,后来呢?” “后来?毛后来阿,后来就回来上班了。” Niki瞪我:“后来你跟那个男人啊。” “哦,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一直忙着搬家,没联系好象。” Niki很神奇地看我:“什么叫没联系?” 我也很神奇地看她:“就是没联系阿,你不也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鸟我。” 她狠狠地吐了口烟:“不一样的好伐,那男人明显有意思想泡你。” 我对她嗤之以鼻:“乃除了这个就没别的思考回路了么?” 她揉着我的头发:“你丫太小阿,男人是什么样的东西你不知道,他们从女人那里还能图什么。” 我开始回想有没有把自己被女人推倒的事情跟Niki说,回想不起来推断的结果是没有,然后就开口想要表达男人女人禽兽起来没得差的这么一个中心思想,还没说几句就被Niki驳回来:“说过了。” 她烦躁地抽烟,烦躁地喝酒,烦躁地看我,传染得我也烦躁起来。想起那个晚上在帐篷里面柳下同学清楚的没有一丝暧昧意味的眼神:“丫就是对我没意思的,要我说多少遍你才爽阿?” Niki还挺惊讶地挑起眉头来:“哟,喝酒还喝出脾气来了,你倒跟我说没意思人陪你去那鸟都没的地方做什么?人放着现成的女人不泡光盯着你做什么?” 我也火了:“操,就这么的就算有意思啊,你喝醉那么多次都是我收拾的你怎么不问老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Niki掐了烟:“我tm不一样,我是女的!” “有什么tm不一样的,你以为我被女人推倒是一回两回的事情啊?我这么招人喜欢有几个对我好的朋友都不行啊,人跟人除了那方面就不能有别的关系了阿?” Niki一愣,随即冷笑,又摸出烟来点上抽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探过身子,抓住我的下巴就对着把烟都吐到了我的嘴里。 我呛得直咳嗽,她坐回去不咸不淡地说:“我看你丫能天真到什么时候。” 咳得顺不来气,我抓过桌上的酒咕嘟咕嘟灌下去,酒精麻痹的温暖感顺着血管传遍了全身,我荡漾地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 Niki没了刚才的粗暴,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那触感让我想起来柳下同学的手,有一点怀念的感觉。 厄,怀念阿,好像用在这里不太恰当。 用什么词好呢? 我如此纠结着,睡了过去。 十九 早上,被中央暖气的轰鸣声吵醒,头疼欲裂。 勉强翻了个身子趴着,把枕头扯起来盖在头上,脑子混混沌沌的,随着心跳能感到血管一阵一阵地胀痛。胃里面空空的难受,却又明显在拒绝食物,别扭地发慌。 传说中的宿醉阿,好难过,像连暖气的声音都难以忍受,一点点的响动都能引得我血逆流,太阳也是,明亮到刺眼的光。 白天?惊!上班! 我吓得猛然清醒过来,然后在不太灵光的脑子里反复搜索,今天好像是礼拜六来的。 伸手在床上摸索手机,手机没有摸到却碰到了奇怪的衣服料子,和我床单被套的触感不同,还隐约透着人的体温。 我以为是Niki,并没有在意,她把我灌得这么醉料理我也是应该的,继续摸了两下还是没有摸到手机。 阿,昨天忘记拿到床上来了么,那么应该还在包里的。 没有确定是休息日的我有些不安,挣扎了片刻之后,还是撑起身来,无意地瞥了旁边一眼,却对上了一双邃蓝的眸子,夹杂着戏谑一般的笑意微微眯起。 我的脑子大概还被酒精浸着,神经元相互放了三秒多的电才把眼前看到的景象转化成能够理解的概念,然后我手一滑从床上滚了下去。 介于此情此景相对于装扮整齐的不速之客过于猥琐,请允许我不加以形容。 扒拉着床沿爬起来,看到个身材纤细的少年斜靠在床头,头发好像是用金线拉出来的那种纯粹颜色,一身古式黑色正装,连鞋子都没脱大大方方搁在我被子上,戴着白手套的手里握着顶端镶有巨大红宝石的权杖,摩挲着那黑色骨瘦的杆身。 怎么看,怎么看,都和我这个狭小凌乱的公寓对比过于鲜明。对着这超脱现实的一幕,我朦胧鸟。 不明来客笑了声,抽出权杖来挑起我的下巴,嘴角勾起让人有些心惊的弧度:“Layne,是么?” 他的发音习惯和柳下同学一样是英式,却更加一板一眼。声线滑而冰凉,像是绷紧了的大提琴的弦,模糊的灯光下面冷冷地反光。 权杖底部包的金属威胁似地压迫着我的喉咙,少年用一种近似鄙夷的姿态俯视着我,高贵而不可侵犯的架势,还有那双看过一眼就不可能忘得掉的湛蓝的眼睛,我终于想起来了,是在Las Vegas碰到的他们称呼为伯爵的人么? 但是为毛现在在我这里啊? 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想了一遍,然后才想起来他的问题,能找到这里估计也知道了,就老老实实地摇头:“不是。” 他才算是真正意义上地笑了声,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将权杖收回去,反而更加紧逼地抵上来,那气势给我种他要捅穿我喉咙的错觉:“哦?” 还是冷冷的带着笑音的语气,平时随便在哪里听见都会萌翻过去,现在却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立刻轮了,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加经过一五一十颠三倒四地全给他说了,反正现在一看也知道柳下同学当时的话是瞎扯的。 说完了权杖照样还是戳着我,我郁了,大神乃究竟要听啥啊? 他从外衣里抽出来一张照片伸到我面前,还抽空想了下这人手指倒是和柳下同学有得一拼的,然后看到那照片我就炸毛了。 Denes乃说话是放气么?为什么那照片连他这里都有了啊? 就是那个、那个,我做一副羞涩渴爱loli状的照片。 他看着我的反应有趣地眯起眼睛:“似乎不是没有见过呢。”收回权杖他摸出另外一张照片,两张并排着看上去能毫无间隙地拼在一起,“那么,这张呢?” 那就是照片的另外一半。柳下容城完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侧脸,微微偏向左侧而使得颈部在灯下光影分明,挺拔的身姿和手指暧昧的姿势,让那原本禁欲的正装散发出一种不可救药的诱惑。而将这一切推向极致的,是他的眼神和面上的笑,不是我惯常见的那种亲切的笑容,嘴角微微勾起似笑未笑,垂下来看我的眼睛漆黑,却又印着水晶灯的璀璨,仿佛看着件几经周转终于得来的贵重物品,那是那是满足、赞赏和欲望的眼神。 没有预料中的脸红慌张,我看着那两张构图和逻辑上都很契合的照片,又一次被铺天盖地的违和感淹没。 就这么看,两张都是萌物。Denes当时都把我的照片给他了,为毛不给我张柳下同学的阿? 少年笑了下,然后手指一松让我的照片飘到了地上,把另一张收了起来。这张我已经有了,能不能把柳下同学那张给我?但是一抬头就看到他邃蓝的眸子,即使面上笑着还是没有表情冰冷的眼睛,明显不屑与我说话,盯着我自顾自地思索着什么。 然后我的脑子又一次想起了关键性问题,为毛这人在我家阿? 他终于转开眼站起来,因该是还不满二十岁的少年,比想象中的要高许多,黑色的衣服愈发显得他高贵而纤细,像是忧郁的贵族。 少年绕过床向我走来,把权杖夹在肘下,耐心地一点一点扯下手套,屈身抬起我的下巴,冰凉的手指蛇一般地滑过我的脖子,一瞬间给我一种被人用刀划过的错觉,浑身一颤。 然后害怕起来,像终于意识到面前这个眼神冰冷的少年会毫不在乎地做出残忍的事情一样,麻痹的大脑疯狂地响起来恐惧的信号。 我向后躲着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直起身来抓着权杖往墙上敲了两下,纤白得有些神经质的手指和血红的宝石的对比让人心惊。 随着他敲打的声音,一个人很快出现在门口,低着头十分恭谦的样子:“阁下。” 少年重新戴上手套,面上冰冷没有表情,用权杖对着我一指:“带走。” 那人低着的头点了一下:“是。”然后向左后退了一步半,依旧恭谦地让少年出去,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了才直起身走进房间来。 我乍舌,嘛,随从也人模人样很好看啊。 不,不是这个问题。 他走到我面前,居然也是恭恭敬敬地一礼,然后对我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请随我来,小姐。” 我惊得目瞪口呆连连摇头:“不是的不是的你们找错人了,我只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那人温和地笑了下,语气轻柔而循循善诱:“请务必不用担心,伯爵大人只是想请您于府上小坐。” 口胡!乃以为因为乃萌就说什么我都会信了么,大清早的非法入室还用权杖戳了我半天,这是要请人去喝茶的样子么?乃们不要全把我当天然呆! 我继续摇头,坚定地做着这明知道无谓的反抗。 果然,那人貌似无奈地笑笑,手伸到衣服里面去拿什么东西。我转身要跑,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臂扭着摔倒在床上,随即俯身上来压得我不能动弹。 我拼命扭着头看见他摸出一支细小的注射器,用牙咬着拔开前段的套子,几乎是娴熟的姿势排掉前段空气后注射进了我的上臂,面上还是一派温和的笑容,声音沉润而恭谦:“恕在下失礼了。” 二十 之后十几个小时内的意识都非常朦胧,完全就好像做梦一般,只有模糊被动的感觉,仿佛很遥远地能感受到空气的寒冷和被触碰的温暖,能够听到轰鸣和随之而来的寂静,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赤 裸的感觉,这一切却无法在大脑里面形成完整的感知,记忆和感觉模糊的片断杂乱无章,给人一种想要呕吐的欲望。 终结这一切的是手臂上的一阵刺痛,然后酒精棉擦拭过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凉。好像是系统重启一样,我几乎能听到随着那药在血管里的流动各处神经复苏的声音,麻痹后突如其来的刺激被大脑诠释成了快感,整个人如处云端。 终于能听到清晰的声音,恭敬、却带着丝毫不低人一等的笑意:“真是对药物非常敏感的身体。” 眼前模糊而扭曲的景象开始慢慢复原,逐渐有了焦点,却仍在一片繁复恢宏的景象里面迷茫不知所以。 旁边又有声音:“已经醒了么,小姐。” 我努力地转过头去,看到的是那个把我扎晕的男人,腰杆笔挺地站着,英俊的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他微微一欠身:“竟然对小姐做出这种粗暴的举动,是在是万分抱歉。” 大脑处理着这客套的辞令,难以想象就是这个举止得当的人一下把我撂倒在床上注药的。 “此处是伯爵大人的宅邸,请您无需客气,凡事尽请吩咐便是。 他这么说着,突然有尖利的短促的声音响起来,一遍一遍,好像直接戳到我脑子里搅动一样,让我痛得皱起了眉头。他从身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按停了,然后对我一礼:“那么,在下失陪了。” 他转身走出了我的视野。身体还没有灵活到可以追随他身影的地步,双眼无意义地还看着那块地方,焦点被放远投到了挂着猩红色天鹅绒窗帘的窗户外面,修整得当的园艺沁着清晨湿漉的霞光,给人一种蓬勃而向上的错觉。 朦胧的大脑抽丝剥茧一样逐渐清醒过来,在身体知觉恢复的期间,转动眼睛打量着四周,然后怀疑自己是否还是视觉景象处理不能。 这是一个非常大,非常豪华的中世纪风的房间。 我拖着身子从床上撑起来一点点,发现自己身上是真空的一件白色丝绸长睡裙,大床上面垂着花边的帷帐,一旁包金兽脚的贵妃椅上面搭了件血红的丝绸睡袍。 …… 我素穿了么我? 掀开被子下床,踏脚的是一张挺大的长毛羊皮,铺在地毯上面踩下去分外柔软。长袖的睡裙是很奇怪的式样,蓬蓬的花边一直垂到膝盖,两条腿在潮湿的空气里面有些发凉。 我走到镜子面前一看,还是我,不过被收拾得挺干净了,不像宿醉后的邋遢样子。 然后再次环顾四周,这真是那什么人的宅子? 太违和,太可怕了。我赤着脚跑过去开门,巨大的实木门比我想象的重多了,门锁发出非常响的一声,然后就看到有人伸手推开,端正站在了门口。 内素一个女仆。 她冲着我一礼:“小姐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女仆?! 她低着的头还没抬起来,我就立刻把门关上,抵着那厚实的木门满头黑线。 我走到窗户边推开木框的窗户,清晨夹杂着泥土湿润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园艺树木和花圃,还有错落其间的舞者的雕像,完全陌生的地貌和气候。 我轮了,脚软地跪倒地上,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两个小时之后又见腹黑君,带着人来给我送早饭。 坐在床上任人架上餐台摆上食物,我只是愁云惨淡地看他。 此君手上搭着一块餐巾笔挺地站在那里,垂下眼来微微一笑:“怎么了,小姐,这样一副不安的表情。” 把我绑来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事情,我不说话,继续哀怨地看他。 女仆们布置完了餐点,都低着头顺从地退了出去。他上前来帮我铺上餐巾,黑色的头发在我面前晃过,清楚地看见他耳朵上血一般的宝石耳钉。 “小姐请不用多心,您是伯爵邀请来的重要的客人。” 我的黑线已经贴光了,此时只能抽着反问:“客人……么……” 他笑着点点头:“是。在下Dieter,是这里的管事。在舞会以前,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同在下说。” 重点、重点来鸟,我赶紧追问:“舞会?” “伯爵这次冒昧邀请您来,实际上是为了这个非常重要的舞会。” 我终于忍不住问:“你们确定没有找错人么?因为我怎么看都没有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他笑着直视我:“小姐过谦了,您可是Esmund先生第一个带到公众场合去的女伴,怎么会没有在这里的理由呢。” 我朦胧了:“Esmund?” “Laverne·Adeodatus·Maurice·Esmund,Merask的最大股权持有者。不过听闻Esmund先生似乎更加喜欢用Lavin这个名字。” 偶炸了,柳下容城同学么?!业界大概没有谁不知道Merask,从欧洲殖民时期就开始存在的航运公司,全球海运市场份额占到近30%。虽然看也知道他来头不小,但是这个也太骇人了吧! 可能我的表情太过惊悚,他心情愉快地笑道:“看来小姐并不知道这许多事情。” 我无力地看他:“不知道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彻头彻尾地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他只是笑着不搭话,反而问我:“早餐是需要咖啡,红茶,还是热可可?”我选了红茶,他替我加了很多的糖,“因为酒精和药物的作用,身体无法处理太多的食物,请先用这个补充一点糖分。吐司上需要抹什么,果酱、黄油还是奶油奶酪?” 我接过红茶看到他真的一副要帮我准备吐司的样子,满头黑线:“那个,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却丝毫不让地笑道:“为了对之前的无礼举动表示歉意,请务必让在下为您服务。” 我惶恐地摇头:“那个,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还有,什么时候能让我回去?” 他自顾自给吐司上抹了鲜红的果酱,纤长的手指和银质刀具线条的对比异常诱人,让我想起了纤手破新橙这句子。 “您是伯爵要带去舞会的女伴,是这城堡里的重要客人。舞会在一星期后,于此之前请您自由地在这里生活上一段时间。” 舞会?我这个肢体协调不能一种舞也不会跳的人?你家伯爵冷面牛X不怕丢脸可是我怕阿。还有要在这里待一个礼拜?我不是幸福的NEET人士这份实习可是要算在学分里面的,我所有的带薪假期都用掉了还给Boss额外放假,现在无故失踪我那些做了一半的项目怎么办?到时候老板会怎么想怎么在我评价表上写? 我一脸悲摧地看他,无妄之灾,这是彻头彻尾的无妄之灾。 二十一 早餐吃到一半,有人敲门进来送了一份文件,执事君稍稍翻看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一礼,退了出去。 等女仆们把早餐收拾掉了,总算给我找了套衣服,我真空穿那睡衣感觉跟裸奔没差。 然后大家都收拾完走了,剩我一人在那大房间里,坐在床边上,什么事儿都没。 于是我看着那挂在床上全都是花边的帷帐开始思索,究竟为毛我会沦落到这里的。 首先,是被Denes坑了。丫完全是有计划有预谋的,什么去充数镇场,他和柳下同学熟识到那种程度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不习惯带女伴的,而且还拍了那种照片到处发。 下来是柳下同学,不习惯带女人先不要说,当时为毛那么积极地来认领我啊?我随着Denes进去的,乃不喜欢女人陪就当没看见让我做Denes的伴好了。 还有碧海蓝天眼的伯爵同学,乃就为这个捕风捉影地抢人家女人?不是柳下同学的女人不说,手段强硬太过心急一点都没有风度也不说,光乃这行为很容易就让人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最后是我,想起来简直是自作孽。当时不要鸟Denes不就好了,不要陪柳下同学做戏不就好了,碰上Alex他们不要那么随便答应一起走就好了。 这么想完一轮之后,我颓了。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能开的橱阿柜阿都翻了个遍,全都是空空的没东西。然后我开始找床单下床垫下床板底下,然后好象在床头的木板后面看到了什么东西。 我来劲了,小时候看杂书躲大人,总是听到响动就把书往床头后面一扔,有年春节大扫除的时候我妈从床头后面挖出来十二本书,里面三本是图书馆借着找不到一直没还我都付了罚款的,当时后悔死了。现在眼见着是碰上同道中人了。 趴在地上往里瞄,的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但是我死命也够不着,最后那可恨的5cm因为我肩膀被床板卡着怎么也过不去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在房间内开始第二次搜索,随便有个坚硬的棍状物就能把那东西勾出来了。 结果把洗手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着,我又趴在地上够了一回,还是碰不到,顿时心中焦躁不已。 中午送饭的时候执事君没有来,我就贪污了一把勺子,等人走后总算把那本书给勾出来了。 看上去因该没在床板后面待多久,上面连灰都没,厚厚的一本我还以为是历史小说,结果一翻过来看是欧洲哲学史。 嘛,聊胜于无。 我往那贵妃椅上一窝,先把书翻了个遍,没见着掉出什么情书来,然后跳过序言从 第一章开始读。 ……读了两页,完全不知所言,一头黑线地返回去读序言。 不看这个完全不知道,还有那么多单词我不认识。不认识的也就算了,为毛认识的单词放在一起,我句子读了两三遍还是不懂。 于是我放弃序言,去读目录。 最后我读着目录,睡了过去。 晚上被人挖起来吃饭,还是执事君领着一众女仆前来布菜,我刚被他喊起来迷迷糊糊的,就看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书来:“房间里还有这样的东西么?” 我老实地点头交待:“嗯,在床板后面找到的。” 执事君表情一闪:“打扫的人竟然没有发现,真是太失礼了。” 他的标准太严格鸟:“这个不趴在地上找是看不到的。”我清醒过来,趁着这时候赶紧跟他说,我白天在想的反正那什么舞会也要等一个礼拜,这个礼拜放我回去上班等真要用上我时再来。 执事君笑了:“小姐还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么?” 他这么一说我就惊了:“难道说已经不在美国了?不可能吧我护照没带着啊!” 执事君笑了:“是随伯爵的私人喷气飞机入境的。” 囧,没护照没签证,我现在是无身份无资格的非法移民,出入境都无能:“那个……最起码让我打个电话回去吧?” 他微微一笑“工作上的事情请不必担心,周一会让医生传急诊病历去公司,之后也定会将小姐妥当地送回去。朋友那边如果担心的话,可以从公司里了解到情况。您的家人并不在美国,联系也不甚密切,仅仅一个星期的话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我没有语言,彻底地被圈养了。 执事君对我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似乎非常高兴,躬身伸手邀我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么?” 说实话,经历了这些神奇的事情后我发现什么的可信度都非常低:“那个,可以的话能够让人把我的护照和身份证明寄过来么,等舞会之后再给我也行。”然后我对他仔细地形容了一下我护照放在家里的哪个地方,他们连我这么个大活人都能绑出来,只是去拿个小本本应该完全没有问题吧?虽然说现在这么彬彬有礼地待我,可谁知道到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特别是当他们发现我真的只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的时候。 执事像是知道我顾虑,微微一笑:“也并不是不可以。只是在此之前,恕在下冒昧问一句,小姐曾学过什么舞步?” Niki兴头上教过的钢管舞应该不算,我坦然地回答:“什么都没有学过。” 执事君做了个困扰的表情:“照惯例第一曲是一定要由伯爵和他的女伴跳的,这是一个问题了。” 总算也轮到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执事君咳了一声,依旧温和笑着提醒:“小姐,在私下里放松无伤大雅,但在人前请不要做出这种轻率的举动。” 就算被指出来举止不雅我也异常从容:“执事君你就不要强求了,从民间随便掳来的人你能指望她多有教养?” 此君脸上的笑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说是个人喜好,但是小姐,这个称呼实在是……” 我也笑:“因为执事君实在是太规范了,简直堪称楷模,这个是赞赏的意思。” 他竟然立刻又调整到没有破绽的微笑:“谢小姐称赞,不过还是同一道理,请小姐在人前务必注意。” 顾虑得以排除并发现了个非常有爱非常萌的执事君的我,心情愉快地吃了晚餐,洗漱过后又穿上了裸奔样睡裙,继续回床上看欧洲哲学史的目录并很快入睡了。 以上,被圈养的第一天。 二十二 第二天的一开始,就算不上美好。 早上朦朦胧胧听到有什么声音,我就伸手在被子枕头里摸索着手机要关闹铃。半天过去不光没有摸到,还听见更响的声音笃笃笃走进来,然后刷得一声窗帘被拉开,早上的太阳毫不留情地晒在我脸上。 不满地咕哝一声,这谁设计的房间,角度都算得这么精准。 清晨的阳光杀伤力太强,我拉起被子来都遮不了,整个蒙住头转向里边。 然后就听到执事君的声音:“来帮小姐起床。” 这动词用得,什么叫帮我起床? 然后下一刻我就知道了,上来两女仆一左一右把我被子一掀,抓着胳膊就拎了出来。 ……太野蛮了,女仆怎么都不应该是这种属性吧? 我被人拎着靠在了床上,然后晃了晃不清醒的脑袋,睁开眼睛就看到执事君穿戴整齐像标枪一样挺立在床边,面上还是同样一丝不苟的笑: “早安,如此粗暴地叫醒您,真是万分抱歉。不过礼仪教导老师如预约的已经快要来了,请您即刻洗漱用餐。” 我朦胧地看了看外面,太阳不像是刚升起来的样子,但是身体疲倦叫嚣着还要睡觉,这里和美国是有时差的阿。于是我眼皮一合,转头又倒在了床上。 执事君轻轻的笑音:“真是让人困扰的小姐。”他话音还没有落,我就被人从床上架了起来,扛到浴室里刷拉地把睡衣剥了,然后花洒里面的水就呼啦啦冲下来。 水温带来清晨初醒的烦躁感,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打了个喷嚏,终于清醒过来。 花洒的范围外面端正立着两个女仆,一个捧着浴袍一个捧着洗漱用品,都纤纤瘦瘦的一点看不出来能有那么大力气。 我从地上爬起来马虎地把自己洗了一遍,穿上浴袍后被她们带到了浴室外的隔间,细细地擦干吹了头发,然后换了衣服还被上了妆。一边被她们摆弄我一边眼睛半张半合,朦胧之际听到其中一个女仆的声音:“Dieter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大人?女仆称呼管事需要加上大人么? 听到执事君走进来的声音我赶紧拍拍脸睁大了眼睛,果然他看过来的表情还算满意,微微欠身恭恭敬敬地问:“小姐希望和伯爵大人一同进餐么?” 他这个问题比较奇妙以至于一瞬间我对自己的理解感到怀疑:“可以选择不要么?” 执事君一笑:“那么请随我这边来。”然后就领着我向房间外边去了。 我边走边新奇地四处张望。还以为会一星期都把我关在那个房间里面,原来是可以出来的么。 穿过条长长的走廊到一房间门口,执事君替我打开门请我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餐桌,我在一旁坐下。 很快女仆们就开始张罗布餐,最后依旧是执事君替我泡茶并铺上了餐巾。 我看着各色的早点并没有什么胃口,就转头问他:“执事君已经吃过了么?” 他优雅地一欠身:“回小姐,是的。” 我喝着那依旧加了太多糖的红茶,继续问:“是吃的什么,该不会就只是喝了一杯咖啡?” 他笑了笑:“咖啡,煎蛋和吐司。” “你是不是那种,吐司上面会什么都不抹就那样吃的?” 他侧头看我:“小姐为何会如此说?在下可是十分喜欢在吐司上抹很厚的果酱。” “咦?”我有些吃惊,“难道说执事君你竟然是甜食派?”这个红茶也是? 他微微想了一下:“虽然从未考虑过,不过小姐说的似乎是事实,在下对甜点的重视的确大于正餐。” 我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像我这种不吃甜食会死星人都觉得你的红茶太甜,你居然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是甜食派? 不过一副完美全能禁欲的样子,却对甜食执着,而且如此坦率地承认,好萌,执事君乃在我心中的形象越发美好了。 正在我询问着他这么陪着我不要紧么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去做么的时候,餐厅的门啪嗒一声被两个女仆推开了,后面走进来一个拥有和伯爵相似颜色却无法媲美的金色卷发的女子。 女子走进来的时候还在懒懒散散地打哈欠,然后看到里面居然有人显得出乎意料,眼睛扫过我然后看向站在我身后的执事君时已经算是吃惊的表情了。 虽然像是刚起来的样子,女子脸上已经是完美无瑕的妆了:“Dieter,大白天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执事君对着她一礼:“早安Cadence小姐。在下正陪着伯爵大人的贵客用餐。” 被称为Cadence的女子跟着重复了下,:“Luther的客人么?” 然后看向了我,“难道说是为舞会准备的?” 执事君依旧恭谦地欠着身:“是。” 女子哦了一声,更加仔细地看我。 我不明所以地被她打量了个遍,然后看到她鲜红的嘴角扯起来个不屑的笑:“这是什么玩笑么Dieter?不要告诉我她就是被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孩子。” “非常遗憾,但是的确如此。” 本来在意着Cadence说的话的我,因为执事君的回答不爽起来,非常遗憾?那因该是我的说辞吧? Cadence走进两步居高临下地看我,皱了皱眉头:“真是难以置信,Luther居然会相信那种传言,这个怎么看都是庶民吧?” 执事君面上的表情一点没有改变:“的确,不过伯爵大人当时是在现场的,Esmund先生带的的确是这个孩子。” Cadence不屑地哼了声:“就算如此也是Lavin放出来的烟雾弹,这种事情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说完转身就走,“一大清早就把心情搞糟了,真是的。让人把早餐送到我房间里来。” 执事君一点头:“是。万分抱歉。”然后指派几个女仆端着早点跟上去。 我回过头来,继续喝茶。 被毫不留情,赤果果地鄙视了。 我却完全找不出反驳的依据,因为我想的和她一样,肯定是搞错了。更让我在意的是看样子,像是被卷到了比想象中还大的事情里。 不过我很快就没有心情烦恼这个了,在听了执事君说的话后:“礼仪课?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这个礼拜的舞会,虽然伯爵大人没有特别关照,但是在下作为一个合格的执事,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伯爵大人的女伴在舞会上出丑的。” 虽然他没有用重音突出,但是我感觉‘合格的执事’这几个字相对于其他才是这个句子的重点,执事君乃是对于我的称呼有怨念么? “难道说我不是只要笑着站在那里就可以了么?” 执事君笑道:“您太小看舞会了。不仅仅要和伯爵共舞第一曲,之后会有其他男士前来邀舞,或者是间隙的时候贵族的小姐夫人们会想要闲谈以了解小姐的身份家世,如果不上礼仪课小姐打算到时候如何应对呢?您将会是伯爵第一个带入正式社交场合的女伴,人们难免会过于好奇,因此更加不能出错。” 第一个?为毛又是第一个!乃们都是背背男么平时出门干啥不带着女人啊! 二十三 礼仪教导老师并非我想象中的一板一眼,相反,感觉非常地抽象。且不说那一头蓬乱的小波浪,光就是他手中那根黑色□的马鞭就让我无语凝噎了。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正经用途准备的。 一上午的课练习站、坐、走、笑,稍一走神一放松就看到那马鞭在我面前威胁似的晃,然后我立即不敢懈怠地挺起快要断了的腰板来。 三个小时后执事君来探班兼送饭,马鞭男似乎对我刻苦耐劳的精神和勤勉向学的态度十分满意,向着执事君表扬了我一番之后,抓起他全都是毛毛的外套跟着女仆出去了。 我趴在桌上连坐都坐不直了。执事君乃不用笑得那么欣慰,督促着我的动力既不是乃也不是乃家伯爵,而是那根乌黑油亮的小马鞭。 马鞭男一直到吃完饭也没见着回来,于是我期待地问他:“下午已经没有安排了么?” 执事君笑出来:“怎么可能。下午是社交舞教学。” 我立刻拉下黑线来:“要学跳舞阿……” 他帮我倒上茶:“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言语外的另一种社交手段。下午将由在下执教,请您不用紧张。” 我拉下更多的黑线来,执事君你来教说不定会比马鞭男更加严格吧?而且还是那种轻易不会鼓励,但是会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出些过分的话来的类型。几乎可以预见到下午一塌糊涂的场景的惨淡,我连午餐都没有吃下多少。 午休时间很快过去了,女仆们把餐桌餐点都收拾了,执事君从架子上挑了张碟塞入机子,立刻悠扬的舞曲在空空的大厅里回响。我还在抬头找着音箱是架在哪里的,执事君已经走到面前示意要开始了。 我忍不住问:“难道不是从一二三那种舞步开始学么?” 他牵起我的手毕恭毕敬地搂上我的腰:“那并没有什么所谓,您只需要练熟三支舞曲就可以了。” 我一片黑线:“你不觉得对我这种连节奏都找不准的人说这话也太不负责任了么?” 他笑了:“那您认为,如果需要从基础开始学的话,为什么并不是由更加专业的人来指导而是由在下呢?” 我完全没有概念,老实地摇了摇头。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要您习得优雅的舞步是不可能的,只要到能够流畅地回应伯爵的引导的程度就足够了。社交舞是由男方主导的,伯爵是个非常优秀的舞者,在下会尽量帮您熟悉伯爵惯常的舞步。” 感觉依旧是完全不对应问题的回答:“那如果照你所说有其他人来邀舞怎么办?” “伯爵以外的邀舞者请您一概拒绝。当然,社交辞令也是会教给您的。准备好了么?那么开始了。” 他搭在我腰上的手突然收紧用力,强势的压迫感让我不自觉地反抗:“等、等一下!” 执事君完全忽略了我的抗议,被他带着往前迈的两步还好,后退的一步我根本来不及,一下子就撞在了他身上。 “所以说了,等一下……” 他只是笑着手上却更加用力:“请您放松,这是非常慢的节奏,您只要跟着在下就可以了。” 我完全只顾着低头看两人的脚:“这不是我放松就能够解决的问题吧?还是从最基本的舞步开始教比较好一点。” “不用担心,请将手再往上扶一些,对,就是这样。您看,不是比刚才好多了么?” “阿,踩到了!对不起!” “这是很平常的事情,请不必道歉。” 执事君身姿美好步伐美好表情也很美好,在缓缓的音乐声里有种愉悦的感觉。我真想不通他为毛能愉悦,和我跳跟拖着自由女神像跳能有啥区别?后者还不会踩他脚。 一个下午我总算磕磕绊绊地记住一首舞曲了。 执事君,我这个运动神经不协调的人能有这么大的成果乃就知足吧,别抓着小地方不放了。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提醒,他的声音里面已经有点吃不消的意思了:“小姐,请抬起头来,一直看着脚下不但不雅,对舞伴也是十分失礼的行为。” “再等一下,再让我练一下,这里还是记不住。” “您这样一直只注意着脚步的话,是记不住曲章的变化和连贯性的。” “请等我记住最基本的舞步之后再来提变化和连贯。” 执事君叹了一口气:“失礼了。”然后突然手上用力把我往他身上按,本来那就只有一点点的距离立即消失了,透过衣服被动地感受到强硬而温暖的身体的触觉。 失措地抬起头来,他却一如往常温和地笑着:“对,就是如此。请记得与舞伴的交流十分重要。” 我说不出话来,执事君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就以这种简直是拥抱的姿势带着我跳。我脸慢慢热起来,心中又羞又恨,为毛阿,为毛这群人就没一点这种事情是会让人想歪的有期待的所以不可以随便做这种观念阿! 总算跳完这支曲子后他放开了我:“今天就到此为止,已经是超出预料的进展了。” 我完全疲软地往地上一跪:“总算阿。” 出乎预料的是执事君居然没有念我,只是平常地问道:“您希望在哪里用餐?” “可以回房间么?我想要洗个澡。” 他点点头,吩咐一旁的女仆带我回去。 出门的时候看到走廊的一旁靠墙站着个女子,虽然衣服和早上的不一样,不过那华丽的金色卷发,应该还是被称为Cadence的女人。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好在看我,心中惋惜了一下不能装作没有看到一样走过去,也不知道怎么打招呼,愣在那里的时候女人对我一笑。 那是一种很有魅力的笑法,眯起眼睛来而嘴角微微向下,翠绿色的眸子冰冷,带着残忍、嗜血的意味。 即使那不怀好意是针对着我的,一瞬间却被萌到了。 她朝我走过来,鞋跟在大理石的地板上扣出让人心慌的声音,然后被冰凉的手指抚上了下巴,抬了起来。 那双翠绿的眼睛以几乎是逼迫的气势看着我,离得如此之近我却感觉不到她的气息,能感觉到的只有冰冷,还有嘲弄。 她似乎要说什么,却给后面走来的执事君打断了:“Cadence小姐,您有什么事么?” Cadence轻笑一声放开我:“没什么,早上的见面太过匆匆,再来打个招呼而已。”她双手抱胸看着我:“非常有趣呢,姑且算那谣言是真的,Luther难道真的要用她做女伴么,这种没有身份或血统的庶民?想象着自己要见证会被当作笑话流传百年的一幕,简直要激动地难以自持,你难道不这么觉得么?” 又是这样,虽然看着我,却并不是在对我说话。 果然,身后的执事君用和平时无差的声音温和道:“太过失礼了,Cadence小姐。对在下来说这位是伯爵大人的重要客人。” Cadence不屑地冷笑:“对着我用这种辞令不觉得肤浅么Dieter?” 执事君一欠身:“那真是万分抱歉。” Cadence似乎是习惯了,虽然傲慢却不计较他的不敬,转身要走时侧过头给了我半边的笑容,在这个被太阳夕照得模糊而昏暗的走廊里有一种徘徊在引诱和嘲讽间的暧昧:“对于舞会,我将以十二分的热忱期待着。” 执事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对我一礼:“那么,请您回房稍加歇息,在下一会儿之后会为您送餐过去。” 我看他,黑色微长的头发被梳理地向后,冰冷、强硬、一丝不苟的黑色正装,即使低着头也依旧高贵优雅的姿势,一切都被夕阳罩上了一种梦魇般橙红、遥远而不真实的色彩。 遇见冷美人Cadence并被说了不屑的话,了解到自己十分微妙的处境似乎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却完全搞不明白到底是重要还是不重要,并且无可救药地萌上了执事君恭谦到无可挑剔的姿态后的高傲,以上,被圈养的第二天。 二十四 第三天到第五天的情形请参考第二天,除了基本上没有再遇上Cadence。 晚上做梦都梦到不知道和谁在跳舞,转了一圈又一圈,旁边都是假人挂着五颜六色的布做惊叹装鼓掌。我正开心呢马鞭男突然跳起来说不对,这里重心要放在身体中心偏前侧!然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把我抽打了一顿。 吓得惊坐起来抹了抹一头的冷汗,屋里一片漆黑。 我下床来走到窗前,微微撩开那厚重的红色天鹅绒,如水一样的月光顿时流泄进来。 将窗帘全部拉开,仰头透过那高高的玻璃窗,能够看到在天正中的巨大的月亮,还需要一点才能满,呈现出一种残缺的圆形。 月亮将地面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白天远远看过的修剪整齐的庭园中散落的舞者的雕像,被月光在脸上投下生动的阴影,表情逼真得有些吓人。 这里究竟是哪儿?能够看到这么亮的月亮,应该不是在离城镇近的地方,说起来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外面别的地方有灯光。 突然咔嗒一响,然后就传来了沉闷的报时钟声,敲打了一下,在空空的房间里回响。 钟声一落,庭园中间的水池竟然开始喷水了,那是一个少年装扮的雕像长得有些像伯爵,但是从他那纯真却有些忧郁的表情来看肯定不是伯爵,大概是家族里的什么人物。 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那个喷水的方式,我白天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喷水池喷水,以为只是看看的而已,但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水是从池边四周往中间喷,正好在少年头顶上交汇,然后散落下来,给人看到的像是一副雨中湿淋淋的美少年的情形。 我满头黑线,这是谁的品味阿这是。 刚想放下窗帘回去睡觉,却看见月光下面的影子一动,从我视线的边缘走出来一个人。 黑色的一丝不苟的正装和挺拔优雅的姿势,戴着白手套提着一盏灯,这不是执事君么? 他在月亮下面的影子被拉得纤长,目不斜视地走入那迷宫一样的树墙里面。 这时候不管看到谁我都不应该好奇的,但是因为是执事君,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背影我就好像看见狗尾巴草的猫一样,忍不住轻轻打开窗子翻了出去。 赤脚落在地上冰凉,更糟糕的是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丝绸睡裙,被风一吹连自己都感觉好像是裸奔在夜里。 我只是去稍微看一下而已,马上就回来。这么想着,轻手轻脚地跟在了他后面进入了庭园。 ……然后不过两个拐角,就跟丢了。 月光下的庭园静得不坏好意,我刚开始还害怕被发现使劲躲着偷偷张望,后来怎么得也看不见执事君的影子了,到处都只有惨白的月光,耳朵里只能听见喷水池的声音,几乎要让我怀疑刚刚是不是真的看到执事君了。 无可奈何地往回走,过了两个拐角之后发现岔路口,奇怪地想怎么进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就选了左边的,没走多远又碰到了岔路口,依旧选了左边的,不过心里已经开始发慌了。 在走了十分钟碰到第五个岔路口的时候,我满头黑线地轮了,不能吧,居然在这里迷路了?明明还没有往里面走多少的。 不该好奇的,要是不在被发现前回去,到时候被当成逃跑那我才冤。 树墙的顶我伸手也够不着,估计是跳起来也看不到外边的,陷在这迷宫一样的地方抬头只能看到月亮。 的确记得刚才的月亮,是在宅子和庭园的北偏西三十多度角,那么这样面对着月亮左手一百二十度角就应该是宅子的方向了。 我摸索着往那个方向走,虽然中间碰到几块明明应该转弯却没有地方转和走着走着就变成死胡同不得不原路退回去的地方,不过随着水声的越来越近我开心地想应该没有搞错,果然半个小时之后我又见到了那个出水美少年,直面着一条大道通回宅子。 喜滋滋又心有余悸地跑回去,幸好幸好,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 可是我扒拉着窗台往屋里翻的时候,听到旁边轻微地一声响,侧过头去就看到执事君立在夜里拎着灯抬头看我。 柔软的黑发被夜风拂弄得有一丝凌乱,只是松开领结而已,整个人就显得没有防备,而且他面上完全没有白天那公式一般的温和笑容,眼睛里竟然微微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看着他,跪在窗台上的膝盖一滑,摔了下来。 可是那种松懈,不过是短暂得不能再短暂的瞬间。下一秒就听见他恭敬的声音:“真是奇遇,小姐出来欣赏这月色么?” 我已经不知道是脸红好还是黑线好:“因为……那个……睡不着……” 执事君笑着伸出手来:“那真是在下的失职。” 我拉着他的手站起来,然后顺着他的眼光看下去,擦破了膝盖的血染红了睡裙,顺着小腿一直流下来。 他将那灯递到我面前:“请您拿一下。” 我接过来,然后就看到他走上前来半步,突然眼前景色一阵倒转定格到他的侧脸和天上残缺的月亮。 被横抱起来了。 他手指和胸口的触感并不陌生,但是这样完全依赖的接触却让我一缩,提着灯的手抖了下,投在地上一片颤抖的影子。 执事君低下头来一笑,声音像夜般沉:“真是让人困扰的小姐,后天就是舞会了,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让身体受伤。” 我看着他蓝灰色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道歉:“对不起。” 他抱着我穿过走廊,轻微的脚步回响的声音让人心安:“不,应该说是在下的冒失让小姐受了惊吓。实在没有想到会有人在伯爵的府上做出那种举动,一时间不禁看呆了。” “那个,执事君,不用勉强为我开脱也没关系的。” 他轻轻地笑了声:“是么?” 推开房门进去,他把我放在床边上:“房门并没有锁,请您下次不要从窗户出入了。” 我很乖很老实地点头。 他将我睡裙的下摆卷起来看了看擦破的膝盖,然后对我说:“请稍等一下。”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消失在门外,不一会儿就带了个医药箱回来,打开后将手套脱了下来,单膝跪在地上,取出镊子、棉球和双氧水。 下意识地要缩腿,却被他一把抓住脚腕:“不必担心,在下的技术是没有问题的。” 不,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双氧水的问题。 果然当双氧水被倒上去开始翻泡泡的时候,我疼得不自觉地想要把腿抽出来,执事君抓得很牢,一边用棉球擦掉周围的血水和沙砾,动作很快地完成了清理,开始绑绷带。 完成了之后他收拾了下站起来,我踢了踢腿,包得很好一点都不疼。 执事君将一条干净的睡裙放在床上,我拿去换了出来之后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已经没事了,执事君你也早点去休息吧。”我是睡到一半起来的没有问题,执事君大概是才把事情处理完,毕竟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教我。 他不但没有走,还打了一盆水来放在床脚下:“请不用介意在下,小姐才是最重要的。”他这么说着,单膝跪下来,握着我的脚舀起水来洗去沾上的泥尘。 我刷得一下脸上血红:“执……执事君……” 他微微抬起头来看我:“是。怎么了?” 手指温暖而柔软,舀起来的水带来荡漾的触感,顺着皮肤划下。对着他带笑的眸子,我紧张得浑身都绷住了,呼吸浅而急促,轻轻嗫嚅:“不,没有……” 洗干净后他用毛巾替我掖干,收拾了东西,拉开毯子让我睡进去了再轻轻地盖好,之后微微一欠身:“那么如此,晚安,祝您有个好梦。” 我窝在柔软的枕头堆里闭上了眼睛:“晚安,执事君。” 好梦就在刚刚,已经做过了。 二十五 隔天早上一直睡到自然醒,没有被执事君强硬地叫起来反而觉得不自然。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掀开毯子刚要下床,就看到了膝盖上绑得很精致的绷带。 ……原来那个不是梦啊。 摸了摸绷带,手指沿着小腿往下滑,碰到脚背的一瞬,触觉唤醒了记忆,脸上一热。 这时候门啪嗒一声响被推开了一半,门口的女仆探头看了我已经起来了,才推门进来帮我洗漱穿衣。 我问她今天怎么没有人来叫,她说只知道中午会有成衣师过来,其他的安排就不清楚了。 衣服还没穿整齐的时候就听到有人敲门,随着抬进来了一台HD,放在对着床的柜子上,拉了线来插好试了试,说了声是执事君安排的,就出去了。 执事君还真以为我闲得无聊才到处转的么,才不是,前几天被蹂躏得都要死了。 不过我窝在床上喝着不加那么多糖就显得有些怪异的红茶,喜滋滋地啪嗒啪嗒刷频道。 吃过早中餐之后,执事君领了位穿着古派保守,气场非常吓人的老太太来了。 她一进来就用很严厉的眼光看我,本来懒散地坐在凳子里的我因为被马鞭男调教出来的反射而刷地端正姿势坐直。 因为我这个动作她的表情稍微有所缓和,不过那脸上的线条还是很充分地在阐述着对年轻一辈几近轻蔑的歧视。 执事君给我作介绍:“这位是Kaitlin夫人,由她来为您准备礼服。” 我站起来对她行了个礼,夫人高抬着下巴垂着眼把我打量了好久,然后才回头对执事君说:“和预订的相差太大了,现在开始改也不一定来得及。” 执事君低头笑着:“因为一些意外的缘故变成这样,万事都要拜托夫人了。” Kaitlin桑绕着将我看了一圈,我被她那刀子一样的眼神像看得有些心惊,生怕她看我哪里不爽就直接割下来了。 还好她打量完后推了推眼镜:“还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让她们进来。” 执事君一点头:“是。”然后就打算要淡出镜头了。 我抓紧时间问:“那个,执事君,今天没有别的事情了么?” 执事君笑着看我:“前几日辛苦小姐了,今日除了与Kaitlin夫人的预约,并没有别的安排。在下还想问您是否有兴趣,下午去庭院里喝茶?” 我有些吃惊,还以为越靠近舞会就越会被魔鬼训练,执事君乃是体贴我腿摔破了还是以为我昨天是被圈养得受不了了才跑出去玩的? 赶紧点点头:“有,要。” 他微微一低头:“是,那么在下即刻便去准备。”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站在屋子正中,双手持平做飞机状,任Kaitlin桑玩弄。 把各个地方的尺寸都量了去,拿了一块布裹在我身上,然后两个助手模样的人摸出数不清的大头针到处别,再用笔不停地标记着。 我气都不敢大喘,生怕她们手一滑就扎我肉里去了。 眼看着她换了四块料子,手举到举不动了,忍不住问:“要做这么多么?” 夫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灰色的眼睛里面是毫不留情的色彩:“当然,伯爵的舞会容不得一点差错。” 我心里暗想最大的差错大概就是我这个不会跳舞的舞伴了。 总算她像是全部弄完了,最后清点了一下所有的东西,吩咐助手们打包了带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穿上衣服,抬头却看到她还没有走,伸手取下了眼镜依旧抬着下巴看着我。 “您还有什么事情么?”我试探着问。 Kaitlin夫人的眼神像是在仔细地挑选措辞,最后开口说道:“对于伯爵大人的舞会,您还是不要太期待为好。” “请您相信我绝对不是以期盼的心情在等待的。不过是否可以告诉我,为何您会如此说?” Kaitlin夫人重新戴上眼镜,眼神被冰冷的镜片隔断看不清楚:“因为您是个局外人,如果被牵扯进来就太过可怜了。” 我笑了笑:“多谢夫人的提醒,我也衷心期望着一切都能在舞会上终止。” Kaitlin夫人稍稍点了点头,走向由女仆开着的门出去了。 看着她在走廊里笔挺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居然连来做衣服的老太太都提醒我形式不妙,这形式倒是怎么个不妙头我完全没有头绪阿。 女仆上来问:“Dieter大人已经在庭院中准备好了,小姐这就过去么?” 我点了点头,同时有些好奇地问:“对管事也要称呼大人么?” 女仆微微笑了下:“那是因为Dieter大人也是贵族出身,现在虽然身为伯爵的管事,地位却比一般的贵族要高。” 我满头汗地想起来昨晚的事情,执事君乃的姿态也放得太低了。 女仆领着我轻车熟路地走进树墙迷宫一样的庭院,路过那个喷泉的时候我试着问了问那个少年雕像的来历,得到的回答只是:“这种事情不是我们下人能够议论的。” 在庭院里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间圆圆拱顶的亭子,执事君正在里面布置茶具。 我小跑过去:“执事君,今天没有事么有空陪我喝茶?” 他替我铺上餐巾示意我坐下:“昨天已经把大部分的事情都完成了,所以没有关系。” 昨天?昨天明明一直都在陪我练舞的阿?难道是把我料理完了才回去料理其他的事情所以才会到那么晚还没有睡的?占用你白天的时间不够晚上还要添乱,执事君我对不起乃…… 他替我倒上的茶,还是一样喝了一口甜得人都要化掉了,我非常好奇他真得能喝下去么这个? “执事君你说了你下午没有事吧?” 他微微一欠身:“是的,小姐。” “那能不能坐下来?你站在那里我太有压迫感了。” 执事君一笑,居然很爽快地应下来:“是。”然后在另一侧坐下。 再看看桌上的茶具,本来就是备了两套的,执事君不是早就料到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倒茶,加入一勺两勺三勺糖,轻轻搅拌后搁下勺子,然后端起来喝了。整个动作中他面上始终是没有一丝破绽的温和笑容。 我也端起自己加了三勺糖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表情毫无变化的脸,刷得拉下一片黑线来。 二十五(二) 他放下茶杯来问我:“怎么了?这样看着在下。” “嗯,突然想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的时候了。” 执事君笑了一下:“小姐平时的行程也很繁忙么?” 我摆了摆手:“也不能说是繁忙,毕竟还只是个学生。不过每天每天都想着时间不够用,不是用来工作学习就是用来玩,做什么都有目的连休息也是。能这么闲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的时间,太少了。” 他微微一笑:“这么说起来,在下也是一样。” 我看他:“执事君应该是比我忙多了吧?” “都是些内务琐事,并不会到繁忙的地步。” “昨天难道不是因为在处理事情才弄到那么晚的么?” “不,只是Cadence小姐说在庭院里丢了一样东西,之后佣人们也没有找到,在下便想睡前稍许出来转一下,结果还是没有找到。” “说起来,Cadence小姐是?” “Cadence小姐是伯爵大人的表姐,也是名门之后。因为筹备舞会的缘故,近一个月都借住在府中。” 我把自己猥琐的念头咽回到肚子里,她看我那么不爽我还一直以为她是伯爵的女人来的:“真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性。” 执事君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当年的伯爵夫人和Cadence小姐的母亲一起,在社交圈内被称赞为并蒂莲,最后分别嫁给了当时的伯爵与侯爵大人。” 当年?那现在的伯爵就是他们的孩子,我的确记得爵位是世袭的:“那么那时候的伯爵与夫人……” “很不幸地都已经去世了,就在伯爵大人刚满十四岁的时候。” 听到这种事情我下意识地就说:“阿,抱歉。” 执事君的情绪并没有多少起伏:“是,在下也觉得十分遗憾,当年的伯爵夫人是一位十分美丽温柔的人。” 我对伯爵夫人没有概念;但是对现在伯爵那双邃蓝坚硬到像金属一样冰冷的眸子,和脸上难以遮掩的残酷的笑记忆犹新。实在对于他小时候曾有过个美丽温柔的母亲想象不能,因为怎么看都感觉他像是在扭曲的环境下面成长起来的。 执事君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轻轻一笑:“伯爵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虽然有的时候手段强硬了些。” 我干笑:“是么。”然后终于问出来个一直好奇的事情,“那个,现在的贵族,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么?” 他将茶杯轻轻放下来:“您所指的是什么?” “这种感觉和十九世纪一样的日子啊,好像和现实脱节一样。” 执事君笑出来:“怎么会。如今贵族的特权被一步步削减,上院的势力也越来越弱,这种固步自封的生活模式是不可能延续下去的。现在诸多的贵族子女们也是外出入学,一部分还涉入了商域。小姐您会这么感觉是因为这些日子都困在府邸中不出门的缘故。”他顿了顿,微微想了下,又说道,“不过的确如此,纵然身份与骄傲仍在,贵族与庶民间的界线也十分模糊了。钱财,教养,地位,拥有这些的普通民众也不在少数。逐渐缺乏能支撑那如孔雀般骄傲的力量,堕落、破败、被这个时代舍弃的贵族也不在少数。正是因为过去的荣光无法追溯,现在的贵族们多少都会有些缅怀旧时的情绪,从而起码在生活上力所能及地维系着旧时的传统,大概是如此才会给小姐留下了这种印象。” 这么严谨的回答让我也端正了态度:“执事君也会怀念过去的日子么?” 他笑着垂下眼:“恰恰相反,在下认为变革还不够彻底,十分期待着新一批受封的贵族们会给这个阶级带来怎样的变化。” 的确,在这个科技与商业不断进步,民众坚持要求选举制的社会里,贵族阶级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无法停止的时间和无法追溯的过去,那种缅怀昔日荣光永不会再现的失落感,执事君一丝一毫也没有。 只有不为所动的笑容,坦然并心怀期待地旁观。 他端起茶杯来微微侧头看向我:“那么小姐是如何以为的呢?就时代变迁来说。” 我抬头看亭子外面,是一碧如洗的天:“很遗憾……的那种感觉。” “遗憾是么?”执事君重复了一遍,有些寻味的意思。 “还记得以前看书的时候看到唐吉坷德骑着马去和风坊挑战被人嘲笑,难受得差点哭了。就那个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个时代的终结是这样残酷而不可逆转,冷兵器时代的荣耀、骄傲和道德伦理,完全被工业的齿轮压得粉碎。现在的社会确实比原来稳定、繁荣、民主,可是却太过空虚。原来一代人信仰着,能够为之甘然赴死的理念,连渣都不剩了。” 执事君笑着看我,蓝灰色的眼睛显得愈发温和:“从理念和大义的角度来看时代变迁么,您真是浪漫主义者。” 完全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哈?浪漫主义者?” “从来没有人对您这么说过么?” “嗯,因为身边没有什么可以聊这种话题的人。” “您还真是出乎意料的细腻敏感,如今像您这样的年轻人已经不多了。” 黑线把我刚才一点点的感伤挤得无影无踪,执事君乃这是什么欧桑的口气? 执事君完全没有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切下块蛋糕盛在盘子里放到我面前:“且不说这个,请您务必要尝一下这个榛子蛋糕,是新来的糕点师的得意之作。” “嗯,那执事君你不吃么?” “在下还是比较喜欢草莓奶油塔。” “……” “怎么了,小姐?” “不是,那个……执事君,有人说过你品味特别么?” “并没有过,小姐会这么觉得?” “嗯,的确有着超于一般人的独特之处。” 他垂下眼去笑了笑:“那小姐的话在下就当作称赞收下了。” “不,请不要把这个当作值得自满的事情。”我叉下一块蛋糕送到嘴里,松软绵绵的口感与榛子的香味,和午后的阳光融在一起,是安静的宁和的让人肯定将来会怀念的味道。 二十六 第七天的一开始就没有那么悠闲了。舞会是在明天晚上,不过执事君说明天大概会因为诸多的客人而完全顾及不上我,所有的准备工作都要尽量在今天完成。 虽然被早早地拖了起来,我还是很开心地去上马鞭男的最后一节课。上课结束他准备要走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是否真的有拿那个鞭子抽过学生。 马鞭男似乎非常惊讶于我的问题:“这个?这个不是教学用具。” 我也惊讶了:“是因为您醉心于马术么?” 他有些莫名:“不,只是我的个人兴趣而已,不会轻易用在学生身上的。” 我顿时哽咽,满头黑线地目送他离去。 府邸里面到处都是为了明晚上而张罗的人,下午终于被要求穿上舞鞋练习的我开始时有些惊慌失措,不过倒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难。只是有个问题一直不放心,于是问执事君:“这样子真的没有问题么?就学这么三支曲子。” “请不用担心,明天您只需要和伯爵共舞第一首曲子,之后您可以尽情地拒绝前来邀舞的男士。” 我有些无语,这不是整个一墙花么我。 执事君看着我微微笑起来:“当然,如果有这个荣幸在下非常想正式邀您共舞。” 我眼睛一亮:“执事君也会来么?” 他点点头:“介时会以子爵的身份出席。” 我后知后觉才想起来问:“那个,该不会是非常盛大的舞会吧?” “一般的规模而已,因为会有重要的客人才会比平时重视。” “那么按照原来说好的,舞会之后就会让我……” 门上轻轻地被人敲了两下,执事君放开我转身问:“什么事?” 女仆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Dieter大人,Kaitlin夫人已经来了。” 他看了看时间,然后向我伸出手来:“刚刚好,那么在用餐前,先去见一下Kaitlin夫人将您的礼服定下。” 执事君将我牵着回屋交给了老夫人之后,就行礼退了出去。 她们从棺材一样的大箱子里抱出来一个穿着礼服的人形,然后从人形上面剥下了那件黑色的礼服。 我记得舞鞋也是黑色的,头发是黑色的不要说,连衣服也是黑色的,这什么意思,去奔丧么? 记得当时不是弄了好多料子的,为毛就选了这个颜色阿? 然后Kaitlin夫人替我解惑:“这是伯爵的意思。” ……大人乃都木意见我能有啥意见,照他们说的脱光了穿上礼服。礼服的式样还是很简洁的,露出整个肩膀,裁剪简练的线条裹住身子,然后往下延伸到优雅的裙摆。赤脚站着的时候有些触到地上,不过穿上鞋子应该就正好了。 我以为这次还是和上回一样,她们量完了就可以拿回去做,谁知道站着半天还没见他们有要走的意思,低头一看她几个徒弟已经跪在地上拿了针线在缝改了。 我问老夫人:“今天要在这里改好么?” Kaitlin夫人在身后帮我调整着胸口的松紧:“已经是最后的定装了,今夜过后礼服就会留在这里,请您忍耐。” 于是我忍耐了三个小时,百般无聊站着睡了过去被老夫人喝醒了两回,终于饥肠辘辘手脚发软的时候,他们弄好了。 两个助手站开了去,老夫人皱着眉将我仔细地看了一圈又一圈,我屏气收腰紧张地站在那里,祈祷着乃就赶快满意解放了我吧。 总算她这一回没看出什么花头来,点个头以示满意就收手了。两个助手上来帮我把衣服脱了,还是套在那人形身上,放在了房间的一角,用了块大大的布遮了起来。 送走了Kaitlin夫人我松了一大口气往床上爬,还没把毯子掀起来盖严实,就听到女仆开门的声音,送进来一托盘的点心。 我就坐在床上吃了,然后看着她们收拾了却还没有走的意思,就问:“还有什么事么?” 两个女仆恭恭敬敬一点头:“是,今晚上要给小姐做护理。” “哈?” 她们拿着件浴袍张开等我:“脸部,头发,和全身的护理。先请小姐更衣。” 十分钟后在浴室里面: “等……等一下,这个我自己……啊,不要……那个手……” “这是全身护理,请您躺着不要动就可以了。” “不要做了,太奇怪了,你们在给我抹什么……啊……不要,那里不可以,嗯……” 半夜时分有人敲了敲门,然后推开进来:“失礼了。” 我坐在床上抬头看过去,是执事君。 他微微一欠身:“刚才从走廊里看到这里还没有熄灯,没想到小姐还没睡。” 我哀怨地看他,本来已经很累的身体,但是被他两个女仆玩弄过后,反而睡不着了。在床上躺了两个多小时大脑就是不肯当机,看着欧洲哲学史也睡不着。 执事君反手关上门然后走过来:“怎么了,小姐?这样一副不安的表情,难道是在为明晚的舞会担心?” 我老实回答:“不是,只是给做过了护理之后就睡不着了。不知道她们给我抹了什么东西。” 他笑了笑:“明天是最重要的日子,今晚上如果不好好休息的话,可是会让人困扰的。” 我把那厚厚的砖头书举给他看:“没有办法,我已经不知所以地读了两章了,还是睡不着。”说着就想起来了什么,“执事君,给我数羊吧。” 他面上难得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数羊?” 我点点头:“数羊哄我,很快就会睡着了。” 他看了我一下,然后又笑出来:“是。” 我扔了书往下滑滑滑睡好,他替我盖上毯子并将灯拧到昏暗:“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么?” “执事君你站在那里我太有压力了,坐下来吧。” “是,失礼了。那么,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六只羊,七只羊,八只羊,九只羊,十只羊,咳。” “怎么了?” “只是比想象中的还要……不,没什么。不过小姐,您这么一直盯着我看的话,是不可能睡着的,请闭上眼睛。在下只会数到一百只,所以请您赶紧入睡。” 我听话地闭上眼睛,依旧能感受到昏暗的灯光照射在脸上的温暖,还有执事君沉沉的温和的声音。 “十一只羊,十二只羊,十三只羊,十四只羊,十五只羊,十六只羊,十七只羊,十八只羊,十九只羊,二十只羊。在下是不是把声音再放轻一点会比较好? “二十一只羊,二十二只羊,二十三只羊,二十四只羊,二十五只羊,二十六只羊,二十七只羊,二十八只羊,二十九只羊,三十只羊。还没有睡着,您确信这么数有用么? “三十一只羊,三十二只羊,三十三只羊,三十四只羊,三十五只羊,三十六只羊,三十七只羊,三十八只羊,三十九只羊,四十只羊。这种没有防备的表情……呵,什么都没有,是您听错了。 “四十一只羊,四十二只羊,四十三只羊,四十四只羊,四十五只羊,四十六只羊,四十七只羊,四十八只羊,四十九只羊,五十只羊。半数了,睡着了么?现在您这精神的样子,真是让人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五十一只羊,五十二只羊,五十三只羊,五十四只羊,五十五只羊,五十六只羊,五十七只羊,五十八只羊,五十九只羊,五十……呃,刚才在下数到哪里了? “六十一只羊,六十二只羊,六十三只羊,六十四只羊,六十五只羊,六十六只羊,六十七只羊,六十八只羊,六十九只羊,七十只羊……不,在下并没有睡着,只是在想究竟是什么人想出来的数羊。 “七十一只羊,七十二只羊,七十三只羊,七十四只羊,七十五只羊,七十六只羊,七十八只羊,七十九只羊,八十只羊。是么,在下漏数了一只? “八十一只羊,八十二只羊,八十三只羊,八十四只羊,八十五只羊,八十六只羊,八十七只羊,八十八只羊,八十九只羊,九十只羊。就快要结束了,请您赶紧睡吧。 “九十一只羊,九十二只羊,九十三只羊,九十四只羊,九十五只羊,九十六只羊,九十七只羊,九十八只羊,九十九只羊。终于最后了,您还是没有,已经睡着……了么? “那么小姐,晚安。” 二十七 舞会当天的白天,我是彻底地被忽略的一只。从昨天晚上开始连饭都没给我吃多少,说是吃多了穿衣服不好看,只给我高热量小体积的甜点。我看着送来的各式点心满头黑线,执事君乃连这个都要管到么。 被关照了不要出去以免碰到陆续前来的客人,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一直窝在屋子里看书。因为昨天晚上大半宿没睡着,现在手里拿着那本欧洲哲学史上下眼皮一直在打架。 女仆看到我这个样子对我说,如果困了就尽情地睡,好保证晚上有充足的精力。 有了理由的我书一合头一歪就睡过去了,一直到天黑的时候再被女仆喊起来,洗澡、弄头发、换衣服、化妆。 弄好了之后她们将我领到一面大到可以把整只大象照出来的铜框镜子面前:“不知这样您可满意?” 看着镜子里的人,有些无法相信是我。在LV被Denes折腾的时候也惊艳了一回,可是这次不一样。眉目仔细看还能分辨出来,但是整个人的姿势、动作、和被衣服衬托出来的气质,给人一种不论站在哪里、站在谁身旁都不会逊色的错觉。我看着镜子里面那个速成的贵族,心中惶恐地一清二楚,这都只是表象罢了,是仅仅一个礼拜浸淫出来的画皮,一捅就破。 门上轻轻地扣了两声,然后是啪嗒一下开锁的声音。 执事君推门进来,抬头看我时被我捕捉到了短得不能再短的一瞬的惊讶,然后笑着一礼:“您今夜真是十分地光彩照人。” 他对于我刚才还在纠结的画皮的赞美,我决定连谢谢也不说地忽视:“执事君你还没有准备么?”他那身衣服应该是还没有正式到可以出席舞会的地步。 他将手中的一个蓝色扁平的方绒盒子递出来:“在下是来送这个的。” 女仆上前接过打开,转来给我看,是一条白金交织两寸宽的颈饰,缀了几十颗的克拉钻。 ……伯爵同学乃还真不是一般的执着。为毛就对给别人的女人套上个圈这事儿有这么大怨念? 女仆把那东西忘我脖子上扣的时候,听见执事君说道:“关于小姐的名字,如果交谈间有人问起,请您用Desdemona.” “Desdemona?那有人问身世的话我怎么说?” “如果有人问起,您只需微笑不用作答。”他微微欠了欠身,“那么,差不多也是在下该去准备的时候了,期待着与您在舞会上见面的时刻。” 我看着他走出去,关上了门,旁边的女仆却开口说道:“下次再见面时,您就该给Dieter大人回礼了。” 我有些惊讶:“需要回礼么?”若无其事地受了他好多礼了,马鞭男也并没有提醒我啊? 她最后替我整理着裙摆:“之前因为您是伯爵的客人,而Dieter大人是管事,对您的尊敬是应该的。之后Dieter大人就是子爵的身份了,还请您不要失礼。” 什么意思?之后执事君就不执事了么?我还想问,却听到门直接被人推开的声音,不用转头就在镜子里看到了,由一个女仆打开的门,后面一身褶领正装的伯爵走了进来,黑色的衣服十分更加凸显他的纤瘦和苍白,头发像是炫耀着高贵血脉的纯正金色,邃蓝色的眸子里全是愉悦,面上的笑也不再是残忍的意味,反而是满意并期待着的表情。 我却实在开心不起来,看着镜子里面我除了脖子上一圈亮的也是一身黑,两人并排并站一起那是十分的庄严肃穆。 他将我从头扫到脚后一笑,不过显然并没有让他已经十分愉快的表情太多改变,接着走上前向我伸出手来:“我的女士,已经是时间了。” 挽着他经过走廊的时候,远远地透过窗户看到府邸正门那里,一辆辆黑色的车被迎宾的侍者打开门,下来装束得体夺目的男女。皮毛、羽毛、珠宝,虽然看不到媒记大军却有不断亮起交错的闪光,照在女人身上投下柔软而华丽的影子,一片衣香鬓影。 穿过走廊就可以看到大厅的门,一直没有说话的伯爵看着那门微微勾起唇来一笑:“如果他来了,那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 他?谁啊?我听不懂地抬起头,恰对上伯爵看下来的视线,深得连极品的蓝宝石都无法媲美的眸子里含着几乎让人毛骨悚然的期待,而在那后面是被掩藏的更加冰冷的感情。 我不解的表情似乎让他不悦,很快地转过了头去,语气也冷了下来:“你陪过的男人已经多到想不起来了么?” 这是怎么说话呢这是? 我也转回头来:“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没有候选才使我对您的话理解不能。” 听到他轻笑了声,并不是冷笑,然后下巴被抓着强迫抬起头来,看着那双兴味的眸子我想起来了LV的事情,迟疑地开口问:“你是指Lavin?” 伯爵没有说话,只是面上微微的笑以示肯定。 我更加困惑了,现在满脸写的肯定都是为毛阿? 伯爵没有戴手套的手指从我的耳后一直划到下巴:“向来不让人近身的他对你做出那种举动,还会让人怎么以为?” “不让人近身?那个永远很温柔的Lavin?阁下您确定我们在说的是同一个人么?且再退一步说,他做出那么反常的举动,想着这是不是在做戏才是更加符合逻辑的推论吧?” 伯爵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微微向下的笑法,和Cadence曾经笑过的方式一样,却比她更多了一种残忍而难以抵抗的引诱意味:“温柔?你说的话也太过天真了,明明那种不经心的伪装,随便都可以剥下来。”他越靠越近,面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话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到了喃喃私语的程度,气息近在咫尺。 我赶紧伸手将他一撑:“妆,请您不要弄花了我的妆。” 伯爵直起身来,少年浓重忧郁一般的清瘦,挺拔而高贵的身姿,微微一欠身:“失礼了。”随后又做出姿势邀我一同前行。 我上去挽着他,两人一直走到大厅门口,旁边的侍者见了我们过来一礼,转身去推开门。那一瞬我看到他一笑,轻轻地说:“真是让人期待的夜晚。” 然后门豁然洞开,修饰一新的大厅里缓缓流淌着的音乐仿佛不能遮掩这声音,顿时大部分的宾客都看了过来。衣装得体举止彬彬的男士和姿容妙曼高贵妩媚的女子,当各种各样的视线向着这边投来的时候,我又一次地怯场了。 但是又一次地,我没有后退的余地,伯爵像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样带着我往前走。 鼓励着自己执事君在说不定Lavin真的如伯爵所说的也在,绝对不可以丢人。从昏暗的走廊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我终于调整到在马鞭下被教导出来只有百分之二十愉悦度的淡定笑容。 二十八 舞会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恐怖,第一支舞后伯爵就去邀别人跳了,我还好奇地想看他那扭曲的表情能邀着人不,结果走到人前还没说话,内小姐就激动神色溢于言表,伯爵刚把手伸出来,她就生怕他跑了似的赶紧搭了上去。 于是我神奇了,是不是贵族圈里大家都扭曲所以看不出来伯爵的扭曲?结果看着他们转过身来,伯爵的脸上只有一点淡淡的百分之五都不到的笑,残酷嘲讽的意味都不见了,微微眯着的眼视线还是冰冷,因为那精致的面貌而给人高傲、疏离、难以捉摸的感觉。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还可以理解。 我贴墙跟站着,第二支曲子响了起来,有人前来邀舞,还好是两个人一起来的,能轻松地拒绝掉,然后看着一对一对转来转去的人,找着执事君和柳下同学。 柳下同学是十分招眼的存在,刚才进入大厅的时候就扫了一圈没有看到他,果然是没来么?然后看向伯爵,他微微低着头好像是在看自己的舞伴,却明显感觉到心不在此,却也没有烦躁或者沮丧的感觉,好像还是好心情地在期待着。 执事君的话刚才有看到,带的是一位红色头发皮肤白皙的女子,现在那个女子是被别人邀了在跳的,执事君也是么? 睁着眼睛找了一圈也没找着,收回眼睛来就看到自己给周围一圈人盯着。 不是明目张胆地盯,而是说着话就会看向我,然后若无其事地再转回去说话。 听到旁边的带着笑的温和声音:“怎么了小姐,打扮得如此美丽却这样一副可怕的表情,老师看到了可是要伤心的。” 刷地转过头去,执事君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因为想起了女仆的话而改了口,还是异常欣喜地呼唤出声:“Dieter大人。” 他笑了笑:“您这样称呼我,却反而觉得不习惯了。刚才您与伯爵的共舞,真是十分优美的身姿。” “我也吓了一跳,原来还很担心……” “哦~是Dieter大人,真是久违了。”一旁的女人插入话来,我转过头去,是三个刚刚一直在旁边说话的女人。最前面的那个一头杂色的金发,皮肤是晒过的焦糖色,蓝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给人尖利的感觉。 执事君看着她一笑,打了个招呼:“Javier小姐,的确好久不见,您竟然已经长成一位淑女了。” 我表面淡定内心纠结了,执事君乃那是什么大叔的口气啊? Javier桑居然还很受用,笑了起来:“您居然还记得呢,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吧,自从您成为伯爵的管事,就完全不出现在社交场合了。既然在这里见到您,是说明您又要回到子爵的身份了么?” 执事君微微点了点头:“若以管事的身份出席,对客人总是有些失礼的。”他这么说着就看向我这里,“这位是Javier小姐,舞蹈和马术都是非常有名,毫不输给男士的骑术让人非常赞叹。” 我点了点头,然后很有神地等着听他会怎么介绍我。 执事君转向Javier桑说道:“这是伯爵最近找来的孩子,叫做Desdemona。” 找来……找来的……算了,找来的总比买来的好听…… “Desdemona?”她微微地一顿,好像在思索什么一样,却没有想起来,于是挑起眉来一笑,“初次见面,伯爵曾说过这次舞会上会有出人意料的惊喜,结果确实出人意料。真是非常漂亮的礼服,已经很久没有在舞会上见到这个颜色了。” 对于这么明显的话,我都没什么立场反驳。毕竟大家什么颜色都有,可只有我一个人穿得黑嘛嘛的。于是我只能笑得万分真诚:“谢谢。” 这时候第三支舞曲响起来,执事君在Javier桑还没来得及看向他的时候就欠身向我伸出手:“我可有这个荣幸……” 我也一礼,搭上了他的手随他牵着进入大厅中心的圈子。抱歉了Javier桑,乃的话题实在没有爱。 曲子很熟悉,执事君带着我转起来,步子和教我的时候稍稍有些不同,感觉没有那么华丽,更加沉稳地引导我,很容易就跟上了。难道当时是特意模仿了伯爵的舞步来教我的? 我抬头看他,执事君和那时一样,是很愉快的神情,真挚到让我几乎以为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而不是一般在面上的敷衍。 视线相交的瞬间他对我一笑,稍稍将我拉近了一点:“跳得非常不错。看着这样的您,在下可是非常地有成就感,好像教育自己的孩子有成一样。” 我立刻刷下满头黑线来,执事君请乃不要把自己定在欧桑的位置上好么? “又是个让人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的称赞呐,执事君。” 他并不在意地笑着:“是么?小姐的心思似乎比一般的女子要难猜。” “不,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问题。” “怎么能这么说,在下可是因为善解人意而博得了诸多女士青睐的。” “您能毫不在意地说出这话来,可信度就已经很低了。” 他在悠扬的音乐里轻轻地笑了声:“真是失礼呐,小姐。” 这一曲结束后他将我归还到原来站着的位置,轻轻一礼后说:“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我回了礼,然后就看着他走开了。 下一曲是伯爵来邀,也就没有多余的人要应付。刚才被执事君引导得精神松散了,一开始跟不上伯爵强势的舞步,不过立刻就调整了过来。 伯爵微微从嘴角勾了一个笑,轻声道:“是该说意外呢,还是早就料到了。” 我抬头看他:“是说Lavin没有来的事情么?感觉您还是意外地好精神呢。” “夜还长得很,不用这么早下定论。” 二十九 之后我有些疲于应付前来邀舞的人,因为拒绝了太多自己都感觉到有些不像话,可是就像执事君说的那样,如果到时候跟不上别人的舞步,就要更加丢脸了。 奇怪的是为毛一直拒绝还一直有人上来邀,都越挫越勇么乃们? 被女士们用各种眼神盯着,又有个看着我走过来貌似邀舞的。突然想起Niki原来给我说过的话:“凡事要淡定,知道伐淡定。淡定是装X的第一要素。” 我从手袋里摸出个小镜子面无表情地照了照,然后收起来挺直腰板款款地往门外走去,一副要去补妆的样子,遁了。 走出门来就松了口气,伸手稍微扯了一下箍在脖子上的颈饰。刚带上去还不明显,现在越来越觉得它重了。 走廊上有零星的穿梭而过的侍者,看到我的时候会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行礼等着我走过去。受着和身份不符的礼遇让人心虚,我加快步子走过人多的地方,然后在冷清的只有照明灯的地方迷失了。 明明记得就是从这里过来的,为什么走了一圈还没有看到我的房间?而且连女仆也没看见一个,我总不能随便抓个侍从让他帮我补妆吧? 看了看窗外,月亮才刚刚从东边升起来,的确如伯爵所说的,夜还很早。 从走廊的窗户里看出去可以看到月光下的庭院,这么说来我的房间应该是就是在府邸的这一侧的,为毛就是找不到?或许从外面看会比较清楚一点? 我终于找着了出去的门,庆幸着不用爬窗快步走了出去,夜风吹在裸着的肩膀上有些凉,我贴着墙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夜里很静,我也踮起脚尖来走路,不让舞鞋在地上磕出声音。轻轻的夜风带过来泥土被晒了一天之后的清新的味道,熟悉地让人动容。 心里想着这场舞会之后就可以结束了,可以回到我原来平凡懒散但是有爱的生活中去了,但是如同预料的一样,心中并不是只有欣喜,因为我的生活里,实在碰不到执事君这么有爱的人。而事实上,在碰到柳下同学和之后的一干人等之前,我对于男人的爱一直局限在二维世界里,三维现实中因为没有载体而存在不能。 现在要回去了,是欣喜呢,还是遗憾?不过不管我是什么心情,现实都不会因此而改变,我也无力改变,或许还是不要想的好。 扶着墙继续往前走,却听到开着的窗户里传来声音,冷冷地却有一点质问的意思:“Dieter大人,您最近的举动可是让人非常地不安。在离开伯爵家之际,对于那个孩子关爱到这种程度,是什么意思?” 这个是……Cadence的声音?和执事君在这里说话么? 为毛一开始就给我听到这么关键的话题,这样子还可能走得了么?于是我抱起裙子蹲在墙根下继续偷听。 执事君的声音没有了以往的恭敬,只是笑道:“您以为呢?” Cadence还是冷淡不屑的语气:“不可能的,那个孩子和Lavin这件事情,一定是哪里搞错了。Luther也是,这么久没有对她下手,不就是说明对这件事情根本不信么,而且Lavin今晚也没有来。” 执事君笑了:“您太激动了。事实上从您的立场来看,Esmund先生和非贵族来往才是最有利的不是么?如果您希望由您的丈夫来继承令尊侯爵的头衔。” Esmund?对了,当时执事君给我介绍的时候好像是有提到这个,是Lavin同学的姓。 “这个完全是两回事情。”Cadence打断他,“我在问的是您的事情,明明过了今晚就和伯爵家没有关系了,对她这样地殷勤只能让人觉得另有所图,特别是对您来说。” 执事君不动声色:“您这样迫切地追问,很容易让我对您的意图产生误解。” 我贴着墙根一滑,跟着听到里面Cadence的声音:“Dieter!连着两个晚上深夜才从她的房里出来,你这样的举动才会让人产生误解,她在舞会上看向你的眼神,你难道想说没有注意到么?” 执事君微微笑了:“不是正好么,这样。对于Esmund先生来说,迎娶贵族之后是能否继承侯爵头衔最关键的一点,我是不会让她变成这中间的阻碍的。” Cadence的声音微微变调:“果然您是站在他那一边的。且不说这个,您真的以为Lavin会对她……” “对于没有见过Esmund先生的母亲的您来说,可能难以理解。那是一位非常美丽优雅的东方女子,除开家世这一点来说,丝毫不会比您的母亲逊色。” “不要把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和我的母亲相提并论!” “您太过激动了,如此的言辞实在不符合您的身份。而且如果要这么说来的话,不知廉耻的应该是您的母亲不是么?毕竟您才是之后出生的,Esmund先生的妹妹。” 这一刀毫不留情地捅到了Cadence的痛处,声音完全尖锐起来:“我不是在和您说这个!” 执事君依旧是从容的,带着温和的笑意的声音:“抱歉,失礼了。不过如您所说,Esmund先生并没有前来,或许的确是我多虑了。舞会之后就会将她送回,这方面请您不必操心。” Cadence恢复了往常的态度,带着微微的嘲讽的意味:“您以为,他想要的东西,凭您的力量能够阻止么?” “尽力而为罢了。” “Lavin他根本无心侯爵的位置,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么?” “我当然清楚。” “那为什么?” 执事君笑了下:“这并不是需要您劳神的事情。时间也差不多,再不回去您的婚约者可要不安了。” Cadence的声音伴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我觉得您简直疯了,竟然怀着想要那种身份的人成为侯爵的念头……” 我还是抱着腿蹲在墙下一动不动,回想着刚才听到的东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事情大条了。 人名关系表 好吧,有同学反映到这里人名开始混淆了,那么我就系统地排列一下梳理下关系:柳下容城英文名Laverne·Adeodatus·Maurice·Esmund,比较熟悉的人会称呼他Lavin,不太熟悉的或者是比较尊敬的叫法就是Esmund先生,梳子会在心里叫他柳下同学,当然这个称呼是没有胆说出来的。以上所有都是用来称呼柳下大神的。 柳下容城的身份到这里已经揭晓鸟,鼓掌~母亲是中国人,因为没有身份所以是前侯爵的私生子,也就是前侯爵正妻之女Cadence的哥哥。 按照年龄和性别来说,是爵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但因为身份的问题处境比较微妙,在贵族层里有因为其相貌品行而支持的,也有因为其出生而坚决反对支持其妹Cadence的。 执事君英文名Dieter,中间名和姓的话还在作者肚子里没有生出来。 执事君是子爵的身份。贵族里面有个传统,子爵一类的二级贵族一般在自己独当一面之前会在一级贵族那里担任管事一类的职务,全当做锻炼的。早一些的时候会在受封的同时独立出来,现在不知道是什么制度所以一切都是扯的,自由度比较大。反正执事君要脱离伯爵鸟,鼓掌~碧海蓝天眼伯爵英文名Luther,中间名和姓的话还在作者肚子里没有生出来。 前伯爵的独生子,在前伯爵夫妇事故死亡之后,以十四岁的年龄接受了封号。 Cadence前侯爵正妻的女儿,柳下同学的妹妹。 她的母亲和伯爵的母亲是姐妹,所以她是碧海蓝天眼伯爵的表姐。 Denes E. Theodore美籍编剧,制片人。和柳下同学有些私交,和欧洲贵族圈有没有联系目前不明。〈==有爱的路人Cadewell淡发色的任性小孩,身份不明。〈===可以忽视的路人hihi~就是以上了,所有信息在文中都是有零散地提到过的,没有看到的同学全部拖出去罚站。 同学们表提用中文名了,英文名中译是老子的天雷,比男男生子小受哺乳还雷。 三十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赶紧站起来,拎着裙子往来时的方向跑回去,这次倒是很快给我找到了房间,让女仆们补了妆之后,由她们带着回到了大厅。 门打开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去补了个妆的姿态走了进去。伯爵在一旁看向我,伸出手来,我就顺从地走了过去。 他旁边还立着一位男士,两人原本在交谈的样子,见我走过去就停住了。 伯爵牵过我的手将我拉近:“脸色不是很好,是累了么?”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想乃也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吧,都盖了这么多层粉了哪里还能看得出脸色阿。 伯爵笑了:“似乎不适应这种场面呢。” 旁边的男人接话道:“真是十分矜持而美丽的小姐,光是优雅地站在那里的样子就足以让人倾倒了。” ……好吧,我错了。跟他比起来伯爵您还算是十分诚恳的。 “哪里,您过奖了。”我这么说着朝他回礼,然后感觉到了人群的一阵骚动,即使是还在舞曲中间,明显得大家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引开了。 伯爵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好似在暗处骤然绷断的弦,是不祥的乐章的起始。 我转过头去,正好看到大门缓缓地打开,身着礼服的柳下同学走了进来。比任何人都要挺拔修长的身材,仿佛是出自神袛之手最完美的作品一样的面貌,眉目之间是比冬雪化泉更加清而冽的神韵,不沾这浊世一片尘。 不,也许称呼他为柳下同学太过失礼了,因为他面上没有一丝我熟悉的温柔亲切的表情,用淡漠而冰冷的视线投向这一厅的人。仿佛是居高临下的睨视,却因丝毫不执著这种落差而更显得不可攀,让人不可抵抗地仰慕这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气势。 即使舞曲还在演奏着,整个场面却好似一篇寂静,让人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来者是Laverne·Adeodatus·Maurice·Esmund,没有贵族的姓氏或者封号,却比任何在场的人都更像贵族。 他扫过场内来宾,一下就看向了伯爵这里,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视线,径直走了过来。 对着他看过来的视线,我心里咯噔一下,真的假的…… 伯爵却是一笑,牵起我的手走过去:“真是贵客,原以为我的请帖是邀不来你的。” Lavin稍稍一礼:“收到阁下的邀请真是受宠若惊,何况阁下还特地说,捡到了在下的东西,看来的确如此。”这么说着他看向我,黑色的眸子里有了一丝我熟悉的温柔的笑意,不过立即演变成另一种意味上的愉悦,并对我伸出手来。 我明明还被伯爵牵着,却因为他那种和照片上相似的眼神、和这种强势的姿态脸红起来。 伯爵在我自行把手伸过去之前松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真难得能见到你不耐的样子,也不枉我将她带过来。就此物归原主了。” Lavin将我牵过去揽在身旁,看向伯爵的眼神里一点没有笑意,毫不客气地说着客气的社交辞令:“十分感谢,在下也备了一份薄礼,不日送达。” 伯爵十分愉快地笑着,少年邃蓝的眸子看着我,牵起手来在手背上一吻:“那么,今夜请尽兴,” 走开的伯爵带走了一部份的视线,更多的却还是粘在这边。Lavin抚过我的头发将我的脸抬起来:“虽然不喜欢你这一身装扮,却不得不说真是让人移不开眼。” 抬头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感受着手指传过来的温度,我以不可抵挡的气势脸红了,然后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柳下同学一笑把我带到边上去:“比起来,你不觉得为什么你在这里才是重点么?” 我于是就从早上起来就看到伯爵在我房间里的时候开始说,条理清晰地把整件事情全告诉他了,然后仰头问:“Lavin你不是真的因为我在这里才来的吧?” “总不能把你丢在这里,因为我太过松懈而发生这种事情,实在是抱歉。” “不是你的错,都是因为Denes……”说到这里我想起来了,的确是因为柳下同学你当时不明所以地把我认领过去,于是不解地看向他。 就在这时候舞曲响起来了,他伸手邀我,我有些窘迫地跟他解释了自己不太会跳的缘故。 柳下同学笑了笑:“没有关系,我带你。” 我搭上了他的手:“会踩到你我也不管了哦?” 他只是一笑,轻轻将我牵了过去。 刚开始是有一些磕磕绊绊,因为他的舞步对我来说完全陌生,不自觉地要低头去看脚步。 柳下同学一下把我搂着贴在身上:“不可以,这样是犯规。” 我顿时一慌踩在他脚上,然后后面更加慌乱根本找不着拍子,满头黑线地想被我拒绝过的筒子乃们现在该庆幸了吧,要不然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柳下同学一点一不觉得窘迫,反而像感觉很有意思一样笑着看我。 我几乎要含泪控诉了,不带这么玩儿的,不是明明说了要带我的么? 他笑出声来:“不用这么紧张,不是好多了么?” ……好多了?完全是被拖着在跳吧? 这样一急就一步踩错,高跟一斜我心想完了要摔了,却被他顺着一拉,贴在身上轻巧地带了过去。 按在我腰上的手加了些力度,用更加强硬的姿势引导我,临到了曲末都没有再出错,虽然完全顾不上身姿如何,已经非常满意了。 开心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一丝刚才那种冷淡的线条,黑色的眸子像水一样,淡淡地却温柔地笑着,只看着我。 曲终的时候他将我搂入怀里,在额头上一吻:“跳得很好,这是奖励。” 我刷得一下红得彻底,很小声地说:“谢谢。” 他笑着将我领到边上,却没有再去邀人的意思,握着我的手也没有放开。 很快就有人凑过来搭讪,用的是一种很微妙的语气,非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却不能算是尊敬;遣词用句里面都时刻提醒着他非贵族的身份,却也不算不敬。可能是没有围观的习惯,有人上来说话了,其他人就会做漫不经心的样子在边上徘徊等着。 我抬头看,柳下同学面上的表情缓和了些,却怎么也说不上温柔亲切,淡漠地只是维持在不失礼的范围之内。 看起来他是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圈子。只是一个舞会罢了,为什么伯爵会要想方设法地将他邀过来?执事君和Cadence的对话又是什么意思?说Cadence是他的妹妹却又母亲不同,意思不就他是侯爵的私……不对,一个人在想这个太失礼了,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好了。 这么想着抬起头,就看到执事君走了过来。对了,他是坚/挺Lavin继承侯爵位置的。 我把手抽了出来对他说:“想出去稍微透透气。” Lavin点点头从衣服里掏出手机来给我:“给Niki打个电话,她快急疯了。” Niki怎么了?照道理我们一两个礼拜不联系也不是没有的事情。这么想着却还是把手机接了过来,然后转身往外走。和执事君擦身而过的时候笑着对他点了下头算打招呼。他回了我一个笑,依旧温和得体无差。 三十一 “你丫还知道给老子打电话阿!老子以为你在哪儿挺了我连个去收尸的地方都没!你tm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打个电话告儿我一声会死啊!”Niki愤怒的咆哮从手机里喷薄而出,差点把我轰翻过去。 我无力地贴着墙问:“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不见了?” “你这什么狼心狗肺的话阿,晚上喝成那样第二天就联系不上你人了,去你家看门没上锁,手机包都在就人没了。后来公司说你急性胰腺炎住院了,老子还想你是不是给我喝死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丫听上去不像有事阿。”声音拉开估计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号码,然后又问,“这手机是不是那男人的?他找着你了?” “Lavin么?恩,好像是来接我回去。你怎么会知道的?” “废话,要不是他几天前给我来电话问你是不是联系不上,老子至于这么急么?说是生病跑公司去也不知道你住哪个医院,你到底怎么了啊给人绑了?” “……”她这种明显调侃的语气说出来的反问句我都觉得难以反驳,不然我能怎么说,给伯爵请来喝了一个礼拜的茶? 那边也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喷水的声音:“你丫还真给人绑了?” 我望天:“应该说是被强硬地请来做客。”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你现在在哪儿呢?回得来么?” “不知道,大概是在欧洲某地。过了今晚就能回去了。” “操。”听到那边骂了一声,然后是打火机清脆的声音,吸了下吐出口烟,“你平时不挺安分的,摊上这事儿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 “……”的确不能说不是,我又是望天一阵沉默。 那边狠狠地吸着烟骂:“操,十天半个月不鸟,又出了这么个事情,什么意思啊?” 她声音大到透过手机在走廊里回响了,我一边调着音量一边搭腔:“真说起来也不能怪谁,我不是没有事情么,再说他都来接我了。” 调小音量后Niki的咆哮明显没那么有震撼力了:“你脑子什么东西做的阿人对你好点就找不着北了?本来就没你什么事儿把你扯了进去,回头问清楚了别给人三言两语地就晃开了。” 我心里默默地想这事可不能问,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嘴上应付着:“嗯,我知道了。” Niki好像知道我敷衍她似的:“你丫用心点,平时没什么人招惹还好,你那点心思给人骗死都不知道什么事儿。” 我想着柳下同学人前高贵冷漠的姿态,还有那温柔到几乎专属的笑,叹了口气:“他肯骗给他骗也无所谓。” Niki在那边爆了:“丫给我出息点!说什么呢!” 我干笑:“没有没有,说错了。” Niki又训了我半天,主题思想就是你丫少tm荡漾当老子不知道你底,第一次就碰到那种男人到时候你死得连渣都不剩。 我乐了:“当初还不是你跟我说人对我有意思的?” Niki不光不心虚还冒火:“你丫脑残了看不出来我逗你玩儿呢?你跟哪个男人来我不是那么说的啊?” 我哽咽,为毛我总是被人理直气壮地调戏的那个。 “这么好心干什么当时不提醒我?” “老子那时候能知道你会给人绑了么!你丫赶紧给我回来吧,那么想男人老子给你介绍。” 我靠着墙都想往下滑了:“我有那么饥渴么我。” “你丫要是不饥渴就不会给人三言两语地哄了。好了不说了,我要去顶班了,回来了就给我电话。” “嗯,那个,谢谢。” “谢毛谢,你下回再这样老子甩都不会甩你了。” “不能这样啊,又不是我要的。” “拉倒吧你稍微有点自觉,好了不说了真挂了。” “嗯,拜。” 收了线我还靠在墙上,想着Niki刚刚说的话,想着听到的执事君说的话。 “对于Esmund先生来说,迎娶贵族之后是能否继承侯爵头衔最关键的一点,我是不会让她变成这中间的阻碍的。” 执事君,乃真的认为我阻碍得起来么? 从墙上撑起身子站直,理了理衣服整了整姿态想往回走,转身就看到了个女人站在两步开外,眼珠一转不转地看着我。杂色金发和焦糖色的皮肤|Qī-shu-ωang|,是刚刚碰到的和执事君说话的那个女人。 她见到我转身也没有什么动作,依旧面无表情那么盯着。 ……我有爱地无视了她,直接从面前走过去。 还没走开两步就给人一把拉住:“等一下,太过失礼了!” 回头看那女人紧紧抓着我的手腕,皮肤传来的热度让人不悦,猛地抽出手来:“您有什么事么?” 她看着我的表情似乎稍微有些动摇,不过立刻像是找回了什么筹码一般,嘴角向上笑了出来:“Desdemona,这不是你原来的名字吧?” 我不说话看着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么?Desdemona,不幸者,悲惨的人,是不祥到谁都不愿意提起来的名字。Dieter大人用这个名字来称呼你,根本就没有尊敬的意思。” 我一笑,真是抱歉来晚一步,刚才已经给打过预防针了。何况你说半天也说不到重点,还是让我来推你一把:“所以呢?” “什么所以……” “Desdemona,不幸者,悲惨的人,被这样称呼,所以呢?” 姣好的面孔变了颜色:“还不明白么!说明Dieter大人对你的关爱并不是发自内心的,那些只不过是有所图的权宜之计罢了!” 我看着她笑了:“再虚假的温柔也让我确切享受到了。真是可怜,连这种权宜的关爱都得不到,并为此痛苦和嫉妒的样子,未免过于失态。” 她瞳孔一缩,好像被刀子扎到一样:“你!” 我对着她微微一点头:“失陪了。” 本来还想在外面多磨蹭一段时间好避开执事君,谁知道被她这么一搅没有办法只能回去了。身后没有动静,我也一点没有因为出言伤人而感到愧疚。 果然里面执事君还在和Lavin说话。执事君没有了在伯爵处管事那种谦逊的姿态,却依旧能感觉到他的恭敬,仿佛是真的面对着侯爵一般。Lavin也和对待别人不同,面上既不是淡漠也不是敷衍,像是愉悦于这种对话,微微地笑着。 我开始眼睛到处瞄,话说我能去邀伯爵跳舞么? 这时候Lavin却看到了我,我只能走过去,对着执事君打招呼:“Dieter大人。” Lavin说:“我正在说,你在这里受了他不少照顾。” 我笑着点点头又行了一个礼:“的确,要多谢Dieter大人。” 执事君笑着回礼:“不胜荣幸。” 我缩回Lavin旁边继续当墙花,执事君明显因为我在这里而变了话题:“说起来,您和小姐是如何认识的?” 刷拉一排黑线拉下来,执事君乃还真会问问题。 Lavin显然也是想到了当时的情景,笑了起来:“在我朋友的公司里碰上的。” “是么。”执事君微微垂下眼,“或许不得不说是巧遇呢。” Lavin微微一笑,并不作答。 三十二 就在我感觉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Cadence挽着一个男人走过来,金色蓬松的卷发,天蓝色的长礼服,映称着那一双碧绿的眸子更加盈盈夺人。那是一种毫不冷静,先声夺人的美丽。 她面上是那种嘴角向下弯起的笑:“真是好久不见,Lavin。没想到是在这里碰上。” Lavin一笑伸手相邀:“Cadence小姐,的确是好久不见了。”他执起她的手,轻轻在手背上落了个吻。 #奇#Cadence的视线微微垂下,面上的笑淡去,眸子如同湖水一般微微荡漾。 #书#这时候执事君作势微微一欠身,算是打过招呼后就走开了。 #网#我有些惆怅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时候我该不该退? Cadence恢复了原来的笑容,微微地夹杂着一丝挑衅和嘲讽:“Luther把这个孩子带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肯定是个误会,难以想象居然是真的。” Lavin并没有任何不悦,即使对着她这种态度依然微微笑着:“我也差不多是年纪了,不是么?” Cadence桑一皱眉,翠绿的眸子愈发显得深色,几乎就是在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却没有说出来。 Lavin转向她的男伴:“还没有介绍,这位是?” Cadence一侧头,垂了垂眼:“这位是XXX阁下,我的婚约者。” 复杂姓名选择性识别,识别不能者大脑自动格式化为XXX。 Lavin伸出手来:“幸会。” XXX是个淡金色头发淡蓝色眼眸的青年,笑起来给人一种无忧无虑的明媚感觉:“我才是,幸会了。” 这时候乐曲响起来,Lavin先向XXX征询,XXX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他对着Cadence伸出手来:“我可有这个荣幸。” Cadence依旧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将手交给了Lavin,挺直腰板由他领着带入一群群翩然旋转的男女。 XXX好像才记起什么来一样转头看我,我立刻转头望天。 听到他笑出声来:“您不必这么紧张,已经有那么多位男士被您拒绝了,我可没有自信成为除伯爵、Dieter阁下和Esmund先生之外能邀您跳舞的第四人。” 我有些犹豫地回过头去,他笑着对我伸出手:“Desdemona小姐是么?今夜的舞会上您真是引人注目的存在呢。” 只好伸出手去让他在手背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多谢赞赏。” 他直起身后站在我一旁,姿态彬彬有礼:“恕我失礼,不过您是外国人吧?” “嗯,这个一看就能看出来。” “您和Esmund先生是在中国遇上的么?” “不,是在美国。” “哦,Esmund先生对中国十分地着迷,果然是因为他母亲的关系吧,经常会去那个国家。这么说起来,Desdemona并不是您的本名了?” 我点点头:“不算是。” XXX有些惋惜:“这是个非常美丽的名字,我一直很喜欢。如果您有兴趣想知道这名字的来历,就来找我吧。” 我没有再接话,场中Lavin和Cadence相携而舞,姿态翩翩极其美好。Cadence一袭金色微卷的头发随着舞步轻轻摆动,面上却像冰霜一样冷,而且连那种嘲讽意味的笑也没有,绿色的眸子深得好似要溺死人的潭水。Lavin却微微垂下眼来看着她笑,黑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温柔的表情。 “真是让人嫉妒,不是么?”旁边的XXX这么说着,话语里有些无奈的叹息。 我转头看他第一次想起来个问题,柳下同学的身世大家应该都知道的吧? XXX淡蓝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Cadence:“被这么出色的哥哥宠爱着,对别的男人都看不入眼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我好奇地问:“您不是Cadence小姐的婚约者么?” XXX叹了口气:“那种随便的东西,不过是Cadence手里的筹码罢了,用来争夺爵位的筹码。毕竟我男爵的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他,他欠了欠身:“抱歉,似乎对您说了无关紧要的东西了。”然后一顿,笑了笑,“不,也不能说是无关紧要,虽然诸位多少都知道了,但毕竟是要在这舞会上宣布的婚约。偏偏伯爵这时候将Esmund先生和您带了来,真是让人有些不安。” 原来是因为这个事情么?就是为了Cadence的婚约。但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弄过来的?单单是为了招柳下同学来? 于是我问他:“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XXX也有些困惑的样子:“Esmund先生对Cadence十分宠爱,却好像没有要把侯爵头衔让给她的意思。虽然说起来他是侯爵大人的长子,但毕竟母亲不单不是贵族,还是外国人,在立场上来说是有些微妙的。加上Esmund先生看上去对贵族也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极少出现在社交圈里,为何不在爵位继承问题上表明立场,实在是让人费解。” XXX桑乃还真实在,随便一问就全说出来了。 我继续用询问的眼神看他:“这和我有关系么?” XXX面上的笑意淡了:“如果Esmund先生这时候宣布和非贵族的婚约,几乎就是声明要退出爵位的角逐了,那么这种匆忙的婚约对于Cadence来说也是不必要的了。” 我的脸肯定在一瞬间拉成了个惊悚的表情。非贵族,这里除了我还有哪个是非贵族阿! XXX一下子笑了出来,然后努力地忍到颤抖,我立刻变成一脸悲摧。 他捂着嘴转过头去:“抱……抱歉。” 我也调整好自己,回到淡定的表情:“太失礼了,道歉拒不接受。” XXX也不在意,喘顺了气说:“您原来都不知道的么,这些事情?” 我不回答了,转向去看一对对跳舞的人,正好看到Lavin在对Cadence说什么,Cadence好像触电了一样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然后刷地把头转过来盯着我。 那眼神就好像一双刀子飞过来噗地扎进我肉里。 旁边的XXX也看到了,苦笑着说:“果然。” 我平生还没被人这么看过,被戳得狠了有些惊魂不定:“什么?” XXX却没有说下去了,执起我的手轻轻印上一个吻:“这一曲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容我告退。能和您交谈十分愉快。” 我点点头:“您也是。”然后就看他转身走了。 舞曲很快就完了,厅正中的Lavin和Cadence也停下来,Lavin似乎还要说什么,Cadence却猛地将手抽了出来,挺直了腰板皱着眉头狠狠地看他。 Lavin看着她一笑,尽是包容和宠爱,抚着她的头发在她额头上轻轻地落了一个吻。 Cadence并没有躲开,只是垂下头去,压着的细长的眉毛隐忍般抖着。 Lavin好似完全不在乎她的态度,牵起她的手将她领到场边,并和XXX交谈了几句。 XXX仍旧是好像完全没有心事的笑容,眼睛好看地眯着,淡蓝色的眸子像海豚一样。 Lavin没有了刚才的表情,只是淡淡微微的笑。 Cadence脸色不好地转身就走,推开门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伸手捂住额头那方才被吻过的地方,翠绿色的眸子在光影交错的边缘,奇妙的颜色让人难以分辨是憎恶还是悲伤。 三十三 衣香鬓影的夜里,时间的概念模糊不清。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一直站着的脚底开始隐隐作痛,身旁的Lavin依旧被不断绝的人上来搭话,我也稍稍开始理解他对这种事情的疲倦了。 长时间没有人来鸟我,环顾四周发现大家的重点在四块地方,伯爵,Lavin,Cadence,和执事君。 伯爵并不太邀人去跳舞,不知什么时候又把那权杖拿了出来,微微靠着墙站着,纤瘦的身体和苍白的皮肤,虽然一直嘴角朝上笑着,却让人感觉到一种浓重的忧郁,残忍而扭曲的意味。 或许只是我感觉到了,因为多数的女孩子都还是以爱慕的眼神看着他。伯爵一双邃蓝的眸子并没有多大兴趣,只是笑着偶尔作答。 Cadence和XXX桑大部分时间都站在一起,他们所说的订婚的事情很多人都仿佛知道了,围着像是道贺一般。XXX桑很客气地在周旋,Cadence虽然没有了刚才的动摇,却还有些心不在焉,并不太搭话。 执事君就显得长袖善舞左右逢源了,上前说话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也一概温和笑颜以对,没有什么差别。有时候也会主动地去和人交谈。 继续环顾了一圈,确认我在这里并没有什么意义,和柳下同学说了一声打算出去了。 “有些累了,想稍微出去休息一下。” 他问我:“要我陪你么?” 我摆手:“不用了,我就出去走走。” Lavin稍稍点了点头:“不要走太远,也不要去庭院。” 我应下来:“嗯,知道了。”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声失礼,就往外走去。 走出那个大厅我长长地吐了口气,扯了扯箍在脖子上的那条链子,比较好命的是没有走多远就碰到了个面熟的女仆。 她看见我也一礼:“是要补妆么,小姐?” “不是,想回房间休息一下,你能帮我带路么?” “有专门的休息室,您是要去那里么?” 去那里还是会碰到人的吧?“可以回房间么?” 女仆一礼:“是,请您随我来。” 跟着她后面穿过走廊,踩着高跟鞋的脚已经痛到无法忽略的地步,我前后看看完全没人,就把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上。踩了几个小时十几厘米的鞋跟后能够重新踏在平整柔软的地毯上,那一瞬间的快感简直是飘飘欲仙。 赤着脚走了没多远,女仆停下来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道门,里面就是我的房间了。 她站在旁边一礼:“您需要我在这里等候么?” 我摇摇头往里走:“不用了,我应该找得到回去的路。” 她低着头说:“是,那么请您好好休息。”说完就从外边帮我带上了门。 我把鞋子和手袋一扔就往床上昏倒过去,腰疼,脚疼,脑子疼。 我平铺趴在床上浑身放松,侧着头视线透过窗户一直落到铺满了月光的庭院里,月光如水流泄遍地。 一个月前,也是这样的月光,照在大峡谷底部围着篝火烤棉花糖的我们身上。 但是果然,柳下同学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为什么会对我那么亲切呢?明明刚才看到他淡然冷漠的表情,惯然地没有一丝的违和感,那才是他对不相关的人的态度吧。可是在那种情况下遇见之后,为什么立刻就对我亲切? 不对,在大峡谷一起的时候,他也对Denes和Alex他们很亲切的,虽然在Alex把我推倒之后态度变了,但那应该不是装出来的。 还是说只对这个圈子厌恶,所以才会用那么冷淡的态度? 但是就像XXX说过的,如果厌恶的话表明态度不就好了,他因为身份的关系,并不是爵位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吧?那样的话就不需要有来往了。 一层一层地螺旋进展之后才猛然发现自己在思索着没有所谓的东西,于是摇了摇头,换个方向面朝房间里趴着。 静啊,又是那种熟悉的,一个人的安静,静到仿佛能听见时间流淌的声音。 朦朦胧胧地发现,自己既不想回到那个大厅里面去,也不想今夜就此结束回到平时的生活里去,反而希望这种徘徊在喧嚣外侧的时候延长下去,就这个疲惫地躺在床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刻,莫名其妙的安心和松懈。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大脑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以至于在有人粗暴地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我都没有立刻的反应,片刻后才好像想起来,从床上撑着身子坐起来,转头看过去。 是Cadence双手环抱着,靠在门上看我。 即使昧着良心,也实在无法不说这个女人是美丽的。 挺拔而丰满的身材,糅合着女人成熟的韵味和少女矫健的姿态,天蓝色的长礼服衬着她的肩膀像奶油般白皙,一双翠绿的眼睛骄傲放肆得像妖精一样。 她双手环胸抱着,尖尖的下巴微微抬起,由上往下以一种鄙夷的姿态睨视我,既像是打量,又仿佛若有所思。 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样子,我开口问:“您有什么事情么?” 她往里走了一步,反手关上门,嗑嗒一声锁响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翻起身坐在床沿。 她微微一笑,嘴角向下拉出一个危险的弧度:“紧张么?不用的,我不是那些不知死活的女人。” 我一直看着她走过来在贵妃椅上坐下,修长的手臂搁在扶手上,身子微微地倾过去,然后礼服柔软服帖地勾勒出身体侧面腰线的美好形状。 ……自我抽打了一下,回过神来。 她颇有意思地看着我,开口说:“我和Dieter的对话,被你听见了吧?” 我没回答,错开眼去,没想到才几个小时就被人抓包了,脸上开始发热。 她轻轻一笑,好像水滴砸落盘中,四溅开来的都是细碎的嘲音:“不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么?” 我远目看窗户外面的庭院,被月光照得亮得吓人:“是被您看见了么?” “当然不可能。”伴随着她的话语听到衣裙摩挲的声音,还没意识到,就给人抓着下巴强硬地把头转了过去,对上了她那双翠绿的眼睛。 Cadence身上有一种甜美的香气,像是妖精诱惑的微笑:“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吧?希望落空,还以为自己掩饰地滴水不漏?太天真了,这双眼睛全是破绽。” 三十四 我呆呆地看着她:“看得出来么?” 嘴角轻轻勾起来,粉红水润的唇张合着吐出话语,揉着讽刺的笑音:“你说呢?前一刻还满满的都是爱慕和期待的眼神,转身便是闪躲的态度。连我都看得出来,不用说Dieter大人也肯定觉察了。” 我已经回过神来了,心里有些烦躁,粉饰太平都搞不下去的话,会弄成很尴尬的场面。 缓了两口气之后笑出来:“是么,多谢您提醒。不过Dieter大人的样子,似乎也不想把这件事戳穿呢。” Cadence放开我的下巴,重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退开了一步:“自然,那个人可是决不会做可能让Lavin不开心的事情的。” 她居高临下地看我,我自下往上看到她因为动作而更显得腰肢纤细胸前伟大,然后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自己把自己殴打了一顿,都这个时候你还在想什么东西! “你刚才也听XXX说得差不多了吧?” 我看着她点点头:“是说关于侯爵爵位的继承问题么?” 她垂下眼来看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明显变冷了,退后两步又坐到了贵妃椅上:“不错,Lavin是我父亲的私生子,母亲是毫无身份地位的外国人。照理说没有别的正统男性继承人,侯爵的头衔就算让我继承也不应该给他,但是因为有些多事的人,把事情弄得麻烦起来了。” 其实我心中有个很大的疑问,这件事和我有毛关系阿? 但是这个问题不大问得出口,因为刚才XXX跟我说的,如果柳下同学宣布和非贵族的婚约,等于就是在这个问题上表明立场了。介于这个舞会上除了我好像没有别的非贵族,肯定是和我有关的。 再加上被伯爵掳过来,还有执事君说的那番话,这时候还不发现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就矫情了。 但是阿,真的为毛是我被卷进来了阿? 于是我一脸惆怅地看着Cadence,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Cadence冷冷地看我,连嘴角的那一丝笑都没有了:“多说也无益,我是绝对不可能看着你嫁给Lavin的,你只要记得这一点就可以了。” …… 人在听到或看到超过自己理解范围的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往往都是,彻底呆住。 我木若呆鸡地看着她,十几秒后回魂,远目看向窗外,掐了掐自己的脸。是我听错了,肯定是我今天晚上太累幻听了。 她也冷笑出声来:“难以置信么?的确,他接近你的时候应该也是既温柔又体贴,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情说出来。” 混乱掉了,整个事情混乱掉了。柳下同学开始找上我就为的这个?为毛阿为毛阿?不想继承爵位说清楚不就好了,为毛要做这种绕地球一圈才到隔壁人家的事情啊?为毛是我啊?就因为我在车子里换衣服给他撞见了?我错了我今后换衣服肯定找没有人的地方! 一团麻的脑子里抽出来一个可以问的问题:“为什么您要反对呢?Lavin和非贵族的婚约不是对您有利么?”的确是这样啊,XXX是这么说的,执事君也说我是阻碍。 Cadence靠向椅子里:“听XXX说的么?真是肤浅。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Luther会参与到这件事情里来么?” “伯爵?”的确,为毛伯爵给搞进来了?不,应该说还是伯爵把我给搞进来了。旅行之后柳下同学没鸟我,现在看来不就是要放过我的意思么,如果没有伯爵来插上这么一脚,因该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的。 她轻轻转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Luther是支持Lavin的,只是有一个条件,不能与贵族联姻。如果是身份不正当的外国人,那是再好不过了。” …… 大脑处理不过来这么多信息,我要回家。我一点都不留恋这里,回家就很好了。 于是我对Cadence说:“那个……您不必担心,执事……Dieter大人许诺今夜一过就送我回美国,我也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 Cadence又笑了起来,嘴角微微向下充满了嘲弄的意味:“过了今夜?如果Lavin在舞会上当众向你求婚的话,你以为你有本事拒绝么?还是说他擅自宣布你们有婚约的话,你有勇气站出来否定并让人相信么?” 她这话吓到我了,我刷得从床上站起来:“不会这个样子吧!” Cadence脸上的笑意更深:“真是天真,才和那个男人相处了几日,就完全相信了那幅温柔的面孔么?” 说实话,我并不觉得Cadence的话可信,而另一方面,柳下同学和执事君的可信度也非常低。在没有人能相信的悲摧境地下,我只能问:“那您的意思是什么?” “拿上你的证件,我现在就让人送你去机场,搭下一次航班离境。” 这个提议太靠谱了,我连连点头,然后想起来个事情:“机票的钱……” Cadence看向另一边:“Dieter大人,您应该有准备的吧?” 我随着她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执事君就站在了那里,手中拿着个资料袋,温和笑道:“当然,这些天已经麻烦小姐了,怎么可能再让小姐破费。遵照约定,这是您的护照和资料。” 执事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我刚才太过动摇才一直没有发现么?道了谢接过那个资料袋,里面除了资料还有一张银行卡,附着银行对帐单写着密码和余额五千镑。 然后他领着我向宅邸外面走,路上碰见好几个侍从,都丝毫不见不妥的样子恭敬地行礼。我手中捏着那个资料袋,却好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奇+书+网]心跳得有些痛。 一直走到外面看到在门口停得端正的一辆车,执事君替我拉开门,我坐进去等车门关上,才松了一口气,在车内封闭的空间里稍稍安下心来。 抬头看却没有看到司机,心中一个咯噔,果然等驾驶座的门打开,执事君坐了进来。 我标准的受宠若惊:“执事……Dieter大人亲自送我么?” 他调了调倒车镜:“是,最重要的小姐要交到别人手里,会不放心的。” 还是那样,温和而得体的语气。 还是那样,没有破绽的态度。 还是那样,好像是温柔一般的恭维话。 我看着深色玻璃的窗外,灯火通明的宅邸开始移动,向后滑去。 “后座上应该准备了衣服。小姐需要的话可以把挡板升起来。” 听他这么提醒了我往旁边看,果然有个包,拉开来看里面是套换的衣服,旁边还有个化妆包里面是卸妆乳和棉球。 我按了按钮,黑色的挡板升起来,把驾驶座和后座分开。把身上的礼服剥了下来套上牛仔裤和t恤,大小都差不多,然后对着车窗当镜子,把脸上的妆卸了,头发也散了下来。 弄好后下意识地就要去按按钮把挡板降下来,却一顿,僵了会儿,然后把手缩了回来。 想起Niki说的话,你丫的就是太饥渴了才会给人三言两语地就哄了。 想起Cadence说的话,一双眼睛全是破绽,太天真了。 她们说的一点没有错。只要别人温柔地对我,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 这样是不行的。 我看了看前面,被隔着看不到执事君,相对的那边也看不到我。 这样就好了。 在座位上蜷起腿来抱着,靠在车门上,看着窗外面的景色在月光下不断掠过。 三十五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才到了机场。半夜里显得有些萧条,只有零散的旅客行色匆匆地拖着行李,稀落的出租车。 执事君在通道口停下,我没有等他自己拉开了门走出来。 他仿佛从我刚才的举动中会意,也只是站在那里,并不再走过来。 夜风有些发凉,吹过这个没什么动静的停车通道。执事君还是一般温和地笑着看我,并不说话,空气里都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尴尬的味道。 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说话:“那……那个,这段时间承蒙关照,我走了。” 执事君轻轻一笑:“临别时,您连个拥抱也不给我么?” 我听了一顿,然后从善如流地往前走两步,张开手想要个礼节性的拥抱。 本来只是肩膀靠靠就好的,却被他搂着腰,一把抱在了怀里,然后就听到他在耳边说:“竟然将您卷到了这种事情里面,还有之前无礼的行为,实在抱歉。” 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放开了我,牵起手在上面印了个吻:“祝您旅程愉快。” 我轻轻地说:“再见,执事君。”然后拿起搁在引擎盖上的资料袋,往机场里面走。 路过的旅客一脸憔悴,却还是颇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身后。进入自动门后我忍不住回头看,执事君站在车子旁笑着冲我点了点头。 我有些受不了地转头往机场里面冲,糖,我现在急需要补充糖。 坐在自动贩售机旁吃了两排花生酱巧克力棒,甜得自己云里雾里,终于好受些了。 打开资料袋把护照拿出来看,上面的入境签证已经过期了,还好签证资料有在身上,美国落地签证不靠谱,还是回上海去签吧。 这样子又要耽误好些时间了吧?公司那边到底要怎么解释阿,他们给弄的医院证明到底靠不靠得住? 我在空空的机场里面走了好久才发现个还有人的柜台,最早的机票是早上7点的,经停两地。拿了登机卡后过安检,找到登机口,把资料塞在怀里,往椅子上横躺下来。 好了,就这样吧,回家了。 这么想着,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在一片嘈杂的人声中有些迷茫,揉揉眼睛竖起来,要登机了么? 坐在那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睁眼看了看登机口,工作人员还没有来,显示牌上还闪着我的航班号。 外面天还是黑的,什么啊,还没到时间。 听到跑过来的脚步声也没有在意,合上眼皮又要倒下去。头还没碰到坐垫的时候却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早上空旷的候机厅里显得格外突兀,顿了一下然后直直地朝我这里冲过来了。 心里感觉有些不对劲,不过还是疲软地懒得睁眼,颇为坦然地横在那里。 说实话脚步声有些吵人,还是在我面前停了下来,等等,在我面前……在我面前? 声音轻轻地响起来,好像有人俯身在我耳边:“不听话的孩子,不是说过了不要走太远么?” 心中大大一惊把所有的瞌睡都吓跑了,睁开眼来就看到一双黑色的眸子,没什么笑意深深沉沉的,然后聚焦出现了柳下同学的脸。 怎么会,怎么会,居然是追过来了么! 我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他一把抱起来,天旋地转之后腹部一疼,被他扛在了肩上,然后转身就走。 终于清醒过来了,这是什么姿势口牙! 我揪着他的外套尽量想要抬起头来,却发现这个姿势就算要挣扎也非常困难:“那……那个,Lavin……” “不要动。”大概是因为我的挣扎,他本来握着我大腿的手往上挪了些,“不要乱动,会被拍到脸的。” 阿?被什么东西拍到?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不过当务之急还不是那个:“就算你这么说……衣服滑下来了!衣服滑下来太多了!” 套衫顺着重力从腰上往下滑,都要滑过胸口了! 他脚步一顿,把我放下来。我赶紧把衣服往下拉好遮住腰。 听到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微微地带着笑意的声音:“抱歉,太粗暴了。”然后一把将我横抱起来。 我有些黑线,重点不是抱的姿势,重点是被抱着个动作本身:“那个,不用这样我也会走的……”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快门声,还有闪光。我下意识就要转头去看,却被他喝住:“不要转头,把脸遮起来。” 瞬间领悟了,遮住自己的脸转向他怀里,任他抱着穿过那群人。没有看到是什么样的情形,但还是感觉到了人头攒动以及咄咄逼人的问题,除了英语外还有听不懂的别种语言: “Esmund先生听说您从冰岛特意赶来参加伯爵家的舞会,是为了见证令妹的订婚仪式么?” “伯爵和您是何种关系?” “您在侯爵爵位继承上是什么立场?” “令妹拒不承认您的继承人资格,请问您是什么感受?” “这个女孩子是您的什么人?与侯爵继承之争有何关系?” “四年前的事故有谣言是人为,您是什么态度?” “前一阶段谣传您与一美籍制片人关系暧昧,您是否有什么要澄清的?” “您对令妹的未婚夫有何看法?令妹此段姻缘可是与侯爵之争有关?” “伯爵在继承权问题上是如何表态的?” 我掩面窝在他的怀里,深刻地体会到了自己的天真。遮住我的脸有毛用,刚才应该要遮的是他的脸才对。 一直被追到了机场外面,柳下把我扔进车里后自己也坐了上来,然后将车门一关终于隔绝了外面决堤一样的追问。车子立刻启动往前滑去。 车窗是深色的玻璃,外面应该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我转过头只看到几个记者已经放弃追问的样子,对着摄像机以远去的车子为背景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回过头来对上他看着我的眼睛,不像往常一般温柔而带着笑意,稍稍有责备的意思,仿佛因为我的不辞而去不快,并等着我解释。 但是要这么说的话,该解释的人不是他么?将我卷到这一团乱麻里面来,始作俑者应该是他才是。 错不在我,我不想道歉。微微转开眼去,发现手里还攥着登机牌:“阿,那个,我的航班。” 他转过头去看着窗外,把领结扯掉了松开领子:“抱歉,还不能让你回去。” “为什么?” 顿了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没有一丝敷衍的气息,认真地看着我。车窗外面是清冷的长夜过后湿润的黎明,漫天都是粉红色的,仿佛被羞涩沾染了一般的霞,让我想起来哪个也是这般的清晨,他靠在车子上面,微微笑着抬头看天,仿佛满怀温柔地等待着。 “到现在你也差不多全知道了。刚开始并不是故意隐瞒,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伯爵,我也难以相信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所以虽然在这种时候显得没什么诚意,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他牵起我的手来笑着看我,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的温柔,那种开始让我有些害怕,不能拒绝的温柔。 “能够嫁给我么?” 三十五 (二) 一瞬间我被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大概是看我这个样子,他立刻说:“只是作为婚约者就可以了,不会勉强你的。” 不要不要不要。我下意识地就要摇头,却被他将下巴一抓,几乎是忍着笑看我:“被吓成这个样子么?太让人伤心了。不要这么着急你稍微想一下,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只不过是对外面口头上的承诺而已。” 被他抓住了下巴怎么使劲也没法摇头,只能说:“什么叫到这种地步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不是么?我只要一回国所有的事情就会像以前一样了。” 柳下轻轻地笑,眼里除了熟悉的温柔,还有微微闪烁的愉悦:“你真的那么想回去么?” 再一次地因为被他抓着下巴而没办法点头,只能听他继续说下去:“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再怎么自得其乐,还是会厌倦吧?如果是我的婚约者的话,你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情,想要的东西,别人奋斗大半辈子才能享受的,全部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能拥有。你应该知道,青春这种东西的脆弱,在外部的压力下简单地就会碎了。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的人生,何必因为执著耗费在那些琐碎的事情上面呢,我可以给你肆意地活着的权利。” 不好,大事不好。手指传过来坚定而强势的态度,明明都是简单的句子,却让他用这种低低的微微带着笑意的语气说出来,好像是诱惑的香气缠绕上来,煽动着,撩拨着,崩毁我支撑着一切的现实的根基。 不可以相信,不可以去想象,不要被他牵着走。脑中仿佛是很遥远的声音,远远比不上柳下的话语迷人:“想想看,你迷恋那种生活么?还是只是因为习惯而有了安全感?不过偶尔改变一下又有什么坏处?可以转到这边的大学来继续上学,家里不一定需要通知,身份也会帮你办。这对你是完全没有不利的事情,事后你尽可以把这一切当作场度假。因为是我单方面任性的请求,自然会有相对应的补偿。” 在不会失去现有立场的基础上,这些听上去诱人得好像凭空掉下来砸在我头上一样。 只有他的手指和话语,像是现实感残存的抚慰,却实质地一点一滴化解我任何反对的立场。 完了。 综上,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后回到了伯爵的府邸,天已经大亮,舞会的晚上过去了。 府邸前面还零星停着几辆车,这么晚……不,是这么早还在的宾客,是昨天留下来过夜了么? 柳下同学说稍稍有些事情,我一个人坐在车子里等他,不太想下去,想想现在要是见到了Cadence或者执事君怎么办?明明都那么煞有介事地告别过了,叫我现在情何以堪。 说起来,他是怎么知道我会在飞机场的?还是说这个举动太好猜了?不过在我离开和他找到之间,有四个多小时,该不会是他找我找了那么久吧? 而且那些媒记是怎么一回事?凌晨在没有人的机场,究竟是怎么跟去的? 这么想着我一头黑线地靠在车门上,刚才竟然答应了竟然答应了竟然答应了,你个loli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伐那么轻飘飘地就点头了。 我在被柳下的话语勾得找不着北的时候,错乱地就点头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吻了额头,听到他满意的褒奖:“乖。” 然后我就满面通红反驳不能。 脑子稍微冷静下来后再想想,柳下同学的婚约者……柳下同学==〉侯爵候选,即柳下同学的婚约者==〉候选侯爵夫人的候选。 黑线更加浓重压得我连脖子都直不起来,怎么会这样的怎么会这样的究竟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的。好可怕,太可怕了,果然等下还是跟他说自己刚才没有睡醒是在梦游所以请你不要当真。 转头在车窗的倒影上看到自己的脸,卸了妆还没有做保养,满头黑线一脸悲摧。 对,就这个样子好好地跟他说清楚。 没有过多久就看到他从宅邸里面走出来,还是穿着那身正装,领结被取下了,衬衫上好几个扣子都被扭开了,领子邪恶地敞着,微微能看见锁骨的形状。 我在心里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不行,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振作一点! 他拉开门进来,松了口气的样子不太端正地坐着,对司机说了个地名。头发稍稍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搭在额前,看着让人心痒地好像是搭在自己的眼睛上,有想要上前理开的冲动。 柳下转过头来跟我说:“累了吧?附近有个房子,先过去休息一下。” 抬头刚想说话,就看到他眉目间微微的疲意。也是阿,大家都是通宵了的。我自己也累得脑子不是很清楚了,那么就稍微等等把,等休息过了就一定把事情说清楚。 这样想着心里的一根弦松下来,仿佛写下了挡板,疲惫的洪流哗地奔涌而出,立刻觉得眼皮撑不住了。 感觉到手指轻轻的触感和暖暖的温度滑过头发,然后是他的声音:“没有关系,睡吧。” 得到了准许,我靠着车门,很快就滑入了无意识的睡眠里。 三十六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途中醒过来几次,连眼睛也没有睁开,翻个身立刻又沉入梦乡里。等到终于睡不下去的时候,头已经有点发昏了,一点没有疲累过后充分休息的满足感。 揉了揉眼睛不知所以地坐起来,有了焦点四处看了下,发现这不是我认识的房间。 应该是很表准的客房配置,一张床,电视,梳妆台,还有沙发。线条和色彩都很简洁,地板上是一色的地毯,既不温馨也没有疏离,和柳下同学一样,给人一种微妙而琢磨不清的感觉。 甩了甩头让脑子清醒下,发现自己是被放在了被子上面,和衣盖了条毯子。房间里因该是开了暖气,干干的有一点让人烦躁的味道。 我不太灵活地掀开毯子下床,打开左手边的衣橱,在里面找到了干净的叠放整齐的浴巾还有挂着的浴衣,就扯了下来去卫生间里洗澡了。 把自己收拾干净之后才想起来,什么时候了?这又是哪里? 往窗外看,是日落时分被渲染得橘红粼粼的湖色,湖边的树木染上了初秋最先一缕颜色,林子的边缘微微发红,和暮色融在一起。 还真是个好地方,水边的房子价钱可不小。我揉揉眼睛往外走,拉开门就看到这间房子是在二楼,走廊上看过去一排有隔得老远的五六个门,穿过走廊是向下的楼梯。 这到底是多大的房子阿?开足了暖气连地板都不是凉的,而且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赤脚踩在上面都很舒适。我站在门口四处看了下,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就轻轻地带上门,往楼下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就看到粼粼的好像水波一样的反光印在台阶上,飘摇荡漾地好似身处泳池一样,往下走了不到一半就看到,一楼面对着湖边的一侧完全都是落地玻璃,湖光反射着夕照全印在了客厅里。 咂舌感叹这房子设计的大胆,这是概念房么?设计的人肯定是个浪漫又神经大条的,白天看上去是好风景的,到了晚上怎么办?这种玻璃墙能有毛安全感阿? 楼梯下来是客厅,往左能看到玄关,再过去是厨房,餐厅。有个门通向延伸在建筑外面的阳光房。 这已经是很不得了的房子了,若是平常看到肯定要感叹一番的。现在只是想,还好,还不算太夸张。 厨房里一点沾过烟火的样子都没有,纤尘不染。我有点担心这里有没有东西吃,还好双拉门冰箱里面是满的。 找了半天拿出来一串葡萄洗干净了,找出来盘子和刀,切了些奶酪,又拿了瓶水。 看了看空荡荡的一楼和没安全感的玻璃墙,还是决定上楼回房间去吃。 走上楼梯我就懵了,出门的时候忘记注意了,到底哪个房间是我刚才待的? 一眼看过去所有的门大家都长一个样,竖着耳朵也没听见有什么动静。柳下同学应该也在的吧?没动静的话应该还在睡,我也不能说一个一个房间敲过去。 于是只能端着盘子下了楼梯,窝到客厅的沙发里。房子静得吓人,就能微微听到外面风吹动树梢的声音。我把电视机打开小音量地看新闻。 哪里的新闻都是一样的口胡,一边报着吓人的失业数字,一边专家鼓吹着下半年就能复苏了煽动群众投资消费。 换台换台,一边在节目表里找着一边咬奶酪。咦,这种得很好吃啊,不是软啪啪的口感,绵延的醇香味道,是什么名字的? 灌了口水起来去冰箱里找奶酪的包装看,啊可惜写的不是英语。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什么声音,神经过敏地立刻回过头去看,是柳下从楼上走了下来。 单件的t恤和睡裤,被睡得皱巴巴的,头发也乱,被他用手往后一理,露出额头来。可能是刚醒有点迷糊,看到我后有些懒散地打了个招呼:“早。” 真的很难和昨天晚上那个毫无破绽又冷淡的样子联系起来,究竟我看到的是本象还是表象? 不过这种问题就算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大半也不会有结果。反正也不会伤到我,没有所谓的。我看着他也回一句:“早。” 走到楼梯底下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清醒过来了,向着窗——不,是玻璃墙外面一看:“已经这个时候了阿。”就算眼睛已经清醒了,语调里面还有睡意惺忪的味道,给人一种暖暖的,不设防的感觉。 “我吵醒你了么?” “没有,是饿得受不了才醒过来的。冰箱里还有水么?” “嗯。”我拿过一瓶水递给他,“不过食物就好像没有现成的了。阿,冷冻的皮萨倒是有。” 埋头在冰箱里找的时候,感觉被人摸了摸头发,然后身后的人伸出手来将冰箱门一关:“头发还没有干,这样会头疼的。” 我被吓了一跳,转身看他。他一手还撑在冰箱上,另一只手按在我头上拨弄着我的头发:“房间里因该有干发机的,要养成好习惯,一直这样肯定会头疼的。” 背部贴着冷冷的冰箱门,无法从这肆无忌惮的抚摸中逃开。 温度,手指传来,暖暖的,让人安心的温度。 抬头看他,黑色的眸子里是清澈的,淡淡的温柔。 心里清楚,非常清楚,这种温柔,并不是浪漫意义上的,与那种意思无关。 事实上,如果不是伯爵从中插了一脚,我和柳下应该是像正常世界中那样,再没有交集的。 我低下头去,看着脚下地板缠绵的纹路。 是因为这种温柔是他的天性么?对阿,一起去大峡谷的时候,的确感觉他对着谁都是这样的。 可是在伯爵那里的时候不是看见了么,冰冷淡漠的姿态,那并不是会顾忌他人感受的人。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因为我点头答应了装作他的婚约者么? 单方面的,不求回报的温柔,是只在爱里才有的事情。 这种不知来源,不明所以的温柔。不知道怎么拒绝,也不知道何以为报,让人害怕。 因为软弱,因为寂寞,让人破绽百出,会难以自制地深陷其中。 他揉着我头发的手一顿,然后移开,人也向后退了半步:“抱歉,太过高兴有些得意忘形了。今后要相处好一阵子,你不用这么拘谨,我会注意的。” 我依旧看着脚下开口:“那个,关于那件事情……” “哔——” 鼓起勇气开口要说的话,被门铃腰斩了。 三十七 柳下当然猜也能猜到我要说什么,当时拍了拍我的头:“等一下。”然后就转身走向玄关去。 我靠在冰箱上,暗自懊悔刚才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把好好的机会错过了。 柳下似乎对着对视屏说了什么,按了个按钮然后回头对我说:“梳,Dieter要来了。不过就算这么跟你说,这个房子里也没什么你能换的衣服。” 我身上穿的是在房间里找到的睡衣,应该是男式的,大了好多,袖子和裤腿都卷着。 不,他刚刚说什么?Dieter?为什么执事君会过来! 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柳下已经把门打开了,在外面站着的的确是执事君。不过一瞬间我都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了,因为从来都是一身笔挺正装的执事君修身的长风衣里面只有一件衬衫,没有打领带,而且看上去松松垮垮不像熨烫过的样子。 原来执事君还有这种衣服啊,一瞬间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接着就感觉他毫不紧张,且一点不设防,果然和柳下关系不简单的样子。 执事君在门口把一纸袋东西递给柳下:“穿成这样出来见客,也太随便了。” 柳下丝毫不在乎他,翻着纸袋往里走:“还把自己当作客人?别得意忘形了。” 执事君脱下长风衣挂在玄关边上的衣柜里,微微笑道:“真是冷淡。”然后看向还呆在冰箱旁边的我,居然没有一点出乎意料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一样,“Lavin你暂且不说,让小姐穿成这样可不是一句随便能带过去的话了。” 柳下从纸带里面掏出来一包东西扔给我:“这里要是有的话就不会让你去买了。梳你去试试看,也不知道大小怎么样。” 满脑袋的问题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要问什么好,于是接过那一包东西老老实实地上楼去换了。 随便找了个房间进去,打开包一看里面是两套换洗的衣服,外衣睡衣连内裤和文胸都有,都是执事君去买的么? 看看号码都是正好的,刷地一声脸红冒气,昏倒在床上。 这个大概不是我的房间吧,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湖水,太阳已经差不多全落下去了,只有天边还残留着一条,不甘心似的晚霞。 对了,执事君不是反对的么,说过不会让我阻碍什么的这种话。或许现在趁他在这里说出来的话会比较好。对的,说不定执事君还能帮我说话呢,当时不也是他送我去机场的么。 这么想着稍稍振奋起来了,赶紧换上衣服下楼去。在楼梯上就闻见香味,果然下来就看到执事君在厨房里煮咖啡,一边翻看柜子:“临时说要过来,东西倒是准备得很齐。只不过可惜,没有人做再多东西也只能堆在那里。” 柳下还是一身随便的衣服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看电视,对执事君的话完全不在意:“叫外卖就可以了。” 执事君一副没有听到地样子,回头看到了我:“看上去似乎还合身呢。小姐需要咖啡么?” 我脸又要开始发热了,赶紧摇摇头把话题岔开:“在说什么呢?” 他卷起袖子的手肘靠在水池边上:“晚饭的问题,Lavin的意思是叫外卖。小姐你有什么喜好要求么?” 外卖?等外卖送到这个荒郊野外差不多也该饿死了。我拉开冰箱看:“不是有很多东西的么?还有冷冻的皮萨之类的,只要烤箱热一下就可以了。阿,起士蛋糕发现。”我从一大堆冷冻食品下面挖出来个纸盒子,递到他面前,“看,甜点有了。” 执事君接过那个盒子的时候眉毛稍稍一挑,脸色明显变好:“既然是这样,正餐是什么我都无所谓了。” 我看着他说:“执事君你还真是没有药救的甜食派,这样子对牙的压力很大的。” 他笑着转身过去拆盒子:“不用担心,我有按时去看牙医的。” 我伸长了脖子问柳下:“Lavin你晚上想要吃什么?” 柳下端着咖啡杯走过来:“你来做么?” 我点点头:“都是半成的东西,谁都做得来的。”一边看到执事君正在把那个蛋糕往烤箱里塞,不禁问,“执事君你在做什么?” 他把蛋糕塞了进去才转身来看我:“这个是冰冻的,加热一下。” 我瞬间刷下一排黑线来:“你有看说明么?上面写可以烤箱加热么?” “没有,不过如果等自然化的话,要四个小时。”他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好像在为我的质问而感到奇怪。 我赶紧上去把那个蛋糕拿出来:“如果用烤箱加热的话你要等的就不是四个小时了,起码要等到明天重新去买。既然是甜点就请你耐心地等到正餐过后。” 柳下在旁边一边倒咖啡一边说:“看到了吧,就算是半成品也不是每个人都做得来的。” 家务盲太可怕了,我很乖地点了点头:“那个蛋糕已经算是完成品了。” 终于在一大堆冷冻食品里面大家选了奶酪灼茄子,热了烤箱往里一塞就完事了。 由于充分吸足了奶酪的茄子实在不能算是蔬菜,又炒了个蔬菜杂烩就算一顿饭了。 柳下的话相处了几天,感觉他什么都吃基本不挑。执事君貌似只要有甜点就满足了。于是他们开了瓶红酒,我倒了杯水,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哈皮。 趁着这么和谐的气氛,我抓紧机会开口:“那个,Lavin……关于在车上说过的那件事情……”后面半句话有点难以说出口,卡在喉咙里了。 我再接再厉:“关于那个事情……那个……”可不可以就当成是我的口胡没有发生过? 柳下将酒杯放下来,脸上有微微的笑:“那个事情么?不用担心,已经交给Dieter去办了。” 执事君?交给执事君去办什么了? 我转头看向坐在桌子旁边的执事君,猛然发现自己被准备晚餐转移了注意力,完全忘记考虑为什么执事君会在这里,以及为什么他看到自己在这里不奇怪了。 执事君笑着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是。虽然已经对外表过态了,但是声明的话要等下个礼拜才会正式地发出去,转学的手续也会着手开始办,小姐在美国的行李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么?” 手上的叉子啪嗒一声掉落在桌子上。哈? 特典 嗨嗨,至此一夜流年也有10w字鸟。10w是一个很美好的数字啊,非常重大,值得庆贺的。 此前也有童鞋抱怨过,问为毛没有H。的确我也觉得10w字了还没有H素很不人道的事情,所以在此出一特典聊以慰藉…… 本来想要童鞋们投票要看谁的,但是介于我的身心最近受到了很大的摧残,所以决定写一个特典主要服务自己,顺带服务各位。 此特典3p有爱np可能性向不明调/教不定,各位酌情食入,有不良症状的我概不负责。 以上。 不负责任的前言:这是发生在距离地球十万八千万光年的,XX星上的故事。请勿与地球上的人类对号入座。 这个星球西部土地上的某个国家里,有个青年的侯爵,拥有着完美得没有瑕疵的身姿和容貌,还有视世间一切为浮云的高傲姿态。素,介个就素风华绝代的第X代侯爵L桑。 L桑素经历了一番艰苦卓绝的家庭斗争后,才得到了爵位。而在这斗争中做出了杰出贡献的一名子爵,现在仍以管事的身份留在了L桑身边,这位就是完美的执事D桑。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晴天丽日。L桑开车出门时,被太阳晃花了眼,又忘记带墨镜,所以就忍不住一直往左边看来躲太阳光。 这个举动被暗中跟踪观察L桑的人记录下来。本来是可有可无的事情,但是因为经济危机的影响和裁员压力,这位跟踪人士添油加醋地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蓝眼伯爵,并提交了一份L桑和左边车内女子的JQ可能性分析报告。 蓝眼伯爵多年来对L桑围追堵截,奈何L桑实在滴水不漏,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过什么突破。因而从这么一份口胡报告内看到了机会,将这个左边车内女子抓了过来。 嗨~非常不幸地,这位专业路过的左边车内女子就是本篇的主人公,在此可以称呼其为S桑。 L桑在被告知这个情况后,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和对牵扯无辜路人的歉意,前来蓝眼伯爵这里索取S桑。 快进 快进 快进 快进 快进 嗨~到这里L桑已经成功地解救出了S桑,但是因为种种种种的机缘巧合,S桑变成鸟L桑的婚约者的身份。 L桑和D桑起先比较担忧,但是看到S桑天然呆的本质之后,反而对这一安排满意起来。既有了块好用的盾牌来对外撑场面,实质上又非常好哄不用花力气,于是没有折腾的理由就把这种口胡的婚约拖延了下去。 S桑的反射弧比较长,等对形势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对于这种被强制拉来充当一号路过的事件十分郁卒,但是因为人形凶器L桑的震慑力和杀伤力,还有D桑不动声色的爆棚萌点,S桑多次提出异议未果,别扭地顶着这个身份,挣扎着在这一群超脱正常范畴的生物里维系着仅剩的那么一点点的现实的根基。 某日S桑刚刚上学回来,就在玄关处被D桑叫住了,并被告知了一项极不人道的计划:新娘培训课程。 S桑震惊之情溢于言表:“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当初不是说好了只是婚约者,不会要求结婚的么?” D桑一派温和无害:“订婚和结婚只不过是仪式程序上有一些区别罢了,对您来说是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改变的。” “有,有变化,肯定会有变化!”S桑不看D桑急冲冲地往里走,上回就是这么被他们忽悠着莫名其妙地变成了L桑的婚约者,不光要转学搬家瞒着家里,还要应付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人时不时被拉出去陪场。真要是结婚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憧憬着都是粉红色泡沫的恋爱的少女口牙!难道她的初恋一定要等到离婚之后么?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答应。 这么想着的S桑难得有毅力有勇气地大声说:“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只有这个绝对不可以!不管你们说什么我这次都不会再点头了!” D桑一点不慢地跟在S桑后面:“您这么说实在是太无情了,难道是在下做了什么让您厌恶的事情才让您这么抵触的么?” 那种几乎是在叫嚣着我是腹黑我是腹黑的温和语气再一次让S桑的理智动摇起来,她使劲地甩了甩头好像要把那些话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样,一把抓住了快要飘走的理智:“这个和那个不是一个概念,难道只要不厌恶就可以结婚了么,L桑那边怎么搞我不管,把我当作天然呆也要有个限度!” D桑依旧快步跟在S桑边上,听到她这句话之后眼睛微微一眯,声音降了三调下来,语调愉悦到有些失礼的地步:“已经开始反抗了呢。” S桑听到了预料外的话,不禁一顿,然后就被D桑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停下来:“如果不是这种程度的话,也未免无聊。您现在的样子真是非常让人期待。不用担心,在下一定会将您变成最棒的新娘。” 直觉危险的接近S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转头果然看到D桑从衣服里面拿出来一支注射器,咬着拔掉了前端的套子,针管里微微粉红的液体反射出让人不安的光。 又来这套?不是吧!说起来为毛这人总是这么及时地在衣服里放着这么危险的东西?D桑你主业难道不是执事么! S桑猛起劲来挣扎,居然甩开了被D桑抓住的手臂,一阵欣喜就在以为自己逃脱了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拦腰一抱,然后脖子上感觉到微微的刺痛,随着冰凉的液体流走全身,末端神经和中枢控制系统的链接断开,立刻变得连自己的身体也支撑不住了。 在她往地上滑去的时候,搂在腰上的手臂用力将她拉向自己的身体,虽然感受不到那种温暖,却仍模模糊糊地听到人在耳边说话的声音:“您即使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不过这种天真的样子,真的是十分的可爱……”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睁眼就看到了从窗户洒进来的,满室的暮光。仿佛是整个世界的华丽谢幕,暧昧的光线让人难以分清现实和梦境。 微微动动身子,有一种微妙的酸痛感和焦躁感,大概是麻醉的后遗症。不过又动了两下后S桑终于发现不对了,自己双手举过头顶,被什么束缚着。用力仰头看过去,是一副黑色的皮手铐。紧紧地束着手腕,系在了床头的柱子上。像是被人仔细地洗过了,赤着身子只穿了件丝质的长睡裙。 一下子感觉回笼了,这可不是一点点的违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自己挣扎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脚步声在地毯上听不见。用力抬头看过去,是D桑,已经脱去了外套和领结,一边走进来一边解开领口的纽扣,卷起袖子来。 S桑已经惊讶地顾不上害怕了,用力地挣扎了几下就使不上力气了。双手被举过头顶绑着的姿势让人感觉太过脆弱,以至于当D桑走到床边的时候,她的身子和语调已经开始微微地发抖:“D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快把我放开。” D桑今天丝毫没有平时一举一动都分外注意的样子,直接在床上坐下,手撑在S桑身体的另一侧,用一种几乎是将她包容起来的姿势一样,从上面俯视着她。那双眼睛还是像平时一样温和,虽然还是带着笑,语调却是异常地低沉:“做什么……刚才不是已经告诉您了么,这是新娘的准备课程。” 他一边说一边俯下身子来,那越来越低的声音却好像被无限扩大一样,透过皮肤传到身体里,变成战栗。 害怕,意识到自己这种姿势的无防和无助,害怕地想要把整个身子蜷起来,却被他一把将腿压住了。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裙传过来,更加提醒着她在这层布料下一丝/不挂的状态。 不知道这个身体是怎么了,只是轻轻的触摸都被无限地放大,有这么温暖么,人的手,D桑的手…… 瞬时从那被触碰的地方开始,热潮洪水一样席卷了S桑的整个身体,像是要为这股热潮找个出口一般,她将脸转向一侧,受不了地轻轻地喘息。 D桑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一笑,抚上她的头发,俯下身去在粉红的耳垂上轻轻地碰了下,就感觉她的身体一颤,那双逃避的眼睛湿润起来。 这种没有防备,没有抵抗力,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的身体,简直在引诱人为所欲为。 唇沿着她的颈线向下移的时候,才感觉到她的抵抗,微微晃动着身体,声音既轻又急:“D大人,这种……这种事情也太离谱了!” 知道这时候不能再用那种社交敷衍的措辞,笑着回到她的耳边说:“您到现在还觉得,常理在这里适用么?” 只是吐息间的气息穿到耳朵里,一阵麻痹却沿着脊柱爬上来,直袭大脑。 诱惑的声音,诱惑的话语,诱惑的指尖和唇传来的温度,将她的理智烧成灰。 理智害怕着这本能的反应,身体却困惑地、迷茫地渴求着更多。 在这个充满了傍晚时分着魔一样光线的房间里,伦理、道德、立身处世的标准,模糊了,全部都模糊了,仿佛都被那昏黄的暮光灼伤了。 手指将睡裙撩起来,已经碰到裸着的肌肤,柔软的触感,相对应的另一边应该感受到稍硬的手掌摸索过的刺激。 湿润的眼睛里盛不下的泪水,沿着脸颊滑下来。只是这样而已就忍不住的喘息,微微张开的嘴唇,看得见里面湿润柔软的舌头。 不过那个是不可以的。 再疯狂的世界里,也有不能触碰的底线。 托着她的头舔去流下来的眼泪,哭湿的睫毛随着舌尖的动作微微颤抖着,像是被雨水打落的碟翼。 手指描摹着她的唇形,然后探进去,刮过牙齿后就碰到温暖湿润的粘膜。 S桑被吓了一跳,慌乱间舌头舔过他的指腹,想要团起来,却被追逐着、按压着、挑/逗着。 只能睁开眼睛,一瞬间盈着的泪水又滑落下来,栗色的眸子里,已经是满满的被煽动的氤氲。 D桑依旧半撑着身子俯在她身上,如同平时一般温和的没有破绽的微笑,仿佛一丝都不为所动。 为什么,为什么一副颇有余裕的样子?明明把我弄得,连一条完整的思路都没有了。D桑朦胧的脑子里这么想着,试探地舔他的手指。刚开始只是轻轻的,微微一触到就退回来,看到他仿佛鼓励一样的神情后,才放肆地卷上去,舔弄吮/吸。 D桑笑了起来,附在她耳边说:“真是个好学生。” 受不了,受不了这在耳边不动声色的话语,好像催促着本能一样。S桑终于忍不住,含混不清地呢喃:“执事……君……” D桑将完全濡湿的手指抽出来,微微舔了下,然后看着她一片迷朦的眼睛说:“那么差不多,也该给您奖励了。” S桑隔着泪水看着他的唇,看着舌头伸出来,舔过刚才还被自己吮/吸着的手指,而下一秒却被手掌盖住了眼睛,然后就是唇温润的触感,从锁骨开始一路往下。 为什么……不接吻呢…… 想要触碰……嘴唇和舌头…… 脑子里模糊的念头,很开被他撩开睡裙的动作灼成了灰。手指沿着身侧一路抚上来,将睡裙一直褪到她被皮具束缚着的手腕处。 真正地,坦诚相见了。 当然,只是S桑单方面的。 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散发出脆弱的味道,S桑好像被现实一巴掌打醒一样,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开始死命挣扎:“不行……放开我!” D桑微微一笑:“事到如今了怎么还说这个?” S桑羞得差点昏过去:“什么叫事到如今,根本还没……总之先放开我!啊,有人,有人来了!!” 她这话可不是乱说,真的有人推开门进来了,是刚回府上连衣服还没有换的L桑。 S桑的脑子一片空白,现在这个情形叫什么?捉奸在床?老天你飞块陨石下来把我灭了吧。 L桑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只不过一边脱着手套一边说:“果然。” 反而是D桑,都没有站起来只是转过身去,似乎仿佛好像有一点不满地说:“侯爵大人,难道女仆们都没有和您说这里在做什么么?” L桑把外套也脱下来扔在了沙发上,丝毫不在意:“说了,只不过来确认下。D,我已经说过这种事情是没所谓的,不用特地下功夫。” D桑叹了口气站起来:“请您不要若无其事地说着这种话。就算其他条件已定,技术上还是可以弥补,这条习俗的来源不就是于此么。在下是实在不想看到您结婚不到几个月的时间,就被挖出来不体面的消息。” L桑扯开领带扔在地上,一边解着领子上的纽扣一边走过来:“你尽可放心,几个月我还是撑得过去的。” D桑听了他这话却一笑:“不,在下现在不会担心这种事情了,因为发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有什么比赤身裸/体地面对两个男人更难堪的?那就是赤身裸/体地面对着两个男人,而他们还在若无其事地说着这种话。S桑发现自己也不是很在乎身上没有衣服遮着的这件事情了,翻着白眼望天,老天你飞块陨石下来把他们这些没有常识的人全都灭了吧。 L桑坐在床上,解开束具绑在床头上的线,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腕,将她拉起来轻轻抚过交错的泪痕:“哦呀,都弄得哭了,是不是太过粗暴了?” D桑带着笑面不改色地回答:“不,在下的技术可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小姐的身体太过敏感而已。” S桑借着他的力在床上跪坐起来,虽然手腕还被束着,起码手臂能自由活动了,于是试图把刚才被褪到手腕的睡裙抖下来遮住自己的身体。 L桑却把她的手一拉环抱在自己脑后,压着她的头就吻了上去。 这应该算是个,一点都不温柔的吻。唇刚刚一贴上,舌头就强势地探了进来,完全不顾当事人的意愿。 她有些抵触地想要躲开,却因为被他的手压着头,根本躲不开。他很快找到了她团起来的舌头,还算温柔地舔舐抚慰,粘膜相互摩擦激起了淡淡的麻痹快感。L桑的另一只手更是在裸着的背上抚摸着,温暖的手掌仿佛能传来心跳的力度。 生涩的动作,很快喘息中就开始透出呢音,膝盖再也支撑不住,好像终于屈服一样,瘫软着依附在他身上。 身体太热,热得好像大脑都要被熔掉了。靠在L桑身上,微冷的衣料擦过皮肤,不断地提醒着她现在这场景的不合常理。然而理智早就弃她而去了,只有不知名的感觉顺着脊柱爬上来,麻痹着她的大脑。 听得见自己喘息中带出来的,轻微甜腻的呻吟,还有水声。束缚着的手腕像是要紧紧抱住他一样用力,被勒地发疼。 D桑一笑,走上来撩起S桑还微微湿润的长发,轻轻印上一个吻:“侯爵的意思,是要亲自调/教么。这可不合礼法呢。” 唇舌终于分开,L桑用手指拭去她嘴角湿润的痕迹,眼神满意得几近温柔。然后将她的头压下来,舌头舔上耳垂濡湿后,含住轻轻地咬,话语轻佻而含混:“那又怎么样?” D桑叹了口气:“纵然在下说,这样会使新婚之夜的期待与神秘感荡然无存,想必您也是不会在意的。您最近,真的是十分地随心所欲呢。” 湿热的唇舌从耳后沿着颈线滑下来,在锁骨上吮/吸的时候,S桑终于咬不住,喘出了声音来。身体迎合着,随着他手的用力向前挺,手指插入他的头发里。 L桑在锁骨上啃噬,享受着怀中身体轻轻的战栗:“不是早就说过了么,那种事情没有所谓。” D桑微微一笑,退后半步躬身行礼:“是,那么在下就此告退,请您尽情享受。” S桑一片迷朦的眼睛追着他的身影,满面潮红,喉咙除了喘息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了,只是在那门快要关上的时候,被束具绑住的手挣扎着,做出了一个似乎挽留的姿势。 L桑笑着抓住她的手腕压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暗红色的床单衬着白色的肌肤,显得分外脆弱,一种不动声色的引诱的味道。 手指从举过头顶的手腕开始往下,抚摸过起伏的胸和紧张地有些紧绷的腰,一直滑到湿润柔软的里面。 异物的感觉让S桑稍微清醒过来了,纵然手被压着,还是努力地动着身子想要挣扎:“不……嗯……” 仿佛在笑她的天真一样,L桑的唇回到了她耳边:“不……什么?” 平常那清清的音调沾满了情/欲,像是致命的香气,将她包裹起来,煽动着她发情。 他的声音像是透过皮肤一直抚摸到了更深处一样,S桑战栗地想要缩起身体,愈加忍不住喘息。 L桑却丝毫不放过她,舔咬啃噬着耳郭,让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舌头摩擦带起的水声,看着她眼里盛不下的泪水不断溢出来,皮肤上开始沾染羞涩一般的粉红的颜色。 笑着对她的耳朵说:“比起别的,竟然还是对声音最敏感,实在是可爱呢。” 存心诱惑的,沉沉的声音,敲碎了她最后一快理智。被挑/逗了太久的身体被渴望淹没,转过头去寻找他的唇。 很快得到满足,深入的舌头相互摩擦,仿佛触碰着彼此最柔软的地方。 只是身体的接触而已,却好似灵魂也能被抚慰一般的温暖。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就无所谓了吧。 什么理智,什么常识,都没有所谓了。 在这个被黄昏时分光线笼罩的房间里,想要接吻,想要交和,想要那自己不知道的缠绵。 就在终于放松下来的这一刻,L桑却突然停了下来,手指和唇舌一起抽了出去。 S桑不解地睁开眼睛看他,怎么了?是终于想起来要脱衣服了么? L桑却笑着看她:“我改变主意了。” 哈? 手指抚过她的头发,然后在额头上轻轻印了个吻:“不做了。” S桑面对着急转直下的形势迷蒙了:“不做了是什么意思……喂!把我绑起来弄得欲火焚身,你不会想要一句不做了就糊弄过去吧!玩弄人也要有个限度阿!” L桑已经开始扣上刚才弄乱的纽扣:“D说的不错,好东西果然要留到最后享用才有意思么?那么就让我再期待一会儿。” S桑抓狂了:“都这样了还期待毛阿!现在要是不做将来也不会给你做的!绝对不会给你做了!” L桑笑着看她:“这样可不行啊。没办法,摆平这种事情果然还是D比较拿手吧。”说完拿绳子把她的手绑在了床头,拿起衣服来就往外走,一副真的要去喊D来解决的样子。 “喂!喂!”后面的S桑在床上死命挣扎,不是吧,不要吧?为什么会有人能没常识到这种地步阿!老天你把这个星球灭了吧,就算同归于尽也瞑目了! 以上,也是天然呆和谐而有爱的一天。 三十七(二) 我的惊讶被非常和谐地无视了,执事君继续说:“如果没有的话,就不需要多费心了,东西都可以在这边买。”说着转过头去问柳下,“这么说来订婚宴会打算安排在什么时候?” 柳下同学低着头抿酒头也不抬:“那种麻烦的东西不需要。” 执事君也和谐无视了他:“那么就差不多在下个月,我会去安排的。宾客的数量和地点的选择会尽量不使你们感到厌倦。” “等,等一下!”我实在忍不住站了起来,“等一下,请不要这么随便地说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执事君侧头看我:“难道不是么?Lavin今天早上就在伯爵家的时候就已经告知诸君你们订婚的事情,难道说只是他单方面的没有得到小姐你的认可么?” 我被他这么一问就噎住了:“也……也不是……” 他笑了,一派温和:“既然这样,一切都是顺理成章,你有什么异议么?” 我蔫了,彻底蔫了,坐回在椅子里:“没有……但是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Lavin在这个事情上的态度已经含混不清太久了,到现在才有点表示出来,当然不可能再拖拉下去。” 我用力戳着盘子里的茄子,一脸悲摧地抬头看桌子对面的柳下。他是一早料到了吧,所以看到我一点头就连串地把事情都做了,我现在根本没一点能反悔的余地了。 但是就没有人感到奇怪么?突然之间柳下大神放话出来要和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丫头订婚,你们这些人就不觉得奇怪么?已经完全没有常识了么你们! 柳下是,执事君也是。我在舞会上听到那些话难道是我的错觉么?明明是说过我是阻碍的,为什么现在一副推波助澜的样子? 为毛阿,为毛阿!最离谱的事情是,为毛是我啊! 我把已经软啪啪的茄子戳了个稀烂,柳下笑着看我:“好了,不要一副被欺负的样子,不会很麻烦的。” 执事君笑得一副满意的样子:“说得太过分了么,十分抱歉。不过小姐绝对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事情,我会将一切都安排好的。” 我心中更加郁卒,就是给你们安排才让人不能放心。 饭后上了甜点,柳下只喝着酒连要动的意思都没有,我切了一小块然后告诉执事君他不管要吃多少都没有关系。 所有的都吃完后,执事君表示了下要洗碗的态度,不过在他站在洗碗机前面仔细地看了一刻钟还没有搞清楚的兆头后,我一头黑线地上去把盘子都冲了下然后塞到洗碗机里去了。 就在那美妙的机器开始运作发出阵阵轰鸣的时候,柳下过来问他:“今天住下来么?” 执事君摇了摇头:“还有事情需要处理,既然看到小姐还能适应,我就安心了。时间不早,差不多该告辞了。” 我扭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的确不早,已经十点多了。 执事君披上风衣告辞出去后,从窗户里能看到被照亮的车道上面停着辆黑色的XJ,很老的款,还真是适合他的车。 看着他的尾灯消失在车道上,回过头来看到柳下拿着遥控器按了下,厚厚的窗帘阖起来把那堵玻璃墙遮了去。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安全么,这个样子?” 他看看我,好像第一次被人问这种问题一样,然后笑了:“会害怕的话要和我一起睡么?” 我一边脸红一边愤愤地看他,然后他笑着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当然安全,完全不用担心。” 揉弄着头发的力度渐渐变轻,我抬头发现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松松垮垮的衣服仍被撑得很好看,黑色的眸子里有温柔和淡淡的什么别的。 禁不住就问:“怎么了?” 他放在我头上的手顿了顿,然后移开:“是不是让你讨厌了,这种强硬的做法。” 没想到他会这么公开地问,我一瞬间有些犹豫,然后小心地组织措辞:“也不能说是讨厌,毕竟是Lavin你。但是感觉太过突然,总会有抵制的。” 他笑了,继续把手按上来:“抱歉。刚才有一瞬在想,这种利益基础上的婚约是不是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幸。” 我思考了下认真地回答他:“看情况吧。比如这种情况下面,你的不幸指数就要比我高一点。不过因为我是被动,加上去的话还是我的不幸指数比较高一点。” 他笑出了声来:“是这样么?” 我点点头:“没有喜欢的人的话是无所谓,不过如果有了就该纠结了。”这么说着我就想起来了,“那个,在车上有说过的,只是要婚约就可以了,并不是要结婚是么?” “嗯,基本上是这样。” 基本上?基本上这个词听上去有点不靠谱。我还想再问的时候,他已经转身去架子上找碟:“要看电影么?还是想要上去睡觉了?” 睡到下午才起来了,刚才等于是吃过了早饭一样,怎么可能还睡得着。我就凑了过去:“有什么电影?” 他在架子上挑着,然后抽出一张:“这个看过么?” The Lord of the Rings扩展碟。点点头:“看过。” “想再看一遍么?” 继续点头:“想。” 他就拆碟往机子里放。 我问:“你看过么?” 他也点头:“看过。” 恩,大好。 片头音乐开始流淌出来,我赶紧爬到他边上坐好,看着渐渐浮现画面的屏幕,安心的感觉逐渐上来。 或许这样也不错呢。 三十八 两个人一直看到早上六点多天亮了,才把第二张碟子看完。我虽然有些受不了了,还是怂恿着要看第三张。 柳下却上去把碟退了出来关了电视:“不行,去睡觉。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我摸了下脸,没感觉。然后跑到洗手间的镜子里一照,果然一副悲摧的样子,就乖乖地跟着上楼了。 柳下把我带到我房间前面:“睡晚一点起来没有关系。今天我有些事情,你起来了可以打这个电话,司机会来接你去买东西,卡到时候会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确实我在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就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照样还是抚着我的头发,在额头上印了个晚安吻,就出去了。 我洗漱过后换上睡衣,拉上窗帘,就直接上床睡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中午稍微过了一点,房子里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揉着眼睛下楼梯来,看到茶几上压着一个手机,一张卡和一张纸。 拿起来看,卡上印的是我的名字,纸片上写着司机的电话,门锁的密码,还有一句话:“一个人的时候不要跑到湖边去玩。” 让人意外的是这行字居然是用中文写的,而且字迹端正好看。于是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了,柳下的母亲是中国人。 在沙发上坐下来,往下滑滑滑一直滑到半躺的姿势,看着玻璃墙外正午太阳下有些耀眼的湖面,有点不敢相信还就真这么决定要住下来了。 不过就目前看来,或许像柳下说的那样,没关系的吧,只是变了个环境而已。 这么想着去换了身衣服,打了那电话没多久后司机就来了,还是款黑嘛嘛的车子,把我载到个Mall放了下来。 我抬头看了看,还好,招牌什么的都是英文。买了杯热可可一边喝着一边四处逛。也不知道这卡的限额是多少,就买了十几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护肤品。路过甜品店的时候停下来望天想了想,说不定执事君还是要来的,就买了一个冰激淋蛋糕和一个起士蛋糕,反正可以冻起来不怕坏。 全部买完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在三明治店里停了停稍微吃了些东西,然后就打电话招唤司机先生来接我回去了。 到了门口照着那纸条输八位的密码,还没全按完,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我心想柳下同学在家呢?然后一抬头,看到个年轻貌美的女仆,二十多岁,金发碧眼,身材辣手。 愣了一秒,然后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她一点不介意地给了我个大大的笑:“小姐已经回来了么,比我想象的要快呢。阿,怎么办屋子里还没有收拾完。对了我是Dieter大人介绍来的女仆Sissy,从今天起就请小姐多多指教了。” “你……你好。”我有点缓不过来地看着她利索地把所有袋子都收了进去,一边走还一边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咦小姐只买了这么多东西么,听说小姐没有带东西过来我还以为肯定会买好多回来把整个衣柜都清理出来了。阿小姐请你往这边坐,已经是下午茶的时间了,这些衣服稍候再说我这就去端红茶和茶点来。” 她用托盘正正经经端上来套精致的茶具,还有个小巧的好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一样的榛子蛋糕:“锵锵~哈哈,这个是跟原来伯爵府上的西点师傅学的,别人说是还有些像的,不知道合不合小姐的口味。红茶里需要什么?糖还是牛奶?” “牛……牛奶就可以了。”我接过她递过来的一小碟蛋糕,即使刚才吃过三明治肚子里很满,还是叉了一小口送到嘴里,“哦,很不错啊,像是专业的一样。” “是么?是么?啊,合您的口味实在是太好了。今后您不管想吃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哦,当然虽然中餐我还在修习中,可是西餐我敢说没有什么是我不会做的哦。只要我在这里,就绝对会从各方面满足您的胃的,当然身体也是,这样才是我梦想中称职的女仆。所以您不管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和我提,对我来说就没有过分的要求这种事情,主人对女仆的要求全部都是被我当作宠爱来看待的。听Dieter大人说昨天竟然是让您亲自下厨的,失礼阿,实在是太失礼了,都是因为飞机延误了才会发生这种事情。不过您放心,今后我再这里是绝对不会要您来操心这些杂物,您可是Esmund先生最重要的婚约者啊。” 听到这里我一抖,端起茶杯来的手一滑,险些把茶泼在了自己身上。 眼前一闪就看到她把茶杯扶正了放在桌子上:“啊呀,到这种时候了还会害羞么,小姐您真是可爱呢。” 不,我不是害羞,我是被吓到了。刚刚她那一大串的话里好像有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 她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这个时候了阿,不准备晚餐可不行呢。小姐想要吃什么?Esmund先生说可能不回来用餐。” 我看看时间,五点多,就说:“沙拉就可以了。” Sissy一副钦佩的样子:“是为了下个月的订婚在节食么,虽然我觉得您这个样子很好,不过真不愧是小姐。” 她说得那么感心,我只能把“一个半小时前刚吃了午饭,整个一尺长的三明治全部吃下去了现在还噎得慌”这句话咬碎了,默默地咽了下去。 然后她又问我要什么菜,哪种奶酪,什么样的酱,全部问清了才进了厨房。 笔直淡金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地晃,心情愉快地哼着歌,轻车熟路地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我转过头来端起茶杯,对着没有开的电视机刷下一大排黑线来。女仆阿,货真价实的女仆阿,年轻貌美的女仆阿。那些没有自理能力的人过得都是没有人伺候就会死的日子么? 结果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回来,我拿出手机来看了看,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联系簿里也只有司机的号码。 Sissy桑很欢乐地在厨房里冲着我喊:“小姐晚餐需要什么酒?” “不需要酒,牛奶就可以了。” “是……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吃饭的时候,我坐着她站着,我吃着她看着,我一偷瞄她就会满面笑容地问:“小姐需要什么?” “那个,胡椒好了。” “嗯嗯,在这里。” 气氛有些诡异,这日子才过了一天就扭曲了,而且还有着会无限扭曲下去的势头。 我低着头,用叉子叉着盘里扭曲的菠菜叶子,对于未来已经不止一点点担心了。 三十九 当天夜里我看电视一直看到夜半12点多,谁也没有回来,也没有一点消息过来。Sissy在收拾完厨房,地板,又去楼下捣鼓了一阵后,从楼梯间伸出头来跟我说:“游泳池已经清洗干净了,小姐不管什么时候要用都可以。” 我扔下遥控器走过去,有些惊讶:“游泳池?地下室有那种东西?” Sissy笑得摇曳:“阿呀呀,小姐居然不知道么。地下室里的泳池和spa可是这栋房子的大卖点,连Dieter大人都觉得非常不错呢,小姐要不要下来看看?”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下去。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是钢结构的,下了不到五级就可以看到粼粼的波纹倒影在天花板上,再往下就看到原来是个半步出式的地下室,对着湖边和树林的两侧都有大大的玻璃移门。大理石的地板,左侧有冲淋的地方,游泳池里的水是一种特有的漂白粉的味道。然后在两堵玻璃墙的拐角处有一个八人大小的冲浪按摩浴缸。 我叹口气:“这些人要奢侈到什么地步才甘心阿。” Sissy却像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笑起来:“哎呀哎呀,不可以哦小姐,身为Lavin大人的未婚妻却说着这么小气的话,要是被别人听到了说不定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哦。” 我在楼梯上坐了下来:“什么未婚妻,那种东西是胡扯的你应该也知道了。” Sissy没有了刚才浮在面上的笑容,嘴角和眼角依然好看地弯着,淡蓝色的眸子里微微地有温柔的神情:“那么您为什么会答应Lavin大人的求婚呢,难道不是因为其实是喜欢的么?” 我托着下巴看玻璃移门外,到湖边四五米的距离内是被精心设计过的园艺,柔和的景光灯驱散了一点漆黑的夜,再加上有人陪在身旁,对这个看上去比较缺乏安全感的房子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这样想着,慢慢开口说:“是啊,为什么会答应呢。大概,可能是喜欢的吧。毕竟他那种人,有多少人能够不喜欢。” 有成,英俊,体贴。三项指数加起来,感觉任何人都可以秒杀。再加上他刻意地对自己温柔,心中想要坚定地有排斥感和抗拒感,很难。 Sissy在我边上坐下,托着下巴看着摇曳的泳池:“其实那种对着任何人都温柔的人,才是最不懂什么是温柔。” 所以说很糟啊,事情非常之糟阿。单从我点头答应了这件事情,而且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能够清楚地看出来,事态有多糟糕。 但是Sissy马上又笑了出来:“相对来说,如果是有目的性的温柔的话,反而能让人坦诚地享受不是么?” 和我原来以为的恰恰相反,我转头看她:“会是这样么?” Sissy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来笔画给我看:“这样的,您想想啊,如果是那种一切都计算过心中非常清楚的人,对您温柔的话就绝对是因为在您身上还有什么企图。这样来说就等于,您在享受这种温柔的时候,已经或者正在付出相应的回报,所以完全不需要为这种事情困扰。您要知道,不论是贵族还是现在新的上流社会,撕破面子这种事情还是极少发生的,大家就算恨不得把对方拖出去让狗来[哔——],面上还是会笑得非常诚恳地嘘寒问暖。何况还是对着自己还要用的人,虽然虚伪,但是绝对不会发生也不会允许发生过分或者尴尬的事情。所以就算再再不济,对您来说最坏的情况也就只可能是,Lavin大人或者Dieter大人帮您买张回程机票,感谢您的帮助,并且温柔地笑着请您走路。” 她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像您这样的好孩子,在这种情况下不可以为别人想太多哦。因为那些本来就不是需要您为他们考虑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千方百计不择手段也要得到,贵族大部分都是这样的生物。会彬彬有礼地笑着,满不在乎地做一些过分的事情。所以他们绝对不是,会为了不相干的人伤神,或者折损自己一点点利益的。这种情况下,您再不为自己考虑,体贴并善待自己的话,还能指望谁来体贴您,善待您呢?事实上,就算您马力全开地以自我为中心,还是非常可能受到过分的对待。您要知道,贵族都是只会亏欠别人的东西。” 蓝色的眼睛里像是沉淀了什么,随着泳池水波的反光粼粼摇曳。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转过头去:“哎呀哎呀,一下子得意忘形了,似乎对您说了十分失礼的话,您可一定不要往心里去哦。” 我也回过神来,抱着膝盖把头枕了上去:“不,不会。我要谢谢你才是的。” 她笑着站起来:“不论谁说什么都相信,这样是不可以的哦。您在这个圈子里,能够相信的,能够依靠的,除了您自己就没有别人了。所以别人温柔地对你说的话,体贴般对您说的话,还有仿佛开导一样对您说的话,照单全收的话是不行的。毕竟您现在坐的,可是风口浪尖的位置。” 我放弃一样地叹口气:“就算真的是这样,我也分不清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既然分不出来,还不如索性就不要想来的好,反正他们看上的说不定就是我的迟钝,因该不会在这方面多要求我。” 她笑了一声,像是叹气一样,弯腰摸了摸我的头:“您还真是,我都多久没有看到这么可爱的人了。” 我微微蹭着她的掌心让她抚摸。 可爱好,可爱大好。可爱讨人喜欢,男女不限。 这种肤浅的,不咸不淡的喜欢,最好了。 不过说到这里,我就有些好奇地问:“Sissy你也是贵族么?” Sissy明显惊讶的表情:“您在说什么,我是女仆阿。” “不是么?”我稍微想了想,“既然你说贵族是那么过分的东西,为什么还会来做女仆?既年轻又漂亮,应该有很多出路的吧?” 她弯下身来对着我的脸笑着问:“您以为呢?” “难道说是因为报酬出乎意料地高?” 她手指抵着嘴唇微微想了下:“嗯,算一部分的原因吧,对我这样能干的女仆Dieter大人可是很大方的。不过主要原因可不是这个哦。” 我又想了半天,喜欢华丽的男人/女人?想趁机嫁入豪门?或者是一不当心欠下人情或者高利贷,从此世世代代要服侍某贵族家?以上猜想被一一否定后,我摇头表示猜不出来了。 Sissy笑着看我:“当然是因为,贵族就是那种不可救药的生物阿。” “哈?” 她有些陶醉地比划给我看,蔚蓝的眼睛晶晶亮:“高贵美丽又极度自私的主人,忠心以外没有第二套思维模式的仆从,这种强势而美好的关系,除了做女仆外到哪里去找呢?被指使,被支配,被下过分的命令并要求无条件的服从,被占领和蹂躏的身心,能从这其中体会到任何其它地方也没有的乐趣,这才是理想的女仆啊。” …… 果然,不论贵族还是女仆,都是超出我理解范围的神奇生物。 四十 有了平易近人又亲切的Sissy,还有非常好用的司机先生,后来几天的日子没见到柳下也没见到执事君,过得都还不错。 跟Sissy去买了鱼竿一起去湖边钓鱼,钩子上没扎东西,就抛出去再摇着收回来,居然还给Sissy钩上了两条鱼。 我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把那钩子从鱼嘴上取下来:“不可能吧,没有饵料都能钓到鱼,这个是你甩钩子的时候正好扎到的吧?” Sissy笑着把鱼放回水里:“这边没有人来钓鱼,长时间的鱼的智商就退化了,看到什么闪光的东西都会咬。”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没钓着鱼过,看着她这样子,也对自己的挥杆运动积极起来。但是一个多小时过去,钩子在树枝上挂了两次,还是没有鱼咬我的钩子。 Sissy钓了两条大小还说得过去的彩虹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我还从来没有为Lavin大人准备过正餐,不知道会不会和他口味呢?” 我抬头仰望了下再次被钩在树上的钩子,四处比划了下终于放弃:“Lavin今天会过来么?” “Dieter大人是这样对我说的。这个鱼到底是煎来好还是做鱼排好?小姐你知道Lavin先生的喜好么?” 我把鱼线剪了放弃了那个钩子,也开始收拾东西:“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那个人好像不挑的,什么都吃。” Sissy好像有些奇怪的样子:“咦,是这样么?”然后又自言自语着回过头去,“不过是见面的第一顿,不能大意。” 回去之后Sissy直接进了厨房,我去洗了个澡收拾了下,然后下楼梯的时候就闻到了,厨房飘过来的鱼的味道。 顿时浑身毛都竖了起来,完了,忘记跟Sissy说我不要吃鱼了,但愿她还有准备别的东西。 这么想着快步往厨房走,然后被人从旁边喊住:“几日不见了呢,小姐。” 我转过头去,有些惊讶:“执事君?”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看您的样子,似乎已经非常适应了,真是让人欣慰。在下今日来是关于您学校的问题。” 对的,我怎么说也还是大学在读生,执事君的确有说要帮我办转学的手续的。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夹,拉出来看,一大叠的资料,抬头都写着XXXXX University。是要去读这个阿,口碑个方面和我在美国的学校也差不多。 翻了翻文件:“都办好了么?执事君你动作真是快,那个关于学费和住宿的问题?” “是,学费不需要您操心,学校离这里大概半小时车程,您只需要吩咐司机就可以了。” “嗯,好的,那我知道了。” “那么请您看过资料后,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在下的联系方式也在里面附上了。” 我大致地翻了一遍,然后把文件又塞了进去:“嗯啊,多谢了啊执事君。” 执事君微微一笑:“您在说什么啊,这可是在下份内的事情。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问,新来的女仆还合您的意么?” “嗳?Sissy么?”我朝厨房看了看,她的身影在厨房里愉快地晃来晃去,“嗯啊,这几天托她的福过得很有意思,今天晚餐的彩虹鲟也是她钓上来的。对了,执事君会留下来吃晚饭吧?” “如果这是小姐的意思的话。”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听得啪嗒一声门开了,柳下一身长风衣走了进来。外面微微起风,黑色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扯下手套后用手指微微理起,一瞬间几乎能从眉眼松懈的神情里读出冰冷的厌倦,摆起的衣角卷着秋天遗世的味道。 将手套扔在一旁,一边解开风衣一边打招呼:“梳,Dieter也在阿。” 我走过去把他脱下来的风衣拿去衣帽间挂起来。执事君微微欠身像是行了个礼:“是来送关于学校的一些材料的。” 柳下拍了拍他的肩:“这里就不用了。要留下来吃饭么?” 执事君笑了笑:“如果不会打搅的话。” 大家都坐下来后,我对着盘子里的鱼排非常郁卒,刚才光顾着和执事君说话,忘记跟Sissy说我不要吃这个了。柳下尝过了还表扬了她下,我就用勺子叉着把旁边的配菜吃了个干净,然后撒上了很多的胡椒,挑挑拣拣地吃了两口鱼,还是放弃了。 站在一旁的Sissy看到了问我:“怎么了小姐,不合胃口么?” “不是,刚才钓鱼的时候不是吃了一个三明治么,还不饿。”我放下刀叉喝牛奶,想把嘴里鱼的味道冲掉。 柳下听到了笑着问:“去湖边钓鱼了么?你要注意一点,湖水还是很深的。” 我点点头:“嗯,没有关系,Sissy陪着的。” 他举起酒杯来喝了一口:“这些天有事情一直没能回来,会感觉无聊么?” “还好吧。”Sissy问我还要不要添配菜,我摆摆手,“这附近好像很有意思,湖那边的林子里经常能看到鹿走来走去的,而且天气冷了树叶都要开始变颜色了,到时候应该会很漂亮的。” 执事君微微地笑:“说起来又是这个时候了呢,附近有座山可以乘旧式的火车上去赏红叶,小姐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去安排。” 我兴趣来了:“赏红叶?这个时候就有了么?” “是,因为山上气温低,通常是叶子最先开始变色的地方,这个时候上去看的话,应该能看到从山顶到山脚下一层一层不同的颜色。之后马上就要开始准备宴会的事情,忙碌起来不注意就错过了红叶的时间也不一定,所以我认为您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如这几天就安排。” 想得真周到,我连连点头:“要去要去。” 他转头去问:“Lavin呢,会有时间么?” 柳下点点头:“如果是这两天的话没问题,说起来我也好久没有去看过了。” “是,那么在下会尽快去安排。” 饭后的甜点传说是Sissy的看家本事,巧克力火山。热融融的蛋糕包着融化了的巧克力,顶着冰淇淋。入口后是液体巧克力的温暖浓郁加上冰淇凌的清凉冰爽,那种感觉只有幸福这两个字能形容。 我一脸陶醉,执事君也明显既愉悦又满意,柳下却连动都不想动只喝着咖啡,后来执事君就连他那一份也消灭掉了。 吃过饭后只坐了一会儿,执事君就起身告辞,的确也没什么好留的,就送他到了门口,然后抱着资料打算上楼回房间去看了。 Sissy大概跑去整理房间了,柳下自己去厨房倒了咖啡,喊住了正要上楼梯的我:“梳,有空么?” 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阿,有什么事情么?” 他喝了口咖啡稍稍顿了下,然后问:“那些是学校的资料么?” 我点点头:“嗯,执事君给办的,看上去都弄得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去学校?” “这个学期已经赶不上了,好像要等一月份开学。” “就是说这几个月都没有事情?” “是啊,本来这下半年是安排了实习的,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弄了。” “原来是这样,抱歉。”他把喝完了的杯子放在水槽里,“那剩下来这些时间,要不要试着帮我做事情?” “嗳?是要帮我安排实习么?”有些惊讶他这句话,我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可是现在已经十月份了,到我开学也只有三个月了,这么短的时间有公司会要么?”稍微正规一点的职位,单是熟悉各方面的业务和环境,就要一个多月了,培训一个多月就为了用一个多月,这买卖可不太划算的。 “没有关系,帮我做些事情而已。正好最近一阶段比较忙,需要有个人专门整理材料和报表,我记得你实习的时候做的也是这个。” “的确是这样没错,你会觉得没有问题么?没有问题的话我是很乐意,只要教我我应该做的来的。”闲着也是闲着,这个应该可以当作柳下的个人助理之类的,将来写在简历上的。 “好的,那么具体的事情我明天再跟你说,今天先去休息吧。” “嗯。”我点点头,“需要我简历之类的东西么?” “不用了,我已经有了。从你上一个老板手里转过来的。” 嗳?什么时候他就把我的简历拿在手里了?不过也无所谓:“嗯,那就晚安了。” 他走上来两步,依旧抚着我的头发在额头上轻轻地印了下:“晚安。” 四十一 隔天早上我还惦记着柳下说的那个事情,没有在床上赖多久就起来了。洗刷干净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看到Sissy穿着她粉粉泡泡边的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轻轻地哼着歌,一大清早就很有精神地跟我打招呼:“早啊小姐,今天的早点也是要松饼么?昨天Dieter大人带了很不错的果酱来呢。” 我点点头:“嗯,就松饼好了。”然后转头看客厅里没有人,就问,“Lavin还没有起来么?” Sissy开了搅拌机,一边把咖啡壶拿出来要给我带路:“Lavin大人的话应该在阳光房里,我正好要送咖啡过去,往这边。” 我把咖啡壶拿了过来:“没事我带过去好了,再怎么说这个房子里面我还是认识的。” Sissy也没多客气,就叮嘱了我要小心台阶,然后就回厨房去捣鼓了。 阳光房是从客厅的另一边过去,沿着屋子边上走一条后,是个全玻璃的蒙古包形状的房间,里面有好几颗老高的盆栽,让人从外面看上去就感觉郁郁葱葱的。 打开门进去,就看到柳下正躺在藤椅上看书,一手枕在脑后,膝盖微微地屈起,阳光从玻璃顶上透过植物枝枝杈杈的间隙洒进来,一派懒散宁和的样子。 他听到声音微微侧过头来一看,然后才翻身坐起来打招呼:“已经起来了么?” “嗯,早啊。”我点点头,举了举手里的咖啡壶,“Sissy让我带了咖啡过来,杯子在哪里?” 他伸手接过去:“给我就可以了,坐。” 我把咖啡壶转了个身递给他:“当心,还是烫的。”然后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四处打量,“设计得真好,这个房子真的很不错呢。” 他笑了笑:“你能喜欢就好,今后要在这边住上一段时间。学校的事情弄得怎么样了?” “执事君给办的差不多了,我还是要去见一下指导老师,把后面的课程敲定下来。” 他去倒了咖啡,然后问我:“喝咖啡么?” 我摇摇头:“不要了,在等Sissy的早餐,你吃过了么?” “阿,算是吧。” 我看了看基本上没什么东西的咖啡桌,想起来几天相处的经历:“该不会又只是光喝咖啡就算早餐了?” 他喝着咖啡不出声,默认了。 “都不要说不养生了,这种样子简直就是摧残。会早衰的,就算现在看不出来也绝对会早衰的。” 他笑出声来:“不要咒我,没有问题的。” “不是我咒不咒的问题,执事君也肯定说过你吧?” 柳下同学的眉头微微抖动了下:“不要说了,我只要想起来他端出来的早餐,就更加没有胃口了。” 我想了下,脑子里全都是涂满了果酱的吐司,涂满了果酱的松饼,涂满了果酱的威化,或者直接就上甜腻腻的蛋糕或者泡芙,顿时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他叹了口气:“可以理解了吧?” 我一边笑一边摇头:“可以想象,但是不能理解。对甜食苦手的话,早餐吃咸的不就好了,鸡蛋阿早餐三明治之类的,再不行的话还有牛奶麦片。” 柳下听得眉头越来越皱:“这么早吃那些油腻的东西才对胃不好吧?” “不,能够比空着胃喝黑咖啡还伤身的,基本没有了。这世界上总有一样东西能让你早上不皱着眉头吃下去吧?总不至于每个早晨都开始地这么悲摧。” 他完全没有所谓地继续喝着咖啡:“习惯了就好了。” ……有钱人过着这么悲摧的日子,简直是犯罪。这时候Sissy托着托盘推门进来:“小姐,早餐好了。” 我下意识要站起来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却被她一拦把托盘在咖啡桌上放了下来。 我想起来Sissy本来就是女仆的,就坐在那里看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柳下看到了那还冒着热气的软篷篷的松饼和一大罐的蓝莓果酱,微微挑了挑眉毛,很没有爱地转过头去,装作去倒咖啡坐到藤椅的另一头去了。 Sissy摆好了行了个礼,说等下来收,就出去了。 我切开松饼,满不在乎地在上面倒满了果酱:“你该不会是早上低血糖吧?这样的话就更应该早餐好好地摄入糖分,糖份可是非常重要的,是人类幸福的根基。”这么说着,得意忘形地叉起一块沾满了果酱的松饼送到嘴里,然后很快刷下一排黑线来。 好甜……执事君这个真的……好甜,好像咬碎了一个甜蜜蜜的地雷,铺天盖地的甜味像是八千吨的幸福兜头砸下来,承受不能。 蓝莓果酱不是应该又酸又甜的么,这一瓶果酱有半瓶子都是糖吧? 太大意了,怎么没有多注意这东西是执事君拿过来的呢。 柳下笑着倒了杯咖啡给我:“怎么了,糖份不是幸福的根基么?” 我赶紧接过来把嘴里的味道都冲了下去:“幸福过头了……”咖啡入口后,感觉甜味更甜,苦味更苦,说不出的怪异。 后面的松饼我只能用边角沾上一点果酱,刚才给甜伤了感觉嘴里都吃不出什么味道来了,这顿早饭就马虎地算了。 Sissy来收东西的时候我还很愧疚,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结果我都没吃几口。她却不怎么介意,还笑着跟我说:“哎呀忘记提醒您了,Dieter大人送来的果酱,您要当成糖精来用的。” 她问中午和晚上分别要什么菜色的时候,柳下说:“梳不喜欢吃鱼,其他的无所谓。” Sissy像是被责备了一样,腰杆笔直地行了个礼:“是,没有早些察觉到小姐的喜好,是我失职了。” 柳下只是点了点头,挥挥手就让她出去了。 每当以为要开始习惯的时候,总会有出人意料的事情跳出来提醒我,这里是常识不太惯用的世界。 端起Sissy准备好的热可可,加了好多的牛奶喝起来就没有那么甜了,然后想起来自己这么早起来的目的,转身去对柳下说:“对了,关于昨天说过的事情。” 他把看向湖面的视线转过来,然后从旁边的咖啡桌上拿过个笔记本递给我:“嗯,你先打开来看看。” 笔记本上贴着张便笺,上面写着密码,开机输入后,是非常简洁而公式化的桌面,看起来是商用的本子。 他指了文档里面几个文件夹给我看都是大堆的数据和五花八门的报表,本子里还有SAP的客户端:“差不多就是需要做这一类的东西,有几个报表需要改动,我等下再具体跟你说。你应该接触过Baan,SAP比那个简单很多,应该没有问题。你先看看熟悉下。” “嗯。”我应下来就开始看,真的好多资料,而且因为行业不一样,报表模板和我原来公司里用的差好多。 登陆SAP客户端的时候要密码,我刚想开口问,抬头就看到柳下斜靠在藤椅上,透过阳光房的玻璃看着被微风吹拂碧波如鳞的湖面,搁在身上的咖啡杯和居家的衣服都发出散漫的味道。面上既没有那种温柔满溢的笑,也没有刻意疏离的冰冷。沉沉的黑色的眼睛,里面是淡淡的不经心。 会是在想着什么呢? 对于一个不知道他喜好,不知道他过去,也不知道他目的的人,算得上是完全陌生了吧。 早晨还带些橙色的阳光照进来,那种初秋温暖而令人安心的颜色,却丝毫渲染不了这一幕的淡漠。 四十二 几乎是和柳下一起看了一天的报表,总算对事情的大体有个眉目了。正打算隔天开始努力勤勉地工作,执事君一个电话过来说已经订到了明天火车的包厢,一伙人就开始准备上山去看红叶。 我看着Sissy准备野餐篮,算了下食物的量,然后问:“Sissy你难道明天不跟我们一起去?” 她一边准备着三明治一边点头:“嗯,明天Dieter大人放我假。” “嗳?难得有火车包厢,不一起来么?” “将来还有的是机会,比起来我明天更想休假。何况Dieter大人会跟着,加我一个就多余了。对了,小姐是不喝酒的,需要准备什么饮料呢,果汁可以么?葡萄,蓝莓配奶酪都不错呢。或者说草莓奶昔?” “那就草莓奶昔好了。” “山上会比较冷,虽然火车内会有暖气,到时候可能还是会下车玩一阵,说起来您好像没有什么比较厚的衣服呢。” 因为放我自己去买衣服,只买了几身现下穿的,能御寒的厚衣服是真的没有。 “这样麻烦了呢,就算说这时候去买也来不及了。要是让您穿我的衣服也太过失礼了,这个怎么办呢。” 看她还一本正经地在考虑,我摆摆手:“没问题,一时半会儿冻不死的,最多我到时候不要下火车就好了。” 她连连摇头:“难得Lavin大人肯陪您出行,怎么能够出现这么扫兴的事情。没办法,虽然僭越还是请您穿我的衣服将就下吧。” 我没有什么所谓,第二天上车的时候,就带了一件她的大衣。司机又开了一辆没见过的车子来接,一个多小时后到了山脚下面,已经看到执事君在等了。 因为不是休息日,也没有到游览全盛的季节,人还是比较稀稀落落的。不一会儿就检票进去,包厢是车尾的最后一截。发现连走廊上都铺着长毛绒地毯,瞬间就对包厢的豪华程度期待起来了。 果然执事君一开门请我们进去,就看到像是洛可可风一样华丽的房间,红色天鹅丝绒是主调,配上黑色或者金色的繁复花纹,桌椅的包金兽脚在微微昏暗的包厢里发出些许的光。 我过去把窗帘拉开的时候,正好抬头就能看到山上一层一层递增的红色,好像树海被什么激起的涟漪一样。 感叹着真漂亮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带相机,一旁的执事君却放置着野餐篮一边提醒我:“列车就要开了小姐,请您坐下来。” 我听话地去坐在窗户边柳下的对面,一边感慨着:“现在居然还有这么豪华的列车包厢,难以想象阿。” 柳下把墨镜摘了下来:“不管什么时代的有钱人都喜欢特权。”说着用墨镜敲了敲身边的座位,“坐过来。” 嗳?我看了下,的确要让执事君坐我旁边或者坐柳下旁边都不太合适,就听话地换了位置。 执事君端过来红茶和茶点放在桌上,才在对面坐下来没多久,列车微微一震,然后开始慢慢地往前滑。 柳下一路都不太说话,修长的手指沿着茶杯手柄的弧度摩挲,靠在座位上看着外边。 执事君帮着倒茶,然后问了问关于学校还有什么问题。 我先说了基本没有什么问题,然后感谢了下他们负担我的学费,经济不好明年的学费对家里是很重的负担。 柳下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不用介意。”连视线都没有从窗外转开。 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我出行的热情也有些收敛。仔细想想,好像从一别几天后回来开始,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 不过就自己这个才认识了没几天的人来看,要说感觉他有些不对劲是不是也太过自以为是了? 端起茶杯来喝的时候,想起来Sissy的话:“难得Lavin大人肯陪您出行……” 难道说,是因为我的原因?是因为我任性或者不注意,给他添麻烦或是让他厌烦了么? 不会吧,我明明哪里都很小心的,也没有乱刷他给我的卡。 或者说是,我自以为是的亲近让他不自在么?像昨天关于早餐的事情说的那些话,就我的立场来说或许太放肆了。 毕竟是养着我的人,之后还会负担我的学费,我也该多注意下了。 执事君看着我一直端着茶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开口问:“怎么了小姐?红茶有什么问题么?” 我回过神来把茶杯放下:“不是,我有一点头晕。” 他仔细地看了看我:“脸色确实不怎么好呢,是晕车么?需不需要在下去帮您找药?” 我摇摇头站起来:“没有关系,我出去透透气说不定就好了。” 执事君似乎有些担忧地看我:“您确定么?不舒服的时候还是不要走出去的好,把这里的窗户开一点怎么样?” 我站起来:“没事的。上车的时候不是看到中间有一截车厢是做成露天茶室的么,我去那里坐坐就好了。” 旁边柳下也转过头来:“要陪你去么?” 我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没有问题的。我手机在身上,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联络。”这么说着就走了出去。把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然后就往前面的车厢走去。 这截露天车厢上车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好夸张,现在坐下来点了杯热可可,又觉得设计得真是好,火车开得不快,晒着太阳吹着初秋的风也不觉得冷。一侧能看到山上一侧能看到山下,视野不是一般的好。 这么想着左顾右盼,然后看到了让我比较在意的一对人。 面对着我这边坐着的是个瘦削到有点颓废的少年,隔着衣服都能看到锁骨的形状,脖子上挂着好几条链子,淡到几近白金的发色,面上有些倨傲的不耐烦。背对着我坐着的人西装革履,一头笔直的金发齐肩,似乎还带着眼镜。 眼熟阿,这个气场好像在哪里见过阿,特别是那个淡发色小孩四处晃悠的眼神扫到我这边后,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半边眉毛挑了起来,勾起来个让人不爽的笑。 一看到他那别扭样子我就想起来了,这么说难道背对着我坐在那里的那个人是…… 那个人叼着烟站起来要去车厢隔间抽的样子,转身过来看到我的时候,顿了一下,接着就发出了不咸不淡,举重若轻的一声:“哦?” 我刷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Denes!” 四十三 “真是巧遇。”Denes靠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门上,手指上夹着的烟拿开,吐出薄薄的烟后,勾起来一个笑,“介意我问你是和谁一起来的么?” 他这一个笑和一句话,就把我所有的怨念勾起来了。一切的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八卦眼镜男。 我侧目看他:“是和Lavin一起的。”然后在心里组织着要怎么质问才比较有力。 他微微笑着低下眼,将烟灰掸在手中的饮料罐子里面,还是不动声色的一句:“哦?” 这个单音节一下就让我崩了:“又是哦,哦是什么意思啊?你不觉得我到今天这个地步你需要负责么!” Denes不为所动地吞云吐雾:“这话怎么说?” 我把LV那一夜的后遗症以及水波效应扩大产生的影响直接加间接地颠覆了我的生活的整个过程和结果统统说了给他听,自己阐述了一遍之后发现这个现状基本没什么办法能从根本上缓解,有些沮丧地连语气也缓下来了。 Denes几次都听得笑了出来:“我是不会介意来负这个责任的。但是就现在来看,就算想负责也没有办法不是么?” 我忿忿地看他:“那起码告诉我,最开始是为什么把我弄进来的,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在罐子上摁灭了,扔到垃圾箱里去:“那么去坐一下,我请你吃冰激凌。” 我跟在他后面:“冰激凌归冰激凌,我问的事情是不会给这么糊弄过去的。” 他听得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是是,知道。” 走回去了我才想起来淡发色的小孩还坐在那里,面上已经有明显的不耐烦,用力地摁着手机。 Denes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摁灭了铃音,然后一下子敲在那小孩头上:“不是说了一会儿就回来的么,这么没定心。” 小孩刷地一下转过头来,本来像是要说什么的,一看到我跟着,就只是挑了挑眉头,哼了一声就又转过头去。 我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个欠虐的小孩了,跟着在Dense边上坐下,还没坐稳就被他一拎领子拎了起来,抬头就看到他面瘫着理直气壮地问我:“你为什么坐Denes边上?” 我挥开他的手坐端正,觉得好神奇地看着他:“我不坐Denes边上难道坐你边上?” 小孩一挑眉头很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想了会儿施恩一样地说:“跟我换,我的位置给你坐。” 我看着酒水单不理他:“不要。” 小孩怒了,拍案而起,然后给Denes一手按回去:“像什么样子。”然后他端着茶杯站起身来,挥挥手示意小孩往里面挪,在他边上坐了下来。 可怕啊,能把人宠成这种样子,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小孩一边挪位置一边还不服气地说:“不像样子的是那边。都已经订了婚了,还不知道和别的男人保持距离。” 我已经学会屏蔽这种不河蟹份子了,只是有点惊讶地问Denes:“嗳?你们早知道了?” Denes喝着咖啡:“嗯,是收到了订婚请帖才来的。刚开始还有些惊讶,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我看着他一片愉悦的眉眼,心里想着你惊讶什么啊这事情说起来还不是你给捣鼓出来的,当时在LV要是没有喊我去陪场,就不会给碧海蓝天眼的伯爵看到,后面就不会有误会把我抓过去,就不会有那个离奇的舞会,也不会有这种口胡的婚约了。 所以归咎起来,一切罪恶的开端,就是Denes你。 当然,这个事情我只有胆腹诽还没有胆说,万一把他给说毛了,连为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话,我就更加不明不白了。 Denes摸出烟来,然后好像想起来车厢里不能抽烟一样,只是夹在了手指间,指节轻轻地敲着桌面:“那么,你有什么问题?” 我吃着送上来的曲奇奶油冰激凌,冰冰甜甜的让人精神松懈下来,听到他这么问了才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回,然后问:“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料到了事情会变成这种样子的?” “算是吧。”大概是烟瘾上来,他喝咖啡喝得有些凶,“我知道Lavin在找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了。” “找人?” 他点点头:“关于爵位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听说了。Lavin对这个事情一直是没有什么所谓的态度。不,与其说他是没有所谓,不如说厌倦来得更好。以他的身份和立场,很早的时候就看过那个圈子太多事情了,成年后不顾老侯爵的意思,自己脱身出来,和那圈子断了联系,一直到四年前的那场事故为止。” “思年前?”我舔着勺子上的巧克力酱,有点口齿不清,“好像在哪里也听过这个数字,四年前……四年前……对的,执事君给我说过的前伯爵出事,也是四年前,难道说是一起事故?” “的确,当时是前侯爵夫妇,前伯爵夫妇,还有Lavin的母亲一起搭乘的私人喷气飞机发生故障坠海,最后被找到的还生还的,只有前侯爵夫人,Cadence小姐的母亲。” 我顿时被冰激凌噎住了。前侯爵夫妇加上柳下的母亲?这是什么组合?和谐共处稳固的三角? Denes喝了口咖啡继续说:“就真正意义上来说,虽然没有名份,侯爵却更像是把Lavin的母亲当做伴侣,也是从小把Lavin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相反却是顶着正牌名义的夫人,日子过得有些尴尬。可是在事故之后,因为血统问题而在爵位继承上有了分歧,而之前一直抗拒的Lavin,态度也暧昧起来了。在诸多要表态的人之中,年轻的伯爵Luther无疑是最有影响力的一个,而出人意料的是他并不支持自己有血缘关系的Cadence小姐,反而对Lavin比较有兴趣,当然,其中的要求你一定也听说了,不能和贵族联姻。” 我点点头:“这个是听说了,但是一直不清楚为什么。” Denes用手指把烟转来转去,轻轻地敲着桌子:“限制他的权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稍微想远一点就会知道了。” “远一点?” “唔,比如说,已经是混血的Lavin如果和外国人结婚,生下来的孩子只会有四分之一的正统血统。你觉得这种孩子将来继续继承爵位的可能性是多少?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生下来的还是Lavin这种极品的货色,单凭血统问题就肯定会爆发极大的争议,无论结果是爵位被收回还是转让给Cadence一支,或者是侥幸地能够由那个孩子来继承,侯爵这个位置的势力都会大打折扣。” 碧海蓝天眼的伯爵同学居然想到这么远么!等到Lavin的孩子要来纠结继承问题,他起码也要风烛残年了吧?果然他不止是看上去扭曲而是真的扭曲到一定程度了。 到这里还是没有把根本的问题说清楚,我继续问:“那我呢,这些和我的关系是什么?难道你说的Lavin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么好用的婚约者么?” “和非贵族的婚约,既能得到伯爵的支持,对于竞争爵位有利;而且如果要退出爵位的角逐,不用面对舆论和婚约者家族的压力,对于他来说可以算得上是完全之策了。”Denes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推了推眼镜“事到如今,你也不要再问为什么是你这种问题了,这个就像被车子撞了或者得了绝症的人质问上帝这是为什么一样。” 我顿时炸毛了:“请你不要用这么让人绝望的比喻可以么!如果这么说的话,把我推到公车下面去的,不就是你么!” Denes笑了笑:“好吧,那么只能说,是你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方,而各个方面又正好符合条件。” 他抱着手肘微微向后靠在椅子上,那本来线条薄情而冰冷的面上,泛起满溢着期待的笑,“所谓的命运,不过就是这种东西了。” 四十四 命运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 现在的状况,只能说是偶然开了个偶然的次方。 然而要把目前这个状况,连开两个根号回到原来的平常,几率是多少? 或者真的像是Denes说的那样,正常已经被催化了发生不可逆反应,永远都回不去了。 那么我怎么办?要我夹在正常和他们神奇的夹缝里么?也太悲摧了吧? Denes明显已经到了在无烟车厢的极限了,结了单后邀请我去他们包厢坐。介于那个小孩一直用不爽到让人也不爽的眼神看我,虽然还有些问题想问,我还是拒绝了:“已经出来得太久,要是不会去他们说不定会担心了。” 一起走回去的一段路上,Denes问我:“现在你也知道得差不多了,打算怎么办?” 我叹口气:“都现在这种样子,过两个礼拜就要开订婚宴了,我还能怎么办。不过再怎么乱来,我也是有底线的,还没有大方到可以随随便便结婚的地步。其实不如说,现在这种样子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Denes已经忍不住在过道里点起烟来了,吸了一口笑着说:“是么,那还真是让人期待。” 我不爽地转头看他:“什么啊那种不以为然的口气,这种时候还在幸灾乐祸么?” “不,只是单纯意义上的期待而已。”这么说着的时候已经走到他们包厢门口了,淡发色小孩一副我们都欠了他钱还不搭理他的样子,甩了门就进去了。Denes撑着门就跟我说了句:“你既然不进来坐,那就到这里了。” 我点点头道别了要走,走了两步就转身回来,在他关上门之前问他要了联系方式。 Denes一边掏名片给我一边说:“和原来比你倒是不客气多了,到底是成长了。” 我看看他:“不是,我对别人还是很客气的。不过你说过是该对我的现状负责的吧?那我就没有客气的必要了。” Denes笑着吐出一口烟,冲我挥了挥手:“是是,力所能及之事,任凭差遣。” “嗯,那我走了。”收起名片来转身走,听到身后关上门的声音的一刻,突然想起来自己有个也想了很久的问题忘记问了,为什么Denes会参与到这个事情里面来的?看上去他像是在为柳下考虑,但是又是什么动机呢? 晃晃头,不管了,要是人人都去想着他们做什么是为什么又图什么,要累死的,就这样算了。 这么想着往车尾走,走到最后一截车厢的时候刚穿过车厢门,就看到有人站在走廊里面。是个一头笔直黑发的女孩子,白皙的皮肤和蓝色的眼睛,长得异常精致和娃娃一样,面上也像定型的胶质,看不出表情变化。她伸出手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就开了,看不到开门的人也没看见她说话,只是几秒钟就看到她走了进去。 嗳? 我四下看了看,这是最后一截车厢吧?最后一截车厢不是只有执事君定下的那一个包厢么? 我再往前走了两步,左侧的墙上面只有一扇门,不会再有别的包厢了。 那个女孩子是谁的客人? 我还在那里站着,就看到执事君从没有关上的门里面走了出来,微微行了个礼,然后随手把门关上了。 阿咧? 执事君关好门后才转身看到我,明显一顿,然后笑着说:“在下正想去找您呢,没想到您已经回来了。怎么样,去吹了吹风头疼有稍微好些了么?” 粉饰太平。我发觉对我来说执事君最萌的地方,就是不论何时也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总能微笑着一把刷子把所有的事情都刷得和谐太平,所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也就是他这个样子了。 这种时候就不能指望他主动跟我说什么了,我嗯了声,然后直接问:“刚刚那个女孩子是?” 他微微垂下眼,带着有些刻意的无奈:“被您看到了么?那是Obelia小姐,如果要说的话,是和Lavin维持着超出友谊之外的关系的人。” 嗳?嗳嗳?超出友谊之外的关系……不就是不正当关系的和谐说法么?就在我被心中的震惊和一种果然是这样的奇妙感觉交杂冲击的时候,执事君笑着对我做了个请的姿势:“您也不希望站在这里说这种话题吧?车尾是开放式的露间,您有兴趣去坐坐么?” 我被他带出去坐下的时候,还有些被震惊的余韵噎着。这个露间里风倒是意外地大,一会儿就将我的头发吹得一塌糊涂遮在脸上,用手撩开夹在耳后,能看到四周的景色飞快地离我们而去,湮没在身后。 大概是给了我时间缓过来,过了一会儿执事君才开口说话:“相信您也同样清楚,这个婚约其实是一起条款清晰的约定是么?” 我点点头:“的确是这样没有错。” 见我这样,他才接着往下说:“那么相信您也不会认为,Lavin会没有一两个,维持着这种关系的人。在下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够不要介意,因为似乎从您的生活圈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太正当的,而事实上……” 事实上我发现这种对话尴尬无比,其尴尬程度好比我娘老子要给我上性普课而完全不知道我已经被普及到连体位都知道有好几个了,执事君也一直保持着望天的姿势在对着空气说话。这种完全没有意义又让双方尴尬的话题根本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我赶紧出声打断他:“执……执事君,这种事情我能理解的,不需要再往下多说了。” 执事君转头看我,面上已经没有平时那种温和而敷衍的笑容了,蓝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叹了口气一样,有些无奈的语调:“您真是……为什么会参与到这种事情里来呢?” 我扭曲了:“这种事情就算你问我……”然后我想起来问题了,趁着现在这么松懈的时候赶紧问吧,“那个执事君,当初你不是反对的么,说是那个什么不会让我……啊那个。” 他微微一笑:“被您听见了么,真是抱歉。确实是这样,在下现在仍然认为,您和Lavin这样的婚约是不妥当的。” 我转向他坐,已经有些激动了:“既然如此,为什么当时不反对呢?” 执事君蓝灰色的眼睛看着我:“您在说什么,在下当时不是带您去了机场么?那已经是在下力所能及的极限了,没有搭乘最早一班航班离境,是您的失策。” 我刷下一排黑线来:“最早一班航班飞的地方我连名字都不认识。那时候我怎么可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轻轻地笑着:“所以说,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在下已经是爱莫能助了。后面如何就一切都要看您自己了。” “执事君你不要说得这么严峻一副要送我去死的样子啊。不要这么简单放弃了啊,就不能稍微再努力一下么?” 他叹口气:“就算您这么说在下也没有办法,Lavin看上去亲切,一旦生气是非常可怕的事情。” “对了,那个,最近感觉他好像有一点不一样,是我的错觉么?” “最近的话,如您刚才所见,大概正在因为Obelia小姐的事情头痛,所以就算平时会冷淡一些,也要请您体谅。” “嗳?头痛什么?” 执事君感觉意外地看我:“您都没有听说么?” 我也很意外:“听说什么?” “订婚的事情一公布,Lavin和Obelia小姐的事情就在媒体上被炒得沸沸扬扬。在澄清否认后,这种关系当然不可能再继续下去,可是Obelia小姐似乎不愿意就这么结束呢。然后您也看到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消息,今天竟然跟到车上来了。” “哈……”不看新闻不看报纸的确不知道这么个事情,我听着他说也不知道怎么搭话好,索性就跳了过去,靠在椅子上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呢。” 执事君笑了声,然后随着我抬头望天:“的确如此呢。” 四十五 车尾露间又开阔视野又好,微微地能晒到一点太阳,看着两旁的树林不断疾驰而去,风景如水流逝,也是非一般的惬意。 往山上开了半个多小时后,果真开始冷起来了,露在外面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交叉抱起来。 执事君看到了,把外套脱给我:“您先披一下,在下去给您取外套。” 我点点头接过来,批在身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残留的温度,于是看着他走回车内的背影偷偷地脸红了一下。 的确,如果能像Sissy说的那样,坦然地享受这种温柔,也很幸福呢。 缩在他的衣服里随着列车晃荡,微微地哼着歌,还没过多久就被人手按在头上。 我回过头去看,是柳下,把我带来的大衣递给我:“冷的话为什么不进来?” 没有想到会是他,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阿,那个刚才看到有人……” 他依旧不轻不重地揉着我的头发:“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早就回去了。把衣服穿起来,差不多也要到了。” 我点点头把执事君的外套换了下来,Sissy的外套我穿得有点紧,扣上扣子都快被勒住了,然后就解开来只拿腰带绑着。 回到车厢里把衣服还给了执事君,却发现报箱里面有暖气,根本穿不上,就直接挂在了衣橱里。 只过了十分钟左右,列车就慢慢地减速停了下来,柳下抓住了被晃得一个趔趄的我,微微笑着问:“列车会在这里停一个多小时,怎么样,要下去走走么?” 我点点头:“嗯,要的,Sissy还特意借了衣服给我穿,要好好去看看。” 柳下和执事君都明显有些惊讶:“借的?” “阿,因为天还没有冷,我买的衣服都是薄的。临时要决定出来也没有时间去买,还好有Sissy的可以穿。” 柳下叹了口气揉着我的头发,有些受不了的无奈:“都说了随你高兴的,不用替我省钱。” 我感觉有些被冤枉地反驳:“也不是特意省钱,那次买了太多车子里放不下了。” 柳下看向执事君,后者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是什么?貌似让他们产生了更加离谱的认识,我赶紧出声:“不,并不是什么别的问题,是我太懒了后来一直没有高兴去买。”这样总好了吧?这样总不能再有什么误解了。 谁知道执事君继续一点头:“是我失察了。那么今后当季的服装,我会安排人采购后送至府上的。” 随便他们吧,坚持下去也没意思,这个度就让执事君去掌握好了:“阿,那麻烦了。” “哪里。”执事君笑着说,然后看了看时间,“列车会停靠九十七分钟,请务必在十二点半之前回来。” “嗳?执事君不去么?” 他指了指带过来的公文包:“几乎每年都来过,而且刚才小姐不是已经陪我看了一路的风景了么?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请务必让我留守。” 柳下也已经把外套穿好墨镜戴上了,手按在我的肩膀上:“走了。” “嗯。”我跟执事君打了声招呼,“那么回见了。” “是,请玩得尽兴。” 一出车厢就是清冽的空气沁到肺里,只是呼吸了几口就好像把整个人的里面都拉出来清理过了一样,轻盈爽快。虽说不是节假日,刚才在车站的时候也不感觉人多,此时大家一起下车,还是让山上狭窄的休息区和道路显得有些拥挤,特别是景区指示牌前面都围满了人。 我还在动着小心思想能不能碰上Denes和那个破小孩,在墨镜后面偷偷地往人群里瞄,却只看到无数大方或者躲闪地投过来的视线,然后随着他们的视线转过头去,看到的是竖起了领子迎风站着的柳下,手插在口袋里面,戴着墨镜微微仰起头看着地图指示板,头发和衣摆被吹得微微凌乱,身后一片红叶如霜如火。 这一幕要是拍下来投到杂志,应该能拿去做拉页吧。 他看完了后走过来:“有一条往山顶去的路,不是很远只有一英里,要走走看么?” 我点点头:“嗯,好啊,从哪里开始的?” 柳下转头开始找远足起始点,然后就看到了周围大群人投过来的目光,推了下墨镜,然后拉着我的手:“往这边。” 并不是那种,非常温暖干燥的手指。只比我的体温微微高了一点,依附着也不能感觉温暖,却让人有些舍不得放开,又是那种不温不火的暧昧。 一直拉着我到了人比较少的旅道上面,才慢下来等我走到和他齐肩的地方,拉着我的手却没有放开。 还没走了几步路,他就开口说:“这几天抱歉了。” 我正拢着领子喜滋滋地看着山上一层一层下去渐变的红叶,突然听他这么一说有些反应不过来:“嗳?” 路上来往的人有些多,他将我拉着更靠近他身边:“Obelia的事情刚才听Dieter说了吧?” “阿,是的。”我点点头,然后想起来执事君强调的,这种事情在这个圈子里是司空见惯的,“那个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我没有……” 他却没有等我说完:“本来订婚之后,我就已经说得很清楚要结束这种关系,拖了这么久闹得这么大,是我大意了。这些天一直烦恼着这个事情,有些冷淡,是不是让你多想了?抱歉。” “不,没有。”完全没有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个话题,我连连摇头,“并不是什么需要特意道歉的事情。” 他微微地笑了笑,有一丝我熟悉的温柔。手伸过来穿过我的头发,将我稍稍拉向他,然后在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个吻:“的确。不过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以随便的心情来对待这个婚约的。” 手指的温度,唇柔软的触感,还有轻轻的话语间的吐息。像是情人间亲昵而旁若无人的举动,一瞬间心动神摇。 可是微微抬起眼来,就看到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那个蓝眼睛笔直黑发的女孩子。高系带的靴子踏在如火一般的落叶上,面上苍白而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眸子,像碎了一地的蓝琉璃。 风起来吹下无数细小金黄的落叶,像是黄金急雨,模糊了这一幕。我稍稍没有站稳往走道崖边退了一步,立刻就被他拉过去护在怀里:“当心。” 动不了,逃不开,这致命的温柔。 仿佛被人熨贴仔细地收藏好,再也不用经世事颠簸,不用受分别流离。被那么小心而爱怜地,与一切悲伤苦痛分开,只要安心地、永远地沉溺在这一片温柔之中。 我抬头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已及深秋的天空高而遥远,如同那个女孩子的眼眸,是一片纯粹到让人心碎的蓝。 四十六 日子不管是荡漾还是悲摧,定下心来还是一样地过。反正事情多了也管不了,索性不管了,就照着柳下的要求做了几天的报表,吃得好睡得香,直到执事君来通知说已经到了订婚宴的时间了。 当天夜里吃完饭坐下来,看着执事君从包里掏出来两份装订精美成册的流程宣传,我就顿时噎住了。 原来满打满算,一顿订婚宴顶多就是折腾上一天。谁知道执事君拿出来的规划是一百二十名宾客,整整三天的游轮行程。加上之前的准备和之后的事情,差不多要一整个礼拜。 这只是订婚阿订婚,有必要做到这么夸张么口牙! 我捏着那铜版纸又厚又精美的册子不好说什么话,只能期待地看着之前说过嫌订婚宴麻烦的柳下,说点什么吧拜托你对这豪华过头的设定说点什么吧。 谁知道柳下册子翻过一遍之后一合,居然开始问随行的餐组人员及乐队,是什么规格的船用谁的码头走哪条航线。 有几个不太清楚的问题执事君记了下来,表示会问清楚了再来答复。 看到我有些奇怪的表情,他笑着说:“婚宴策划并不是在下的专长,自然是请了人的。”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忍住没问他们是给了人多大的预算能搞出来这么华丽的策划。 执事君就把大致的流程再给说了遍,他怕我被吓到还一直强调说到时候会有人引导,可以放心绝对不会出问题。于是我放心的结果就是听了一遍也没记住什么,就感觉我并不是重头基本上只要跟在柳下边上就可以了,然后彻底放心下来。 基本说完之后,我看他收拾东西就要起身相送,谁知道看着Sissy拖着个小行李箱出来,有些奇怪地问:“Sissy你要出去么?吃晚饭就没看见你,是去整理行李去了?” Sissy一副既开心又期待的样子:“游轮哦游轮,我也要跟着一起去的。” “现在?”我没反应过来,转头看柳下已经披上了外套,并把我的衣服递了给我,一边说:“嗯,现在。” 我对他们这种说风就是雨的模式完全不适应,连接过了外套还有点迷糊:“马上?可是我东西还没有收拾……” 执事君已经站在玄关打开了门:“请您什么都不必操心,船上已经都准备好了。” 到现在为止他们说过不需要我操心的事情,的确没要我操过一点点心。我就这么听话地披了外套就上车,本来以为是很近的地方,可是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过去后我连眼睛都不大睁得开了,还没有要到的迹象,就忍不住问:“是去什么地方?为什么要这种时候出发?” 坐在副驾驶的执事君回答我:“是,Lavin订婚的消息传出去,有很多麻烦的人感兴趣呢。这次的宴会安排在游轮上,也是出于这个考虑,还请您忍耐一下。” 本来在闭目养神的柳下听我这么问,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累了么?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我点点头:“有些撑不住了。” 他一手将我拉着靠在他身上,一手把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睡吧,到了的话我会喊你起来的。” 已经快早上两点了,前一阶段过得太规律,现在我连跟他客气的余裕都没有,只是轻微地嗯了声,合上眼睛就迅速地睡了过去。 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房间里了。一样是被连衣服放在床上,盖上了毯子。 下床来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去洗澡。洗了澡抱着浴巾出来,想着不知道有没有衣服换,结果拉开衣橱一看,满满当当从晚礼服到牛仔裤全部都有。 一边换衣服一边想,虽然不靠谱,执事君说的话却没有哪次口胡过。说过不用我操心就果然全部安排好了,那这次的宴会应该也能这么指望吧。 感觉气温比原来的地方要稍微高一点,换了牛仔t恤推门出去,结果看到的是铺了红毯的走道,有些巴洛克风,从窗户看出去是碧蓝如洗的大海,白色的海鸥鸣叫着在空中划过,海浪拍打着船身,刷刷刷的声音让人感觉特别的清爽。 我伸头往走廊里看,边上全部都是房间,往左往右都看不到头。出来稍微走了两步,就看到个通向甲板的门,打开出去微咸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人神清气爽。 走出来才发现船原来在开,能够听到引擎嗡嗡的声音。可能是因为船大的缘故,完全不感觉颠簸,但是走在边上窄窄的甲板上,还是小心地扶着扶手,太阳晒得人有些眼花,我还在想着是不是提前了几天过来船上除了我们就完全没有人的,突然就听到前面的声音传过来:“阿~游远了看不见了,让他们把船开过去!” 那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特有的,甜腻而骄纵的声音,腔调拉得非常高,像是提琴最细的琴弦紧绷颤抖着,一种尖刻的华丽。 “小姐,就算您这么说,航线是早就定好了的。”回答她的要求的,是清澈的少年的声音,像是钢琴的音符在阳光下缓缓流淌的那种温柔。 “哼,真是没用。Lavin呢,我要借快艇去看海豚。”小姐的声音不满地拔尖起来,我转过拐角就看到了,立在船头的甲板上的,是个穿着洋装打着阳伞的纤细小女孩,细致而繁复的蓬蓬花边和长长的缎带都在随着海风飘。高系带的靴子,露出的皮肤是瓷器一样的白。从后面只能看到金色柔软的头发打着华丽的大卷垂下来。 毕恭毕敬地立在她一旁的,是个执事打扮的少年,大概只有伯爵那个年纪,非常得高了,但还是有些瘦。柔软的淡金色的头发,面孔清俊,一双黑色的眸子温柔地转瞬不瞬地看着那个女孩。 少年面上有些困扰:“小姐您的身体是受不了快艇的颠簸的。” 女孩像是不耐烦一样打断了他的话:“我不需要听你这些推托。只是要看海豚而已,这点事情都办不好么?我自己去跟Lavin说。” 女孩说着就要转身走过来,少年急急地追着她:“小姐,请不要在甲板上随意走动。如果您真的想要的话在下会去和Lavin大人交涉。” 女孩带着手套的手将阳伞微微向后架在了肩上,让我看到她雪白精致,如同娃娃一般似曾相识的面庞。一双湛蓝的眼睛微微地眯起,高傲和骄纵之外,还有一丝冰冷漆黑的感觉。 四十七 小女孩和少年转过身来的时候,一起看到了竖在那里的我。 少年的下意识动作非常有爱,身手迅捷地挡在了小女孩面前,警惕地看着我。 我看上去像不良分子么?赶紧出声打招呼:“抱歉,打搅到你们了么?” 小女孩拨开少年的手,往前走了一步,又大又蓝的眸子直接到几近失礼地看着我,面上还是僵住了一样没有表情:“Lavin的女人,是么?” 我站站好,更正她:“是婚约者。” 少年听到这么说,依旧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但是收起了戒备的姿势,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站到了小女孩身后。 小女孩微微垂下眼睛,这种冰冷的表情在那美好而天真的脸上愈发显得刺人:“竟然是这种的,Lavin的趣味还是一贯的可怕。” 可怕?我刚刚是听到她说可怕的吧?再怎么说也不能用可怕这个词来形容我吧? 小女孩转着阳伞,上面的花边呼啦呼啦地飘,像是失去了兴趣一样把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转向那个少年:“抱我回去,我要喝茶。” 少年像是对于她忘记要去看海豚的事情松了口气:“是的,小姐。”这么回答着将她公主抱起来,还算对着我微微一点头,转身就要走。 这时候执事君惯常的带着笑的声音却从后面传过来:“尊贵的客人却对着主人这么失礼,可是会让在下困扰的呢。” 我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他穿得一丝不苟,好像是在伯爵家执事那样的正装,对着他打了声招呼:“早啊执事君。” 他对着我一礼:“早安,小姐。在下方才去您的房间想叫您,没想到您已经起来了。Lavin正在等着您用餐呢。”这么说着他一边看向抱着小姐的少年,“看起来您已经碰到了先行上船的客人了,这位是Quintessa小姐还有她的管家Sebastian。” 大脑自动简化成了Q小姐和少年执事,然后听着执事君向他们介绍我。 Q小姐依旧慢慢地转着阳伞,对于执事君的介绍显然不感什么兴趣,还没等他说完就开口道:“Dieter,你现在跟着Lavin是什么意思?算是那个连贵族身份都没有的人的管事么?” 执事君丝毫没有不悦,依旧笑着回答:“明知道在下现在没有身份还如此地问,您真是残忍。在下自然是抱着,希望Lavin能够得到侯爵爵位的期待而留在这里的。” 小女孩垂下眼睑来,聚光使得她的眸子颜色渐深:“真是无聊,还没有放弃那种期望么,无聊透顶。就算Lavin继承了爵位,你也不要以为就能如你所愿了。” 执事君欠了欠身,笑容愉悦:“就算您这么说,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似乎无论再怎么发展,都能让在下充分地期待了。” 小女孩哼了一声,把阳伞打正了将脸遮去,微微晃了晃腿像是催促一样:“Sebastian,回去了。” 少年执事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的,小姐。”然后对着我们行了个礼,就抱着那小女孩往船舱里去了。 小女孩靠在他身上转着阳伞:“Sebastian,我要吃千层饼。” 少年执事的语气有些为难:“小姐,医生说过您不能吃那么甜腻的东西。” 小女孩的声音冰冷而不快:“你觉得这是个能让主人满意的回答么?想办法去做个我能吃的。” 少年执事无奈而温柔,像叹气一样的回答:“是的,小姐。” 目送着他们离开,听到执事君在身后微微笑着说:“真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不是么?” 我点点头:“强势又强硬,不要太为难她的执事就好了,那个孩子看上去好难做的样子。” 执事君帮我打开门将我往里面请:“相比之下,您这么体贴温柔,在下摸不清您的喜好,也会感觉到难做的。您要是像Quintessa小姐一样,稍微任性一点就好了。” 我叹了口气:“这东西天生的,后天学不来,学来了也不像。” 执事君微微笑了声:“您真是,看到您这个样子,反而让人想把您宠到不知天高地厚呢。” 我眨巴着眼睛看他:“不好吧,谁会喜欢那种样子?” “您还是不懂么,就是要到,除了自己别人都受不了,除了自己看不到别人,这种程度的。” 我继续叹口气:“要是有人肯宠就好了,懂事的小孩一般都是因为没人爱才会懂事的。” 执事君微微笑着,帮我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算得上是比较豪华开阔的房间了,有一个大大的露台,柳下正坐在玻璃移门的边上喝着咖啡。刚睡起来洗了个澡的样子,身上只披了一件睡袍。 Sissy敲门进来,端上来早点摆好,执事君泡了红茶端过来,替我倒好了,然后一同告辞出去。 我红茶里加了些牛奶,一边喝一边偷偷地看他。自从那次去山上看过红叶归来,我看到他感觉就有些微妙。当时他说并不是以随便的心情来对待这桩婚约的,那是什么心情啊?这么说是指望我这边有什么回应么?还是说就是顺口的,是我想多了? 搞不懂啊,实在是搞不懂他们。我还是同意执事君的,有情人是他们圈子里很正常的事情,像柳下这样突然一本正经地来对待婚事,反而让我感觉紧张。 他把报纸收了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乖乖地挪了过去,一边喝茶一边让他揉着我的头发。他身上有一种,刚刚洗过澡后,湿润又清新的味道。 可能是头发还没有干透,很快就被他发现:“又是没有吹干头发就跑出去吹海风了么?这样会头痛的。” 我也把茶杯放了下来,伸手抓了抓头发:“阿,真的还有点湿,明明已经擦了很久的。” “不要光用擦的,也差不多该学着用干发机了。”他站起来走开,不一会儿就拿着吹风机回来,站在沙发后面把我的头向后仰,然后打开了开关吹。 鼓噪的轰鸣声中,是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温柔地梳理着。 我索性向后仰着头,从下向上看他。黑色的浴衣微微散乱,露出一大片的肌肤,淡淡的肌肉的纹理彰显着身体的年轻和力量。他低着头摆弄我的头发,面上没有一丝的焦躁不耐,黑色的眼睛里淡淡的,是宁静温柔如水一般的神情。 忍不住想要触碰,向上伸出手去,指尖触到他的脖子,随着温暖传来的,是突然而有力的脉搏的触感。 像是碰到了什么隐秘的东西,有指尖被灼伤一样的错觉。想要缩回来,却被他一把拉住,拉着环到颈后。 手指一动关掉了吹风机的轰鸣,然后落在地毯上一声闷响,海浪的声音冲刷去了这一瞬间的寂静,充满了整个房间。 他居高临下地看我,沉静的眼神,像是在守候什么,等待什么。那样专注的表情,仿佛他整个人的存在,都像那双黑色的眸子一样,在这咫尺之内,触手可及的地方。 海浪单调而反复的声音不断地回响放大,侵蚀着思想和身体。 是谁说出来的,那不是海浪,是我们的血液冲刷着血管的声音。 生命最原始,最直接,最赤 裸的声音。模糊了世间的一切,只有本能聒噪的蛊惑。 我看着他俯下身来,闭上眼睛。 一片黑暗中,他轻轻地吻在唇上。 四十八 按照日程表来看,我们是提早了三天上船的,一切的准备工作还在等待最后敲定的收尾阶段。 我第一次上这么豪华的船有些兴奋,穿着牛仔t恤到处乱跑,结果被误认为是施工准备人员被抓了去干活。发生过两次这种事情后,第三天还没起来就被执事君拎到了柳下的房间里:“今天是最后一日了,下午就会停靠港口让来宾上船,届时人流混杂,还请您务必安稳地度过。” 柳下一手把我接过去:“已经确实地交到我的手里了。没有问题,Dieter你去忙你的事情。” 执事君一欠身:“是,那么劳烦您了。” 柳下关上门,还真的拎着我的领子一直拎到了房间里面,才在沙发上放下,转身去倒咖啡。 我晃晃还有点迷糊的脑子,打了个哈欠,含混地说:“什么啊,只要跟我说了不要出去,我就会好好地待在房间里的。” 他把咖啡放在我的面前,揉了揉我的头发:“既然如此,谁的房间都一样。” 我又打了个哈欠,横倒在沙发上,抬手遮了下海上大清早就太过明媚的阳光,蜷起身子往沙发里面缩。 柳下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抚着我的头发:“怎么,还睡不醒?昨天晚上去玩什么了?” “他们昨天晚上在潜水,我跟着在边上看就到了老晚。” “他们?” 不轻不重的力道,温暖的手指,我舒服地微微靠向他蹭了蹭:“是在做准备事项的工作人员吧。他们也不全互相认识,就以为我也是了。” 柳下喝了口咖啡,继续问:“怎么样,下水了么?” “没有,我又没学过,他们听说我连游泳都不会,更没人带我了。不过晚上海好黑阿,他们就算带我我也不敢下去的。下去了要是找不回来就完了。” 他笑了声:“的确,你先拿着潜水的东西在游泳池里练练,等学好了我带你下水。” “阿,别看不起人啊,就算不会换气,我还是能闷头游水20米没有问题的。” 他的话里明显带着叹息一样的笑音:“是,那还真了不起,一般的小溪小河是难不到你了。” 我翻身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蹭到他身上了,就这么仰着头看他:“是吧?反正真要掉到海里也没办法的,会不会游泳都一个样字了。” “不会游泳是没有借口的。要是掉在离岸边21米的地方,你要怎么办?” 我摊摊手:“那剩下来的一米就是所谓的命了。” 他抓住我的手拉我起来:“不要得意忘形,这个不会的话就好好地学,对你自己有用处的。” 我抓着沙发的背坐起来:“话是这么说,对于学了三年还学不会的东西,是个人都会绝望吧?” 和他说了这么一通话,已经完全没有睡意了,索性爬起来准备去洗澡了:“我回去洗澡。” 柳下打断我:“用我这里的就可以了。” “嗳?那换的衣服呢?” “我等下让Sissy帮你送过去,淋浴间在卧室里面。” “嗯,那打搅了。” 果然如料想的那样,这一天又是没什么要紧事情的,就窝在了柳下的客厅里看电影。Sissy一直在旁边悉心照料着,我连杯水都没要自己去倒。柳下陪我看了一会儿电影,我开始看动画片的时候,他就去看报表了。 到了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我实在是看得累了,伸着懒腰走到露台上去透透气,前几天还看出去无边无际地都是大海,现在却看到面前的陆地近在咫尺。 我伸手招Sissy过来问,她对我说:“是的,您忘记了么,今天下午是要靠岸让诸位来宾上船的。这个时候来宾和贺礼应该已经都到码头了。听说Luther伯爵大人的贺礼,是整整一集装箱的鲜花呢。您看,已经堆在码头的那边了。”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看到在一堆高级轿车中突兀的集装箱就那样坐在码头上。花这么大的价钱送周期极短的损耗品,果然只是有钱人会对有钱人做的事情。 Sissy看了看时间,然后对我说:“差不多也是时间要开始准备了,晚上可是有宴会呢。” “嗳?今天晚上就有么?正式的不是要等明天才开始?” Sissy在一旁收拾了茶具:“的确,不过今天晚上是您和诸多宾客第一次见面,也是马虎不得的。请您稍等一下。” 我看向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柳下,面前的桌子上是堆得像山一样的计划书和报表。 走到他沙发后面趴上去:“用太多纸头了,也好让他们提交电子文件,稍微救几颗树的。” 他反手摸了摸我的头:“怎么可能整天对着屏幕看。放心,都会回收的。” 我继续咕囔:“治标不治本阿,杀树手。” 他笑了声:“那让他们在公司里做个无纸办公的提案。” 我疑惑地看了看桌子上的文件山:“你不是说受不了整天看着屏幕么?这么多东西一下子全部电子化?” 柳下翻过份提案后就在页尾做了些标注,一边说:“怎么会,他们无纸化省下来的纸来给我印报表。” “阿!这不是标准的州官放火么!” 那边Sissy收拾好了:“小姐,差不多是时间要回去准备了。” 柳下笑着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去吧,晚上见了。” 跟着Sissy走的是船舷甲板,我扶着栏杆问:“为什么要走这里?里面的走廊通道不行么?” Sissy伸手扶我:“是,主要是避免这样随性地碰到客人,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您可要时刻记得了,您现在的身份可是Lavin大人的婚约者,因为这个而对您不怀好意的大有人在。” “哈……是这样啊。”虽然知道她说的可能有道理,依旧没有一点真实感。 就在这时候听到一个娇细而吊得很高的声音传过来,伸出头往下面的甲板看过去,是那个金发纤细的女孩子,依旧满是泡泡边的洋装和阳伞,站在围栏边上指着大海说着什么,被风吹得散乱听不清楚。她旁边寸步不离地跟着那个少年管家,面上依旧是有些无奈有些为难。看着那小女孩往栏杆边上走,立刻伸手去拦,然后被不留情地推开,看上去像是被训斥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那小女孩转着阳伞,像施恩般伸出手来。少年管家见着立刻上前把她抱了起来,往船舱里面走了。 我盯着看的时候Sissy也在一旁陪着看,等我看他们走进去了,回过头来,她才对我说:“是Q小姐阿,之前就听说她上了船,没想到是真的。” “我之前看她就觉得好眼熟,果然是因为美人都长得差不多么?” Sissy笑着说:“小姐真会说话,不过可能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哦。Q小姐有个堂姐您可能见过,就是Obelia小姐。” Obelia?Obelia……啊,是那个,在山上看到过的面瘫美人O小姐! “难怪看上去眼熟。为什么说没想到她真的在船上?Q小姐看上去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是不是不经常出门?” “这个原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Q小姐并非出身贵族,但是因为父母去世后,继承了一笔庞大的遗产,被Obelia小姐的父母收养,才得到了贵族的身份。养父母平时对Q小姐的行动有所限制,加上她身体的原因,因此不太在社交界内见到。” “是这样啊,难怪会这么厉害,看上去她的执事好像非常难做的样子。” Sissy垂下眼睛来微微勾起嘴角:“您在说什么啊,作为下人,能够被指示被支配,才是其价值的体现,是一种幸福。虽然说您的体贴也非常感人,我却总是期待着,什么时候您也能任性地提出些无理的要求。” 这个事情Sissy已经不是第一次跟我说了,我只能看看天:“……你给我时间,我会努力的。” Sissy很开心地笑:“是,那么请让我期待着。” 我有些担忧地看她:“Sissy你老是这么M属性全开,不会招变态么?” 她叹了口气摆摆手:“非常可惜,到今天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地碰到过。” 我嘴角抽了抽:“哈……那还真是可惜……” 四十九 当天到了晚上七点多,差不多应该是来宾到齐了,船就从码头缓缓地开了出去。 我刚刚洗了个澡出来,裹着浴巾等着Sissy来帮我弄头发。从窗户里就看到,传说那个伯爵送来的装花的集装箱,还坐在码头上,不禁就问:“伯爵也来了?集装箱就那样放在码头上不管可以么?” Sissy把我罩在头上的毛巾拉下来,一边用吹风机吹着一边说:“那个集装箱不论是船舱还是甲板上都放不下吧?就算能放下也太煞风景了。您不用担心,似乎他们做策划的时候就已经计算进去了。至于伯爵大人,似乎是因为讨厌航行的原因,没有过来呢。” 我想想也是,要是晕船还要在海上三天的话,的确太勉强了。 Sissy轻柔而又细心地帮我梳着头:“发出的六十份请帖,伯爵是来了贺礼而因为是航行而缺席,Lavin大人的妹妹Cadence则好像是完全没有消息,似乎仍然对外界宣布持否定态度。不过虽然该来的没有来,却好像来了多余的人呢。” 最后的话语压低了,有一丝隐隐的嘲音。难得听到Sissy这么说话,不禁担心地看向她。 Sissy还是跟平常一样没有变化的笑脸:“哎呀哎呀,虽然说对您嚼舌有些失礼,不过这个事情怎么看都不能说是好事,还是提前告诉您有个准备的好。刚才宾客上船的时候,我似乎看到了Obelia小姐呢。” 面瘫O小姐?是那个在山上看到的,按照执事君的话来说是和柳下维持着超出友谊的关系的人么? Sissy连连摇头:“不可以哦不可以,那么一副感心的样子。Obelia小姐可不是那种,能够衷心笑着来祝福Lavin的人。” 我回忆了一下:“的确你说要她笑着是有点不可能。不过Obelia小姐也是被邀请过来的么?” Sissy笑起来:“怎么可能,Dieter大人是不会有这种失策的。发出的请帖邀请的宾客,是可以任意地带一名同伴上船的,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人,明知道这种时候还把Obelia小姐带上来了。” 吹好了头发,她开始帮我整理礼服:“不过请您不用担心,这种事情我和Dieter大人会稳妥地处理的。不过请您注意,最好不要一个人外出,能够留在Lavin大人身边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我稍微抓了抓头发:“会有这么严重么?” “不,还没有到需要您担心的地步。” 当夜的宴会,只是简单地走了个过场,跟在柳下的身边去甲板上的宴会现场跟各个人打了招呼,装作认人地点头微笑,一圈下来谁也没记得。 不过倒是真的看到了Obelia小姐,穿着有些灰暗的衣服,拿着手袋,跟在个中年的圆肚贵族边上。 那个圆肚贵族跟柳下说话的时候表情还算是正常,我飘忽忽地听着也没觉得里面夹针带刺地有什么。只是很简短的寒暄,却明显能感觉诸多视线都看向这里。我挽着柳下的胳膊,一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不说话。 Obelia小姐直直地看着柳下,并不说话,面色愈加苍白,白得我觉得在灯光下看都有些发青了。柳下只是在和那个贵族客套过后,惯例地向女伴打招呼一样,执起她的手来轻轻一吻。 在柳下的唇碰到她手背的一瞬间,Obelia的瞳孔一缩,然后就看到她手指一动,以一种不知道是要抚摸还是要抓的姿势往柳下脸边上去。 我心头一紧,然后就看到柳下反过来抓住她的手指,强硬地拉开直起身来。然后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客套了两句,就走开了。 忍不住装作整理裙摆,微微转头看了下。Obelia面瘫的脸上睫毛微微颤抖着,按住了自己刚才还被柳下握着的手,被那一同来的男人催促着往边上去了。 我心中想着,做那么小的动作是为什么呢。那种时候索性昏过去,效果不是更好么? 柳下将我拉到身边,轻轻侧过来问:“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情么?” 我赶紧跟上去:“不,没有什么。说起来,今天晚上的星星似乎格外地亮呢。” 海上一片漆黑,只有甲板上灯火通明,乐队坐在一角,乐曲和着海浪的声音,悠远而宁静。 天空如一块平铺工整的黑色天鹅绒,繁星如碎钻般散落,最大最亮的水星在没有月亮的天幕上,发出的光都几乎能将地面上的东西照出影子来了。 柳下随我一起抬头仰望,轻轻笑着说:“的确,气势都有些吓人了。这么美好的夜晚却要这样度过,实在可惜。” 我转头看他:“你说得太大声了,给别人听到了不会很失礼么?” 他毫不在意地看着前面:“不会,何况有客人的确是会这么想的不是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Denes和那个淡发色的小孩。小孩有些懒散地趴在甲板的围栏上,眺望黑魆魆的海面。旁边的Denes则是背靠着栏杆在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镜片些微的反光,海风吹乱平时一丝不苟的笔直金发,颓废的意味不可阻挡地弥漫开来。 Denes回过神来,似乎看到柳下正在看他,微微抬了抬夹着烟的手示意。柳下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就带着我往另一边去了。 我看着柳下走向一对夫妇模样的人,那夫人笔直的腰板高抬的下巴还有从上往下看的眼神,让我眷恋地往栏杆边看了看:“不需要去和Denes打招呼么?” “不用。他已经抽了一地的烟头,估计也快到极限了。”说着他转向我,撩开我额上的发,“厌倦了么?如果你任性地说受够了要回去休息的话,我是可以立刻抱你回去的。” 我斜着眼睛看他:“是借口吧,你也厌倦了吧?” 柳下叹了口气:“是。既然知道了,就快点撒娇吧。” “不要,这么丢脸的事情。后面还要和这些人相处三天的。” 他微微笑着低头看我,黑色的眼睛里像是映着波涛或是星火,一片荡漾:“虽然我也可以强行抱你回去,要是你挣扎起来我被当做欲求不满,事情就更难看了。” 我放弃,反正也很厌倦了:“那好吧,要我怎么做。” “这样子,把手环上来,在脸上亲一下就可以了。” 照着他说的把手环上他的脖子,可是踮起脚尖来还是够不着,试了两次差点把高跟给扭了。 终于他笑着弯下身来凑在我面前:“知道了,知道了。” 我不甘心地在他脸上印了下,接着就被横抱起来。 他抱着我往船舱内走,不同于刚才的冷淡和警惕,眸子里是淡淡的愉悦的笑:“那就只能这样了。” 五十 话还没有说完,执事君从不知道哪里出来插到了面前:“怎么了,您这是要往哪里去?” “梳有一些累了,我抱她回房间去休息。” “哦,是这样么?没有察觉真是在下的失职了。”他一边说一边介绍着身边的一对人,“这位是XXX先生和XXX小姐,在下早就与您说过,想要引见的。” 柳下只是点了点头:“幸会。未婚妻身体有些不适,恕我失陪了。” 执事君倒没有不放行,却对着那对人告辞后,跟着柳下走向了船舱:“小姐怎么了,难道说是晕船么?” 柳下没有转身等他,一边走一边说:“没有什么大碍,我带她回去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执事君叹了口气:“在下并不是担心小姐,而是在担心如果主人连对所有客人打一圈招呼都不能做到就这样消失了,不要说冷淡,已经到了失礼的地步了。” 柳下丝毫没有被指责的自觉,在执事君打开门之后抱着我侧身进去,把我放在了床上:“没有关系,那是你请来的客人,你去打一圈招呼就可以了。” 执事君继续叹气:“您难道就不能意识到,这样轻率的举动会让人质疑婚约的可信性的,之前的努力不就丧失了意义了么?” 柳下已经脱了外套在扯领结了:“不,我反而认为规矩地接待宾客这种反常的举动才会让人生疑。所以顺其自然就好,不需要强求。” 执事君继续努力:“那么从另一方面来说,您这样的举动,以及会随之而来的闲言碎语,无疑会让小姐将来在贵族圈中的立足更加艰难。” 柳下一把将领结扔在床上,开始解衬衫的钮扣:“这种事情并不需要她或者你来操心,不会让梳难做是这份关系的最基础。” 执事君看事情已经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向趴在床上闷在枕头下面笑的我:“那么虽然知道这不太可能,还是要问一句,小姐的身体不适么?” 我从枕头堆里爬出来:“不,没有,请不要担心。” 执事君已经调整过来,只是有些无奈地说:“是,那么在下就放心了。不过有这么个主人已经非常让人头疼了,今后还请您不要如此纵容他。” 我在床上坐起来,抓了抓自己已经乱掉的头发:“我尽力,我只能尽力。” 执事君连继续念叨的时间都没有,匆匆吩咐了两句,就回甲板上去了。 我的头发已经乱到不能理了,就索性抽了里面的夹子放下,从床上蹭下来:“我要去卸妆换衣服了。” 转头看柳下,在翻看客房服务的菜单,一边问我:“要吃什么?刚才在那种宴会上什么都没有吃,现在应该饿了吧?”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快要半夜了:“我就不用了,今天穿前一阶段做的衣服都觉得有点紧了。” “怎么,这个时候没有那一整套对身体不好的理论了么?” 我拎着鞋往卫生间走:“不要把男人和女人相提并论,也不要随便把别人拉出来和你做比较。体型和体重一直是个很纠结的问题。” 他合上菜单看我:“你也会在乎这个么?看不出来。” “喂喂这是当然的吧,我怎么说也是个思春的少女阿,请你们不要一直残酷地无视这个事实呃……啊!!” 一下子踩到了不穿高跟鞋就过长的裙摆,整个人往前栽倒。我还没叫完就被他一拉领子往后拎去:“喂不要这样,这种样子怎么可能……啊,你看!”结果重心不稳踉跄地后退两步,他抱着我的腰两人一起跌坐在床边的地毯上。 我把勒得过紧的领子拉松,他从后面伸过手来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脖子:“勒疼了么?抱歉。” 手指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和耳边微微笑着不设防的声音,让我从宴会上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放纵自己靠在他身上。 柳下也没有要起来的意思,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看着落地窗外的夜幕垂下满天繁星。打开的落地窗有潮湿的海风吹进来,撩动着边上的轻纱,扬起一片暧昧。 “美好的夜晚,不是么?”我靠在他的肩上享受着手指的抚摸,他说话的时候,胸口有微微的震动,轻轻的气息吹打在我耳边,“这样美好的夜晚,人生一世能享受多少次?何况还是和这么可爱的小姐一起。” 我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柳下你把我当作小孩子么?以你的立场说出来的恭维话,可信度太低了。” 他丝毫不为所动:“怎么,不这样觉得么?” 我叹了口气:“的确,这样美好的夜晚,浪费在那种宴会上面的话就太奢侈了。不过不要紧么,就这样一直待在我房间里?” “嗯,要是出去给人撞到了会比较尴尬的。虽然我没有什么所谓,也不能让Dieter太头痛。怎么,难道不欢迎我么?” 我连连摇头:“怎么可能,只是还不太习惯而已。被这么温柔小心地对待,感觉人都会变脆弱了。” 他轻轻地笑:“在担心这种东西么。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很脆弱的不是么。女孩子也好,感情也好,生命也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原因,就被改变了,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向天上华丽到奢靡的星星,想起来Obelia那双纯粹到绝望的蓝眼睛,以及那因为被触碰而止不住颤抖的手:“所以那种脆弱的东西,不要执着不就好了么?明知道不能控制,也无力挽回,为什么不能看开呢?沉溺在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的关系里面,为什么还要放纵自己产生那种期待?明明知道,这只会让一切在破灭之后,更加难看,更加不堪。” 柳下轻轻地笑:“所以说还是小孩子,感情本来就是那样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那相比起来,我还是喜欢这种稳固的表面关系。” “真的是只有表面就可以了么?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要急着下定论。”他伸手在我脸上抹了一下,然后把手指送到我面前。手指上承着一根睫毛,他垂下眼来看着我,黑色的眸子里一派温润:“许个愿。” 我盯着他手指看了半天,然后回过头来问:“许什么愿好呢?” 他像受不了一样地笑:“幸福到连愿望都没有的家伙么?” 我一口否定:“不,没有愿望的人生是极致悲摧的。” “这种时候就贪心一点,不管什么愿望都可以。” “就算你这么说,想不出来的时候就是想不出来。” “那么给我决定,你就把这个吹掉。” 我对着他的手指吹了一口气,那睫毛很快飘开,在昏暗的房间里变得不可寻。他的手指却缠上来,描摹着我的唇,然后向上,盖住了我的眼睛。 太体贴,太懂得人心,有时候是一件让人非常纠结的事情。 就好像一切的遮掩和伪装都是徒劳,那么直接地被看到,自己最不愿被人发觉的一面。 可正是因为体贴,他会装作没有发现的样子,依旧是不为所动地,淡淡地温柔地微笑着。 唇被柔软地触碰着,然后是舌头,湿润而温暖,怜惜一般舔舐着:“如何,会讨厌这个愿望么?” 所以说太过温柔,太过体贴,又太懂得人心,实在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睫毛不安似的在他的手心刷过。我环上他的肩,微微张开唇。 五十一 上船的第二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苍穹一片蔚蓝如孩童无忧无虑的眼眸,却实在是噩梦一样的日子。 执事君不断地在外面敲着门:“小姐,准备好了么小姐?已经差不多是时候了。小姐?小姐?恕在下失礼了。” 执事君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抱着胸站在镜子面前左右地看。那是一件白色露肩礼服,长裙摆拖到地,僵硬笔挺的面料,像是小婚纱一样。 他欠了欠身:“真的是十分地动人,看起来您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我抱着胸口不肯放手:“这个会掉下来的,这个绝对会掉下来的。为什么就不能做个带子?” 他笑了:“您在说什么,那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好了,请您把手给我。” 自从Sissy把我收拾好丢弃在这里后,我一直在纠结这个无带礼服,因为是僵硬的质感,无论它怎么剪裁合身,都给我一种在偷偷摸摸往下滑的感觉。要我穿着这种东西昂首挺胸走在红地毯上,怎么可能? 执事君叹气:“只是个简短的仪式,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请您相信我。” 我转头看他:“说到这个执事君,我刚才好像有看到神父走过去。是我眼花吧?看到那个神父绝对是我眼花吧?” 他微微笑着把我的手牵过去:“因为您和Lavin对仪式都没有要求,在下就按照天主教的传统来安排了,主要是出于庄重的考虑。人生第一次的订婚仪式,您也不希望被随便地糊弄过去不是么?” “不,随便的婚约用这么庄重的仪式才是讽刺,这种时候只要糊弄一下就可以了。” 执事君叹了口气:“您真是,就算如此,您也要稍微考虑到,这不论怎么说也是Lavin人生第一次的订婚仪式。在古以色列,经过祝福的订婚仪式,世人就基本公认了这一对恋人为夫妇。当然,在现在已经没有了这种观念。只是走一下过场,让神父祝福订婚戒指,并不需要您的誓言。” 我抓狂了:“走过场?双方家长都不在的情况下走过场,你要我一个人去走红地毯么?还是穿着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的衣服?” 执事君垂下眼睛带着微微的笑:“不,绝对不会掉下来的,在下可以用人格保证。” 我不说话了,就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您这样的态度可真让在下伤心。那么这样吧,在下陪您走下红毯怎么样?” 我更加无言地看着他,欧桑还不够,执事君乃这么想晋级做我老子么? “不,不用了。”我转向镜子继续纠结那礼服,“我一个人走也没有问题的。” 他微微一欠身,然后拉起我带着长手套的手就往外走:“那么一切顾虑都解决了,请您跟我往这边走。” 我脑子里稍稍勾勒了一下当时的场景,神父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对订婚戒指,柳下一身正装地在那里等着,然后下面是分开两边坐得整整齐齐的宾客。顿时我就退缩了,这并不是因为人多害羞或者是心虚的怯场,而是在认识到这是一场牵扯到宗教信仰的仪式。纵然不需要誓言,这种行为仍然是一种亵渎。在我来看,渎神的举动是不会带来好运的。 我往甲板上走去的脚步一步沉过一步,几乎就想拉着栏杆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然而执事君抓着我纹丝不动,一边往前一边说:“就快要到了,小姐。如果您一直这么用力的话,会在手腕上留下印子的。” 我踌躇地看他:“执事君……”然后意识到,不论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现在这种状况。神父、柳下、还有一大堆宾客在等着,婚约者的迟到或许还不能算在失礼的范围里面,可是这种情况下我怎么也不可能说甩手跑掉。毕竟在这大海中的游轮上,我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事实上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自从那天在车里点了头,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柳下的求婚后,我就沦陷在这种丝毫没有退路的境地里了。一路走来所有的事情,不要说没有反抗的余地,甚至连犹豫的权利都没有。 他像是叹气一样微微笑着,拉过我的手扶着我的腰将我送上前去:“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在下都会在这里,所以请您放心。” 这么说着他将我带上甲板,高跟鞋踩上红地毯的那一瞬间,就看到神父面前长身玉立的柳下转过身来看我,微微地笑着,一派温柔期待。 宾客们随着他的动作一起回过头来。执事君放开我的手,将我往前一送,在身后行了个礼。 柳下笑着,向我伸出手来。 我双手交叠在前面,微微垂着眼走在红地毯上。两旁的宾客眼神全部都追着我,短短的距离却好像走了很久,久得让人发慌。直到手被他牵过去,跨上最后一层台阶,站在了神父面前。 神父清瘦而英俊,上了年纪的头发花白,戴了副眼镜,面上是和蔼的笑。他两手一摊,然后开始致词。 “Let us pray, then, for God's blessing to come upon this couple, our brother and sister: that as they await the day of their wedding, they will grow in mutual respect and in their love for one another; that through their companionship and prayer together they will prepare themselves rightly and chastely for marriage.” 爱和尊敬,由宗教之口说出来,是那么的冰冷教条,充斥着理性。而幸福之名,由宗教之口说出来,是那样地确实而可触及,丝毫没有感性,冲动以及疼痛。仿佛只要跟从着,遵守着,恪而律己,它便能领导你去向没有苦痛的幸福彼岸。 我看向神父身后的那一片大海,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片波动起伏,然后发现自己依然清楚地记得Obelia那双蔚蓝而绝望的眼睛。 为什么承诺的救赎只在死后,而不是这个疼痛着的现世? 神父致完词,柳下把小丝绒盒子里的戒指拿出来,套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 直升机轰隆闷响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还没有来得及抬头看,就有花瓣如同雨一般撒下来。坐在下面的宾客竟然也十分给面子地站起来鼓掌,柳下搂着我的腰将我拉向他,然后在面上轻轻地落下一吻。 我勉强地笑了笑,直升机的轰鸣和几乎要让人窒息的花雨,甲板上很快堆起花瓣,连地毯的红色都要被遮掩过去了。船周围的海面上都飘着厚厚的一层,随着海浪涌动,犹如被风吹拂的花田。 宾客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惊叹,诸多侍者上来为他们打起伞,许多小姐夫人依然留恋地,伸出带着精致白手套的手出来,盛着落下的花瓣。 这一整个集装箱份的花瓣,好似一集装箱份的幸福,兜头而来,让人无处可逃。 整个甲板沦陷在花海里,柳下把我揽过去,轻轻拍掉头上和肩上的花瓣:“不觉得这样的场景,比那满天繁星的晚上还要难得么?” 我捻起他肩上的一片花瓣:“这是要把我一生的浪漫和幸福都消耗掉么?” 他抬起我的下巴,凑到几乎可以触及的面前。一双眸子又黑又深,纵然在微微地笑着,却是有什么不可触及的东西,在这一片馨香的花雨中显得愈发冰冷:“还只是开始而已。” 话语的尾音还没有消散,他就吻上来。唇舌触碰的温暖,是心意无法交汇的安慰。 手指夹着的那片黄玫瑰很快飘落到地上的花毯里,分辨不出来。 黄玫瑰的花语:珍重祝福,或是笑着离别。 那么要开始的,会是什么呢。 五十二 花香气浓郁得开时让人窒息的时候,我从柳下身边挣脱开来:“不行了,透不过气来了。” 柳下笑笑:“的确是做得过火了。怎么样,带你去船舷走走么?” 我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什么人在看着我,就抱着胸问柳下:“仪式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么?我想要去换衣服了。” 他点点头:“已经结束了,晚上是烟火晚会,有兴趣么?” 我有些纠结地看着他:“烟火是有兴趣的,不过要是说到正正经经地和这么一帮人一起看烟火的话,如果可以放过我还是算了。” 他笑着抚开落在我头上的花瓣:“那么我让Dieter去安排个隐蔽的位置。”他伸出手来示意我挽上去,“我送你回房间去。” 我指了指甲板的另一头:“不用了,你看Sissy就在那里,我让她送我回去就可以了。”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然后说:“既然如此我就不坚持了,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我猜就是晚上见了。” 我点点头,和他告别后就往Sissy那边走。Sissy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高跟鞋踩在厚厚的花瓣上发滑,我靠向甲板的边缘扶着栏杆走。只是一瞬间转开了视线,再抬眼就看不到Sissy的身影了。 我有些奇怪,本来照理以Sissy的身份就不应该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种场合的,而她刚才还明显是在和哪位来宾在交谈,是认识的其他的什么贵族么? 在甲板上来回搜索了几遍,还是没有看到她,是已经到了船舱里面了么?没有什么所谓,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找到回去的路的。不过到时候谁来给我脱这个礼服阿,我自己连拉链都够不着。 这么想着往船舱里面走的时候,迎面撞上个黑色洋装,顿时推后了一步:“抱歉,失礼了……” 话还没有说完,抬起头来就看到竟然是Obelia。一身黑色的短洋裙和系带高跟靴,笔直的头发上面榜着白色的花边缎带,加上没有表情的精致脸庞,好像是高贵完美的古董洋娃娃。 我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这样子和Obelia之间就有了两步的距离,看到她的头发和短裙被海风吹得飘扬起来。我想起来Sissy给过我的警告,又后退一步:“抱歉,失陪了。” 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却馨甜的香味,甜美纯净到好像第一个吻那样的感觉。然后被人从后面把手一拉,出乎意料的大力气,一下子将我整个人甩翻过来,靠在栏杆上。 她依然抓着我的手腕,像是被那冰冷的手指冻到,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走了几步过来,开口说话:“您见过我,不是么?” 的确,在那山上见过,我点了点头。 她在半步外站定,然后对我说:“您面对着这么多陌生的人,却记住了我的脸。不,与其说记住,不如说是无法忘记吧?”她这样说着,面部却完全没有变化,定格在洋娃娃一般淡漠而惹人怜爱的表情,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像玻璃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并不需要什么解释,在意自己未婚夫以前的女人,这完全是人之常情。然而您却没有像通常的那样,对我有排斥。却只是这样地看着我,用您那双栗色的眸子,怜悯一般地看着我。就在我向您的未婚夫索要最后的温柔的时候,即使我做出那样失礼的举动,您依然只是这样看着。怜悯是最恶劣的,比嫉妒或者是不屑的炫耀更让人受不了。”Obelia这么说着,把手伸向我的脸,做出那种不知道是要抓住还是要抚摸的姿势。 我沿着栏杆往后退,开口说话:“那不是怜悯,我并不认为自己在任何方面有资格来怜悯你。” Obelia步步跟着我,已经收回了手去,刚才还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眸子里,突然浮现出来哀伤的神色:“即使这是因为父亲的利益而开始的关系,Lavin大人却一直十分地温柔体贴,我也因此而感激着。从来没有担心过就会这样子结束,毕竟拥有着情妇的贵族绝对不在少数。Lavin大人是那样的温柔,从一开始就提醒过我,如果发觉我开始沉沦,就会立刻中断这种关系。而我一开始就是自愿的。女孩子会自愿地对什么样的人张开自己的腿,相信您也不会不了解。然而我却不能让这份心意传达给他,担忧着他会察觉而中断这种关系,开始在意自己的表情、眼神、微笑。做出不自然的样子,做出僵硬的样子,把心中因为被温柔地对待而感到的欣喜,一层一层地掩盖起来。然而盖得太深,藏得太久,竟然在他要离去的时候,才发现无论是眼泪还是话语都干涸了,连挽留的姿势也做不出来。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让他知道,他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如何的重要。” Obelia这么说着,语气和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蔚蓝的眼睛却像是承载不了那种悲伤,不断地溢出泪水,顺着她在阳光下白到透明的肌肤流下来,源源不绝。 她冰冷的手指触到我的脸,像是吸走了我的勇气一般,让我无法逃离:“让他知道又能怎么样呢,这种男人一旦离开,是绝对不会回头的。” “这种事情不用您说,我也很清楚。我并不奢望Lavin大人能改变心意,只是需要……”她有些哽咽,因为流泪的关系,却依旧丝毫没有表情,“我只是需要,传达自己的这份心意。纵然一切都不能挽回,只是需要他用短短的一瞬间来体会我的心意。那一瞬将成为我,成为我这渺小而无望的爱情的墓碑。”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脑子里如此地叫嚣着,我却没有力气挣脱开她滑到我脖子上的冰凉的手指。腰紧紧抵着栏杆,提醒着我一步之外就是无边无底的大海,我却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开导。 绝望的,不曾被发觉过的爱情,就像还未出生就已夭折的孩子,脆弱的言语如何能抚慰。 所以说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将人生那么多的重量都寄托在这种脆弱而肤浅的感情上面?这种被化学物质所支配着,不知因什么而起,也不知因什么消退的感情。这种情淡过后,甚至让人连一句为什么都无法问出口的关系。既然相信并憧憬着它的美好,为什么就不能看到那稍纵即逝的悲哀? 她凑过来:“又是这个怜悯的眼神,请您不要这样看我。或者是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和Lavin大人有婚约的,并不是深爱着他的任何一个人,而是您呢?” 我直直地看着她:“你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这种事情就好象你生在贵族家而我是生在庶民家里一样,绝对而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你所追求的感情是一种丝毫不讲道理的事情。” 她的手已经变成一种掐着我的脖子的姿势,感觉到那种力道的不对劲,我开始往甲板上扫打算求救。 刚刚被她逼着连连后退的时候,和甲板拉开了一段距离,而且在柳下离开后,很多宾客跟着散了,现在零零散散的,最近的地方有人在靠着栏杆抽烟。 抽烟?那个是Denes,是Denes吧?还没叫出口,声音就被她卡死在喉咙里了,那苍白而纤细的手指爆发出来让人害怕的力量,卡着我的喉咙要将我推过栏杆。 风吹起她的头发飘散在空中模糊了视线,和那张僵硬的没有表情的脸相得益彰的,是她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声音:“我并不是嫉妒您的幸福,只不过是这份微小的爱情的最后期望。” 五十三 幸福个毛阿幸福!我彻底完全地没有要在这里被你掐的立场! Obelia很明显不是要掐死我,而是要推我到海里面去。用整个身子的力量都倾上来,我的上半身已经被压得向后弯过了栏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了,这时候去拉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也无济于事了。我张口想叫Denes,但是因为声带和气管被压迫着,吐出来的气若游丝连自己都听不见。只能曲起手肘来,狠狠地去撞她的脸。 Obelia小姐明显没有想到我会这样,一瞬间动摇,我甩开她的手就开始跑。一边跑一边庆幸着,O酱你的梦想是崇高美好的,意志也是坚定不移的,可惜实施起暴力来经验不足,一个折扣打下来就没什么杀伤力了。 我得意过头了,然后又是一脚踩到前裙摆,大叫着立扑在甲板上。 Obelia追上来拉住我礼服的后面,我大喊:“不要拉,会掉下来的!” 她显然不能体会我对服装质量的担忧,拉着后面把我压到栏杆上。刚才两声大叫已经引起甲板上的人的注意,余光看到似乎有人往这边跑过来,我心里一喜,有救了。 这个喜得太早了,因为Obelia显然也看到有人跑过来,孤注一掷地从后面抱住我,往栏杆的那一面翻过去。 殉情可不是我的菜,何况还是跟婚约者以前的女人一起去死。开什么玩笑,还有那么多的人等着我去爱等着我去萌,我可不要为了一点破烂的感情问题死在这里。奇Qīsuū.сom书何况这还不是我的感情问题! 已经撑不住后面Obelia压上来的重量,我索性伸手抓紧了栏杆,顺着她的力道一个前翻,把她撞下去后自己抓着栏杆吊在游轮的外侧。 Obelia看上去面部表情那么僵硬,身手却不迟钝到哪里去,居然还一手抓住了我的脚腕,就那样吊在我下面。 喂喂喂,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锻炼了,怎么可能吊得住两个人。抓着栏杆的手指已经受不了开始松了往下滑,我赶紧大声地问她:“你会游泳吧?” 这种情况下面当然听不见她的回答,我就继续说:“现在船停着,你也会游泳,还有那么多人来救。没有关系的,你就下去泡下水吧,泡泡水也正好冷静冷静你的脑子,看看你所谓的爱情值不值得你去死。”这么说着我开始踢她抓在我脚腕上的手,可是那力道像鬼一样,一点都不松开,我要是有这种力道能抓得住栏杆就好了。 踢不开她,上面的手也快要吊不住了,我只能扯开嗓子喊:“救命啊!!!” 尾音还没叫完,就听到有人在边上的声音:“不要叫,声音难听死了。” 猛地转过头去,居然是那个淡发色的小孩,跪下来抓住我的手腕:“喂,没事了。” 我松了一口气,转头去对着吊在下面的Obelia说:“没有事情了,已经有人来……”话还没有说完,我的高跟鞋滑下去正好砸在她脸上,然后拉着我脚腕的手一松,就只能看到个黑色的身影笔直地掉下去,落入还飘着一层花的海面,迅速不见了。 …… 小孩有些为难地拉着我的手,好像在看从哪个角度把我拉上去比较合适,一边不耐烦地对我说:“把手放开,不要抓着栏杆了。Obelia呢?刚才还看见Obelia和你在一起的。” …… 我看了看下面被花遮蔽了的海面,然后转头大喊:“Obelia掉下去了,她没有抓住掉下去了,就差那么一点。” 小孩有些吃力地拉着我:“好了不要喊了,Obelia是会游泳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厄……你好重……” “是这套衣服重不是我!你抓住我了么?” “抓住了,你放开栏杆。” “真的抓住了?” 小孩毛了:“你到底要不要我救?” 有的选择的话我怎么可能要你来救。把这句话默默地咽回肚子里:“那我放手了,你抓好阿。” “快一点,啰嗦死了。” “我不会游泳,一放手这命可都在你手里了阿。” “你怎么这么多话,我都说过已经抓紧了……厄……”小孩脚下一滑,身体撞在栏杆上,顿时手一松,我就顺着滑下去了。 傻了一秒,然后看着挂在栏杆上也傻了的淡发色小孩的身影越来越远,我抓狂了:“你这也叫抓好了阿阿阿阿阿!!!!” 下一秒钟背部狠狠地撞入了水里,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水中翻滚的泡沫,还有咕噜咕噜的声音。 镇定一点,镇定一点,怎么说我还能闷头游水二十米的,人生那么美好我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协调了手脚想要往上去,鼻腔和肺里面都因为呛了水而火燎一般地疼,海面上浮着厚厚的一层花瓣,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射进来。 礼服吸足了水,变得像铅一样重,好像无数双手一样把我往海底拉,怎么也摆脱不掉。肺里的氧气已经消耗殆尽了,好难受,好难受。 难道说真的要死在这里? 因为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一个人死在这冰冷漆黑的海底? 我不要,我不要!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却被沉重的礼服不断地拖向海底。海水刺痛着双眼,看着海面的光线一点一点地远去,比窒息更痛苦更可怕的绝望汹涌而来。 嗵得一声有什么入水来,撞破那一层花毯,带下来一束光。 还在水里胡乱地挣扎,被人一拉手臂,顿时不管不顾地攀上去。那个人把我一翻,从后面拦腰抱住,然后想要带我上水面。 可是礼服太沉了,无论怎么样两个人都上不去,我快要窒息了,开始用力地挣扎要从那人的手里出来。他紧紧地抱着我,然后伸手将背后的拉链往下一拉,整条礼服顿时沉了下去,我从里面挣脱出来宛若新生一般,很快就被他带着上了水面。 出水到一半我就忍不住大口地吸气,又呛了一下,不断地呕水,咳得快要死过去了一样。 他从后面抱着我,也在喘气,伸手仰着我的头压在他的肩膀上:“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我还在死命地喘气,靠在他的肩膀上,看到的只有一片蓝天,蔚蓝澄澈,是人间的颜色。 还活着,还活着,真好。 五十四 然后想起来:“Obelia呢?Obelia也掉下来了!” 身后的人回答我:“她不要紧,你没有事情吧?” 我点点头,然后想他不一定看得见,就说:“嗯,我还好,现在好了。”听着他的声音猜,“执事君?” 他恩了声,然后把我翻过来,面对着抱在怀里。 灌了一肚子的海水,即使被他这么用力地抱着,仍然有着溺水的错觉。那种沉在水里完全无力的感觉,像攫取了这个身体所有的力量和勇气,不断地抖着。 他带着我往船边上游,一手撩起我乱得一塌糊涂的头发,抚摸着我的脸:“没有事了,您不用担心,不会有事了。” 我用力地点头,可是浑身抖得连那点头的动作都看不出来了。 执事君看上去是脱了外套就跳下来的,身上还是衬衣,一头黑发湿润地柔软发亮。蓝灰色的眸子里面眼神那么直接,完全没有平时那种镇定而一丝不乱的样子,却立刻就转过了头去,只是紧紧地抱住我,向着船上扔下来的救生梯游过去。 喘气既吃力又痛,他勒在我腰上的手也是。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的礼服被一下子脱掉了,现在身上除了条内裤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就这样,基本是□着被执事君抱在怀里。 即使认识到这个事实也没有什么感觉,比起刚才差点呛死在海里的一瞬间,我对什么都没有所谓了。 船上扔了块毯子下来,执事君把我一卷包起来。那一瞬间他的手一松,感觉到身体往下一沉,我惊叫着缠到他身上去,贴得紧紧得一丝不放。 他抚慰我:“在下已经抓住您了,没有关系,不会放您下去的。” 我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任他抱着我拉上救生梯,船上的人开始把我们拉上去。 一出水被海风一吹,冰凉的感觉从骨子里透出来,惊魂未定地又开始抖,使劲地贴在他身上。冰冷潮湿的衬衫被温暖后,透过来里面身体的暖意。温暖有力的肩膀,像是天堂一样美好而令人安心的地方。 他对我说话,似乎恢复到平常的温润的声音,却没有一丝丝惯常的笑意:“抱歉,在下实在不该让您离开视线的。真的是万分抱歉。” 言语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潮湿冰冷的身体还不断提醒着我刚才擦肩而过的死亡,以及那不断地被拉向海底的绝望。只有被用力地抱着,才能感觉到温暖,还有安全。我摇摇头只紧紧地抱着他,不说话。 被拉上甲板后看到已经聚集的一群人,Sissy立刻拿着毛毯上来给执事君,然后一副要接我过去的样子。 执事君只是抱着我穿过去:“拿替换的衣服过来。”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抱着他的肩了,只能任由他把我横抱起来。耳朵里还有水和泡沫咕噜咕噜的回响,和着旁边人说话模糊的声音,让我头疼地想要躲到他的怀里去。转眼的时候,却看到在几步外的地方跪着一身黑色泡泡裙的Obelia正在呕水,再边上是湿淋淋的淡发色小孩,也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瘫坐在地上。而和这狼狈的一幕格格不入的,是Obelia那个高傲的表妹,Q小姐。像是孪生姐妹一样穿着淡色花纹的洋裙,撑着满是花边的阳伞,一双高系带的靴子,冷冷地站在Obelia不远的地方,从上向下看着她。 执事君抱着我把我的头往他肩上靠,很快地穿过人群走下了甲板,没有过多少时间就听到他有些粗鲁地推开门,一直往里走到卧室里,把我放在床上。 他从橱里拿出干的毯子来盖在我身上,然后把那已经全部湿了的毯子拿走,搭在手上:“等一下Sissy就会拿干净的衣服来,带您去沐浴。” 明明头发和衣服都还在往下面滴滴答答地淌水,却像是已经恢复到完全和平常没有差的样子。动作身姿一丝不苟,而话语里却还没有那种轻松的笑意,眼睛也垂下来,并不与我对视。 这么说着的时候就听到有人敲门,执事君转身要走,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衬衫湿腻的触感让我有一瞬间的犹豫,他蓝灰色的眸子由上向下看着我,直接地、沉默地,英俊的脸上一派严肃,丝毫没有笑意。那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表情。 犹豫的一瞬间,纠缠在他衬衫上的手指一松,手臂就这样无力地垂了下来。执事君微微闭了闭眼睛,笑了下,立刻就像回复到了平常一般的样子,单膝跪在床边替我拉上毯子:“今天的事情,在下实在是太过失礼了。不过的确是因为当时情况所迫,希望您能谅解。在下向您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所以请您安下心来。” 他开门让Sissy进来,她直扑床头一把抱住我:“真是悲剧,我们怎么会这么大意。” 她的波涛汹涌很快治愈了我,一边挣扎出来一边说:“不,还不是。要是和O酱一起死了,那才是悲剧。” Sissy笑出来:“看来您已经缓过来了不是么。那么请让我带您去沐浴,可不能让您一直是这种狼狈的样子。” 执事君告退了去换衣服,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狼狈和刚才没穿衣服被他抱着的尴尬,微微理了理头发到耳后:“执事君,那个……今天要谢谢你。” 他笑了笑,行了个礼:“您在说什么,这是在下的职责所在不是么。何况让您置身那种境地,本来就是在下的失职,如此说来应该是在下向您道歉才是。” 我完全不在这种虚与委蛇的状态下面,也没有争论,只是微微一点头,就让Sissy扶着我往浴室里走。 裹着毯子看着她帮我放热水的时候,忍不住问:“Sissy我刚刚差点溺水,你觉得现在泡澡是个好主意么?” 她帮我试着水温,点起蜡烛,放入香薰的东西:“我不认为您现在有力气挺过一场淋浴。您现在需要的是热水澡,热可可,还有能放松身体的按摩。而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让您的身体停止这样的颤抖。” 裹着毯子也不能给我任何暖意了,水才放了小半浴缸不到,我就问Sissy能不能进去。 Sissy帮我拿开毯子,脱掉身上仅剩的一条内裤,跨入热水里。 她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您不这么用力地抱着浴缸的边也没有问题,我保证您在这里是不可能溺水的。” 我无视她的发言,只是说:“那个,刚才执事君把我放在床上的时候,把床单和枕头都弄湿了。” “那个您不用担心,我已经让船上的佣人来换了。”这么说着就听到敲打浴室的门的声音,她在我手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我失陪一下。” 五十五 这个浴室间并不大,所以他们站在门口说话的声音,我在浴缸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听得出来人是柳下,声音却和平时不一样,既不是冷淡也不是温柔,而是压得低低的,上来就直接问:“她在哪里?” 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好像强压着不快和怒火一样。本来还探着头想偷听的我立刻往浴缸里面一缩,动作间激起来一片水花。 Sissy似乎回头看了眼,然后笑着说:“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喝了些海水。不过您这样一副可怕的样子去见她可是不行的,小姐今天已经受了足够的惊吓了。” 她这么说着一边关上门,两个人的声音就变得细微而模糊不清,听不到是在说什么了。 水温微微有些高,好像要把我最后一丝力气都从身体里蒸发出来一样。在浴缸里躺正了之后抬头看着凝结了雾气的天花板,旁边的蜡烛摇曳着暧昧的光。 不一会儿就有人开门进来了,我转头看过去,是Sissy。 她关上门舒了口气,我不禁问:“Lavin回去了么?” “不,Lavin大人似乎没有看见您没事的样子不会放心,现在正坐在外面喝咖啡。”她从架子上拿起一件浴袍张开等着我,“那么您也差不多该起来了,这样的水温再泡下去会头晕的。” 我穿着浴袍坐在那里让Sissy给我吹头发,心里稍稍有些担忧。在说起来是很重要的订婚仪式上面出现了这种近似丑闻的事情,柳下会是什么反应?就连救我起来的执事君也看上去微微有些反常的样子。 “那个,Sissy。”我开口叫她。 “是的小姐,什么事情?” “那个,Lavin看上去好像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Sissy叹了口气:“何止是心情不好,连我刚才都被训斥了一顿,想起来真是让人胆寒。” “是因为我落下海这件事情么?” “是的。当时Lavin大人似乎是被XXXX先生邀请了去喝下午茶并谈论些事情的,待在船舱里竟然没有听到一点甲板上的动静,等到被告知的时候,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似乎非常地震怒呢,真是让人怀念,上一次看到Lavin大人这种样子已经是多少年前了。” “Sissy你不要这样一副感心的样子。是不是因为我的原因?明明都已经提醒过我要当心的,还发生了这种事情,当时我要是叫住你或者是跟着执事君就好了。那个,我等一下会去道歉的,可是这个事情的主要责任还是在Obelia不是么?” Sissy叹了口气:“请您不要这么说了,不,等下见到Lavin大人请您千万不要这么说,只是会火上浇油而已。” 我惊诧地看着她,不是说柳下已经不搭理O酱了,这时候还会维护她么? Sissy帮我吹干了头发后拿出衣服来给我换上,一边问:“您认为Lavin大人为什么会生气?” “难道不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情我掉下了海么?” Sissy笑着继续问:“那么让我换一种说法,您认为Lavin大人是在生谁的气呢?” 我手指头还没有伸出来,就被一把抓住。Sissy笑着看我:“真是的,该怎么说您呢,再这样下去可是不行的,也要稍微有些自觉了。” 她一边帮我披上衣服一边说:“这种事情由我说来太过失礼了,不过等下见到Lavin大人,还请您千万不要说出任何有歉意的话。您只是这一场事故的受害者而已。” “虽然是这样,就算是交通事故,当时看到Obelia没有拔腿就跑的我也起码有百分之二十的责任……” “不,不要那样想,请您作为一名正常的二十岁女生,在受到伤害和惊吓之后,哭泣着奔跑到未婚夫的怀抱里去寻找安慰。” 我无言地看着她,Sissy也稍稍转过头去:“好吧,这样的要求似乎过火了一点,不过您就算沉默不言也比道歉来的好。虽然事情的责任在我与Dieter大人,被责备是无可厚非的,主人强势的态度和严厉的词语也会让我心跳微微加速,可是Lavin大人的火气还是让人有些吃不消。您只要不再激怒他就可以了。” 这么说着她就要把我往外面推,可是我被她说了这么一通话之后,对于出浴室的门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抓住墙壁的边缘不放手:“你说的这么如临大敌,我根本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说什么话了。” 她来掰我的手指:“您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希望您有正常少女一般的反应,这并不是过分的请求。” 我摇头:“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正常,我怎么会知道你们所谓的正常是什么。” Sissy根本不吃我这套,立刻上前把门拉开了,然后站在门口说:“来小姐,请往这边。” 我郁郁地放手走出来,立刻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柳下站起来向我这边走,旁边的Sissy一礼:“那么请容我告退。” 视线还没来得及跟上她,就被柳下拉了过去,一手按在额头上,然后抬起脸来细细地看。 说实话我的脸可经不起这么仔细地看,于是连连要推开他:“那个,我已经没事了,完全没事了。” 这话完全不是骗人,劫后余生的那一点点小忧郁小情调小感慨,被Sissy冲刷地一点不剩,现在浑身就只有疲惫的感觉而已了。 要推开他的身子却推不动,抬头看,他一双眸子深黑,并不像Sissy所说的那样有暴怒的颜色。只是一扫平时的温柔或者冷淡,皱着眉头那么直接地看着我,好像看穿我这一层安然无事的外表,看到我那还是一副狼狈瑟瑟发抖的样子。 他垂下眼去说了声:“抱歉。”然后坐回了沙发里。 我连连摆手:“已经没有关系了,真的。并不是需要你特别道歉的事情。” 他把旁边的杯子端给我:“热可可是么?” 我点点头,也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来喝。 柳下喝的还是和平常一样的清咖,一种浓郁醇苦的香味。曾经多少次被这种香味吸引了去尝试,我那被甜食惯坏的味蕾却实在受不了咖啡的味道。可是过不了多久,当大脑遗忘了那种苦涩,再次闻到这种香味的时候却又会被勾引而跃跃欲试。 只是一杯小小的咖啡而已,就经常能让我纠结,然后不论是喝还是不喝,似乎都会让我后悔。 而像Obelia那样的感情呢?那样的勇气、牺牲和付出都无法得到回报的感情,连自己也非常清楚地知道是无法挽回的事情,为什么能够孤注一掷地抱着我跳下海去。 不能理解,我完全不能理解。 五十六 足够的糖分下去弥补了身体的空虚,神经刚要放松下来,转头就看到柳下那样子地看着我,面上既没有笑也没有不满,仿佛在思索的样子。 我被看得有点毛,往沙发里面缩了缩:“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不对么?” 他把咖啡的杯子放下来,专心致志地看着我:“虽然这件事情也必须要和你说清楚,但是我感觉问题的根本还不在这个地方。去看红叶的时候我曾经对你说过,我并不是以随便的心情来对待这场婚约的,你还记得么?” 这种时候就算不记得也不能说出来,我很乖地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看着我,有一点那种熟悉的味道回来了:“虽然不能指望你用同样的心情来回应,只是希望坦诚相待,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吧?” 的确,我又点了点头。 他接着说:“那么首先从沟通开始,我感觉似乎有必要帮助你认识清楚你现在的立场。” 我微微有些不安了:“怎么,是我什么事情做的不对么?” “不,恰恰相反,是我没有做到位。”他微微向后靠在沙发里,依旧还是直直地看着我,有一种开诚布公的意味,“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能让你意识到我需要对你负责,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我的失职不是么。” “负责?对我?”完全意料之外的对话让我傻了,继续重复了一遍,“对我负责?我所理解的是你的那种意思么?” 他的手伸过来拨开我额前的发:“强硬地把你从你原来的生活里剥离,几乎是拖着你进入了这个圈子,掀翻了你原来世界的所有常理,给你安上未婚妻的名号,还让你遇到了这种事情。你觉得这世界上如果我不该对你负责的话,谁该对你负责?” 这种公正而公开的谈话,像突然触动了我警觉的开关一样,给我危险的感觉。特别是当他的脸就在离我咫尺的地方,而他的手指还在拨弄着我的头发。 一切只要未被戳穿,只要没有被挑明,不管再怎么离谱而不合常规,面子上都还可以过得去。 这是维系着我和我原来世界的唯一纽带,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从一个格格不入局外人的立场,来看待这一切。 只要这样,不管怎么离奇,也不管怎么过分,对我的触动都是少而无力的。 只要这样,我还能维系我原来的身份,我自己的立场,我的观念,还有我对未来的打算。这整个的一切,我的人生。 然而他现在在这里想要告诉我,不是这样的,我把自己看待成这样独立的个体,这样置身事外,是不对的。因为我早已经陷入这一场闹剧,现在想要全身而退,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不可以,这是我唯一一条不能被触碰的底线。 于是我忘记了Sissy的忠告:“是在说今天我掉下海的事情么?那个也不能说完全不是我的责任,毕竟被Sissy警告在先,没有注意到危险是我的不对。当时如果我再小心一点,这种事情是完全不会发生的,所以说真的没有什么特别需要道歉的事……”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他眉头一皱,坐回到沙发里:“我在说的就是这个。” “是指什么?” “你认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也只需要自己负责。对他人完全没有期待,也没有信任。” 像是在和占尽了上风的心理导师谈话,话题已经被诱导着朝我完全不愿意的地方飞奔过去了。而我真的没有心力在这时候来做这种攻防战一样的事情,更何况已经被戳到了几块痛处,现在即使是做出失礼的事情我也不愿意再让这种话题延续下去了。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抱歉,我现在实在没有谈论这种话题的力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去睡一觉,理一下脑子。” 他微微一笑,像是预料到我这种反应一样,也站起身来:“没有关系,我也并没有指望能连夜之间的改变,而只是想借此机会告诉你一些东西而已。” 我站住身看着他,连自己都知道现在肯定是一副防备的样子。明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这种样子,然而他看到了却是淡然而全不在意:“我只想告诉你,这次的事情责任全部在我,而我非常抱歉,你并没有任何做错的地方。只是希望你能注意到我对你的责任,并且不要那么冷淡,如果对事情和对你的感觉一无所知的话,我是无法履行我的义务的。” 我抓着沙发的背,感觉不自然地微微缩起肩膀,小心地遵循着他的逻辑回答:“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认为我已经有能够对自己的事情负责的能力。” “那是在你原来的生活里面。”柳下一下子戳到了我最不愿意谈的地方,“的确相对于同龄人来说,你的乖巧、懂事和独立值得称赞,甚至让你引以为傲,这是我可以理解的。然而你也该意识到现在的情形已经和你原来的生活差了太远了不是么?应该意识到,你人生的一部分重量,已经转到了我的身上,而我有着保护你的义务和责任。你的懂事和体贴在这里,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今天Obelia的事情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我能够理解你在这种环境里自然产生的排斥和自我保护,但是一成不变是行不通的,也该是时候稍微尝试着相信我了。因为我是这里,和你完全没有利益冲突的唯一一个人。” 他走过来抚过我的头发:“我实在不该在这种时候还对你说这种话不是么。可是换了个时间地点的话,恐怕连让你听完都不可能,从刚才的事情你也因该知道了,我所说的是正确的。好好想一下罢,就像我说的,我并不期望着连夜之间的变化,你不需要有什么压力。” 我没有能给他回复,顿了半晌,也只能礼节性地说了句:“抱歉。” 他在额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就像个优秀而满怀宠爱的兄长:“我已经说过了,你完全没有道歉的必要。而真正需要的东西,我是不会接受道歉这两个字的。现在暂时就到这里,你也一定很累了,先睡一会儿,我晚些再来看你。” 看着他走出去,在身后轻轻地带上了门。 我知道他是对的。这样的情况和趋势,我这样固步自封的形式是维持不了多久的,因为我很清楚自己没有坚强到能够独自面对他们这个圈子的光怪陆离,也没有手段来保证自己的周全。而他不论是从立场、头衔还是道义上来说,都应该对我负责。 然而就如我知道他所说的是对的一样,Obelia那双绝望的蓝色的眼睛像鬼魂一样在我的脑里挥之不去。而这一刻我终于体会到了,我对她的感情既不是怜悯也不是憎恶,而是恐惧,对那简直是自己可以预见的未来的恐惧。 曾经沧海、除却巫山,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的话。我是憧憬着优越的工作和张力的生活,并在此上有着些微野心的人。或许幸运的话能够碰上一段感情,然后是家庭。我对人生的规划向来是充满了条理和可行性,那种一步一步努力和付出,就能确实地—即使是打个折扣—得到回报。 柳下不是这样的,他来势汹汹,而且毫不留情。 而我已经看到过了,卸下防备任他的温柔冲刷的下场。 五十七(一) 柳下走了之后,我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仰着头看一片蔚蓝的天,好似孩童无忧无虑的眼眸。 仔细想的话,我对柳下似乎有着一种微妙的恐惧感,而正是这种恐惧感演变成了距离。为什么呢,如果只是因为不了解的话,我对执事君,对Sissy,还有对Denes了解得甚至更少。如果说是因为本能地害怕那种诱人的温柔的话,执事君不是更变本加厉么。 大概是因为实在搞不懂这个人吧,不知道他的眼睛在看向哪里。这样优秀到几乎没有瑕疵的人,会是在关注着什么,渴望着什么,又追求什么呢?无法理解一个人的欲望,就不知道他的动机,于是在这之中就会难以抑制地产生陌生的恐惧。 或许如他所说,我也客套疏离地过分了,毕竟是被这么小心而温柔地对待着。 那么注意着稍微改变一下态度吧,他也说过,他是和我完全没有利益冲突的。 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所有人当中,他是唯一一个和我没有利益冲突的人。那么执事君呢?Sissy呢?难道他们和我会有矛盾么? 真的这么想起来,我最疏远的人似乎就是柳下了,总是在他面前中规中矩一点不敢冒失。看来我是真的有些怕他的。 下次,下次见面的时候要注意了。这么想着,我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被人喊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的灯光柔和地照着,尽心尽力地营造暧昧的氛围。 我揉揉眼睁开来,就看到柳下蹲在沙发前轻轻地摇我的肩:“都说了不要睡在这里,毯子又掉下来了,一刻不看着你都不行么?要开始放烟火了,要不要去我的房间看?” “啊……”我揉揉眼,看了看他,对付地给了他声响:“嗯……”然后闭上眼往沙发里面蹭了蹭。 他微微笑了声也没有说话了,把我连着毯子抱起来。 被裹着放在他露台的藤椅上的时候,我所有的睡意都被颠掉了。揉揉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才揪着毯子清醒过来。 执事君站在一旁帮柳下倒咖啡,一边对我说:“小姐醒了么?您错过了晚餐,需要我为您准备些什么?” 我摸摸干瘪的肚子,才想起来自己基本上一天都没有吃什么,除了一肚子的海水。“那个,我要海鲜牛排加上主厨沙拉,奶油凯撒的酱。今天有汤么?” “牡蛎或者豌豆汤。” “呃,都没有什么兴趣呢。那我还是要甜点好了,执事君你随便给我配个甜点,我要巧克力就是。” 执事君笑着在旁边微微一礼:“是,您今天似乎特别有胃口呢。” 我点点头:“我活下来太有成就感了,用一顿丰盛的晚餐和烟火来结束再完美不过了。执事君,就算这么感心地称赞女孩子胃口好,也很少有人会高兴的。” 执事君完全不在乎地笑着一礼:“是,那么在下这就去通知主厨,请您稍等。” 柳下坐在藤椅的另一端问我:“喝茶么?Dieter泡的红茶。” 我点点头:“好啊。”然后接过他给我倒的茶,加入牛奶和糖,“你们都吃过了么?” 他微微笑了笑:“吃过很久了。我还去叫过你一次,不过你完全不理我,连眼睛都没有睁就转向里面继续睡了。” 我装作没有听到端起奶茶来喝。夜里的海风轻轻抚上来,有一点微凉的感觉。我拉紧了身上的毯子,看向天上,有大片大片的云纠缠,遮去了一部分的星星。然而新月在薄薄的云层后面微微露出头,渲得一片银辉。 “又是个美妙的夜晚不是么?”我主动和他说话。 一切的确如柳下所说的那样,要我连夜之间改变也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么就从最基本的开始好了,交谈能够让彼此了解拉近距离。 他坐到我身边来和我一起眺望那夜空:“今夜只会变得更加美好。” 随着他的尾音第一支烟火带着尖哨冲上了夜空,发光的尾部照亮一条残留的烟,当升至最高点的时候一顿,像是凝结了整个世界压抑的沉默,然后轰然炸开,第一波的黄金火焰飞散开来,然后又一次的爆响,变成更细密的光线,如黄金急雨一般纷落下来。 这一支烟火犹如乐章的序曲,很快几支烟火追随而上,不断的爆破和湮灭的吡啵声,和空气里硫磺的味道,都随着那漫天艳丽的烟火扑面而来。漆黑的海面真实而热切地回应着天空上的盛宴,倒映出来的绚丽的痕迹,好像把这一幕的奢靡加了一倍。 他抚摸着咖啡的杯口一边仰头看天上的烟火,那些瞬间明灭的彩色光勾勒出他脸的轮廓,还有从脖子一直延伸到锁骨上的阴影。那双漆黑的眸子如同海面一样,忠实地倒映出天上的胜景,当那些烟火以缩小的比例在他的眼睛里绽开的时候,那一瞬间的温情如同烟花一样寂寞短暂到让人心痛。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觉得有钱真不是件坏事,不是么?” 我转过头去看着天上不断黯淡而去,又不断地升起炸开的烟火:“你这种说法让我这个穷人情何以堪?” 一刻钟过去,烟火完全没有黯淡下来的迹象,相反的整个天空像是一副被泼上了浓烈的油彩,并被一层一层覆盖的油画。不间断的强烈的光线和色彩撕开了黑暗,像是尖叫一样的华美绚丽。我禁不住感叹:“天,到底准备了多少烟火?这样连人鱼都要能够引来了。” 柳下笑起来:“真的看到的话,你会要抓起来养么?” “看吧,要是长得跟怪兽一样我就敬谢不敏了。对了,你会相信有人鱼么?” “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说没有不是么。这样大这样深的地方,有什么我都不会奇怪的。” “咦……”我好奇地看着他,真是让人意外地有童心有接受性,“那么你相信有圣诞老人么?” 他笑出来:“抱歉,对于胖老头能带着一袋礼物挤下烟囱这种事情,我从一开始就不能接受。” “从来没有相信过?从小时候开始就是?” 他点点头:“似乎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理性占上风。” 我惋惜:“阿,刚才还想说你出乎意料地有童心,现在看来你小时候说不定是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小孩。” 他笑了一下,似乎想了想什么:“能够这么说吧。那时候什么人都不愿意相信,也不愿意交谈,除了和小Cadence。” 我听到这个名字有点吃惊:“Cadence小姐?你们是一起长大的么?” “嗯,一直到她懂事到能够理解我母亲的身份为止。” 五十七(二) 他的语调还是和平常一样,没有动摇的感觉,我却忍不住说:“抱歉。” 柳下抚了抚我的头发:“并没有什么要抱歉的事情,交谈是相互了解的第一步,我除了你也没有什么别的人能说这些事情了。”然后他转向去看海面,“刚才在说什么,人鱼?” 我点点头:“故事不是这样的么,满了十五岁第一次浮上海面的小美人鱼,被一艘正在举行生日宴会的船吸引过去,然后就爱上了船上的王子。” 还没说完他就微微笑出来,我自己也有点起鸡皮疙瘩,因而不满地转头看他:“怎么了,有异议么?” 他摇摇头:“不,没有。你继续。” “都被你这样子笑过了,我怎么可能继续。反正故事你也知道的。”我闷闷地喝着红茶。 他揉着我的头发:“抱歉,对于这种一见钟情的童话我一向没有什么热情。” 我把茶杯放下来:“也不能这么说的。” 他似乎有了点兴趣:“嗯?” 我看着那倒映着烟火一片绚烂,如同被泼洒了油彩的海面:“故事里面说,小人鱼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憧憬大海上面的世界,所以与其说她对王子一见钟情,我更认为王子是一种隐喻,透过那个人的血肉之躯,人鱼想要拥抱的应该是这个绚丽疯狂的世界。”我叹了口气,“至少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直到看到人鱼无法下手切开王子的脖子以换回自己的鱼尾,最后变成了海上的泡沫为止。那个时候应该是爱情了吧,不管是对王子还是对那个世界。总感觉安徒生写故事的笔调很奇怪,冷冰冰的。不知道为什么人们能把他的故事改编成浪漫的电影,明明都是本能和欲望,一点没有对爱情的描写的。都是既扭曲又绝望的故事。” 他笑了下:“很多童话都是从当地童谣和异教神话改编过来的,不过似乎家长越来越希望能够保持自己孩子的天真,这些床头故事的结局相对的就都演变成永远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我有几本相关方面很有意思的书,有空的话我找出来给你。” 两个人说着这些的时候,执事君轻轻敲了敲落地移门,他身后跟着侍者端着满满一大托盘的东西:“打搅了,小姐您想在哪里用餐?” 柳下微微挥了挥手:“为什么不在这里呢,烟火还没有完。” 我点点头,柳下同意的话就没有问题。 执事君帮我倒上红茶:“今天船上有一瓶年份很好的红酒,配这样的晚餐是再合适不过了,您确定您不需要么?” “不,今天还是不需要了,有机会的话改天吧。” 他欠了欠身:“无法体会品酒的乐趣,真是遗憾呢。” 柳下在旁边接话:“找个机会去庄园过周末么?差不多也是季节了。” “您这么说的话,的确呢。那么还是平常您会去的那个庄园么?” “再往南一点,与其说香味,梳的话还是甜味比较能让她入门。” 执事君笑了笑:“的确如此呢,那么请交给在下去安排。可以参照您现在的形成表么?” 柳下和他似乎又说了什么,我并没有听。这个露台正对着甲板,可以看到下面有零散的一对一对的人,都是比较年轻的,穿着也没有那么一板一眼的讲究。远远地从这里看过去,都感觉和平常的青年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除了那种一看就让人知道是优秀分子的气质和神情。 当主菜被收掉了之后,烟火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我手肘撑在桌子上晃着腿,吹着海风看着逐渐黯淡下去的夜空,等着我的熔岩巧克力蛋糕:“幸福啊,我对人生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执事君把蛋糕放在我的面前:“该说您的要求实在是没有挑战性么?” 我看着那比想象中缩水了太多的蛋糕:“我的幸福刚才都给你一个折扣打掉了。”说着把那个还没有我巴掌大的蛋糕端起来给他看,“执事君你把剩下来的都私吞了么?” 他笑出来:“您在说什么,在下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失礼的事情。在下只是想提醒您刚才十二盎司的牛排和正餐分量的沙拉一点都没有剩,为了您的健康考虑这一块蛋糕已经足够了。” 我哀怨地看他:“执事君,我今天可是刚被你从海里捞上来的,连想吃一个蛋糕的愿望都不满足我么?” 执事君笑着:“一次将您人生的愿望全部满足了,不会觉得无趣么。说起来关于那件事情,Quintessa小姐传信过来,说有要和您交谈的意愿。” 我正闷闷不乐地挖了一口蛋糕,听着他这话手一斜,里面融融的巧克力流到了勺子外面。Quintessa?O酱的表妹?找我会有什么事情? 不,这个问题问出来要被人笑的,这时候来找我肯定是因为O酱的事情,或者是因为柳下的事情。 我不太确定地看上柳下,很明显的意思要他帮我拿主意。他说的很对,要我自己去应付这些人简直就是找死。 柳下把刚才在看的书合起来放在边上:“Quintessa?她什么时候说的?” “事实上,Quintessa小姐的管事还在门外,等候着回复。” 嗳,就这么把人在外面晾了这么久?我含着一口巧克力蛋糕偷偷地抬眼看执事君,他一脸的温和微笑无差。 我默默地回过头,看来执事君也被今天的事情惹毛了。 柳下却没有那样一副笑容了,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问我:“今天会累么?累的话可以等明天再说。” 我摇了摇头:“我是刚起来的,无所谓。” 柳下转向执事君:“那么如果他家小姐有什么话要说,就请她上这里来。” 执事君笑着一欠身:“是,在下这就去转告。” 我把那蛋糕吃了一半就没有胃口了,这种时候真的没有心情去想白天发生的事情,也没有心情要来应对Q小姐。可是如果不是现在而是其它什么时候,没有柳下或者执事君在边上的时候,肯定事情会更加麻烦。 柳下看我把勺子放下来了,就拍了拍他边上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来,让他揉着我的头发,想起来白天看见的那一幕。Q小姐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表姐跪在众目睽睽的甲板上,狼狈地呕着水。而她依旧是丝毫不为所动的冰冷淡漠,轻轻地转着那满是花边的阳伞。 五十八 Q小姐不能吹夜风,加上烟火已经完了,柳下说担心我着凉,就转移到了室内的客厅里。 执事君把落地移门关上落锁的时候,我有些奇怪地问:“Sissy呢?好像醒来就没看到她了。” 他转过身来说:“给您换了房间,Sissy是去收拾东西了。” “嗳,换房间?今天不是最后一晚上了么?” 他欠了欠身:“的确如此。不过既然发生了白天那种事情,稍微谨慎一些也不是坏事。您的房间就安排在这隔壁,Sissy会睡在客房里,所以请您完全不用担心了。” 我点点头:“那谢谢了执事君,想得这么周到。” 他微微一笑:“为您操心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不是么。”然后直起身子看着客厅的入口处,“看起来客人已经来了呢,Quintessa小姐。”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真的是Q桑,照样还是穿着华丽而缀满花边的及膝蓬蓬裙,不过已经不是白天的那一条了。华丽的金色长发带着浪漫的大卷一直垂到腰上,蓝得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精致白皙而没有表情的脸,还有在脖子上一丝不苟地绑着蝴蝶结的缎带。因为手上没有拿着阳伞,看起来更加像一个大型的古董洋娃娃。 她身边还跟着那个高挑而优雅的少年执事,不过在帮她打开门之后,Q桑就说:“可以了,你在外面等着我。” 少年执事那清俊的脸庞一下子就变得踌躇了:“可是小姐,陪在您身旁是在下的义务。” Q桑并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却冷冷地抬着下巴微微侧脸看他:“不要让我再说第二次,还是你觉得我在Lavin这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么?” 少年执事听了这么说,一派忧郁而堤防地扫了室内一眼,其中又格外堤防地看了我一会儿。我不论表情还是身形看上去都是良善之辈,为毛这个少年老把我当洪水猛兽? Q桑不满地提高了音调:“Sebastian!” 少年执事才收回了目光,微微一欠身:“失礼了,那么在下会在门口等候您。”说完就走了出去,恭恭敬敬地关上了门。 Q桑在我面前坐下,执事君端来红茶放在她面前:“您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厉呢,Sebastian也只是为了您着想而已。” “我当然知道,不然就不会只是训斥了。”Q桑看了看她面前的茶几,然后转向执事君,“Dieter,糖。” 执事君微微一笑:“抱歉,即使Sebastian不在这里,能给您的也只有人工增甜剂。那么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在下先告退了。” Q桑皱了皱眉头,哼了一声,并没有什么别的表示,就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然后对着坐在我旁边沙发上的柳下说:“怎么了Lavin,连要和你的未婚妻单独说话这个要求都过分么?” 柳下举了举手里的书,满不在意地说:“抱歉,监护人的义务。这就是作为一个太有钱的未成年人要经历的事情,相信你也习惯了。不用在意,我会全部当作没有听见的。” Q桑盯着柳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我说:“在一切之前必须要说,我对你并没有任何私人的喜好厌恶,只是你成为Lavin的婚约者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过不幸。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一切,都没有要诋毁你个人的意思。原因是我也非常清楚,如果不是有关键的人在里面推波助澜,凭你的条件和手段是怎么也不可能得到这个位置的,而看你现在的情形,说是并不是自愿的也不过分。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你还不算太没脑子不是么,起码比我那丢人现眼的表姐要好得多了。”她把桌上的两包人工增甜剂拿起来倒在红茶里,然后用银匙轻轻地搅拌,“到现在为止有什么问题么?” 我转头看柳下,像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看着自己手里的书,然后我谨慎地摇了摇头:“不,没有。” “很好。”她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头把茶杯放在托盘上,推开一点,“那么让我们来说正事。我来的目的是关于我表姐Obelia今天白天所做的愚蠢至极的事情。相信道歉并不是我的义务,不过赔偿的条件的话可以与我谈。你有什么要求么?” “赔偿?”我一头雾水,“不,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失。” Q桑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你并没有经历过这种对话是么,那让我把话说清楚,要你放弃把这件事情曝光和起诉的权利,需要多少?” 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如果说什么都不要也太装X了。可是现在我被柳下养着,拿着一张不知道限额是多少的信用卡,基本上是要什么有什么,多要了将来也拿不走的状态。何况睡醒过来就吃了海鲜牛排,现在唯一想要的东西是12寸洒满了白巧克力的巧克力熔浆蛋糕。 这个说出来肯定要被柳下笑,被Q桑当作我在开她玩笑。而且最主要的是执事君说不定就在门外,他一句话我要来的巧克力蛋糕就会浮云掉了。 就在我一派惆怅地看着Q桑的时候,柳下在一旁笑了出来:“这个问题是建立在有什么她想要我却没有给的基础上的么?” Q桑看了他一眼立刻对我说:“抱歉,感情这种事情可不在我交涉的桌子上。” 柳下在旁边对她这种近似中伤的玩笑毫不介意的样子:“你母亲那么招人喜欢的个性,你只继承到了直爽这一点么?” Q桑微微垂下眼睑来,却依然是直视着他,顿时一种阴沉之气就扑面而来:“如果她曾有过时间来教我其他的话。”然后她微微垂下眼睛,“怎么了Lavin,你有权力来替她做出决定么?” 柳下把手上的书放了下来:“梳应该是巴不得如此。不过,不。”说着他转向我,“还记得我白天对你说过的话么,交谈是相互了解的第一步,然而只有交谈是不够的。这种时候尝试一下任性怎么样?” “不,就算你这么说……” 他似乎是想起来昨天晚上的那些对话,我对着掉下来的睫毛不知道许什么愿,而最后得到了一个吻的事情。他微微地笑:“是,我都忘了。那么不如听听看她有什么能提供的,做选择并没有那么艰难。” Q桑的睫毛浓密且长,以及近完美的角度向上卷曲着,配上那冰冷湛蓝的眼睛,有一种让人不自然的压迫感。 她直直地看着我,有一瞬间我似乎从她那僵硬而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冷淡的笑意,然而像幻觉一样转瞬即逝,剩下来的只有不为所动的面容:“好吧,假设Lavin能给你物质上的一切,我这个条件还是会很诱人的。我能帮你摆脱Lavin未婚妻的身份,让你重新回到你原来的生活里去。” 五十九 Quintessa的蓝眼睛,挑衅一样地看着我:“你的生活,学校,一切都能回到你遇见Lavin之前的样子,而且外带一笔补助的费用。”她端起红茶来抿了一口,“怎么样,这已经是非常慷慨的条件了。” 完全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Quintessa并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也不像是曾经面对过的任何一个女人。理性,冷血,而且对柳下没有丝毫的遐想。 我一瞬间僵住了,这种事情自从答应了柳下的求婚之后,就从来没有想过了。执事君也明着对我说过他是反对的,但是却也没有任何的举动,几乎就是在告诉我木已成舟,再想什么也是不可能的了。 然而现在就Quintessa这么举重若轻地说出口来,还是在这种时候,是什么意思?只是试探我的态度而已,还是真的有能力做到? 可能么,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女孩?抵抗柳下做到连执事君也摊手说已经尽力了的事情。 她微微压下眼睑,刻意的聚光让蓝色的眸子颜色更深,像是变幻莫测的大海,难以解读里面的讯息。 我曾经抱怨过好多次,受不了他们的思维逻辑,受不了他们的生活习惯。然而现在就有人在这里了,有胆子有能力在柳下面前对我说,她能够把我弄出这光怪陆离的圈子,保证我回到原来那平淡平凡安稳而一成不变的生活里面去。 我转过头去看柳下,他有些懒散地靠在沙发上,书还张开着合在一旁。他看着我微微笑了笑:“这是你们之间的对话,我承诺了不打扰的。” “即使是这种话题?” “应该说尤其是这种话题。” Quintessa看了看墙上的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并没有整天的时间来讨论这个,还有半个小时就是我的睡觉时间了。我提供了一个条件给你,而你就只要告诉我接不接受,这是很简单的交易。” 我看了看柳下接着看了看面上完全没有表情的Quintessa,然后垂下眼来看着自己的咖啡杯:“不,抱歉您会错意了。我现在想要的是12英寸洒满了碎白巧克力的巧克力熔浆蛋糕。” 我对天发誓我好像听到了她的一声轻笑,然而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又只看到她如同瓷娃娃一样的脸:“哦,真是让人吃惊的回答。就你那不甘不愿的样子来看,我还以为你是被动地落到这种境地里面,还对你有一丝的好感。现在看来也只是一个陷进去了的女人么?” 我回绝她了之后就感觉轻松多了:“Quintessa小姐您要知道,我对您提出的条件的否定,并不是光建立在这个条件之上的决定,而是将提出条件的您也考虑了进去的结果。” Quintessa抬起那双蔚蓝的眸子看我:“你是在说并不相信我么?” 我笑出声:“您的表姐今天刚刚把我推下了游轮。” “而我已经说过那是非常愚蠢的举动,并且在这里提了出来弥补的方案。” “抱歉,我只是并不认为您的方案在任何人看来像是弥补。” Quintessa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你在Dieter那里倒是学了一些社交辞令,不过不必用这种东西来敷衍我。你对待这场订婚是什么态度,从你看Obelia的表情就能知道了。” 我并不否认,点了点头:“是,的确如此。不过那是在Obelia把我推下水之前。显然我和一个别的女人—而且我是指像Obelia以及诸多她那样的女人—宁愿用生命去挽留的男人订婚了。您知道我被从水里捞上来之后一直在想什么么?已经陷入了这种境地,已经暴露在各种危险之中,为什么我不跨出那一步呢。并不像我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不是么?” Quintessa的表情和语调都没有变化:“你应该有自觉知道,和这种男人结婚简直就是一部恐怖片。” 只是订婚而已,我的承诺只有到订婚而已。但是这个并不需要说给她听:“Quintessa小姐,虽然我没有要对你解释这个的义务,不过在被从海里捞上来之后,我对人生的观点有些改变,开始想或许Lavin是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最好的事情,您还认为主动放弃对我来说是个诱人的条件么?” Quintessa看了我半晌,然后低下眼去喝红茶:“你撒谎。” 我无奈地笑了笑:“这是我对您提出的条件的答复,相信已经义务地包括了您所需要的一切理由。您相不相信已经不在我在乎的范围之内了。” 她放下茶杯来看向柳下:“Lavin你不用得意,你应该非常清楚我的性子,直到最后一刻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这才想起来转头去看他,他靠在扶手上撑着头,微微笑着看我。那种笑容我曾经见过,收敛了一切的谦虚和淡漠,仿佛看着喜爱的东西,是一种高高姿态的愉悦和满意。 只有看到一瞬,然后他转向Quintessa去说:“只要是按照规矩来,你知道我不会拦你的。” Quintessa站起身来:“真是无趣,你以为我是当成游戏来玩的么?Sebastian,要回去了。” 她话音还没有落,门就被推开那个少年执事走了进来:“小姐,已经差不多是时间了。” “我知道。”Quintessa这么说着,就要往外走,我赶紧叫住她:“Quintessa小姐。” 她站住转过身来:“还有什么事情么?” “是的,就是您刚开始提出来的,问我有什么条件,我想提醒您一下,12英寸洒满了碎白巧克力的巧克力熔浆蛋糕。” 她看了我一下,然后对着少年执事说:“Sebastian你听到了。” 少年执事微微欠了欠身:“是,在下这就去安排。” 我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去:“那么多谢了。” 关上门后我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天,那真的是只有十四岁的孩子?” 他帮我倒上茶:“就我所知的的确如此。” 我看着他的手指忍不住问:“那个,刚才关于Quintessa提出来的事情,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是么?” 柳下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是。就像在Luther舞会的那个晚上你选择相信Cadence一样,我知道你这次不会选择相信她。” 我继续往下问:“那么那个,你也知道我刚才的那些话都是在胡说吧?与其直接说不相信她,还是这种方式回绝比较好吧。我可抗不住将来要是还碰到这种对话。” 他在我额头上一亲:“那些话我保留起来,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将来再告诉我也无所谓。” 我摸了摸额头,然后看着他站起身来拉开窗帘:“那个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Quintessa说她是不会放弃的,是指什么东西?” 他看向我的眼里还有愉悦的余韵,一派温柔如水:“是新娘。自从她八岁那年双亲过世之后,她就曾经来提过要成为我新娘的事情。我当然以为她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不过看来似乎并不是如此。” 六十 我结结实实地一口茶喷了出来:“八岁?天,我还以为她是周围唯一一个对你免疫的,结果居然是这个,八岁?柳下这可是犯罪啊。” 他笑着摊摊手:“就我个人来说,这样或许还好解决一点。但是很可惜,Quintessa想要嫁给我并不是因为什么罗曼蒂克的原因,只是为了报复。” 我扯了纸巾来盖住喷出来的茶水:“八岁,八岁的小女孩就想到要用和某人的婚姻来报复,这种时候我真的会觉得贵族真的不是和我们同一种类的生物。” 他微微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我想这取决于你想要怎么定义,就生活习性和社交来说,的确如此。不过你可以放心,她对待这个问题基本上是从职业的政治的角度,因而不会有什么过激的行为。” 我抿了抿嘴唇:“太好了,一个八岁就懂政治和策略的女孩子,而且还看我不爽。” 柳下轻轻地笑出来:“看你不爽?就我刚才看到的,你大概是Quintessa自从父母去世之后,最喜欢的非亲属了。” 我稍稍回想了下Quintessa当时毫无表情的脸和冰冷的蓝眼睛,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寒颤:“我就只能假设她自从父母过世之后,就一直很不幸地生活在标准而模范的贵族家庭里面?” “实际上是Obelia的父母收养了她,不过我对于你这样的说法并没有意见。”他重新在沙发上坐下,不过这次是面对着我,“Quintessa因为某些原因而认为是Obelia的母亲,她母亲的妹妹,为了他们的财产而谋害了他们。当时的确对那夫妇的死有过争执,也有过流言说因为他们并非贵族的身份而让相关部门强行停止了对这一件有疑点的案件的调查。不过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让我相信Quintessa所想的是事实。事故过后两个月案件终结的时候,她冲到我的住处,用力地敲着门宣扬着要和我结婚。” 我眨了眨眼睛:“你知道我刚才还以为她是一个高傲的贵族的典型,但是现在我要完全反过来把她看作一个激进分子了。” 他微微地笑着,手指划过杯沿:“你以为她生来就是那样的面孔么?Quintessa有过你难以想象的幸福童年,幸福到连那些改编过的童话都无法比拟的程度。我在她双亲的事故之前见过她,那是一个能够让你相信世界上有天使这种生物的孩子。所以当她站在我的房子门口叫着要和我结婚的时候,我当然不可能把这件事情当真,只是让淋得湿透的她进来洗了个澡换衣服,然后吃了些东西,基本上就是我这个陌生人所能做的了。”他顿了一顿,抬起眼睛来看我,丝毫不回避,似乎有意不让我漏掉一丝的情绪变化,“她站在门口抬头来看我的时候,一双眼睛里都是惊恐和绝望,而那就是我从她脸上看到过的最后一个表情。在我婉拒了她并让她去洗了个热水澡之后,那张脸就像被冰冻住了一样。她的惊恐和绝望都被埋在深处,现在剩下的一切都仿佛是冻结在那一刻的憎恨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就无法从脑海里抹去第一次见面的情景。碧海蓝天中Quintessa站在甲板上背对着我,泡泡边的洋裙被风吹动,长长的缎带飘在身后,她只是轻轻地慢慢地转动着缀满花边的阳伞。那双眺望着海面的眸子里面会是什么神情?她那精致的脸上呢? 我纠缠着自己的手指,组织着措辞小心地问出来:“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当时如果答应了她的要求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情形了?” 柳下轻轻地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一样,倾过身子来直直地看我:“你真的认为我对待婚约是以那么随便的态度的么?” 我不了解他的意思:“你选了我,基本上是相差不能更远的阶级,就在初次见面后两个月订婚了。而在这之前最多的接触就是一次公路旅行,我们对彼此的了解甚至还比不上印度那种包办的婚姻。”我看着他就差没有说出来,这种订婚的态度随便还可能看不出来么? 他并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出乎预料的表情,笑容里面却少了一些温柔,眼睛里的神情更像是在暗示着需要回应一样:“我不是对你说过么,一切都是责任。虽然你已经成年,但是在这种情形下面,我对你的责任就像是初拥者对新生一样。从这层比喻引申去,我想你应该对我们的关系有一定的了解了。就算再慷慨,我也不会随便地往自己身上兜揽责任,尤其是这种无限期且无节制的责任。很遗憾,我并不认为自己愿意肩负起Quintessa的责任,那是属于一个其他人的东西。所以即使那是一个惊恐的把我当做她最后一丝希望的八岁女孩子,我依然还是拒绝了她。” 这种深层次而且潜在地带有即使不是有意但仍让我觉得自身没有做到位的对话,让我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看他。我知道这是需要双方面的交流,而就在今天早些不久我刚就他对交流的重要性的观点同意了,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话?用什么表情?交深到什么程度会开始失礼?这种层次的对话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除了那次来传教的牧师被我拉着问了半天关于死后在天堂里吃东西需不需要排泄以及屋子没有楼层是不是因为楼层代表阶级的问题。 所以我说过,我是社交低能。 然而柳下完全没有不耐心的样子,也没有要自顾自往下说的样子,喝着咖啡仿佛在给我时间思考。 终于我找到了突破点,抿着嘴唇有些不可思议地问:“吸血鬼?你在用吸血鬼的氏族系统打比方?” 他笑了笑:“是我能找到的最贴切的比喻。然后你参照一下相关的义务和条例,就会知道我也并不是那么轻率地做出决定的。” 我脑子里还被Quintessa的事情占据着,她小时候,曾经还有着欢笑和生动的表情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她那双冰冷的蓝色眸子在我的脑子里浮现,让我无法想象。不过一定是像柳下说的那样,集中了世界上所有的纯真和美好。然而这样的女孩子在他面前破碎的时候,他真的是袖手旁观么?那个在我的印象里是那么绅士而温柔的柳下? 我没有问出声来,但是已经被他看穿了。他探过身子来抚摸我的脸,黑色的眸子里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认真的表情:“人的一生很多时候就只是以几个事件来定形的。分享这些事情就像分享生命的重量。这种时候因为体贴或者温柔的随便行事,是对别人的不负责。然而如果是一味的封闭自己而拒绝任何人的进入,那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了。” 六十一 柳下说不需要担心Quintessa,我也觉得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拿到了我的巧克力蛋糕后,就不管执事君的反对,喜滋滋地抱回自己的房间去吃了。 倒在沙发上舔着沾满了巧克力酱的手指,望着天花板想,Quintessa的态度大概是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都知道柳下和我的订婚只是权宜之计。而柳下三番两次地暗示我,说他并不是以随便的心情来对待这个订婚,同时又表明自己对我的责任。听起来都是冠冕堂皇的,正确的,可是又说明了什么呢?难道说在这一切之后,他还真的有要和我结婚的意思么? 我几乎笑出声来,别开玩笑了。现在还能指望这种和童话一样的事情么。 最开始遇上柳下的时候,不是没有心猿意马过,那样的人明显地来亲近我,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想法。可是很快证明了,是一团浮云。柳下到现在为止,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我都不认为自己曾经触碰过他什么真实的感情。他总是那种样子,完美而毫无漏洞,让人生畏。 虽然是浮云,但是我对他说的话依然还是没有疑问,不光于情于理于个人的立场都符合,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会让我生疑的事情发生过。 所以他说要相信他,就相信。他说要交流,就交流。哎,我真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好小孩。 摸摸已经圆滚滚的肚子,去刷牙洗澡后埋头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游轮上的最后一天,拖了落水的福,完全不需要我出去应酬。一直睡到中午起来,吃早饭的时候才听Sissy说,柳下似乎也是打算说要照顾我,好避开那些宾客的。结果我还没有起来,他就没有了理由,直接给执事君拉走了。 下午的时候我躺在露台遮荫下的躺椅上,享受着从各个物体上面反射过来的紫外线。 Sissy突然过来敲了敲落地门:“小姐,有客人来了。” “嗳?不是说因为昨天的事情,批准我可以躲起来的么?”而且什么时候会有人想起来要来看我了? Sissy一副无奈的样子:“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来客似乎觉得您绝对会有兴趣见他们的,其中一名叫做Denes的先生说,是来道歉的。” “Denes?”我从躺椅上站起来,抓过一旁的裙子套上。自从上船后都没有过机会和他们单独说话,我都几乎要忘掉了他们也在这艘船上了。 Sissy说:“看您的样子似乎真的认识了,那么我这就去请他们进来。” Denes果然还是不出所料的衬衫,不过还好没有领带或者外套,看上去还没有那么热。让我吃惊的是那个淡发色小孩也跟来了,跟在Denes后面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Sissy让他们坐下来后就去准备饮料,我有些兴致勃勃地问他:“怎么今天有兴趣来看我了?” “并不是特意的,一方面躲人,一方面带他来道歉。”Denes说着看了看那小孩,小孩Cald已经不自在到坐立不安的地步了,往沙发的另一边挪了一点。 我看看他们:“不会说的是昨天在甲板上的那个事情?” “就是那个事情。”Denes接过Sissy端上来的红茶,转过去看Cald,“你当时要是抓好了的话,事情就不会到这种地步了。” 至此事情发生了24个小时,我知道我这边的进展已经日新月异了,不过Denes似乎在说什么我不清楚的事情,于是我问他:“那个事情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么?” Denes点起烟来,灰色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我:“发生了什么?你经历的事情,只不过是个开端而已。” 他吸了口烟,悠闲地吐出来:“听说Obelia小姐自从被救出来之后,状态就不是很稳定,于是一直有人陪伴着待在屋子里。而Obelia的母亲似乎想要先发制人,已经把留言传出去,说是你把Obelia推下海的。非常有意思的是,Lavin还没有在这个事情上面表态,甚至连Deter都没有动作,让人不禁开始想这后面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说起来都是因为这个蠢才当时没有拉住你,来道个歉是最起码的了。” 我也喝着茶,完全不理会那小孩在旁边一副别扭又悲摧的脸:“才怪呢,Denes你肯定是来说八卦给我听,然后想挖边角料吧?” 他微微笑了一下:“能怎么说呢,我是混娱乐圈的。” 我把茶杯放放好,转向那小孩兴致勃勃地说:“不要紧我是不介意的,世界上听过这小孩说抱歉的人估计也不多了。” Denes也把茶杯放下来:“事实上,不超过两只手的手指。” 我点点头:“那真是荣幸之至了,来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小孩皱起眉头一副嫌弃的样子,然后不说话把头偏向了另一边,似乎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哼。 Denes立刻抬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怎么,自己刚才说过的话要当作全都没有说过么?” 小孩不甘不愿的转回来,看了我一眼,瞄着茶几说了声:“抱歉。”然后立刻端起茶来喝。 我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一动不动还是欣欣然地看着他。 小孩毛了:“我都已经说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耸耸肩摊摊手:“你不记得了么,我当时可是问了你好几遍的,到底抓紧了没有。就在我把性命交在你手上的时候,你就让我那么地掉下去了。然后按照Denes说的,现在这个演变成非常严重的社交事件了,你不需要负责么?” 小孩皱着一张脸,我估计喊他去死都看不到他这么纠结的表情,终于在他纠结了好几个来回,被Denes斜眼看了之后,简直是放弃一样要开口的时候,我端起茶杯来:“好了不用了,我已经收到致歉了。” 小孩顿时被噎到了,狠狠地看着我。我也做着我最擅长的事情,和谐地无视他。 我对淡发色小孩的道歉完全没有兴趣,有兴趣的只是让他纠结而已,尤其是有一贯宠他到无法无天的Denes站在一边的时候。 Denes像是转移话题一样问我:“你的打算呢?” “我么?回去之后要去学校看看了,准备下学期选课的事情。” 他掸了掸烟灰:“不,我不是在问你那么琐碎的事情,是关于Obelia这件事。” 我眨眨眼睛看他:“Obelia对我来说是琐事,上学和工作才是很重要的问题。不过Lavin告诉我说不要担心,他会来解决,那么就没有需要我操心的事情了。” 他似乎颇有兴趣地看着我:“才多少时间不见,似乎你们的关系已经有了发展了。” 我点点头:“嗯,开诚布公地谈过了,我的确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而且Lavin说我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我也认为他是对的。” “你们两个人倒是出乎意料地有共同点,这个我不得不承认。不过你有想过么,之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是太确定地看着他:“什么怎么办……就像之前已经做过的那样,适应转变然后继续下去就好了。” Denes笑了笑看我:“你在这里有个女仆,有个管事,还有个体贴的未婚夫。” 我给他倒上红茶,完全不在意:“是啊,在五年前的时候,我还是个除了念书什么都不会,最引以为豪的生活技巧就是炒饭。顶多就是一次再成长不是么。” “你似乎完全不担心值不值得这种问题呢。” “Denes这是豪华游轮上顶尖的套房,我肚子里还有昨天没有消化掉的12寸巧克力蛋糕,再过两个月要开学,而执事君已经帮我把学费都交了,我完全不觉得有必要来考虑这种问题。” 他微微挑了挑眉头,有一种暧昧的笑意:“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说起来Denes,是我的错觉还是你真的对我们的事情有种超出正常朋友范围的兴趣?” 他端起茶杯来:“嗯,我已经写腻烦了原来的题材,想要转向都市罗曼之类的轻喜剧。要赶明夏天的档期,所以在到处找素材。” 我无语地看着他:“而你觉得我现在的处境很容易激发你的灵感么?” “的确如此。怎么了,你会有意见么?” “不,我觉得你应该刷新一下你对罗曼两个字的理解了。” 六十二 生活的幸福,是由很多细节堆积起来的。而在另一方面,不幸却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就能轻易做到的。 比如说现在。 自从游轮之旅结束之后,回到了柳下的房子里过了几天安稳的日子,我也不管他们外面有什么重要的社交问题,一切都不需要我去面对不需要我去解决,生活美好而幸福。 然而那天执事君在给我学校和选课的资料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小姐现在似乎和家里还有美国的朋友都没有联系呢。” 我翻着资料不是很在意:“不会,家里的话一直在用邮件联系的 vf 。今年圣诞节我会告诉他们要搬家太忙所以回不去了。” 执事君似乎有些意外:“您没有把您现在的处境告诉他们么?” 我朝他摊了摊手:“告诉他们也没有用的,只会导致无谓的焦虑罢了,离那么远就算有什么事情他们也帮不上。” 执事君叹了口气:“您还是那样懂事呢。那么原来在美国的朋友呢,也全都没有联系了么?” 听他这么一说,脑子里Niki冷笑和奸笑的脸同时浮起来,我僵硬了。 他小声地叫我:“小姐?小姐?” “那个,执事君,你有日历么?” 他不是很明白我要这个干什么,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请您稍等一下。” 我等着他拿过日历来,然后在上面圈出了今天的日子和在碧海蓝天眼伯爵那里舞会的日子,那是我最后一次和Niki联系。 数了一下,当中已经相隔了六个礼拜。 我顿时哽咽:“执事君,我完蛋了。” 他大概也猜到是什么事情了:“是很长时间没有联系过的朋友么?没有关系的,打个电话过去,稍微聊几句就没有问题了。” 我戚戚然地抬头看他:“已经六个礼拜没有联系,现在打过去她如果不是暴怒的话,就是已经不记得我了。” 执事君笑着问我:“这种疏远,是双方的责任,还是由于您的缘故?” 我垂头丧气地说:“从大局上来讲绝对不是我的责任,但是如果缩小到两个人的范围,是我。” 他依旧笑得一派温和:“您为什么要沮丧呢,实际上责任在您这一边对于解决问题来说,反而是有利的状况。您只要打个电话过去说明一下情况,或者道歉,就可以了。” 我更加沮丧地趴倒在桌子上:“就是无法说明现在的状况阿,不然我怎么会对家人还有朋友一直没有联系的欲望。Niki知道我被弄到伯爵的舞会上去都把我骂了一顿,现在会被她抽死的,绝对。” 执事君笑了笑:“您要知道您现在的处境在短期内是不会有缓和的,难道要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了,您才会跟朋友提起来么?” 可以的话我是想永远不要提起来的。不过这句话藏在心里没说出来。 吃晚饭的时候执事君提起这件事情来,柳下坐在对面似乎想起什么来一样:“Niki?”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嗯,我记起来了,前一阶段她好像打过电话给我的。似乎是那个晚上你拿我的手机打过去,那边就记下来号码了。” 我手上的叉子一下掉在盘子里:“Niki给你打过电话?” 柳下把手机收了起来,喝了口酒:“嗯,似乎是打来问你的情况的。抱歉,忘记跟你说了,因为听上去不像是很重要的事情。” “那、那个,你和她说了什么?” “她问我你在哪里,我说你还在我身边。然后她问为什么,我告诉她因为你答应我的求婚了。” 一瞬间我恨不得把脸都埋到面前的意大利千层面里面去,他接着问:“怎么,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么?” “不,没有……”我努力地绷住脸不让它抽,“Niki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只是立刻就挂了。” “……” 晚上我坐在床边上捏着手机,掐着指头算美国现在是什么时间。 柳下进来说晚安的时候问我在做什么,我说:“我要等到那边是早晨的时候打电话过去。” 他笑出来:“就为了不让她接到?” 我捏着手机叹口气:“慢慢来,先留个言好了。” 他摸摸我的头:“要我陪你么?” 我点点头,往旁边挪了一点腾出来位置给他。在手机上拨下了号码,然后一鼓作气地按下通话键,放到耳边。 拨号音过去了好几声,我刚想要把心放下来,电话就被接通了,是Niki早上烦躁的声音:“喂,谁啊?” 我两手握住电话刷地从床上站了起来:“阿,那个Niki,是我。” 好像听到那边有男人模糊不清的声音,然后Niki不满地推开,似乎从床上起来了,语调像是在逼迫不爽的边缘:“名字!” “是,那个,我是梳。” 一瞬间沉默,我紧张地等待着,也不知道自己是更害怕哪个结果,Niki暴怒地训斥我一顿,或者是她更加烦躁地问:“阿,梳是谁啊?” 事实再一次证明我的想象力是贫乏的,片刻的沉默过后,那边利索地挂断了电话。手机发出了通话结束的提示音,然后就回归了主屏幕。 我傻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一脸悲摧地看向柳下。 他笑着向我伸出手来:“需要安慰一下么?” 我立刻无言又哀怨地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近两步抱了抱我:“人在沮丧的时候,肢体的接触会带来心理上的慰藉,你不知道么?” 我看着他放开我,依然在原地站着:“不,我相信你刚才也看到了,我对社交中安慰和解决矛盾的无能。” 他看着我:“Niki是被你归在社交里面的么?” 我愈加地锤头丧气:“不,她是我的朋友,我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做,她都不愿意和我说话了。” 他微微地笑:“我倒是觉得她现在会是一边靠在墙上抽烟,一边等着你的电话过去。” 会是这样么?我疑惑地看着他:“或许我应该再打一个电话过去?” “不,你现在就算打过去也说不清楚的。”他掏出手机翻出来个联系人,给我看:“是这个号码么?” 我看看联系人的名字写着梳的朋友1,下面的号码是Niki的手机,就点了点头。 他摸摸我的头发:“不如这样,我可以邀请她来玩,正好可以和去酒庄的时间安排在一起。酒精加上庄园是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的。” 我默了,抬头看他:“那个……柳下,我和Niki不是那样,我们是纯洁的女女关系……不,这么说好像也……” 他笑着看我,我立刻闭嘴扯扯衣服:“好了我不解释了。” 他亲了亲我额头:“你交给我就可以了,好了,去睡吧。” 我还是有点踌躇:“没有关系么?这本来是我的问题。” “不用担心,反正情况也不可能变得更坏了,不是么?” 这话说得是有道理的,我点点头放下心来,爬到床上拉起毯子来盖住,对着站在门口的他说:“晚安。” “晚安,好梦。”关了灯之后只能借着走廊里的光,看着他轻轻地关上门的侧影,就像感觉自己被人关爱照顾着一样,有一种久违的舒适和安心的感觉。 六十三 Niki喜欢男人,讨厌旅行。独立,随便,没心没肺,不受约束,而且做事情说风就是雨。 她喝醉了酒之后最喜欢对我说的话,抱着我咆哮除了“All you need is love”之外,就是“老子上过的男人比你见过的还多!” 所以在考虑了一晚上这个之后,我真的不认为邀请Niki去酒庄是个英明的举动。 而第二天早上我下楼跟柳下打了个招呼,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的时候,他看看表:“早。正好,Niki的飞机大概还有五个小时才落地,给我时间带你出去吃午饭,我知道有个海鲜不错的地方。” 我脚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抱着扶手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柳下把笔记本合上端着咖啡走过来:“我邀请了她,而她看上去似乎很有兴趣,立刻就去盐湖城搭了航班过来了。” Niki是拿蓝皮护照的所以没有签证问题:“我明明还听到有男人在她床上的,Niki可不是会在那种时候抓了衣服就上路的人。” 柳下微微挑了挑眉头:“显然她处理纷争和异议的经验要比你的多。” 我在楼梯上坐下来:“这种经验我还是敬谢不敏了。” 他放下杯子往楼梯上走了几步,在我面前弯下腰来看我:“怎么了?” “我现在处于极度恐慌当中。” 他轻轻地笑了:“心跳和肾上腺素上升,需要纸袋来做呼吸那种恐慌?” “柳下,昨天她连我电话都不接,现在告诉我说五个小时之后她要和我面对面?” 他在我身边坐下,手伸过来抚着我的肩:“不会那么糟的,她可是为你踢开了一个男人,连夜买飞机赶过来的。这不是个很重要的第一步么?” 我就差用手去托住额头了:“是啊,上一次她为我踢开个男人,是在我在酒吧里被人缠住的时候。她当时是带我回家了,不过后来一个月我都没有吃到一顿像样的寿司。而且那一次她和那个男人还没有到床上,也没有为我连夜飞过大西洋,只是开了二十分钟的车而已。” 柳下抿了抿嘴唇然后拍了拍我的肩:“我去给你拿一个纸袋和外套,听起来你需要一顿丰盛的大餐,还要或许一点酒精。我相信你会没事的。” 我拉着他的手站起来:“不,需要酒精的人不是我,起码现在还不是。” 中午居然吃掉了两只龙虾,出门的时候已经换了辆limo来接。进去他坐在我对面,问我感觉怎么样。 “如果是午餐的话,太棒了,完全无可挑剔。如果是Niki的事情话,我感觉我要吐了。” 他倒了杯冰酒给我:“不用太担心,来,这个会让你稍微舒服一点的。”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不过下一瞬间从墨色的玻璃看出去的景象差点让我喷了出来:“天!” 接客通道的边上赫然站着Niki,高跟鞋和风衣,大皮包和墨镜,这四样是能在她身上看见的所有东西。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在那束得紧紧的风衣里面还有什么别的衣服。 柳下也看到了,笑了笑倒了满满一杯酒放在我边上的小挡板上:“看起来她会需要这个。” 我没有拦他。事情到一半被从床上叫起来,接着就是她最讨厌的长途飞行,Niki的状态是糟到不能再糟了。 柳下把窗户降下来,对她打了个招呼。 Niki微微挑了挑眉毛,大步走过来,不等司机就自己拉开门,长腿跨进来端端正正地在我边上坐下。 让人惊奇的是Niki居然没有玩冷淡这张牌,反而主动对柳下伸出手来:“虽然不记得你的名字了,不过是梳的未婚夫是么?” 柳下笑着和她握手:“Lavin,荣幸之至。长途旅行必定不好受,有些酒水和食物,请自便。” Niki一点没客气,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然后面色立刻好看了一点。 前面的司机抽空问了一句:“是回住处么?” “不。”我赶紧插嘴,“去购物街。” 他们两个人一齐看我,我赶紧解释:“不论怎样也要先给Niki买点衣服不是么?” “哈。”Niki比较不以为然地发出了声,然后伸过手来摸我的脸,好像在确认有没有化妆品一样,“才两个月不见变漂亮了。” 我也激动地摸脸:“是么?” 她的视线往下扫,我立刻抱住肚子:“不是我没有变胖,只是中午一顿吃得太多了而已。” Niki屈起手指来敲了我一下:“还是一副丫头样子。”然后转向柳下,“你居然没有下手?” 柳下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Niki望了望着车顶:“天,还有酒么?” 我突然发现有个很重要的东西没有和柳下通气,Niki到底知不知道这个婚约是口胡的?我趁着Niki倒酒的时候偷偷摸摸地看柳下,她一把酒瓶放下来我就立刻转头问她:“Niki你怎么这么爽快就过来了?你不是最讨厌旅行的么?” 她斜眼看我:“是啊,但是这里有人许诺给我品尝近百种上好的葡萄酒,而且还有个被挂了一次电话就不敢再打的家伙在。” 出乎意料的Niki居然没有那么生气,柳下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太神奇了,她现在最多也只是有一点不爽而已,完全在可以忽略的范围之内。 我一颗心完全放松了下来,一路听她问些不咸不淡的事情。等到了购物街的时候柳下接了个电话,然后问我:“接下来你们去买东西,没有问题么?” “嗯,Niki买东西很磨蹭的,你有事情还是先走的好。”我探出身子去抱他:“谢谢了。” 他的手指把我的头发向后梳,在脸颊上一吻:“不用谢,那晚餐的时候见了。” 我答应着走出车来,朝他挥挥手告别,然后转身就扑在Niki怀里:“Niki……” 她都没费劲去推开我,只是从包里摸出烟来点上:“别得意忘形,老子只不过飞机上吐了两次,现在没力气抽你。” Niki晕机晕得完全没药救,所以我才会这么惊讶的:“我听到你连夜飞过来吓了一跳,以为是迫不及待要赶过来抽我的。” 她吐着烟雾摸了摸我的脸:“你现在有主的人了,要抽也轮不到我。” 我抬头看她:“柳下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她一笑在旁边掐了烟:“去买衣服吧,我一路过来都只穿了这一件风衣。” “Niki你那么赶,连起床穿个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没有衣服穿,昨天晚上都被扯坏了。” “……你对男人的品味也好稍微换一下了。” “有品位没选择的人没资格来说我。” 六十四 当天晚上我还以为Niki要和我睡的,结果Sissy已经准备好了房间了。第二天划船去湖里钓鱼,Niki脱了衣服就跳下去游泳,还摇晃着我的船,把我吓了个半死。 第三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Sissy奇怪地问:“小姐的朋友呢,还没有起来么?” 我一头黑线:“不,她昨天晚上出去喝酒了就没回来,大概给谁带回去过夜了。” 坐在对面的柳下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不过很明显是在笑,然后略微在咖啡里加了点牛奶,端起来喝。 我咬着叉子看他。这两天明显能感觉Niki在想什么东西的,连买衣服的时候都会走神就充分说明了这个女人的心不在焉。老是一回头就能看到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或者看着柳下。眼睛里可不是那种调侃或者若有兴味,反而是在她脸上一本正经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神情。 所以肯定是柳下说了什么,这是我的推论。 然而到底是说了什么能让Niki纠结成这个样子?我完全没有概念。 我纠结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开口问我:“今天下午要出发,都准备好了么?” 我看了看时间:“昨天跟Niki说过了,让她在中午之前就一定要回来的,我等下再打个电话问一下。”我把盘子里的草莓戳来戳去,终于还是下定决心问,“那个,你当时是怎么对Niki说的?当然她不抽我我是很开心,可是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我么?”他把杯子放下来想了想,“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只是实事求是地把情况说了一遍。我告诉她现在要我放手是不可能的,如果真的放心不下的话,就自己过来看看。当然,旅费是报销的。怎么了,会在意什么?” 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Niki有点奇怪,老那样一往情深地看我,我都要以为她是暗恋我了。” Sissy站在玄关那里朝外面看,然后回过头来说:“别的事情不是很清楚,不过几乎可以肯定暗恋不是其中的可能性之一。小姐的朋友被人送回来了,男人,Bentley。” 说完她拉开门,Niki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昂地走进来,一副被治愈的样子,看我的表情上已经是七分奸笑三分JQ。 我扔掉叉子双手捂住脸:“天,不要这样,又是只有风衣。” Niki笑得别有意味地同柳下打了个招呼,并作几步上来在我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早安Honey,怎么样我守时吧?” 我连连把她推开去擦脸上的口红印:“有时间化妆没有时间找件像样的衣服穿起来么?” Niki一副媚笑看我:“甜心,需要遮掩的不是我的身体,只有我的脸。” 把所有的头发剪成黑线贴在脸上都不足以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我赶紧擦擦嘴站起来对柳下说:“抱歉,我带她上去。” 把明显还兴奋过度的Niki塞到淋浴里面去之后,我坐在抽水马桶盖子上问她:“Niki昨天那个男人给你吃药了?” 那女人一下子打开淋浴间的门,把头伸出来大声说:“嗨,你真的没和他做过?太浪费了。” 我恨不得把头塞到洗脸池里去:“不,真正浪费的是把开宾利的男人当作长了腿的按摩器来用。” Niki啧啧了两声,我没等她反驳就接着问:“Niki你不是以糟蹋好男人为己任的么,怎么一点都对柳下没兴趣?” 她瞥了瞥嘴缩回去:“这种男人段数太高了,要么招惹不上没趣,等招惹上了就是一恐怖片了。”她关上淋浴间的玻璃门,提高了的嗓音混合着花洒的水声传出来,“就这方面来说,你已经完了。” 氤氲的热气好像连声音一起模糊掉了,我提高了嗓子问:“什么?” 回答我的只有Niki唱歌的声音了。 我无力地在墙上靠了一会儿,然后对她说:“Niki你一个人不要淹死在淋浴里面,我去换身衣服。” Niki伸出手来背朝着我挥了挥。 等两个人都收拾好了,我看着她照样精致而滴水不漏的脸问:“你还亢奋么?这里有安定片的。” 她在对着镜子上睫毛膏:“安定?你需要那种东西么?” “不,只不过是药箱里面的常规药物,执事君给准备的。对了,你还没有见过执事君,他已经先去酒庄那边安排了。” 她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转身问我:“再跟我说一次为什么要去酒庄的?” 我眨巴着眼睛开始回想:“柳下说有必要教我怎么品酒,然后认为这个法国南部的这个酒庄比较适合初学者。” “哈,适合初学者?看起来我要重新估量我的期待值了。” 我斜她一眼:“百分之八十的时候我看到你喝酒,都是拿着酒瓶在灌龙舌兰,你上一次好好地坐下来品酒是什么时候了?” Niki挑了挑眉头摊了摊手,完全不在意:“就为了这个原因么?他倒是很宠你啊。” “哈……”我没什么表情地应了一声,斟酌之后还是决定不要把那个酒庄是Quintessa借出来的以及前面一连串的事情说出来。 两个人收拾好了往楼下走的时候,Niki凑在我耳边问我:“说实话,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当然知道她这话里面的意思,有点惊讶地看向她。她像完全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笑着,也没有看着我:“来,看着你的男人好好地想想,实事求是地跟我说,你知道你可没什么更好的人选来讨论这种话题了。” 说完她像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从我身边走过去,柳下上来帮我拿行李,对她点点头问:“感觉怎么样了?” Niki给了个十分慷慨的笑容:“不能再好了。”然后就从边上直直地走了过去。 柳下的视线似乎停留了一秒,然后问我:“你朋友没有事情么?” “嗯,大概吧,既不是酒精也不是药,应该没有事情。” 他把我手上的行李接过去:“你看上去却不像那样。” “我?”我回过神来一抬头,就对上他一双黑色的眼睛,在那毫无瑕疵的面容上,像是要吸引人所有的注意力,再也看不到任何其它。里面都是毫不遮掩的温柔和关心,专注地等着我的答案:“看上去不是对旅程很期待的样子,是因为这一阶段的安排太紧了么?” “不,我只是刚才被Niki吓到了。才两个月我都快忘记她有多夸张了。” 他笑了笑:“是么,我倒觉得你朋友很有意思,看起来会是趟有趣的旅程。” 我叹了口气:“是啊,她喝醉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最高的派对的开始。” 我看向站得远远地在抽烟的Niki,还是一件风衣看似潦草地裹着,还有些微微潮湿的卷发,烟雾在湿冷的空气里面慢慢散开。 Niki看上去粗枝大叶,其实也是很敏感很细心的,比如现在这样走开去吸烟,我一直认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两个人能够处在一起的原因。两个人能够分享快乐,分享寂寞,相互做一些稍稍过分的事情,来确认和验证自己在彼此心目中的地位。 我和她是非常相像的人,只不过似乎走在两个极端。 所以当她装着没有和我说话一样问我的打算的时候,我也知道,敷衍不过去了。 Niki把烟扔进手里的饮料罐后大步走过来,看着又换了一辆的limo吹了声口哨,转头来抛了个“你丫真行啊”的媚眼给我。 我刚才的心情裂了一地,收回一切言论,捂住脸坐到车里面去。 六十五 酒庄所在的地方还是南方温暖的气候,一片蓝天如碧,白云朵朵像棉花糖一样飘在天上。 下车的时候执事君招呼了我们一下,但是很快就和柳下到一边去不知道谈了些,然后就告辞走了。 是我多心了么,最近执事君好像有些冷淡呢。 不过很快就没心思想了,Niki拖着我的手就往里面走:“酒窖呢,酒窖在哪里?” 品酒室里面摆了一排的酒瓶和杯子,每人面前放了一个小橡木桶。来了个品酒师给我们示范开瓶,醒酒,闻香,品酒,然后吐在橡木桶里。 Niki斜眼看了那品酒师半天,然后倒了一排酒,一杯一杯喝下去。 品酒师无言地看了她半天,然后就装作没有Niki这个人一样,转过头来对着我,操着一口浓重的法国口音对我解说。 很快品酒师从我的愁眉苦脸和龇牙咧嘴中体会到了我的嗜好,挑出来好几瓶又瘦又小的放在我面前:“这些是等到葡萄最成熟的季节才收割酿制而成的,就如瓶身上标的季节和温度所示。收割是掐在葡萄含糖量最高的时候,同时酿造出的酒也相对的比较有甜味。同时还有另一种冰酒,很遗憾并不是法国生产的而是在加拿大,这种酒不论是从葡萄的采摘还是榨汁酿造,都是在葡萄冰冻的条件下进行的,希望这种甘甜的醇香能让您感到愉悦。” 品酒师这么体贴指导,以至于我后面几杯酒在唇舌间转了一圈之后都滑下了喉咙。很快就感觉到酒精顺着血管弥漫到全身,尤其是大脑开始明显地被影响。仿佛是更加机睿而敏感,自己却很清楚地知道判断力已经开始受影响了,表现就是当Niki去音箱的架子上找了AC/DC的碟子放进去的时候我已经料到要发生什么了,但是我的反应不是捂脸或者阻止她,而是吹着口哨拍台子:“来啊Niki!” Niki最大的优点,就是从来不知道害羞和收敛为何物。她伴着Back in Black的前奏爬到桌子上,细高的金属鞋跟踩在酒瓶和酒杯之间,光影流离。 品酒师一看这阵仗,抚了抚额头,话都不说就打算要遁了。被Niki一把揪回来,抽了风衣的腰带把他的手反绑在凳子上。 AC/DC的嚣叫充满了整间屋子,伴着酒和在面前奔放的美女,再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时刻了。 我倒了整整两杯冰酒,差不多就把那小小的瓶子给倒空了。一杯递给Niki,一杯自己仰头就灌了下去。 嘈杂声里面还能听到品酒师在一旁带着叹气的说话声:“真是暴殄天物。” 我把杯子倒扣在桌子上,吹了声口哨把Niki的视线吸引过来:“Niki,他说我暴殄天物。” Niki晃了晃手指,含了一大口酒,然后抓着他的下巴就灌了进去,然后拉起头来舔了舔嘴唇:“并不那么坏,不是么?” 音乐嚣声渐起,Niki刷得一下剥下风衣扔在地上,身上就只有一件短而薄的真丝裙,映照着屋内昏暗的灯光,满是暧昧的阴影明暗。 Niki是high起来了,毫不吝啬地随着音乐舞动身体,头发放肆地飞扬。 我将瓶口整个插在杯子里面倒酒,很快酒就从满了的杯子里溢得到处都是。Niki把酒瓶拿过去,对着就喝。我凑下去把溢在桌面上的一滩酒舔掉,然后舔着沾上了液体的手指,接着再把杯子里面的酒喝干净。 这个时候才能体会到酒精的温暖,没有苦涩或者辛辣的味道,到了胃里面,只有麻痹一般的温暖不断地传开来,那种好像被人紧紧抱着一样的感觉。 Niki把喝空的酒瓶扔在桌子上,酒瓶一直滚到桌边,快要掉下去的时候,被品酒师接住了,又重新放好。 嗳,已经挣脱开了阿,Niki绑住他的时候根本没有诚心嘛。 Niki站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吹着口哨对我招手。我都没有听清她的声音,只是看懂了她的口型:来啊,梳。 我点点头,扫开面前的一排酒瓶和杯子,就要往上爬的时候,发现身子竟然比想象中的要重,试了几次竟然爬不上去。 Niki指着我大笑,我才回过头去一看,是柳下把我抱住了。 伸手摸摸他的脸,听不见自己有没有说出口:嗳,事情办完了? 他没有回答,倒是趁我转过身的时候,把我抱了抱好:“你喝多了。” 一片喧嚣里面他的声音倒是确确实实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沉而温润,像是浸在水里的上好琉璃,透过水波折射出愈加诱人而不切实的美好。 一瞬间我有无比的渴望,想要亲吻发出这种声音的唇和声带。 他转过头去看品酒师,后者做无可奈何状把Niki的腰带举起来给他看了看。 我坐在桌子上把柳下的头转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嘴:“冰酒。”然后就吻了上去。 柔软的唇还有酒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仿佛只是那样贴着就能感觉到幸福和满足。 我从唇滑下去,亲吻着他的脖子,贪心又试探地,用舌尖轻轻地触,然后再向下滑,扯开他衬衫的领子,吻在锁骨上。 所以说酒精真是一种好东西,垂涎了多少时候,只是一瓶酒就能实现了。 抱着他的脖子我的唇在颈脖和锁骨之间徘徊不去,却被他强硬地托着脸,不甘愿地抬起头来。 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反而像是被弄痒了一般地笑着:“梳,你喝醉了。” 我想了想,想不出头绪来,就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木有。”然后拉下他的头就吻上去,自己也使劲儿地往他身上蹭。 这次没有迟疑,他的舌头很快探进来,粘膜的相互抚慰激起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快感,一阵一阵顺着脊柱往上爬。 Niki看着我们吹口哨,一撩手就把身上的丝质小短裙脱了下来,用食指撑着吊带晃了两圈,扔在了不知道房间的哪个角落。 柳下停止了吻,把我打横抱起来。我不满地扭动身子,抱着他的脖子还想要接吻。他在我的唇上抚慰似的吻了下,一边向外走一边说:“等一下,我带你回房间。” 我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伸长了脖子往后面看,只穿着内衣的Niki已经坐在了那个品酒师的腿上,把一瓶红酒从他的头上浇了下去,然后扔开酒瓶,托住他的脸接吻。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但是几步开外这一幕就被厚重的木门阻挡了,最后只听到Niki提高了声音,明显是说给我听的话:“Hey, like there is no tomorrow!” 六十六 所以说酒精真是好东西,非常有针对性地首先麻痹了海马回。能体会到亲吻和抚摸,还有随之而来的快感,而这一切都没有任何担心和恐惧掺和在里面。 这么好用的东西怎么会没有早一点发现的呢? 柳下几乎是撞开门走进去,把我放到床上。像是不想让他逃走一样,我立刻圈住他的脖子,然而这一举动是多余的。他跪在床上俯下身来,手指穿过乱铺在枕头上的头发托着我,就直接吻上来。 嘴唇和舌头的接触,像是要深入到另一个个体里面一样。完全没有平时温柔的样子,毫不留情的施与和索求,强硬而明确。 我已经承受不住了,快感顺着脊柱往上爬,像潮水一样一拨一拨地冲袭着大脑,理智早就溃不成堤。喘息的间隙带出腻音,即使再用力地抱住他也感觉不够,曲起腿来摩擦着他的身体,笨拙地勾引。 可是事与愿违地,这个吻却渐渐缓和下来,他像是怜惜一样轻轻地舔舐着我的唇舌,手指穿过头发,抚弄着耳垂。 终于他的唇离开,我不明地睁开眼来,看到他的眼睛不像平时如深夜的海一样漆黑而不可窥测。反而能清楚地看到被压抑下去的□,还有挣扎地占了上风的温柔。 他的手指抚着我额上的头发,吻不断落在我的唇上,眼上和额头上,话语低沉而亲昵:“好了,你喝多了。我去给你倒杯水,睡一觉就好了。” 才没有,我才没有喝那么多。 趁着他要站起身来的那一刻重心不稳,我抓住他的领子翻身把他扑倒在床上。压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不满地看着,然后舒了舒眉,抚开他额前的头发,去吻他的眼睛。 他微微撑起身体来靠在床头,然后把我的脸托起来:“梳,清醒一点。” 我一边吻着他的唇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很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然后闭上眼睛享受这个短暂的亲吻,直到我的唇往下滑,扯着他的衬衫又不知道怎么脱下来的时候,他才抓住了我的手。 不情愿地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找不到一丝丝温柔的痕迹了,漆黑而明亮,那样直接地看着我,似乎要毫不留情地看到最深的地方去。 我愣愣地迎着他看,然后伸手去摸他的脸,企图要盖上他的眼睛。 不要这样看我,也不要问我,关于原因和理由。 他让我盖上了他的眼睛,却仍然能感觉到,在手掌下面煽动的睫毛,像是囚禁了一双蝶。 然后看到他唇角弯起的弧度,一个饱含着温柔和宠溺的笑,像是接受着所爱之人的恶作剧一样。一瞬间空虚的幸福和快乐击中了我,就像是为了别人的故事痛哭那样的感动,让我浑身失去了力气。 滑下来的手被他抓住,先是亲吻着掌心,然后舌头划过纵横的纹路,濡湿了指间。 他说:“梳,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是我知道,你要记住这一点。” 那声音轻而含混,穿过我的皮肤达到更深处,轻而易举地将一切都撕得粉碎。就像莎乐美第一次听到先知约翰的声音一样,那是一种充满了战栗与决绝的诱惑和渴望。 指尖触上他柔软的唇,来回摩挲。一种焦急和惶恐如潮水般将我淹没,要怎么样,怎么样才能再听到那声音? 瞬时眼前模糊,然后脸上感觉到温暖而潮湿的东西。他用舌头舔去了,一边印下吻,轻轻地哄我:“乖,乖。” 那声音就像魔咒一样有效,瞬间抚平了所有负面的情绪,我嗯了一声。 他亲吻着我,突然笑起来:“要是明天早上你能哭着喊着要我负责就好了。” “什么?” “不,在说一些不着边的事情。”他这样说着把我放在一边的床上,手从衣服底下探进来,和轻轻的亲吻一道向上。 我发酒疯的劲儿过了,只想抱着他,手指伸到他的头发里去。 他把我的衣服都往上推,从手腕上扯下来之后扔在一边,然后又是亲吻,唇舌之间是死一般的缠绵。唇向下移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仿佛要确定我也不把视线移开一样,黑色的眸子丝毫没有余地直直地看着我,里面都是满满的,所能触及到的一个男人最真实的欲望。 双腿早就打开在他身侧,像是献祭一样的姿势,完全没有防备,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展现了出来,予与予求。 他解开自己衬衫的时候,我一下子抱上去,完全彻底的坦诚相待,温暖到好像要融掉一样的温度。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吻着我的耳垂,然后用牙齿轻轻地啃噬,舌头带着温暖而濡湿的触感扫过耳郭。气息和毫不收敛的水声不知羞耻地钻进来,敲打在耳膜上,一点一点地放大。麻痹的快感不知道是从四肢爬上脊柱,还是从大脑传递到其他的地方,只是全身都在叫嚣着,完了,已经沦陷了。 我紧紧地抱着他,不论怎样都不肯放开,好像抱着茫茫世界里唯一的一块浮木。他的手指从背上划下,似乎享受着我的紧绷和颤抖,来回逡巡。 他说:“梳,你没有喝醉,你要记得。” 我用力地摇着头,不知道在否定什么,但肯定是害怕了。简直像是树濑一样扒着他不放手,希望所有的一切都凝结在这一刻就好了,这样没有芥蒂地赤 裸相拥,简直就像是找到了自己缺失的那一半,弥补好了的身体和心灵是那么的温暖而安心。 然而他没有放过我,唇从耳垂往下,沿着颈线,一直滑到锁骨上。手指不断地沿着腰线摩挲,抱着我的腿似乎要把我更拉向他。 热流和战栗把力气一点一点地剥夺走,我连抱着他喘息都难以继力,任他把我放在床上,打开身体。 他亲吻着我的手指,然后俯下身来凑在我的面前:“梳,不要害怕,张开眼来看我。” 我看着他,几乎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恐惧。身体联系着心灵,我勾引并在准许另一个人的进入。 酒精的消退让常识重回了大脑,清醒地认识到这样下去会促进这场关系的质变,柳下他真的不是以随便的态度来对待的。 而另一边,是我完全不知道的陌生世界。 人类对陌生而未知的本能反应,就是害怕。我能感觉到眼泪从眼角流出来,然后闭上眼睛摇头:“不要,对不起……” 他抱着我吻掉我的眼泪,轻声地安慰我:“好了不要紧的,我不做了,不要哭。乖,不要紧了。” 眼泪不会带来任何东西,所代表的就只有无能和软弱,是最不应该被别人看见的东西。 可是现在他抱着我,怜惜一样吻去留下来的眼泪,像是怕惊动我似的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地轻轻哄我。 事实上,他在哪里不是对我小心翼翼的,自从遇到的那一天开始。曾经看到过他的冷淡,也看到过那种温柔,然后被它们都迷惑了,遗失了,忽略了最重要的地方。 我团在他的怀里叫他:“容城,容城……” 抚摸着我头发的手一顿,下一秒我还没有唤出口的声音就被埋没在他唇间。 我鼓足勇气对他打开身体,双腿轻轻地蹭着他的腰侧。 明明气息和眼神里的欲望都到了不能回头的地步,他还要硬停下来,在我耳边问:“你要知道就算这时候要停下来也没有关系,我可以等。不要紧的,我可以等。” 我咬着唇摇摇头,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滚下来。 他用手指擦掉眼泪,看向我的眼睛里有一丝被理智拉扯的犹豫。 不要,不要,我用手背潦草地擦掉眼泪,带着哭腔说出来:“对不起……” 他垂下眼来抱着我:“不用说了,没关系的。抖得这么厉害,你在害怕。” 我拼命地摇头:“不是的,不是……你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最好的事情,好到……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所以我一直在害怕……但是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现在才知道,我宁愿你是我的错误,也不愿让你变成遗憾的……”哭腔让话变得支离破碎,一塌糊涂。只是开了个头,却像泄洪一样无法收拾了,眼泪也好,话语也好。我想了想处境,越发觉得凄惨,哭嚎出来:“完蛋了……撑了那么久,居然在这种时候想通……还摊牌……” 哭得太厉害噎得我连气都喘不上来。他拍着我的背哄我,却明显带着笑音:“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哭得这么厉害。” 已经没有余力去在乎他的反应了,我知道自己需要强有力的生理安慰,抱着他的脖子支离破碎地喊:“抱我。抱……我……” 他倒是紧紧地抱着我,身体之间没有一点间隙,吻不断地落在脸上和脖子上,话语里满是亲昵和愉悦:“我现在吻你的话,你会连气都喘不上来的。” “我不……管……” “乖,等你顺一下气,我们还有整个晚上。” 我听着有道理,不别扭了,随着他轻轻地抚着我的背,眼皮渐渐地沉下来。 “梳?” “嗯——” “你今天喝的是什么酒?” “……” “睡过去了么?” “……冰酒。” 六十七 头疼,头晕,还有一种不明所以的烦躁和不安。 我在床上微微蜷起身子来,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声音都哑了:“这可不会是好事情……” 身体叫嚣着醉酒后的不适和疲惫,不管用哪个姿势躺着都不舒服,我呻吟着翻了个身,把毯子拉起来盖过头。 “醒了?”毯子外面传来柳下的声音,折射到我的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朦胧不清了。 感觉有人在床边坐下,然后毯子压下来贴在脸颊上,我才清楚他在隔着毯子吻我。 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柳下这么早会在我的房间里? 不灵光的脑子使劲转动,想要抓住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他把我的毯子拉开,亲吻着我的眼唇:“虽然希望你能够在我的怀里醒来,可是你实在睡得太久了。不过现在弥补也不算晚。” 我迷糊了,即使是浑沌的脑子也清楚这不太像是正常的情形,撑住他的肩问:“柳下?” 他身上很明显地只有一件深色的浴袍,系得松松垮垮,尤其在一举一动之间两襟的角度愈发邪恶。他亲吻着我的脖子,低低地笑着说:“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喝醉之后叫我的名字。” 酒,对了,有酒的。我模糊不清地想,然后把他的浴袍拉在一起用手攥住,突然脑子里闪过一幕,是我团在他怀里喊他的名字:“容城,容城……” 那是什么东西?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不知所以。 不过迷茫没有持续很久,他转而来吻我的唇,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难以拒绝的温柔。 这个是有印象的。 我用力地抱住他,不清楚是要把他拉向自己还是要让自己贴上去。他托住我的身体,手滑过肩和腰,我这才发现自己在毯子下面□,顿时僵住了。 他像是察觉到了,轻轻触着我的唇问:“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是么?” 我心里一紧,然后按住痛得快要裂开的头:“呃……我记得有酒,很多的酒。然后是Niki……还有那个品酒师……” 他用毯子裹住我的身体,然后抱着我靠在他身上:“嗯,再往后呢?” Niki嚣张而不加遮掩的身体从记忆中跳了出来,然后是我坐在桌子上,勾着柳下的脖子强吻他。 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却听到旁边他的低笑声:“似乎记起来了。” 我终于清醒过来了,深刻而透彻地认识到了现在和之前发生过的状况,背上发凉一层冷汗,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柳下倒是不很介意,笑着在我额头上印了个吻,然后放开任我蹭蹭蹭抓着毯子一直退到靠着床头:“不用担心,我只是确认一下你没有忘记昨天的事情而已。看起来已经不需要我的提醒了。” 我的脸刷地烧起来,想起来昨天自己怎么样勾着他索吻,然后拉扯他衣服的饥渴样子。要是真的做了还不要说,什么脸都丢光了居然还没有做,叫我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眼前几乎都能看到Niki一脸鄙夷地吐着烟说:“你丫就是个废柴。” 我把毯子拉起来自己团成一团钻进去盖住,我不知道,我喝醉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能够感觉到有人把我抱住,然后亲吻隔着毯子落下来:“能让我把昨晚称做一个美好的晚上么?不过很明显的,我们能让事情变得更美好,实在是让人期待。” 轻佻而温存的话语在耳边,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毯子传过来,我脸热得浑身微微地抖。天,事情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的。 “似乎不把事情对你说清楚是不行的,不知道你会想到什么地方去。昨晚没有走到我们都期待的地步有两个原因,一个当然是你哭得睡过去了,另一个很简单,我可不想被你用酒后乱性这一句话就打发过去。”他慢慢地拉开毯子,我的身体抖到连抓都抓不住,很快就感觉到他撩开一团乱的头发,亲吻落在颈后,“宁愿我是错误也不愿是遗憾,说出来这么让人高兴的话,自己却没有概念,你还能藏到哪里去?梳,转过头,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手指在缠绕着我的头发,没有催促也没有强势的咄咄逼人,甚至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紧紧地揪住床单,他的手指覆上来,从指缝间滑过,然后十指交缠握住。 我转过头去看他。 他面上有淡淡的笑,然后吻在我的眼睑上:“你看,很好的开始不是么。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慢慢来。” 手指轻轻地动,肌肤摩挲之间是确实的温暖的感觉。 我看着他,黑而沉静的眼眸,却像是敛尽碧落繁华一样的璀璨。优秀,俊美而毫无瑕疵,让人感到无限的渴望和恐惧。 他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手指,然后撑起身来坐在床边,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对于宿醉的早上来说我太多话了。那么让Sissy来帮你洗漱换衣服,相信你也饿了。” 我看着他站起身来往门口走,想起自己昨天说过的话。 面前这个人,就好像曾经有过的所有梦想已成现实,就像整个世界的美好和人生最终的向往触手可及。所有的退缩和恐惧,都是自以为是的安慰,我早就沉浸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奢侈地挥霍着不属于我的温柔。 不,那些都是我的,所有听到的一切,看到的一切,触碰到的一切,都是我的,在这一刻里面。 无法忽视的恐惧,无法抵抗的诱惑,和无法抑制的渴望。 我早就沦陷了。 所以不需要惺惺作态,也不需要自欺欺人。 放纵就可以了,任性就可以了,这是一个人生难得可以疯狂一次的舞台。 常识这种东西,理智这种东西,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出声喊住他:“容城。” 他已经搭在门上的手一顿,转过身来问:“怎么了?” 我裹着毯子跳下去跑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然后吻上去:“早安。” 六十八 柳下容城同学说,我们要慢慢来。我同意。 他说,我们要从最基础的来。我也同意。 不过介于两个人已经订婚了的状态,这个有一点点的难度。我们两个都同意。 于是我决定列个表整理一下。应该最先从约会开始。 看电影。做过了。 吃饭。做过了。 旅行。做过了。 如果按照下一步来看,就应该是他送我回家,我邀请他上来和咖啡,然后这个那个那个这个拉灯第二天的。 我看向坐在沙发另一边若无其事地喝咖啡的柳下容城同学,满头黑线。 执事君给我倒上红茶摆上茶点:“怎么了,您看上去像是有什么心事呢。” 我把那张单子拉起来给他看:“执事君,照你看这种关系要怎么样才能推进到下一步?” 他接过去看了看,明显露出很有意思的神情,然后还给我:“按照社交规则来说,就应该是下一次约会的时候,当女士会邀请送她回家的男士上楼喝咖啡。怎么了,您有什么问题么?” 我看了看沙发上的柳下容城同学,然后谨慎地措辞:“Lavin不肯上来喝咖啡。” 他稍微笑了下:“您有好好地邀请么?在下的意思是,明确地邀请。” 我眨着眼睛看他好好地想了下:“好吧,我可能没有那么明确地说来喝咖啡,不过是有好好的邀请的。” 执事君转向坐在沙发另一头喝着咖啡看文件,一副没有在听我们的对话但是明显在笑的柳下容城同学:“拒绝这么可爱的小姐的邀请,实在不是那么绅士的行为。要知道淑女的心在受到冷淡的对待后,很容易被在别处的温柔吸引。” 柳下容城同学把文件一扔,走到我面前在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把咖啡杯放在离在一旁的Sissy的托盘上面:“这种事情当然是不会发生的。花了我这么长时间还只是约会而已,怎么可能给别人机会。” 我摸摸脸看向执事君:“是我一个人的感觉么,还是Lavin就是一副笃定的样子?” 执事君笑着给我倒茶:“绅士在女士面前一般都是喜欢表现出可靠的样子,就像小姐们在男士面前都喜欢作出可爱的样子一样。” 我脑子里面流淌过一串女人,Niki、 Cadence、 Questinna、 Obelia、 还有Sissy,眨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说:“执事君,你要给我举一些例子,因为从我过去几个月的经历来看完全找不到能支持你这个论点的女人。” 他笑着摊了摊手:“只是概论而已,供您参考。” 柳下容城同学过来坐在我旁边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不是说过不要急的么,今天一起去用晚餐怎么样?我知道有一家很不错的意大利餐厅。” “我们不是天天都在一起吃么?有必要特地出去才算约会么?” 他点点头:“有必要,自觉性是发展关系时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我看着他确定了他不是在说笑,只能放弃点点头:“好吧,那么今天晚餐,明天的午餐,到明天晚上就是第三次约会了。” 执事君一下子笑出来,对着柳下容城同学说:“小姐对您的态度似乎有了非常大的改变呢,突然之间就这么的热情,真是让人感慨。” 柳下容城同学有些不以为然:“太过热情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中国有句话叫做情深不寿,热情来得快消得也快。那样的话可不是什么能让人高兴的事情。” 执事君微笑着一躬身:“您似乎乐在其中呢。不过也请您不要忘记了,热情可是她们这个年纪的通病,要是过于冷淡的话,说不定会就被别人乘虚而入。不过先不说这个,马上就是假日季节了,您有什么特殊的要求或者是期待么?” 柳下容城同学转过头来问我:“梳呢?平时都是怎么过的?” 我想了想日子:“圣诞节么?放假了之后一个人窝在家里打游戏。” 可以看到他们的眉毛微微动了动,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看着我。 我一摊手:“放假时间太短了,回家的话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就又要回去了。而且圣诞节是机票最贵的时候。” 执事君问我:“不回去的话,不和朋友一起过么?” “因为朋友大多数都回去过节,然后剩下来的朋友都会去Niki扔的派对,太疯狂我不喜欢。Niki的派对我不去当然不好意思去别人的。不过都会去海边看新年第一天的日出。” 执事君听我这么说了问道:“Niki就是小姐您上次来的那个朋友么?” 我点点头,酒庄第二天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Niki已经跑了,估计丫隔天晚上肯定做了什么亏心的事情。 然后我看看他们两个人,“你们的圣诞节怎么过的?” 柳下容城同学不在意地说:“去澳大利亚晒太阳。” “每年?” “嗯,每年。” “一个人?” “嗯。” 我无语:“三十多度阳光明媚的圣诞,这大概是我能想到最没节日气氛的事情了。”然后转过头去问执事君,“执事君你呢,会放假回家么?” 执事君也完全没有感触的样子:“伯爵大人家里不过圣诞节。” 要知道为毛假日的时候自杀率居高不下,这些人就是原因了。 柳下容城同学看着我问:“如果你想要过圣诞节的话,我不介意今年待在这个又冷又湿的地方。或者你想要和我一起去么?屋子后面就是沙滩和海,而且我保证可以给你弄到一颗常青树,装饰成圣诞树的样子,上面有颗会发光的星星的那种。” 我双手遮住脸:“天,有节日气氛的不是那种掉毛掉得一塌糊涂的树,而是树下面摆着的礼物啊。慷慨的给予和坦诚的接受,这才是节日的主旨。” 柳下容城同学一副更加没有感触的样子:“比如说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给慈善机构写的支票。” 执事君在一旁微微笑:“我相信小姐所说的是商业鼓吹后的节日消费购物热潮。” 我受不了地站起来:“不行了,我要和Sissy去逛街买礼物。执事君你会留下来过圣诞节么?” “如果您这样希望的话。” “Lavin呢,今年不会跑去澳大利亚晒太阳了吧?” “如果你在这里的话就不去。” 我好心情地拍拍衣服站起来:“那么我就可以数人头去买礼物了。” 还没站直就被他拉回去:“不是说过么,叫我什么。” 我看着他温柔而微微带着点笑的黑色眸子眨了眨眼睛:“今天晚上才是第一次约会不是么,Lavin。既然要循序渐进,就一切都循序渐进好了。” 六十九 深秋的夜冷得沁人心脾,好像把被熏得乌七八糟的肺掏出来在冰水里洗了一遍,让人一片神清气爽。 下了车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转过去看柳下。 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将我的头托起来:“怎么了?” 事实是除了道明叔给无间道拍的海报,我还没有见过有人把大衣穿得这么好看的。修长而挺拔,黑色的眼睛深邃漠然,风动衣摆之间有种遗世萧索之意。 我转身抬头面对着他,背靠着门:“晚餐很棒,谢谢了。” 他的手指从头发上摸下来,顺着我的耳郭,能感觉到指尖温暖柔软的触感压在耳垂上:“不用客气,我也过得很愉快。” 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天,他的手指都压在我耳垂上了,会接吻吧?就算设定是第一次约会,晚安吻应该不过分吧? 他微微一笑,然后弯下身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下:“不要在门外用这种眼神看我。冻得耳朵都红了,先进去吧。” 我叹口气去开门:“什么都被你看穿了就不好玩了。” 他在我身后撑开门:“是么?我还以为跳过这一阶段,重点在后面的事情上,才是你的愿望。” 我眨着眼睛转头看他:“这么循规蹈矩,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保守?” 进了门他扯下围巾扔在一边,然后拎着我外套的领子要帮我脱:“虽然被你一直忽略,不过我还是有着一半的中国血统的。” “谢谢。不,我不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拿着衣服转过身想交给旁边的Sissy,却突然看到一个女人施施然坐在沙发上喝茶。湖蓝色的紧身套裙一点没有缝隙地贴着她修长而玲珑有致的身体,皮肤好如古董洋娃娃一样白皙光滑,微微偏淡的金发,打着华丽而浪漫的大卷一直垂到腰上。 当她那双带着低沉的嘲弄和谑意的绿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我记起来了,这个拥有着让所有女人嫉妒的资本,即使昧着良心也无法否认她的美丽的女人,柳下容城同学的异母正血统妹妹,Cadence。 我不禁转过头去看柳下的反应,他既不是惊讶也不是预料之中的样子,能够被觉察到的只有微微动了一下的眉梢,还有一贯温柔的神情:“离家人团聚的节日还有一段时间不是么?” Cadence站起来,面上坚硬得没有一丝表情:“并不需要每个圣诞节都跑去澳大利亚的人来提醒我节日。我的母亲在哪里?我要把她接回来过圣诞节。” 一上来就是重磅炸弹,我偷偷地往边上看了看Sissy,她端上咖啡来,朝我暗地里一摊手。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然后指了指楼梯:“那个,时间不早,我先上去了。” 他却伸手把我轻轻一揽:“说什么呢,才十点不到,为什么不坐下来喝杯茶呢。” 为毛?因为Cadence那又蓝又冷的眸子看得我浑身不舒服啊。柳下同学你是选择性屏蔽么,这么明显的排斥和敌意还来问我为毛? Cadence的眉毛皱起来,高高抬着尖而细小的下巴,面上明显的鄙夷和不满:“Lavin你不要太过分了,让这个女人坐在这里是对我的羞辱么?” 柳下把我手里的衣服接过去,放在一边,然后扶着我的腰带我到沙发上坐下:“不,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省了我事后再解释给梳的时间。我想我们都同意,那种方式传达的信息并不会是最准确的,而在这个问题上我不希望有误解。” Cadence抓过她放在一旁的包就站起来,冰着一张脸:“不用了,告辞。” 柳下在我旁边坐下,丝毫没有一点动作:“Cady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是躲不过的,不是么?” Cadence像是被一下子戳到:“不要用那个名字来叫我。已经没什么好谈了,我会通知律师来和你谈的。” 柳下微微地一笑,无奈与宠爱兼有的那种温柔:“Cady,我们已经过了这一阶段了不是么,四年前法庭上已经给过裁决了。我对你母亲有经济上和法律上的责任,这一切也写在父亲的公证遗愿里面。” Cadence把包一扔坐下来:“你没有把她从我身边剥夺的权利。四年前我还没有成年,现在事情已经不一样了,我有权利要求她的监护权,而不是在圣诞节的时候还要来请求能与母亲见面。”她绿色的眼睛里面翻滚着纠结和憎恨,浓郁地揉在一起几乎变成一种悲伤的颜色。 柳下并不怎么为其所动,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只有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宠爱和几乎能让一切沉溺其中的温柔:“Cady你知道是不需要请求的,你所要的东西只要告诉我就可以了。” Cadence的声音不可抑制地尖锐起来:“那就把我的母亲还给我!” 柳下微微垂了下眼,嘴角还是没有消逝的笑:“你也知道只有那个是不可以的。” 事情的走向让我有些不安起来,完全没有准备就突然被扔进了冲突和斗争最激烈的地方。但是这其中最让我不安的还是柳下对Cadence的态度,明显的那种宠爱和包容,像是作为一个哥哥或者一个男人能给予的极限。然而同时却是丝毫不留情地拒绝着她最根本最绝望的请求。这两者糅合在一起的时候,我开始感到害怕了。对于柳下容城这个人,我了解的程度还是太浅太浅,而一切的常理和推论都显得荒谬浅薄。 把手从身边缩回来,想要交叉握着放在腿上的时候,被他一把抓住,然后十指交叉相握。 我转头看他,那双黑色的眸子毫不回避地看着我,从那里面都能看到我眼睛里恐惧和迷惑的倒影。 听到Cadence的冷笑声,声音仿佛已经回到了平常那个状态一样充满了放肆的嘲音:“不再需要那种虚伪的样子,已经到手了么?” “恐惧是一种好事情。”他像是安慰像是确实地告诉我他就在身旁一样,轻轻的摩挲着我的手指,“恐惧是认知的前奏,不应该被随意地安抚或者搪塞。关于你的母亲,Cady你知道这上面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Cadence并没有对这句话有反应,一双妖精一样的绿眼睛沉静地看着:“你这是报复。” 柳下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Cadence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金色的卷发流泻而下:“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他面上的笑隐去,黑色的眸子毫不避讳地迎着她:“就如我跟你说过的,她在疗养,一切物质的条件都符合她的身份。然而她将永远不能见你,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珍视的女儿。一直到她死在那个华丽舒适的疗养院里面,她的床头都将空无一人。对于她的医疗条件你不需要担心,我保证会以任何可能的技术延长她的生命,让她有充分的时间来体会那种悲惨和凄凉。” Cadence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虚张声势,那双翠绿的眸子里很快溢满了恐惧:“你怎么敢。” 柳下认真地看着她,面上殊无笑意:“这是我所要求的,对于谋害了我双亲的人的最基本的公正。你我都应该知道这已经是怎样的仁慈了,而我也并不会从中体会乐趣。所以Cady除了这个,另外给我一个你的圣诞愿望。” Cadence闭了闭眼睛,仿佛不想让它们泄漏那已经难以遮掩的感情。等到她重新开口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话语里面的颤音:“你从我的身边夺走了父亲,夺走了一个哥哥,现在连我的母亲,连她的死你也要剥夺么?” 柳下站起来:“她解脱的时候,我会第一个通知你的。” Cadence刷地睁开眼睛,里面是疯狂的憎恨和悲伤:“我恨你!” 柳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吻在她额头上:“我爱你,而且我一直是你的哥哥,你知道。” 七十 柳下完全不顾及Cadence眼里的绝望和动摇,依旧是淡淡的笑容,眼中满是温柔:“憎恨我是你的自由。不过Cady,我爱你,并且一直都会,你可以向我要求几乎任何东西。但是我对你的爱还没有到可以原谅你母亲的程度。” 那一瞬间我深刻地理解了Cadence翠绿色眸子里的疯狂。被柳下容城确实而深刻地爱着,却是以这样一种界限分明到冰冷的形式。包容,宠爱,温柔,这一切都有,不过一切都在被分划的界限之内。嘴上说着温柔而宠溺,能让任何人甘愿为之沉沦的话语,另一方面却毫不犹豫地做着无情而让人绝望的事情。这一切之中最让人疯狂的,不是那几乎在尖叫着失常的对比,而是他平静且毫不纠结,让人丝毫感觉不到痛苦的态度,还有就是就算在这一片噩梦般的混乱感情当中,还能让人几乎是毫无余地地相信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语。 所以即使被毫不留情地拒绝着,伤害着,而当他轻轻抚摸着头发亲吻在额头上,用那么温柔的话语和神情说我爱你的时候,我毫不怀疑Cadence除了相信之外别无选择。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Cadence坚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缝:“原谅我母亲?你怎么敢!不要忘记是谁把事情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不要忘记是你们把我母亲逼疯的!” 柳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又一次吻在她额头上:“Cady我不想和你再讨论这个事情,不过我之所以是你的哥哥是有原因的。已经很晚了,今天要住下来么?” Cadence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收拾了情绪,翠绿色的眼睛避开他的,抓起沙发上的包,声音低而仓促:“不用,告辞。” 柳下并没有拦她,只是说:“你这样子不能开车,我让人送你。” Cadence头也不回地走出去,Sissy看了柳下一眼,然后抓着外套跟了出去。 随着大门的关上,偌大的客厅里突然只剩了我们两个人。我看着他面对大门的背影突然紧张起来,我该说什么?用什么表情?要装作没有被吓到的样子么? “抱歉,我并不是故意把你牵扯到这里面来的。”他转身在沙发上坐下,面上没有了刚才那种微笑,也没有任何其他表情来填塞空白,一瞬间显得有些漠然,“你曾经和Cady有过接触,我只是不想这里面有任何误解,因为这也是迟早要告诉你的事情。不过还是抱歉,让你看到这种样子,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方式来结束一个晚上了。” 他并没有看着我,手撑着头,眉眼之间是淡淡的疲意。 我走到沙发后面去,手肘撑在沙发上轻轻地揉着他的太阳穴:“你也知道,我还没有足够的经验来得出这个结论,况且晚上还没有结束不是么?” 他微微一笑:“你可不要想趁着我脆弱的时候打什么歪主意。” 我望天花板:“脆弱啊……Cadence跑回家肯定抱着枕头哭了。” 他的手指覆上来,从手腕开始轻轻地触摸,滑向指尖:“关于争执的问题,就是很多人都只看到弱者受伤,要知道很多时候另一方也并不享受这一过程的。” 在他指尖即将要离开的一瞬间,我反手抓住十指交叉相握,肌肤微微相互摩擦之间,有一种确实的温暖的感觉。 我说:“因为伤害她的人是你,伤害你的人却不是她。逻辑上来说她是无辜无为的,一般来说也是舆论同情的对象。” 他的拇指描摹着我的指尖:“那么对你来说呢?” 我趴在沙发的靠背上,另一只手玩着他的发稍:“开始觉得好可怕,这么坦诚的感情和这么□的爱恨交杂在一起,而且还是用那么波澜不惊的样子说出来,太让人害怕了。” 他轻轻地笑了声,依旧抚摸着我的手指,没有说话。 我把下巴靠在他肩上:“不过从某方面来说,很迷人不是么?” 他微微侧过头来,一瞬间就是睫毛和气息都在可以彼此触及的距离。能感觉他的眼神微微扫过我的唇,然后才抬起来看着我。黑色的眸子没有一丝强硬而咄咄逼人的样子,反而让人感觉是被丝缎轻轻抚过的那种些微惊凉的温柔:“怎么说?” “强大,清醒,完全没有迷惑,还有那种几近强势的温柔。绝对的主动和绝对的优势,认识到这一点的人,有多少会不觉得迷人的?” “Cady也是?” 我迎着他的视线微微地笑:“尤其是Cadence小姐,毕竟就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说,谁会比她更了解你呢。” 爱得越深,越不可抵抗;才会越恨,越绝望。 因为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爱着她的男人,是冷静、清醒、而温柔的哥哥。 Cadence的眼里,比起身为一个妹妹,更多的是身为一个女人的挣扎和绝望。 可是谁能怪她呢?我看着柳下漆黑的眸子想,谁又能指责她呢。 他带着些微的笑,眼睛垂下来暗示性地看着我的唇,在咫尺之间的话语轻而低沉,好像变成空气一样让人依赖的存在:“我不是说过么,不要想趁我脆弱的时候打什么歪主意。” 我的手指绕着他的发稍打转:“没有,我只是同情心泛滥一下而已。并不是每一天都能靠到你这么近,看到你这种样子。” 几乎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描摹我的唇型,话语低低地隐着一丝笑音:“那么这种安慰只是感情上的么,还是说我可以有别的期待?” 两人之间近得几乎没有距离,能感到他的气息,还有声音带起的空气些微的震动:“才第一次约会,只有一个晚安吻。” 他微微一笑,全无刚才漠然的样子,黑色的眼睛里是那种明显的,注视着所珍爱的东西的温柔和满足。 那样笃定的宠爱,仿佛你对人生所有的渴望,所有的欲求,他都知道,都有,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你。 在他还选择爱你的时候。 Q酱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和这个男人在一起,肯定会是一部甜蜜已极的恐怖片。 我闭上眼睛,感觉他吻在唇上。 七十一 平安夜的那天又湿又冷,早上起来拉开窗帘一看,外面一片灰蒙蒙,天上一团一团重重叠叠的云,无精打采。 没有下雪也没有太阳,真不是什么有气氛的节日。 屋子里并不冷,我披上了件睡袍,系上腰带就打着哈欠往楼下走。 转过玄关的时候看到外面停了辆陌生的车子,一边往厨房走的时候一边和Sissy打招呼:“早啊Sissy,又换了车么?” Sissy泡了热可可给我,指了指客厅:“早啊小姐。不是哦,是有客人来了。” 我端着热可可转过身去,看到客厅里Denes若无其事地靠在窗边吸烟,外面的冷风通过开着的窗子呼啦啦地倒灌进来。淡发色小孩靠着落地玻璃坐在他脚边,玩着打火机。 …… 这是什么情景啊? Denes转头看到了我,微微举起手来示意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看向外面快要冻起来的湖。小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玩打火机。 我傻眼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他们还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把Sissy拉过来轻声问:“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的?” Sissy穿着蓬蓬的黑色泡泡裙上面系着白围裙在做糕点,向我摊了摊手说:“虽然没有被吩咐要准备,总也不能把客人就那样拒之门外。” “今天是圣诞节前夜吧,他们没有说为什么来么?” Sissy摇了摇头,然后指指壁炉边上,被包装得花花绿绿的一大堆:“不过好像是带了礼物来的。” 我一肚子奇怪地上去打招呼:“Denes,节日快乐。” 他撵灭了烟上,竟然靠着墙对我伸出手来,那是个要拥抱的姿势。 我感觉更加诡异地看他,平时笔直地垂下来一直过肩的金发,被梳理整齐地扎起了一把,微微有几条发丝垂下来,落在金属的眼镜架子旁边,扑面而来就是一种颓废而禁欲的感觉。 满腹狐疑地上去和他抱了一下,然后听到他在耳边说:“节日快乐。怎么,不欢迎么?” 他放开我,我往后退了半步,摊了摊手示意我身上还穿着睡袍:“大惊喜,我完全没有准备。那么是什么事情?” Denes身上是松松垮垮的衬衫,修长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等到烟味都散尽了后,才关上窗户:“听说你说服了Lavin,今年留下来过圣诞节。” 我点点头:“我们订婚了,并且在约会,我以为一起过节日会是个好主意。” 淡发色小孩手里的打火机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我转头去看他,他立刻一副什么都没有的样子,站起来走掉了。 Denes也微微挑了挑眉毛似乎要表示惊讶,可是镜片后面那双淡淡的眸子里面,明显是带有兴味的笑容:“我还以为你能够再撑久一点的。” 我再次摊了摊手:“显然我不认为撑下去有意义了,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他笑着垂下眼去,让人感觉像是要遮掉眸子里的表情:“的确呢。” 我没有揪着问,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所以呢,你们今天为什么一清早就在这里?” Denes推了推眼镜:“就像我说的,Lavin今年没有去澳大利亚晒太阳,我们也没有地方去了。” 我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半天,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之后,哽咽了:“Denes,我是中国人,我们那里的圣诞节除了大家给给卡片送送礼物,连放假都没有,同时为了躲避人潮高机票和时差我才不回家的。Lavin我还可以理解,难道你每年也是去澳大利亚晒太阳的么?” 他往窗台上一靠:“不,我是为了绵羊去的。我的心理辅导师告诉我,这种动物对于复键非常好用。”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可不能是来真的,我没有准备那么多的礼物,Sissy也没有准备足够的食物。” Denes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叫外卖吧,礼物的话做秘密圣诞就可以了。节日不是自杀高发时期么,要特别关心一下没有地方去的人群。” 我用手捂住脸:“圣诞节前夜怎么可能叫得到外卖,还有这已经不是秘密圣诞了,是交换圣诞老人。” Denes笃定地笑,修长的手指敲打着窗台:“那怎么办,要把我们扫地出门么?” “天,你们坐一会儿吧,让我去换个衣服。要咖啡或者茶的话Sissy应该……”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Sissy端了托盘过来,“就当我没说过吧。Sissy,要加人吃饭的话还需要买东西么?我要出去买礼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Sissy摆了摆手:“不用了,因为知道节日期间商店放假,我准备了足够的食材。” Denes毫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开始喝咖啡:“不用麻烦,不是说过交换圣诞老人就可以了么,我们对礼物从来是不挑剔的。” 我已经走在楼梯上了,转过身对着他说:“Denes你该早一个月在我节日购物的时候就对我说的,现在我只能给你们去随便买到什么就算什么了。” 他朝我举了举杯子:“我是绝对不挑剔的。不过说起来,Lavin没有和你说过这个事情么?” “他这一个月都好像特别忙,好几天没有见到他的人了,不过他保证了今天会回来的,在三点钟之前。”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也就是说我还有四个小时去把一切搞定,我先上去了。暂时就让那个淡发色小孩陪你玩吧。” 朝着Denes挥了挥手就往楼上房间里跑,换了衣服之后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来打了个电话。 “喂,执事君?” 那边是一点短暂的沉默,然后熟悉的微微带着笑的声音传过来:“小姐?怎么了,您可不是没有事情喜欢打电话的人呢。” “嗯,那个执事君,我知道今天上午是休假,不过Denes和他的淡发色小孩跑过来过圣诞节了,我还需要出去买点东西。那个,司机也放假了,你现在有时间陪我去店里么?” 能够听到电话那边轻轻的笑音:“只是这个事情么?在下当然是十分乐意陪同您的。您大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只要直接告知在下便可以了。” 一样汹涌的攻势,我微微叹了口气:“不会妨碍你么?那我就在家里等?” “是的,那么在下即刻就过来。” 挂上手机后我看了看外面阴霾的天,在相处了这么久之后还是忍不住好奇,在执事君这一层坚硬而毫无破绽的外壳下面,究竟是怎样的人? 或许是我太贪心,已经享受着这样的温柔,还企图要不负责任地窥视更深的地方。 想了想楼下的两只不速之客,叹了口气,拎了包推门出去了。 七十二 很有意思的事情是,即使是在圣诞节前夜,商城里面居然还熙熙攘攘全部都是人。 我看着面前壮观的人潮,禁不住感叹:“天,原来这个国家还有这么多人。” 执事君笑着提醒我:“请您不要被您住的地方所误导,要知道这个国家也曾经有过日不落地这样的名称和威望的。” 我依旧面对着人潮望而却步:“要是从我们住的地方来看我都以为自己是在加拿大了。执事君你再提醒我一下,这个国家这点人口是怎么样撵过世界各地的?” 他微微一点头:“工业革命和鸦片。” 我茅塞顿开:“阿,对头。” 一个女人抱着老高的购物纸袋走过来,执事君把东张西望的我往旁边一拉才避免我被撞到。那个女人察觉到了,提高声音说了抱歉,然后照样不看路地直直走了出去。 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然后对执事君说谢谢:“我还以为这种时候大家都应该全准备好了和家人在一起了。节日的精神一年比一年淡,一年比一年商业化,这还真不是乱说的。” 茫茫人流当中他抓着我的手臂将我拉在他的身前:“所谓的节日,是要和家人在一起才有意义的,如果在这一层面上不能达到的话,对很多人来说节日就失去了原来的重要性了。还有,是在下多心么,为什么小姐你一直看着在下?” 我迎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因为执事君今天看上去有些不一样。” 他笑着微微垂下头来看我:“是因为在下今天穿得太随意了么?” 他的黑发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往后梳,前面微微细碎的头发垂在额头上。百年难见的衬衫领口没有打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敞着。没有西装,就直接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应该是混了羊绒的面料,摸上去薄而柔软。 我摇摇头:“与其说今天穿得随意,不如说你平时都穿得太正经了,和Denes都有得一拼。那个人我估计就算是放假的日子,也会在起床之后一件一件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在家里还打着领带的那种。”我一边说着一边想象了一下,然后无语地看他:“太可怕了,执事君你不会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他微微地笑了一下:“非常遗憾,在下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我叹了口气:“不要拿这个事情开玩笑,万一到了那一步的话就回不来了。”这么说着我抬头看了下茫茫人潮和嶙嶙店面,“天,我给他们买些什么好?” 执事君陪在我身边看着:“礼物的地位就这么重要么?在下还以为您也是觉得这种文化完全是商业的炒作。” 我小心翼翼地躲开人群,他发现绅士地跟在我身后已经在这茫茫人流当中行不通了,就将我拉住挡在他的身后,让我抓住他的袖子。我都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了:“就像你说的那样,节日最主要的就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和温馨。基于现在的情况下大家都不能达成,那么就舍而求其次,拥抱这种商业的节日精神,赠与和接受。” 执事君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点头表示同意:“如果您这样说的话。” 我在雪茄店和电玩店之间徘徊不定的时候,执事君接了个电话,然后笑着对我说:“小姐,有一些其它的状况了。” “怎么了?Lavin赶不回来了么?” 他颇感兴趣地笑着,我顿时有不好的预感了。他说:“不,与那恰恰相反,Sissy刚刚打电话过来说,我们可能会多几个一起过节日的伙伴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他:“别告诉我又是平时圣诞节跟着Lavin去澳大利亚晒太阳,今年没有地方去的人。” 他面上的笑意更甚:“据Sissy说,是Lavin许诺了今年要带去晒太阳的人,Quintessa小姐。事前Lavin已经打电话过去取消了,不过Quintessa小姐似乎打了Caldwell的电话,得知他在Lavin的家里过节之后,就决定也邀请她自己过来了。而Quintessa小姐的管事在去伯爵家送礼物的时候,可能是不注意就那么说了出来,现在似乎伯爵大人也有兴趣要过来参加。Sissy认为这已经上升到聚会的规模,我告诉她可以去联系酒店或者专业餐饮来送食物。同时Quintessa小姐似乎对您那缺乏节日气氛的客厅不满,已经叫人着手开始装饰了。Sissy刚刚和我说话的时候,他们正在把一棵常青树从门口扛进去。非常可能现在整个客厅的天花板上都被吊满了榭寄生。”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执事君朝我一摊手:“就像您说的那样,节日的精神,赠与和接受。” 我对着他直摇头:“一点都不好玩。这本来应该只是四个人的圣诞节的,我也只准备了你们的礼物。”那个别扭的小孩我已经不知道要买什么给他好了,加上扭曲的伯爵和面瘫的Q酱? 他拍了拍我的肩:“你不用焦虑,要知道有个地方能没有压力地感受一下节日的气氛,对这些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礼物了。当然,对在下也是。” 我叹了口气:“执事君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样呢。可要不是这样最后一分钟的决定该多好,这些人都说风就是雨的。” “事实上您也喜欢他们的这个特点不是么?” 我继续叹了口气:“实在无法否认钱和特权能够给人的魅力和气质加上好多分。” 执事君笑了笑:“那么作为其中的一员,在下就将您的评论作为赞赏收下了。” 我看看他:“执事君你不要提前包揽,我有给你准备礼物的。” “不胜荣幸,在下十分地期待。” 我看着他半天,他也微笑着看我,对着那双蓝灰色的眸子几秒后发现他没有再说下去的兆头,我才巴巴地看着他:“那个,你知道,节日精神,接受和赠与。” 执事君这才笑出来:“您不用担心,在下也有准备的。” 我眨着眼睛还没说出话来,就看到转角的一块大广告牌,立刻拉着他的袖子往那边去:“我知道要去买什么礼物了,这个再合适不过。” “在下能够问一下是什么么?” “诺,广告上面写的,野外彩弹大作战的票。执事君你要和我一队么?我铁定要赢这个的。” 七十三 回到了家门口,我没有等执事君来开门,自己拉开了车门下去,一下车就傻了。整栋房子都给花花绿绿的圣诞节彩灯勒了起来,闪烁耀眼,就好像生怕人家看不到的节日霓虹牌。边上的草坪上有铁丝和彩灯扎起来的零星的小鹿和圣子诞生图,一闪一闪花花绿绿。造雪机轰隆轰隆地往草坪上喷雪花,竭尽全力地要把一切弄成North Pole的样子,然后是几个穿着工作服的人吭哧吭哧拿着防水槽在埋电线。 我震惊了,僵在车门口:“这可不能是来真的。” 执事君笑着走过来,伸手示意要请我进去:“现实永远比电影或者小说更加能够使人惊奇,不是么?” 我关上车门,一步三回头地看那趾高气昂轰隆轰隆喷着雪的机器:“这已经不是现实了执事君,这是标准意义上的超现实。我们出门才多久。整个房子就变成这种样子了。” 执事君打开门,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转身对我说:“在下觉得您还是等看到房子里面的样子之后,再感叹会比较合适。” “哦,天。”我三步并两步走进去,顿时满眼绿意。越层的客厅正中间是一棵完整成年版的常青树,缠满了不尽其数的彩灯,彩球和装饰品。还有人在二楼的扶栏那里,努力想要把那颗一闪一闪的大星星安在树的顶部。 我站在已经面目全非的客厅里面,仰望着我人生中见到的最壮观的圣诞树,看着还在最后完善所有的装饰品的工作人员,还有到处都系着红色的丝带倒垂下来的榭寄生,喃喃道:“我真该跟着Lavin去澳大利亚的。” “偶尔这样不是也不错么。” 听到身后的声音,我立刻就转身看到Lavin站在那里,笑着打量屋子里的情形。 我上去要抱抱:“事先申明,这可不是我干的。” 他的大衣没有扣上,我就伸手往里面抱。他扯下手套抚上我的头发,吻在额头上:“圣诞快乐,庆祝的规模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大呢。” Sissy上来帮我们拿外套,我一边脱一边说:“并不是我计划的。” 柳下将整个客厅又看了一遍,然后笑着看向我身后:“我也是这么猜的。” 我回过头去,发现是Quintessa走过来,穿的是一条大红色的泡泡裙,红得好象是浸过血一样。头上扎的是配套的缎带,挂在腕上的小手袋也是血红色,整个人有节日气氛地触目惊心。 明显这样的包装已经是力所能及的极限了,可是Q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雪白的皮肤和这样的装扮结合在一起,就像是完美恐怖片开头一样的气势。 还好她那个少年管事还是正常的表情正常的装扮站在那里帮工作人员签单,能稍微中和一下Q酱这一身衣服的诡异。 柳下执起她的手来轻轻吻在上面:“只是过节而已,不这么竭尽全力也是可以的。” 执事君在边上微微一欠身,算是打了招呼。Quintessa看他,然后问:“Dieter你今天算是客人还是管事?” 我看看他然后回答:“执事君今天休假,是我邀请他过来的。” Quintessa就把手伸到他面前:“既然不是管事,就该有一个绅士见到淑女的礼节。” 执事君笑着看了看我:“如果您这么说的话。” Quintessa等他吻在了手背上,然后才把手交叠在身前说:“并没有什么夸张的,我还记得父母在世的时候,每一年的圣诞节都是这样过的。” 我看了看那颗巨硕无朋的常青树,和满天花板的榭寄生,还是决定不要发表意见了。 柳下摸了摸她的头:“Quintessa你那时候才只有七岁,当时看起来很大的圣诞树也不可能是这个尺寸的。” 我想起来柳下曾对我说过的Q酱的经历,又想起来这毕竟是个节日,纠正了自己的态度:“只要不需要我去清理这棵树会落下来的针,我个人没有什么意见。” Q酱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就粘在了我的手上:“戒指。” 我把手伸出来正反都看了看,上面没有戒指阿。 Q酱抬起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看我:“订婚戒指,没有戴着么?” “啊,你说那个。”我摸了摸手指,“上面的钻石太大了,戴着晃来晃去有点奇怪。” 这种时候才知道面无表情是一种很有利的事情,从她的脸上完全读不出来感情的波动,她只是转过头去对柳下说:“既然这样那么想必婚戒不会做得太夸张了,那可不是能够随心所欲地戴上脱下的东西。” 柳下笑着搂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向身边:“当然,那可是要戴很长时间的东西。虽然想要变成个惊喜,不可避免地还是会要问到她的意见。” 她倒像是无心之言,微微一点头。说完就转身去找她的少年管家:“S,我的红茶在哪里?过了下午茶的时间了,这种事情已经可以不需要我一直提醒了。” 我这才记起来我们已经是订婚过的人了,不可避免地有一丝丝怪异的感觉。不过这点感觉还没来得及沉淀就被冲垮了。小孩裹着浴袍从地下室走出来,一副刚刚从温水游泳池里出来的样子。还在拨弄着潮湿的头发,不堤防一抬头就看到那宏伟的圣诞树,吓得倒退了一步,身手迅捷地贴在墙上:“这是什么……” Q酱端着茶杯坐在沙发上,动都没有动,只是微微撩起眼皮来看他:“每年去澳大利亚晒得连常识都蒸发掉了么?这个随便哪个人都看得出来是圣诞树。” 小孩恢复过来,看了看Q酱然后又看了看那树,一脸的嫌弃:“圣诞树?这是变成怪兽的圣诞树么?” Q酱面无表情头也不抬:“现在是圣诞,是惊喜和随心所欲的季节。当然这是不能指望你这种连一年一次的盛大节日都要逃去最没有节日气氛的地方的人理解的。” 小孩明显毛了:“你有资格说我么?明明你今年也想要去的,因为Lavin变卦没有得逞,你心怀怨念吧?” Q酱冰着一张脸,蔚蓝的眸子斜向他:“用这样的口气和淑女说话?即使一直身处在诸多的绅士之间,也不能指望你能稍微熏陶上那么一星半点。” 小孩脸上是那种明显的不屑和嫌弃糅合在一起的表情:“神,你居然还把自己归在淑女那一类?我想我都要开始可怜梳了。” Q酱把茶杯放在了旁边少年管事手上的托盘上:“这世界上有三种人:绅士,淑女,还有就是你所归属的两者都不是的人。” 那一刻我真的感觉小孩要是身上有毛,肯定都要竖起来了,完全就是只被惹毛了的猫的样子,除了身上裹着的那件浴袍很明显地削减了他的气势。 感觉肩膀被人一拉往后面去。我回头看,是柳下示意要带我去楼上。我恋恋不舍地指了指小孩和Q酱的方向表示自己还意犹未尽。 他弯下身来凑在我耳边说:“不想看看我带你给的礼物么?” 亲昵而温柔的话语让我忘记了两个小孩之间的争吵。我一边跟着他往楼上走一边问:“现在就要拆礼物了么?我记得应该是要等到明天早上的,或者最起码也要过了半夜……”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的唇堵住了,柔软温暖的触感还有舌尖湿润的轻轻的舔噬,仿佛能感觉睫毛交叠在一起的颤动。 只是一个浅短而温柔的吻,却甜蜜地像是恋人暂别之后的重逢。 所以当他的唇离开的时候,我有点不舍地揪住了他的衬衫。而一同所有时候那般地善解人意,他将我堵在墙角里面复又吻上来,更加地温柔缱绻,手指从头发中穿过去,将头微微地向后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放开我,依旧轻轻地吻在我的眼睑和额头上,手指抚弄着头发对我说:“有时候出差也不是一件坏事情,不是么?” 我的手指依旧在他的衬衫上轻轻地划:“比如呢?” “比如这种时候,我们都不会介意之前才只有过两次的约会。” “嗯,不过要知道,如果没有去出差的话,现在我们之间就不可能只是两次约会了。” 他装作正在思索的样子,然后郑重其事地同意我:“要这么说的话,的确如此呢。我开始后悔了。” 我笑了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上去:“圣诞快乐。” 这时候门铃响起来,透过二楼的围栏可以看到Sissy过去拉开门,就看到完全一身黑色正装的伯爵站在门口,纤细的戴着白手套的手还是神经质一样紧抓着那个顶端是颗巨大的红宝石的权杖。嘴角还是一贯的笑,即使在这么欢乐的季节里面,依旧还是带着残人扭曲的意味。他走进屋来脱下帽子,那双蓝到笔墨难以形容的眸子向上抬起来,仿佛是穿过一室夸张的装饰和喧嚣,直接看到了我们所在的角落。 柳下丝毫不避讳那视线,回应一般轻轻吻在我脸上:“看来最后的客人也到了。” 七十四 伯爵大人几乎是掐了点来的,正好是快要吃饭的时间。请来的餐厅里的人正在布置桌子,Sissy也已经是客人的身份了,只是在一边微笑地看着。 等到了点的时候柳下和我作为男女主人的身份,在长桌的两头分别坐下。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帮我把椅子推了进来,说了声谢谢,回头一看,居然是执事君笑着站在那里。 我有些无言地看着他:“执事君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一贯笑着回答道:“在下当然是……”然后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不对,顿在那里,脸上微微有一点想起来什么的表情。 我再提醒他:“执事君你看一下自己的衣服,今天你在这里是客人。” 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是在下失礼了。” 很快各人都坐了下来,我看了一下发现局面似乎很有爱。靠着柳下坐着Q酱和淡发色小孩,小孩旁边是Denes,他旁边靠着我右手是伯爵大人。同时Q酱一旁的椅子是空着的,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她的少年管事,空位的旁边也就是我的左手,坐着执事君。 淡发色小孩似乎对座位的安排非常不满,皱着眉头半天之后,就一脸纠结地看着Q酱边上的位置,似乎在衡量着究竟是坐她边上难受还是坐她对面难受。 我有点纠结地看着Q酱身后完全不觉得自己站在那里是很突兀而不和谐的存在的Sebastian,正在想着我可不可以邀请他也坐下来,反正位置也还多一个。柳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转头对Q酱说:“为什么不让你的管事也坐下呢,今天是圣诞节前夜,而我们又正好多一张位置不是么。” Q酱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微微回头看了一下,就说:“Sebastian,坐下来。” 那少年管事把桌子上的人看了一圈,面露惆怅,微微弯下身来说道:“小姐,这样似乎不妥。” Q酱侧头用那冰冷的海蓝色的眸子看他:“主人的邀请和我的命令,你还需要什么其它的理由么?” Sebastian听了对她一点头,然后对着柳下一躬身:“万分感谢,那么在下失礼了。” 伯爵向后靠,手肘架在椅子的扶手上,依然还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交叉在一起,笑着打量Quintessa和Sebastian:“太过规矩和听话的仆人,虽然好用,时间长了不会觉得无聊么?” Q酱面无表情地反击:“自己的管事都跟着别人跑掉的人,有资格来问这种事情么?” 伯爵大人微微侧着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执事君,嘴角是玩味的微笑:“正是这种事情才能给平淡如水的日子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你也很快就会成长到能体会这种乐趣的年纪了。” 执事君微笑不语,对这个话题丝毫没有反应。 淡发色小孩看了看Denes,后者已经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摩挲着香烟,他说:“已经可以开始吃了么?” 柳下微微抬了下手:“的确,已经差不多时间了,那么就让我来说祷告词。” 大家都没有异议地安静下来,Denes、少年执事还有伯爵大人都双手交叉握住,抵在了额头,其他人只是微微地低下头来。 “我的主,感谢您在这个节日把我们带领到一起,感谢您赐予的食物和允许我们所爱的人的陪伴。今日我们将怀着感恩之心,珍惜和赞美所拥有的一切,谨记主的慷慨,并以此慷慨和慈善之心待人。阿门。” “阿门。” 同样还是Denes,Sebastian,和伯爵大人在胸前划了十字,结束了这场祷告。然后柳下对侍者示意,晚餐才开始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不能说话,这时候气氛就明显融洽多了。除了伯爵大人不怎么吃东西,就稍微喝了几口汤,其他的菜几乎是没有动就给收下去了。 我看了看他,依旧是那种少年忧郁般的消瘦,应该是没有要减肥的念头的,于是问:“怎么了伯爵,菜不合胃口么?” 他端起酒杯来晃了一下抿了口,然后说:“不必介意,只是用餐并不是我的兴趣所在。”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肯定许多人和你有一样的观点,既然是无病不能提起你的兴趣,那么还有什么是我能为你提供的么?” “恐怕是的。”伯爵放下了酒杯,“事实上是,我收到了一封非常有意思的信件,一直想要向Quintessa小姐确认一下,信上的意思是不是像我理解的那样。” Q酱垂着眼舔了舔沾上红莓汁的上唇:“我并不认为那封信件里的措辞或用句会有任何误导阁下的地方。” 伯爵面上是浅淡到几乎能被误解成其它表情的微笑,蓝到不可方物的眸子里是盎然的兴味:“那么就是说,我将其理解成你请求结婚的意思是没有错误的?”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连续的啪啪两声,淡发色小孩和Sebastian手里的叉子落在了盘上。Sebastian像触电一样刷地站了起来,默了几秒,才想起来一样,用低得仓皇的声音说道:“抱歉,失礼了。” Q酱仿佛都没有看到他动摇的样子,依旧是模式而毫无改变的声音说道:“坐下来。” Sebastian纤细的手指有些神经质地划过桌布,低低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坐了下来。 Q酱转向伯爵:“就如信上所说的。” 伯爵复又看了她一会儿,薄薄的唇边才展现出来一个笑:“那真是荣幸之至。”然后就端起盛满了深红色液体的酒杯浅浅抿了一口,不再往下说了。 众人复又陷入沉默,不过桌子上原本融洽的气氛,以不可抵挡的气势扭曲掉了。 @奇@柳下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放到一边,很快就有侍者来把东西都收了下去。他转过去问Denes:“上一部电影怎么样了?” @书@“后期不是我负责的,不过听说再有几个星期就能完成了。”Denes吃得也不是很多,相反酒倒是续了好几杯,“首映在二月,我是很想邀请你过去,不过要是抢走了主角的风头,我可是会被人记恨的。” @网@他微微笑了下:“不要开玩笑了,你还会在乎这些东西么?” Denes微微挑了挑眉喝咖啡:“的确,放你去了那么多场首映式,现在还没记恨我的人估计也没有多少了。”他然后转过头来问我,“怎么样梳,会有兴趣么?” 我有些向往又有些纠结:“首映式啊……” 柳下在长长的桌子那一端笑着看我:“没关系,以赞助商的身份出场,会很有意思的。” “你带我?” “嗯。” 我点点头:“好的。不过那时候我应该开学了。这是那部你邀请我去片场玩的电影么?” Denes灰色的眸子在镜片后面仿佛带了笑:“不错。应该是会安排在周末的,不用担心。” 总算晚餐剩下来的时间就在这种不咸不淡的小对话里面结束了。大家都转战客厅,根本不看电视的淡发色小孩和Q酱冷言冷语地在抢面对屏幕最好的位置。 我站在那颗巨大的圣诞树下面,数着堆得跟山一样的礼物咕哝着:“是谁跟我说的钱买不来幸福?完全是可怜的自我安慰。” 执事君从旁边走过去,突然停下,又折了过来对我说:“小姐,你转过来一下。” 我有些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那礼物山上移开:“执事君,或许我们现在就应该开始拆礼物了,这么多的东西会需要一些时间……” 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他弯下身来,大大方方地吻在我的唇上:“圣诞快乐。” 我意外地不知道怎么反应,眨着眼睛看他。 他笑了下,指了指我头上:“榭寄生之吻。”* 我抬头看,果然头顶是一大簇绿油油的榭寄生挂在天花板上。再放眼望过去,整个天花板上都像有预谋一样挂满了榭寄生。不是很精确地来讲,执事君也是站在榭寄生下面的。 我耸了耸肩:“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这个节日这么受欢迎了。”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他一下,“圣诞快乐,执事君。” *西方习俗,传说圣诞节前夜在榭寄生下面接吻的情侣会得到永远的幸福。后来衍变成为,站在榭寄生下面的人旁人就可以上去亲吻,不需要事先得到首肯。 七十五 大家都开始拆礼物的时候,气氛就显得十分的和谐而融洽了。 起码刚开始是这样的。 淡发色小孩从最小的一个盒子开始拆,结果拆出来是一瓶钙片。小孩一脸困惑地拿着那钙片,上下左右里里外外看的百思不得其解。 Q酱不冷不淡地说:“我问过家庭医生,脾气暴躁大部分是因为缺钙,你不用谢我。” 小孩听了把那钙片一扔就要暴起,被Denes用个又扁又长的盒子敲在了头上:“好了,有点男孩子的样子。” 不知道小孩的注意力是被Denes的话转移了还是被那盒子转移了,他很快接过那盒子,三下两下拆开,打开盒子从里面拎出来一条骨雕项链。 Denes摸摸他的头:“拍电影的时候你不是很喜欢这条项链么,我去给你要过来了。” 小孩一声不响地把那项链戴上,手指摩挲着那有些发黄的骨雕。 另一边,Sebastian拆开来一份礼物,从盒子里拿出来一叠礼品券递给Q酱。 Q酱看过之后眼皮微微一沉,转向小孩问:“这是什么?” 小孩伸头看了看:“哦,是个很不错的行为治疗师,专攻帮助人表达感情的。我已经帮你把前面十二个疗程的钱都付了。”他接着微微侧头想了一下,“等到十二个疗程之后,你差不多也能哭能笑了。想象一下还真是恐怖。” Q酱啪地一下把那叠礼品券都摔回了盒子里。Sebastian立刻递上另外一个盒子,看得见里面是一叠文件一样的东西,Q酱拿起来看了一下,沉默了半晌,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坐在我身边的柳下。 柳下对着她微微一点头:“几个月前听说你看上了一匹马,我去见过了,确实很适合你。” Q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于不是你的女人的人来说,这份礼物也过于慷慨了。” 柳下毫不在意地喝了口咖啡:“这句话我就当作谢谢收下了。” 事实上让我庆幸的是,有钱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有爱程度。执事君和Denes各收到了一打高级干洗店的年卡,我看着这两个正装怪兽打开包装的时候眉头不约而同地都往上一挑,顿时笑倒在柳下身上。 之后各人都收到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Denes收到了一叠戒烟复健俱乐部的邀请函,还有小孩给他的说是无条件的一年合同。伯爵大人对着一大箱子的营养补充剂依旧笑得不见真心。所以当大家拆开我的礼物后静了三秒左右,我还微微对自己的选择满意了一把。 小孩第一个反应过来:“分队怎么安排?” “随便吧,只要人数相当就好了。” 小孩立刻志得意满地看着Q酱,Q酱完全无视他不表态地喝茶。 我去厨房里倒茶的时候,听到后面有声音,转身就看到柳下站在那里。他往我头上一指,我才抬头什么都没看到,就被他吻上来。那完全不是马马虎虎也不是浅尝辄止的吻,很快就感觉膝盖发软,往后一撑坐到了大理石的台面上,在几乎相同的高度圈住他的脖子吻。 Sebastian端着茶壶进来不知道是要加水还是什么,冷不防一转头看到我们,手一抖差点把茶壶给摔了,连忙另一只手也扶着退了出去:“抱……抱歉,打扰了……” 柳下停下来,只是亲吻着我的额头:“谢谢,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圣诞节了。” “不应该谢我,这些都不是我准备的,就连客人也不是我邀请的。”我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微微抚摸着他眼角笑起来的纹路,“怎么样,想现在去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么?” 他亲在我侧颈上:“已经等不及了。” 我从台面上跳下来,拉着他往楼上走。上楼梯的时候他笑着问我:“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么?给我一点提示,不然我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完全不是什么能够胡思乱想的东西,我只不过没有时间包装而已。”我拉他进自己的房间,就在靠着落地窗的那侧,有一个竖立着被布罩了起来的油画架子。 我指指那架子:“就在那里了。” 他明显有些意外地看我:“我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才能。” 我催他:“好了快点掀开来吧,你让我紧张了。” 他把那张布扯掉,搁在画架上的是一幅还绷在木框上的油画。并不是多么细腻的笔触,有大片的如同燃烧起来一样的枫叶林,湛蓝如洗的天和白云。[奇+书+网]还有站在落满了金黄的叶子的山道上,微微回过头去,衣摆和头发都被风吹起来的男人。黑色的风衣在这一片绚丽到几乎疯狂的色彩当中,最为沉重而挺拔,一如他那日的身姿。 “天。”他轻轻地叹了一声。我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微的惊讶,还有就是嘴角和眼睛里的笑。 “我昨天才画完的。因为用的颜料比较厚,可能要半个多月才能干透。如果你要装裱的话要起码等到那时候了。” 他把我搂过去吻在额头上:“放松一点,我还在这惊喜当中没有反应过来。你能够相信么,这是收到的第一幅我的画像。” 我拍拍他:“相信我,不为你所知被人偷偷地保存着的画像肯定不在少数。” 他一直笑着看那副画,看得我都不好意思起来,站到画的面前遮住他的视线:“那个,有个大概的印象就好了,不要看到这么仔细,我只学过几个月。” “不,其实我有一个问题。”他把我拉开,看着那幅画问,“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上面?你在哪里?” …… …… “那个,我在画布后面。” 生日 今天我,21岁了,时间果然如流水啊,再过几年就要如瀑布了 上来感叹一下,要点祝福,挣扎了好久的,因为这个是v文了,大家买进来了不要骂啊,没几分钱的 说实话这次v文纯粹是因为一上来编辑就给了好多推荐,到了后面觉得不v对不起编辑了,然后v了就感觉对不起读者,唉 不过果然我还是讨厌,后面的文应该不会v了,一上来就要挺住不要推荐就好了 言归正传,今天我生日,要祝福阿祝福…… 这章只要满字数的同学都送分,随便些什么~ 七十六 其实非常短暂的后来我就想到了更有逻辑性的理由了。这样一幅画就算是在我们的关系变化之后,可能柳下还是会选择保留着或是依旧还让它挂在不管哪里。相对于如果我也在画上面,很明显地就把这份礼物染上了两人关系这样的色彩,那么它的命运非常可能地就和我们的关系连在了一起。 总的来说,我的潜意识里面很喜欢柳下,喜欢到就算这种关系结束或者是发展不起来的时候,还希望能从某种程度上保持联系。毕竟并不是每一天都能碰到他这样的人的。另一方面,潜意识里我似乎很笃定这个关系会结束,就像任何人的任何一段关系一样。 这两个年头很清晰地在脑子里闪烁,但是我还是决定做出来一副什么都没有想到的原因,坚信自己不在画上的原因是因为总要有人在画布后面。 他微微一笑:“听起来我们需要一个肖像师,不是么?不过今天是圣诞节,我不会追着你死缠烂打的。”他亲吻在我的脸上,“谢谢你的礼物,你想象不到我有多高兴。” 听他这么说我才想起来问:“那我的呢,我的礼物呢?刚才上楼梯的时候不是已经说过要给我的么?” 他摸着我的头发叹了口气:“本来我还很高兴地想要给你个惊喜的,结果和你的礼物比起来太相形见绌,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怎么可能,你是在吊我的胃口吧?”送了Q酱一匹马,伯爵大人一柄全金杆身的古董权杖,Denes和淡发色小孩一艘带卧室的游艇,给执事君的是一家甜品店。整整一天柳下同学都像是块有钱人的幸福生活的宣传广告牌。要是说我现在不紧张不期待,那绝对的是口胡。 他无奈地笑了笑,摸摸我的头发:“好吧,我认识一个教授明年暑假要组织北极科考团。鉴于我是主要赞助商,我想或许我可以带你去看座头鲸和极光。” “天,我是听到你要带我去北极么?” 他点点头:“一共四十多天的旅程,如果你有兴趣的话。” 我一把抱住他:“当然有!天啊,去看座头鲸和极光,这是我听人对我说过的最浪漫的事情了!”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吻在上面,玩笑一样说:“重点只在那两样东西上面么?现在我的自尊受伤了。” 我结结实实地亲在他脸上:“谢谢!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了!” 他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着我:“只不过离兑现礼物还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现在处在圣诞节的气氛里,不会觉得稍稍有点寂寞么?要知道,如果忽视楼下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今天应该是我们第三次约会了。” 我抬头看他,迎上那双温柔又微微带些黠色的眸子:“你是只想陈述一下事实,还是在暗示我可以有些期待接下来的事情呢?” 他把我一把抱住放到床上,覆上来撩开头发吻在耳垂上:“你尽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来想。至于我的话,正在努力做一点能够营造出气氛来的事情。” 他轻到有些暧昧的话语和气息一起落在颈侧,我微微有些痒地忍不住笑,蜷起身子抱住他。 他的手指沿着我的脸颊滑下来,抚摸过脖颈和锁骨,一颗一颗地解开裙子上玳瑁的纽扣。在这期间他只是若有似无地触着我的唇,只是一双眸子丝毫不松懈地看着我,不让我躲开他一丝一毫。似乎在确认着我和他一样切实地感觉到被他宽衣解带的过程。 衣服是一种防护的隐喻,我们在不同的人面前建立起不同的防御,多多少少地想在一定程度上遮掩我们自己。所以当这一逆过程由别人来做的时候,相比起害羞,更多的是害怕。除去那些我们努力建造出来的表象和假象,这样一个丝毫不加掩饰的、赤|裸的、原始的自己,会被怎么看待?会被接受么?还会被爱么? 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坦诚相见,我还是能感觉到那种本能的害怕,那种对于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的不安。挺起身子来想要靠近他,寻求着认可、保护、归属、和慰藉。 他细细地吻我,不急不徐。我的皮肤和他柔软的衣料相摩擦,紧紧揪着他的衬衫领子,感受他从发丝里穿过的手指,仰着头享受这温柔已极的吻。 所想要的,所追逐的,并不是恋人那种肤浅的关系。也不是爱和被爱那种没有缘由,由化学物质所支配着的没有保证的野蛮感情。 更多的,是需要和被需要,渴求和被渴求。 并不是狡诡而多变的爱情,如果能够变成铭心噬骨、不可分割的本能和欲望,那该多好。 感觉被人轻轻咬在下唇上,我回神看他,漆黑的眸子认真地看着我,像是不想漏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在想什么?” 柳下容城,这样的一个男人呐。 不能太贪心,求而不得最苦、最痛、最恨。 我抱住他的脖子吻上去:“容城,我好喜欢你。” 感觉到他抚在我身上的手指一顿,然后微微拉开距离,指尖压在我的唇上,黑色的眸子映着昏暗的灯光,像是沉淀着什么东西一样。反复描摹着我的唇形,话语暧昧而低迷:“只是喜欢么?真不公平,我似乎已经到了不太想离开你的地步了。” 我不说话了,伸出舌尖去舔他的手指,沿着指缝向上,直到将他的手指都含住,轻轻地吮吸。 他笑,手指轻轻向下按住我的舌,滑开之后复又向旁边去追逐。黏膜的刺激让我有些性急,抓住他的手用力地吮吸舔噬着他的手指,不知道是躲避还是抵抗。 他轻轻地吻在我额头上:“好了,我不逼你,起码今天不会。就让你再多鸵鸟那么一会儿好了,反正你把头埋起来的样子也很可爱。” 我不满地咬他的手指,含混不清地说:“什么叫把头埋起来的样子?” 他微微地笑,并不再说话,只是抽出手来舔了一下,然后就覆上来吻我。丝毫没有绅士客气的样子了,仿佛在尽情享受着欲予欲求的权利。 性急地拉扯着他的衬衫,感觉自己完全没有耐心去解他的纽扣,又不知道怎么办好,只把他的衬衫全部拉了起来往上推。他异常配合地抬手从上面脱了下去,然后又覆上来,点水一样吻着我的唇。当赤|裸的肌肤相触碰,特别是碰到胸的时候,身体一颤开始发起热来。 我不安地微微撑起上身,却被他伸手从背后托住,唇舌一路向下,从锁骨吻到肚脐。当他的舌头伸进去的时候,我受不了了,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像是催促一样屈着腿磨擦他的腰侧。 他轻轻吻我,含混的话语在耳边像是包含着什么:“不要急,乖,不要急。” 七十七 Niki原来对我说过,男人重要的不是贞操,而是技术。 她靠在脏兮兮的吧台上吐着烟:“你丫第一次可千万别找个清纯小男生,等他搞来搞去搞不进去的时候,你想去死都来不及。” 一同所有Niki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当时听了慎以为其BH,事后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我又一次地深刻体会到Niki在这种事情上的权威性。 当感觉到他的手指探进来的时候,我屏住呼吸浑身都绷紧了。他轻轻地吻我的耳垂,带着含混的笑的声音一丝不差地落到我的耳廓里:“放松一点。” 随着话音立刻是第二根手指进来,这次不仅是异物感,扩张的紧绷和隐晦的疼痛让我一下子撑住了他的肩膀,好像要把他推开一样。 他的舌头舔噬着我的耳廓,含混的气息和迷乱的水声敲打着我的鼓膜,好像要透过肌肤沉淀到骨血里面去,把一切都敲上他的印章。 那声音像野火一样席卷过我的身体,很快地发热起来,忍不住张开嘴喘息。 他轻轻地笑:“是呢,我都差点忘记了,相比起来你还是对声音最敏感。” 声音那么亲昵、那么近,像是故意撩拨一样不轻不重、不急不徐。 他把手指抽出去:“是只会对我的声音有这种反应么?” 音调压得低低地,让人忍不住去追寻话音里面最细微的跌宕起伏。我被他牵动地一片氤氲,忍不住微微眯起眼来。 他托住我的头轻轻地吻在额上:“梳,给我。你想要给的,我都能接受。你想要的,我都能给。已经不需要再去别的地方找了。” 手指抓不住他散乱的黑发,我紧张地抱住他,耳鬓厮磨,点了点头。 他吮吸在我的颈侧,只是下一秒就感到被撑开得可以预见撕裂的钝痛。 我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把几乎露出来的痛呼全都咽了回去。些微的动作都能加剧疼痛,我绷紧了身子不知道怎么办。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放松一点。” 我咬着下唇,呼吸仓促而浅短:“我已经很放松了。” 他的舌头沿着颈线舔上来,然后深深地吻我,濡湿而又温柔。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的拥抱,还有交叠在一起,相互摩擦抚慰的黏膜,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最亲密的状态,也不过如此了。 我的手指穿过他的黑发,有些急切地想要抚摸,想要被安慰,想要知道起码在这一刻自己是被需要的,被渴求的,无法替代的。 可以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喘息,不知道是在疏解热度还是疼痛,身体不可抑制地发热,额头上有涔涔的汗意。 他抓住我的手抵在他的胸口,热得有些灼人的温度从掌心传来,像电流一般穿过身体。我浑身一颤想要把手缩回来,可是他却不放开。黑色的眸子完全没有平日的清明,微微眯起来看着我,氤氲而含混,里面全都是所能触及到的,最直接最赤|裸的欲望。 很快就感觉到了,手掌下面肌肤的鼓胀,快而有力的心跳,在这只有彼此呼吸的昏暗空间里,突然变成了鼓噪而难以抵挡的声音。 砰咚,砰咚。 心跳和喘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生命最原始最根本的东西聒噪而杂乱无章。 他像是都听到了,又像是没有,只是沉着眼看我,不放过我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已经屈服了、沦陷了、被占有了,不要再毫不留情地看着我。不要让我感觉自己一览无余,再也没有退路。 他轻轻地吻着我的眼角:“梳,你知道的,我要的比这个更多。” 手指纠缠着他的头发,我紧紧地抱住他,一息一动之间还是迟钝隐晦的痛和找不到出口的热流。 他微微咬着我的耳廓,一阵麻痹的感觉顿时沿着脊柱蔓延到了全身,我忍不住转过头去,再也抑制不住的腻音被喘息带了出来。仿佛我浑身的感觉都在他的指尖和舌尖,一切都任他玩弄和索求,只留下惶惶不安的期待。 他往下吻一直吻到胸上,手掌按在上面,好像在感觉我的心跳起伏:“不过就像我说的,今天放过你。” 我努力地抬起身子想要抱住他:“容城,容城……” 没有多余的话语,回答我的就只有他的吻。 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沉沦吧,沉沦吧,沉到海底那没有一丝光线,再也看不到海面的地方。 都给了你了,抛弃了常识和理智,远离所有曾经熟悉的一切,我这一次鼓起勇气不计后果的放纵。 七十八 第一个一起的圣诞节居然就那样不知所以地结尾了。 早上醒过来还没有别的感觉,立刻就掀了被子一下子坐起来:“完了,昨天就那样把客人都甩在下面了!” 柳下也坐起来,轻笑着吻在我的颈后:“才想到这个么?太晚了。” 我满头黑线,这可不是什么闹着好玩儿的事情,要是问起来我们两个不见了是去做什么的,要怎么说?不,这种事情就算不说,大家心里估计也有数,这样一来情况愈发地诡异了,我被黑线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果然再下去看的时候楼下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还没有拆的礼物堆在树边。我脸热地看着那空空的依旧是绿油油的客厅,那么地兴师动众却是个虎头蛇尾的圣诞节。 之后没几天的时间内大家都放假,新年柳下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带我去海边看日出。沙滩被冻得僵硬,坑坑洼洼的样子有些像波涛粼粼的海面。 我们坐在汽车的引擎盖上,看着海天相接处已经是一条浓郁的橙色,映得海面上波纹的尖端也是一样的反光。原本深蓝如墨一样的天空渐渐泛起一种罗曼的粉色,清清的淡淡的,温柔已极犹如第一次的亲吻。淡淡的大片的云把那种粉折射出各种深浅,整片天空华丽虚幻得好似一幅浪漫主义的油画。 两个人并排地坐在一起,我微微靠在他的肩上,手指绞缠在一起,只是轻轻的些微的肌肤摩挲,就给人一种温暖而安心的亲密感。 我看着那几乎攫取了整片天空的玫红色:“年年这个时候我坐在海边低低的围墙上面就会想,要是有个人能陪我一起看新年第一缕阳光就好了。就像是旅行那样,远离开所有的喧嚣和嘈杂,也没有烦人的杂事。只要有个人陪我坐在这里,听海浪的声音,分享新年的第一个感动。” 他微微地笑,整个人被粉色朝霞的光辉笼罩着,即使穿着线条清俊分明的黑色风衣,仍然有一点点慵懒的意味,仿佛从一切凡俗事务中猛然释手,只想静静地体味这一刻:“很多看起来微不足道的愿望,才是最难实现,甚至是永远都实现不了的。” “因为太细小或者是太轻易就能实现,反而被忽视了么?明明实现起来,所得到的幸福感是完全不比其他的愿望来得少。” 他侧过头来看我,黑发被海风轻轻地吹开露出额头,霞光下面更加显得眉眼温柔而清俊,仿佛是神祗雕琢了千年最终的艺术品,集中了所有的美好,毫无瑕疵。 “因为都是太过微小的愿望,太轻易就能实现,所以人总以为自己有无限的机会能够实现,而从来不会把它们正式地列在愿望的清单上。只是世界上没有无限的机会这种事情的,大部分都在时限过期的时候变成了泡沫。那时候或者是无法回头,或者原本微小的愿望需要比原来高得多的代价来实现。” “……听上去太笨了。” 他笑着亲在我脸颊上:“没有办法,这就是本性。” 我微微地摩挲着他的手指,干燥而温暖的纹路:“那如果很聪明呢?聪明到什么都清楚都知道,什么都有能力掌握,就不会这样了么?是不是那样子就能够避开所有遗憾和难受的事情了?” 他笑得风淡云轻:“怎么会。看得越清楚,才越知道有些事情的无奈和自己的无力。” 我有些意外地看他:“这么惨?” 他点点头,笑得明显有些黠意:“嗯,很可怜的。” 还没有来得及驳他,他抬手指了指海面:“太阳出来了。” 我转眼过去看,果然。橙红色的太阳又亮又远,在天海交接的地方慢慢地升起来。天空越来越亮,那种苍白的明亮驱散了邃蓝的夜,方才还恢弘华丽的粉色朝霞,也被映衬得越来越淡,终于在转瞬之间渐渐消失了。 在这微微湿润的清晨,西方的天空还是深夜的蓝,交接着残留的羞涩一般粉红的霞。他带着笑意看我,满怀温柔,轻轻地吻在唇上:“新年快乐。” 突然想起来曾经看到过的,他靠在车上等人的时候那副让人怦然心动的画面。那被满怀温柔地等待着,守候着的人,是我么? 只是这么一个念头,巨大到难以相信的幸福感击中了我,于是凑上去回吻他:“新年快乐。” 新年过后,节日的气氛迅速地消退,没过了几天就是我开学的日子。大学只有选课没有班级的概念,所以就算是这个时候的转学生也不显得突兀。 司机把我在马路边放下来。我下来看指示图找到了那栋教学楼的地址。进教室坐下的时候才来了十个人左右,好长时间没有过学生的生活了,感觉有些违和。 教授瘦瘦的头发白白的,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英腔浓重。事实上除了口音,一切都没有什么大差别。上了三堂课,我看了下课表今天已经没有课了,打电话让司机来接,结果司机说已经等在下面了,我收拾了东西就从楼梯下去。贴着大楼的墙根往街上走的时候,一不当心在拐角险些撞上个人。我急急停住退后一步,抬头一看,叫出声来:“Denes?” 他也明显意外地看我:“梳,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指指手里抱着的书:“上课啊,今天开学第一天。你呢?” 他一如既往地西装革履,外面加披了一件长风衣:“被拉过来做一个讲座,朋友是这里的教授。说起来你竟然还在上学。” 说起年纪问题我就很自满地应声:“嗯,我还小。” 他笑了下:“不要为这种天然的事情志得意满。” 我指了指路边停的车子:“有人来接我,要送你一程么?” “不用,我开车来的。”他看了看时间,“接下来怎么样,有安排么?” 我看了看他的时间,还很早:“没有什么事情,这几天Lavin去匈牙利了。” 他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下面我要去影棚,怎么样有兴趣一起么?” “当然有阿。”我兴冲冲地问,“是什么片子?你上回说要写的都市罗曼么?” 淡灰色的眸子在镜片后面笑得微微眯了起来:“不是,并不是我写的剧本,监制而已。” “这样啊,是什么类型的?恐怖片的话我就不去了。……Denes你不要光笑不说话啊,真的是恐怖片?” 七十九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头晕目眩,好像被什么东西拴着,一丝一毫地都动不了。 醒过来?我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睡过去。怎么回事?难道是生病了? 挣扎着,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能微微地动了一下手指,转过头去。立刻感觉到一阵恶心排山倒海一样地过来,侧着身子干呕了几下,感觉五脏六腑好像被人揪着要从我嘴里拉出来一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能够感觉到身下是粗糙僵硬的水泥地,视线的焦点有些不受控制,只能看到很模糊的一幢一幢的阴影,感觉到是昏暗的地方。侧过身去的时候,脸贴到地上,是沾着灰尘还微微有些潮湿的地面,想到自己全身都躺在这上面,我禁不住又是一阵恶心欲呕。 然后就想起来了,这种感觉原来也有过的,并没有这么野蛮和强烈,但是有的,在伯爵强行把我带到这个国家的时候。 那只是四个多月前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却仿佛非常的遥远。还记得当时是执事君把我一下子扎晕了,带上飞机的。后来我醒过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类似的感觉。 皱了皱眉头想要发出声感慨,却发现这一点点的动作就引起了几乎难以忍受的头痛,一瞬间仿佛能感觉到血管扭曲起来导致血流不畅,青经像是要裂开一样在皮肤低下鼓胀着。 偏头痛,滥用强制镇定药物最明显的副作用之一。 我蜷在地板上咬着牙忍受,事实上我除此之外也毫无办法,嘴唇和手脚都被胶带层层捆着,除了呜咽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脚上还扎了封箱带。 手法太专业了,现在是什么情形,我被挟持了么? 脑子里记忆的片断,像是被人扔进洗衣机里甩干过,纠缠成一团,分不清楚。 对的,今天是我第一天去上课。然后记得Denes,Denes邀请我去参观他们的影棚。 记忆到这里还是清楚的,可是再往后就全是光怪陆离的片断。夸张的戏服,女人头上高耸入天的羽毛,绅士们闪闪发亮的怀表链子,挺直的身板和故作复杂的句式,还有玩笑般装模作样,不断落在手背上的亲吻。 自己被吓呆的时候,听到Denes笑着在边上说:“朋友……” 想不起来他说的什么了。 不过一切虽然出人意料,却丝毫没有这种吓人的征兆。我刚开始是吃惊,后来好像有人问我,反正都来了,要不要去换了衣服化个妆,充数做他们的群众演员。 点头了吧,应该是点头了的。 我记得自己是被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拉着往更衣室去的,撩开幕布走进那道门,然后,然后…… 后面的记不起来了。 我皱着眉微微摇了摇头,又从头想了一遍,记忆的链子还是断在撩开幕布的那一刻,后面的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仍然有不间断的头痛和恶心,身上的力气却稍稍恢复了一点,起码能够蹭到墙角,借力让自己坐起来。 视线依然有点模糊,却起码能够看清楚大概的轮廓。应该是个仓库,在很高的地方有零散几个小小的窗户,外面微弱的月光透进来。 和Denes一起到影棚的时候还是下午,现在连月亮都已经升得老高了,我不清醒了有多久? 仓库不知道有多大,我只能看到几个零散的集装箱,就感觉来说,我身后靠着的这个可能也是。看不到门,也看不到仓库的边。 空气里面没有一般仓库那种灰蒙,或者因为太久不通风而会发出的腐朽的味道。相反,有一种通常在郊区才能闻到的泥土的清新,一种刚下过雨一样的湿润的感觉。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肢体的感觉逐渐回来。动了一下之后,很困惑地看着自己被绑在身前的双手,然后举起来用力把封在嘴上的胶条撕了下来。 明明是很专业的绑法,为什么没有把我的手绑在身后?这种简直就是只在做做样子而已。 我咬了几下封箱带,结果纹丝不动。 向四周看了下,除了冰冷且空空如也的铁箱子,没有什么能够用来帮助的东西。 只能用犬齿一点一点去咬开封箱带的边缘。又细又硬的带子磨着我的嘴角,好不容易咬开一点点的缺口的时候,我已经能在发疼的嘴角舔到血腥味了。 想要在衣服上擦一下,却能借着那微弱的光看到外套上沾满了沙尘,立刻就做罢了。 继续调整角度小心地咬着,后来嘴角太疼了,满口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血顺着嘴角流下去。 我被恶心大了,用手指擦了一下,转头看身后的集装箱,挪到有门的那一侧,蹭着艰难地站起身来。借着微弱的光把封箱带被咬开的那一端伸过锁门的铁拴,然后猛地一转,封箱带勒到极致的那一瞬,总算沿着开口处完全撕开了,落在了地上。还好手腕上的胶带缠得极厚,被绞了一下还不是很痛。 之后咬开胶带就容易多了,虽然我一直觉得牙上沾了那胶满口都是味道。找到胶带的头咬着拉起来,然后贴在门上,转动着手腕挣脱出来。 我一边跳着后退一边解开胶带,一直到三米开外才把手上的胶带才全解下来。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一整条的胶带:“还真舍得用料。” 稍稍活动了一下被勒得有些发疼的手腕,还是跳着到集装箱边上坐下。脚上的封箱带就没有那么好对付了,因为身体柔韧性不够,咬不着。 我龇牙咧嘴地试了几回,然后放弃了。浑身上下摸了摸,手机之类的一概没有,最后还是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莫出来了支笔。 看了下用笔头去戳封箱带,根本戳不穿。看了下拆开笔把里面的弹簧拉了出来,稍微拉直一点,用尖端戳过封箱带,然后沿着纺织的纹路划开一圈。如法炮制地把一条封箱带变成了一圈封箱丝带,再用笔杆当成杠杆,把一小丝一小丝地都绞断。 因为不像刚才一样有缺口,可以猛地一下绞断开。一点一丝地绞断的时候即使隔着厚厚的胶带还是能感觉到痛,我开始后悔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有穿靴子了。 全部弄开之后,我把拆下来的胶布团扔在一边,靠着满是铁锈的集装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中还有一点小得意,危难关头我还是有些急智的。 然后环顾四周,看着昏暗且荒废的仓库,高而幽远的气窗,一下子清醒过来了,还得意个毛阿。现在我还一个人被关在这鬼都不知道的地方呢。 八十 这整个仓库大得有点让人胆战心惊,差不多有四个足球场的样子。我绕着它的墙壁走了一圈,用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也不知道有没有走回原点,我就受不了了,药物引起的恶心还间歇地一阵一阵冲刷我。我沿着墙壁滑坐下来,就那样子靠在集装箱的角落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被太阳直射进来的光照在眼皮上,迷迷糊糊中只感觉到一片光亮,咕哝着想要翻个身,突然头哐地一声撞在集装箱的铁皮上,痛得我猛然清醒过来。 醒过来的一瞬间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只看到面前一大片的,恍如集装箱的海洋,看不到边望不见头。阳光从处在三米多高的窗户里照进来,空气中几乎能看见清晰的光的轨迹。 所有集装箱都是白底印着蓝字,大而清晰的Merask。 这不是传说柳下持股的那家公司么? 谁这么缺心眼儿,绑了我然后把我放在未婚夫的仓库里面? 昨天我转了一圈,仓库里面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出入口都是电动控制的卷帘门,需要刷卡才能操作。不过奇怪的是这个仓库看上去并不像是废弃的样子,集装箱上面和出入口都没有一点点灰尘,看上去起码在近期内还在这里面有过大规模的活动。 谁啊,是谁扎晕了我的?为什么要把我放在这里? 动机,一切的一切,关键都在动机。 要说我不清楚是什么事情,也是不大可能的,毕竟我坐着柳下未婚妻的位置,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看我不顺的人应该是不少。 可如果是这个动机的话,为什么把我放这里?要除了我的最下策也就是把我杀了,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我圈禁在这里能有什么好处?等我自己饿死还真是等着和柳下谈条件?这种状况又能谈什么条件? 我也算是风云人物的婚约者,被绑架的消息估计能在当地报纸排上头版头条,绝对是警察局不敢怠慢的案子。这国家地也不算广人也不算稀,应该能把我找出来的。 总不能等到那一步了,绑匪才来把我灭口,那还不如一开始就这样,还省得弄个沸反盈天。 想不通,翻来覆去也想不通。 那么就想点别的,到底可能是谁把我绑过来的。 我总觉得不能是Denes,当时他碰上我的时候,一举一动的细微表情都和平常一样,完全没有什么差异。 那么是谁呢,是有人跟着我们过去的?还是当时就已经在影棚的什么人? 说起来守株待兔在这里也未免太冒险了一点,带着强效镇定剂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影棚等着扎我,那真还不如等兔子自己精心瞄准了去撞死。 那么就是跟过去的?说起来影棚的防卫一点都不严,跟着Denes进去的时候,根本都没有人来盘问过我,也没有要求出示证件。 可是从哪里呢?学校么?我可还是第一天上学啊。 算了,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要想办法出去才是。 这个大仓库的一个角落里面,竟然有一个办公室和洗手间。可惜办公室里面除了一些零散的文件,没有任何能拿来用的东西。 我从水龙头里接了些水喝,冰凉的带着氯化物味道的水我只稍稍地喝了两口,可是当那水流从我的手指间穿过的时候,我却突然想到,为什么要把这些集装箱都放在仓库里面?就算现在经济不景气可能利用率不高,一般这种铁盒子都做了防锈处理的,堆在室外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占用仓库的位置? 集装箱不防水,放在仓库里面的最大原因除了防盗就是防雨。铁盒子又不怕雨的,只会是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一下子跑出去,到最近的那个集装箱面前看,竟然没有上锁。立刻把铁栓来开来,用力把那半扇铁门拉开来一条缝。这一面并不是对着光亮的,一时间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我也不敢往里面走,只伸了手进去一摸,碰到绵绵的软软的填充物一样的东西。 心中一动,将那铁门更加往边上扛开,终于有足够的光线进来,让我看到那半爿铁门后的集装箱里面,是满满的束紧打捆的棉花。 我看着那山一样的棉花,看看高高在上的气窗还有气窗边的集装箱,一时凝咽。 这是绑架么?所有的工具都给我准备好了,这看上去更像一场逼真的逃生训练。 我开始把一捆一捆的棉花搬到靠墙的集装箱边上,因为被打包扎得非常紧,棉花捆又重又结识,我搬了不到几个就累得有点提不起精神来,后来倒在那棉花堆上就睡了过去。 一觉醒过来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向四周看了看,依然还是那种样子,没有什么区别,也听不到别的声音。今晚似乎没有月亮,失去了光线的仓库格外阴森,什么也看不大见。 人还不是很舒服,即使能感觉到饥饿和虚弱,仍然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在这种时候倒是好事情。我把外套的纽扣扣紧,翻个身就又在棉花堆上睡着了。 因为已经有了大概得如何逃脱的计划,整个人一安心,感觉立刻好了许多。 第三天醒过来之后,我继续搬棉花,用了差不多两三个小时就能踩着棉花堆爬到集装箱顶上,扒拉着窗台向外面张望了。 一眼看过去没有什么特别,不是很气派的车道,然后旁边就是绿化草坪加森林,没有什么人烟倒是真的。 我爬下去,从办公室里拖了那张椅子上去,站得远远地把那椅子往窗户上扔,扔了三次都没有砸到。没有办法只能站过去,抓着椅子的腿,看了看比划了下,还是还成抓着椅子的背,继续比划了两下,然后鼓足勇气用力砸了上去。 玻璃稀里哗啦碎得一塌糊涂,我椅子没有抓稳,从手上一滑就随着玻璃的碎屑往外落,差不多一秒后就听到有些让人齿软的撞击声。 我扒拉着窗台微微探头向外面看,正下方就是已经碎成木条和木片的椅子。 好吧,要这样跳下去是不行的。 四下看了看,我只能又开始搬棉花团。 搬搬停停,又在集装箱顶上睡了一觉。一直等到第四天中午的时候,窗户外面才有了座庞大的棉花山,差不多三分之二的集装箱的棉花都堆在外面了。 我扒拉着窗框蹲在窗台上,看了看下面的棉花山,骤然寒向胆边生。可是再回头看看那海一样的集装箱,都已经第四天了,还没有任何人来,我总不能活活饿死在这里。 心一横,眼一闭,手一松。磨蹭了几秒,我向前一倾,立刻就从窗台上掉了下去。 八十一 我受到的风阻比那椅子小,不过棉花堆得比较高,大概下坠了半秒钟,慌张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沉淀下来,就撞上了棉花山。 毕竟棉花没有堆得怎么结实,没可能一下子就挡住我,又抓不住任何东西。于是我手舞足蹈地沉入了棉花山的中心。 等到停止下坠的时候我就麻利地开始往外爬,几乎是沿着山的边上滑了下去。双脚一落地我拔腿就跑,一直跑到旁边的小树林里面才停下来,朝着四面张望,还是看不到一点动静。 我现在也不确定绑我过来的人到底是缺心眼还是老谋深算了,不过就这件事情的诡异程度来看,估计八成也是贵族阶级里的。 我在树林里蹲了一会儿,没看到什么动静,就出来沿着车道往外走。既然仓库建在这里,肯定在不远的地方有高速公路。 不过我运气更好,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在路边看到个公用电话。立刻进去拎起听筒来一听,还是通的。 电话上面写着紧急报警的号码“999”,还好报警是不要钱的,播了之后很快就被接通,一个冰冷地像是机器一样的声音问我:“你好这里是999,你有什么紧急状况?”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你好,是的,我被绑架了,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冰冷又浓重伦敦腔的女人让我不要挂,花了十几分钟沿着电话线给我定位,然后告诉我警车会尽快地赶过来。 我挂了电话,放心下来的一瞬间,疲惫和虚弱一下子袭来,顿时天旋地转。这才想起来已经有将近四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我靠着电话亭的玻璃往下滑,坐在地上把膝盖抱住,拉向自己。 差不多过了十几分钟,一辆警车不急不徐地开了过来,看见坐在电话亭里的我,拉掉了警笛下来问我:“你还好么,小姐?” 警官年纪不大不小,看我浑身上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似乎是把我当作离家出走或者迷路之后想搭趟车的。我坐上那警车被铁丝网隔开的后座,指着里面让他开进去。 警官同学看到那座棉花山的时候,明显震惊鸟,失声道:“Holly Cow!” 然后他立刻拔出对讲机开始汇报情况并叫后援,我只举手要求吃饭。 在高速边上的快餐店里看了半天结果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先咕嘟咕嘟灌下去两盒巧克力牛奶,才缓过来。 警官同学倒是很好心地给我买了点东西打包回警察局里去,他告诉我还有些文件要做,一边有些奇怪地咕哝:“你一个人住么?我问了下你住的那个区没有失踪人口报告。” “不是,我不是一个人住的。”这么说我奇怪了,没有人报警么?不过我想起来更要紧的事情,问他要了手机来打柳下的电话,第一遍打过去没有人接。我就发了个短信过去:我是梳。 还在看着发短信的那个进度条呢,手机突然屏幕一跳,开始又抖又唱起来了。 我看了看号码,立即接起来,还没说话呢就听到那边急吼吼地问:“梳?” 是柳下的声音。 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我一下子愣住了。 那边的声音压得很沉,有着明显的焦急,还有一点点已经到了爆发边缘的不耐:“梳?是你么?” 柳下在我的印象里面,永远是从容而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股掌之间。这么多时间以来,我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哪怕只是失态的样子。 我开口回答:“嗯,是我。” 可是现在,电话那边的声音仓促而焦急,仿佛一点没有因为听到我的消息而安心下来:“你现在在哪里?怎么样?” 一瞬间,听到他焦急地询问我的一瞬间,被绑架被囚禁的真实感和恐惧感才撅住了我。被捆绑着手脚在一片昏暗里面醒过来的时候,绕着偌大的仓库转找不到出口的时候,蹲在窗台上终于眼一闭手一松往下跳的时候。一切的感知终于能和迟来的感觉联系在一起,恐惧的潮水汹涌而来,一下子将我没顶。 再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黯哑:“我刚刚被警察接到,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等一下。”我把手机转给了那个警察,几乎是收手回来的一瞬间,就捂住了嘴,大颗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对面的警官惊诧地看着我,连话也忘记说了。似乎被柳下在电话里提醒了几下,才回过神来:“是的,你好。嗯,她并没有什么大事情,我现在要带她回XX区的警察局,你可以到那里去接她。”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小声地对警官说了声抱歉,然后就跑了出去,一直跑到没有什么人的加油站那里,靠着柱子蹲下来哭。 我被带去的那个区警察局小小的,警官倒了杯热咖啡让我坐一会儿,然后有个女士来帮我抽血,告诉我这是要去验镇定剂的成分的,希望能够给他们一些线索。不过我是在四天前被扎的,很可能已经过了药物的半衰期,一切都看运气了。 那件被弄得又脏又破的外套已经被塞到垃圾桶里去了,有人过来递给我一条毯子,然后给我做笔录。 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之后,疲乏和困意有些来势汹汹,我刚想在那台子上稍微趴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一阵尖锐的刹车声音,轮胎和地面磨擦出来的声音有些让人齿软。几个警察立刻跳到窗边,拉下百叶的褶子向外看:“什么……” 我还一同看向那边,就听到有人急急地推门进来,还有一个女警官的声音:“先生,你有什么事情么?” 我回过头去看,是柳下。 他扫过一屋子的人立刻看到了我,没有理那个警官,直直地走了过来:“梳!” 听到他叫的那声让我鼻子一酸,还没有站起来就被他一把抱过去,听到他轻得仿佛自言自语一样的话:“天,你没有事情。” 我只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风衣里面。 八十二 柳下把他的外套给我披着,一下子就长的好像要拖到地上一样。他在办手续好带我走,我侧着眼睛看他,一双眉毛罕见地微微皱起来,黑色的眸子里面不知道翻滚的什么情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静肃默杀之意。 我微微绞着手指看他在文件上签字,放下笔后看了看我的表情,然后吻在我额上:“好了没事了,我马上就带你回家。” 身心俱疲的感觉涌上来,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立刻倒下去。 他搂着我靠在他身上,问那名去接我的警官:“还有什么事情?” 那个警官翻了翻所有的文件资料,确定了没有什么遗漏了,才点头:“手续已经都办好了,不过我还有几个问题。” 柳下的话语里面已经丝毫没有那种温和的感觉:“如果你需要问的话我希望你能快一点。” 警官翻着资料:“上面说你是她的未婚夫,是么?” 柳下点了点头:“就像我写在上面的。” 警官将资料放下来,微微向后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如果也照上面说得那样,你们住在一起。那么我有一个问题,在未婚妻失踪之后,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没有报警?真的么?被这个问题搅动,我微微打起一点精神来听。 手机轻轻一声响动,他拿起来看了下,然后问那个警官:“那么警官,请你诚实地告诉我,如果报案的话,就根据手上的这些线索,你们大约要多就才能找到我未婚妻的行踪?” 那个警官有些被这个问题冒犯的样子,在椅子里微微挪动了一下身子:“对于失踪案警署一向是最为重视的,说会倾尽全力也不过分,我们都是受过职业训练的,和那些游荡的私家侦探不一样。” 柳下似乎对那些说法丝毫没有兴趣,仍旧只是问:“要多久?” 警官不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撇开眼挑起眉来有些不自在地说:“要差不多一个礼拜。” 柳下帮他补充:“要差不多一个礼拜才有可能找到藏的地点,如果没有充分的政局去拿搜查令的话,还不能破门而入,难道不是这样么?” 警官似乎是听多了这种说辞,有些烦躁又有些无奈地对他说:“你知道我们这里的一举一动都是要根据条款规定来的。” “会一分一秒地拖延找到我未婚妻的条款和规定。我们都知道不是么,绑架过了四十八小时之后,受害者的存活率会降到连原来一半都没有的地步。”他把手机转过去给那警官看,上面传过来的几张照片,正是那个仓库的外边和里面我挣脱开胶带的地方,“这是我聘请的侦探刚刚发现的东西。既然钱和权力能够给我更好的选择,我就不会把未婚妻的性命交到低效率的官僚机构手里的。那么,如果你没有其他的问题,我要带她回家了。” 说完并没有等那个警官回话,直接转向我问:“怎么样,还走得动么?要不要我抱你出去?” 我抬头看他,仿佛已经控制住了情绪,没有刚才那种针锋相对的感觉,眉宇之间有一丝微微放松下来的疲意。我摇了摇头,然后说:“我饿了。” 他微微笑,淡得好像是傍晚天空最后一丝霞,转瞬而逝:“好,想吃什么?” 我牵着他的手指微微摩挲:“想喝粥。” 他笑了声,然后吻在我额上:“这下可要难死Sissy了。” 我几乎是被他搀着出了门,就看到黑亮嚣张的线条好像只巨兽一样,前抓抠地匍匐在那里,似乎准备着随时一声咆哮就裂天破地而去。两道深深的刹车痕,从路的拐口一直拖到前轮下面。我眨了眨眼睛,失声感叹:“天,Maserati。柳下你到底有多少辆车?” “有兴趣的话回头可以带你去看我的车库。”走到跟前的时候,车灯闪了一下,啪嗒一声车门解锁,慢慢地向上打开。他扶我到里面坐下:“虽然不是最舒服的座位,不过我当时也没有余裕考虑那么多了。” 回到家刚开了门,坐在客厅里面的执事君刷地一下子站起来迎上来问:“小姐,您没有什么事么?” 柳下把我交给了Sissy带到楼上去洗澡,然后转身对他说:“没有什么大事情,只是被扔在了仓库里面,XX区那里的。” 执事君微微一皱眉,伸手接过柳下的外衣,然后对着我一躬身:“竟然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实在是在下的疏忽,万分抱歉。” 柳下把桌子上堆满了的文件都推到了地上,空出地方来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疏忽的是我们全部。梳你先去休息一下,我马上上来。” 我累得都说不动话,只能微微一点头,然后就跟着Sissy上去了。 趴在浴缸里让Sissy帮我擦着身上的时候,听她说这几天的事情。下午在影棚里找不到我之后,Denes立刻就联系了柳下和执事君,一直到晚上还没有我的消息,柳下就从匈牙利回来了。他还没落地就已经联系了私家侦探开始找,盘问当时出入过影棚的人,买通关系调出了高速公路出入口的监控录像,找来找去什么也没有找到,就连威胁电话也没有,好像我就凭空蒸发了一样。 我听了她这么说更加一身冷汗外加一头雾水,这种什么线索都没有的案子,真要等他们找到我还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咬着唇没有问出来,这个绑我去的人究竟是要干什么?希望我一个人在那里饿死,还是就喜欢看我们兴师动众一番? 有些人的行为和存在,还就是真的为了挑战我们想象力的极限。 我被收拾好了之后套了条小睡裙,软手软脚地爬上床去,掀起毯子来盖住,香软温馨地顿时人放松下来,就能要睡了。 朦胧中感觉到人轻轻吻在颈上,唇同着发稍一同垂下来触着,有些发痒。我微微侧过头去,看到柳下坐在床的另一侧斜靠过来,对上我的眼睛问:“感觉怎么样了?” 我微微点了点头,翻了个身往他的方向蹭了蹭:“好多了,好困。”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饿了么,要不要喝点粥?” 我有些惊讶,因为刚才Sissy一直在我身边:“你煮的?” 他点点头:“白米粥。水平有限,不要嫌弃。” 我扒住他星星眼地看:“有榨菜么?” 他轻轻敲了我一下:“别异想天开了。” 我挣扎着从床上微微爬起来一点:“阿,刚才已经刷过牙了。” 他拿过垫子给我靠着,转瞬间就离的非常近,两人之间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他微微侧眼看我,眸子里光华滟敛:“这是在暗示我可以吻你么?” 我伸出手来微微理开垂在他额上的头发,抵上去,气息交汇间睫毛都能触到彼此,声音放得低低似昵语:“难道我没有刷牙就不能么?” 他只微微一笑,抱着我吻上来。 八十三 绑架风波这一段插曲平息得非常快,几乎就像是石入深潭无声,发生之后完全看不到任何残留的痕迹。柳下说,他会查出来到底是什么人做的,不过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最好以安全为重,不能做任何冒险的事情。 我看着站在门口的执事君有些无言:“只是去上课而已,这算不上是冒险的事情吧?” 执事君看着我摇了摇头:“您难道已经忘记了上回发生的事情了么?” “那是在Denes的影棚里面发生的,我保证不去别的地方乱逛了,一下课就回来。” 他貌似无奈地继续摇了摇头:“对您下手的那个人必定是从您的学校跟过去的,在这件事情清楚之前,贸然让您出去是十分不明智的。” 我哑然:“执事君,先且不说我没什么好让人这么日日夜夜地惦记,再不让我去上课的话,我要挂科了!课程已经耽误了半年,再这样耽误下去我感觉我已经看不到自己毕业的那一天了。” 他笑了一下,仿佛真的被我的话逗笑了一般:“怎么会,您多虑了。在下已经让人去课堂上把教授的讲课录制下来,稍候的投影会让您感觉身临其境的。当然,教授方面沟通工作也已经做好了,用的是身体不适的理由,那边同意,只要您仍然能出席考试,将不追究平时的出勤。” 再一次体会到有钱人的可怕的我惊得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地看着执事君,他微笑着挥手把我往里面赶:“那么,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稍作歇息,相信课程结束后不用多久就会有人将录像送来了。” 一直坐到沙发上之后我还保持着震惊的状态,木然相问:“那我就要一直蹲在家里么?” 执事君笑得谦然:“当然不会是。不过出门最佳是在万全的准备之下,因此如若能减少不必要的接触自然是最好。当然,如果您希望外出购物就餐或者游玩,再下还是可以为您安排的。” 我已经不知道该在头上贴多少条黑线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了:“能让我出去玩乐,却不能让我去上课么?” 执事君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求知教学这一块,您在家里也是能一样地完成,如有需要,可以把教授也一同请来。因而在下并不认为需要为这种事情冒险让您出门。” 我无言地看着他:“执事君,你上过大学么?” 他点点头:“自然,您为什么这样问?” “既然美国的大学是那样,英国的应该也差不了多少。大学除了学业之外,更多的是社交生活。你们这样把我圈在家里,我一个新朋友都交不到了。” 他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那么,您对大学生的社交圈子感兴趣么?” 我眨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然后开口说:“我对一件事情缺乏兴趣,作为你们将其剥夺走的理由来说,还不够充分。” 他微微一躬身,好心情地笑着对我说:“您对一件事情缺乏兴趣,作为为了保障您的安全而在诸多权力之中首先将其舍弃的原因来说,已经是足够地充分了。” 我咬住了唇:“执事君,难道要一直这么关着我么?” 他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在下已经努力向您解释过了,这不是圈禁,不过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的权宜之计罢了,直到这次的事件被查清楚为止。” 我不说话,只侧着头一直盯着他看。 他继续叹了口气,状似无奈地说:“那么为了打消您的顾虑,就由在下带您去吃甜点如何?” 这个思维太跳跃了,我不能从这话里面推断出有效的意义:“甜点?” 执事君点了点头:“圣诞节收到的那家甜点点,您应该还没有去看过不是么。” 我依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他微笑:“只是向您表示一下,这一举动绝无圈禁之意。” 我叹口气,转身往屋里走:“既然你这么说了。” 他在我身后问:“怎么,小姐没有兴趣去吃甜点么?” 我背朝他挥了挥手:“要去的,让我先去把书和笔记放掉。” 我坐在沙发上咬着勺子四处看,执事君坐在我对面笑着看我:“您感觉怎么样?” 我口齿不清地说:“好大啊。” 购物中心里面四间门面的甜品店,这个时候只有大概四分之一的满客率。 执事君望四周看了一圈,赞同似的点了点头:“的确,在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是。”我把勺子拿下来,稍稍指了下桌子上的蛋糕,“好大。” 他才领会一般笑了下:“您想要分享么?” 我往左往右仔细端详了一下那个蛋糕:“两个人也没可能吃掉的吧?” 执事君只有不以为然的笑。 我看了下那蛋糕,然后看了下他裹在正装下面看上去完全没有余赘的身材,有些不甘地说:“执事君你不要仗着年轻吃不胖就一点不加节制。等到过了三十就会全部都长回来的,绝对的。” 他微微地笑了笑:“多谢小姐提醒。不过您以为在下现在是什么年纪了?” 他说得如此笃定而饶有兴味,顿时惊得我叉子都掉在了桌子上:“不可能吧!” 他喝了口红茶,依旧笑得不置可否而别有意味:“如果您这么说的话。” 我终于受不了了,龇牙咧嘴地小声抓狂:“什么叫如果我这么说的话。执事君你的年龄都是我说了算的么?” 他抬起眼来看我,一双蓝灰色的眸子里面笑意深深:“在下是衷心地如此希望的。” 还没有想清楚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就被上来的服务生打断了。黑色的短袖制服和白色的围裙,看上去还是很清爽的:“你好,你们要的白巧克力红莓起士蛋糕。” 我说了声谢谢,刚要把叉子放下来,就听到那个服务生有些不确定地叫我:“梳?” 我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的。 他似乎是看我默认了,有些高兴,丝毫不介意我没有应声:“哈,果然没错。我说怎么看着面熟,我们有一堂课是一起上的。不过你好象只来过一次,怎么了,觉得那课不好么?可是我还蛮喜欢那个教授的,和我朋友去年选的那个比起来强多了。不过你看过发下来的课程安排了么,说这个教授严还真不是盖的,这个学期起码要交五份案例分析报告。啊,我现在也不知道选了这个教授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了。” 我眨了眨眼睛,无意义地应了一声:“哈……” 可是他不说话看着我,微微挑了挑眉,示意我他还在等着答案。 我这才发现在他那一堆话里面还掩藏着一个问题,急忙找出来回答:“啊,那个,家里出了点事情……” 他立刻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大概是以为谁死了:“噢,抱歉。”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当时就像被鱼刺哽到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以示安慰,我顺着看过去,他就立刻收回手:“好了,请慢慢享用。”然后走开。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到对面的执事君笑着看我,对上了视线后开口问道:“刚才在下目睹的是您所说的宝贵的大学生活的社交面么?” 我完全没有听到,叉起一点起士蛋糕送到嘴里,微微挑起来眉毛:“执事君,这个很好吃啊,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白巧克力?” “您如果喜欢的话,不妨让他们拿一点装起来给您带回去。” “嗯嗯,我要。执事君,你要不要尝一点这个?” “您切给我么?” “嗯,要多少?我不喜欢那个红莓,全部都切给你好了。” 八十四 下午的时候课程录像就送过来了,压制成碟我放在客厅里面看。 刚开始只以为是类似DV的自拍小短片,结果放出来角度,打光,甚至连同学回答问题的分镜头都有,就差背景音乐了。看着镜头里面每个人都一副不明所以又莫名其妙的兔子表情,我受不了地昏倒在沙发上。 柳下回来后坐在沙发边上,摸了摸我的头:“怎么了?” 我把头埋在靠垫里面,闷声闷气地说:“受不了了,我抗不住了。” 他笑着接过遥控器,把那带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也笑:“这是Deter做的?” 我把装碟的那片盒子翻过来看:“是Denes的朋友的学生拍的,算他们额外的分数。” 柳下点点头:“是拍得不错。” 我双手捂住了脸:“重点不在那里。” 他放下遥控器,弯身下来抚开我的头发吻在额上:“嗯,那么重点在哪里?不喜欢一直待在家里么?”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是,可是一旦被限制住了,就很抵触。” 他的手指缠在我的头发上:“像地盘被侵犯了的本能一样?” 我环住他的脖子迎上去亲了一下:“嗯,所以不能怪我不懂事。” 他顺着我的唇往下吻:“不可以么?我还很期待着惩罚游戏的。”那声音轻而沉,混着气息好似噬骨腐心的迷药,挥之不去。触到肌肤上沉淀下来,沉到骨血深处,再也消磨不去。 我赶紧一把把他撑开:“不行不行,我还在上课。” 他丝毫不介意,手指也没有停歇,笑着说:“没有关系,你上你的课。” 我羞愤地把被撩起的衣服拉下来,在沙发上坐起来就要往边上躲,却被他一把抓住,拉过去就吻上了。 不行了,一上来就是狠招…… 根本反抗不了,揪着他的领子任他把我放在沙发上,俯身上来肆意地亲吻。麻痹的感觉不断沿着脊柱爬上来,我屈起腿打开身子,不断地蹭他。 回应却让他的动作很明显地放柔下来,温柔地一遍一遍舔吻着我,手从背后滑下去,托住我的腰把我的身体更压向他。 我有些受不了那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的热度,整个人好像被烘烤着一样,脑子一阵发晕。伸手抵在他的胸口,却根本没有力气推开他。 终于被放开,然后接着耳边就听到他微微凌乱的气息,还有低低的声音:“要上去么?” 我圈着他的脖子连连点头。他将我一把抱起来往楼上走,唇还在我的颈脖间流连不去,带着笑音低低的呓语:“似乎又是一次小别重逢呢。” 我热着脸推他:“看楼梯,看着楼梯。” 日子继续平淡继续别扭继续带着一点神奇就这样一如既往地过着。 一天早上还没起来的时候,手机在床头精神抖擞地开始又唱又跳。 我手机基本上不响的,自从不用去学校上课不用闹钟之后,更是不会在早上响了。当时把我一吓一迷糊,才掀开毯子伸手去抓过来,翻开盖子接通了:“Hello?” 那边立刻一个很大声很阳光的嗓音传了过来:“嘿,梳?这时候还没起来啊,我们这边课都上完了。啊,对了,教授说过你身体不好的,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我皱着眉头都想不起来电话里的是谁,但是明显人家人是我,不是打错的电话不能挂,一头雾水地翻了个身,又缩回了毯子了,意义不明地阿了一声。 还好那边立刻想起来自我介绍:“对了,是我,Adam。我和你有节课是一起上的,上回还在我打工的甜品店里见过的,记得么?” 这么说我就把声音和人对上了:“啊,是的。你怎么会有我号码的?” “教授课上的案例分析要求分组做啊,我和你是一组的,电话也是教授给我的, 第一节课上不是统计过么。” 我记起来了:“那你发邮件给我讨论怎么做吧,我要看了今天上课的录像才能和你说。” “嗯,好的,我就想我该打个电话和你说一声的,我会发在你学校的邮箱里面,回头记得去看。那就这样了,你继续睡吧,拜了。” 那边倒是很利索地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拉起毯子来盖好就要闭眼了。感觉到有人从后面贴过来,伸手将我拉过去侧抱着,轻轻的吻落在□的肩头。 我微微侧过去看他:“醒了阿……” 他含混不清地恩了一声。 我覆上他搭在我身上的手,然后转身趴到他怀里去,躲在毯子下面。 他抚着我的背问:“学校里的事情?” 我点点头:“一门课里面做项目的同伴。吵醒你了么?” “没有。”他轻轻地吻在我额上,“我差不多该起来了,今天要开股东会。” “会很忙么?” “不会,只是坐在那里听报告而已,会很无聊倒是。” 我一把抱住他然后埋头其中:“那么再睡会儿。” 他笑着抚我的背:“好。” 已经睡不太着了,沉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是在这样一个早晨里沉浸在他轻轻的抚摸里面,实在是太让人感觉幸福的事情。 柳下一直等到我起来,和他一起用了早餐之后,才抓过外套和文件,在我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就和执事君一道出门了。 我看了A君的邮件和要做的项目,并不是能两个人分一下任务就能打发的东西,只能约了碰头一起做。 我想起来柳下说今天要开会的,只发了个邮件去问,是让A君到家里来还是我们两个人去执事君的甜品店。 很快柳下的回复就过来了:在家里吧,省得你出去,让司机去接。不要忘记再过几天要去看牙医了。 看他这么说我就心下一凛,昨天说起来这个的时候,我还信誓旦旦说要禁一个礼拜的甜食的。 回复了A君之后就约了今天下午的时间,他明显对有司机去接这个提议非常震惊,回过来的邮件末尾连用了两个问号加一个感叹号。 用过午餐之后收到了送来的录像,我照样拿了笔记本坐到客厅里去看。没开始多少时间就接到了个电话,同样是不认识的号码,还想是不是被接送车吓倒了的A君,接起来却听到一个冰冷且带着微微嘲意的声音传过来:“是我,Cadence。” 八十五 很快大脑就将那个微冷的声音和一个美丽得几近嚣张的女人联系在一起,还有一双在暗处仍然闪烁如妖精一般的翠绿眼睛。 我瞬时在沙发上坐得笔直:“你好,什么事情?” 她轻短地笑了一声,似乎在笑我的紧张,接着又是那种摆脱不掉嘲弄感觉的声音:“能见你无事平安地回来,真好,不是么?” 我捏着手机没有说话,柳下说没有报警,也没有通知媒体,Cadence是怎么知道的?还是说当时事情已经闹得那么大了? 透过Cadence的音调我都似乎能看见那个美丽女人的唇角以一种残忍的角度上扬:“我当然会知道,是我让人去绑了你,也是我第一个通知Lavin的。” 并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个可能,可是被验证的时候,呼吸一屏,头脑刷得清醒下来,除了这件事情什么杂念都被挤到一边去了。 可是她通知了柳下? “Lavin知道是你做的?”已经被动的时候再提出这种问题,只能让我的立场更加薄弱,可是还忍不住要求证。 Cadence丝毫不介意重复已经说过的话,或者说更像是在享受一般:“当然,我可是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了。你真应该听听他当时的语气,未婚妻被绑架了之后,还镇定得像是在开董事会一样。” 我捏紧了手机:“你向他提的什么条件?” “条件?”那边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语音一扬,然后低低地开始笑,笑声清脆如玉石相击,却让我一瞬间毛骨悚然,“你未免也太看高自己了。我只不过跟他说,他再也不会见到你罢了。” 凉意顺着脊柱不断地往上爬,困惑更加是像浓雾一样兜头扑面而来,就我被绑在仓库里的样子和手法,并不是像要置我于死地的样子,那还不如说是一场恶作剧来的贴切。 那边的声音继续说:“我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地要你死,你死了还会有另一个,这世界上想要Lavin的女人数都数不尽。” 我抬头盯着那一片漆黑的电视机,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张口冷淡地说:“对,所有人都是一样,只是没有您那么疯狂而已。” 那边毫不否认,也没有被激怒,甚至那冰冷嘲弄的声音里面,有更尖锐更浓烈的笑意:“只是一场很拙劣的绑架,警察如果一个一个排查进入影棚的人,应该隔天就能发现你在哪里了。可是Lavin没有报警,知道为什么么?” 几乎让人窒息的笑意和嘲弄铺天盖地而来,那后面是毫不羞耻的憎恶和恨意,并不是针对我个人的,而更多的是针对这个位置。 “很简单。如果报警备上了案底,这件事情就会变成地区检察官的职责,一旦彻查起来,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是我做的。我可没有说过一丝一点这种意思,不过看上去那个绝世之材的Lavin也想到了这点呢,宁愿用未婚妻的生命冒险,只是雇用私家侦探而不报警,只是为了维护曾经喜爱过的妹妹。至于你说的条件,不要开玩笑了,为了免除我的麻烦他能够拿你的生命冒险,有什么用你的生命来威胁的东西,是我的请求换不来的?” 我继续看着自己的倒影,那个女孩惨白的面上毫无表情,只有机械一般的唇张合:“您一直嘲笑他的冷漠和无情,可是也是您一直利用他的感情伤他在最深的地方。” 一瞬间那边沉默,沉默得我仿佛能在一片死寂当中,看到那双固执、绝望、疯狂得好似燃烧起来一样的绿眼睛。 “独占着这样的包容与宠爱,却一步一步地逼他,您还想要证明什么?等到您试探到他感情的底线的时候,就太晚了。” 片刻的停顿之后就又传来那边的声音,微微低迷:“你真的以为他对你是不一样的是么?以为自己是不可替代的,而这么多的宠爱都是可以欲予欲求不受限制的?” “当然不是。”我依旧保持着那平板而没有起伏的音调,“这个世界上有两万个你可以爱上,并且随之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的人。我碰上了一个,正好他似乎也喜欢我,我只希望起码能珍惜和享受这一段时间。” 那边没有声响,我只能看着电视机屏幕上面,我拿着手机笔直地坐在沙发上的身影。 “Cadence小姐,相信您对失乐园的故事,应该比我更清楚。主不想让他们开眼知善恶,可那一点都不能抵消主对他们的仁慈与爱,就算那是一种自私的强势的爱。Eva背叛了主的信任,从此失去了宠爱与荣光。除开父母对于孩子,没有什么爱或者感情是与生俱来能让人欲予欲求的,也没有什么是毫无条件永远不会改变的,连主都是这样。Lavin如果喜欢的是那个什么都不太清楚也不太计较的我,我可以接受。如果他认为有些事情我是不知道的为好,那么我就都不知道。可是我不认为,他会是因为居心不良而欺瞒。” 那边低低地轻轻地一声冷笑:“你就这么相信他?” “我一直以为信任,而不是爱,是一个人能给予另一个人的最深刻的感情。如果您有一天能稍微尝试一下这个,相信您会有全新的体验的。” 那边又是轻轻而脆的笑声传过来:“那我倒是很期待了,真希望能看到你在最后还保持这种样子。” “我也衷心地希望如此。” 挂了电话之后,看着手机屏幕黯淡下去,才发觉自己背后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一片冰凉。刚想看看时间还来不来得及去洗个澡,就已经听到门铃的声音,转头就看到小屏幕上显示着A君,用力地挥手和我打招呼,然后往左王右扭着头不停地打量。 我深呼吸了两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站起来去开门。 八十六 项目又大又繁琐,我的状态又不是很好,两个人做了四五个小时,才刚刚理清了思路。A君看起来大条,专业知识也挺不错的。两人精神高度集中了几个小时,累得都做不下去了。 A君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正好碰到Sissy买东西回来,一看到她立刻就走不动路了,眼睛一亮上前报名道:“你好,我是Adam。” Sissy颔首而笑:“你好,我是女仆。” A君闻言一愣,似乎在体味这个到底是名字还是名词:“Maid?” Sissy大大方方转向我:“小姐,晚上有客人一同用餐么?” 我已经没有留人吃饭的心力了:“没有,Adam晚上有派对,现在就要走了。”无视他震惊地看我的表情,把他的包拿起来递过去,“好了,再晚的话司机就要下班,没有人送你回去了。” Adam盯着Sissy就快说出来不用司机送我自己可以走回去这样的话了,大概终究是考虑了一下自己的形象,万分不舍地拿过自己的包,含沙射影地说着还会再来的话出门了。 我靠着门舒了口气,转头去问Sissy:“Lavin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她看了一下时间:“按照Dieter大人告诉我的,应该还有四十分钟左右,晚餐也差不多在那个时候会好了。” 我揉了揉脖子:“那正好,我去泡个澡。” “需要我陪同么?” 我挥了挥手:“不用了,我稍微歇一会儿就好了。” 走上楼梯回房间,打开龙头坐在浴缸边上看着它放水的时候微微垂下眼来,压抑了很久的疲乏和失落感一拥而上,将我没顶。 Cadence带着冰冷嘲音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你真的以为,你是不可替代的么? 不是,因为知道不是,才会害怕,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六十亿的人中,有两万人能碰到然后疯狂地爱上,而这两万人中,我碰见了你。 多么微小而难以置信的概率。脆弱到让人都不知道怎么珍惜。 即使能够那样信誓旦旦地对着Cadence说,又如何? 想要被重视,想要被珍惜。想要变成像你对我来说的那样,发生在你身上的美好的事情,变成你不愿意分割的一部分。 又明明知道,这种事情是没有尺度来衡量的,也没有所谓的公平,所有付出的都是心甘情愿,所有得到的都是听天由命。 脱了衣服沉到水里去,抬头看有些氤氲的天花板。又想起来在仓库中醒来的时刻,几乎能看见自己满身狼狈地躺在水泥地上,浑身不能动弹,只睁开一双眼睛,满目仓皇。 现在想来才知道,那个时候,我也根本没有期待着什么人来救我的念头,一丝丝都没有。 如果有过,那样殷切地期望或者相信他一定会来救我,Cadence的话对我的杀伤力,可能就会大得多了吧? 可是没有。 我和柳下,依然还徘徊在彼此之外。 这么说来,就只是进度问题了,实在没有什么好气馁的。何况Cadence的话,本来就要打个三折来听。谁知道她是不是像那些乱七八糟的组织一样,一有什么袭击事件就纷纷跳出来抢着要负责。 这样想过之后,虽然不能算是豁然开朗了,也起码稍稍理了理思路。我从浴缸里爬出来,拿过浴袍裹上,擦了下微湿的发稍就走了出去。 推开门抬眼看的时候,不期然看见柳下斜靠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映着一片夕阳的余晖,衬衫上都微微染上了一种暧昧般的暖色。他正侧着头看残阳的光线透过树梢顶端落在湖面上,冬日光秃而萧索的树林在湖面上倒映出深深浅浅的光影。那个安静的侧面和第一次击中我时一模一样,漆黑的眼睛和嘴角都带着笑,仿佛温柔地满怀期待地等着。 他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看我:“洗好了?” 我点点头坐过去:“嗯,只是泡了泡。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伸手撩开我鬓角微微湿了的头发:“还好,除了会议又长又无聊。” 微微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问:“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么?” 手指轻轻划过浴袍厚实的纹理:“今天下午我接了个电话,是Cadence小姐打来的。” 拨弄着我头发的手指突然一停顿,我转头去看他,方才微微的温柔的笑意荡然无存,一双眉头微微皱起来,看向别处的眼睛又黑又沉。 我一惊心,立刻说道:“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让你知道会比较好。” 他再看我时,眸子里面暗得已经让我读不出情绪。我的手撑在沙发边上,有要向后退的欲望,却被他一把抓住,用手遮住了眼睛。 视野被遮去了,却依然不安地睁着眼睛,能够感觉到睫毛不断地划过他的掌心。 他凑上来在我耳边说:“不要对我察言观色,梳,不要对我这么小心翼翼的。”那声音仿佛带着什么阴霾的情绪,低且沉,“你听Cady说了,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来质问我?” 伸手按上他的手掌,却没有勇气把它移开去看他的表情:“……我相信你,而不是Cadence小姐所说的。” “借口。”话音还没有落,就听到他确定的声音带着气息落在耳边,近得几乎能感觉到他唇的热度,“告诉我,梳,为什么?” 沉默,那种冗长而不知道该如何打破的沉默。他一步不让,静静地等我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你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最美好的事情?” 他微微一顿,然后是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落在我耳边:“当然,我还以为你酒醒之后就不记得了。” 我揪紧了他的衣服:“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怎么努力,不知道该怎么珍惜。” 他叹了口气,松开手把我抱入怀中:“那么我的不安呢,你想过么?看着你不管在哪里都谨小慎微地立身处世,凡事独善其身,就算在我身边仍然要察言观色。无法给你安全感,你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是多么沮丧而无力的事情么?想着或许哪一天你就厌倦这种生活了,或者是发现我与你最初想象的完全不同,就那样说一声抱歉,转身离开,而到时候我连挽留你的立场都没有。这些能让我在夜间惊醒的东西,你想过么?” 会么?柳下会和我一样么? “就如你所见一样,我远不是万能的。这次的事情,并不是Cady做得来的,要掌握你的行踪到那种程度,要么是很亲密的人,要么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Cady不是做事情那么有耐心的人,她的手段更直接和野蛮。没有报警的原因,一方面是向你说的,另一方面我并不能否认Cady的说法,如果将她牵扯了进来,且不说别的,这个案子会闹得沸沸扬扬,到时候更加没有精力来追查。可是连怎么对你开口比较合适都不知道,宁愿等到她来告诉你,好让我准备应对你的反应,不管是失望,生气,或者是冷漠。可是出现的却是最糟糕的情况,你又一次客气地,轻轻地把我推开,推到你人生的圈子外面。我知道我已经站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了,可是不够,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把我的头抬起来,对上他漆黑的眸子,里面是毫不遮掩的渴望。 面对他不管什么时候,总是理屈,总是词穷。 我终究是无法反驳,两个人依旧徘徊在彼此之外。 可是不安的不止是我,害怕的也不止是我。只是知道了这一点,就仿佛得到了什么重大的安慰一样,方才的失落和不安被一扫而空。 伸手去摸他的脸,然后凑上去吻他,轻轻地触着他的唇。 他似是微微叹了一口气:“又是这一招,你不要指望每次都这么糊弄过去。” 虽然这么说,他依旧按住我吻上来,然后一路往下,抽开浴袍的腰带,把我抱过去放在床上。 我慌忙撑住他:“Sissy还在等着用晚餐呢。” 他抓住我的手,舌头从手掌一直往上舔,轻轻咬住指尖。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不放过一丝一动,像要看到我最深最隐蔽的地方去。 并不想遮掩,却禁不住他那样看,忍不住微微侧过头去,就立刻感觉到他俯下身来吻在颈上:“我既然这么乖地在等,不该给奖励么?” 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黯哑到几乎是呓语的声音:“在等的,不是你一个人啊。” 他一顿,轻轻地笑,气息全部都打在我的耳边,含着我的耳垂口齿不轻地说:“是么,乖孩子,想要什么奖励?” 八十七 风波的余韵,除了柳下说的那句除了Cadence可能另外有别人外,很快地平息下去。 A君很显然地迷恋上了Sissy,第二次来做项目的时候,Sissy在家。她端茶上来,A君立刻起身立正去接。结果碰翻了茶水甜点,摔破了柄的杯子一直沿着地毯滚到了餐厅里。 Sissy忍着跳动的眉头笑着说不要紧,一边打电话去联系让人来洗地毯。自那之后A君一直万分沮丧,连我客气地邀请他留下来吃晚饭都被拒绝了。 当两个人都觉得今天的进度差不多的时候,A君开始收拾东西,我之后有Sissy会收拾,只坐在一边小块小块地吃着柠檬塔。 这时候听到门外的动静,车门的声音之后是在玄关的人影,我将手里的东西方下来后就跑过去拉开门:“回来了?” 柳下本来还在摁密码,看见我跑过去收回手来在我头上摸了摸:“嗯,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好,除了还在做那个项目。你呢,工作怎么样?”我一边回答一边在身后关上了门。 他走进来之后脱下了围巾和长风衣,Sissy很快上来接过去挂在衣橱里。他撩开我的头发亲在脸上:“还是一样,没有什么让人兴奋的事情。” 从那个角度他很快看到了地毯上明显的茶渍,然后沿着那一条茶渍一直往客厅里,看到了目瞪口呆惊在那里的A君。 柳下微微笑了笑冲他打招呼,然后伸手走过去:“你应该就是Adam了。” A君和他握手的时候一点不掩饰自己的惊讶,并且不断地侧眼瞟我:“是的,你是……” “Lavin,梳的未婚夫。”柳下似乎毫不在意地笑着说,“梳她比较害羞,不太和别人说这种事情。” A君勉强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这个说法。 柳下就在完全无视他的不自在了,竟然邀请道:“时间也不是很早了,如果没有事情的话,何不同我们一起用餐?” A君立刻一边摇头并且摆手:“不用了不用了不用了,我……等下还有一些事情,就……就此告辞了。” 直到A君夺门而去,我还在若无其事地向上看着天花板,然后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有些惊喜地去问Sissy:“啊,今天是小羊排么?” 吃完饭之后我满足地坐在沙发上看课程DV,柳下在边上看着文件,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有个事情忘记和你说。” “嗯?”我把录像暂停了之后看向他。 他把一叠文件放在了茶几上,然后看着我说:“是关于伯爵和Quintessa的。” 那两个人?那两个人能有什么事情? 我开始回忆,然后就很快想到了在圣诞节的聚会上面,伯爵曾经语出惊人说出来的话。 惊讶地看向柳下:“该不会是那两个人……” 他也貌似无奈地点了点头,肯定了我的想法:“要订婚了,请帖今天刚刚让人送到我这里。” 订婚?那两个人? 顿时脑子里浮现出在教堂里的情景,Q酱还是雪白的面无表情,如同古董瓷娃娃一样的脸;然后就是伯爵那双蓝得让人有些不忍直视的眼睛,盛满了讽刺和戏谑,还有薄薄的嘴角扭曲而残忍的淡淡笑意。 稍微想象了一下,然后寒意嗖嗖地上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柳下淡淡地笑:“不可思议么?我也觉得。不过似乎看起来Quintessa在这么多年之后,终于要如愿以偿地得到她的报复了。” 曾经听说过这个故事,因为财产被觊觎而召祸致身,小小的Q酱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在想着用尽浑身的筹码来报复。 我转头去看柳下,看到他面上既不是感慨也不是惋惜,视线投向窗户外面,是另外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处心积虑、卧薪尝胆了这么久之后,终于能够实现复仇的心愿,可是往往随之而来的不是期待中的满足和快感,只有深深地、几乎能让人发狂的空虚。可是如果不报复,心里的那块空虚也无法抵挡,像能把你吞没了一样。所以说遇到了这种事情,只能算劫数,永远也占不了上风。” 我知道他想起了Cadence的事情,只转过头去,并不说话。 他却问我:“你觉得呢?” 不是很清楚他在问什么:“什么?” “Quintessa和伯爵订婚的事情,你觉得呢?” 我看着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回想起来订婚的那天,柳下帮我把戒指套上的样子。满座的宾客,肃穆利在面前的牧师,还有那铺天盖地几乎让人窒息的花雨。 曾经自己对自己说的,没有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只不过是订婚而已。 然而那天盛装站在即使是全然不认得的宾客面前,即使是只是听着牧师的祝福词而不是许下誓言的那一刻,被人小心地执着手,即使是隔着白手套谨慎地戴上戒指的那一刻。如果说没有感动,没有失落,没有渴望这一刻是真实的,那绝对是骗人。我们谁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而且远比自己以为的容易被感动,即使是Q酱也应该如此。 我长时间的沉默让他又开口问:“怎么,我让你想起了不好的事情么?” “不,并不是那样。只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也不清楚那种感受,并不想信口胡说。” 他这么听了却饶有兴趣地看我:“没有关系,你说。” 我想了想:“虽然说起来有些虚伪,可是不管做什么,失去的东西一般都是不会回来的,又何必把现在或者将来能够经历的美好的东西也一起赔进去。除非有实际的物质上的利益,报复实在是太让人空虚的东西。可是如果它变成精神卫生所必需的东西,人们无法拒绝或者忽视它,只能任由其从身上索取蚕食更多的东西。当然,或许也是我自以为是,我以为是重要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反而是不值一提的。” 他却没有反驳,像是对我的理论感兴趣一样只是接着问道:“那么那些人呢?就这样放任他们么?” 我想了想:“中国有句话叫做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人不可能凭着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寻求绝对的公平,或许大家只需要一个安慰,就像西方人的天堂和地狱一样,遥远的不切实际的奖赏和惩罚来鼓励人们行善,并且安慰那些希望犯恶得到仲裁而不能的人。可是我更相信行善或者行恶会直接影响到一个人的运势,特别是影响那些并不是努力就可以达成或得到的事情。” “比如说呢?” “比如说,我遇到你,就肯定是平时做多了好事的原因。” 他笑了出来:“不管你在说什么理论,我喜欢你上面那句话。” “真的,我又一个朋友学量子力学的,他告诉我说如果以个人一直积极地坚信某个事情,比如说将来有一天会有个有钱又帅的人喜欢我,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在一定程度上会上升。或许只是很小的变动,但的确更可能发生。既然这个是真的,那么相信善恶有报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他笑了出来:“那你打算去跟Quintessa说这套量子力学的理论么?” 我一摊手:“人如果整整八年都只想着一件事情的话,怎么可能因为我说几句话就改变了主意。” 他笑着吻在我额头上:“有时候几句话的分量比你能想象的要重得多,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订婚宴安排在两个礼拜之后,我已经应承下来了。” 我嗯了声,看他又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靠回去看文件,发现很多对话,应该说是大多数的对话,虽然说是他挑起的,但是经常只有我一个人充分地陈述自己的观点和立场,最终他的想法我还是完全不清楚。 八十八 柳下通知了我伯爵和Quintessa要订婚的事情之后,Denes电影的首映就在之前一个礼拜,日子出乎意料地忙了起来。 我本来以为这么热闹又公众的活动是不会让我去的,毕竟现在我连学都没有去上,可是执事君却出乎意料地对我说:“您在说什么,这种公众而公开的活动,虽然比较热闹,但由于介时会云集一定数量的名流,安全问题完全不需要顾虑。” 我惆怅地看他:“执事君,不同意我去上课,却对这种无聊的事情放纵么?我发觉我实在是无法了解你们在想什么。” 他微笑相对:“在情况容许的前提下面,还是对自己那样严苛,在下也觉得有时实在无法理解您。” 我深以为然地认真看他:“执事君,这就是所谓的阶级差异。” 他一笑,微微一欠身:“如果您这么说的话。” 我复又惆怅地看他:“执事君你可不能事事都这么没立场没原则地同意阿,会把人宠得无法无天的。” 他完全不以为意:“在下只是不觉得这是值得为之争论的事情而已。” “执事君你要知道,人的三观就是在这种细小的事情上面建立起来的。” 他微微有些兴趣地侧头看我:“您是指在阶级上面么?” “不,是这种你不太屑于为之辩驳的小事的价值观上面。” 他一笑,却不接我的话头:“您最近似乎对这些沉重的话题很有兴趣呢。” 我叹口气看他:“说明我被你们关得太久了。” 执事君再次微笑不语,和谐地无视了我的抱怨,我只能转个话题:“说起来认识这么久了,我还没有问过,执事君你有兄弟姐妹么?” 他微微一停顿,将手中的茶杯和托盘放了下来:“您为何这么问?” “西方的家庭很少会有独生子的吧?我很好奇执事君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您的兴趣似乎都在很奇特的地方。” “不,任何人都会非常好奇的,只不过是不好问出来罢了,真的相信我。” “好吧,如果您想知道的话,在下是长子,下面有个不是很熟悉的弟弟,曾经有过一个妹妹。” 他这个过去式一出来,我的心就一颤。不能吧,稍微问个问题就踩雷:“抱歉。” “不,没有关系。想起来似乎已经有很久我都没有对任何人谈起过她了。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是像您这样的年纪。” 执事君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那种带着些微怅然的表情,蓝灰色的眸子垂下去,似乎在回忆着。我只能想到开口打断他:“我能问一下是因为什么么?” 他才抬起头来看我,面上似乎重新拾起那种微笑,却比平常来得冷淡:“她在中东做人道主义援助,被卷入了恐怖袭击中。可是事后在下却听到说,她是死在友军火力下的。” 我抿了抿唇:“抱歉。”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执事君就已经调整过来了,依旧一如平常地微笑着说道:“您并不用道歉。她生前不太喜欢拍照,说起来她的忌日就快要到了,如果您愿意陪同在下一起去的话,能够看到她生前的样子。” 我用力地点点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会。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不过您和她确实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如若有过机会见面的话,说不定会很谈得来。” “嗯,肯定的,因为是执事君的妹妹啊。” “蒙您谬赞了,那么时间差不多,该去为您选购首映式出场时穿的礼服了。” “啊,还需要去买么?执事君你要不要跟我上去看看我的衣橱?挂得满得我连门都关不上了。” “是,真是在下的失职,那么请您今天连着一同再挑选一个衣橱。不过根据这个房子装修的风格,搭配可能有一些难度。在下知道一出比较别致的店铺,您愿意陪同在下去挑选么?” 首映式当天上午A君来做项目的时候,我正和柳下窝在沙发上看书,或者确切地说我正窝在他身上看书。 执事君下午出于陪同职责也会去,所以此时正在客厅另一处的沙发上看着成堆的文件。Denes和淡发色的小孩躲娱记,早天还没亮两人就装备完毕来敲门了。此时两人坐在餐桌上,不知道玩着什么牌。 所以当Sissy去开门,A君被惊得呆在玄关一动不动的时候,我记起来似乎不久之前那还是我的样子。 我为终于有人能够分享我的震惊与违和,并且毫不遮掩地表露出来而感到万分的欣慰。一瞬间对A君顿时感觉亲密起来。 从沙发上爬起来,对他招招手:“上书房去吧。” 还没有被门铃惊动的人,听到我说话之后,齐齐的转头看过去。把A君惊得跟只兔子似的,恨不得一下子缩Sissy后面去。 我从柳下身上爬起来,亲了他一下,然后抓过资料就准备上楼了。Sissy上来堵我:“小姐,礼服和首饰的搭配要怎么决定?不再试穿一下了么?” “你问Lavin和执事君就好了,这种事情问我也是摸瞎。”上了楼梯后对还僵在那里的A君招招手:“这边。” 众人的视线收回去之后,A君一直在打量Denes和小孩,听我这么招手对他说了才知道走过来,满面的困惑不解。 等我们上了楼梯,他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下看,终于忍不住问出来:“那是……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是……” “Denes和Caldwell。”我帮他把话说完,一边示意他继续往楼上走,“今天下午有首映式,他们在这里躲媒体。” 他不可思议地看我:“梳,你是名流么?” “我不是,不过楼下那几个人都是。哦,Sissy好像也不能算是。”我回头看呆在楼梯上的A君,叹口气,“你不要再用看火星人的眼神来看我了,我不是火星人,楼下那几个才是。” 他眨巴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终于问出口来:“梳,你是怎么和Lavin订婚的?” 我回想了一下,回想到在伯爵家里的那场舞会,一连串奇妙荒诞的事情,以及到最后我疲惫不堪地靠在车门上,看着清晨未晚还犹如羞涩一般的霞,听到他完全没有铺垫的那句话。 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你不会想知道的,真的。” 八十九 我看着墨黑色的车窗外面海各个都跟黄继光一样奋勇直前无所畏惧的娱记,还有他们手中不计其数持续闪烁着的长枪短炮,顿时气馁地往里面缩:“Denes可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会是这种样子!为什么我们也要走红地毯?赞助商不应该是从后面进去的么?” “很显然Denes并不甘愿成为今天这里唯一一个厌恶摄像头的人。”柳下看着窗外车门对准了红地毯停下,转头对我说,“要下去了,准备好了么?” 我看了看两旁气势汹汹虎视眈眈的娱记,扛着照相机摄像机都在等开车门的那一刻。我伸手指了指司机:“没有关系,我可以跟了去停车,等下再过来找你们好了。” 柳下一笑,轻轻摸了摸我的下巴:“不会有事的,你跟着我就可以了。” 言毕车子停稳,侍者上来打开车门,柳下下去的时候一大片密集的闪光,就好像就近打了几十道闪电霹雳一样,我在车子里面都觉得睁不开眼睛。此时我能理解明星墨镜从来不下脸的原因了,除了耍范原来可能还是有点实际功用的。 他站在车门口对我伸出手来,我只能搭上他的手下了车,一直到在他身边站稳为止,一双眼珠子都粘在地上,面上冷淡而毫无表情。 好在是赞助商的身份,并没有向着镜头微笑致意的义务,站稳了之后他就挽着我开始往里面走。在一片快门和娱记大声提问的间隙,我听到有人的惊叹:“Holly Mary mother of Christ!”然后对着我的左手一阵猛拍。 我顺着看过去就知道他在拍什么了,那颗大得让人不好意思戴出去的结婚戒指,上面钻石的直径比我手指都粗,隔着一条街都能看见。 那声惊叹很快引来了诸多人的注意,瞬时就有一群人弯着腰跟在我左手边抢着拍特写。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看柳下,他脸上却有一丝丝的笑,漆黑的眼睛里毫不掩饰是高傲的满意和自得,满满一派浊世贵公子的风华。挽着我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丝毫不在意那如影随形的媒记大军,同时也和谐地无视掉了我默默的无言的抗议。 媒记大军一直跟着我们到不能再跟进去的地方,确信拍不到更多的东西了,才立马转身去围堵后面一辆车上下来的Denes和淡发色小孩。 我踩着十几厘米的高跟礼服的后摆还垂在地上,用力地挽着柳下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把重量压在他身上。看着前面漫长的红地毯和两旁狂热的影迷,明明认不出来他是谁的,都叫着喊着拼命地伸出手来也不知道是要握手要抱抱还是要抓人。 诸君的热情让我汗颜,又根本不知道摆出什么表情好,只能冻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温和而微微带了笑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并不是什么严肃的场合,您不用这么大义凛然也没有关系的。” “没有,我只是被镁光灯闪花了眼,还没有缓过来罢了。” 要进入建筑的时候,两人都很有风度地让我先行,我进去了站在一旁微微侧头,看到淡发色的小孩一脸没事人的样子,也跟在我们后面往里走。突然后面伸出只手来把他的领子一抓,Denes从旁边闪出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冷冷地睨他:“你以为你在往哪里走。” Denes完全没有要等答复的的样子,抓住他的领子拖着就走。小孩一扫刚才无事的淡然,满面悲摧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就被Denes毫不手软地拉走去跟媒体打招呼拍照了。 这一幕一扫我心中愤懑,神奇地让我平静下来了。果然安慰一个倒霉人的最好办法就是看到比他更倒霉的人。 柳下大概是想到了,看着我笑了下:“怎么样,可以往里面去了么?” 我嗯了声,重新晚上他的手,微微转头间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一旁。精心地晒成蜜色、瘦削而结实的身体,露在礼服外面的肩膀和手臂上肌肉的线条分明,微微打着卷的杂色金发被盘了起来,只剩一缕两缕地垂下,轮廓分明的脸有一种尖锐而毫不饶人的魅力。 她饶有兴趣地侧着头看我,眼睛微微眯起来,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就连我看过去的时候视线也没有移开。 很快柳下也注意到了,只是向那边看了一眼,并没有怎么在意,挽着我的手微微用力一带,示意我要往里面走。 跟着他走了还没有两步,就听到身后的声音在喊:“Lavin,不是么?真是难以相信竟然会在这里再见面,命运还真是喜欢无常和惊喜。” 我听见她的声音才转过身去,看着那张满面笑容的脸,知道大概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毫不犹豫地走上前伸出手来:“我叫Alex,我相信曾经我们有过一面之缘不是么?就在大峡谷下面的营地,而且还并不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 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Alex?就是那个站在溪水里面三两下就把自己脱得精光的Alex? 柳下稍微伸出手去和她握了一下,完全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的哪怕那么一点点喜悦,顶多只能算上不冷淡:“是么,幸会了。” Alex毫不介意地笑了笑,然后转向我:“这位是?” “梳,我的未婚妻。” 她明显挑了挑眉然后转向我:“啊,那真是幸会。”她又仔细看了看我,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闪烁着满是狡黠的光,“不过或许应该说是好久不见才比较贴切吧?” 我对Alex颇有好感,但是她总是会给人一种尖锐精明而难以控制的感觉,这种感觉在现在让我有些不快,有一种对潜在威胁的抵触。我只是微微对她点了点头:“的确是好久不见了。” 她笑了出来:“这次见面你可变了好多了。” 一直站在边上的执事君这时候却插话进来:“女士们,为什么不进去在说话呢,时间也差不多了。” 柳下听得这么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就带着我向里走,我才觉得他的态度冷淡到几乎有些失礼了。 曾经在伯爵大人的舞会上见到过他的这种冷淡,和从那疏离中毫不掩饰地透露出来的厌恶。然而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他这种的态度,一直看到的都只有温柔,以至于我都快要忘记他这种淡漠而锋芒毕露的样子了。看来Alex真的是什么地方触到过他的底线,才能在接触那么短的时间内彻底地让柳下不待见了。 执事君一向是和谐分子,微微向她那边靠了一步,作势伸出手臂。Alex还在因为柳下的态度而微微眯着别有意味的灰眼睛笑,看到执事君的动作,耸了耸肩挽了上去:“为什么不呢。” 九十 电影整个的基调,都是那种热得一片模糊的焦黄色。光秃的岩石,黄沙,还有偶尔荆棘而干小的植物。和我们所在的这个国家,相差太多的地方。 故事是关于沙漠里面的一个部落,当他们赖以生存的水源开始逐渐干涸的时候,他们带上女人和小孩,打包其所有的行李,往沙漠的别处迁徙。 部族的族长在迁徙一次野兽袭击中为了保护故友的女儿而丧命。一番混乱之后,终于在因为水的短缺而爆发的纷争中,族长的儿子扛起来领导众人的责任,带着他们在这茫茫的沙漠里面行走。 整部片子并不长,叙事的笔调也不急,却是满满地充斥了希望与绝望,忠诚和背叛,全部是赤|裸的爱欲和人性。文明社会的理智和常识仿佛都被无处可躲的阳光蒸发遁形,只有被那滚烫的沙子所炙热的感情,还有清晰地映在那些人眼睛里面的恐惧和希望。 淡发色小孩演的那个族长之子几乎都让人移不开眼睛。瘦削,精干,并且被日复一日的暴晒染成深色的皮肤,少年站在高处俯视着正在准备露宿的族人的时候,眼睛里满是那种干枯而荆棘的植物一样的坚毅,还有之后漆黑浓重的忧郁。 那一幕简直都让我无法相信,这个和圣诞节那天邋遢地裹着浴袍从游泳池里爬上来的,是同一个人么? 还有Alex,在里面饰演他的姐姐,尖锐而大胆的女人,似乎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气馁胆怯。围在晚上的篝火边,她伴着简单的手鼓节奏而舞,薄纱飞旋好似绽开一朵花。就在到达水源的两天前,一场沙暴让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向。她在沙暴中和族人走散,罩着她那紫红色的头巾,被埋在了沙丘下面。最后在一片沙尘里面她抬起眼来,漂亮的眸子里面满满地都是不甘,还有浓重得仿佛能凝结成石的哀伤。 电影的对白不多,更多的是长久长久的沉默,伴着驼铃和风声,那一种无力而恭谦的沉默,在完全无力抵抗也无力逃避的自然面前,那一种仿佛是知悉天命的沉默。还有在遮掩的面巾上面露出的眼睛里,和那一片昏浊的天地完全不同,是清澈、干涸而坚毅的眼神。 不断的纷争,为了水,为了食物,为了行走的路线。从口角上升到暴力。所有的人都在担忧自己活下去的机会,不肯有一丝一毫的妥协。 当他们最后到达新的水源的时候,已经只有不到一半的族人剩了下来。等到他们打开被掩埋在沙石下面的石井,向里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许久终于听到水声的时候,没有任何欢呼的声音。有个干瘪的妇人顿时匍匐在地,号啕大哭。其他人都是静默。年轻的族长抬起头看那被炙烤得几乎变形的天空,看向他们一路走来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镜头从他精瘦的身上拉开,掠过族人们干枯僵硬的脸,掠过一路风尘的骆驼和车,伴着背景音乐越拉越远,越拉越远,渐渐地看不清他们一族的人,只有漫天漫地的沙漠,起伏的沙丘,如同一片永远逃不开的黄色之海。 电影只到了这里,下面就黑屏开始放职员表。Denes的名字出现了两次,编剧和监制。我不禁要想到那个西装革履地站在打开的窗边抽烟的男人,笔直垂肩的金发,还有被烟雾和镜片所遮挡的视线。是什么让他想到这样一个炙热的故事的? 一直到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职员表的时候,我才记起来柳下是坐在我边上的,从始至终我的手一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转过头去看他,映着微弱明暗的光,说不清他面上是什么表情,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面神色深深。 等到最终散场出去的时候,可以看到Denes与一大堆剧组人员站在一起,小孩也在他身边,被人团团围住,大概都是上前去道贺的。 我扯了扯柳下的胳膊:“我们也要上去打一声招呼吧?” 他看了看人群中的Denes,不知道为什么神情居然有些凝重:“不用了,今天晚上他们应该还会过来的。”这么说完之后就向执事君示意要走了。 我有些奇怪,柳下今天心情不好么?明明早上还没有什么表示的,难道说是过来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没等我多想,一身玫红色小礼服的Alex挤过来打招呼:“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么?晚上有剧组庆祝的派对,有兴趣过来么?” “多谢邀请,不过很可惜看来我们必须拒绝了。”没有等柳下表态,执事君就上前一步说。 Alex微微挑了挑眉头,然后从手袋里掏出来笔和便条,一边写一边说:“如果你们改变了主意,这个是地址。”写完她撕下来给执事君,接着就挥挥手,“那么我向就要在这里暂且别过了。” 执事君收下纸条回礼,就随手放在了口袋里,然后转身来对我们说:“如果您希望此时就回去的话,我相信车子应该已经在门口等了。” 柳下点了点头就挽着我往那边走。我回头看了下人群中的Denes,虚与委蛇地应付着,只有嘴角挂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笑。 等到上了车,我看了看柳下的脸色,然后问坐在对面的执事君:“这样一声不响地走掉,真的没有关系么?” 他微微笑了笑:“在下恐怕您现在不论做什么,都不会让Denes轻松起来。相比较什么都不做反而会比较合他的心意。” 我不确定地看他:“是这样的么?” 突然手被人握住,然后抓过去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抚摸:“别担心,Caldwell跟着他,应该没什么关系。” 我转头去看柳下,他的面上没有了那种淡漠,眉头依旧微微地皱着,然而更多地是关心的神色。我一头雾水:“这个和Caldwell有什么关系?” 执事君看了看柳下,像是在征得许可,然后才对我说:“小姐,我相信您也注意到了,确切来说Denes并不是那种十分开朗乐观的人。” 我回想了一下和Denes接触过的几次经验,有些犹豫地开口:“也还好啊,除了他对正装的恐怖癖好。” 执事君轻轻一笑,然后直直地看着我说:“Denes有忧郁症,之前他拒绝了药物或者行为治疗,但是我们担忧他的症状不但没有减轻,或许正在向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 “Denes?忧郁症?”我有些不能相信,那时候在Las Vegas的酒店里见面的情景我还记得,那种暧昧而充满期待,几乎像是恶作剧一样的笑,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有忧郁症? 可是几乎是同时,另一幅画面浮上来,他站在冬季打开的窗边抽着烟,笔直的金发一丝不乱,发稍微微垂在肩上。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的烟雾,还有镜片的反光,让人看不见那双淡色的眸子里面是什么神情。 执事君看着我刚开始难以置信地想要反驳,可是稍稍一思索,却只有沉默了下来。他给我时间让这个思绪沉淀下来,然后才开口说:“您难道就没有怀疑过为什么Caldwell会寸步不离地跟着Denes么?” 这是突然转移了话题么?执事君打算用八卦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我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关系好么?” 执事君微微笑了一下:“Caldwell的存在对于Denes来说,就像是一种行为治疗。和另一个人的接触或者是社交关系的建立,都能够帮助忧郁症患者。从另一个方面来看,Caldwell的存在就好像是治疗犬一样,长年累月,已经不是Denes能够那么轻易分割开的了。” 九十一 我一下子被噎住了,治疗犬……执事君你还真不是一点点的直接。努力地让自己从那个名词称呼的震惊中解脱出来,然后问道:“既然Caldwell能够帮助Denes,他们两个人现在也在一起,还会有什么问题?”我一边问一边开始解身上的首饰,耳环,项链。 执事君一样一样接过去放好,一边说道:“就像您刚才看到的那样,改变。Denes很明显在担心着无法阻挡那即将到来的改变。Caldwell以前都只是孩子,并没有父母或者其他亲人可以依靠,因而一直和Denes在一起生活。可是他现在长大了,已经长大到,快要可以自己做出决定,自己生活的年纪了。” 我想了想那电影,然后有些难以置信地说:“Caldwell对Denes来说,不会是像水源那样。” 他微微一笑:“如果要这么来比喻也不过分,那是Denes赖以为继的药物。” 我勉强跟上他的逻辑:“而现在治疗犬长大了,没有义务背负这份责任,要开始自己的生活了?” “而任何人都不能剥夺他的这份权利不是么?” 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回想起来多少次见到Denes的时候,小孩总是在他身边,我都已经习惯那种画面,Denes靠着墙淡漠地抽烟,小孩坐在他脚边玩着打火机。我都已经习惯,小孩在他身边如同空气一样的存在,何况是朝夕相处寸步不离的Denes。 沉默的当口执事君接了一个电话,说还有些事情要处理,道了晚安,就在半途下车了。 我低着头转着手上的戒指,然后感觉到柳下的手摸在我头上:“怎么,会在意Dieter刚才说的?” 我转头看他:“是真的么?” 他微微转向我斜靠着,手指从头发上抚过去,微微触着耳廓和颈后:“你说呢,刚才的电影你不是也看过了么。” 那话说出来,并不是疑问的语气。我抿了抿唇问:“那Caldwell知道么?” “知道什么?” “Denes的想法。” 他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把记忆中的镜头都回想了一遍,然后无语地望天,那个脱线、娇纵、又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孩怎么可能想得到Denes在为这种事情烦心。于是换了一种方式问:“那是Denes告诉你们的么?” 他笑了下,指腹微微用力地摸过我的耳垂:“他的心理医生都不可能问出这种事情来。” 我不敢相信地看他:“那这些都是你和执事君从电影里面看出来的?不可能吧?” 他拨弄着我的头发:“很多事情都是站在最近处的人所看不到的,反而是站在退开一步的朋友的位置上看得清楚。” 我看看他然后说:“我还是就站在看得不太清楚的位置就好了。” 他听见笑了一下,然后吻在我额头上:“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我在那有些太宽敞的位置上往他边上挪了挪,他伸手把我揽过去靠在他身上。我半躺着看车窗外面流逝而去的夜景,忍不住想起Denes的电影,还有里面那种炙热而干涸的生活。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过我的头发,低声问:“还在想Denes的事情?” 我摇摇头:“不,在想他的电影。” “很有力的东西,不是么?” “太有力,有些让人忘不掉了。”忘不掉最后年轻族长精瘦而挺拔的身体,忘不掉他姐姐在死前抬起头来的最后一眼,也忘不掉那些人在茫茫沙漠中的微小身影,即使用力地不停地往前走,却好似寸步不动。太过沉重,太过沉默的一部电影。 那是一种没有遮掩地面对赤|裸的生命和希望的重量,一种完全没有安慰的坦诚。 这一切都是那个淡漠地站在窗边吐着烟雾的男人所想出来的,所表达出来的,用一种语言或者文字都难以企及的方式。这个想法突然让那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感觉特殊起来。 没有多久就回到了住所,我在车上已经把高跟鞋踢了,柳下一直把我抱到有地毯的客厅才放下来。 Sissy很快迎上来帮我拉起裙子的下摆,然后要带我上楼去换衣服。柳下拉住了我的手,然后把我拉过去亲了一下:“晚上Denes可能会过来,你会太累不想见客么?” 我连连摇头:“不会,我还没有对他说祝贺的话呢。” 他笑着捏了捏我的掌心:“嗯,那么去换衣服吧。” 柳下说的一点也没有错,等到我稍微整理了下,换了衣服下来,Denes已经和淡发色小孩坐在客厅里面喝咖啡了。那件细条纹的西装和领带被小孩扯得一塌糊涂,狼吞虎咽地吃着Sissy的榛子蛋糕。 我发现听过执事君的话之后我已经无法用正常的眼光来看小孩了,只能转向Denes问:“你们没有去么?我听说之后有个庆功的派对的。” Denes把咖啡杯放下来转向我:“同样的,你也在这里不是么?” 我耸了耸肩:“我不爱凑热闹,可Denes,那是你的派对阿,不去真的没问题么?” 他总算微微笑了下:“没有,我向你保证,他们都不会注意到我不在。” 柳下在另一旁的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也已经换了比较随意的衣服,松松垮垮的领子露出我依旧垂涎的锁骨。我走过去靠着他坐下来:“这么说太让人伤心了,我不相信你。不过不管怎么样,祝贺你,非常好的电影。相信你今天已经听过很多祝贺的话了,不过真的很少有电影能让人思考到那么深的地方。” 他朝我笑了一下:“谢谢,不过相对于恭维,我更希望你能够帮助我现在手上的剧本。” 我想了一下,然后又点不确定地问:“不会就是你上回对我说过的那个都市罗曼?” 他微微点了点头:“你还记得,真让人欣慰。” 我瞬间哽咽:“Denes,我以为我们上回已经讨论过了,你需要刷新一下自己对罗曼的定义了。” 他却颇为笃定地看向柳下:“现在看来,我当时认为的是正确的,不是么?” “现在可能情况不一样了,可是当时确实……” 柳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确有些道理,现在看上去不是一部完美的罗曼剧么?” 我惊诧了:“你们可不能都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啊。” “可是最重要的还是结果,不是么?”他笑着吻在我额头上,然后转向Denes,“说到这个,你对于我上次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了?” 淡发色小孩听到这个,警觉地抬起头来,蠕动着塞得鼓鼓的腮帮子问:“什么提议?” Denes抓过餐巾遮在他嘴上:“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小孩接过餐巾使劲儿地嚼,微妙得微微带着点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来回扫视着Denes和柳下。 Denes掏出来一支烟,向我们这边示意了一下。柳下伸手做了个随意的动作,他才摸出打火机,把烟点上。 Sissy立刻端来了烟灰缸放在茶几上。Denes深深地抽了几口烟,还是没有说话。 柳下丝毫不急,只是问他:“这个态度,我可以认为是默许么?” 小孩潦潦草草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急急地问:“你们在说什么?” 柳下一派定心,仿佛只是在说着很轻松平常的事情:“没有什么,我以前对Denes提过,我在瑞士有一栋房子,非常漂亮的树林,很适合修身养性的环境。” “瑞士?”小孩对这个词有一种很奇怪的发音,“Denes要跑到瑞士去做什么?” Denes倒没有什么大反应,只不过默默地吐着烟雾,连面部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来。 柳下只是看着他:“我们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万一到了这一步,是由我来决定。” Denes探出身去把香烟摁灭,我才发现他的手指修长整洁到有些神经质,线条简练得有一种残忍而肃杀的美。 他总算开口,丝毫没有求证意味的问句:“已经到那一步了么?” 柳下微微笑了笑,问他:“你现在每天要抽几包?” Denes挑了挑眉头,把刚刚摸出来的烟塞了回去:“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小孩完全跟不上地看着他们,一脸烦躁和莫明。 柳下依然是那种笃定的样子:“那么我可以去联系了?” “啊。”Denes不置可否,然后站起来说,“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告辞了,今天非常感谢你们能够出席。” “荣幸之至。” 小孩明显地不爽,像是用力忍着一肚子的话一样,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说,就跟在Denes身后急吼吼地出门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坐回到沙发上,柳下伸出手来握住我的,我转头看他,黑色的眸子里面有一点茫然若失,有一点关切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我没有事情。那个房子,瑞士的……” “是疗养院。”他毫不回避地证实了我的猜想,“不用太担心,如果我不认为那里是最好的设施,也不会让Denes去。” “那Caldwell呢?” 柳下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把我拉向他,然后吻我。 感受着他的唇和温柔的触碰,我没有再往下追问。闭上眼睛想,有时候语言的缺失,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九十二 早上还有些迷糊地站在淋浴下面,哗哗的水声和一团一团氤氲的热气更加让人不知身在何处。 昨天晚上的疲累没有就那样被睡掉,甩了甩头把头发向后理,想着或许还是再回去躺躺吧,不知道Sissy今天有没有空帮我做按摩。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关水龙头,却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抱,然后是有点含混的声音在耳边:“早。” 我吓得手上用力,一下子就把水关了,顿时浴室里静得能听见他在耳边呼吸的声音。 他轻轻地笑着咬我的耳垂,气息打在潮湿的肌肤上,敏感地让人起栗。我覆上他的手指,微微有些缩起身子:“怎么这么早醒了?奇Qīsuū.сom书今天不是没有安排么?” “嗯,没有。”他答应着,唇却沿着颈线往下移,“早上醒过来一翻身,就看不到你在边上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 “对于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的我们来说,时间并没有那么多意义不是么。” 我的指尖沿着他手臂的肌理一直划下去,轻轻地说:“真是奢侈到让人嫉妒的日子。” “嫉妒?”他吻着我的肩膀,音调微微扬起来,“竟然还会有人让你嫉妒?这简直是在谴责我的失职。” 我终于笑了出来,转过身去揽住他的脖子。他立刻拨开我湿漉漉的头发就吻了上来。 等到再整理好下楼的时候,已经是快要到中午的时候了。执事君正站在楼梯边上看文件,像是刚来不久的样子,外套还搭在手上。 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正好从侧面看到他的头发垂下来,竟然能遮过额头了。 他听到响动转过头来看我,然后打招呼:“小姐,早上好。” 我也点点头:“早上好。” 他看我一直看着他,开口问道:“有什么事情不对么?” 我趴在栏杆上:“执事君的头发变长了。” 他有些意外的样子:“是这个样子的么?”然后伸手把发丝拉起来看了一下,“听您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最近竟然忙得连仪表也没有注意了,实在是失礼了,在下会尽快把这件事情处理掉的。” 我都已经习惯他这种说辞了,一点都不惊讶地撑着下巴看他:“也不用啊,我觉得这样也很好的。” 柳下从楼上走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什么事情也很好?” “执事君的头发,我觉得长一点也很好看啊。” 柳下也煞有介事地把执事君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说:“我不反对,不过最好还是不要发表意见。”他在我头发上亲了一下,然后走下楼去,“怎么了,今天没有预约不是么?” “是的,突然出了一点状况。”执事君拿着文件迎上去,一边的Sissy上前接过他手上的外套,然后过来问我:“小姐,需要用餐了么?” 我点点头,然后问:“执事君是什么时候来的?等了很久了么?” “不,并没有很久。我还没来得及把茶端上来。” 一旁的柳下听到了我说话,已经帮我开口去问执事君:“怎么样,吃过了么?还是就跟我们一起随便吃点什么?” 执事君应承下来。三个人坐在桌子边上,他开了一瓶餐前酒要给我倒,我急忙拦住他:“这个不行,执事君,我不能喝。” 他明显有点意外的表情:“连餐前酒都不行么?” 我连连摇头,才想起来上次酒庄那件事情,他并不在那里的:“执事君,我就是传说中那种完全没有酒量而且没有酒品的人。” 他微微一笑:“那么就按您的意思。在下可以为您拿些什么别的饮料么?” “我刚才说了要西柚汁,Sissy应该马上就会拿来了。” 午餐是鹅肝酱小羊排,我和柳下没吃早餐都很饿了,两个人埋着头吃一句话都不说,等到我把配菜都吃光了,才听到他问:“那么Dieter,有什么事情?” “是的。”执事君微微擦了擦唇,抿了一口酒:“事实上,是关于老侯爵的宅邸。有些税务方面的文件需要签字,同时我想问一下,在入住前计划了一次大检修,如果您需要任何的装潢或者风格的调整,这将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柳下这时一副想起来了的样子:“的确,那房子的年头也实在太长了点。” 我大惊讶:“老侯爵的宅邸?” 执事君转向我:“是的,恐怕不久之后就要搬过去了。” 看看两个人都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反而有些意外地看着我,只能开口:“我能问一下是为什么?” 他们两个人交换了下眼神,然后柳下转向我说:“可能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和你说清楚,这里只是一处度假的房子,并不是拿来常住的。” 执事君放下酒杯接话:“前侯爵的遗嘱在法律方面有一些问题,不过最近已经解决了,而且正好到了宅邸需要检修的时候,在下想如果因为新主人的入住需要一些整修的话,那是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了。” “前侯爵的遗嘱?” “是的。”执事君点了点头,“遗嘱的执行因为一些原因被耽误了,不过幸好最近已经都解决得差不多了。” 他这种小心的措辞让我瞬间警觉起来,稍微想了一下,忍不住问出口:“那么前侯爵的遗嘱里面牵扯到爵位的继承问题么?” 执事君看了看我,不知为何面上是比平时淡了很多的微笑“如果是关于那件事情的话,也已经解决了。” 这种欲言又止最磨人,我对着他一摊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执事君看了柳下一眼,确定了他没有反对的意思,才转过来对我说:“我猜这里应该是一声祝贺,您很可能就是下一人的侯爵夫人了。” 我叉着蛋糕的叉子啪一下子掉在了盘子里,柳下立刻探过来伸手按住我的:“这不应该是那么令人惊讶的消息。” “这绝对是的。”我手没有动,只是转过头去看他,“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连一点征兆都没有。”事实上因为太久太久没有被提起过,以至于我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件事情了。现在突然来告诉我,我的男朋友变成侯爵了? “因为这是最近才发生的,我们也得到消息没多久。在事情定下来之前,我们觉得和你说也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不过现在事情已经确定下来了。” “突然发生的?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么?” 执事君在一旁把话题接过去:“Cadence小姐表了态,撤销了她曾经有过的对前侯爵遗嘱有效性的质疑。” 我用力地回想起来,然后不确定地问:“就是说Cadence放弃了么?” 执事君点点头:“如果您希望这么说的话。” 我疑惑地看向柳下,Cadence嘴角嘲讽的笑和她眼睛里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疯狂还历历在目,怎么会就这样突然放弃的? 他当然知道我在想什么,不需要等我问出口就回答道:“自从上一次我们谈过之后,我翻来复去考虑了这个问题,然后决定放她的母亲走了。而这个并不是我要求的,可能是她觉得应该给的相应的回报。” 放开了?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着那一天Cadence的绝望和柳下冰冷且一丝不动的坚定,怎么可能就这样放手了?Cadence那天的话语似乎又在我的耳边响起来了,她告诉我没有什么用我生命来要挟的,是她的一个撒娇换不来的。而现在柳下就这样放开她的母亲了?那个听上去歇斯底里且疯狂的,他认为应该对自己父母的死亡负责的女人。 就同往常一样,他轻易地就能猜到我在想什么:“就像你说得那样,报复并不能带来任何东西,很多时候只是心理卫生的需要罢了。而现在我已经不需要这种东西了,我有更好的地方来用我的时间和精力。”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笑着轻轻地摩挲我的手指,“比如说你。我更希望能用那些时间来考虑应该和你去哪里度周末。” 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相比于害羞欣喜或者任何一种其他的感情,我感受到得更多的却是惶恐。突然之间告诉我他要变成侯爵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同时告诉我这件事情的原因,部分是他对几乎能够说有着血海深仇的女人放手了,因为我的缘故。 我想我当时的脸色肯定不能好看,就算想要遮掩也没用,执事君已经在旁边出声问我:“小姐,您觉得不舒服么?” 我把餐巾从腿上拿下来放在手边,推开椅子站起来:“不,我惊喜过头了,需要点缓冲。” 柳下抿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随我站了起来,走过来扶住我:“你这可不像是惊喜的样子。” 我都根本没有精力来掩饰自己复杂的目光:“Lavin,你刚刚告诉我我的男朋友变成了侯爵。” 他完全不在状态地做样子想了想,好像刚才的对话都没有被听进去,然后同意似的点点头,语气无辜:“是的,可是你要是因为这个把我甩了,我就正式地要变成有史以来最落魄的侯爵了。” 我忍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然后被他吻在唇上,轻轻地拍了拍肩膀:“你先上去,我和Dieter有一点事情处理完了就上来。” 九十三 我上楼的时候,Sissy已经将湿漉漉一塌糊涂的床单和床垫都换掉了。看着那个整齐简洁到有些漠然的房间,想起来刚才柳下说的,这只是度假的房子,并不是拿来常住的地方。 可是这段时间,我已经开始把这个地方当作家一样了。 很多的房子,车子,佣人,伺候得无微不至,以至于基本上我唯一的责任就是坐着享受或者变着法子想其他新奇的花样来享乐。 有钱人的生活。 这些就算再怎么违和也没有关系,慢慢就可以适应他们的方式和逻辑,就像别人说过的,他们也在同样的游戏规则之内,只不过可能有更多的玩具。 可是现在,爵位?钱财加上名声加上权势?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应付得来。 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来一个蓝丝绒的小盒子,打开来看里面那个大得吓人的钻戒,忍不住笑了出来。 正好柳下走进来,坐到我边上问我:“在笑什么?” 我把那个戒指给他看:“我想起来在飘里面,女主对她丈夫要很大很大的戒指,结果他买给她的戒指大到她都不好意思戴出去,结果女主就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毫不在意地说:“不是说求婚戒指应该是年薪的三分之一么?我已经算是很低调了。” 我把那戒指放远一点,对着光看:“有必要买到这么大么?” “这个是态度问题,随便敷衍是不能接受的。”他的手指缠上我的头发,“梳,今天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我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依旧轻轻地用手指纠缠着我的头发。没有触碰,耳郭却能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的手掌的热度。我转过头去看他,清俊完美的眉眼之间淡淡地有一丝不让的意味,黑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我,然后说:“梳,告诉我。我现在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你知道不论什么你都可以对我说。” 我抿了抿唇:“我真的不知道。容城,我们刚才说的可是爵位,货真价实的爵位。” 他点了点头以示同意,然后还是用那无辜的口气说:“你可以说你仍然爱我,即使我刚继承了爵位和一大笔遗产。”他想了想,然后又补上,“事实上我相信这是绝大部分人会迫不及待地说出来的。” 我被他说得一下子笑了出来,他把我耳边的头发撩开,然后轻轻地吻了一下:“这样子也可以,要知道大多数人还是会把这个当作值得庆祝的事情来看的。” 我握上他的手指:“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事情的话,我也会为你高兴的。可是事情却不像是那个样子,不是么?” 他的指尖摩挲着我指甲盖的边缘:“爵位对我来说,也并不是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名声或者是更多的财富,也不能带来我其他想要的东西。可是非常遗憾,这并不是我可以任性地随性拒绝的事情。” 我有些不解地看他,柳下给我最大的印象就是随性。有着足够的才智、容貌、权势和钱财,他有能力不理会任何不合他心意的事情,事实上所见过他那种冷漠的样子,证实了他的确是这样的。慵懒,淡漠,而随心所欲,相对于其他的,我更觉得是他这种无事无为的态度吸引我。不用去争也不用去抢,在世上这种从容、宁静和淡泊,才是一种难以比拟的奢侈。 他接着说下去:“我的父母亲,相信你也听说过这个故事了,起码其中的一部分。他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年轻人,总以为自己有能够改变全世界的力量,所以即使明知道不会被允许,父亲还是开始追求母亲,两个人还没有结婚,就生下了我。后来的故事就很老套,父亲顶不住压力,和名门之后结了婚。母亲一气之下带我回了中国,在那边一直待了很多年,直到我父亲找到我们为止。父亲对母亲的愧疚一直不知道怎么弥补,所谓名分之类的东西,她其实也并不在乎。可是他需要一种救赎的安慰,所以才会执意将我立为继承人,这是他对我母亲补偿的一种方式。” 我静静地听着,和他十指交握,微微地摩挲,却没有说话。 他接着往下说,回忆往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怅然:“很小很小还不懂事的时候,非常地崇拜父亲,感觉他像是无所不能一样。可是一点一点长大,了解到了他们之间的矛盾之后,虽然没有表现出来,有的时候却会想,为什么我不能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他的话会怎么样,从那里就开始扭曲了。” 我看着他,摇摇头表示不相信:“你看上去一点不像扭曲的样子,事实上我还觉得你是所有人里面最正常的了。” 他笑了下,摸着我的头发:“因为我在中国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 “心理咨询师?” “不是。事实上我和她连认识都说不上,只不过偶然间听到了一段对话罢了。” 我不解地听他继续往下说:“也不知道她们当时是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听见了这段对话。她说,‘你童话书看太多了么,谁告诉你人一生下来就活该能幸福的?谁跟你说过事事都会如意的?要是那样谁还要去烧香啊。’她的朋友本来是去找她抱怨的,结果被训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我惊奇地看着他:“你是看到一对兔子在吵架么?” 他微微笑了下然后说:“可是很有道理不是么,谁也没有向我保证过,谁也没有要让我幸福的义务,而我却因为这种不能改变的东西去怨恨最亲近的人。” 我并不反对,所以闭上嘴没有说话。 “她的那句话我到现在都一丝不差地记着。她说,‘你要恨的话,就恨那个跟你说会幸福,却没有教你怎么才能幸福的人去。’对于当时自怜自艾的我来说,从来没有听到比这个更凉薄的话了。而且还是那么小的女孩子说得,想来让人心惊。” 我仍然没有反对意见,但是有点奇怪地开始想,话题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 他笑了一下:“你不记得了。” “嗯,什么?” “没有。父亲的这份遗愿,在他来看是对我母亲的弥补,对生前所有亏欠她的一切,在我的身上来弥补。既为人子,我起码有义务要完成他这份心愿,即使我对爵位完全没有兴趣。” 九十四 说完他就看向我:“就是这样,我已经说完,轮到你了。” 我把那个盒子啪地盖上,手指摩挲着那低调厚实的料子:“我不知道。” 他的手指缠住我的头发:“梳。” 我摇摇头:“容城,我花了好久才能接受我们订婚的事实。更别提现在你是侯爵……”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抬头望天,“光是这样说出来就感觉好可怕。”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一把把我抱住:“好了我知道了,不会逼你的。不过向我保证,起码要试一试。” 我也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嗯,我保证。” 他轻轻拍了拍我,好像安慰一样,然后就转开了话题:“说起来,你今天有安排么?” 我想了想:“A君说今天一天都要打工,没有安排做项目的东西。这么说来今天是周末么?” 他嗯了一声:“Denes今天去瑞士,想要跟我去送他么?” 虽然上回听他们说了,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禁不住吓了一跳:“今天?这么急么?” 他面上轻松的神色消了一半:“也没有什么好拖延的,能趁着他这段空闲的时候,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最好。” 我听他这么说,反而说不出话来了,忍不住地想Denes到底是发生过什么事情才会变成这样的。 他看我消沉,摸了摸我的头在额前亲了一下:“好了,不要一幅这种样子,又不是随便送他去哪个疗养院。等过一段时间带你去看他,上次我去那地方差点就不想回来了。” 我笑了一下,然后接着说:“感觉不是很对,好像我们把他就这样打包寄出去一样。” 他拍了拍我的肩:“有些事情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也就只能做到那种程度。那些责任并不是站在朋友的位置上的人能承担得来的,相信也不是他希望的。” 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么那个小孩呢,淡发色的那个小孩,他也跟着去么?” “Caldwell?”他听我这么形容似乎有些意外,不过提起他来的时候,面上并不是十分亲和的样子,“另外接了一个片子,前几天就起身出发了。” 我有些惊讶,记忆当中小孩对Denes向来都是寸步不离的,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接了片子走开? 他倒是微微笑了一下,只是其中意味稍嫌冷淡:“成名之后,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想起了他们说过的,Denes早就想到了这个,小孩成人成名,然后渐渐离开他的身边,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他稍稍用力按了一下我的肩膀:“好了,只不过是去休养一段时间而已,用不着这样。” 我看向他问:“Caldwell知道么?现在的这种状况,还有Denes在焦虑的原因就是他。” 他不置可否地轻轻一笑,里面毫不掩饰地有一种凉薄和不屑的意味:“如果连这个也看不出来,还能指望他什么?” 微微一心惊,却仍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事实上这样理智到几乎无情的话在他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什么竟然染上了一点让人难以抵抗的诱惑,于是乖巧地嗯了一声。 下午换了衣服和车子一起去接Denes,车子往酒店门口去停的时候,就能看到Denes站在离门较远的地方,微微低下头来凑向火柴去点烟。笔直的金色长发从肩上微微地滑下来,火柴闪烁的橙光映在他的脸上,我才突然发现他的面色已经不是一般白种人的那种苍白了。瘦削挺拔的身材架着一丝不苟的西装还有羊毛大衣,咖啡色格子的长长围巾被压在领子下面,随着冷风和衣摆一起微微地飘动,衬着灰沉压抑的背景,有些萧索之意。 车子在他面前一点停下,Denes抬起眼来看,慢慢地吐出一口烟,在这湿冷的空气里面袅袅地弥漫开来。 柳下将车窗下了一半向他示意,然后说:“你再这么抽下去,总有一天要因为别的原因被打包寄到瑞士去。” Denes听他这么说,薄薄的嘴唇勾起来一个淡到不能再淡的笑,把烟在一旁的垃圾箱上摁灭了,然后丢了进去。 司机下车去先帮他开门,然后提了行李进后备箱。 Denes进来坐在我们对面,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没话找话说:“Denes,你家是在哪里的?发现我一直都不知道这个问题。” 他似乎并不理解我在问什么:“家么?我是伦敦人。” 我摇摇头:“不是问这个,我是指你现在住在哪里?” 他往窗户外指了指已经开始远离的酒店:“就在这里。” 我惊讶了:“一直?” 他点点头:“如果没有旅行的需要的话。” 我再次求证:“把酒店当作家来住?” 他这时面上有一丝丝淡薄的笑,微微摊了摊手:“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是那种没有二十四小时的客房服务就绝对活不下去的人。” 我撑着头微微侧过去看他:“我现在开始想,你们这样不知道常识的生活,现在看来也很有意思呢。” 这时候他才好像有了一丝丝的兴趣,转向我问:“哦?你不是一向都很抵制的么,为什么会这么说?” “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在其中成长出来的你们都很有意思,不过还不代表我已经不抵制。” 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问柳下:“她已经知道了么?” 柳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Denes向着我微微挑了挑眉头:“已经快要是侯爵夫人了,对于这些东西的适应也只是时间问题。” 柳下立刻出声拦住了他的话头:“Denes.” 他失笑微微闭了闭眼睛:“是我多嘴了么。”那种模样,好像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恶作剧一样的期待。然后他转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眸子淡得让人看不出情绪,“不过还是让人嫉妒,有能力庇护的,和甘愿被庇护的。” 柳下又几乎是出声喝止他:“Denes。” Denes一顿,眼睛看向车窗外面:“抱歉。” 我完全不明状况,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柳下似乎也没有要打破僵局的意思,只是轻轻抚摸着我的手指,顿时车里一阵尴尬的沉默。 九十五 那种有些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机场,车子停到起飞通道上的时候,Denes却伸手按住了我们,不让我们下车。 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他却淡淡一笑,没有了刚才陌生的意味,只是说:“好了,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奇怪地说:“都已经到这里了,为什么不让我们送到里面去?” Denes看了柳下一眼:“进去就是安检了,没什么会错过的地方。这个男人一在公众场合露面,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何况现在身份也不一样了。梳,你还是要尽早适应的好。” 怎么适应,想不想去适应,这些我都没有头绪,于是就含混地应了一声。 一丝浅薄的笑在他的嘴角划过,稍纵即逝。他看着我说:“梳,不要相信你所想的,也不要辜负你看到的。” 我听不懂,不由地问:“什么意思?” “你会知道的,也可能足够幸运一辈子也不需要去知道。”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柳下。 柳下开口对他说:“如果对我也有什么赠言的话,洗耳恭听。” Denes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是站在能够给你赠言的立场上,Lavin。我现在不可抑制地感觉到对你的嫉妒。” 柳下纠正他:“是羡慕。” Denes眼角带着笑意,不置可否:“或许吧。” 柳下看向他的神情有些凝重,明显地有担忧:“Denes,如果你希望……” 他没有把句子说完就停住了,Denes摆摆手:“一样的。” 柳下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语气里面已经有了些怅然:“Denes……” Denes极浅极淡地笑了一下:“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的,而你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来的就看我那不太靠得住的运气了。”说着他转身向我,“给我抱一下,梳。” 我嗯了一声向前蹭,给他一下子抱住了肩头,冰凉顺滑的发丝贴在我脸上,清淡的烟味缭绕上来,一下子就让我郁了。微微抬起头来看他:“Denes,你是不是一定要……” 他却没有让我说下去,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了声:“就到这里了,保重。”说完很利索地打开车门走下去,司机已经把行李都搬了下去,在一旁等着。 我想开门下去,起码送他到门口,却被柳下一下子拉住手。回头看他,只见他微微摇了摇头,接着就抬头从窗户看出去,Denes长风衣的背影被两道玻璃移门隔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我突然心里一慌,很不好的感觉挡不住地涌上来,不禁转过去看柳下,似乎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保证或者安慰一样。 他把我揽过去靠在身上,轻轻拍着我的肩膀,好像是安慰一样。 我忍不住轻声问他:“容城,你不觉得Denes有些奇怪么?” 他有些漫不经心地依旧看着Denes走过的那道移门:“嗯,怎么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一种奇怪的淡然的样子,却又说着嫉妒你的话。” 他轻轻一笑,那丝笑意瞬间如旭日破云,一下子驱散了他脸上阴郁的表情,变得如同平时一样。他吻在我的额头上:“因为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我不懂地看他。 他黑色的眸子看着我,里面的神情既深且沉,仿佛要将人溺毙一样逃脱不开:“你可以拥有世界上的一切,或者尝试去拥有世界上的一切。可是往往是要等到你尝到那种如同鞭打一样让人不得安宁的嫉妒或者渴望之后,才会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着了魔一样追着问:“知道了之后呢?” 他微微笑了下,伸手梳理我耳边的头发:“之后?之后就非常简单了,挣扎或者妥协。虽然两者都不能保证一个让人满意的结局。” “你会选择什么?” “很多人都会惊讶地发现,在这种情况下面,妥协要比挣扎困难地多了。” 我不解地看他,却没有再问下去。他伸手敲了敲司机的座位示意他开车,然后就搂着我,慢慢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却不说话了。 猜他大概是在想Denes的事情,我又何尝不是,现在想起来,我和柳下能走到这一步,全都是因为刚开始Denes的一时兴起。我还记得他当时期待而别有意味的笑容,当时不觉得,现在想来相比于他靠在窗台上漠然地向着湿冷的空气中吐烟的样子来说,简直是让人难以置信的鲜活。 柳下安慰似的拍了拍我:“不会有事的。等到你春假的时候我带你去瑞士看他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靠在他身上,向着倒车镜里看过去的时候,却看到一辆黑色线条嚣张的车子,引擎夸张的轰鸣和轮胎抱死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一路过来都是被惊吓地散开的人。那车子在起飞通道上还没有停稳,就看到一个年轻人冲出来,连车门都没有关地直接向里面跑去。离得太远看不清面貌,只模糊认出来那一头淡得几近银白的头发。 很快车子转弯去绕圆盘,后视镜里面的情形就看不见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感觉有些疲惫地低下头来,靠在柳下身上。 几天之后我早上醒过来,往旁边捞了几下没捞到人,睁开眼只看到边上凌乱的床单。迷迷糊糊地又摸了两下,摸到一张便笺纸,拿起来一看上面用英文写着:“早上的飞机,先走了。--Lavin” 这时候才想起来,他昨天对我说过要出差的。看着那花体的英文字想起来,柳下的中文听说还能对付,要他写字基本上就是抓瞎,我不禁笑了一下,也总算有件他不擅长的事情。 把便笺折好了塞到枕头下面,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阴沉沉的天淅淅沥沥地在下雨,一下子要起床的欲望就完全没有了,拉着毯子裹住转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这时候却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还有极轻极轻的敲门声,Sissy低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小姐,你起来了么?” 我有些奇怪,自从住进来之后,Sissy从来没有叫我起床过,是出什么事情了? 用毯子裹住自己跳下去开门:“怎么了?” Sissy看到我这个样子似乎笑了一下,然后就装着没发生的样子说:“Dieter大人来了,似乎想邀您一同出行。” 执事君?这样的下雨天要去哪里?想了想却没想出头绪来,不过不是共事他却来找我,这种机会比看流星雨也大不了多少了,当即就对Sissy点点头:“嗯,你让他先等一下,我马上就下来。” Sissy还站在门口问:“需要我帮忙么?” 我摇摇头:“不用了,你去看看执事君要什么茶和茶点,我要洗个澡,可能会要一会儿。” Sissy点了点头:“是的。”然后就下去了。 九十六 等到我收拾好再下楼,起码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执事君正坐在沙发上喝茶,面前摆放着各色的蛋糕和甜点,但是都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我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奇怪地问:“执事君,你不舒服么?难道是终于开始牙疼了?” 他似乎是因为我的异想天开笑了一下,探身去把茶杯放了下来:“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舒服。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我指了指面前都没有被动过的茶点。 执事君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下,然后才发觉一般笑了笑:“您是指这个么?刚才稍许有些分心,没有注意到罢了。” 我一点都不相信他说的话,要让执事君分心到不注意就放在面前的蛋糕的事情,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没见过,连当年Obelia跟上火车给我撞见的时候都没有。 我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然后问他:“今天有什么事情么,执事君?我听Sissy说你想邀我一起出去?” “是的。”他微微坐坐正看向我,“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不久之前的对话里面曾经谈及到在下妹妹的事情。” 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个在做人道主义救援的时候死去的女孩子,执事君曾经说过有机会的话想带我去她的墓,难道就是今天这回事么? 我这么问他的时候,他点头肯定了,面色比一般时候要淡然地多:“是的,自从您上回提起来,在下才发现原来已经有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去看望过她了,身为一个兄长来说未免也太过失职了。难得有一天空闲,正好想起来与您的约定,便来看一下您是否希望同行。” 我立刻就点点头:“嗯,你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 “如果您是担心颜色的话,大可不必。她并不是会注意这些东西的人。光是您能陪同在下一起去这一点已经很让人感激了。” 我看了看身上不算鲜艳也算不上肃穆的衣服:“真的没有问题么?” 执事君笑着站起来:“是的。您应该还没有用餐,想要吃一点什么呢?” 我看了看时间,快要十点了,不尴不尬的,就有些犹豫。 很快就给他看穿了,开口说道:“或者可以等到之后,在下知道那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地中海风味餐厅。” 我点点头,然后他帮我穿上外套绕上围巾,Sissy帮我泡了一杯浓浓的热巧克力,然后就上车了。 车子从车库里面开出去的时候,立刻就听到无数的雨点倾砸下来的声音。我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那杯热巧克力,因为太烫,只能时不时抿上一口,整个车子里都弥漫着浓浓的热巧克力的香味。 车子大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就能够看到旁边微微隆起的小山丘被低矮的围墙隔开,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面零散地竖着各式各样的十字架或者大理石的墓碑。 执事君一直开到门口停下,大理石材象征性地堆砌起来的矮门,让人莫名其妙地有种压抑的感觉。 他停稳车之后开门打伞,然后才到我这边来帮我开门,伸手让我拉着下来。 地上总是不可避免地有着深深浅浅的积水,我穿着平跟的靴子刚开始还往左往右地闪躲,后来发现执事君打着伞要追着撑我,就揪住了他的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只当没有看到那些积水地往前走。 可能是因为下雨的原因,墓地里面除了我们就没有看到别的人了。我躲在他撑的伞下,看着周围淅沥的雨幕,听着顶上雨水不断敲打的声音,有种错觉,好像这伞下面遮蔽着的是另一个世界一样。 似乎是走到非常里面的地方,他突然在一块墓碑面前停住了。我立刻转头过去看,没有十字架也没有什么雕像,只有一块大理石质的墓碑,微微从地面上露出来一块,上面有一张短头发的女孩子的照片,黑白的,但是看得出来是淡发色,还吹着泡泡糖回过头来,似乎不知道自己被拍了,好看的眼睛睁得微微有些大,里面有惊讶的神情。照片下面有两行字,写着姓名和生卒日:Tisha Laci Debeau 1982-2003。 对于墓碑来说,那是一张太过鲜活的照片,几乎要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再联想这样一个美好而年轻的女孩子就这样睡在一层一层的泥土下面,一种违和的沉默和悲哀汹涌而来。 我抬头去看执事君的表情,却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微微皱着眉头,蓝灰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照片,好像是带着一丝不明所以的怅然,平常那种笑意已经连一丝也找不到了。 我微微向边上退了一步:“我应该给你一些时间和她单独在一起。” 他却一下子伸手像是要抓我的手腕,却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不,您能陪我站一会儿么,只需要一会儿就可以了。” 我有些吃惊地愣住了,这对于执事君来说应该能算是非常无礼的行为了,然而他现在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一样,只是看着那块墓碑轻轻地说话:“我甚至都不记得最后对她说的话是什么了。那时候也绝对没有想到所说的竟然会变成诀别。”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也没有任何的起伏,仿佛叙述着经过很久以后才沉淀下来的东西:“那时候中东的形势已经很紧张了,我是反对她去的,似乎还吵了一场,最后都没有去机场送别。也没有抱过她,对她说再见,和我爱她。因为和太多的受害者混杂在一起,到最后他们都没有找到她的遗体,我连最后的道别的机会也没有。” 他握着我的手指用力地让人有些发疼,我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雨声淅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沉默的关系,听上去似乎比方才要更响一点。仿佛把这个世界上其他的声音都隔开了一样,只有那反复的淅淅沥沥的仿佛在不停诉说一样的声音。 我被他抓着手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流渐渐汇在一起,然后又往身后流去。却也没有烦躁或者不耐,什么也不想,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墓碑上那个大概和我一样年级的女孩子的照片。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他才渐渐松开我的手,微微闭了闭眼,像是叹了一口气,然后逐渐回复了平常的样子,那种若有似无的温和笑容也又挂上了嘴角,话语里面有了一丝自嘲的意味:“竟然又让您看到这种无礼的样子。” 我犹豫地看他,完全不知道能够说什么:“执事君,你还好么?” 他垂下眼来轻轻地点了点头:“是的,抱歉让您担心了。” “不,也没有……” 他看着那照片淡淡地笑:“Tisha从小就不喜欢照相,到最后能找出来的,居然还是这张我偷拍的。” 我轻轻地试探地说:“聪明、独立、漂亮、又有自己的想法,看上去是很出众的女孩子。” 执事君点了点头:“是的,那么多时间以来都是最能让人骄傲的妹妹。所以当家人把空坟立在这里的时候,我一直无法接受,认为她并不在那里。直到今天第一次来我才知道自己错得多么离谱,逝去的人就在每一块她曾被人思念的地方。” 一直以来我和执事君的交集,不管对我的生活造成了多么不可逆转的影响,都可以规划在他的职务或者公事范围之内。这是我第一次能够触碰到他执事君的身份以外,真正的存在。 他把伞递给我,微微弯下身去抚摸过墓碑上的照片和雕刻出来的名字,指尖一丝一毫都不放过地触碰着,仿佛在触碰她残留在人世的最后一丝存在。 我看着雨点不停地打在他的手指和袖口上,水滴沿着指腹一直滑到已经被雨水浸满的铭刻的凹槽里。诸多的雨珠落在大理石面的墓碑上,分溅起一片水花,甚至模糊了上面女孩子的面容。 然后听见他轻轻地说:“Be at peace, Tisha.” 九十七 几乎是完全不出人所料的,当我们往回走还没有出墓园门的时候,执事君已经恢复到和往常一样的状态了。我站在他撑的伞下面偷偷地看他挂着温和笑容,却是一丝破绽也没有的脸想着,不知道有没有一个人能够让执事君完全卸下防卫坦诚以待?那会是什么样子? 让他帮我开门后坐进车里,我没有戴手套,手冻得有些发白,立刻就放在了暖气的出风口烘着。 执事君看了看,然后把手套摘下来递给我:“您这样子对手上的皮肤不好。” 我看了一下,他的方向盘上还套着我圣诞节送的羊毛套子,就不客气地把他的手套接了过来:“谢谢。” 那个羊毛套子是我送给执事君的圣诞大礼包里面的一个。并不是什么奢侈或者昂贵的东西,只是能够让平常生活更加舒适一点的小东西,就像这个羊毛的方向盘套子。虽然都很有钱,房子、车、或者其他的奢侈品买起来都毫不犹豫,但执事君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买这些小东西的人。我当时对他说:“不要小看这些零碎的东西,人的幸福感大部分都是建立在这种细节上面的。” 后来我想了想,我在说的大概是小市民的幸福感,这些人陌生或者不在乎也是正常的。不过今天看到执事君真的有在用,还是很让人高兴。 我把手套戴上,有些大,里面还有没散去的温度,好像被人握在掌心一样。 执事君的车子掉了个头,在雨中沿着来路往回开,一边问我:“就像之前说的,您觉得地中海菜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没有吃过,不过好像听人说挺好吃的。” 他笑了一下:“是么,那么就让在下自作主张一回,带您去试一下。” 之后过了几天没什么事情的日子,我有天奇怪地问Sissy,不是说要搬家么,什么时候收拾? Sissy也有些奇怪地看我:“收拾?收拾什么?”然后片刻就想起来了,“你是说侯爵的宅邸么?现在还在整修当中,离搬过去还是要一段时间的。而且即使到了那个时候您也不需要担心,没有什么这边有的是那里不会有的。” 现在我对有钱人的生活模式连感慨的劲头都没有了,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在沙发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听到敲门的声音。 Sissy过去开门,迎进来一个下巴昂得比天高的老夫人。精瘦,高高的鼻梁上架着眼镜,后面一双灰色的眼睛精锐如箭。 老夫人后面跟着一遛的助手,扛着若干个棺材一样大小形状的箱子,弄进门来后往那里竖成一排,一下子客厅就显得拥挤不堪了。 这种阵仗面前我也不可能在椅子上坐得安稳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困惑地看着Sissy。 Sissy大方地对我介绍:“这位是Kaitlin夫人,相信您们之前也曾见过。” 老夫人高高昂着的下巴微微点了点表示赞同一样:“的确如此,只不过我未曾预料到竟还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看着她镜片后面皱起的眼角和混沌的眸子,我突然想起来了,这是当时伯爵舞会的时候,来帮我做礼服的那个夫人。 于是对她点了点头:“您好。” Sissy就退下去准备茶点,老夫人向着我把手一伸,像是个邀请又像是毫无余地地命令的姿势:“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么?” 我有些意外地看她:“开始什么?” 她的助手们听到了立刻手脚麻利地放倒那棺材样的箱子,从里面抱出来一个一个穿着礼服的模型,林立在客厅里。 几个助手分散开来去拉上窗帘,摆上一个圆形的踩脚,几根支架一撑就刷地拉了起来一个帷布隔开的空间。 老夫人一边慢慢扯下手上的手套一边说:“也只有这么点地方能够凑合了,请您不要在意。那么,这些礼服之中您会比较中意哪一套?” 到这个时候我也有个数了,大概是什么重要场合的礼服准备,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场合这么重要。 Kaitlin夫人根本不需要我,已经开始在盘点了:“既然不是作为主角出场,就不需要华丽到喧宾夺主。而又是作为最尊贵的客人的未婚妻,也不可以随便地被别人比下去。”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那十几套礼服之间走动,最后撩起一件白底镶满了珍珠亮片礼服的裙摆问我,“您觉得这一件怎么样?当红设计师的年度设计,超过四百小时的手工制作,既不刻意张扬又不失您的身份。您觉得如何?” 我不论是经验还是品位都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显摆的,就乖乖地点了点头。 Kaitlin夫人显然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面上僵硬深刻的线条也稍稍缓和了一点。一挥手,诸多助手就把其他的礼服又收回到了箱子里面。其中一个助手拿出来一双鞋子放在礼服前面,感觉是配套的样子。 我一看到那个鞋跟就后悔了,又细又长底下尖尖,反过来爬山能当冰镐用,要是哪个没眼色的上来邀舞,这一不当心下去肯定是个窟窿。 我谨慎地打量了一下Kaitlin夫人,又四下看了看,衡量再三感觉其他的鞋子估计也不能比这个好到哪里去,就还是把异议默默地咽了下去。 按照Kaitlin夫人要求的,我在那帷帐里面换上了礼服,站在踩脚上给她到处拉拉扯扯比比划划。 按照经验来说,第一次还是轻松的,只要各方面标一下大致哪里要改,要改多少,等到第二次才是要完工正经地好几个小时。 她在各处松的紧的地方都做了标签之后,就把助手打发了出去。我以为就这么完工了,刚刚拎着裙摆想从踩脚上面下来,就听到她说:“不,小姐,这里还没有结束。” 我以为她在说这身礼服的事情,就回到那矮矮的踩脚上面站好。谁知转身就看到她用几近标准的姿势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介于这是柳下的房子,目前这个是比较不协调的场景。我一个人在那踩脚上面站了一会儿,看她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样子,有些奇怪地问:“您是有其他的事情要和我说么?” “是的。”她把茶杯放了下来:“看样子您已经不记得我们上次谈话的内容了,不过即使是这样,相信您还是会对我所要说的东西感兴趣的。” 我拎起裙摆从那矮矮的圆台上走下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Kaitlin夫人,你大概不知道我所感兴趣的范围有多么狭窄。” 她听到这句话之后却没有一丝被冒犯的样子,抬起来看我的灰色眸子里面有一点点亮光:“可以预见。我曾听说过谣言,不过还是如此的见面更有说服力,短短一段时间不见,您已经成长到令人欣慰的地步了。” “谢谢您慷慨的称赞,夫人。”我依然摸不着头绪,只能中规中举地说。 Kaitlin夫人把茶杯放下,然后直直地看向我,灰色的眸子里面眼神直接到让人不能忽视:“就像我上回说的一样,您被牵扯到这种事情里面来,实在是太可怜了。” 九十八 她这话一说出来,几乎像是本能一样,我绷紧了神经在沙发上坐得笔直:“夫人,虽然您对我的关心实在让人感动,但是这的确不是您或者站在任何立场上的人所应该操心的问题。” Kaitlin夫人居然丝毫不以为意:“不用这么抵触,孩子。听听老人说的话总是不会有错的,何况还是在这种谁都不会对你说这类事情的时候。” 总是有人不断地提醒着我的现状,我已经分不清楚到底是我的麻木和不敏感,还是他们的别有居心了。 她直直地看我:“梳小姐,我和您并没有任何利益的冲突,不是么?” 我点了点头:“就我能看到的来说,的确是这样的。” “那么我希望您能够不抱着偏见地听取我下面要说的话。” 我有些难以言喻的不安,对这个老夫人马上就要告诉我的东西:“Kaitlin夫人,就向您说过的那样,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也并不能说是很亲密的关系,我能否冒昧地问一下您为何要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耗费精力?” 她的眼神率直,仿佛丝毫看不见这里面不妥或者奇怪的地方:“这是上了年纪的人的职责,尤其对于一个因为一时犹豫而放纵了场悲剧的人来说。” 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我禁不住追下去问:“您为什么会这么说?” “在这件事情上面我的立场,并不是您所认为的外人。当年为Lavin先生的母亲准备各种礼服,包括几套从来也没有派上过用场的婚纱的人,也是我。这一整场的闹剧,从前侯爵大人从学校第一次将她带回到家庭宴会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旁观了。” 这话已经在暗示要说什么关于柳下母亲的事情了。即使我所听闻的并不多,还是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柳下对他母亲那种特殊的感情,正是因为这个,我更不应该从别人那里得到这种几近八卦的信息。 我把礼服的下摆搂了搂站起来:“Kaitlin夫人,非常地抱歉,不过我不认为这对话应该再继续下去了。差不多也是下午茶的时间,我能邀请您一起用些茶点么?今天是杏仁柠檬塔,Sissy的得意之作呢。” Kaitlin夫人冰霜一样僵硬的脸上只有眉毛微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她摘下眼镜放入胸口的袋子里:“不,不用了。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说完她拍了拍手,立刻那帮助手就鱼贯而入,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拾东西。我把身上的礼服换下来之后,他们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整个客厅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Kaitlin夫人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冰冷僵硬且一丝不苟到石像一般的样子,很难想象这个老夫人刚才还用一种几乎是热情的态度要和我攀谈。她再次拒绝了我留她喝茶的邀请,很快就告辞了:“那么,今天就到这里,等到第一次的剪裁完成之后我会再次登门拜访的。” 我也说着再会的话,把她一直送到门口。Sissy把红茶和点心端到桌上,貌似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您也不必如此抵触,有些事情Lavin大人不方便或者找不到合适的时间对您说,相信他也不会介意您从别的地方听来。” 我只淡笑着摇摇头,表示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了。 Sissy立刻心领神会,转而对我说:“今天是伯爵红茶,特地为您配了一些口感较为清爽的茶点。” 我只点点头:“好的,多谢。” Sissy笑得眼角都微微眯了起来:“您总还是这般地客气呢。” 我端起茶杯,浓郁而钝重的香气袭面而来。微微抬起头来,就能透过落地的大玻璃窗看到外面初春解冻的湖面,稀落地有几只飞禽落在湖中,悠闲地巡来弋去,时不时轻轻地用喙理一理被拨乱的羽毛,一派安逸恬然。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相比于半年前那种忙碌且时不时烦恼的琐碎日子,现在的奢华和舒适虚假地让人难以相信。我突然想起来那个清晨,那个疲惫不堪、初霞未晚的清晨,我坐在豪华车的后座里面听着柳下完全不适宜的求婚。他说,他可以给我任何人可以对生活要求的一切。他没有说谎,可是我做了什么来值得这一切?即使被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被人看似全身心地关爱着,却更加深了内心的惶恐和不安。应为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因为我的努力而来的,并不是我应得的。即使有一天这如恩赐般的一切都被人剥夺,我又有什么立场来申诉或者不平? 所以不想听Kaitlin夫人说话,除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更多的是不安。害怕着变数,任何一切可能改变目前这种状态的变数。 我轻轻抿了一口红茶,浓郁的香气一下子盈满了全身。在那样强烈而毫不犹豫的香味的影响下面,对面前桌上各色的茶点都没有了兴趣。 将茶杯放下来,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像是从一篇童话里走出来一样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里面去,没有柳下、没有执事君、没有Denes、没有淡发色的别扭小孩、也没有Sissy,我会怎么样?会惋惜,会留恋么?肯定会的,因为我原来的生活里面是无法碰见这样的人的。可是会不会也感觉到哪怕是那么一点点地松了一口气呢? 这个问题突然让我害怕起来,比那种时隐时现的不安确定了多的害怕。仿佛在质疑什么根本的东西,否定什么我现在赖以生存的东西。 难道我现在不开心么?这样被关心着这样被爱护着,还不开心么?还会因为想到能够摆脱这种境地而松一口气么? 和柳下在一起,不开心么? 啪嗒一下开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转头看过去是一身正装的柳下站在门口。一副刚从飞机上下来没多久的样子,大衣就搭在手臂上。眉宇间有一点点冷淡到厌烦的味道,伸手扯开了领结。 大约一个多礼拜没有见面了,虽然一直有电话和邮件的联系并不会怎么觉得寂寞,可是这一刻看到他才体会到一种奇妙的思念。我立刻站起来几乎是跑了过去,一把把他抱住:“欢迎回来。” 他微微顿了顿,然后笑了下伸手抱住我:“嗯,我回来了。” 九十九 酒会这种东西,有过两次之后也会自来熟了。刚开始照样还是挽着柳下的手进门,然后稍稍转了一圈与主人和几个宾客打了招呼,接下来就完全没有事情了。 我端着香槟站在边上,完全没有要去和任何人搭讪的欲望,很庆幸的是也没有人有要上来和我说话的意思。 执事君没有来,柳下被人借走了现在在一旁神情有些凝重地不知道在听什么。原来唯一可以说话的Denes和淡发色的小孩都在瑞士。我穿着那把胸口勒得几乎不能吸气的礼服抬头挺胸笔直地站在墙边上,看着站在主人位置上一动也不动且露出让人看了不禁生起岑岑寒意的微笑的伯爵、还有站在一旁盛装打扮却依旧冰冷而面无表情的Quintessa,突然有些向往起瑞士来了。 这个渴望在盛装的Cadence款款地向我走来的时候,愈加鲜活起来。 她美丽的面上笑得一派大方,仿佛我们就算不是什么相交颇好的闺友也起码有着过得去的社交关系,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虚伪:“我亲爱的妹妹,想起来我已经有多少时间没有见过你了,真是叫人悲伤的事情。” 我当即差点呛死在一口香槟上。 款款几步她就走到了我面前,站得近得她那粉红色的礼服都快要贴到我身上了。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Cadence如果是冷言冷语或者针锋相对,我或许还能知道该怎么做,可是现在这种样子,难道Cadence中邪了? 我茫然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看到旁边诸多不加掩饰的好奇的目光,才突然记起了这是在哪里,立刻反应了过来。拦住一个服务生把香槟的杯子放在他的托盘上,然后笑着上去亲亲密密地拉住了她的手:“是啊,真是可怕的事情,你怎么也不经常到家里来坐坐呢?太见外了,我们可都是十分地思念你的。” Cadence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子,这就给了我自信知道这一步走对了,然后贴上去噼里啪啦地开始扯闺蜜的话题。未婚夫最近怎么样了?婚礼筹备得呢?蜜月的地方定了么?婚纱呢?蛋糕呢?主持的牧师呢?是要在教堂里还是要在什么别的地方?啊Cadence你看上去最近身材又好了啊,是不是有什么秘诀阿不要吝啬也告诉我一下。 亲近女生——别是好看的女生——对我来说就像是第二本能一样,完全不需要伪装。Cadence功力不浅,可明显就慢慢地开始有点抗不住开始裂了。 这时候正好柳下走过来问:“怎么了女士们,有什么有趣的话题么聊得这么开心。” 他一过来我就松了口气,放开Cadence转而挽上了他的手:“没有什么,就是在说一些女孩子感兴趣的事情。” 他不是很以为然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仿佛是带着笑音一样说道:“哦,是么。”淡淡地反问句一下子就把目前虚伪的现状表达了出来,Cadence立刻没有了要继续敷衍下去的性质,面上的表情回到了原来的倨傲,翠绿色的眼睛熠熠发光地看着他:“Lavin,许久不见了。” 柳下把她的手牵起来印上了一个吻:“许久不见了Cady,你看上去光彩照人。” Cadence更加把小巧的下巴往上抬:“这都是托了您的福不是么。一直没有机会当面地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母亲的事情,十分地感谢。” 她的语气和表情都不是我曾经见过的样子,结合在一起给人一种奇怪,却不是虚伪的感觉。或许坦诚地表达这种感情对Cadence来说也并不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柳下却没有什么大的表现,似乎也没有为Cadence反常的举动所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也并不是什么特别值得感激的事情。如果真的要说,或许你的这份致谢更应该说给梳,是因为她我才会改变了主意的。” Cadence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一闪而过,我没有抓到。不过她转过头来看我的时候,面上只有了淡淡的稍微有些复杂的笑:“是这样的么?一开始的时候有些误会,我也有些失礼的举动,还希望您能不要放在心上。” “不,哪里,我这边才是。”完全被弄得晕头转向的我只能跟着回答。 Cadence似乎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着我们微微一笑:“那么就不打搅你们了,祝你们有个美妙的夜晚。” 她走开的时候我能够看到她那个拥有着海豚一样蓝眼睛的未婚夫正在一旁等着,Cadence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微微依靠着,万千风情地走开了。 事情从始到终我都搞不清楚重头,有些莫名其妙地抬头去看柳下,他只是微微笑着把手搭上我的肩膀,手指微微摩挲着锁骨的线条:“没有关系,把这个当成是停战宣言就可以了。” “Cadence对我么?” “基本上所有的一切的。” 我不解地抬头看他,却被轻轻地一下吻在唇上:“好了,还没有去对主人说过祝福,等这个义务尽了就可以回家了。” 我挽上他的手臂,忍不住地问:“容城,你说的那个是真的么?因为我的缘故才会放开Cadence的母亲的?” 他微微侧过来看我:“是的,你会有疑问么?” 我点头:“因为我不记得我有被牵扯在这件事情里面。”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梳,一个人如果想要感觉有成就并且活得有意义的话,就需要一件比任何其他事情都要重要的东西。很不幸地,我之前的时间里面,母亲的生和死对我来说的意义是任何其他事情都无法超越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生命里面重要的东西已经变了。” 他并没有说穿,只是微笑着看我,眼里满含的都是温情,看着我刷得一下子脸红起来,到耳垂都发热了。 感觉到他凑过来贴着我的耳朵说:“不乖了,在这种场合居然还露出这样子的表情来。”话音低沉,亲昵而暧昧。不光是气息,还有唇张合之间若即若离地碰着我的耳垂。 我在腿软之前立刻要退开一步躲开他,这个样子怎么可能不脸红啊。 他却抓住了我的肩膀不让我动:“好了,乖,不逗你了。” 然后就听到边上传来的声音,细刻而悠扬如提琴一般:“还是一如往常地让人嫉妒,不是么?” 我回过头去,就看到伯爵和Quintessa小姐携手站在那里。 Quintessa是淡粉色的礼服,还是有很多泡泡的花边,脖子上还绑着饰带,金发的末端被烫成了华丽的回旋大卷。白色的皮肤上小巧的嘴唇又红又润,如同刚破了皮的樱桃一样。她接着伯爵的话说下去,精致的脸上完全没有表情:“让人嫉妒么?或许吧,不是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妙也最愚蠢的事情么?能让Lavin沉浸其中也算得上是不得了的本事了。” 伯爵笑着转头看Quintessa,如果不计较面上那种明显到让人难以无视的嘲讽意味,还能算是在以一个优秀兄长一样的姿态看着她:“哦呀,怎么了,听上去也是有一点羡慕的味道在里面,你终于也到了那个年纪了么?” Quintessa面不改色地嗤之以鼻:“我已经过了会迷恋那种幼稚的东西的年纪了。”说着她转向柳下,“Lavin,希望你也能有所节制,要是因为这个而出现什么能损害到你一贯名誉的东西,就实在太不值得了。” 柳下只是笑了笑:“最近似乎所有人都热衷于如此地警告我,不过实在没有什么能担心的东西。要说起来的话,我们还没有正式地恭喜过你们,不是么?” 伯爵那双眸子在灯光下面蓝得有些迷人:“这句话由什么内幕都知道得你来说,不嫌太过虚伪么?” 柳下只是还保持着那一丝淡淡的笑:“任何婚姻都是值得祝福的。” 伯爵目不转睛地看着柳下,好像在确定他这个话里面是有几分真心一样。末了转开眼去,轻声地笑了一下:“那么就希望能够承您吉言了。” 他礼节性地向我这边一点头,然后就挽着Quintessa走开了。两个人的举止态度都一如平常,仿佛这对于他们来说真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样。可是当我的视线转开去,立刻就看到了站在宾客们之外的Sebastian。还是像平常一样穿着执事的正装,明显不是来参加酒会的打扮。他只站在那里,视线追随着自己的主人,面上一如往常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郁。 一百 早上在喝茶的时候正好看到桌子上摆着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雪山和下面的滑雪度假村,反过来就看到行潦草的签名:Denes E. Theodore。 捏着那明信片过了半天,又翻回去看白皑皑的雪山,才反应过来,是Denes? 自从Denes去瑞士之后,我就基本上和他没有联系了。虽然之前也是差不多这样的状态,可是还会时不时地在各种场合碰面,不会像现在这样有种音讯全无的感觉。 我还拿着明信片看的时候,柳下已经洗好了澡从楼上下来了。套上了件微微泛着一点点紫色的衬衫,在扣着袖子上的纽扣。 我还穿着吊带衫和睡裤端着红茶站在那里,看到他的样子有些奇怪:“怎么了,周末也有事情么?” 他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下:“嗯,抱歉,刚刚接了个电话,有点事情要处理。” Sissy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递过来一个咖啡杯:“早安。” 柳下顺手接了过来也说了声早安,拿过手机和外套就要出去了。 我有点惊讶:“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么,这么急?” 他在门口临要出去的时候转身又抱了我一下:“不要紧的,只是比较急而已,我中午之前就能够回来了。怎么样,下午还是去钓鱼么?” 我也不想不依不挠地追问下去,就点了点头:“嗯,那我把东西都准备好了等你回来。” 他笑了下在我额头上亲了亲:“乖,那么回见了。” “回见。”我在门口朝他挥挥手,一直到车子滑出去了,才回到屋内。Sissy正在收拾已经冷掉的红茶,一边问我:“小姐觉得早餐需要些什么呢?” 我并没有什么大胃口,只是摆了摆手说:“给我一杯热可可就好了。” 然后又把那明信片捡起来看,上面写着Noverlot Resort,还有一排电话号码。这才想起来自从Denes去了瑞士,已经有很久没联系过了。 上楼上去找了手机,在里面翻出来了Denes的手机号,结果打过去很久都没有人接。我又把那明信片翻了过来,然后按照上面那个电话打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听上去很甜美的孩子,用上扬的语调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句子。然后我就接着用英语问那边是Noverlot么? 孩子才换成了英文对我说:“是的,请问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服务么?” 我又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一下Denes潦草的签名,然后说:“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叫作Denes E. Theodore的现在住在你们那里,我不知道他的手机出了什么问题现在联系不上了,这边有个紧急的情况需要通知他,你能帮我接一下他的房间么?” 前台对这个轻车熟路了,直接问我:“好的小姐,能请问一下您的姓名和电话么,让我这边查一下然后再回复您。” 我把信息给她了之后就挂了电话,坐在床边上看着明信片想象着Denes在那边的生活。我还是无法在脑子里建立起来他滑雪或者泡温泉的影像来,多半还是靠着窗台眺望着外面的雪山然后缓缓地吐着暧昧的烟雾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看了那个区号我接起来就问:“Denes?” 结果传过来的是冷冷淡淡没好气的声音:“不是,这种时候Denes怎么可能起来了?” 是淡发色小孩?我望着天花板努力地想,半天才想起来他的名字:“Caldwell?是Caldwell么?” 可能是因为我的沉默太过明显,那边传过来的声音很清楚地含着不爽:“喂,你不是到现在连我的名字还记不住吧?” 我照例无视了他的问题,接着问:“Denes还没起来么?你和他在一起?” 那边的小孩像是被触及到了什么不愉快的话题,只是给了我一个简短的:“阿。” 我继续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感觉这个小孩难相处应该并不是我的错觉,于是只好对他说:“嗯,那他差不多什么时候起来?就是这个电话号码么我等下再打过来。” 这回换了小孩那边沉默,我奇怪地回顾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并没有什么出入或者失礼的地方啊。 小孩一直沉默到我怀疑自己已经掉线了的时候,听到背景里面嗑踏一声,象是关上了门的声音。我开始乱猜他这是出了套房还是躲到洗手间里去了? 果然那边有些犹豫地开口,声音低低的:“梳……” 从来没听到过小孩这种声音,几乎都能看到他靠在墙上微微有些迷茫地仰着头的样子,我背上的毛都一根根竖起来了:“是,怎么了?” 他那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开口说出来的话都没有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来:“Denes的事情,难道真的是我最后一个知道的么?” 原来是这件事情,小孩一直在为这个纠结么?也难怪他,明明是和自己最亲近的人,却是自己最后才了解到他的状况,任凭谁也会受打击的。我微微想了下,然后侧着头不是很确定地安慰他:“也不见得,我不觉得Sissy她知道了这件事情。” 沉默。 “好吧,”我一下子瘫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说,“就算是那样的话,也并不是你的错不是么?” 那边轻蔑的一声笑,不知道是在嘲笑我还是在嘲笑他自己:“连你也要用这种话来敷衍我么?” “如果只是想要听责备的话,为什么不打电话去给Lavin呢,我相信他绝对不会吝啬的。” 那边又是沉默。 我叹了口气:“如果只是想问我的看法的话,我不认为你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地方。” “即使弄到了这种地步?” “哪种地步?你还是陪在Denes身边不是么?让Denes焦虑的并不是你本身,而是时间和成长这种事情,并不是受任何人控制的,即使你知道了,也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如果我当时知道了,我根本就不会让这种无聊的东西困扰Denes,只要说清楚了不就可以了么,我可以向他保证只要他还需要我,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他身边。” 我听了不禁轻轻地笑了起来,那边立刻有些尴尬地追问我:“在笑什么?” 我只好接着对他说:“不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是你的错,何况Denes也不希望你知道不是么?他不希望自己变成改变或者阻碍你既有的人生。” 小孩又性急地打断我:“光是他这么希望就可以了么?那我呢,有没有人顾及过我的感受。” 我又叹了口气:“所以说还是小孩子。” 那边明显炸毛了:“你说什么?” “Denes的病情严重到被强制送去瑞士修养,你还在声明希望别人顾及你的感受么?” 小孩沉默了。 我将语气稍稍放得平缓:“Denes不希望你知道,不希望这个影响你的人生,因为这是他理智思考过后的结论。而事实的确是这样的不是么?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你对他都没有任何的责任,而要肩负起从此长期陪伴并且很可能是要照顾他的这份责任,对于仅仅是朋友来说的话,太过重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资格来期望你肩负起这个责任,可是你又是那么地年轻而不知轻重,因为这一段和Denes共度过的时间也不可能就那么心安理得地看着这事情发生,那么这里最理智的结论可能就是,慢慢地缓缓地把你排除在事件外面。这是从所有人的立场来看都明智的决定。可是同样的,你也许会想质问说你的立场在哪里。对于这个问题或许我们只能说,能清楚并且坚定地表达你的立场的,就只有你一个人。或许放你走是Denes理智思考的结果,可是什么是他真正想要的?真的是让你离开么?什么是你能为他做的?真的陪在他的身边直到他不再需要你么?这不是我们任何一个局外人能够说的,也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那如果是你呢?”小孩那边用一种暗哑到不太正常的声音问,“如果是Lavin有一天对你这样的话,你会怎么做?” “他不会这么做的。Lavin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完全知道我需要什么,也知道我能给什么。他不会要求任何在我接受范围之外的事情,也不会对任何范围之内的请求犹豫。” 那边一声轻笑:“完美的情人,不是么?” 我也跟着微微地笑了一下:“的确,太过完美了,有时候也让人感到害怕。” “怕什么?” 我侧过头看着外面粼粼的湖面,对着手机轻轻地说,几乎都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音:“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什么我实在不能接受的事情,或者是平时的这种违和一点一滴地积累,一直到爆发的程度,那时候要怎么办呢?如果Lavin那时候认为没有什么能够解决的办法,就干脆地放手了的话,要怎么办呢?就让一切都这样结束,还是垂死挣扎?我不知道,我都害怕。” 那边沉默了半晌:“我不觉得Lavin会放你走,就算知道你是那么希望的,他也会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反正你也不会明说出来。不过就算真的哪天Lavin不要你了,过来瑞士陪我们好了,你看着Denes的时候我还能去滑雪。Denes最近连房门都不高兴出。” 还说不是孩子,也觉得他只是在说了安慰我而已,我淡淡地笑了下:“嗯,好啊,说定了。” 一百一 很奇怪的是,一直到了下午柳下都还没有回来,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看了又看,sissy在一边问:“小姐,就算lavin大人没有回来,您也应该要用一些午餐了。” 我感觉有些不对头,柳下不是没有过很忙的时候,不过再忙他也是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从来不会有这种一声不响地爽约的时候。我答应了sissy一声:“嗯,你等一下让我问一问他。” 这么想着就拨通了电话打过去,一声一声的提示音响起来,可是却没有人接,一直到最后跳转了语音信箱。 不好的预感更加深了,早上走的那么急,该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 机械的提示音响起来,我赶紧跟在后面说:“嗨是我,梳。因为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所以比较担心,等下方便的时候打回个电话给我吧。那就这样了,拜拜。” 挂了电话后还没来得及想别的事情,就听到了门铃的声音。下意识地以为是柳下回来了,可是一想不对,他是知道密码的,而且从来也没有摁门铃的习惯。 果然转过头去的时候,看到的是sissy打开门执事君站在门口。 我站起身来打招呼:“执事君?是来找lavin的么?他现在不在家里。” 他把手套扯下来交替握在右手里,微微意思下行了个见面的礼,然后说道:“不,在下并不是来找他[奇+书+网],恰恰相反是按照他的意思来接您的。” “接我?”我有些奇怪地问,“去哪里?” “lavin大人那里。因为有一些麻烦的事情耽误了,他没能按照约定回来,出于一些原因希望您能够在场,所以才会让在下来接您。” “需要我过去么?现在?马上?” 执事君照样是微微一礼:“恐怕的确是这样的。” 感觉事情有些奇怪,我立刻走过去从橱里拿出来外套披上:“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早上lavin出门的时候我就感觉有些不对了,不过有什么事情能一定要我去?” 执事君上前一步来帮我翻好领子围上围巾:“这件事情或许还是等您到了那边,让lavin大人亲自对您说要来的好。毕竟这种事情由旁边任何一个人说出来都有些失礼。” 听他这么一说我更加是疑惑加惶恐,倒是出了什么大事情了能需要我在那里? 跟着执事君坐上了车子,脑子里还走马一样转着各种各样的想法。看见他坐进来的时候就问道:“那个,执事君,lavin现在在哪里?” 执事君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只是启动了车子然后从车道上滑了出去。 我又喊了他一声:“执事君?” 他才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一样一顿,然后从后视镜里面看我:“是的,您有什么问题么?” “对的。”我点了点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映在后视镜里面他蓝灰色的眼睛,他眸子里面还是如平常一般深不见底的淡淡笑意,我却愈发地不安起来,“执事君我们现在是要到哪里去?” 他转开眼去看着路:“现在的话要去的是老侯爵的宅邸。” “宅邸?不是说现在在检修么?会是那个出了什么问题?”我奇怪地不断追问,因为就算宅邸那边出了再大的事情,照理也不能轮到我来管阿,那现在要我过去是为什么? 执事君叹了一口气,又抬起蓝灰色的眸子通过后视镜看我:“您到了那边就会知道了。” 我只好乖乖地点了点头,安稳地坐在后座上。 车子行进了大概要有四十多分钟的时候,突然从高速上拐了下去,又过了一段,然后上了一条两边都被葱郁的树木遮蔽的林荫大道。因为是冬天,这些阔叶树木都只有干枯憔悴的枝杈伸展开来,用一种僵硬的姿势遮蔽了过道的天空。路上完全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的车辆,稍纵即逝地看到一块牌子,警告着过路人前面已经是私人领地了。 路边还积着秋天的落叶,在这个早春的时节看上去分外萧条。又开了将近二十多分钟,才经过一个半开的铁门,进入了如同庄园一般的内部。 错综交杂的树木退开,很快就看到在庄园内地势最高的的地方竖立着一幢就算称其为城堡也绝对不过分的宅邸,砖石的外墙被时间岁月侵蚀过的外墙颜色依然,丝毫不动地矗立在那里。 我哑口无言,过了半天才轻声感叹:“天呐,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宅邸……” 执事君轻轻地笑了一下:“怎么说都是侯爵的住处,如果是在古代,这栋城堡应该能算得上是这一圈的领主的住处,也是就一般意义上的宫廷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围的草坪树墙还有喷泉,虽然有一点点稍许欠缺修剪和料理的萧索,可是完全不能抵消甚至是影响那种恢宏之气。 执事君似乎是看到了我这个样子,笑着说:“看样子您似乎很喜欢这里呢,这样再好不过了,因为之后您可就要成为这里的女主人了。” 这话一说出来就把我噎住了:“执事君你就不能让我有一点点不受惊吓的感慨么?” 他微微地笑得更加愉悦:“在下只是在阐述着一个事实不是么?您也真是,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接受呢?立场如果一直摇摆不定的话,可是会被人利用的。” 我看着窗外愈来愈近的城堡,轻轻地回答道:“就算你这么说……” 侯爵夫人?我? 真的,不要开玩笑了…… 朝着自己苦笑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在府邸的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了,看着诸多的天使像立在引擎盖上,不难推断来了的都是什么人。 执事君把车子停稳在门口,下来帮我拉开门。车外的空气有一点点的清冷,我拉起领子裹住自己跨下车来,仔细地把周围看了一圈,奇怪地没有发现今天早上柳下开走的那辆车。 执事君关上车门,在一旁做了个请的姿势。我穿过那扇半开的门走进去,没有亮着灯的大厅里面看上去空空的,墙壁和地板上一样贴的似乎也是大理石,是一种略显奢靡的纹路,淡金色的主调,立刻就让整个大厅显得恢宏起来。 能够看得出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住过了,不论是巨大的吊灯还是其他的家具摆设,都被用布罩了起来。就像他们所说的在整修一样,有些角落还能看到工人用的那种脚手架和防尘布。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里面透射进来的些微光线,让一切看上去都陈旧而安静。我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空空地回荡在大厅里面,土壤就让人生出一种惶恐,仿佛不经意间闯进了什么隐秘而不该受打扰的空间。 我不禁向后退了一步,靠在执事君身边:“这里看起来没有人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是的,还在里面。请您往这边。”说完转身就往更加昏暗的里室走去。 我下意识地一下抓住了他的袖子:“执事君你不要走这么快。” 他侧头看我,蓝灰色的眸子里面有一点点些微的笑意:“您真是的,居然还会怕黑么。没有办法,那么请您……” 执事君的话我只听到这里,眼前本来就昏暗的视线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我只能感觉到自己膝盖一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百二 这次我是被一阵强烈的呕吐感逼醒的。好像给人突然一把抓住了胃毫不留情地挤压,里面东西像是活物要寻出口一样仓皇地挤上来。模糊的意识才刚刚回来,只有力气往边上稍稍地挪了一点,然后趴在床边干呕。 每一次干呕的动作都好像在撕扯我的神经,头痛地让我皱紧眉头,却不知如何是好。 旁边似乎是有人过来撩开了我的头发,一个杯子被递到了我唇边。冰冷的杯沿抵着我的唇,能够闻到里面液体一种奇怪的味道。 什么东西都呕不出来,更加地头晕头疼欲裂。我什么东西都不想喝,抵着床沿的手一送又落回到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人并没有这么轻易地放过我,感觉到下巴被人抓住,一口味道奇怪的水被渡了过来。根本没有咬紧牙关的力气,被迫地吞咽着,含不下的水顺着嘴角一直流了下去。 很快就证明了我拒绝这饮料的本能是正确的。那些东西顺着食道下去,一接触胃壁就是骇人的绞痛,像是吞了一大堆的玻璃渣一样。我一把推开身上的人,趴在床沿上吐了个昏天暗地。 “您真是的,对药物这么敏感的身体,今后可要怎么办呢?” 好像把一切知觉的阻碍都吐掉了一样,即使伴着骇人的耳鸣也能够听到人说话的声音了。那种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是淡然的,波澜不惊的,些微地带着那么一点点笑意的声音。 睁开眼睛了眼前却还是一片黑,像是被黑夜罩住一样,然后那浓重得像雾一样的东西慢慢散去,像是一滴浓墨入水化开一样,渐渐淡去。 我能够看到自己是在一个豪华的古老风格的房间里面。身下是真丝的床垫,缀满了蕾丝流苏边的帷帐被撩开在一边,昏暗的房间里面有一种浓重的停滞的中世纪的味道,|Qī-shu-ωang|地上的长绒地毯被我吐得一塌糊涂。 在哪里?这个是在哪里?不知道。 脑子里想不起来,任何我想要去回想的东西都想不起来。 “这个样子是醒了么?还是一贯用药用得精准地吓人呐。” 微微地侧过头去,看到一个装扮整齐的年轻人,淡金色的头发,帅气而深刻的面容,昏暗的光线下还是天蓝如同海豚一样颜色的眸子。 我认识他么?这个人? 想不起来,记忆像是罢工的外接硬盘,什么信息都读不到。 轻而快地眨了几下眼睛,困惑地转开视线,看向帷帐上红金相织的流苏。 怎么了?怎么了? 还是那个淡金色头发的声音,在还不是很顺畅的思路里面有一点点重音:“她看上去不对劲啊。” 感觉到有人在床上压下来,然后头被转过去,有人微凉的手指上来翻开我的眼皮,厌恶地想要转开头,却没有力气,只能皱了皱眉头。 然后又是那个声音,波澜不惊又微微带了让人寻味的笑意的声音:“没什么,镇定剂的后遗症,短期记忆的遗失。补充一点葡萄糖就应该没事了。” 是谁? 我费力地转过头去,看到个一身黑色正装的男人坐在床边上,身姿挺拔而一丝不苟,在这个昏暗暧昧的房间里也有一种犀利的感觉。黑色的头发,蓝灰色的眼睛,丝毫不放松地盯着我看,里面也是那种不动声色到虚伪得几近嘲讽的笑意,和那可怕而无情的语调相得益彰:“您醒过来了呢。” 不认识,一个都不认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这些人在这里? 突然烦躁,烦躁到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忧伤,几乎要哭了出来。 那个穿着黑色正装的男人却拉着我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他撩开我的头发,手指擦过湿润的眼角:“很抱歉如此粗暴地对待您,实在是因为有非常有意思的东西,相信您会有兴趣的。” 他靠得那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最清淡的味道,就在他的手指碰到我的皮肤的时候,有一种仿佛凝结了整个英格兰忧郁的雨天的味道。 思绪只在他蓝灰色的眸子里集中了一瞬,然后又被这个念头带走了。英格兰?是英格兰么? 淡金色头发的年轻人突然将一面墙上的幕布都扯了下来,看上去像是被罩着的书架的地方,却像是被敲穿了墙壁,能清楚地看到另一件房间里面的景象。 年轻人有些得意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面墙壁:“单向传导的玻璃,光线和声音都是。怎么样,算是偷窥的绝世珍品了。” 黑色正装的男人轻轻一笑:“这么说对于屋主人也未免太失礼了。” 年轻人不在乎地耸肩一笑,我却没有办法再把精力放在他们身上,因为墙另一边的那间房间里面,坐着四个无法让人把眼睛移开的人。 一位是金发碧眼的美人,眼神犀利到几近尖刻,翠绿色的眸子像是那种骄傲的妖精的颜色。下巴微微地抬起,面上是那种将唇角微微向下压的笑容,杂糅了嘲讽和一种难以抵挡的魅力。 一位是金发纯粹到像是用纯金打造一样的瘦削少年,一双眸子是哪里的天空和大海都没有的蓝色,纯粹地好像浓缩了世界上所有的快乐和悲伤。 同一侧的是一个好似古董洋娃娃的女孩,黑色的头发被烫成了华丽的大卷,白皙的皮肤好似骨瓷,大大的天蓝色的眼睛,贴身的淡色泡泡裙。 可是让我不能移开眼的还是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男人。黑色的头发和眼睛,手肘架在沙发的扶手上,修长好看的手指微微撑着那张好似出自神袛之手毫无瑕疵的脸庞。身上是一件极淡紫色的衬衫,熨贴着那几乎完美地融合了禁欲的瘦削和紧实有力的身体,没有打领结的领口微微敞开,像是一种最从容而不动神色的诱惑。 他面上有一点淡淡的笑和不耐烦:“那么cady,你装病把我叫过来到底是什么事情?” 那个金发的美人笑着接过话去:“怎么了我亲爱的哥哥,还没有结婚就已经吝啬得不肯分出一点时间来陪伴妹妹了么?” 黑发的男人微微一笑:“需要说谎才能得到的这段时间,要说的应该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家常吧?” 金发美人发出一声好似嘲弄般的笑声,然后说道:“那么就是直接的,我希望你能放弃和梳结婚这种荒唐的念头。” 梳…… 梳? 那是我的名字么? 旁边黑色正装的男人似乎察觉了我的不安,手指梳过我的头发轻轻触碰着我的后颈:“怎么了,您想起来什么了?” “梳……” 他微微地笑着看我:“那是您的名字,不是么?” 是啊,是我的名字,那帮人在说我么? 什么事情?关我什么事情? 玻璃那边黑发的男人不说话微笑着看她,仿佛早就料到了这种事情,只是期待着是否有什么新奇的借口或者理由。 那个女人无视了他这种目光,继续说了下去:“我希望你能知道,这次谈话对我来说是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性,所有权利声明的文件我都签过字在你的律师那里了。这只是纯粹的,作为一个妹妹来说,不得不说出来的一些事情。”她的面上敛去了笑,翠绿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对这种对话是什么态度,太过陈旧了,太过老调重弹了,可是我希望你能注意到,这是同样的对话别人曾经给过我们的父亲,不下几十次地。或许他并没有把这个当真,或许他就像你一样,认为自己有这整个世界能提供的所有钱财和势力去保护一样东西,可是他错了。偏偏就是那么一件最珍视的东西,他无法保全。” 黑发男人的眼神明显沉下来:“我和他不一样。” 金发的女人冷笑了一下:“是,当然不一样。你更加英俊,更加有势力,更加让人捉摸不清,更加令人疯狂。你拥有一切,你可以得到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是那个女人?” 黑发的男人开始饶有兴趣地看她:“如果是一个更加出众的女人,更加迷人更加有风度,或许是一个比你更吸引人的女人,就会让这一切变得对你来说容易接受一点么?” 金发的女子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刻调整了过来:“这并不是关于我,而是为什么你一定要她。这不论对你或者对她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只是权益之计的利用,然后将计就计地发展下去,让她全无选择余地地置身在这个阶级当中,你认为公平么?或许任何一个人都会说如果能和lavin在一起的话,就算是去地狱也无所谓,可是你找到的这个并不是任何一个人不是么?她可以冷静、理智、无情到让你都觉得着迷的地步,如果不是这样,你们之间根本就不会有开始。” 黑发的男人面上已经只有一种淡漠,那种拒绝泄露思绪的淡漠:“cady,他们说这个世界上有两万个人你可以遇见、相爱、然后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很多情况下,你只能爱上所遇见的第一个。” “可是梳不是第一个。”一直坐在旁边的少年突然开口说话,嘴角带着那种几乎有残忍意味的笑,他伸出手撩起一缕那骨瓷娃娃一般少女的黑发,承到唇边轻轻地一吻,“坐在这里的才是第一个,不是么?她懂得身为贵族的一切,了解这婚姻所代表的一切,她能给你的誓言才是知晓全部信息后的承诺。只是lavin对梳来说就已经太多了,而你现在要要求她什么?成为侯爵夫人?不要告诉我你没有看到她越来越多沉默和深思,她很清楚这场关系的最后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分开。” 黑发的男人轻轻地一笑:“非贵族的外国血统要成为侯爵夫人在这个阶级里面当然是不可能被接受的事情,然而你们现在却是从为了她好的角度来劝我放手?” 金发的女子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些都是事实,不是么?” “不,这些都是常识,只有我给她的才是事实。” 黑发的男人微微笑着,风淡云轻却又仿佛一切都在股掌之间。那是一种站在人生和命运顶峰的随性和肆意,让人发疯一般地着迷。 我突然记起来了,那个男人。那个今天早上一边扣着淡紫色的衬衫扣子一边亲吻着我说再见的男人。那个口胡地和我订婚了现在住在一起的男人。那个我到现在,即使在玻璃墙后面偷窥仍然都不能确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男人,柳下容城。 一百三 对话到这里的时候柳下已经占尽了上风,没有什么cadence或者伯爵说出来的是他无法反驳的,也没有什么是他们说出来能够让他动摇的。 那个淡金色头发有着海豚一样眼睛的人是cadence的未婚夫,也像是对这个成了定局的场面失去了兴趣,轻笑着微微摇了摇头,把靠在墙上的身子直了起来:“真的好像一切都在这个人的掌握之中,实在是让人不爽的感觉。” 他一双眼睛直直地看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开口说道:“那个lavin竟然会肯为了一个不相关的人坚持到这种地步,看来他是真的迷上了你呢。”他伸出手指来像是要摸上我的脸,“倒是什么能这样吸引他?” 那手指还没有碰上我的皮肤,我一皱眉头,哇地一下吐了他满身。 “天!”海豚眼睛的年轻人被吓得不轻,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拉起被吐湿了的外套,先是一呆,然后居然有些不可思议地轻笑道:“天呐。” 和我一起躺在床上的男人立刻掏出手帕来替我擦,一边对他说道:“都是水,没有什么的。” 那人脱下外套来扔在一边,看了看里面的衬衫也被染湿了,摇了摇头就也脱下来扔在地上:“我是没有什么问题,你确定她也是么?用镇定剂有这么大的副作用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过。” 头疼地嗡嗡作响,能感觉身边的人把头发撩开抚上我的脸,我微微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头,侧过脸去。然后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来:“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会想要喝水么?” 微微睁开眼睛,借着房间里昏暗而暧昧的光线,能够看见他蓝灰色的几乎是闪烁着担忧的眼睛。转开视线微微摇了摇头,正好看到隔壁房间里面柳下起身要走,cadence却冷笑着看着他说:“你以为一切都在你掌握么,以为可以保护她不受任何的伤害么?” 他微微地笑了笑:“cady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的确如此。如果你和dieter的玩笑超过一般的限度的话,我也不能就这么纵容下去了。” 我身旁的人轻轻一笑:“难以相信,竟然是从一开始就被看穿了的。” cadence也一副惊讶的样子:“dieter的事情你也知道…知道的话为什么要放纵?” 柳下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她,面上有那种我所熟悉的柔情:“梳需要了解她的立场,这如果仅仅通过我的宠爱的话是无法达成的。” cadence惊讶的神色愈深:“只是因为这个?” 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满足或者近似得意的神色:“她比你所能想象的,要坚强太多了。所以你们之前所说的,obelia是更加合适的侯爵夫人的候选,我完全找不出来一点可以赞同的地方。即使她自己也不愿意面对或者承认,梳绝对有着能够在任何一个社会或者阶级中成功地生存下去的能力。对于这些问题,需要她自己去体验并且做出决定。并不是我所能代劳的,也不是一个情人无微不至的关心所应该存在的地方。” cadence难以理解地看他:“你不觉得这些自由已经到了快要过火的地步么?” 容城淡笑:“我信任她,梳是我碰到的第一个值得人全身心信任的人。坚强、独立而且聪明,她比任何人都理智,根源处却比任何人都感性。体贴而敏感,又有一种决绝的无情。她是我想要的一切。” 他的声音,那种曾经在耳边亲密地呢喃过的声音,透过玻璃的墙传过来的时候显得有些轻微和模糊,可是却一字一句地落在我体内,击中了什么,激起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转过头去,感觉有人微冷而干燥的手指凑上来,拭去了落下来的眼泪,那种温和地微微带有笑意的声音不愠不火:“看这个样子您是记起来了,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 我吃力地转过去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眼来轻轻地叫了一声:“执事君。” 他笑了一下:“这时候还能听到您这样的称呼,实在是让人安慰呐。” 我没有接话,甚至没有看他,微微转过头去看到玻璃墙那边已经空了的房间,还有从衣橱里翻出来一件复古褶边衬衫的青年,左右看了看,就直接往身上套,穿起来像是个不修边幅的流浪诗人。 执事君见我这样的反应也就没有再强求,从床上坐了起来整了整衣冠,然后倒了一杯水扶着我要喂我喝下去。 我一丝丝要进食的欲望都没有。扭过头去闪躲,他却不让,将杯子一直送到唇边。可是我一闻到甚至只是饮用水的那种味道,胃里立刻就是绞痛,我把他一把推开,趴在床边就是一阵干呕。 等到我缓过来的时候已经在了另一间房间里面,床边金属的挂杆上面吊着包注射液,上臂被橡胶绳扎紧了,执事君拉着我的手臂在找静脉。 下意识地就想要把手缩回来,却被他将手腕一把扣住:“只是葡萄糖而已,在下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不用担心。” 挣扎不了,我只有转过头去不看。一阵微小的疼痛过后,就听到他松开橡胶绳和贴上胶带的声音,然后把我的手臂轻轻地放在丝绸的床单上:“好了,已经没事了。” 我甚至都无法让自己转过头去看他,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隔开了这个昏暗的房间。 可以感觉到他没有走,就在床边坐下。然后轻轻地把被冷汗黏湿的头发从额前和颈上拨开,用温柔的声音说着丝毫不尴尬、仿佛还没有任何间隙的话语:“您或许在想着,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么?” 葡萄糖一点一滴地,像是把能源和会力量不断地注入这个身体。我微微眯着眼睛并不说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叹息一般,接着说下去:“按照对人生的意义和成功的本质定义来划分的话,这个世界上应该有两种人。一种是依靠着他人或者世间既有的评价,财富,权力,家庭。仿佛集中了世上的光环,被所有的人羡慕且尊敬着。另一种人则有着自己的一套定义,对于人生还有成功。他们非常清楚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丝毫不被世俗的成见和伦理所困扰。世人所向往的名声或者金钱或者权势,或者是被所有人称赞的美妙而不可言的爱情,在这些人眼里看来,如果不是所需要的,那就和尘土无异。他们往往是最优秀的,最自由的,而终时往往也是最满足而快乐的。” 到这里他轻微顿了一下,然后带着几乎是自嘲的笑音往下说:“不,还有第三种人,那些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过早地经历过美好然后失去了一切,剩下的日子只能用来缅怀;或者即使知道也非常明确地清楚这是永远不会实现的那些人。更加残酷的是当他们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人出现了,或者永远不会发生的事情最后也发生了,可是却不是在他们自己身上。对于那种奇迹一般的梦想成真,却只能作为旁观者。您能够想象么,这种连目的也无处可寻的可悲人生。” 一百四 我手指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只是不安。轻轻舔了一下干涸的嘴唇,抬头看向他那双在昏暗的光线里面蓝得有些深邃的眼睛:“是在说我么,那第三种人?” 执事君一下子笑了出来,那种被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娱乐到了一样,褪尽了平时浓重社交意味的虚伪,可是说出的话语却仍然和平时一样:“您在说什么呢,您和lavin都是让人羡慕而不可企及的第二种人。” 点滴输进来的糖分把力气带回到身体里,听着他不紧不慢的说话,几乎都能够看到自己一脸困惑不解的表情,收起手肘微微用力想要把身子撑起来。 执事君却把我的肩头一按,就这样按在了床上:“您现在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起来的好。” 一挣一动之间就已经是头疼,我皱着眉头说:“与其现在劝我不要动,还不如当初就不要给我注射镇定剂。” 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您的措辞还是一贯地善解人意。” 不能接受他这种仿佛无事地在谈笑和奉承的语气,我闭上眼睛想要把头转回去,却突然感觉到了手指的温度,抚开微微散乱的头发,从脸侧滑过。 短短的沉默,然后是他轻轻的一声叹息:“很多时候事情的界限并不是像我们所想象得那么清楚的,如果一直找不到所渴求的东西,会不会也变得像第三种人一样,因为无法填满的空虚而厌恶着既有的规章和世界,烦躁到几乎病态地渴求着变革,任何变革。”温暖的手指在我的侧脸逡巡摩挲,低低的低低的声音注满了沉重的未倾诉过的思绪,如同这房间里一片暧昧的昏暗一样压下来,要让人不能呼吸。 “他看上去像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不是么?那样地美丽,高贵,聪明,绝情,而遥不可及。他的身份,他的背景,还有继承爵位之后手中的权利,已经站在不甚重视的这一切的顶端的他,如果找不到一件值得倾注全部心力的事情,如果找不到一个能够和他的人生意义相提并论的人,手中所有的能力和势力,要用在什么上面呢?这种无聊的没有趣味的人生,应该需要其他东西的调剂。比如说艺术或者政治。或许更多的是政治,那种权力、名声、还有不朽所能够带来的空虚的满足或许更加适合他不是么?lavin给人的感觉已经是对一切都看得太清楚,以至于对那种能激发艺术创作的痛苦都能够淡漠相视,这种人不管是对审视他人的痛苦和探索还是表达自身的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您不这么觉得么?” 听到他说了这些,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他:“就是因为这个么?” 他微微凑上来:“您在问什么?” “留在lavin的身边,做执事,就是因为这个么?” 他轻轻地笑着抚摸我的头发:“怎么,这种旁观者的人生很难以理解么?” 我点点头:“是的,不能理解。为什么呢?明明还可以有那样更多的,为什么只是这样呢?” 他一如既往地笑,像是在回答一个小孩子无知的问题一样:“还有什么呢?您觉得对人生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种只有一次的人生,您觉得应该如何使用才是正确的?该重视什么,不该重视什么;该抓紧什么,该放开什么;这一些没有重来的机会也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该怎么样衡量,又或怎么样取舍呢?” 我摇头,持续地摇头,像是要躲开什么东西一样把身体蜷缩了起来:“不要去想,执事君,不要去想这些。你是找不到答案的,而不断渴求结果的过程太过痛苦。” 还是笑意,他蓝灰色的眼睛里面还是让人琢磨不清的笑意:“您果然也是知道的,不是么?您找到的答案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摇头:“没有答案,执事君,人类对于这个问题有过的最好的答案就是宗教,转世或者死后永生世界的幻象。宗教诞生于人类对未知和死亡的恐惧,可是死亡还是在这里,生命也还只是这样不可逆转的一次。你也不会信教的不是么?坚强到无法相信那种对于死后世界的承诺,清醒地认识到生命和意识的有限性,就好像被强迫着面对一天比一天逼近的死亡一样,让人无法安稳,不断地向我们智慧的最深处和最边缘处寻找,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一切都有什么意义?可是没有人能给我们答案。死亡和生命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们都只有一次,不管你做什么也绝对没有重来的机会。更可怕的是,不管你付出多少努力,牺牲多少东西,到了最终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没有那种能力来判断自己是否把这仅有的一次机会给搞砸了。”轻轻地笑了一声,我睁开眼睛看他,“不要去想了,执事君,这个东西太过无情,不要去想了。” “那您的建议是什么,就像所有无知的人一样浑浑噩噩地终其一生么?既然是这么无情而没有定论的东西,为什么您会觉得我现在这样的做法不是最好的呢?” 我伸出打着点滴的手,往上伸向要去触碰他的脸,或者是任何的什么。在途中被他抓住,干燥而温暖的手指,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面是一种强烈的生命存在的证明。我抓紧了他的手指轻轻地摇了摇头:“可是你却一点都不快乐不是么?被这个问题困扰,只会觉得不够、不满足。永远地想要往更加深刻的地方去挖掘,去寻找。可是生命的本身是任何一个人都背负不起来的重量,挖得越深,知道得越多,越是能感觉到自己的无力,还有之后跟随而来的痛苦。”我背那句记得的诗,“He gave me a cup of happiness and said drink not from this cupunless you have forgotten the past and the future for happiness is naught but the moment” 他轻轻地笑了下:“纪伯伦。” “他是对的,执事君,他是对的。你需要选择,知晓或者是快乐,你不可能拥有全部,必须要选择。”我看向他蓝灰色的眼睛,里面已经敛去了笑意,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一片深邃,“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能选择后者,甚至都不要去纪伯伦曾经想到的地方,只要清楚地选择后者。” 他直直地看着我,不留一丝余地:“为什么呢?发生了这种事情之后,为什么您还会在乎我的人生是怎样的?” 我轻轻地苦笑了一下:“自从第一次见面来,你对我不就完全是这样的么?客客气气的,然后到了利益抉择的时候完全不会心慈手软。矛盾不能解决的话,发生这种事情也是早晚的事情,并不那么让人吃惊的。可是即使这样,我也爱你们。认识你和Denes是lavin带我到这个圈子以来,发生过的最好的事情。我所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所有的人都疲于应付和维持活着的状态,我甚至找不到一个人能够触及到这种话题。可是你们不一样,我可以对你们说,可以和你们交流,可以从你们的一言一行,从Denes的电影里看到,痛苦过的,害怕过的,迷惘过得并不只有我一个人。” 他眼睑垂下盖住了那蓝灰色的眸子:“原来您从一开始就清楚的么?为什么还这样一直配合着呢?” 我笑了一下,轻轻地说:“因为你是我的执事君呐。” 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覆上来盖住了我的眼睛,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一样的声音:“您也是…实在是太过放纵了……” 一百五 没有过多少时候,执事君就过来帮我换上了第二袋葡萄糖。他接着模糊的光线调了一下点滴的快慢,然后问我:“您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伸手摸了下额头,然后微微动了动身子,才对他说:“还好,好多了。” 他将手边的东西一收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虽然一开始就认为是血糖低的缘故,不过听您这么一说在下就放心了。” 对他这种什么时候都几近官方腔调的说话,我已经没了惊诧也没了脾气,只笑了一下,转头问他:“现在要怎么办?” 他微微向我这边侧了侧,像是不清楚我所指为何:“您在说什么?” 我把还扎着点滴的手臂举给他看:“弄成这个样子,要怎么样收场?” 他点了点头,面上的笑也一丝未动:“也是,不想竟搞到了这般田地。本来是想让你见了lavin无情决绝的那一面,婚姻于他,感情于他,不过就只是鼓掌间的筹码。任何一切都是有标价,可权衡,能替代的--也包括你。本来就已经在这个圈子里面苦苦挣扎了,或许如此一心灰一意冷,就会像上次舞会一样希望我送你回去也不一定。”说到这里更是轻轻地笑了下,那种已经熟悉的自嘲的笑音,“谁想竟是我冒失了,反让你听到了那些东西。挑拨不成不说,倒把平日里存着的一些疑虑猜忌都灭了个干净。实在是做了一桩不好看的事情,到如今也想不出该怎么收场了。” 听他说得这么直接,我禁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来轻轻理了理我额边的头发:“您在笑什么?” 我只摇了摇头:“没有什么。” 他并没有像平时那般善解人意地转开话题,反而追着问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您就是说给我听又有什么妨碍?” 我微微想了下,才抬头看他。像是个慈爱的兄长一样坐在床头,送了的领带不知被扔到了哪里,稍稍敞开的领子透出的散漫意味完全抵消了平时所有的拘束严谨。我开口说道:“执事君,到头来你还是低估我了。” 他没有被冒犯也没有吃惊的样子,只是更笑了一下,蓝灰色的眼睛里面一瞬间柔情:“是这样么?” 我点点头:“从一开始你就排斥我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自从在舞会上失礼地偷听到了那段对话,我也能理解是因为什么。既然这个原因没有改变,即使后面的境遇和环境变了,你对我的态度不管面上是如何的关爱和体贴,根本上和舞会当天相比起来,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出入的。至于lavin,我实在是再好用不过的一块挡箭牌不是么?因为迷上了一个异邦的女子,会为了她做一些匪夷所思、自贬身份、或者难以置信的事情也往往能够被人接受。无论是要放弃爵位,继承爵位,或者是放开cadence小姐的母亲,我都是一块便利的踏板。虽然这一切理当都与感情的纠葛分开看待,可是难免会让自己因这些而起疑,自觉看不清lavin的真切想法。可是谁又能看见呢?暂且不说lavin,这个世界上谁又能真切的看清楚另一个人的想法、心念和感情?即便看不清楚,又怎么样?我还记得第一天看见sissy的时候她对我说的话,她说贵族就只是会亏欠别人的生物,让我千万不要为你们考虑,因为即使我马力全开地以自己为中心,到头来还是要被你们的自私冷血伤到的。这句话我后面时时想起来,发觉她竟是一点都不错的。lavin如果要什么,不要什么,根本不用我来操心,而我也不会辜负。所以一切知道有什么要紧,不知道有什么要紧,到最后来说我还是什么都不能做的。”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好像是笑,一片昏暗里面听不清楚:“是,是在下欠缺思量了。不过您这样说,也未免太过低调处理了。” 我就只当没有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看罩着帷帐的床顶,出乎意料地对现在的状态既没有焦虑也没有不安,安安稳稳地躺着,什么也不用去想。 想起来的话,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信心?是觉得执事君一定会送我回去,还是说相信柳下一定会过来接我?我也不知道了。身体仿佛还虚弱着,疲惫着,微微转向床里,只感觉到执事君微凉的掌心按在额头上:“还是不舒服么?” 胡乱轻声地嗯了一句,的确还是感觉到有些头晕的。 他将我摆弄着看了半天,还是把扎在手臂上的点滴拔了出去,用胶布贴好:“或许还是给您找一些流质的食物更好一些。” 我轻轻地笑了一下,只看他,不做声响。 他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停了手上的动作看我,然后也一点淡淡地笑了:“在下有异议的只是小姐的身份,不是小姐本身。” 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阵震动的声音,只转过头去就看到他摸出手机来看了下,然后说了声抱歉就往边上去了。 我继续看着一片昏暗中并看不清什么的房间,听到他说话时后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就收了线,直直地走过来把我从床上扶了起来:“抱歉小姐,虽然知道您现在身体还不舒适,但是有个地方非去不可。” 有些惊诧地看他,从来也没见过他这样强势的时候,禁不住就问:“是什么事情?” 执事君见我靠在床上坐也坐不稳,已经找来一件外套给我披上,然后直接横抱起来:“失礼了,是lavin先生来的电话,似乎是Denes那里出了什么事情,让我直接带你去瑞士。” 我乍一听没有听明白,混着一想就心都吊了起来,Denes现住在疗养院里,说起来还是医院,那里面出事能出什么好事情!一下子吓得脸头疼脑热都不知道了,推开执事君落地就要往外走,还没走两步路就支撑不住,还是被他连忙从后面扶起来:“请不用太担心,并没有说是什么非常紧急的事情。车子和直升机都准备好了,立时就能送您过去。” 我靠在他身上,想起来的还是那一幅在脑海里驱散不去的景象。笔直的金发在分界处有些散乱,发稍若即若离暧昧地垂在肩上,薄薄的衬衫,Denes靠在冬日的窗边,无甚所谓地朝着湿冷的空气里吐着烟。金框细架的眼镜,反光的镜片后面是被模糊了的眼神。这样想着,一种不好的预感如同抵挡不住的寒意一样弥漫全身。 一百六 也不知道飞机坐了几个小时,心急如焚地上去,不过了一会儿就体力不济,被执事君安慰着睡了过去。 等到落地了有人上来拉开机舱的门,瞬间灌进来引擎和螺旋桨的轰鸣声排山倒海,浅眠的我被吓得浑身一落,就醒了过来。 执事君把我的领子围巾都弄得妥帖了,再一把横抱起来往外走去。已经有几个护工顶着螺旋桨扇起来的大风推了轮椅来接,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执事君躬身放到了轮椅上面,然后他立时就从袋里摸了手机出来联系问具体的地点。 停机坪在顶楼露台,还好离通道不是很远,一干人进了通道后面关上门,总算隔绝开了直升机的噪音。不可思议的是执事君在那么吵的地方居然还打好了电话,已经收了线对着护工一摆手:“好了没有关系,让我来。” 护工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地让开,按下了电梯。执事君推了我进去,他们两个并没有跟上来。 叮地一声关上了门,我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说:“真不习惯坐在轮椅里,感觉就像伤残的弱势群体。” 他伸手按下楼层,然后笑着说:“可是您现在就是病弱的人,不是么?好了这种时候就可以不用要强了,只要好好地坐着就是。” 于是我只好安稳地坐着,一直下到二十二层开门,看见的就是和一般医院没有差的情景。我不禁要问执事君:“不是说是在疗养院里面的么,为什么还会是在医院里?” 他微微弯下身来和我说话,以便音量不会太高:“是的,原来是在离这里大约三英里的疗养院别墅群的,可是因为一些缘故,前两天刚转了过来。具体的情况相信等一下您就能看到了。” 他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再问什么,只将他垂下来的围巾撩起来,重又搭在了肩上。他笑了下轻轻地道了声谢,问了房间号之后继续推我往走廊那边去。 不论在哪里,医院狭窄而有些昏暗的走廊都不能给人自在的感觉,在这条可以看到头的走廊上还没走多远,就看到浅发色小孩从一边推门出来。因为离得远,也没有出声喊他,只是伸出手来挥了一挥。 小孩看见我们一顿,反手又开了门回去说了声什么,然后又看了我们一眼,也没打招呼,就往楼梯间走了。 我正纳闷,小孩这种不冷不淡的态度虽不是没见过,可却也没见过这种样子的,一时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刚才他回转过来看那一眼,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不见,倒觉得长了不止有几岁的样子。原本清清朗朗的眉目之间,如今不知道被什么思绪压了下来,只见得凝重。 还在想,刚关上的病房门立刻又被人刷地一下拉开。等及我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已经见得柳下立在门口,身上还是昨天出门时穿的那件淡紫色的衬衫,领口已经有了些皱褶,袖子都被卷了起来。他看着我的时候一顿,面上还有未褪尽的急切,不过立刻就皱了皱眉毛变成了担忧的不满,边说边走了过来:“怎么会弄成这种样子?” 我伸出手来迎他要抱抱,谁知他一下子就把我抱了过去,见我站不稳,就要打横抱了起来。我手抵着他的胸摇了摇头,只往病房里面看了一眼,他就知道了。毕竟是在医院里面,那样子未免太难看一点。于是只是紧紧挽住我的腰,让我借力靠着。 执事君在后面一躬身:“实在是万分抱歉,似乎是有一些预料之外的副作用,在下正在想是否要等下顺便做一个常规检查。” 柳下点了点头,转回来吻了我一下,抵着我的额轻声地说:“不会再有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一瞬没有反应得过来,直到熟悉的气息把我都包裹住,想起来看到他对着伯爵和cadence小姐说起我来的表情,顿时心中一动,像什么地方突然塌了一块,哽住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揪住他衬衫的领子,靠入怀里。 他轻轻地拍了拍我,而后抚了抚我的头发,在耳边轻轻说道:“好了,你没事就好。有再多的事情都回去说给你听,先去看看Denes。”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这次来的目的,禁不住就转过头去看了看淡发色小孩走去的消防通道,一边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他面上的神色微微一黯,揽着我往里面走:“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开门进去的时候,医生已经检查完了,正拿着床尾的病历在上面写着什么,听到声音抬起头来之后,立刻就拿着病历走了过来:“先生,能和你说几句话么?” 柳下点头后往旁边站了两步,并没有放开我。我一方面想听医生有什么要说,一方面又急着想要见Denes,几次伸长了脖子要往拉起的帘子那边看都什么没有看到,后来被柳下在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一揽才作罢。 那个医生有些顾虑地看了看我:“这位是?” 柳下一点没有停顿地接下去:“是我的未婚妻,没有关系你请说。” 那医生又看了我一眼,不过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意思来,就转回去说:“先生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大碍,一切也都很稳定。或许这不是我应该说的,不过医生在这方面的作用有限,或许你们应该尝试一下其他方面的治疗。” 柳下只当作没有听见那弦外之音,微微一下点点头:“知道了,多谢。” 医生只好把病历重新挂在床尾上,推门出去了。不一会儿护士也忙完了,把手边的东西收了收,将帘子一拉开就走了。 然后我就看到Denes穿着病员服靠在床头上,金发还是一丝不苟地垂着,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样子。只是瘦削了些,面色也如同白纸一样,金框细架的眼镜微微有些下滑,让人看到后面狭长的眼睛里含着冰冷的淡漠,被浓密的泛着金色的睫毛遮去了大半。露出来的右臂上扎着点滴,另外一边还拿着本书。看到我们也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微微抬了抬眉毛,淡淡笑了一下:“怎么你也来了。”然后看了看我的穿着,笑意里面才像是有了两三分的真,“lavin跟你乱说了什么,刚从床上跳下来的么?” 我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外套里面裹的就是泡泡边的睡裙,想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执事君给换的。接着那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回他,就只当没听见了。 柳下把我放在床边,我就着床沿坐了下来,看着Denes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的样子,也不好问什么,只开口说道:“觉得怎么样了?” 他扯出来一丝轻得和烟一样的笑,把床头上的镜子递给我:“应该是比你好的。” 一百七 递过镜子来的手指愈发显得瘦削纤长,皮肤白得像透明的一样,夺人心目。我多看了几眼才接过镜子来,又抬起头来看了一下他的脸色,不知为什么心里不好的预感就这样爬升了起来。 Denes已经要抬起眼来看我,我立刻收敛了举起镜子来往里面看,里面的人头发一片凌乱地打着卷,还算是被拢在耳后了看上去微微有些样子。面上白得连嘴唇都找不到什么血色了,好像刚上过初妆底稿,被人抹了厚重的遮瑕和粉底,结果就这么晾在那里了。 我一下子看得大赧,赶紧用手去抓头发,三下两下些微抓得有点样子,然后把乱七八糟的发稍都藏在了大衣里面。 Denes的嘴角微微往上一勾,像是一个淡得不能再淡的笑,立时就散得没了踪影。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执事君。因为刚才是一起过来的,又被看见了这副样子,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镜片后面一双淡色的眸子,竟然像平常一样有些促狭的笑意起来。 执事君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般从容地笑着说道:“那么就像刚才说的,在下去办给小姐全检的手续。”说完等着柳下一点头,就从容地退了出去。 柳下上来托着我的头把额抵在了一起,一瞬间那双让人看不透又离不开的眸子就在跟前,只隔着一双蝶翼般的睫。我一瞬间想念起来,近在咫尺的时候却发狂地想念起他的触碰和接吻,仿佛后知后觉地明了到那时一去不回,再也见不到他的可能性,后怕地拼命想念起来。他刚刚抬起头来说:“不发烧,应该没有什么大事,不过等下还是抽点血做个全检。”我的手跟上去抚在他脸侧,抬头望着,也知道自己现在大概是一副怅然想念的表情。他从上面看着我,漆黑的眸子里面出了点暖意,然后抓住我的手在掌心吻了一下:“乖,已经没有事了。”说着抚着我的头发将我拉过去,又在额前吻了一下,“好了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把那个小孩叫回来。” 我不觉自己拉着他的手竟没有放,他笑着又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好了,乖。”眼里盛的都是满满的暖意,没有一丝敷衍或者不耐的样子。一瞬间被那种温柔击中,像是承载了整个世界的幸福一样,加上听到的那一番话,比平时更加一扫各种顾虑,乖乖地恩了一声点了点头。 柳下走出去门还没有关严,就听见一声轻笑,转头看Denes已经把一支烟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来点上,吸了一口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连连抽了几口才有工夫抬头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床边的一个饮料罐子。 我把罐子递给他,一边问:“你倒是把烟藏在哪里夹带进来的?” 他把枕头一掀给我看,下面躺着一个不锈钢的烟盒,想必火柴也在里面。 既然能当着我的面抽,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的,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给他抢先问了过去:“你怎么搞成这种样子的?” 我看看身上穿的莫名其妙的衣服,想了想这几天的事情,只能说:“你问我我也不清楚。反正又是被连累了。” 他听了倒是笑,既不是敷衍也不是淡如烟的那种,好像就是我第一次载碰见他的时候那样,不怀好意地期待着的笑:“是么?” 其实我和Denes的交情,并不是怎么样的。只不过见过几次面,如果算起来,也只能是点头之交。可是我会被柳下带入这个圈子,有那么一大部分都是因为Denes,起码最开始的时候是那样的。而且几次里面,我和柳下的事情她基本上都知道,他生病的事情、他和小孩的事情我也知道那么一点。这交情又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这样子说起话来,也不知道能够说到什么份上。 顿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回来,偌大的病房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除了他抽烟的气息,只能听见监控着点滴的机器的声音。我搓了搓手腕对他说:“其实我昨天算是被执事君绑架了,然后被带过去偷看lavin和伯爵、cadence小姐还有obelia小姐会面的场景。” Denes一下子被烟呛到,然后咳了起来,一边咳还一边笑。我赶紧把床头的水给他递过去,他起先还摇摇手不要,后来咳得止不太住了,才接过去喝了,还是一边地笑:“我猜是有事情的,没想到这么离谱。” 说起这个我就有些郁郁的,把水接过来放了回去:“还有离谱的,感觉lavin对这一切事情都是清楚的,也不知道执事君到底是什么打算,早上接了他一个电话,就立刻把我送过来了。说起来也算是绑架的,做起来和玩过家家一样。” 他听了止不住地笑,到后来连烟也抽不了了,扔在了罐子里放到一边。 我不满地睨他:“是我的错觉么,还是你每次听到我的遭遇就显得特别地开心?” 他朝我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早跟你说过了要拿你来当素材,授权你不要轻易签给了别人。” “不,不用担心,我不觉得谁还能有你这么独到的眼光。” 他什么话都只当补的吃进去:“是,多谢夸奖。” 我语塞地看他,过了一会儿他才又抬起那双淡色的眸子来,从镜片后面看我,还微微带着一点笑意,瞬时眉目间的滟潋风情让人心惊,只一下子就没了,又变成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淡漠:“lavin做事情全都是分寸,一点不用你去担心。不过即使聪明如他,也有事情做不到尽善尽美的,特别是在你的事情上面。大概是因为第一次经手,又全是变数,加上许多事情都不知道怎么对你开口。几重事情下来,就连真心都看不见了。所以你碰到什么事情不用多想,直接去问他,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也没有什么需要遮着瞒着的了。” 我听他这么说了之后想了想,然后点头:“说的一点没有错,等我去开个单子,回头一样一样事情都去问清楚了。” 他又摸出烟来点上,缓缓地吞云吐雾一点不急:“你只有在我这里还说得出来,等下见了他又不知道当心成什么样子。在不该小心的人面前小心,在该小心的人面前浑身破绽,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一本正经地点头,顺着他的话胡诌下去:“就是要破绽多到让人不知道攻了哪处的好。” 他淡淡笑了一下吐出烟雾来:“也算了,他活该的,运气太好了也让人看不过。” 我侧着头看他:“你这样子抽没问题么?” 他满不在乎地掸烟灰:“我又不是肺出了问题。” 我抬头四望:“不,我是说你这房间没有烟雾警报器的么?” “有的,不要担心,第一天住进来就给把电池拔了。” 我无语看他,他竟然面上还有欣慰之色:“他也就这方面还算聪明。” 我用力稳住嘴角勉强答他:“是啊,真出息了。”一转眼又想起来小孩给我的那个电话,不禁问他:“这几个月还好吧?” 这个问题对他倒没有什么,连神情都没怎么变,只是点了点头:“除了到处都禁烟还有看上去不是很有用的复健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不满的。” 我点了点头:“过来的时候看见了,实在是很漂亮的树林。”双手把睡皱了的裙角铺平展开,又叠好,反复想了,还是问出口来:“caldwell呢,最近caldwell怎么样?” 一百八 他听这么问先是一顿,然后又抬起头来看我,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冷得跟假的似的。然后微微一皱眉,再垂下眼来,缓缓吐了一口烟,才漫不经心地说:“还好,还是那样。” 我被他冰冷的眸子一吓,有了就此打住不再往下问的意思。可是转念一想我乱七八糟的事情他通通都知道,他和小孩的事情就算我知道或者说两句话,也不应该算过分的。何况这些事情估计他也没有别的人能去说了,再说看着执事君和柳下都找了理由遁了,只差没有明说出来是给我们一点时间谈谈。 我想了想,才开口对他说:“前一段时间小孩打电话给我了,你们还住在宾馆里的时候。” Denes听到这个,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立刻就散了,淡色的眸子在镜片后面依旧不见真心:“是么?” 我不顾他冷淡的反应,只是继续往下说:“那时候小孩似乎是又困扰又懊恼,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认为你生病是他的错。” 这次在一片烟雾后面Denes转开视线,微微闭了闭眼睛:“不是那样的,不关他的事情。” 我听他这么说了,想起刚才看到的小孩一下子年长了好多岁的样子,心下微微一黯,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照理Denes不管是年龄还是经历都比我要高,而且又是这种事情,我这个被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哄了订婚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或者立场来说教呢? 默了一会儿,Denes伸出夹了烟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我的头发:“好了不要这种表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我抬起头来从他病房大大的落地窗看出去,正面的就是隔着小河的树林,远远地能看到顶上还盖着白雪的山脉。春天正是河流的丰水期,山上的雪水都融了汇下来,隔了这么远还能看到淙淙流水里面泛起来的白色浪花。 我想起原来所说的应该是别墅一样的疗养院,就问道:“之前应该不是住在这里的吧?” Denes嗯了一声,微微撑起身子来也往落地窗外看,然后指给我看:“就在树林后面,山脚下造得跟滑雪度假村一样的一块地方。房子的后院里面有露天的温泉,刚果来的时候很喜欢下雪天去泡。” 我想象了一下然后笑了:“刚开始我听lavin说他差点也想住在这里不回去的时候,就知道这块地方肯定好。lavin到现在连一句半假的话都没有说过。”这样说出口仿佛才听到自己说了什么,顿了顿,垂下眼来轻笑了一下,“这么说起来的话,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碰见lavin我就特别地小心,潜意识地不敢让自己去相信他说的话,生怕被什么虚言妄语骗了。现在想想看,应该是一开始就被吸引了,有一种向往和憧憬,可是身体又自我保护地想拉开距离,好不让自己陷进去。可是现在想想,却有一种被出卖的感觉。” Denes还在抽烟,与其说是抽烟,不如说是在享受着吞吐烟雾。直到听见我最后一句话,才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抽烟的动作顿了顿,像是在咀嚼思索我说的话,然后接下去问:“被出卖?为什么会是这种感觉?” 我看着他反问:“难道不是这样么?我在被一个人吸引和渴望一段恋情的时候,我的身体却以一种最没有帮助性或建设性的方式反应。除了自身意识的作祟,不论是自卑或者其他的常识,我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不相信lavin。导致了一连串的麻烦以及不必要的事件,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本能反应,难道不是一种出卖么?” Denes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人愉悦的东西,在烟雾后面微微眯起了眼睛:“不是出卖,不过是你的身体对于欲望的忠实。在体察到你的欲望的同时,作了很简单的利益和风险的分析,然后对于基本上可预见的伤害和悲剧结局大鸣警铃,这是一般人称之为理智的东西。” 我压下眉头,眼睛看着他雪白的床单:“这种叫做'按所有的常识来讲lavin都不可能会爱上梳,或者即使爱上也绝对不会有好结局'的理智么?” Denes摁灭了烟笑着看我:“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 我抬起眼看他:“那么问题就是为什么lavin就不能爱上我?因为我不够漂亮?或者是家世不够显赫?感情的发源点和般配的标准线都在哪里?美丽聪明且富有的人,规定他们的感情只能给予同等的人么?”反问的句子让气氛一瞬间尖锐起来,我微微一顿,垂了下眼,将情绪收拾起来,“不是这样的,Denes,不是这样的。我曾经在酒后壮着胆对lavin说过,说他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情。的确是这样,而且可能于他来说也是这样,碰见一个有着所有他在寻找的品质的人,即使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完美配偶。别人说感情是没有理由的东西,其实不对,很不对。对一个人有感情,肯定是因为他身上的某件东西,或者是气质、或什么品性、或者是脾气、待人处事一言一行的姿态,甚至是相貌,肯定是因为渴求他身上的某种东西,甚至自己一辈子也弄不清楚搞不明白,但还是无可救药地被吸引着,除却一切身份、地位、财势、相貌。渴求,吸引,然后妥协,感觉就像终结的三部曲一样。” Denes并没有再点上一支烟,双手交叉着放在跟前,纤白的手指微微地相互摩挲:“你妥协了什么?” 我看了看他,然后说:“lavin曾经说过许多次,他对我有责任,而且也乐于肩负这种责任。以前我一直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可是现在想起来,实际是辜负了多少他的心意。当然他对我有责任,一同起居生活,他的一言一行都能左右我的情绪,刻意培养我这么没有救了地喜欢上他,如果他还没有这个权利和义务的话,谁有呢?放弃一部分对我生活的控制权,接受一部分他的,这是我曾经做过的最心甘情愿的妥协了。” Denes轻轻笑了一声作为对我这么一堆话的回复。我用手撑住头:“虽然说一段感情需要算计也需要经营,可是最关键的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如果还不跟着感觉走,那要怎么做呢?本来想要用理智来管理这种彻底地是莫名其妙的事情,太勉强了。” 他颇有意思地看我:“你觉得你和lavin之间也是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的结果?” 知道他故意调侃我扯开话题,我毫不客气地一眼看回去:“当然不是。你再看看你身边这些人,有谁能有我这样聪明体贴善解人意的?我讨人喜欢是自然的。” 他也只是笑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去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驳回来。 正好这时候外面有人轻轻地敲了两下,然后就开门进来。我转头看是个护士,手里拿着一套东西看我问:“是梳是么?” 执事君从后面跟进来,替我回答了:“就是这位。” 护士很利索地帮我收拾,褪下半边的大衣在手腕内找到血管后扎针进去,然后接上了真空管。 看着血液往那个真空管里面飙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恶心,立刻转过头去。执事君问我:“lavin大人呢?” 我用另外只手指了指门外:“刚才去找小孩了,应该是在应急通道里面。” 护士取完了血之后又帮我用胶带贴上,在盛满血的试管上贴了标签,放在取样袋里,然后对我们说:“检查结果今天下午就能出来了。另外先生的探望时间到了,很抱歉不过我需要你们离开病房。” 正好这时候柳下和淡发色小孩进来,听到这么说之后,柳下过来把我抱起来。刚刚坐了一会儿,又说了那么多话,人感觉好多了,只是依靠着他站着。 似乎是看我面色不好,他有些怜惜地拢了拢我额边的发,然后对Denes说:“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Denes浅浅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没几天就能出去了,还来看什么。” 柳下也笑了:“也好,我先带梳在这四周看看。”然后转头问小孩,“要和我们一起走么?” 小孩摇了摇头:“我算家属,能留下的。” 柳下也没有多说,就道了别然后就带我出来,一出门就还是把我放在了轮椅里面:“好了,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稍微将就一下,你又不愿意我一路抱着你出去的。” 我伸手向他示意他弯下身来,拢着他的头在他颊边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恩了一声。 他微微笑了一下,回吻在我的唇上,一双黑色的眸子柔得如同初春化了雪积出来的的潭水,然后轻轻地抚着我的头发说道:“抱歉了,这几天的事情。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东西,你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 一百九 执事君说了有一些事情要料理,没说是什么事情,柳下也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就让他走了。 门口有车子和司机在等着,柳下把我抱上车,然后自己也坐进来关上门,才问我想吃什么。 我没什么心思地靠在他身上,随便应了,昏昏沉沉地觉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他试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把头发撩开抚着脸颊看我的面色,一双眉头因为担忧而压了下来:“实在不舒服么?是我疏忽了。检查的结果还要过几个小时才能出来,之间你总要吃点东西。” 我点点头,然后蹭他的掌心:“吃什么都可以,我没有所谓的。” 他因为我的动作轻轻笑了一下,低下头来靠着我说:“那么就回住的地方,让他们随便弄点什么吃么?” 我现在的精力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躺躺或者睡一觉,又有些顾虑是不是会扫了他的兴致,听得这么一说就点了点头问:“是住在哪里?酒店么?” 他轻轻笑了一下:“不是,我在这里有处房子。” 我一吃惊,也笑:“你怎么在哪里都有房子?” 他抚着我的头发笑着吻在唇边:“没有,只不过是经常来的地方,不是很喜欢住酒店。不过这间房子里的人没有Sissy那么好用,做出来的东西也就只是能吃而已。” 一路说着很零碎的事情回去,到下车我反而没有那么困了。房子是全木结构的,并不多少夸张,看上去倒像是山上面猎人造来歇脚的小木屋。只是位置实在好,靠在山脚下面,三面环着树林一面对着湖水。 等到车在车道上停稳了,他下车了再过来开门把我抱了出去。听到声响里面有个不是很年轻的女人过来拉开了门,司机在搬着后备箱里面的行李,柳下经过她的时候用听不懂的语言吩咐了几句什么,那女人点点头答应了一声,然后就转身去收拾了。 他一直抱着我往楼上走,我不禁回头看了看那女人,忍不住问:“她一直住在这里面么?” “怎么会。”他笑了一下,“我一年最多也就来一两次,每次要来的时候才会找人来收拾一下。这个房子小,也住不下,等下她做完菜收拾好之后就会回去的。” 他走到楼上卧室门口的时候我伸手去开门,然后被他抱上去轻轻地放在床上。我不让他走,圈住了他的脖子。他就顺着我单膝跪在床上,抚着我的头发轻轻地吻上来。这是个温柔到能让心化成一滩水的吻。我连环着他的手臂都使不上什么力气,慢慢滑下来想要去抚摸他的头发,却被他抓住了拉到身侧,然后十指交错扣住。 他慢慢地停下这个吻,只在我的唇上轻轻地点啄舔噬,像是要安抚我凌乱的呼吸和心跳。我被他压着身体不太能动,只是轻轻地摩挲他交缠扣住的手指。睁开眼来,正好对上他一双含着些许宠爱意味的眸子。 他吻在我的眼睑上:“好了,乖。我去看一下有什么吃的东西,你去洗漱一下,早些收拾好就能让你早点休息。” 我不舍得他走,就扣住他的手指摇了摇头:“不要,我不累。”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好像在体味这难得的任性,然后又吻了上来,轻轻地,浅尝辄止。 在床上缠了他半天,听着他吻着我的额头说:“好了,再不放我下去的话,奶酪火锅都要冻成块了。”才放开他。 精神已经比早上好多了,我脱了大衣进洗手间,从大大的玻璃镜里面看到自己长长的黑发打着凌乱的大卷垂下来,面色苍白,瘦得锁骨上都映着灯光划开阴影,加上泡泡边的丝绸睡裙,顿时觉得镜子里的人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半年之前我自己的样子,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应该是这个模样么?不应该是这个模样么? 转开眼不再去想,褪下衣服走进淋浴间,温暖的水打退了一身的疲惫还有乱七八糟琐碎事情,给人一种奇妙的归属的感觉。 很快洗完了出来穿着浴袍,坐在浴缸边上慢慢地擦着头发,听到门上两声轻叩,然后是柳下的声音:“梳?在里面么?” 我立刻出声回答:“在的,我洗好了。” 他一边开门进来一边说:“都已经准备好了,我让送到房间里面来吃了,不是什么油腻的东西。”然后看到我的样子,就顺手从柜子里面取了吹风机来插上,站在我面前,在手掌上微微试了试吹出来的温度,然后转过来对着我的头发轻轻拨弄:“平时不要说,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再着了凉就不好办了。” 我嗯了一声,把手上的毛巾放在一边,乖乖地任他摆弄,突然就想起来个问题:“容城,你是专门来瑞士看Denes的还是顺道?” 他笑了一下:“连夜的飞机过来的。” 我觉得奇怪:“Caldwell打电话给你的?” 似乎是想起这件事情,他面上又是那种些微带着嘲漠的冷淡笑容:“那个小孩?当时吓得连住院表都不知道该怎么填了,怎么还会有心思给我打电话。” 我微微抬起头来看他,他叹了口气,继续跟我说:“没有,是疗养处的人通知我的。” 想了一下,自从执事君接到那个电话火烧火燎地把我送过来,到现在我还不知道Denes到底出的什么事情。刚才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又不像是健康方面的问题,因为没有人同我说,也不知道好闻不好问了。 柳下轻轻地笑了笑:“并没有什么大事情,我也不过借着个借口,早点把你要回来。Caldwell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情,一时这么严苛地要求他,或许也是我们的不对。他既然要揽下这个责任,总指望着他能够快点成长到足以承担,难免心急了。” 我只仰头看他:“Denes真的没有什么大事情么?” 他笑着来回拨弄我的头发:“没有的,明天还能够去看他,应该住不了几天就能出来了。你喜欢的话可以留一段时间,我带你到处看看。” 我点了点头,恰好他把干发机关了,不算狭窄的空间里面顿时一片安静,几乎都能听到外面风吹过的声音。他的手指还在轻轻梳理着我的头发,体温带着干发机留下来的温度,暖暖地让人流连。我贪恋这种触感,微微地侧过头去靠向他,一边终于将心里想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执事君的事情,你一直知道么?” 一百一十 结局 柳下轻轻地撩拨梳弄我的头发,并没有什么尴尬或者不愿意我提及这个话题的意思,由我靠着一边说道:“嗯,也不能说是不知道的,毕竟他的为人和过去的事情,都没有过刻意的隐瞒,也像是不忌讳我知道一样。就像在这件事情上,他也没有对你做过刻意的隐瞒,只不过你对之前的事情没有那么清楚,很多事情都想不到而已。” 我听着嗯了一声,只说了句:“是这样。” 他却一笑,将我的头抬起来看:“怎么了,会有问题么?” 我点头:“自然的,既然知道的话,为什么还能够放心地让他在身边?”换了别人的话,应该是不会让明知道有别的心思的人,来打理这些都比较敏感的事情的。 他靠在我边上也坐在浴缸沿上,似乎是碰到什么感兴趣的话题,一点没有不耐烦的神情,侧着头看着我问:“为什么不可以?” 刚想要张口说,却突然一顿,狐疑地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不行,你又在套我的话了。每次都是这样,让我说上一大堆,把心里的事情都底朝天地兜了出来,然后你就一句话带过去了。” 他笑了下,一瞬间水黑色的眸子里面光彩流转:“被看穿了么?果然同一个伎俩还是不能用太多回的。” 我跟着点头:“也太敷衍人了,起码也要几个手段穿插着交替用啊。” 他笑着应和,一派好脾气:“嗯,我记住了。刚才在说什么的?” “执事君的事情,为什么你明知道他有其他的打算,还能把他放在身边用?” 他抿了抿唇,嘴角微微勾起来一个好看的弧度:“我不留他的话,留什么人呢?那个时候你相信的人只有他一个人,不是么?” 不想竟然是这个原因,我一愣:“因为这个?” 他摸了摸我的脸,像是早就料到了我这个反应,温和地问:“你以为呢?” 我回想那个时候的情形,莫名其妙地被伯爵拉到这个社会里面,然后是那个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舞会,出逃未果后被拎着领子带了回去,途中稀里糊涂地还答应了人的求婚。我满头黑线地点了点头:“是,那个时候我是比较缺乏安全感和归属感的。” 他很有意思地看我:“然后Dieter看起来比较面善么?” 我被他说得一笑:“怎么可能。只不过在所有人里面,可能还是执事君最为坦率了。虽然面上是一成不变的那种微笑和恭敬,可是后面真正的态度也能让人一眼看穿,像是完全不屑于掩盖一样。那时候因为谁也不认识多少,觉得执事君的确是最好相处得了。” 柳下敛了面上的笑认真看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Dieter的态度了?” 我不好意思地微微侧了侧头:“啊,舞会的时候他和Cadence小姐在走廊上说话,不当心给路过的我听见,然后事情基本上就比较清楚了。有时候感觉我的运气其实还是挺好的。” 他抚弄着我头发的手稍稍往下,指尖描摹过耳郭的形状,轻轻按在耳垂上。侧下头,却是抬起眼来看我,声音压沉却是带着一丝笑意:“只是挺好而已么?” 又来了,故意地试探我薄弱得不能再薄弱的意志力。我撑着浴缸冰冷的边沿靠向他,靠到几乎呼吸交汇的近处,却没有触碰,说话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暖暖的气息打在他的唇上:“我所有的运气都在你身上了,以至于其他方面的运气一直实在不怎么样。” 他的眉目松开,象是一瞬间化开了许多的柔情。手指向后,穿过发丝托住我的头,想要将我拉向他,微微眯起的眼里已经起了一层氤氲。我赶紧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稍稍地用力,红着脸摇头:“不可以不可以,还在说正经事情。” 他没有妥协地在唇上轻轻地吻了几下:“嗯,还有什么问题?” 我的意志动摇得如同旗帜一样随风飘荡,用力想了一回才想起来刚才在说什么,连忙抓着那思绪往下问:“会让执事君在身边,仅仅是因为刚才说的那个原因么?” 他微微放开我一些,只是仍然含着笑看我,一双眸子里面尽是不言的风华。然后装做什么都没有的样子转开眼去,稍稍顿了一会儿,才说:“也并不是。Dieter虽然对你的身份有排斥,但那是建立在他虚构的政治立场上面的,暂时还没有足够的力道来抵消他对你本人的好感,这个样子或许还是放在身边的最安全的人选。另一方面,你对他有一定的依赖性,这种依赖性并不是能一下子快刀切断的。况且在这个阶层里面,可能还有许多我无法顾及的方面,Dieter料理起来都是得心应手,这样的人不用,再去找一个同等得心应手的就难了。至于其他方面的,Dieter一直是温和的保守派,就算是有异议或者其他的一些什么,一般都不会用激进的手段。要让你在以最少伤害为前提的基础上,了解我们所处的这个阶层,或许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对待Dieter的打算是最好的方法。”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我正诧异,就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抬起我的下巴,一下子就撞进了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面。平时不敢多看的眸子敛去了所有的笑意和淡漠,直直地看向我,似乎是不想错过我的任何一丝表情。 他接着说下去:“可是我错了,梳,我要的不是让你适应这个阶级,也不是一个得体光鲜的侯爵夫人。我应该把你好好地包起来,一圈一圈地,不让任何人看到、碰到、伤到你。我不需要你体会人情的冷暖,也不需要你知道世态炎凉,就像我求婚时候承诺过你的一样,我想要给你的是整个世界的美好,和整个世界的幸福。而这一切所需要的只是你的允许而已。”他的睫微微一动,眼垂下去然后勾起了一丝笑来,牵住我的手立起身,然后在我跟前单膝跪了下去,又抬起眼来看我。那双眸子含着笑,又含着一派水一样的温柔,一些期待,甚至些微不加掩饰的紧张在里面。 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被爱着的眼神击中了我心中一处,瞬时眼前一模糊,就感觉两条热线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立刻用手捂住了嘴,按下了哽咽的声音。 他轻轻地吻在我的手背上:“虽然这不是我打算的地点,婚戒也还在店里没有完工,不过看起来似乎已经是最合适的时间了。梳,你愿意给我这个荣幸么?” 我一下子也跪下来抱紧他,像是等待了许久,努力了许久之后,终于实现了的愿望。我用力咬住唇想要忍住眼泪,他轻轻地吻着我的耳垂,抚慰似的拍着我的背,可是眼泪却更加汹涌,哽咽的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我只有用力地抱住他,像是生怕他在我回答之前就跑去了别处。 他不说话,只是抱着我轻轻地拍我的背,等着我的回答。 我几乎将唇咬出血来,把哽咽都强压下去,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来:“我愿意……我愿意!” 他听见了绽开一笑,如同百亩的花田一瞬开放般的美好,黑色的眸子里面盈满了光彩,像是倒映了一整条银河的繁华。他把我抱起来擦去了泪痕,却不劝我,只是说:“你今天就哭个尽兴,之后的日子里面,我连叹息的机会都不会给你的。” 我听了一笑,又是眼泪:“童话里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的那种结尾?” 他吻了我一下,然后将额头相抵,看着我认真地、轻轻地说:“嗯,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 我点头,用力地点头,然后一阵哽咽,又用力地抱住他,闷闷地说:“容城。” “嗯,我在。” “我告诉过你么,你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最好的事情。” 他轻轻地笑:“说过的,你喝醉的时候告诉过我了。” 我点点头,然后听着他说:“你也是。”亲吻着我的后颈,用那我听过一次就不曾逃开过的嗓音低低的说,“你也是发生过在我身上的,最好的事情。” 正文止 作者有话要说:主线情节就到这里,已经不能再写下去了。还有配角的交代,以及一些断断续续的生活片断,见番外。 番外 一 吃过午饭之后,因为没有带着原来订婚的戒指,柳下执意要去买了对戒套上。我本意是不要的,可是看他面上一直是那种欣喜的笑。平时经常是惊鸿一瞥的笑容,今日特别地慷慨不敛去,感染得我也踮起脚来轻轻吻在他唇上,就随他在柜台边把简单的银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他捧着我的头吻我,面上全都是笑,然后说:“在这个银戒指黯淡下去之前我们就结婚。”我用力地抱住他,咬着唇点了点头。 下午进了Denes的病房的时候,我们就像任何刚订婚的情侣一样,一派喜洋洋地。Denes立刻就看到了我们手上的戒指,推了推眼镜淡笑了下:“恭喜了。” 小孩听了Denes的话才知道往我们的手上看,立刻面上就是那种惊骇而不相信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咳了一下掩饰地转过头去,往边上坐了下来。 柳下带着我还没在沙发上坐稳,就看到执事君开门进来,看到我们轻轻地一笑:“原来您在这里,正好您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医生就在走廊里,您能出来一下么?” 我一听就有些紧张,还拉着柳下的手就站了起来。光只是一个血检而已怎么要个医生来送结果,一听就不像是好事情。 柳下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抚慰:“没什么大事的,要我跟你一起去么?” 我点点头,和他一走出病房,就看到个高个子短头发带着金框细架眼睛的医生站在那里,还不断地在病历上刷刷刷地写着什么。身后执事君体贴地把病房门关上了,医生听到声音抬起头来把我们看了一圈,然后转向我问:“梳……若…是么?” 我点点头,欣欣然地看着他手上的那张纸。 谁知他还要转过头去问柳下:“你是?” 柳下笑着回答他:“她的未婚夫。”说着还把手上的戒指一起举起来给他看,“我们刚刚订婚。” 那医生眨了眨眼睛,像是消化了一下信息,然后将手上的纸递过来:“那么恭喜了。这样的话我猜应该是好消息了。”他双手叠在身前,朝着我微微一点:“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血液里面有镇定剂的残留,还有低血糖,这些都是需要特别重视的,特别是现在这种情况下面。” 我把纸头接过来,上面都是一堆看不懂的指标,又抬头看那医生。 医生被我这么一看才好像想起来话没有说完,赶紧添上去:“你怀孕了,恭喜。” …… 啥?! 惊空一个焦雷打得我灰头土脸,瞬时一片白茫茫白茫茫。 医生看了我的反应有点惊诧,求助一样转头去看柳下。柳下被他一看立刻反应过来了,上前和他握了握手:“好的我们知道了,谢谢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医生点点头,还是翻了翻病例对他说:“这次用的镇定剂半衰期比较短,应该对胎儿没有什么大影响。不过之后对药物还是要注意,还有我建议做一次全身的检查,怀孕对于她的健康状态来说还是有点负担的。” 柳下一一都应承了,虽然面上没有露出来什么,只是一般笑着,却和那个医生握手握手再握手,才肯放他走。 我回过神来,完全不能够相信这件事情一样,在医生有些雾水地看着我的时候,连忙上去问:“医生,你确定我是怀孕了么?” 他停下转过身来对着我:“按照测出来的指标来看的话,的确是这样的。不过我还是建议做一个超。” “我怀孕多久了?” “这个血检看不出来,要等超的结果。” 柳下一把抱住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乖,等下就帮你安排去做。” 问题我关心的不是这个,我盯住那医生不放追着问:“那个,医生,就算用了防护措施也会怀孕么?” 医生这下子知道我诧异的原因了,立刻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了解地笑了一下:“避孕套破裂或者损坏之类的例子不少见,没有哪个避孕措施的概率是百分之百的。现在还是在怀孕的第一阶段,如果你觉得需要的话,有一种新的药,效果很好而且没有什么副作用……” 柳下立刻停住他的话头:“不,我们不需要,谢谢。” 医生耸了耸肩:“只是让你知道而已。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让我知道。”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还在一片白茫茫中,伸手捂住肚子。他从后面抱住我,手盖在我的手掌上带着往下移,低下头来在我耳边带着轻轻的笑音说:“那里是胃,孩子还在更下面,在这里。” 我木在那里,根本不知道怎么反应,只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还有掌心按住的还平坦的腹部。 他贴在我脸侧,把我抱得一丝风也不透,像是逮着只兔子,生怕一撒手就不知道蹦跶到哪儿去了。他微微蹭了我几下:“怎么了,在担心什么?马上就安排了去做个检查好么?” 我侧过头去,却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我不知道…我自己都不像个大人的样子,要我带一个孩子……” 他只管把我的头抬起来:“梳,看着我,看着我。” 我一派愁云地抬眼看他,他额头抵着我,眼内一片星彩:“有我在,梳,一切都有我在,不用担心。” 这么一说我就有点狐疑地看他:“容城,你知道我多大的是吧?” 他点点头:“嗯,已经到了能结婚能够生孩子的年纪了。” 我继续问:“那么你多大了?cadence小姐应该是比我大不少的,你还要比cadence小姐年长……” 他笑着看了我几秒,然后牵起我的手欣欣然地往病房内走:“好了,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么?Denes一定会想要做我们孩子的教父的。” 番外 二 caldwell 我讨厌瑞士。 讨厌的树林,讨厌的疗养院,讨厌的奶酪锅,讨厌的有钱老头。 天渐渐暖起来,没有能够滑雪的地方,瑞士看起来更让人讨厌了。 讨厌也没有用,Denes住在这里,我也只能在这儿蹲着。 现在更讨厌了,lavin和梳又在隔壁住了下来,连dieter都跟过来了。虽然隔着半片小树林,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lavin这种平时大半年都不见影的人,都好像在这边扎下根来了。前一阶段有事情不得不飞去一个多礼拜,在门口告别搂搂抱抱了半个多小时,dieter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 可是我嗤之以鼻的时候,Denes就会在旁边淡淡地笑,不是也挺好的。 我立刻收声,琢磨着他是什么意思。上回被lavin训,说我根本连Denes要的是什么都不清楚,就自说自话地往身上揽责任,这才是最不负责任的事情。那这个就是Denes想要的么?这种黏来黏去的样子? 又伸出头去看了看,被风吹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转回来摇摇头,继续暗暗地在心里嗤之以鼻。 头开始一个月,梳还不知道对这个孩子怎么表态,成天地飘来飘去都是一脸的茫茫阿茫茫。把lavin紧张得一步也不敢离开,跟护窝似的,那是拼了命地含情脉脉柔情蜜意,果然没几天梳就一头栽里边,溺死了。 lavin终于心满意足地抱着梳在庭院里面晒太阳,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dieter在一旁照样笑得不见心不见眼,只有梳还傻呵呵地一脸安心的样子。 我从推开的窗户里看到了,撇嘴哼了一声,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转头看到坐在沙发上看书的Denes微微抬起眼来,隔着一双反光的镜片还是看不见他眼睛里面的神情。他夹上书签合上书,好像还是下意识的习惯动作一样伸手去摸口袋,然后手指的动作一顿,微微在衣角上擦了一下,像是掩饰一样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他放下书站起来,怎么,又看到什么了? 我有点不情愿地从窗口让开,指了指外面。 Denes走过来,撩起窗帘往外面看,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就只有烟雾消弭在湿冷的空气中那么长的时间,然后淡淡地说了句,不是也挺好的。 挺好的?什么挺好的?我看到他们几个人在一起什么事情都没有和和睦睦的样子就起鸡皮疙瘩。梳当初是怎么被拉进了这淌浑水的,别人不知道我们能不知道么。前一阶段还一塌糊涂的关系,突然之间就什么影子都没有了,好得跟原来什么事情都没有似的要结婚了。你光别的不说,前几天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思地dieter现在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照样事前事后地服侍。梳还不要说,不好说估计也不舍得说,lavin光这么放着不管是什么心思阿? 让人火大,实在让人火大。 Denes听了我说的倒没什么反应,依然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我看着那笑脑子里嗡地一声,他要是再说一句这样不也挺好的我立时就能炸了。 还好他后面跟了一句别的,又不是你的事情,你跟着担心什么? 我轻轻地哼了一声,没说出来。我才不是担心,我担个毛心,我就是不平衡。凭什么他们折腾成那样还能有个大团圆结局啊,我倒是做了什么了我,搞得这么窝心。 Denes摸着我的头,一下一下,把毛都摸顺了,火气都摸没了,我撇了撇嘴。 然后他拍了拍我,好了去玩吧。 我点了点头往外走,没走两步就转回来了,这都快五月份了雪都化了我去玩什么去啊我。 Denes已经坐回到沙发上去看书了,听我这么说了,微微抬起眼来看,视线被镜片折射过之后看上去有点冷。 我自觉地往他边上坐下,也拿起本书来看。 过了一会儿觉着有人在摸我头,侧过去一看,是Denes已经把书放在一边了,就不知道在想什么地看着我。眼神又远又冷,抓都抓不住。 这看着就不像是好兆头,我忍着没敢说话,果然等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他开口了,,你不用陪我待在这里的。 的,又是这个。 我只当没有听见,往沙发里面窝窝窝。 半天没有人说话。 Denes又摸出了烟来,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向着瑞士不是很冷不是很湿的空气淡淡地吐着烟。 我把书扔了,我在这里不住得好好的么,又没妨碍又没乱来的,你怎么总想着要赶我走啊。 你在这哪里住得好了?他拿眼看我,眼神是风淡云轻的,就那一双眉毛全压下来拧在了一起。 瑞士这个地方我的确住得不喜欢,我只说,你就当我是休假好了。 他淡淡笑了一下,休假什么啊,你个无业青年。 我是为了Denes推掉了好几部电影,虽然没有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Denes会因为这个自责。我只哼了一声,那种剧本,开场十分钟就能猜到结尾了,什么意思都没有。 他只抽着烟,不说话。 我靠在他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从我十五岁开始你就算我全部的家人了,我不知道你想怎么样,我也不在乎你怎么想,反正我是不会走的。 他没有回答,伸手轻轻地抚过我的头发,过了好久,才听到一声叹息一样的笑。 我噌地竖起毛来,我说dieter那么不清不白的还不是跟在梳和lavin的身边呢,我名正言顺地我怎么就不能留下来了啊。 他笑着拍了拍我,你不要老是和他们比。 为毛不能和他们比啊?我又毛了。这时候门铃响了,Denes手一指,我乖乖地爬起来走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dieter,本来这个破地方就没有认识的人,能上门来走走的也就住在隔壁的。 开门dieter就笑得一派奸猾,我每次看见他都郁闷,这么明显的不怀好意,梳到底是给什么骗倒了的阿? 不过也算了,那个女人的神经和逻辑,还是不要深究了。 靠在门上问他,有什么事情么? dieter笑得满面都是五个大字:我不是好人。说话还是一贯轻声柔语拿腔拿调,小姐今天晚上准备了一些特别的菜肴,想要邀请两位一起过去用餐。 不去。我直接说,然后就要关门。 门突然被一把拉住,不用转头看都知道是Denes,然后就听见身后的声音,嗯,我们等一下就过去。 面前dieter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说过什么似的,欠一欠身,是,那么在下就如此转告小姐了。 我不满,我做得不好吃么?一个礼拜有五六天都是到那边去吃饭,这算什么啊? Denes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下,好吃我也不能一个礼拜七天都吃意大利面。 我刷得脸热起来,Denes没什么所谓地摸了摸我的头,有什么关系,反正就在隔壁。 我不说话。 他轻轻地笑了一声,你还不是因为看见那三个人就别扭。 我哼了一声。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转头看向窗外,眉眼放松得面上几乎是微笑的表情,不也是挺好。 什么挺好啊!!到底是什么挺好啊!!!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