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答案》

作者：乐心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葬礼，总是令人局促。

没有人会自愿来到这样的场合，虽然亲朋好友齐聚一堂，但是，又不能说笑寒暄、探问近况，只能尴尬地瞪瞪眼、点点头。

而且这盛夏天气，又热得教人无法忍受。

如果可以，顾以法真想把已经黏在身上的黑色衬衫、长裤脱掉，连脚上的黑色皮鞋都远远踢开，根本不在乎衣服是什么高贵名牌、鞋子更来自义大利。

他宁愿穿回千篇一律的Ｔ恤加牛仔裤，套上经历风吹雨打却依然防水耐操、忠实的好伴侣登山靴，跷起脚，在自己的办公室－－如果有张办公桌、两个书柜加几张椅子的房间就算是办公室的话－－吹电风扇。

当几乎迟到的他走入灵堂，面对满满一屋子面色凝重的陌生人们时，想掉头离开的念头，就越发强烈。

这热浪、这一身黑、这沈滞的空气、烂熟的花果香味……令人几乎要窒息。

挽联高挂，'英年早逝'四个大字铺陈在白布上，下面挂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影中人有着英挺的轮廓、飞扬的笑容，彷佛拥有全世界般地得意、开朗。

青春，却在这一刻停格。

诵经声透过麦克风响彻灵堂，与外面的蝉鸣声相互辉映，吵得让人无法思考。

在阵阵恼人的噪音中，顾以法还是听见了身旁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可怜唷，三十岁不到……'

'就这一个独生子……香火断了……'

'不是听说订婚了吗？有没有结婚、生小孩？'

'刚在外面走廊上，站在柏太太旁边的，就是还没过门的媳妇。'已经压低的嗓音，突然变得又尖又细：'柏家从一开始就嫌女方家没钱，婚事一直拖。结果你看看，现在，连灵堂都不让她进来……'

听到这里，顾以法不由自主握拳。

然后，发现自己连掌心都冒着汗。

'都要三十了吧？年纪也不小了。'发问者叹了一口气。'到底为什么不让他们结婚呢？'

是啊，为什么不结婚呢？

顾以法抬头，沉冷而锐利的眼光无声地掠过众人，穿过蒙蒙的玻璃，锁定灵堂外走廊上，那瘦削而孤独的身影。

她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像是木离的人形，毫无生气。

顾以法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她，不是相识十年的她。

顾以法已经几乎不认得她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一章

入夜后的办公室，一片寂静。

被迫留下来加班的小妹，正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对着电脑皱眉头。

平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吃完晚饭、回家看电视了。只是顶头上司－－其实也不用说得这么伟大，这儿也就她和老板两个人而已－－有交代，要她留守，等到他回办公室之后，才能走人。

当时年少无知的她，在加班费与晚餐津贴的双重诱惑下，一时不察地答应了。结果一等就等到现在－－华灯初上，倦鸟都归巢之后，还是不见老板出现。

她的老板什么都好，长得帅－－这是重点－－要求合理、给钱不吝啬、堪称予取予求，就是有个天大的缺点：神出鬼没、行踪飘忽，常常让伙计找不到人，

虽然工作所需，让上司常常得在外面跑，而她得以轻松愉快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当小妹找不到老板、又不能回家时，所有一切好处都马上被抛到脑后了。

'讨厌，怎么不接，一定又没开机……'今晚不知道第几百次尝试了，依然没有成功，小妹火大地把话筒丢回原位。

'谁说没开机，我只是把铃声关掉而已。'沉稳的嗓音在门口扬起，来人跨着大步走了进来。

他检视自己的手机，随即诧异道：'咦！这么多通来电未接？'

'你才知道！'小妹从座位上跳起来，跟在那高大的身影后，一路尾随进了老板的办公室，连声抱怨：'打了几百通了，你都不接！什么时候回来也不说，弄到这么晚，我回家来不及看韩剧了啦。顾以法先生，这全都是你害的！'

要期望一个年方二十的小女生时时刻刻都敬业，可能是太过火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要她待到晚上九点多还笑脸迎人，本来就是很过火的要求。

顾以法被她连珠炮似地轰炸了半天，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脱去黑色西装外套，丢在椅子上。'？可以先走了。'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小妹的火气更大。'我才不是'先'走！要不是你叫我等到你回来，我六点就可以下班了！'

'谁知道去参加个告别式会要这么久。我以为最多两个小时就结束了。'顾以法耐着性子解释：'做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让客户找得到人，办公室没人接电话怎么行呢？'

'可是今天下午到晚上，只有两通电话进来！'小妹大声暗示生意不好，'其中一通还是诈骗集团。对了，顾先生，你的儿子被绑架了，还被打得很惨，你最好开始准备一百万去赎他。'

'我哪来的儿子、哪来的一百万？'顾以法喃喃说着，解开领带，松了领口的扣子，正在解袖扣。他一面交代：'没事就好，？快回家吧。'

本来气冲冲的小妹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的衬衫扣子已经解到第四颗，宽阔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顾以法察觉不对，停下了动作。

'？……还有事？'浓眉一挑，他略侧过脸，冷静地质问站在门口，

一动也不动的小妹。

只见她瞳孔放大、脸色潮红、呼吸变急……简直像是快要中风了，

贪婪的眼光从顾以法五官深峻的脸，一路往下，大胆地扫过他的宽肩、肌肉线条优美的双臂、直落到敞开的衬衫外、里面……

开玩笑，帅哥老板表演猛男脱衣秀，这可是她的员工福利之一，现在走人？她又不是笨蛋！

'你继续啊，不用管我。'小妹冒着成为史上最年轻中风病患的风险，摆摆手，鼓励着顾以法，只差没有拿小费出来奖赏他了。

顾以法双手握住衬衫领口，凉凉看她一眼。

他一向话不多，不过，必要的时候，常常只需一个眼色，就能让身旁的人噤若寒蝉，知难而退。

'等一下还有人要来，？出去时不用锁门。'顾以法简单而含蓄地表达了要小妹先走的意愿。

'喔。'不脱了哦？小妹非常失望。'这么晚了，还有客人要来？'

'不是客人。'他低声说：'是……一个老朋友。'

小妹眼睛发亮！'是谁？男的还是女的？一定是女生，要不然你干嘛这么神秘兮兮的！'

'我没有神秘兮兮。'他回答，又看了小妹一眼。

'有啊！我猜一定是美女，而且是名人，对不对？！所以才这么神秘，在这种时间跟你会面，还要支开我！'

'是？自己说已经超过下班时间很久了。还有，别忘了？的韩剧。'

顾以法衡量状况之后，确定短时间内无法摆脱小妹了，遂拿了惯穿的Ｔ恤、牛仔裤，走进紧邻办公室的迷你卫浴间去换衣服。

小妹跟了过去，一路继续说个没完。

'顾先生，你可以跟我说嘛，像上次那个影后来找你帮忙查初恋情人行踪；还有还有，偶像明星请你调查经纪人是不是暗中污钱，我也都没有说出去啊。我虽然是打杂的，可是也很有职业道德。'

浴室里一片安静。

顾以法就是有这样的本领。不想让人察觉时，可以像平空消失了一样。

'而且我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不对？去年抓到的枪击要犯、地下钱庄负责人，甚至那个行踪成谜、拘提不到、警察束手无策好久的某某议长……还不都是在我们的帮助之下落网，可是我们也都没有声张啊。'

'？正在声张。'

顾以法换了一身轻便衣物出来。手上拿的正式全黑手工西装、衬衫以及做工精致的皮鞋统统被塞到大袋子里，完全不管这一袋衣物所费非常不赀，而且，还是借来的。

反正债主也已经习惯了。

'顾先生，你不要把衣服全部塞成这样啦！'小妹一看之下，便开始尖叫：'那些很贵的！你哥哥会生气，他下次一定不会借你衣服了。'

顾以法置若罔闻。他的眼光越过正在叫嚣的小妹，落在她身后。

小妹虽然很吵闹，不过，警觉性还是很高的。她立刻醒悟过来。

神秘的客人到了。

她很快转身，满怀期待，以为自己会看到－－

好，谁都不是，只是一张陌生的脸孔。

来客是个年轻女子，不过说年轻也不大正确，至少比小妹自己大上五、六岁有余了。

脸色雪白，尤其在她一身也是全黑的套装衬托之下，更是白得惊人。

她全身上下彷佛只有黑白两个颜色，就连唇色也淡到几乎透明。一双眼眸清澄而安静，站在门边，好像就快要被渐渐深浓的夜色掩没。

'我刚刚在外面等了一下，可是没人出现，我只好自己进来了。'嗓音并不清甜或柔软，反而有点沙哑，不过，很有特色。

'喔，抱歉，我们已经下班了，所以……'小妹记起自己的职责，赶快过去招呼：'请进、请进！要喝点什么饮料吗？我们有矿泉水、咖啡，红茶、绿茶……'

'不用麻烦了，谢谢。'客人很客气地婉拒。

'对，不用麻烦了，出去时把门带上就可以。'顾以法也接着说，语气中有着非常明显的暗示－－要小妹识趣离开。

小妹成功收到老板传来的讯息，乖乖出去了。

一时间，小小办公室内只剩两个人，略带局促地相对。

客人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然后，视线移到他脸上。

四目相接之际，他像是被人重重捣了一拳。

她的眼。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眸。

'嗨。'客人安静地开口：'学长，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小妹还是很尽责，倒了一杯冷饮送上来之后才离开。

客人坐在一把年代久远，却很舒适的木椅上，低头喝茶，隔着办公桌，与正襟危坐的顾以法相对。

办公室不大，只亮了一盏桌上的古董台灯，温暖的晕黄充满房间，带来一种宁静的气氛。

连顾以法坚毅果决的脸部线条，都沐浴在柔软灯光中，柔和了许多。

这儿的家具很简单，却都很有趣。像是桌上的黑色电话，居然还是古老的转盘式；天花板挂着吊扇，正在懒洋洋地运转着，发出规律的嗡嗡声；钢制办公桌很宽大，设计却颇老气，就连他身后的书柜，甚至书柜上的收音机－－统统都像是上了年纪的东西。

走进这间办公室，彷佛走进时光隧道一样，让人有回到以前的错觉。

也许不是因为这些古老家具、用品的关系；也许只是单单因为……他们又见面了。

在彼此都经历了许多人生中的转折之后……甚至，下午还一起参加了一场告别式，送走了一位在双方生命中都举足轻重的人。

他们在告别式会场，根本没有交谈。

只是，仪式结束之际，她在人马杂沓中被冷落，没人注意到她，所以，她得以走过来，对他轻轻说：'等一下我可以去找你吗？我知道你的办公室在哪里。'

顾以法怔住。他点点头。

当时的木然，一直延续到此刻。因为太过讶异，他不知该如何反应。

'咳。'好半晌，顾以法才找回自己说话的能力。'真的好久不见了。'

'是呀。'她抬起头，微微一笑。'我听说……学长的工作非常成功，想必是非常忙碌吧。'

'没有的事，混口饭吃而已。'顾以法不大自在地挪移一下位置。'？是听谁说的？'

'过去的老同学。'她答。'因为景翔的告别式，和几位以前的同学联络过了。大家在事业上都很得意，学长也不例外。'

小办公室里又落回沉默，只剩吊扇运转的声音。

他张口想回应，可是，显然徒劳无功。

挫败地耙梳过自己的短发，顾以法吐出一口大气，宣告放弃。'谢青雯，？变了，？以前明明说过，像这样正经八百地讲话，会憋死？。'

闻言，谢青雯还是保持着那淡然的微笑，只是她的眼眸闪了闪，终于有了一抹情绪。

如果顾以法没看错的话，那是悲伤，

'我说过这种话？我都不记得了。'她说。

语调温软，是很正常的女子口吻。不过，顾以法却听得全身发麻，手臂上鸡皮疙瘩正一个个的冒了出来。

在以前，打死他也不能相信，谢青雯会有这样端庄的坐姿、柔和的口气，一点波动起伏都没有。

她不是别人，是谢青雯哪！

顾以法忍不住打个寒颤。

下午的告别式之后，埋葬的似乎不只是顾以法的老同学、谢青雯的未婚夫，还有许多许多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好吧，找我有什么事？'不愿继续让思绪流往那么灰色的方向，顾以法让话题回归现实。

谢青雯低头，从黑色手提袋中找出了一本薄薄的刊物，搁上干净的办公桌面，推到顾以法面前。

他端详了一会儿。

这是他们高中的校友通讯会刊，每半年会寄送一次，他自己家里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

封面有着'校友会刊'四个字，背景是刷淡的照片，一幢幢眼熟的校舍、宏伟的校门、花木扶疏的中庭花园……

记忆慢慢浮现，愈来愈清楚。

没错，他们是高中同学。

正确来说，他是高她一届的学长。

'这一期，你应该也有收到吧？'又是那样温和却无感情的语调，好家例行公事一样问着：'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寻人启事这一页？'

不知道是从哪一届开始的，在校友会刊的最后面，有专门让人留言的一页。只要写信去，编辑成员就会尽力把校友的要求刊登上去。所以常常会出现像这样的东西－－

求助：有谁知道八九年毕业的卷毛下落？

九四年毕业的楚大哥好久不见了，蓉蓉和慧珊都非常想念你。

或干脆放话似的－－

警告！九二级三年五班到底要不要办同学会？！负贵人在哪里？速速现身！

顾以法闲来没事也会翻翻校友会刊。事实上，他几乎不放过所有资讯－－特别是报纸和杂志。谁知道会不会在不经意间发现什么线索，

所以他点了点头。'有，我看过了。'

谢青雯抬起头，毫无血色的脸蛋上幽深的眼眸定定望着他。

'你看过了？'她说：'可是，你没有和我联络。'

顾以法付度似地看看她，又看看摊开的会刊。

征求：与十四届三年七班柏景翔相关的任何记忆点滴，联络信箱如下……

很小、很不起眼的几句话，夹杂在各式各样花稍调皮的启事中，一不小心就会被忽略了。

谢青雯扬起有些苦涩的浅笑。'没关系，我想你大概没有注意到吧。而且是好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就算看过也忘记了，对不对？'

顾以法还是保持沉默。

'其实不怪你。大部分的人都不会看校友会刊，更何况是看了启事、还愿意花工夫写信联络。'她的语气中带着自嘲。'不过，这也是为什么我来找你的原因。'

'不是来叙旧的？'顾以法冷不防冒出一句，

'嗯？'

顾以法就是这样，老是正经八百地说出很奇怪、出人意料的话。

而谢青雯的反应，也和以前几乎一模一样－－傻住了。

顿时，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了微妙的转变，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时光彷佛倒退了好多年，一路回到他们都还年轻稚嫩的少年时，

夕阳中的教室，打扫时间刚过，空气中都是金粉般的灰尘飞扬：社团活动正热闹，嘈杂的人声、音乐声……

'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些事情。'她的嗓音悠远，彷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顾以法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已经远扬的思绪给硬生生拉回来。

表面上，却是风平浪静，一点端倪也不露。

'要我调查什么？'他平静地问。

'柏景翔。'谢青雯说。

顾以法的浓眉微微锁起。'我以为……'

'他已经死了，就让他入土为安、别再翻旧帐、一切让它过去？'谢青雯接了下去。她端庄优雅的坐姿没变，只是，搁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以法耐心解释着。'只是，？想知道什么呢？'

'我不知道可以发现什么：但是他在发生意外之前，有许多不大对劲的行为举止。我在想，搜集到足够的资讯以后，也许可以找出真正的原因。'

'什么真正的原因？'浓眉锁得更紧。

'他举止古怪的原因。因为我已经没办法问他本人了。'谢青雯望进他的眼，坚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还有，他不爱我的真正原因。'

谢青雯离开时，已经十点多了。

顾以法保持他最惬意的姿势，长腿跷在办公桌上，懒洋洋地伸展，视线落在办公室门外。

他彷佛还能看见她离去时孤寂的身影，在不合身的、宽大的黑色丧服中，显得那么娇弱。

谢青雯从来不是娇弱的女孩。

他记得她旺盛的生命力、她爽朗特殊的笑声、她永远发亮的眼眸……

刚刚离开的人，真的是她吗？不是他自己的想象？不是一场梦？

'顾先生，你还没走哦？'

顾以法瞪着去而复返的－－不是谢青雯，而是小妹，开始认真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在作梦。

'怎么又回来了？'

'我刚刚跟我男朋友吃完消夜以后啊，才想到下午印的作业放在桌上，忘记带走了。'小妹理直气壮，扬扬手上充分利用办公室资源、公器私用的成果。

'？可以明天上班时再拿。'顾以法立刻指出漏洞，'明天又不是礼拜六，？还是得上班，记得吗？'

小妹在念空大，只有周末要上课，为了一份没有急迫的作业折返办公室，实在太不合理了。

而观察蛛丝马迹、寻找不合理处……正是顾以法最擅长的。

'啧！我又没说是我的作业，这是帮我老公印的。'小妹说。

她靠在门边，一副还不想走的样子，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顾以法。

顾以法早已摸清小妹的个性，当然也看出她欲言又止的疑惑。'？想问什么？请吧。'

'刚刚走的那个客人……'小妹迟疑了一下。'她好神秘喔。'

神秘？顾以法失笑。

'要不是农历七月还没到，我会以为看到鬼了。'小妹口没遮拦地继续说下去：'脸色好苍白，而且谁会在大热天穿一身黑衣服？'

'去参加葬礼的人。'顾以法简单回答。

'喔！是你今天去的告别式？'小妹恍然，'那你们之前就碰面子嘛，有事干嘛不讲，要到晚上才……'

顾以法看她一眼。

'这不能问哦？'小妹也被训练得很会看老板眼色了，她吐吐舌。'好吧，那就不问了。'

'她有点私事要我帮忙。'

'嗯。'小妹点头。反正上门来的，总是有事情要顾先生帮忙，这不足为奇；她比较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要怎么收费？要算抢劫价、公定价、普通价还是亲友特惠？你们很熟吗？认识多久了？'

认识多久了？

顾以法槽起眼，沉思片刻。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年纪比？还小……'

'哗！那不就很久、很久了？！'小妹瞪大了眼。

顾以法对小妹夸张的说法嗤之以鼻。'？以为我多老？没有那么久啦。'

'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很怀念她的样子。'

'怀念？'

这样的字眼，让顾以法再度沉默。

一整天，他都拒绝去想、去感觉所谓的'怀念'。

所以他可以冷静地全程参与老友柏景翔的告别式、泰然面对突然出现的谢青雯。一切蠢动的情绪，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正如过去的那些时光一样，打包封箱，能藏多深，就藏多深。

多想无益。那就不要想了。一向以来，不都是这样吗？

然而他并没有成功。

太多杂乱的情绪不断涌上来，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在脑海浮现，挥之不去，让他想了又想。

意外就是意外，出乎意料之外。人的生命本来就很脆弱、无法预测。可是，为什么面对柏景翔的骤然离去、意外死亡，他会如此不解？

谢青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他从来不觉得谢青雯和柏景翔是天生一对－－事实上，他觉得他们根本不适合－－可是，对于两人订婚经年，却始终没有结婚这件事，他一点都不明白。

还有，谢青雯到底为什么要寻找和柏景翔有关的记忆？

因为放不下、无法接受柏景翔意外身亡的事实？想要永远留住和他相关的一切，不管是多么细微、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爱柏景翔，爱得这么深吗？

想到这里，顾以法的胸口更是猛然划过一阵尖锐刺痛。

'顾先生，你若是不舒服的话，就早点回家睡觉嘛。'小妹在旁边忍不住说，声音带着点担忧。

顾以法抬眼。'谁说我不舒服？'

'你的脸说的。'小妹指着老板五官深峻英挺的脸，余悸犹存。'刚刚你的脸色非常可怕，好像想杀人一样。是不是肚子痛？'

不是。是心痛。顾以法自嘲地想，扯起嘴角笑笑。

'我没事，？不用担心。'

'那……没事就好，我先走了。门让你锁喔！'小女生没什么心眼，听了就算，然后开开心心地拿着作业离开了。'明天见！'

转身离去的身影如此青春活泼，和不久前才离去的另一个人，居然有些相似。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和十年前的谢青雯有着相似之处。

那短短的、乱乱的发型；直来直往的应答；丢下一句再见后，便迫不及待转身就跑的习惯……

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小事，让他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地以高出普通打工时薪的代价，聘用了这全无工作|奇*_*书^_^网|经验、一开始连多功能事务机都不会用的小女生。

因为她让顾以法想起一个不能想的人。

他好友的未婚妻。

谢青雯。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二章

顾以法觉得，自己老是在听爱情故事。

而且很多时候，是演员一流、剧本三流，充满狗血和眼泪那种。

星期三的下午，是一般上班族在办公室燃烧生命、处理各种繁琐小事的寻常时分。而顾以法，却是伸长双腿，大剌剌地靠坐在散发温润光泽的老式皮椅上，双眼微槽，好像在打盹。

身后的电晶体收音机播放着悠扬音乐，桌旁的大同古董电扇尽责地摇晃着，送来阵阵微风，非常惬意；如果不是面前还有别人的话，他简直想把脚跷到桌上。

不过，桌上也正摊满了一张张的照片。影中人是一男一女，相偕出现在餐厅、电影院，甚至汽车旅馆前。

办公桌的另一边，是一名年约五十岁的妇人。

回异于顾以法的懒散，她正全神贯注，好像猎豹镇定目标一样，双眼如电地检视着照片。

突然，她拍桌大喝一声：'我就知道！不要脸的狐狸精！'

顾以法连动都没动，充耳不闻。

那位太太跳了起来，双手紧紧握住丈夫偷情的证据，开始在斗室中烦躁地走来走去，一面喃喃自语：'四个多月了，每天跟我说要加班，一定就是被这个狐狸精缠住了。出差？哪有那么多差可以出！原来都是去跟她见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天底下的秘书都没有好货色！'

'刘太太，她是？先生的主管，？先生才是她的秘书。'

刘太太呆住几秒钟，有些浮肿的眼皮下，眼神突然茫然了。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回复正常，变回那个咄咄逼人的顾客。

'不管上司还是秘书，反正，像这种三、四十岁还不结婚的，一定有问题！要不是没人要，就是到处勾引别人的老公！'

咒骂声连绵不绝，愈来愈不堪入耳，顾以法在心里叹口气。

很奇怪，他所遇到要查外遇的案子，总会有相同的戏码上演。

台词非常固定。太太们看到偷情证据、落实奸情之际，一定会立刻怪罪第三者淫荡不贞，鲜少会在第一时间便检讨枕边薄幸良人。

'刘太太，？和刘先生的婚姻……有没有什么问题？'

'问题？哪有什么问题！你知道当初他多认真追求我吗？'刘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音，陡然又提高了几个音阶，'我爸妈嫌他穷，不想让我嫁，他还一遍又一遍的提着水果、礼物到我家拜访，拜托我爸妈……'

然后，便是滔滔不绝的叙述，把一段过往说得惊天地泣鬼神般凄美坚贞，只羡鸳鸯不羡仙。

意思便是，当初他如此爱我，现在怎么可能自愿性出轨，还不就是狐狸精看他肉质鲜美、白嫩可口，想把他当唐三藏一样吞吃入腹！

不对，应该是蜘蛛精。顾以法纠正自己。

'……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还每天帮我放洗澡水，假日怕我无聊，陪我去爬山、运动；后来我怀孕的时候……'

又是一个感人却无用的爱情故事。顾以法掏掏耳朵。

也难怪他只肯接商务征信的案子。这种俗称'抓猴'的外遇案件，实在不是他的首选。

'刘太太，你当初是委托我寻人，现在人找到了，？打算怎么样呢？'他简洁地打断刘太太声泪俱下的回忆。'这些照片只能作为私下认定的依据，并没有证据力。要提告的话，我会去查他们的行踪，还要会同员警当场抓到，才能确认通奸事实。？要这样做吗？'

刘太太又兽住了。

坐正了之后，一旋身，有了点年纪的皮椅发出嘎吱巨响，顾以法把列有多项诉讼、控告注意事项的清单递给刘太太。'如果？决定要告的话，请先把这些看一看，有问题再跟我联络。还有，收费是这样的，先前说的行踪调查是一万。如果？要转成外遇案件的话，外遇搜证是五万。要抓奸呢，连同员警破门这种，十五万起跳。？考虑看看。'

伶俐的打杂小辣从来没有错失过暗号，刚刚老板椅子一响，她便立刻跳起来，出现在办公室门外。'顾先生，你四点半的约……'

顾以法也很有默契，毫不费力地接下去：'已经来了吗？请他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送走了揪着脸、脚步有些踉跄的刘太太，顾以法又摊回皮椅上，长腿干脆就跷上了办公桌角，丝毫没有准备见下一位客人的紧张感。

当然是因为根本没有下一位客人。他知道没有约。

小妹晃进来，一反刚刚恭敬谨慎的态度，吊儿郎当地，一手拿了一杯冷饮，另一手则拿着饼干，靠在门边问：'怎样，要不要告？她讲了好久喔。'

顾以法没回答，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只是盯着她手上的饼干。

'那是什么？'

小妹眼明手快地把饼干塞进嘴里，尸骨无存，死无对证。她模糊不清地说：'哪有？什么都没有。'

'没关系，法医相验的时候，可以从胃中残存物来推测，死者生前最后一餐到底吃了什么。'明明是毫无关系的两件事，顾以法却有办法讲得让人毛骨悚然。他又瞄了小妹一眼。'比如说，珍珠奶绿加手工饼干。'

'好啦！我吃了饼干，是客人带来的。'小妹毕竟年纪还小，三两下就被逼出真话，忿忿不平。'外面还有很多，我拿进来给你，可以了吧！'

这下换成顾以法愣住。'客人？什么客人？'

'四点半的约啊！你刚刚不是说知道了？'小妹很委屈。'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小姐。前几天有打电话联络过。'

'文质彬彬'可以用来形容女生吗？顾以法皱眉。

饼干的香气开始充塞在室内。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透过百叶窗洒落，身后电晶体收音机播放的钢琴乐声流丽悦耳……这一切，突然让顾以法胸口一抽，有了窒息的感觉。

多么像是以前。他没有淡忘的过去。

那时，还是高中生的他，也会像这样，懒洋洋地摊在椅子上，脚跷到课桌上，拈起一块就放在手边的、刚出炉的香脆手工饼干－－

'又有人送饼干给你？这次又是谁？哪个眼睛被蛤仔肉糊到的学妹？'

那个充满活力、朝气蓬勃的嗓音，会突然冒出来，然后，手指修长、线条优美的手便伸过来，很自动地抢走一块。'帮我跟你学妹说谢谢！'

斜眼。'？也算是我学妹，怎么不拿饼干来孝敬学长我？'

'我们班没有家政课可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来人虽然一身白衬衫、格子裙，整整齐齐的制服，却一歪身，便毫不在乎地在讲台边坐下，开始大口吃起饼干。

旁边，被她顺手一搁的乐谱，在午后的阳光下，翻飞出耀目的光芒。

等她狼吞虎咽吃到第三块饼干时，顾以法忍不住发声阻止：'谢青雯，饼干是送我的，却被？吃光了，这算什么？'

'我是帮你的忙！'谢青雯舔舔手指，意犹末尽。'很好吃，这次送来的又进步了。学长，你这么好吃懒做，照这样吃下去，总有一天会变成大胖子。我帮你消耗一些，是为你好耶，快点感谢我吧。'

被她理直气壮的谬论说得哑口无言，顾以法槽着眼，打量面前这个大言不惭的某人。

周三下午是社团活动时间。从高一开始就什么社团都不想参加的他，总是躲在琴房旁边的空教室里打混。

他喜欢一个人独处。

除了隔壁琴房偶尔传出的小小乐音之外，这间教室地处偏僻，不管老师或教官都不会巡到这边来，对于顾以法来说，再适合不过了。看是要休养生息，打瞌睡、写作业、看闲书、拆爱慕者写来的信或礼物，甚至什么都不做，就光发呆冥想也好，统统都很自由。

结果，一年多的悠闲岁月，这学期开始，被一个不远之客终止。

不速之客，就是正以惊人速度在歼灭他的饼干的，谢青雯。

她是音乐班的。

独奏课被排在星期三下午第七节。每次上独奏课，也不知道是老师混还是学生混，一节课时间还没过半，就已经上完了。

某个礼拜三下午，从琴房出来，经过空教室，不小心瞥见里面有人，好奇的谢青雯探头。

那时，她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一动也不动，好像在罚站一样。

'同学，你在干什么？'生性有点好管闲事的谢青雯忍不住问。

那个靠墙立正的男生抬头瞄她一眼，扬眉，没有回答。

如果碰个钉子就摸摸鼻子离开，那她就不是谢青雯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站着？'她索性走进空荡荡、课桌椅都有些蒙尘的教室，打量着对方，追问。

'我腰痛。'回答很简洁，嗓音却出人意料地低沉悦耳，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慵懒。

谢青雯认出他了。

高二的几个名人里，就是他红得最令人不解。

演辩社的梁伊吕，玉树临风，充满儒雅气质，又能言善道，受到校内女生爱戴这没话说；而篮球队的柏景翔走健康阳光路线，更以好球技，好身材、爽朗灿烂的笑容掳获一票学妹的心。

但是这个顾以法嘛……

论成绩没有梁伊吕好，在运动场上又没有柏景翔表现那么亮眼，却依然被认为是鼎足三立的其中一'足'，被学姐、同学及学妹们－－这包括谢青雯的同班同学－－热烈谈论着。

难道他那个懒洋洋的调调，是现在的新流行吗？

坚信年轻人该有朝气的谢青雯，始终不了解。

'呃，腰痛？'谢青雯怀疑地看看他。除了那动也不动的姿势以外，她实在看不出什有异状。'腰痛为什么不坐着休息？这样站着有用吗？'

顾以法沉默片刻，在她开始觉得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开口。

还是那个懒懒的声调。

'坐着上课一整天，很累了。我要站着休息一下。'

说真的，'站着休息'这种理论还真令人不解。谢青雯摇摇头，决定放弃。'那你慢慢休息吧。抱歉打扰你了。'

'喂，等一下。'他突然叫住转身要离开的她。'？是一年级的？社团活动结束了吗？'

听出他的疑惑，谢青雯回头。'还没，大约还有二十分钟啦。我是在隔壁上课，提早上完，所以……'

在隔壁上课？隔壁一整排都不是普通教室，而是琴房……

神气的浓眉又挑起，略显瘦削，五官却很端正、俊秀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打量着她。

'？……是音乐班的？'语气中带着丝隐隐的嘲谑。

'怎样？不像吗？'她却听出来了，很快进入备战状态，反问。

初次交手，两人都因为对方反应的敏捷与精准，而刮目相看了下。

'麻烦？帮我一个忙。'顾以法抬抬下巴，示意她看桌上。'点名单，放学前要交到训导处，？回教室会顺路经过，可以帮我交一下吗？'

这是小事，谢青雯眼睛一转，随即很爽快地答应。'好。'

'我的腰……'

'没关系，你行动不便嘛。'谢青雯摆摆手，打断他的解释。她生性本就好管闲事，何况，帮学长跑腿，是所有学弟妹的天职。

她拿着点名单出去了。

然后，经过窗前时，顾以法看见她眼睛发亮，一面走，还一面翻阅，好像在找什么一样。

她在找谁的名字？

怀着这样淡淡的疑惑，在下个礼拜三，她又提早下课时，顾以法看着她大摇大摆走进只有他一人的空教室。

'啊！学长，你的腰没事了吗？'看着他懒洋洋的坐姿，谢青雯随口问，算是尽了学妹的义务。

然后，雷达启动，她敏锐地皱皱鼻子，很权威地宣告：'有饼干！'

'？要……'吃吗？

他的'吃'字都还没出口，问题还没问完，只见一只玉手毫不犹疑地迅速伸过来，直接袭击目标－－搁在桌上的一小碟饼干，然后，其中一块便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这地球上。

'谢谢，我不客气了。'她模糊不清地说，笑槽了一双眼。

顾以法以手支着下巴，无言地看着这位不大客气、不大文静、在他面前不会脸红说不出话来的小学妹。

柏景翔和梁伊吕那两个蠢货，还说音乐班的女生素质高、有气质、端庄又大方……显然眼前这一位，是个大大的例外。

'？怎么问都没问这饼干是哪里来的，就这样吃下去？'天生防卫心很重的顾以法叹口气，喃喃地说：'不怕吃了有事？'

'还用问吗？今天七，八、九三班上家政，轮到她们做饼干了。'

她可不是笨蛋！今天下午家政教室所在地附近，方圆几百公尺之内，都闻得到饼干刚出炉的香味了。

音乐班教室就在家政教室楼上，她可是垂涎了一整天：可惜这些作品通常没她的份，任她怎么攀交情，威胁利诱都没用。

这些饼干，是学妹们孝敬心仪学长用的。

'？这么爱吃，那轮到？们班上家政课时，不就一出炉就一个也不剩了？'

谢青雯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着他，好像他讲的是外国话一样。

'我们音乐班没有家政课啊。'她解释着：'别人上家政的时候，我们班要上合奏课。'

'那……自习课呢？。'

'也没有，通常用来补课。'

'社团活动？'

'上个别课，就是独奏啦。'她在顾以法的默许下，又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反正所有艺能科目都没有就对了。'

生活中只有练琴这件事，是怎样的一种境况呢？除了普通学科之外，还要面临术科的考验。比起一般高中生，压力应该大很多吧？

他们学校的音乐班算是第一志愿，竞争本来就很激烈，多的是从小以优渥家境栽培出来的富家优雅女学生。

可是，为什么眼前这一位－－对仅存的饼干还虎视眈眈的谢青雯，却好像一点都没有沾染到那种世俗认定的、学音乐的女孩的富贵气质呢？

精神奕奕得奇怪：为了一块饼干、一张纸就会眼眸一亮的单纯，说话、笑声都开朗大方……她简直健康得过分。

'那你今天要不要我帮你交点名单？'最后一块饼干还是惨遭她的毒口。吃完了之后，小姐她心满意足，带着一丁点的心虚，试图提供跑腿当作补偿。'我可以帮你交。'

他斜眼睨她。'不用了，我上一节已经自己去交了。'

'喔。'语气有点失望。

奇怪了，他们班的点名单，为什么会让她产生兴趣？

其中必有蹊跷。

'？有认识的人在我们班吗？'顾以法轻描淡写地问。

'没有啊。'矢口否认。

顾以法虽然话不多，不过，必要的时候，他可是很会套话的。

何况，这位学妹显然不是太难套话。

'没有？我以为？有熟人。上次好像看到？在找谁的名字。'

'真的没、没有。'她大声澄清：'我只是随便看看而已。'

普通人大概会相信了吧，毕竟，她说得那么义正词严。

可是顾以法不是普通人。他槽起眼，研究着。

她短发下的一双耳朵……已经烧红了。

顾以法一直在观察这个学妹。

观察，是顾以法拿手的。不管是观察人，还是观察现象。身为家中的老么，他已经习惯在兄姊的光芒下，安静蛰伏，观察身边的一切。

所以，有什么蛛丝马迹，他都会发现。

比如说，谢青雯对甜食零嘴有着宗教般的狂热。

她前额的头发渐渐长长了，刺到眼睛的时候，会像小狗一样甩头。

通常心情都很好，精神奕奕；下了课之后，走路像是脚上有弹簧。

上独奏课的时候，好像常常被骂，不过，也常听见她独特、响亮的笑声。

她的笑法一点也不含蓄、不淑女，就是'哈哈哈……'这样，很有喜剧效果，让听见的人都忍不住想跟她一起笑。

午后，琴房流泻出一连串流畅渐强的琶音，紧接着是气势磅狄的终止和弦，之后，静默了一会儿，那个特殊的笑声便响起了。

'哈哈哈哈哈……'师生俩已经走到门边，说话声让隔壁教室的顾以法清楚听见。'老师，？是在说笑吧？'

老师咕哝了几个字。

'太难了啦！月底要练完，怎么办得到，老师？不要开玩笑。'

老师显然没有听进去，自顾自地走了。

几秒钟之后，谢青雯抱着琴谱，照惯例晃进了仅有一人的空教室。也照惯例，拿起桌上的饼干就吃。

'哇塞！这次的饼干有职业水准了。'小姐她光吃还不够，拿起一块饼干端详。'连外型都愈做愈美，谁做的啊？这跟我说是外面买的，我都相信！'

顾以法没有答腔，靠在窗边，远远端详着每个星期三下午都会见到的人儿。

她终于修剪了头发，短了许多，不过，刘海带点锯齿状，翻来覆去研究着饼干，眼神与表情却有点……寂寞的样子？

'？剪头发了。'

'咦！你注意到了？'谢青雯有点讶异，她摸摸自己前额的刘海。'我妈帮我剪的。'

又来了，那一丝落寞，完全逃不过顾以法的锐利注视。

她有点坐立不安，开始叽哩呱啦地解释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她剪得不错啦！而且夏天快到了，剪短一点比较不热。我们邱老师啊，就是个别课的老师，她最讨厌学生看谱不专心了，她上礼拜就骂过我头发扎到眼睛，影响视谱速度。她说我就是这样才进度这么慢。可是她要的进度太夸张了啦，叫我月底以前要练完这次的曲子……'

'有谁说？妈剪得不好吗？'完全没有被旁枝末节给误导，顾以法马上切入重点。'要不然？为什么说'其实'？觉得还不错？'

果然，她住口了，乌亮的眼睛望着他。

'？的同学说的？'

'她们也不是故意的，她们都习惯去比较贵、比较好的地方剪头发，我、我跟她们……我只是……反正我妈帮我剪，她也……我……'

解释得好急好急，她的脸都胀红了。

顾以法的眉锁了起来。'班上同学嘲笑？的发型？'

'没、没有啊，反正我也觉得满好笑的。你自己说，你刚看到的时候，难道没有想笑吗？'谢青雯带点焦躁地反问。

'没有。'

简简单单两个字，口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夕阳中，靠在窗边的修长帅气身影，姿态一如往常的慵懒，眼神却一反常态，闪烁着奇怪的怒意，让谢青雯不解。

她们班的同学，虽然说不上钩心斗角，但对于家庭环境和她们有一段差距的谢青雯，却一直不是那么友善。

谢青雯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很能接受、理解。

可是，这个老是在空教室打混、什么社团活动都不参加、好像没朋友没同学，也不用上课的顾以法学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在生气？'因为不懂，所以她直率地问了：'为什么？'

'？班上的人－－'

结果，顾以法还来不及解释，就被打断。

'厚！顾以法，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是跑到这里来约会！'宏亮爽朗的嗓音，顿时充满了空荡荡的教室，还有回音。'来打球啦！我们少一个！石头又扭到脚了，那个笨蛋！'

闯进来的，正是校鼎三足之一，顾以法的同班同学，篮球校队，以无敌阳光笑容征服无数少女心的柏景翔。

高大，帅气，虽然一头一脸的汗，连球衣都湿了，却无损他的魅力，一出现，就能吸引在场众人的目光。

包括谢青雯。

顾以法眼睁睁看着谢青雯那双睫毛长长的乌黑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她的耳朵也跟着烧红了。

哦，原来如此。

'？是一年级的学妹？'柏景翔看她一眼，笑问：'？跟顾以法躲在这里干什么？谈心？谈情说爱？'

'呃……'本来是席地而坐，直接坐在讲台边的谢青雯，此刻跳了起来，尴尬得要命。'不是、不是！我只是……刚刚在隔壁教室上课……'

'隔壁教室？琴房？'然后，顾以法看着柏景翔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是音乐班的？'

'对啊。'

'？们练琴都很辛苦哦？我认识？们班的董娘娘，她国小跟我同校，她家还住在我家附近。'柏景翔往她的方向走近一步。

'哈哈！'又是那个可爱的、可以直达人心的笑声。'你们也叫她董娘娘？我以为只有我们班的会这样叫！'

'当然啊！告诉？，她从小就是那个母仪天下的娘娘样……'

'真的假的？'

感觉自己已经变成背景，配角了，顾以法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那间开始充满谈笑声、不再空旷的教室。

往后的日子里，顾以法不断回忆起那一天、那一刻。

他思考、假设过各种可能性，如果不是这样或那样、如果那天不是那天……也许，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可惜，所有的'过去假设式'，都是毫无用处的。

在下一个星期三到来之前，顾以法认真考虑了很久。

他认真考虑着，是不是该找别的地方打混，别再去那间琴房旁边的空教室了。

还有，别再继续买饼干了。

虽然有个傻瓜从来没有怀疑过，不见得每个礼拜三都有人上家政课，就算上家政课，也不见得都会烤饼干；而桌上总是会出现的饼干，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一点也没有概念。

怎么能怪她呢，那时，他们都好年轻好单纯。

虽然知道她的眼光将会落在谁身上，顾以法还是在打钟之际，拿起一小袋中午偷溜出去买的手工饼干，漫步在闹哄哄的走廊上，往那个熟悉的角落走去。

然后是下一个礼拜三，以及接下来的一个又一个礼拜三。

彷佛制约，无法克制，不管她会不会出现，不管有没有不速之客－－后来变成常客－－顾以法都会在紧重的课业之中，抽出一节课的时间，来到那间偶尔听见琴声的教室。

他的高二，就这样过去了。

他的爱情故事，似乎也没有太美丽的开头。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三章

回忆点点滴滴，近日数度来打扰，让顾以法出现少见的闪神状态。

'顾先生？'小妹的唤声让他顿时回到现实。'客人来了喔。'

古董电风扇还是摇头晃脑，身后电晶体收音机开始播放萧邦的圆舞曲－－是小狗？还是华丽？他从来弄不清哪个是哪个。

在一串串俏皮跳跃的音符中，来人翩然现身。

果然文质彬彬、飘逸动人，这才是完全符合社会期望的'学音乐'的'气质美女'。一身昂贵的麻质衣物，大热天还穿了长裙，披着一头及腰长发，却完全没有流汗的样子，令人看得目瞪口呆。

'董小姐，请坐，外面很热对不对？谢谢？的饼干，好好吃喔！那？要不要喝饮料？我们有矿泉水、咖啡、红茶、绿茶……'小妹殷勤招呼。对客人的脸过目不忘，这可是小妹的专长之一。

结果这位客人手一抬，很果决地打断小妹的热情。'我知道你们有什么，请给我冰水就可以，谢谢。'

小妹竖起双手的拇指，做个'没问题'的手势，一溜烟地跑了。

'有什么事？'她不等顾以法开口，径自找把椅子坐下，遥望坐在办公桌后、显然有些闪神的他。'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居然会主动找我，一定有急事。说吧。'

'是有点事。'顾以法也不说场面话了。面对董郁琦，什么废话都不用多说。'想问？，前几期的校友通讯，？都有看吗？'

'看那种东西干什么！'气质美人摇头。'收到的时候可能有翻一下，不过没细看。怎样？'

'之前有一则征求启事－－'话声中断，因为小妹送冰水进来了。

'董小姐，？的水。'小妹抱着托盘，送了水之后还完全不想走的样子，继续攀谈：'我跟？说，我有看到？的海报喔？要出新演奏专辑了嘛，对不对？照片拍得很漂亮说。'

'谢谢，宣传照都是这样。'董郁琦说，一面低头喝水。从小绰号就叫董娘娘的她，照惯例把赞美当作家常便饭。

'那我去买的话可不可以请？签名？'小妹热切地说，然后，在顾以法丢给她一个'检点一下'的眼神时，大声辩驳：'董|奇*_*书^_^网|小姐算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又不算骚扰客人！这样也不行吗？'

'不行。''没关系。'完全两样的回答同时出现。

小妹只选择她想听的入耳，马上眉开眼笑。'谢谢董小姐！'

吵了半天，小姑娘总算出去了。她一出去，整个小房间就静了下来，噪音量整整少掉五十分贝。

连一向八风吹不动、不甚关心周遭环境的董郁琦，都忍不住回头看了看。

这样的年轻活泼、爱说爱笑、毫无心眼的开朗法，似曾相识……

董郁琦很有气质美的瓜子脸上露出困惑。'奇怪，她……好像一个人……'

顾以法听了，心重重一跳。不过，他的表情却一点也没有变。

'她当然像一个人。要是像一只狗或一只猫，问题就大了。'

'学长，'董郁琦转回头，杏眼盯着他。'你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欣赏过你的冷笑话。'

'我的笑话哪里冷了？何况，这不是笑话。'

董郁琦摇摇头，做个放弃的手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刚刚要问我什么？征求启事？'

'嗯，要征求关于柏景翔的记忆。'

顾以法坐直了，上身前倾，一手持笔，一手拿出他从不离身的黑色皮面迷你笔记本，准备记录所有的细节与对谈内容，神情专注而笃定，一反平常懒散、无所谓的调调。

'？从小就认识他，小学还跟他同校，父母也互相有来往。对于柏景翔，？有什么记忆？在他大学毕业到现在的这几年中，？记得多少跟他有关的事情？'

听见英年早逝的学长被提起，董郁琦愣了一下。

'你也和他同班过，交情也算不错，为什么特别把我找来问这件事？'董郁琦柳眉微皱。'你、梁伊吕、柏景翔不是三剑客、死党吗？为什么不去问梁伊吕？'

'我们，很久没联络了。'顾以法解释。'？别管我为什么问，先回答我。'

董郁琦略偏头，姿态优雅地思考片刻，然后，幽幽开始：'他大学延毕了两年才去当兵。之后，听说换了好几个工作，都不顺利……'

温雅却俐落的嗓音，述说了一段有点沉重的过往－－在校内叱咤风云的人物，却是毕业就失业。一向活在掌声中的柏景翔，如何从意气风发到慢慢沉寂，在社会上找不到适当的位置……

这一说，就说到华灯初上时分。

小妹这次学乖了，下班时间已过，她理直气壮地出现在门口，假装问董小姐要不要再来杯冰水，私下却不断对老板挤眉弄眼。

'如果她不是有话要对你说，就是快要中风了。学长，你最好赶快处理一下。'没什么幽默感的董郁琦忍不住在旁边说。

'她是想下班了。'不用太敏锐的观察力就看得出来，顾以法对她点点头：'要走就先走，我会锁门。'

'你们要一起吃饭吗？那要小心，不要被拍照喔！'小妹很有职业警觉心地提醒着，眉毛上下挑动，年轻可爱的脸上都是贼笑。

'知道了，多谢？的提醒。'

'不客气。虽然说董小姐不是明星或艺人，不过她也常常出现在影剧版耶，而且又是名媛又是大美女，谁知道记者会不会已经盯上她了。顾先生，你自己也要小心，毕竟你长得跟你那个偶像明星哥哥还满像的……我是觉得只有背影最像啦！不过……'

'明天见。'顾以法冷冷地说，亲自走过去关上办公室的门，面无表情地，把那个兀自说个没完的小女生关在门外。

旁边，董郁琦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知道她像谁了！'董郁琦也站了起来，瓜子脸上满满都是震惊的神色。'她……好像谢青雯！'

不愧是多年的'红粉知己'，董郁琦很快就发现了顾以法的秘密。

当然，顾以法是绝对不会承认的。那天，逃避着董郁琦饶富深意的打量，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幸好，后来约见的诸多旧友、老同学等等，都没有人具备这么敏锐的观察与联想力，顾以法才得以顺利完成第一阶段的初步资料搜集。

午后，太阳的威力不容小觑，连柏油路都被晒得软软的。顾以法出现在他不常去的地方－－闹区。

依旧是最典型的打扮－－白ｔ恤、洗得破破旧旧的牛仔裤，戴着一顶压低帽沿的棒球帽，好像大学生一样。他安静地穿梭在人车喧攘、生气蓬勃的街道。

说是闹区，却不是东区或华纳威秀那样的闹区。这儿是台北县郊，一个向来都被认为是龙蛇杂处的地方。

没有时髦精致的店面，也没有豪华气派的百货公司，有的只是一间间有了点年代的商行。机车行隔壁是杂货店，金纸店旁边紧邻卖早餐的，前面还有槟榔摊……充满了冲突的协调感。

他走过凹凸不平的骑楼，看似在漫步，实际上，帽沿底下，一双鹰隼般锐利、锋芒却毫不外露的眼眸，却一直在观察周遭，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小细节。

他还细心默数着脚步－－一千零二十步，从柏家到这栋老式公寓。

抬头，犹有几分威力的阳光迎面洒下。他槽起眼，仰望已经有些斑驳的外墙，挂着一个简单的招牌，上面写着'教授钢琴'。

在门外站没多久，楼下的铁门突然开了。顾以法闪身，站到斜对面的门廊下。

一个年轻女孩走出来，还穿着制服，嘴巴一面嚼口香糖，一手提着袋子，里面应该是装着乐谱吧。她随即拿出一把小洋伞撑起，挡去其实已经渐弱的阳光－－紫外线，低着头走了。

他看看表。五点刚过。

过没几分钟，另一个身影出现了。

最近她显然瘦了不少，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松垮。顾以法微微皱眉。

那样的连身碎花洋装，颜色俗丽，款式老气，一点也不适合她；袖口、领口的蕾丝更是多余至极。

她以前……根本不能忍受这样的衣服。

只见谢青雯关上门，锁了之后，转身提起刚刚搁在旁边的几袋杂物。

顾以法没有叫她，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一双蕴含许多情绪的眼眸，紧盯着她的背影。

她在大太阳底下，提着重物，走过了那一千多步，来到柏家。

柏家一楼是家具卖场，堆满了各式用材设计都很本土路线的家具。正在顾店的小姐跟她打招呼，她点头，微微一笑，然后，走进去了。

这一进去，就整整待了三个小时。

而顾以法，也就在附近闲晃了三个小时。

和卖面的阿婆聊聊天、去便利商店买瓶矿泉水和报纸、顺便和店员闲扯两句，又回到柏家对面的小钢珠店，沾染一身浓浓烟味之际，也顺便听完顾场子的兄弟从防备到放松的畅谈。

他正把听来的一切都在脑中整理并归类之际，薄薄暮色中，谢青雯再度出现。

家具店唯一的店员小姐已经在准备关门，谢青雯和她又说了几句话，然后道别，踏出了柏家门口。

她槌槌腰，好像很疲倦的样子，步伐缓慢地往老公寓方向走。

以前那个脚上彷佛有弹簧的女孩，不见了。

这次，顾以法追了上去。

他虽然有本事让被跟踪的人完全察觉不出他在身旁，不过，因为不想出其不意吓到人，他跟了一小段－－大约五百步－－之后，等两人转进巷子里，才出声。

'吃过饭了没？'低沉好听的嗓音响起。

谢青要好像完全没听见，还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加快。

'不认得我了吗？上次不是才来找我帮忙？'语气带着点戏谑。'转头就不认人了，这好像说不过去吧。'

她猛然止步，转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我以为……这里常常有人乱搭讪……'

'我可没有乱搭讪，我是看准目标才上前来的。'嘴角扬起，充满魅力，眼神带着一点难解的光芒，他重问一次：'吃过饭了没？'

谢青雯眨了好几次眼睛，才领悟过来。'你在问我？'

顾以法故意转头，看看四下，巷子里僻静幽暗，'别告诉我这儿还有第三个人。'

黑白分明的眼眸还是默默看着他，不回答。

以前，她是最容易被看穿的。以前，她什么情绪、什么话都藏不住。

'为什么这样盯着我？'顾以法问。

终于问出了一点反应。她摇摇头。'没什么。只不过……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就是你刚刚问的，吃过饭了没。'

简单的回答，配上她平板的语调，却让人觉得有一股难言的孤寂，慢慢浮现。

'一起吃饭吧，我有点资料要给？。'顾以法指指巷子的另一端。'我的车在那边，停得满远的。'

谢青雯没有推拒，只是迟疑了几秒钟，就随着他走过长长的巷子，穿越马路，来到他车旁。

一路上，她的头都低低的。

'怕被邻居看见？'上车后，顾以法淡淡地问。'不用担心，我刚刚有刻意跟？保持距离，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才对。'

她欲言又止。好半晌，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是非常普通的款式和颜色，以让人过目即忘为目的。四个车窗都装了窗帘，而且毫无花色与设计可言，显然不是装饰用的。

'这窗帘……是要遮太阳的？'她终于忍不住好奇，打破沉默，一面伸手摸摸材质厚重的暗色窗帘，还试着拉拉看。'真高级。我没看过这种车用窗帘呢。'

'特别订做的，跟踪的时候很方便。'顾以法轻描淡写。

'你真的常常跟踪人吗？'她的活力恢复了一点点，对这个话题显然很有兴趣。'就像电影里面演的那样吗？'

'我不知道？都看哪些电影，不过，如果？以为是像○○七的话，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一点都不像。'

'哦。'居然有点失望的样子。

顾以法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们开远了，到更僻静的郊外。途中，顾以法还停下来买了两个便当。

'这家便当很好吃，我们在车上谈吧。'他把便当交给她时，是这样解释的：'这样比较方便，也很隐密。'

她接过了，却没有打开来吃。'你有得到什么资讯吗？还有，为什么会知道我在那里？'

'？的作息很正常，除了去音乐教室教课，就是在家教学生。每天晚餐时间会过去柏家煮饭，准时出现，风雨无阻。只不过？并不会在柏家吃饭，因为？偶尔会到对面的面店吃面，也常常自己出门买菜。'

说着，顾以法把车停妥了，拿起矿泉水喝了几口。

谢青雯只是震惊地望着他。

'你……跟踪我？'她脸色有些发白。'为什么？。'

'要得到这些资讯，还用不上跟踪，只要跟左邻右舍聊聊就可以了。'顾以法耸耸肩。'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每天都过去煮饭，却不在那儿一起用餐……这不是有点像女佣吗？柏家明明有请外籍女佣。'

她的脸色更白了，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好像想把自己沉进座椅躲起来似的。乌黑的眼睛，甚至流露出一丝秘密被说破的恐慌。

'我……'

顾以法没有继续。他看得出她的惊惧：

'先说正事吧。关于柏景翔，我搜集到的资料大概是这样。'他拿出放在口袋的迷你笔记本，翻开看了看，开始叙述：'大部分的朋友都和他在大学之后失去联系，猜想是因为女友以及功课的关系。他是体保生，甄试上大学后，学科跟不上，于是自暴自弃，极少去上课，听说在外与女友租屋同居……'

'没有这种事！我们只是租同一层房子而已。'谢青雯尴尬地抗议。

顾以法看她一眼，继续：'他大学念了六年才毕业，之后去高雄当兵。退伍之后换了很多工作，从推销运动器材到房屋仲介、拉保险都试过，可是一直不顺利，每个工作都做不长，可说是相当不得志。'

'那是因为他的专长根本不是这些！'她的愤慨显而易见，略显消瘦的脸上燃烧着怒意。'你问的都是哪些人？一定不是他的好朋友！'

'我说过了，他到后来和朋友都失去联系，没有人确定他到底在做什么。'顾以法做个手势，要她稍安勿躁。'然后他到人力仲介，也就是负责做引进外劳的公司工作，这个就持续比较久了，一直到他……'

一直到他车祸身亡。

话声渐弱，甚至没有说完，车内落入有些窒闷的沉默。

窗外夜色已经浓黑，微弱路灯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慢慢地开始闪烁。

原来，飘起毛毛雨了。几个小时前燃烧般的太阳，彷佛是不真切的记忆。

谢青雯深呼吸几次，努力平息情绪的波涛汹涌，努力提醒自己要淡然面对。她已经练习了这么多年，一定没问题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有没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顾以法原来放在膝上的大手，突然握紧。

他的手很好看，修长而有力，线条优美。以前谢青雯就常嚷嚷，说顾以法有这么大的手、这么长的手指，不拿来弹琴真可惜。而她自己因为自小练琴，手指虽然不短，指尖却圆圆秃秃的，一点美感也没有。

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

就像多年过去，她虽然还不到三十岁，却已经觉得心境好老，简直是个未老先衰的前中年期女人了：可是，看看顾以法－－

年少时的飞扬与青涩已经沉淀下来，配上他一直有的那股独特的慵懒，现在的他，散发着低调、却不容忽视的男性魅力。

这是谢青雯从来没想过的。

印象中，这个学长永远都与人保持着安全距离。好像很随和、很无所谓，可是实际上，他用满不在乎的态度、适时的沉默……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天，她无法忍受那样的保留。

'学长，无论是什么，都请你告诉我。'谢青雯坚决地说：'我相信此刻没有什么是我无法承受的。'

顾以法却突然笑了，'？这么确定吗？'

他的笑容，从以前就这么懒洋洋的吗？眼眸还闪烁着一点点调皮的光芒？带着惊人的电力？他以前真的是这样的吗？

'柏景翔退伍之后没多久就听说订婚了，也就是和？。相信这点？也知道。虽然如此，你们却没有住在一起。？开始每天到柏家报到，周末还帮忙家具店的生意，可是身为独子的柏景翔却很少回来，只把父母丢给？照顾，自己却在外面花天酒地，还和别的女人租屋同居。'

闻言，谢青雯霍然转身，眼眸大睁。'什么引你说什么？！'

'根据我的判断，应该就是近年很流行的，所谓的劈腿。'

'是谁在嚼舌根、散布八卦？！'谢青雯的嗓音，虽然尽力压抑，却还是微微发抖。'到底是谁？讲这种鬼话！'

'情报的来源不能透露，这是行规。'顾以法使出惯技，轻轻带过。'不过这只是我这几天访谈之后搜集到的资料，还没有深入调查，？听过就算了。还是？比较希望我全部查完后再告诉？？'

谢青雯摇摇头。她呼吸有些急促，用力咬紧牙关，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一波波恶心欲呕的浪潮淹上来，

可以的，她可以撑过去的，多少年、多少考验都经历过了，这次也一样，她不会被打倒。

'我想听。'好久之后，她才能开口说话。'无论如何，只要有新发展，我都想知道。'

'嗯。'顾以法点头，开始反问：'看？这么惊讶，难道之前都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谢青雯苦笑。'我不是一个很敏锐的人。学长，你应该知道。'

他当然知道。

顾以法对这件事情，可是有着刻骨铭心的体认。

但是他选择沉默，再度跳过一个议题。

'时间晚了，我该回去了。'谢青雯说。'今天谢谢你，以后如果忙的话，学长可以打我的手机联络，不用这样跑来。太麻烦了。'

'我不信任电话，也不相信任何电子记录或通讯工具。'顾以法说。他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迷你笔记本合起来，放回口袋里。

'为什么？'

'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通讯方式。现在的监听技术愈来愈发达了，日新月异。'他又耸耸肩。

'我们讲的这些……会牵扯到什么机密吗？'她困惑地问：'有必要这么紧张、神秘？'

'小心一点比较好，这算是我的职业病吧，放心，不用怕太麻烦我，我会把误餐费跟路程补贴都加在一起，到最后一起跟？算。希望？到时候看到帐单时，不会当场昏倒。'他说。

语气非常冷静认真，谢青雯却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绷紧到快断掉的神经，也放松了。

'感觉上，学长，你好像可以让我倾家荡产，果然跟电影演的不一样，电影里的私家侦探都不用收钱，案子查完就消失了，'

回来了，记忆中那个活泼爱笑、笑声好可爱好特殊、讲话很大声的谢青雯，终于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下下。

他们在距离老公寓至少还有一千公尺的地方分开。下车之际，顾以法把已经冷掉的便当推给她。'？带回去吧，当消夜吃也好。'

'可是学长你也……'

顾以法摇摇头，无声但坚决地，示意她不要再推辞。

她接过了。

'就算没人问，也要自己记得按时吃饭，知道吗？'

目送那辆毫不起眼的房车没入黑暗，视野中，渐远的红色尾灯突然模糊了。

他叮咛她吃饭。

上一次有人关心她吃饱了没有，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粗枝大叶的柏景翔从来不曾这么细心过，不管是在两人是学长学妹、情侣或未婚夫妻的哪一个阶段。

每天见面的柏家父母……更别提了。

而她自己的父母，已经在她大学毕业之后，两年之内相继去世。从那之后，她就变成了一个孤伶伶的人。

孤单，是一种蚀心透骨的强酸，慢慢腐蚀掉一个年轻女孩的朝气与笑容，让她急速成长，也急速憔悴。

在那个时候，她可以为了逃避令人窒息的弧寂感，做出许多疯狂的事情，比如接下无数家教与音乐班的课程，把自己累得不成人形。

或是，盲目地接受一个明明知道不适合的人。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四章

劈腿。

多么古老的戏码、多么可笑的借口，而且……简单到荒谬。

谢青雯却没办法摆脱愈来愈浓的困惑与不解。

因为当期的校友通讯刊登了柏景翔意外身亡的消息，加上顾以法这一阵子以来陆续找了不少人探询，有些昔日同学开始打电话来慰问、致意。

说也奇怪，在这种时候，谢青雯却一点也不想接电话，以汲取一点温暖和善意。她宁愿直截了当地说：“我只想问问题，你们知道的话就回答我，不知道的话就挂电话。”大家都轻松。

可惜这是办不到的。死掉的人可以撒手不管，还苟活下来的，就得面对世俗的一切繁文耨节、怨憎情仇，无法脱身。

她几乎要怨恨起柏景翔了。

晚餐时分，她照例来到柏家，帮柏家两老准备晚餐。

柏父六十岁左右，因为长年抽烟的关系，肺很不好，总是听见他断续的咳嗽声。而柏母中风过，到现在左半边身子还不能自由活动，勉强能使用的右手也经常性地抖动不止，完全没有料理家务的能力，

他们对谢青雯却一直很冷淡，尤其在柏景翔死后，几乎把她当作不存在似的，见她来家里，总是冷脸相向，毫无欢容。

“翔啊，你在那边有缺什么、想吃什么用什么，要来跟妈妈讲啊。”柏母由印尼籍的女佣诺玛扶着，来到簇新的牌位前点香，一面喃喃说着。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大事。

“柏妈，可以吃饭了。”挥汗料理好了几样简单的菜色，盛饭上桌，谢青雯柔声招呼：“今天我煮了苦瓜鸡，满退火的，试试看好不好吃。”

“谁要吃苦瓜！我的命还不够苦吗！”柏母嘴角一撇，脸色阴沉，她连看都不看谢青雯一眼，对着似懂非懂的诺玛说：“搞什么搞到屋子里都是油烟味，臭死了，妳去把电扇开大一点。”

“妈妈坐，先吃饭。”中文不好的诺玛轻声说。她一向跟着柏景翔叫柏母作妈妈，年轻的她其实乍看和台湾女孩没什么两样，只是细看之下，便可以由她略深的肤色以及轮廓，察觉异国风情。

“吃饭吃饭！我也知道要吃饭，别一直催！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随便吃吃而已，干嘛这么急！妳要吃就先去吃！”

“不吃，等爸爸来再吃。”诺玛用生硬的中文说。

柏父上楼来了，他斜眼瞥了一下饭桌。

“什么不好煮，干嘛煮苦瓜！我一天到晚看苦瓜脸，还不够吗？”他用沙哑到有点刺耳的嗓音，粗鲁地抱怨。

端起碗，随便夹了两样菜，埋头吃饭。

谢青雯明明就站在一旁，却从来不被正眼看待，更别说是对谈了。两位老人家连叫她的名字都不肯，当作她根本不在场似的。

他们的态度，此刻已经不会造成尖锐的疼痛了，只是闷闷的、隐隐的划过胸口，传来淡淡的无奈。

她木然地看了诺玛一眼。诺玛抱歉似地看看她，又看看满腹不快的两老，照例很尴尬，不知所措。

为了避开这样的处境，她拿起抹布，开始收拾，顺手把客厅桌上的报纸整理了一下，擦擦桌子，还把旁边搁在柜子上的奖杯移正，撢了撢灰尘。

奖杯年代已经久远。她轻轻擦着，一面无意识地瞄过上面刻的字。

ＸＸ年度全国高中联赛篮球组优胜

手指抚过冰凉的奖杯，她微微打个寒颤。

那年，那个和煦的冬日，她曾经陪着他们，一天又一天的集训，为的就是这个奖杯。

也因为这个奖杯，柏景翔得以体保生的资格参加甄试，考上大学。

他真的热爱打球。可以书不念、课不上、什么都不顾地，专心一致，在球场上奔驰，挥洒他亮眼的青春活力。

当然，那时她才十七岁，对柏景翔的了解不够，崇拜却很深。

她喜欢他豪爽的笑、在球场上耀眼的表现，喜欢他永远静不下来的个性，到哪里都可以让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的能力。柏景翔几乎就像太阳一样，永远散发着光和热，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而这样的风云人物、天之骄子，居然在某次琴房旁的教室见过面之后，常常一而再再而三的，和谢青雯“偶遇”，还邀她去看篮球队练习、比赛，告诉她－－自己最终目标，是想打一辈子的球。

当队中某个重要球员受伤之后，身为队长的柏景翔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

联赛集训才要开始，他们已经折损一员大将，校内能打的好手几乎都在球队里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找谁替补，柏景翔和教练都伤透脑筋。

“他已经一个多礼拜都这样了，脸色好沉重。”谢青雯愁着脸，报告柏景翔的困境给顾以法听。

又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不同的是，已经从春天走过夏季，来到了秋深时分。谢青雯和顾以法继续他们社团活动时间的打混聚会，照例是谢青雯边吃饼干边说话，顾以法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

他一直是这个调调。眼睛望着窗外，懒洋洋的。偶尔看他在小记事本上写东西，大部分时间在发呆，答话也很简短。

可是，谢青雯一直觉得，顾以法很可靠。

他不曾批判过任何事情，也从不曾对她露出一点点不耐烦。不管她说什么，总是一脸无谓地听着。也许不像柏景翔那样反应热烈，不过，却有一种很令人放心的气氛，让她说着她想说的话，而不怕被笑。

“我看球队没什么问题啊。”半晌，他才懒洋洋地说。

“怎么没问题，问题可大了！”谢青雯把核果饼干塞进嘴里，努力嚼了半天，吞下去之后才说：“景翔学长要争取体育保送资格，这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全国性比赛的机会，要是没拿到好成绩，那就没希望了。可是石头的脚伤好像很严重，还没集训就少掉当家控球后卫，情况很糟糕。”

顾以法没回应。他靠着窗边，继续眺望远处篮球场上的龙争虎斗。

谢青雯叹口气，找出面纸擦手，然后继续唠叨：“学长说，如果你来打的话就没问题啦，只是升高三了，功课重要，他也不好意思开口。”

说着，她偏着头，乌亮的眼睛带点疑惑，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察觉她突然停下来，顾以法回头。

“你真的会打篮球吗？”谢青雯提出问题。“可是我看你一天到晚都摊在这里不动，还老是在吃饼干啊、糖果这类零嘴，感觉不是运动型的，好像不大灵活……”

顾以法瞇起眼，冷冷看她半晌。

“我国中跟柏景翔争过地区赛的冠亚军。”冰凉的语调，清楚表明了某人被看不起、相当不爽的心情。

“真的吗？！”神经有点粗的学妹陡然惊呼起来。“可是，景翔学长的国中是篮球名校耶！”

“我的国中也是！”顾以法火大了。“我看起来哪里不像运动型的？哪里不灵活了？妳说！”

谢青雯起身，手背在身后，狐疑地过来他身边绕了绕，左右端详了好一会儿。

确实，他个子高；确实，他身材不似一般男生，虽然略瘦，但是非常结实。只不过，谢青雯从认识他以来，看到的都是懒洋洋、回答慢吞吞、之前还有过腰伤、好像老公公一样的顾以法……

“看起来，体型、身材不能说不像，可是学长，感觉！感觉很重要！”她辩驳：“你给人的“感觉”不像嘛！比较像是宁愿窝在家里打电动玩具、睡觉的那种。”

“好！”不堪被看扁，顾以法难得认真了起来。“妳不信是不是？那我就证明给妳看！”

这罕见的争执之后，结果是，顾以法独排众议，冒着被严厉的父亲、期望很高的老师们痛骂的风险，执意在高三加入篮球队，只为了帮同学兼死党柏景翔达成心愿－－这是一个说法。

另一个原因则是，为了证明给那蠢如牛的学妹看看。

还有一个没说出来，大概也永远没人知道的原因，就是－－

他不想看她发愁的样子。

就算她发愁的原因是为了另一个男生。

最后，他们做到了。那一年，由柏景翔领军、顾以法相助，两人合作无间，在全国高中篮球联赛中表现出色，过关斩将，打败了许多强敌，拿到第一名。

她永远记得那个日子。

凯旋归来的球队在升旗时接受校长颁奖，神采飞扬的柏景翔代表全队上台，英俊而耀眼，在全校师生面前，举起闪亮的奖杯，露出最灿烂的笑容。

时光要是能永远停留在那一日、那一刻，该有多好。

之后的庆功宴，谢青雯去了。连另一位同届的风云人物，也是柏景翔的死党之一，校鼎第三足－－梁伊吕，也全程参与。

这可是谢青雯第一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位校内名人。

一向文质彬彬的梁伊吕坐在谢青雯身边，微笑看着队员们疯狂大叫大笑、把运动饮料往教练身上倒、嘶吼喧闹的样子。

“这种感觉一定很棒吧。”嗓音醇厚优美的梁伊吕微笑说着，有点感叹。“他们彼此之间的紧密连结，是外人无法想象、介入的。”

“是啊。”谢青雯虽然没见过梁伊吕几次，但是，一向不大怕生的谢青雯很快便和他聊了起来。“尤其是景翔学长和以法学长，两人明明个性差那么多，可是居然是好朋友，真的很难得耶。”

“他们确实交情很好，很有默契。队友嘛。”梁伊吕转头，在学校餐厅惨白的日光灯照射下，他优美的五官闪过一丝兴味。“听说……他们跟一个音乐班的学妹颇有交情。我算是久仰妳的大名了。”

谢青雯的脸蛋突然开始觉得热辣辣的。

“我……只是……这谁说的……”

“柏景翔这个人根本藏不住话。不过妳不用担心，我不会乱说的。”梁伊吕保证着。“我们这几个死党，喜欢的女孩子类型都不一样，所以这次他们都对妳……我也有点讶异就是了。”

“喜、喜欢……”谢青雯这辈子结巴、说不出话来的次数寥寥可数，今晚居然便是其中之一。她扭绞着十指，窘得要命，心跳又快又猛。

喜欢？那个全校注目焦点的大帅哥，她私下偷偷崇拜得要命的柏景翔，居然会喜欢她？

不是别人，不是漂亮、成绩好、一天到晚在各项比赛得奖的音乐班班花董郁琦、不是隔壁班那位号称小黄蓉的甜姐儿、不是某某财团在本校就读的千金小姐，也不是那些跟在他后面跑、一个比一个青春亮丽的粉丝们！

是她！不怎么起眼、家境很普通、手提袋还是妈妈用碎布帮她缝的、被同班同学觉得有点寒酸的她，谢青雯。

受宠若惊，就是这种感觉，会让人晕陶陶，忘记了一切。

而这一晕，就晕了好几年。

那些年少青涩却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去之后，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就像柏景翔一样。

“不要擦那些破铜烂铁了！”柏父粗蛮的嗓音突然很不悦地劈了过来，打断她的回忆。“打球有屁用？！打到世界冠军也不能当饭吃！早该把那些都丢掉的，不用擦！”

“叫“她”走啦，看了就心烦。”柏母看似在对丈夫说话，实际上是在赶人。

谢青雯听了，只能放下抹布，拿起自己的手提袋，安静地下楼，离开这个每天报到、却一点善意回应都得不到的地方。

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样坚持下去，到底有没有意义……

从柏家出来，谢青雯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

她思考着自己的晚餐该吃什么。也许把中午没吃完的便当热一热，加上昨晚的剩菜，就可以打发。

虽然在音乐教室教课，又有好几个家教学生，可是房贷和一般开支、乐器维修的费用等等，几乎用光了所有的收入。她的生活其实不宽裕。

穿越大马路，经过一个小型的夜市，转进巷子，就会回到老公寓前。她尽量不去看一摊又一摊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不过，等到经过卖红豆饼的摊位前时，她呆住了。

因为她一抬头，就看见顾以法站在那儿。

很奇怪，她默默想着，他彷佛是变色龙，会随着环境改变自身，融入周遭人群之中，一点也不显突兀。

就像此刻，他一手拿着烤玉米，另一手则插在牛仔裤口袋。那条裤子年代久远，已经洗得泛白，裤脚还长须须；一件棉Ｔ恤是外劳常穿的花色，加上一副胶框眼镜，活生生就是个离家打拚的男子汉、台湾经济奇迹背后的无名英雄。

“小姐，吃过饭了没？请妳喝咖啡好不好？”他见她抬头，便用不良混混搭讪的轻佻口吻说。

谢青雯微微一笑，低头走了。

众人面前，她遵从顾以法的指示，装作不认识就可以。

转进巷子，她经过了公寓大门，却继续前进，一路走到了离住处有一段距离的社区公园，顾以法便追上了她。

他把烤玉米和刚买的红豆饼都递给谢青雯。她接过了。

“同居女友叫黄美涓，三十三岁，是台北人，平常工作是会计，之前和柏景翔同居的地方，就在仲介公司楼上。据说他们交往了总共五年左右。”顾以法也不啰嗦，直接切入主题，向她报告近日调查的结果。“我拍了几张照片，妳想看吗？”

她摇摇头。“暂时还不想。”

顾以法沉默片刻。他们在公园外围漫步，顾以法很谨慎地落后，照例警觉地注意着周围环境。

这是他们已经建立的见面模式。为了不被她的邻居注意，顾以法不会在她住处楼下出现；而基于他的职业警觉，也不会约她在相同的地方见第二次。

相反地，他会在任何地方出现。

有时是音乐教室附近的便利商店门口；有时像今天，混在夜市人潮中，有时，甚至会在她去买乐谱的书店现身。简直堪称神出鬼没。

每次见到他，都会得知更多过去，愈来愈令人难堪、沮丧。

本来以为感情是渐渐消逝、乃至于死亡的。可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外衣脱去，隐藏的内里慢慢显现出来，才知道－－柏景翔在和她订婚以前，就已经与这位黄小姐在一起了。

简单来说，他根本不是全心全意想和她厮守，她才像是介入的第三者。

顾以法看着她慢慢嚼着红豆饼，待她吃完一个之后，才又开口：“妳的速度变慢了。”

“啊？”

他指指她手上的甜点心。“以前，像那样的东西，妳大概可以在五秒钟之内解决一个。现在，平均一个要吃两分钟。妳退步了。”

谢青雯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她那张眉毛浓浓，鼻梁很挺、带点英气的圆脸蛋，被弯弯的眼睛衬得柔和许多。本来眉宇间的一股郁气，也化解了几分。

“嗯，这让我想到小提琴大师海飞兹。别人要拉二十分钟的曲子，他大概十五分钟就拉完了。到后期演奏比较慢一点，也被说是放了比较多感情。大概我现在吃东西投入比较多感情，所以速度就变慢了。”

“是吗？”顾以法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他望着前方，闲闲地说：“是因为吃得少，所以才很珍惜、很有感情地吃？”

其实与事实相去不远。她根本没钱负担这些零嘴。不过谢青雯没承认。

“柏景翔上大学之后，比较有联络的朋友，只剩下梁伊吕了。除此之外，就是……嗯，女朋友。”

“你的意思是女朋友“们”吧。”谢青雯的口气带着一点苦涩：“没关系，你可以直说。”

顾以法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只是说下去：“梁伊吕和柏景翔虽说有联络，来往却不密切，两人生活圈几乎没有交集……”

“等一下！。”听到这里，谢青雯陡然站住了。她睁大眼，神色有异。“你说他们来往不密切？这是哪里来的资讯？”

他给她一个“不可说”的眼神。

“这不对。”谢青雯坚持，“不管你的资讯来源是什么、多么可信，这个讲法都有问题。伊吕学长和景翔常常联络的。”

顾以法已经走到她身旁，转身面对她。因为足足高出她一个头，他还得略压低身子，才能平视她的眼眸，“妳确定吗？”

她点点头，很坚决。“我很确定。就连我都常见到伊吕学长。他对我们都很好，帮我们不少忙。房子是他帮忙找的，景翔的工作也是。他还常把一些不用的电器或家具给我们。而且他会过去我们租的房子那边聊天，我还常开玩笑说，如果以法学长也在的话，那就根本像是回到高中时代……”

听着听着，顾以法的眼神又开始闪烁着那种难言的光芒，让谢青雯的胸口莫名其妙地揪紧。

“妳以前……曾经想到我？”

很突兀的反问、很低沉的嗓音，让谢青雯的窒息感更严重了。

她的头，又开始晕。

“当然会呀，毕竟我们以前……常常一起聊天，虽然后来……虽然现在……”

说着，她的声音哽住。

虽然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过去彷佛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得他们都透不过气来。而恼人的是，因为要追寻过去，才把他们又拉在一起，想摆脱包袱也摆脱不掉，只能辛苦地、一步步地，定向两人都不知道的未来。

顾以法默默看着她，然后，他抬起手，做了让她吃惊的动作。

他轻轻地把她散落颊畔的发丝顺到了耳后。

大手温暖，连指尖都很温柔，还摸了摸她的头。

曾经青涩，而今散发出坚毅男人气息的脸庞，有着一抹温柔。

“雯子，”他用她高中时代的绰号叫她。“妳真的要继续吗？妳怀疑什么？妳希望找到怎样的事实真相？这些，真的有必要吗？”

谢青雯咬住下唇。

“因为我不懂。”重新开口，声音微微发抖。“很多事情我不懂。如果不懂，就没办法真正接受，也不可能让它们真正过去。所以我想知道。”

温暖的大手落在她肩上，顾以法略略使劲，按了按她的肩，然后，移开。

虽然只是短短几秒钟，那无言的支持与了解，却藉由这样简短的接触，传达到已经很累很累的谢青雯身体深处。

就这样，他不再多问，交代完了最近得知的资料之后，像来时一样神秘地，走着走着，在下一个转角，就突然消失了。

“到底怎么办到的啊？”谢青雯喃喃自语，回头打量空荡荡的巷道。

她还很狐疑地循原路定回去，四下张望，希望可以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不过，换来的只是旁边路人与机车骑士的注目礼。而顾以法呢，连影子都不见。

努力了一会儿，终告放弃。有些人就像旋风小飞侠一样，来无影去无踪……谢青雯还抬头研究了一下公寓外墙，考虑着顾以法像蜘蛛人般飞檐走壁的可能性。

摇摇头，她找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如夜色一般深沉的眼眸，正静静地望着她。

她及肩的细发被夜风扬起，忙着找人的她，也懒得拨了，就让发丝翻飞，一脸专注地四下寻觅着。

就算隔着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就算天已晚，还是看得出她脸蛋上狐疑而好奇的神态。

总比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好。

应该说，不管她现在是什么表情，都比在几个月前重遇时，要好得多了。

柏景翔告别式时，她毫无情绪的木然：来到他办公室时，那种完全叙述事实，一点也没有情绪波动、拒绝表露一丝一毫感情的有礼温雅态度，简直像是一个灵魂被抽离的木娃娃。

不过最近他可以感受得到，那层厚厚的，几乎把她整个人淹没的迷雾，似乎已经渐渐松动，虽然还没有完全散开。

他希望她重新学会笑。

他期盼能听见那个放肆的、特殊的、可爱的笑声，像她指下流畅弹出的音符一般，撞进他的耳中、深入他的心底。

无论代价是什么，他都会努力。

沉黑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难言的温柔，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隐身在角落许久许久，确定她无恙回到公寓，晕黄灯光亮起之后，顾以法才缓步离开。

“帅哥，你在看什么啊？站这么久都不给我们交关一下哦？”走过槟榔摊，一个槟榔西施阿姨出声招呼他。

“谢谢，我不吃槟榔的。”

“我们也有饮料啊，还是要香烟？”那位阿姨显然因为生意不好，颇无聊的样子，还弯身探出槟榔摊，往他来时方向张望一下。“这里有住什么名人吗？怎么最近好几次都遇到像你这种少年仔在这里闲晃。”

虽是随口说说，顾以法却绝不会忽略这种讯息。他有着高度的职业警觉。

表面上完全不露痕迹，他找出铜板，在掌上甩着玩，轻描淡写：“白长寿给我一包。这附近……不是听说萧蔷还是谁的老家在这里吗？”

“没有啦，不是这里啦。”阿姨把香烟递给顾以法，爽快地说：“这边从没出过明星，有钱人要包女人也不会来这里。上次我也这样跟另一个少年仔讲，我看他斯斯文文的，大概是记者找错地方啦！”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大概……上礼拜？忘记了。”已步入中年，成功拉高槟榔西施平均年龄的阿姨，趁机摸了一|奇*_*书^_^网|下帅哥付钱的手，吃吃豆腐。“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忘记啦。下次来多买几包烟，我算你便宜一点。”

“谢谢。下次妳不会记得我的。”

“怎么不会？帅哥我都记得！”

顾以法拿了烟离去。西施阿姨低头把钞票放进小抽屉里，拿起槟榔刀，正要继续手上工作时，突然又一抬头。

“咦！”她眨眨被眼线放大许多的眼，困惑着：“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最奇怪的是，她还真是一转眼就忘记他的长相，只记得好像满帅的，

然后，成天看着人来人往，经验老到的槟榔西施阿姨，立刻想到了为什么。

这个少年仔，从头到尾，讲话都是略低着头。

她根本没有看清他的脸，更遑论视线相接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五章

柏景翔车祸身亡之后，整整经过四个半月，保险金才发放。

谢青雯看着手中的支票，纤指揉着太阳穴，试图舒缓慢慢增强中的头痛。

奇怪，电视电影里面，人死了之后多么简单，主角配角身穿黑色亚曼尼－－反正亚曼尼套装本来就以黑色居多，简直制服一般－－凄美地在细雨中送走挚爱的人，落下几滴泪；如果有英雄泪就更好了。

告别式结束，入土为安，一切结束。

谁也没讲过有这么多多如牛毛的杂事得处理。

不到十年内，她先后送走了父亲、母亲以及未婚夫，光是拿死亡证明办户口迁出、医院结帐、与葬仪社接洽、决定土葬或火葬、找墓地或灵骨塔……等等，就忙得她心力交瘁。

更不要说财物、存款、与保险公司交涉等等事宜了。因为是意外身亡，还要到交通裁决委员会、警局等处备案。本来以为警察可以找出肇事者的，结果，随着时间过去，她的希望也渐渐破灭。

谢青雯手上这张将近一百万的保险金支票，则是一个意外。

这么多年，她完全不知道他曾经加入这个保险，还把受益人填上她的名字。

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钱交给柏家。毕竟失去了独生子这个依靠，年纪大了又身体不好的柏家两老，应该比她更需要这笔钱。

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柏家父母不愿意收，他们拒绝了，还用极冷淡的口吻，要她以后别再来了。

“怎么说，妳也没名没份的，我没这福气让妳叫一声妈，也不敢劳烦妳天天煮饭买菜的伺候我。”柏母已经很久没有正面和她交谈过了，这次倒是很直率，却带着冰一样的语气。

“可是……景翔已经不在……”她虚弱地说着，试图挽回：“我想，放着你们，他也不会安心。反正我住得不远……”

“妳最好快点找地方搬走。我们在这住了三四十年了，邻居都这么熟，妳明明没有过门，还好像媳妇一样进进出出，人家会说我们霸道、过分。”柏父面如寒霜，口气比起自己妻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妳的钱我们不敢收，传出去太难听了。我们还没穷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我的钱，是景翔－－”

他们不让她多说，几乎用撵的一般把她送出门。

她真的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关心与帮助呢？

隔了两天，她一到晚餐时间，还是照着旧时习惯走路过去，却发现柏家的大门深锁，灯光全暗，根本没人在。

邻居机车行的学徒正在拆解零件，看到她在附近踯躅，便抬头喊过来：“谢小姐，他们家的人不在啦！昨天就出门了！”

“他们要去哪里，你知道吗？”

“听我老板说，是要回去阿伯的老家住一阵子。听说在宜兰。也是应该啦，他们出去散散心也好。”学徒在很脏的布巾上擦手，站了起来。“妳有没有钥匙？听说阿伯有寄在我们老板这边，我去帮妳找。”

“不，不用了。谢谢。”谢青雯呆望着那个二十出头的男生，好半晌，才想出另一个问题：“那，诺玛呢？”

“妳说那个印佣？她也一起去了啊。”

虽然似乎合情合理，谢青雯在转头回去的路上，却被一股油然而生的困惑给缠绕住。

还有，深深受伤的疼痛，也慢慢浮现。

不断曲意承欢，做尽一切，却得不到一点回馈。他们始终把她当外人，不给她好脸色，不屑与她多说。

他们对待印佣诺玛，比对她要和颜悦色许多许多。

怎么会这样呢……

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她继续对着支票发愁。简单到几乎没有任何布置的房间里，只有角落很拥挤地塞了一架旧钢琴，旁边组合式书柜堆了几乎满出来的乐谱，点明了主人是学音乐的事实。

没有白纱窗帘，没有闪亮的平台式钢琴，没有银铃般的笑声与音乐相互辉映……她却安之若素。因为她的家境从来就不是那么好，学音乐也不一定是富贵人家的高雅玩意儿。

她的父母都很努力工作、赚钱，在市场摆摊卖水果、糖果饼干蜜饯等零食，天还没亮就要出门批货……她也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帮忙煮早餐，送走双亲之后，先练一会儿琴，再准备上学。

虽然如此，她记得，家中总是充满欢乐。

她的父亲会在她说要换小提琴琴弓或钢琴需要调音时，故意愁眉苦脸说：“雯哪，光换琴弓就要一万多，妳以后没有嫁妆了，就只能带着琴去嫁。”

“爸爸，”她也会故意叹口气，年轻可爱的脸蛋上装出落寞表情，“我们班同学像董娘娘，她的琴弓一支就八万块，她那种才能当嫁妆啦。”

“人家是娘娘嘛，妳只是小丫鬟。”母亲在旁边踩裁缝机，帮人修改衣服，这也是他们家另一项收入来源。“不过丫鬟也没什么不好，我们也没要求妳什么。就好好考个师范音乐系，出来教书、家教，找个好人嫁了，就高高兴兴、万事如意。娘娘要配皇上的，妳就免了吧。”

天啊，她多么想念他们！虽然不宽裕，却很开朗的父母。

蚀心的孤寂又排山倒海而来。她最最讨厌这种时候，一定要找点事情做、找个人讲话，才能排解那可怕的感觉。

彷佛溺水的人，总要找块浮木一样。

她坐在床沿，拿起手机端详着。看到有未接来电，便想也没想地回拨了。

“青雯，妳好吗？”对方马上叫出她的名字，声音斯文而愉悦，“我正想到妳呢。最近……好一点了吗？有没有比较有精神了？”

伊吕学长总是这样，温和、得体，像个大哥哥似地关心她。这几年来，几乎成了柏景翔之外，她最信任的男人了。

柏景翔在大学时四处留情、几乎忘了她时，在柏景翔到外岛服役、两人几乎不能见面时，都是梁伊吕鼓励她，要她对柏景翔有信心。

在柏家完全不肯接受她之际，有多年交情的梁伊吕，还数度出面去劝柏家的父母，要他们对谢青雯好一点。

甚至，是他劝柏景翔向谢青雯求婚的。据说他是这样讲的：“柏景翔，你这一辈子不会再遇到比青雯更乖，更体贴的女孩子了。”

虽然在柏景翔车祸之后，她疏远了梁伊吕－－记忆太痛苦，她希望能远离充满共同回忆的人。至少一段时间也好，让自己恢复。

不过，在决定要重新回头寻找关于柏景翔的种种之际，她决定，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

亲切依旧，温文儒雅也依旧，只是，比以前忙了许多，时间也少了；他现在是光鲜得意的梁律师，浑身上下、举手投足，都充满社会精英的气息，令人无法轻易移开目光。

“伊吕学长，你找我？”谢青雯对着手机说。“我刚刚……出门了，没有带手机，所以……”

“哦，没关系。”梁伊吕温柔地说：“只是有一阵子没见到妳了，想关心一下，看妳最近好不好。”

他总是没有忘记她。

“我还好，谢谢学长。”

“这么没精神怎么可以呢？来，学长请妳吃饭。”梁伊吕轻笑着，不等她回应，便把时间地点告诉她，然后加了句：“不见不散。妳也该出来走走了，对妳有帮助的。”

她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谢青雯觉得，和梁伊吕吃饭，是一件很疲倦的事。

先是等他等了半小时－－因为梁大律师很忙，临时有案子进来；进了餐厅以后，更被那华丽的装潢、看起来贵得要命的环境给震慑。

他又有着超乎常人的斯文与优雅，那种气质是浑然天成的，所以，让谢青雯觉得压力超大。她很怕自己喝汤会出声，或不小心让餐具敲击到碗盘之类的，贻笑大力，

梁伊吕倒是不介意，始终挂着温和微笑，白净俊秀的脸上，都是关切神色，殷勤询问着她的近况、有没有什么需要、是不是缺钱。

“我还好，教琴的收入还算够用。”

“妳还在继续照顾柏景翔的父母吗？每天过去煮饭？”梁伊吕问。

“没、没有每天啊，最近都没有……”她难堪而心虚地辩驳着，挪移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这也是一个机会，让妳摆脱根本不是妳的负担。”梁伊吕恳切地说：“妳还年轻，何况柏家也不欢迎妳……青雯，妳的付出根本没有价值，还是算了吧。”

她听了，彷佛芒刺在背。

而且这让她觉得格格不入的高级餐厅里，来往的都是名流精英，偶尔有人过来和梁伊吕打招呼，打断他们的对话，还好奇地打量她。谢青雯更是坐立不安了。

“妳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了。”优雅地拿起餐巾擦嘴，梁伊吕结束用餐。他还伸手过去轻握了一下谢青雯的手。“我看到妳在校友通讯上登的征求启事。那阵子我真的很忙，没时间跟妳联络。真该打电话跟妳聊聊的。怎么样？有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资讯？”

她摇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大家对景翔的印象都不深了，尤其到大学以后，更是这样。”

“大学以后，和他最接近的，就是我和妳了。”梁伊吕略偏头，有点困惑。“会有什么事情是妳、我不知道的吗？我想可能性很小吧，”

有，一定有。

就像那个“外遇”，黄美涓。她不就完完全全被蒙在鼓里吗？

“学长，你认识一个叫黄美涓的女人吗？”她低头把玩着刺绣精美的麻质餐巾，低声问。

梁伊吕闻言，想了片刻之后，回答：“黄美涓？这名字很普通。我该认识吗？”

“听说……她和景翔……以前很熟。”她刻意省略了交往，同居、恋爱、在一起等等敏感字眼，却略不去心中的郁闷。

“妳也知道，景翔个性海派外向，跟谁都处得来，朋友也多，妳不用听了谁随便说说，就想这么多。”梁伊吕推推自己贵气十足的细银框眼镜，追问：“是谁说的呢？以前的同学？”

“以法学长说的。”谢青雯有些烦恼地托着下巴，闷闷回答。

“顾以法？”双眉略锁，不过，他的嘴角撇了撇。“他这人老爱走旁门左道，当初大学不考，跑去考警大；毕业之后，却服务没几年就离开警界了，听说现在专门和三教九流的人往来，此人不可信，青雯，妳不用太在意他说的话。”

不知为何，谢青雯可以感受得到，梁伊吕在讲起顾以法时，难以抑遏的一丝不屑与鄙夷。

“何况，妳听那些久未联络的人说的话，根本不准嘛。”他反问：“妳为什么会想在高中的校友通讯上刊登启事呢？高中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了，何必去找那些不熟、没联络的人？”

谢青雯很快回答：“因为像学长你说的，大学以后，景翔个性虽然海派，但是真正深交的，只有你和我而已。我若还想知道别的，只好找以前的朋友来问。”

那张优雅俊秀的脸孔突然僵了僵，似乎很惊讶谢青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蠢、乖巧，居然会用他的话反堵他。

用过餐后，谢青雯婉拒了他要送她的提议，独自步行回家。

一路上，她都一直在想着顾以法。

顾以法从来不曾让她等待，也从来不会用像对待小动物一样的态度哄着她、用不经意的微笑掩饰自己的漫不经心。

顾以法总是很认真地听进她的话，虽然外表总是懒洋洋的，那双眼眸却很笃定－－而且，从来没有批评过她的任何作为。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事实上，和顾以法，她从来没有想过“配不配”这个问题。

而今天在功成名就的昔日同学梁伊吕口中，顾以法却好像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失败者。这让她很不舒服。

在众人的眼中，她不也是吗？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现在还成了孤儿，唯一交过的男友根本有了外过多年；最惨的是，她连质问他的机会都没有。

“谢小姐，走路低着头，小心撞到树或电线杆。”

“喝！”

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经快到公寓附近时，一个安静的嗓音在她身边突然响起，把她吓了一大跳，险些真的去撞旁边的路灯柱子。

神出鬼没。不知道跟了她多久的顾以法又出现了。他握住她的手臂，稳住。“抱歉，又吓到妳了。”

“没错！你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被吓得险些破胆，谢青雯一时克制不住，开始骂人：“干嘛这样鬼鬼祟祟的？！全台北只剩我一个人了吗？为什么你永远都知道我在哪里！”

顾以法耸耸肩，做个“我也是不得已”的表情。

“对不起，我太大声了。”谢青雯随即冷静下来，道歉。她一面按住心跳得好快好快的胸口。

“没关系。”他简单回答。随即，慵懒神色一敛，他问了一个没头没脑、却很认真的问题：“妳多快可以离开住处？”

“啊？”她没听懂。“什么意思？”

“收拾一下必需品，十分钟，够不够？”他走在她身旁，照例落后大约一步，低声问：“盥洗用具那些都不用带，换洗衣服一两套就够了，我是想到妳可能要拿琴谱什么的，要不然，其实可以什么都不收就走。”

“走去哪里？”谢青雯非常困惑，脚步也停了，她转身想看顾以法。

顾以法没让她停下来，有力的大手按在她背后，轻轻推着。“继续走，先不要问问题，也不要露出慌张的神情。”

她咬住下唇，依他的指示做了。

心里有着千百个疑问，比如最简单的－－为什么？还有，不住自己家，要去住哪里呢？她可没有太多钱投宿旅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直到十五分钟后，他们已经坐上顾以法的跟监专用车时，她紧抱着自己的小提琴盒，试图安抚紧张慌乱的心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突然？”质问的嗓音微微颤抖。

稳定开着车的顾以法转头，很快地看了她一眼。

“妳可能被盯上了。”他言简意赅地说。

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台北市绕两个小时，其实是很累的一件事。到了终于抵达目的地时，已经过了午夜，谢青雯累得眼睛都快闭上了。

当她看到那熟悉的街道－－她几个月前才来过－－时，简直差点晕倒。“这不是你的办公室吗？直接开过来只要半小时，为什么……”

“以防万一。”顾以法把车开到后方隐密的入口，进了地下车库后，一直深锁的浓眉这才放松了一点。

他帮她提起袋子，领头上楼。那个碎花拼布、已经年代久远的手制提袋在他麦色肌肤、坚毅的大手里，看起来很下协调。

“我今天要在这里睡觉吗？”尾随进了占据楼层一隅的办公室，谢青雯张望一下，眼睛盯住接待区的小小沙发。

“不是今天而已，妳得在这里住一阵子。”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看着沙发。“我要练琴，怎么办？小提琴我带来了。不过钢琴……我总不能打包扛上肩，到处带着走吧。”

“不用一直看，妳不是睡那里。”他走到通往他小办公室的门边，然后，手一压，看似落地橱柜的隐形门就打开了。

“这……”

里面是简单的小套房，有沙发床、一张小桌子和椅子，旁边还有非常迷你、但功能齐全的浴室。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唯一比较特殊的，是桌上的电脑、各式仪器，以及床头造型古朴的音响。

床边地上，还有一大迭CD。

顾以法先走进去，捡起散落床上的一套黑色运动服，头也不回地说：“柜子里有干净的床单，等一下就换。妳先在这里住几天，练琴的话，我会帮妳联络。”

“联络？”她已经目瞪口呆，愣愣地反问。

“嗯，我明天打电话问董郁琦，她家有琴，还不止一台，应该不会有问题。”

谢青雯突然觉得一股酸意悄悄冒上来，在胃里翻涌。

“你和董郁琦……一直有联络？”

他回头，无言地看她一眼。

“我、我不知道你们有交情。她……她现在好吗？应该不错，我有时候会在音乐杂志上看到她的专访。还有，之前出的演奏专辑也卖得很好，我音乐班里很多家长都指名要买。”

她在紧张。因为她说话的声调略略扬高，速度也变快了。

而且，她一直抱着小提琴不放，好像溺水者抱住浮木一样。

“雯子，把琴放下。”顾以法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接过她的琴，却得努力好几次，才总算把琴盒从她手里硬扯过来。

把琴放好之后，顾以法伸手。“来。”

她的手颤抖着，指尖冰凉。被温暖有力的大手包握住，她才领悟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而且，很冷。

“我有点冷。”她下意识地说。

然后，她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不用怕。不会有事的。”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际响起。她感受到温热胸膛微微的、稳定的心跳，一双精悍的手臂把她圈在怀中，很温暖，很安全。

她只僵了一秒，就放松了，丝毫不带情欲的拥抱，让她像是回到了家一样。

从父母过世之后，她已经没有家了。

虽然她一直试图要抓住所有可能性，比如和柏景翔租屋同住、对他父母曲意承欢……在在都是希望，她能够赶快得到另一个庇护所，重新被家的温暖包围住。

事实证明，那些都失败了。

但是此刻，在小小的、陌生的斗室中，她却尝到了渴望已久的暖意与安全感。

她很快恢复正常，在气氛转变得太暧昧之前，挣脱那个令人依恋的温暖怀抱。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累，现在没事了。学长，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说我被盯上了？到底怎么回事？”

顾以法让她挣脱，只是轻握她的手肘，让她在床沿坐下，自己则是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她面前，压低身，盯住她乌黑的眼眸。

“妳先回答我，知道柏景翔有别的女人这件事多久了？”

她先是微微一震，随即冷静回答：“就是你告诉我时知道的。大约三个月前吧，为什么？”

顾以法不说话了，继续盯着她，眼神很笃定。

“怎么了？”她被那样的眼神，无形的压迫感逼得转开视线。“有什么下对？”

“妳没有说实话。”顾以法安静开口。“妳一说谎，耳朵就会烧红。从高中就是这样。雯子，不要骗我，”

她迅速伸手压住自己的耳朵，也就是所谓的欲盖弥彰。“我……我……我没……没有……”

“说。”

原来顾以法要起酷来，也是满惊人的，跟平常懒洋洋的调调大异其趣。

谢青雯被逼得没办法，咬牙了好半晌，脸蛋都胀红了，这才吐露实情：“大概……他……退伍之后没多久吧。我以为……我以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

“天底下没有永远守得住的秘密。”顾以法点点头。“妳是怎么知道的？”

她苦笑一下。“只能说景翔实在是个粗心的人。他的帐单几乎都是我去缴的，结果，让我看见他的手机帐单。我问了他，然后……”

话声嘎然而止，换来顾以法困惑的注视。

“然后呢？他承认了吗？”

该怎么说呢，她的质问换来柏景翔狂暴的愤怒；而情绪直接、年轻气盛的他，在狂怒中，甚至动了手。

那是他恼羞成怒后的结果。是她逼得太紧，他不是有意的。事后，负伤的谢青雯不断这样安慰自己。

读出她的迟疑与沉默，顾以法的脸色更沉冷了。“雯子，妳说实话。柏景翔恼羞成怒了吗？，

那么好面子，曾经活在耀眼光芒下的他，在人生际遇不顺遂之际，会用怎样的态度面对曾经崇拜自己的亲密女友？

答案并不是那么难预料。

“那你又是怎么猜到的？”谢青雯不愿回答，反问。“我自认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为什么你会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事？”

“妳以为没有破绽？”顾以法笑笑，眼眸却毫无笑意。“雯子，妳知道我看过多少外遇事件吗？妳的破绽在于，从头到尾，妳都没有试图说服我，妳和柏景翔以前感情多好、这件事多么不可能。这个反应太不寻常了，所以一定不是初次听闻。妳已经知道很久了。”

这几句话，重重地敲进了她心里。

再也无法维持坚强的表象，她低下头，嘴唇毫无办法地颤抖，双眼盯住自己搁在膝上、紧紧扭握在一起的手。

盯着盯着，慢慢的，模糊了。

一颗豆大的泪珠突然滑落，掉在她交握的手上。

“他不爱我……他从来……都不爱我。”她很小声很小声地说。“他只是个性太好，没办法看我一个人孤伶伶的……我妈那时又刚过世……所以他才……想照顾我吧……伊吕学长又催他跟我求婚……”

他对她，一直都只是学长对学妹、明星对崇拜者那样的感情。

只是怜悯。连求婚，都是别人催促的。

承认事实是多么难堪、多么痛苦！她这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是年少时愚蠢迷恋的代价，

然而在那个时候，有谁知道－－未来是怎样的？

又有谁能预料，命运将会怎样对待他们？

顾以法长长地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算了，妳先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用自己的衣袖轻轻印去地脸上的泪痕。

“你、你还没说，到底谁、谁盯上我……”

“我知道。”他温和但坚持地把旁边的提袋勾过来，交给她。“去换衣服。妳先睡一觉，等妳睡醒再说。”

“可是……”

“去。”

她乖乖去了，换了充当睡衣的运动服出来后，灯光已经调暗，床单换过了，背景甚至还有轻柔的古典音乐。

她一听，便辨识出是她喜爱的孟德尔颂。

幽暗灯光中，他的轮廓还是那么好看，抱着床单正要出去，顾以法的嗓音低沉：“快唾吧，先别想了。”

“你……你要去哪里？”她握紧手中刚换的衣物，忍不住问。

“我就在门外。”读出她无言的恐惧，顾以法耐心解释：“外面沙发上。不用怕，这里很安全，有什么事情，我会叫醒妳。”

她在他的保证中默默点头，拖着疲惫的身躯躺上床。虽然一切都陌生，虽然未来充满难解的谜……睡意还是在一分钟之内淹没她。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六章

“地下钱庄？”

隔天早晨，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还是运动眼，很像要出门晨跑或倒垃圾－－谢青雯端坐在办公室里老旧办公桌前，诧异反问。

顾以法懒洋洋瞄她一眼。“对。欠款一百二十万。借钱的人是柏景翔，时间是他出车祸前一个多月。地下钱庄的人得到消息，知道最近有一笔保险金下来了，所以又重新回来催讨。”

谢青雯瞠目结舌。“为什么他们会知道这种事？！”

“他们是很可怕的。要不然，怎么会被称作吸血鬼？”

“那你为什么也会知道？”谢青雯追问。

“我跟吸血鬼有交情。”他说得轻描淡写，谢青雯的脸色却褪成惨白。“不用害怕，只是业务上的来往。他们有时候找不到人催讨，会雇用我们去查行踪。这是所谓的商务征信，完全合法。”

“那……那我把钱先还给他们！”谢青雯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保险金在我这里！我有钱！”

顾以法的脸色一沉。“保险金在妳手上？”

她用力点点头。“两个礼拜前收到的，大约九十万左右。我先还这一部分好了，剩下的，我去想办法。”

“这件事，妳告诉过谁？”

感受到他语气的凝重，谢青雯认真想了想。“只有柏爸跟柏妈，还有诺玛。就这样，没有别人了。”

“妳确定？”

她用力点点头。

顾以法的浓眉已经深锁。这出乎他意料之外。

“我一直以为，他们主要是想找柏家父母，顺便怀疑妳也有分到钱，不过，看来我是错了。”他的手指有些烦躁地在桌面上轻敲，思考着。“柏爸他们没有对妳说什么吗？比如说，有地下钱庄的人找上门？”

“没有。”说着，谢青雯突然顿了顿。“可是，他们有一直撵我走……还要我搬家！”

回想起那次的对话，谢青雯也愈来愈困惑。

平常他们两老虽不友善，挑剔又难伺候，却不曾像这样，很明确地要她离开，不要再来了。

何况，他们匆匆出了远门，柏妈还行动不便，这实在很不寻常。

“我其实已经查过了。”顾以法说：“他们跟邻居说是要回宜兰，可是，他们的人并不在那边。宜兰也没有柏爸的老家，这一切都是谎言。”

“谎言？”谢青雯还是站着，居高临下，盯住把长腿伸直、搁在旁边茶几上的顾以法。她心中的困惑渐渐被慌乱取代。“那他们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事情？会不会已经被地下钱庄的人抓到了？”

“应该不至于。因为，昨天我在妳家附近，还有看到地下钱庄派的人走来走去。如果他们已经拿到钱，或是带走了柏爸他们，应该就不会再到那附近晃了。”

办公室里顿时落入沉默，只剩古董电晶体收音机里传来悠扬的乐音。

似乎被音乐声给唤醒，顾以法抬头说：“对了，我一早已经打过电话给董郁琦。她说妳可以过去练琴。董郁琦没跟家人住，所以随便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妳打算何时去？我送妳。”

因为还沉浸在困惑与担心中，她一时没听明白，茫然地望着他，“什么？你说什么？”

顾以法叹了一口气，斜过身子，伸长手，轻触她的眉心。“妳先别想太多，我会继续找柏爸跟柏妈的。”

没说出口的是，对于待妳这么不好的两老，为什么要这么忧虑呢？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门上传来轻敲声，小妹捧着热腾腾的早餐走进来。她先是诧异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她老板跟客人……有肢体碰触！

好！虽然只是轻按她的眉心，不是什么火辣辣的纠缠，不过，已经很吓人了。

然后小妹惊呼起来：“那个……谢小姐，妳好早喔！”

“妳记得我？”谢青雯也一样惊讶。

“这是她相当令人讶异的能力之一。”顾以法坐回原位，闲闲地说。

“顾先生，你，你在夸奖我吗？”小妹开心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不算，不过妳觉得是就是了。”

眼看平日要酷成性的顾先生，接过早餐后是先递给这位谢小姐，安排她坐下吃东西，关切之情流露在举手投足间的样子，小妹都傻眼了。

这位顾先生，连对他自己的哥哥、姊姊都没这么殷勤！

“看够了没？”冷冰冰的问题丢了过来。

“呵呵……”小妹傻笑了一阵，好不容易回过神。“喔，嗯，今天你早上只有两个客人。第一个是约九点。”

“两个？”顾以法回头，确认着：“妳确定？我记得只有一个约。”

“有插队的，他说是你以前的同学。”小妹开始挤眉弄眼。“你不是特别交代过，只要说是高中同学的，不管你多忙，就一律先插队吗？”

如果不是顾以法的表情突然僵住，尴尬得太过明显，神经并不大纤细的谢青雯，大概也不会注意到这话有什么不对。

注意到之后，她转念一想，就懂了。

他把她委托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诧异的眼倏然抬起，直直望入他幽深的眼眸。

从什么时候开始，懒洋洋、凡事不在乎的他，会这么认真？

答案是，从相识之初，就是这样。

那些从不缺席的饼干、安静倾听的耐心、对他没有任何帮助的篮球赛，她委托的事情……

他总是静静守候，从不采取主动。但是在她开口时，却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甚至，把她的请托，意愿放在第一位。

她是个笨蛋。

要到这么多年以后，才领悟到，这些低调、不起眼的温柔相待，是多么难得。

“你……”她的眼前开始氤氲，鼻头有些酸了，胸口却涨涨的、暖暖的，有种说不出来的－－甜中带酸的感受。

顾以法只是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他英挺的脸上散发出耀眼却柔和、令人移不开视线的光芒。

“呵呵……”小妹又开始傻笑，冒死打断顾先生和谢小姐的深情对望。

虽然画面很美、气氛很佳，不过……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人就要来了，她相信顾先生不会喜欢让旁人见证这浪漫的一刻。

啊？什么？小妹自己不也算旁人？

嗯……基本上，小妹现在只算直立式美术灯，她相信对望中的两人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这电灯泡的存在。

“笑什么？还不去准备，客人要来了不是吗？”顾以法接收到小妹的暗号了，只是，他还是没有移动。

要到好几秒之后，才总算有动作。他轻触了一下谢青雯的脸颊，又笑了一笑。“妳也不要发呆了，我跟客人谈完，就可以送妳过去练琴。”

“不、不用了，你给我地址，我自己可以过去。”谢青雯也好像大梦初醒一样，往后退了两步，吸吸鼻子，很尴尬地看了小妹一眼，

啊啊啊……顾先生的动作，语调真温柔……谢小姐了不起，好像没怎么努力，就收服了很酷的顾先生……

小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化成心形，还不断飘出粉红色的心形泡泡。

谢青雯都回到小房间去了，小妹还对着她背影的方向傻笑着。

“还笑？笑完了没？”顾以法坐回原位，又恢复成那个有点酷的表情，锐利眼眸凛凛看她一眼。

“我笑完了。刚笑完。”小妹赶快收起傻呼呼的梦幻微笑，速速离开。

而一出了小办公室，来到外面接待区时，正好迎上插队的这位客人，姿态潇洒地走进来。

“顾先生就读的高中都出帅哥美女吗？”小妹小声咕哝，随即振作，堆起一个可爱的笑容，朗声招呼：“您好！是梁伊吕先生对吧？请进请进！”

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梁伊吕只停留了二十分钟，便离开了。

之后，顾以法送谢青雯去董家。

路上，他怎样都不肯说刚刚的会谈内容到底是什么。

不过他的脸色相当凝重。谢青雯看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伊吕学长说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坐在车上，谢青雯还是不放弃，追问下休。“你为什么一直摇头？好，如果没什么，你为什么不讲？他和景翔到后期是来往最频繁的朋友，一定有很多事情是别人不知道、而他知道的。”

“对。”开车的人只是淡淡回了一个字。

“什么东西对？”谢青雯快疯了，她努力压抑自己想尖叫的冲动。

“妳说得对，他应该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嗷！”

问了半天，顾以法才说了这一句几乎像废话的回答，谢青雯终于忍不住伸手重重搥了他一下，让他呼痛。

顾以法偏着头，欣赏了一下她气得红通通的脸儿。虽然刚才被揍了一拳，不过他完全不在乎的样子，嘴角开始弯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昔日的她，已经慢慢回来了。

本来就该是个活泼热闹的人儿嘛。

“你笑什么？！”谢青雯火大地问：“到底说不说？！”

“妳不用问了，不说就不说。”何必说呢，梁伊吕只是来表达他的不满而已。他用优雅却带刺的口吻，要顾以法最好不要再乱造谣、多管闲事了。

他说，人死为大，如果顾以法继续破坏好友的名声，他不会置身事外。

很显然地，他忘记顾以法也是柏景翔的同学、死党了。

他嘴角的鄙夷，到现在，顾以法还记得清清楚楚，犹在眼前。

顾以法把车停下，丝毫没有露出一点情绪，自在地指点谢青雯：“就是那一栋。快去，我下午会来接妳。妳不要随便外出，谁的电话都不要接。我四点会来。”

一肚子不愉快的谢青雯忍不住要找碴，举起手机摇晃。“谁的电话都不能接？万一你临时有事来不及，打电话联络，我也不能接吗？”

“没错，不能接。”顾以法只瞄了一眼，脸色略变，伸手便接过手机。“这个给我。我说会来就是会来。妳不用担心。”

“那你也不用拿走我的手机啊。”

顾以法不答，端详着那不算太新的机型。“妳现在不需要它。先借我一下。”

“你不是不相信所有通讯工具吗？”她没好气，故意说。

没想到顾以法点头。“又说对了。”

幸悻然进了董家，来开门的是个外籍女佣，大约三十出头，浓眉大眼，黑黑胖胖的，看起来很凶。

不过一见到谢青雯，她便咧嘴笑了，露出洁白牙齿。她用怪腔怪调的中文说：“泥是……写小姐吗？请进。”

“怎么每个人都认得我……”她一脸诧异。

“她不认得妳，她认得诺玛。我跟她说，诺玛讲过的谢小姐要来借琴，所以她知道。要不然，她对访客的脸色可是都很难看的。”董郁琦边说边往这边走过来。

依然长发流泻，雅致的丝质衬衫和长裤，举手投足，都是富家气质美女的味道。

她一手挽着一个价值可能是普通上班族一个月薪水的皮包，一手则是外套，好像要出门的样子。

“我要出门。”她证实了谢青雯的疑惑。头一偏，优雅地指点着：“琴房在那边。客厅的演奏琴只是摆好看的，很久没调音了，妳自己选要用哪一台琴吧。需要什么就告诉玛丽亚。她听得懂国语，不过讲得不好。忍耐一下。”

“我叫米丽，不叫玛丽亚！”黑黑胖胖的米丽抗议。

“妈妈说妳叫玛丽亚，妈妈说所有菲佣都叫玛丽亚。”她们居然争执了起来。“不服气的话，妳回去跟妈妈说。”

“可是我是印尼来的。”米丽得意洋洋地说。

谢青雯目瞪口呆。

“她是我爸妈那边的印佣，一个礼拜来几天帮我收拾房子而已。”董郁琦似笑非笑地[奇+书+网]解释：“他们外籍劳工很有组织的，彼此间都认识。我父母家住得离柏家不远，所以她认识诺玛。”

“诺玛！”玛丽亚，不，米丽很大声说：“诺玛很科连！”

茫然。谢青雯听不懂，

“她是说诺玛很可怜。”董郁琦翻译。“抱歉，我真的该出门了。妳不用客气，琴房隔音很好，放心练琴吧。”

说完，便飘然出门去了，留下谢青雯和米丽在玄关面面相觑。

“弹钢琴，这边！”米丽热心地接过她的手提袋，一手拉她，领着她穿越光线充足，装潢简单却素雅的客厅，往琴房走。

这才是真正符合世俗期望的一切。闪亮的钢琴－－有；白纱窗帘－－也有；旁边小桌上铺着蕾丝桌巾－－少不了；木质地板、深色乐器柜、高雅书柜摆满乐谱－－一样也没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钢琴前坐下，摆上自己的乐谱，她开始试弹了几段音阶和琶音，暖暖手。

比起她年代久远、超过十五年，买的时候已经是二手货的旧琴……面前这台史坦威，真有如天堂一般美好。

音色漂亮，音准毫无瑕疵，触键恰到好处，踏板反应也很灵敏，是所有音乐人梦想中的好琴。

弹着弹着，她却觉得寂寞了起来。

那样清亮快乐的音色，要是可以让她父母听见，该有多好呢……

他们一辈子也买不起这样的琴吧？可是，不管她用多破旧的琴练习，练副修小提琴时发出多么不悦耳的声音，她的父母还是充满骄傲地聆听着。

一串串分散和弦流丽奔放，彷佛诉说着最动人的故事。她一口气练了三首曲子，包括贝多芬和萧邦。

弹琴也像打球，有时状况好，有时状况差；不过重点都是在勤练，只要几天没碰，就会生疏，需要更努力练习把感觉抓回来。

待她近来纷乱的思绪都被优美琴音洗涤清明之后，她停了下来。

事情不对。这样的念头，出现在她心里。

关键的轮廓似乎正在浮现。她闭上眼，静下心来，慢慢思考着。

“写小姐……”米丽不标准的中文在琴房门边响起。“妳……咬不要此饭？我煮好了。”

向来都是她煮饭伺候人的谢青雯，听到米丽的话，讶异回头。“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处理……”

“妳不此饭吗？”米丽圆胖的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挣扎三秒，谢青雯放弃，决定听她的。“我要吃啊。妳跟我一起吃，好不好？”

最后，她们真的一起坐下来吃饭。在光亮、现代化的大厨房里。

米丽一个人待在家里也很无聊的样子，有人和她说说话，还一起吃饭，真是让她开心死了。只见她忙里忙外，不断用她不标准的中文殷勤劝菜，还困难地想要和谢青雯聊天－－

“诺玛，喜欢妳，”米丽快乐地宣布，“说妳是好人。”

突然获颁好人荣衔的谢青雯哭笑不得。；退好啦，谢谢。”

““先生”不是。”米丽的脸一皱，眉毛打结，做出夸张的不愉快表情。““先生”很坏，诺玛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们都不喜欢！”

谢青雯叹口气。诺玛到柏家没多久，不到几个月吧，柏景翔就出车祸死了，诺玛根本没有太多机会和柏景翔互动，哪来的恶感呢？

“先生没有那么坏啦，而且他现在已经死掉了，像这样，轰！”谢青雯做个两车相撞的动作，示意是车祸。“死掉了，就不要说他坏了，他会难过的。”

“喔！”米丽瞪大眼睛，被她深褐色皮肤一衬，黑白分明得可怕。她诧异地说：“不是那个先生！那个先生死了，我知道！”

被她这个、那个搞得头昏，谢青雯摇摇头。“还是，诺玛是说柏爸？他对诺玛也不坏，只不过对我特别坏而已。”

说到这里，她又叹口气。

她也真是够了，跟一个初见面的印佣抱怨这些？

应该是因为米丽殷勤到近乎讨好的笑容，以及可以深深体会的孤寂吧。一个人离乡背井，来到语言不通、文化风俗都不同的地方帮佣……那种处在底层，每天除了努力工作之外，没人可以聊天、谈笑的感觉……

到底为什么要对他们不好呢？

还有，到底哪个先生是坏人呢？

谢青雯过了好几天这样的生活。

每天，除了去音乐教室上课，就是去董家练琴，晚上回到顾以法的办公室睡觉。顾以法要她联络家教学生，可以在学生家上的就在家上，不方便的，暂时先停课。而他不管多忙，都负起接送的责任。

“这样不大方便，要停课到什么时候？”谢青雯皱着眉，困惑地问：“我已经说了，我可以先还一部分的钱，我们应该就不用躲躲藏藏了啊。”

顾以法摇摇头。他刚洗过澡，换了比较轻便的衣服，光着脚，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摊在他近几天的床－－也就是沙发上，自顾自地看着杂志，闲闲地回答：“还要一阵子，不过快了。钱庄的事情不是妳该负责的，不要再想了。”

“到底为什么会欠那么多钱？”她则是靠在办公桌角。

本来晚上要练一下小提琴的，只不过琴刚拿出来，开始帮琴弓上松香时，顾以法就回来了，她只好避出去让他用浴室，自己到办公室去。

而等他一身清爽地出来，她又不想立刻回到那小小的房间了。

谢青雯发现自己开始偷偷留恋待在他身边的感觉。

而顾以法好像很习惯她的存在似的，举止很随意、自然。像现在，他舒舒服服躺着，脚跷到沙发扶手上，翻阅着各家报纸和八卦杂志－－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懒洋洋回答：“欠钱的原因很多。不出毒品，生意失败、赌博，要不然就是因为女人这几个原因。”

“你是说……景翔他……”谢青雯倒抽一口冷气。

“我没说柏景翔是因为这样欠钱。妳刚刚只是问为什么会欠那么多钱。我给妳的是一般常见的因素。”说着，又翻过色彩斑斓的一页。

“喂！”谢青雯忍无可忍，放下琴弓，火大地走到沙发旁边，居高临下瞪着他。“你明知道我在说景翔！”

没回答。自顾自地翻杂志。

嗯，他老哥又上Ｚ周刊了。偷拍技术不太好，大概没有加装红外线夜视功能。器材该更新了，要不然，就是菜鸟拍的……

“你到底说不说！”看他凉凉的摸样，她差点抓狂。顾以法一定知道很多事情。最近追查的结果，他却什么都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为什么要躲在这里？那天伊吕学长说了什么？请你告诉我实话！”

“现在还没确定，说给妳听，只是让妳惊吓而已，于事无补。”他从杂志上方瞄她一眼。“不要太担心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说谎。”她好不容易稍有血色的脸蛋，此刻又褪成惨白。一双清澈的眼眸充满坚毅。“一定很严重，你才不肯说，怕吓到我。我没有那么脆弱！”

顾以法换了个姿势，双脚重新交迭，他略转过身，正视着她。

“柏景翔是个烂好人。”半晌，顾以法才简单地说。“欠钱根本不是他的错，钱也不是他用掉的，不过还是欠了，这很麻烦。现在要想办法让真正关系人现身，好让钱庄的目标转移到那人身上。我能说的，只有这样。”

“你不是只负责找人、查人吗？怎么开始解决纠纷了？”

他浅浅一笑，又不回答了。

为了她，他愿意做的事情，又何止这样。

“那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为什么他会……”

说到一半，谢青雯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那是……什么？”她指着他脚踝的方向，眼睛直盯着，很困惑地问。

“哪个是……”顾以法才说出口，视线顺着她看的方向……

瞬间，领悟到她在问什么了，顾以法立刻一翻身坐了起来，一面弯腰去拉长裤，试图遮掩。

谢青雯却比他更快，早一步扑上去，扯住他的一边裤管。“刺青！你居然有刺青！给我看！”

“不行！”顾以法露出罕见的慌乱。“妳……不要拉！喂！”

“哗！真炫！到底是什么！”她蹲在他旁边，刚刚拉起他略宽运动长裤裤管的手，现在被他牢牢抓在掌心；虽然很快一瞥，她已经看到了。

谢青雯挣扎着，试图要挣脱，顾以法只是不放。

“我有看到！是什么？蜜蜂吗？还是蜻蜒？你为什么选这种图案啊？剌青不是都刺一条龙或麒麟之类的……”

他不说话，只是抓住她。坐在沙发上的他弯着腰，谢青雯则是蹲在他面前……两人的脸，只距离不到十公分了。

所以，谢青雯看得很清楚。顾以法居然在尴尬！

那个凡事都老神在在的顾以法，俊脸上出现了难言的困窘，额际甚至开始渗汗。

“没、没什么！根本没有什么。”

“你结巴了！”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地叫起来。“你居然会去刺青！这有什么好害臊的，做都做了，我不相信没人看过，给我看一下又不会怎样！”

怎么不会怎样，事情可大条了。

“只有师傅大毛跟我哥看过而已。我那时陪我哥去刺青，结果他……他看到那个针就脸色发白，所以……于是……”

“所以于是你就自己来？”她还是想挣脱，一直低头要看。“到底是什么？我刚刚没看清楚，给我看一下嘛！”

“妳……不行……喂！”顾以法不敢太用力抓，怕伤了她；又眼看着要被她挣脱了，情急之下，他只好使用最本能的一招－－

身子一滑，往前跪倒在地上，他紧紧把她搂进怀里。

刚洗过澡的淡淡肥皂香，和他清爽的男人味，顿时包围住谢青雯。暧暖的，热热的，让她开始头晕，像是喝了酒一样。

他的双臂、胸膛都坚硬如石，拥抱她的姿势是如此温柔又强势，怎样都不肯让她挣脱，要她放弃挣扎。

“拜托，不要看了。”他的嗓音低低的，好像在说什么私密情话，内容却是讨饶：“真的没什么好看，相信我好不好？”

挣扎无效，她试过几次就放弃了，乖乖待在他的怀中，静静感受他刚刚好快好快、现在已经慢慢平稳下来的心跳。

“不要看可以，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妳说。”毫不考虑就答应。

现在就算谢青雯要半夜出去飚车，或是明天要他拿出身上所有现金去买乐透，顾以法都会说好。

谢青雯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吐出口舒服的大气。

静静依偎了片刻，已经从箝制变成单纯轻拥的顾以法，也毫无办法地沉醉在这个温暖的拥抱中。

怀中人儿，是谢青雯哪……

只听她小小声地说：“我要你告诉我……到底景翔为什么会欠钱？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

顾以法全身一僵！

一向头脑冷静、思虑缜密，从来不曾被外界左右心绪的他，此刻，居然是那个失去理智、几乎意乱情迷的人。

他根本是自掘坟墓！

“说吧！”已经被松开的谢青雯，虽然脸蛋红红的，头发也有点乱，不过，她眼中闪烁着唠利的光芒。“还是你要给我看刺青？选一个。”

顾以法握着她的肩，把她推到一臂之远，瞇着眼打量着。

“没想到，我也有被妳摆道的一天。”

“嘿嘿，学长过奖了。”笑咪咪。

一时之间，那个无忧无虑、有点粗枝大叶的活泼女孩又回到他的眼前。

“我还在等你的决定喔，”

顾以法长长叹了一口气。放开她，坐回沙发上。

“柏景翔欠地下钱庄的钱，是帮人借的。”他似乎在考虑着用词，双手在膝上交握，慢吞吞地说。

“帮谁？”谢青雯老习惯不改，一屁股就坐在地上，仰脸望着他，眼神也很认真。“不是我，也不是柏爸他们，这我非常确定。除此之外，那还有谁？是不是……黄美涓？”

顾以法摇头。

“不然呢，他根本没有多少朋友，我实在想不出……”说着，她突然停下来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神色渐渐凝重的顾以法。

她想到了！

玉手掩住嘴，她惊诧的模样让她看起来好小、好单纯。

单纯到让顾以法不忍告诉她一切－－丑陋的一切。

“难道……是……伊吕……学长？”

顾以法先是静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七章

其实，就算知道了天大的秘密，日子好像也没有什么大转变。世界没有毁灭，地球也没有突然停止转动。

想不通的地方还是很多，谢青雯常常因此而发呆；不过，她还是努力保持正常作息，每天练琴、教课，闲时遗帮办公室小妹整理环境、输入资料等等。

日升日落，每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她好像又再一次屈服了，安静地接受这一切，认命度高到令顾以法诧异。

观察了好几天，顾以法终于提出疑问。

“妳……没有别的问题要问我吗？”

“你如果想讲，早就讲给我听了。如果不想讲，我逼你也没用，不是吗？”那时她正在外面接待区擦桌子、倒垃圾，突然抬起头，瞄他一眼。“还是你身上的哪里还有别的刺青？被我发现的话，可不是问一个问题这么简单就能混过去的喔。”

顾以法再度语塞，摸摸鼻子，耳根子热辣辣地转身回办公室。

他这样的尴尬神态……居然满可爱的……

其实并不是不想问，也不是没疑问了，只是，还没整理好思绪，不知道应该从何问起：

谢青雯很确定，一直到柏景翔出事之前，与梁伊吕都还保持联络－－现在想想，也没有错，他们的来往，显然有着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梁伊吕，外表光鲜、斯文潇洒的他，俨然是台北社交圈的黄金单身汉，还不时在媒体上曝光，很有观众缘的年轻名律师……为什么会欠下高额债务？

而且，怎么会没有能力偿还？还要利用朋友当人头去借钱？

其实，找柏景翔出面跟地下钱庄接洽这件事，并不是太难理解。应该是因为梁大律师怕自己形象受损、怕被媒体发现，所以才这样做的吧。

柏景翔为什么这么笨？像顾以法说过的，根本是个烂好人。帮人借钱，最后，还遭来杀身之祸－－

谢青雯突然打个冷颤！手中抹布落地，双臂下意识紧紧环抱住自己。

这个结论，她不敢想、不愿面对的结论，带来阵阵恐惧，缓缓爬遍她的全身。

会是这样吗？地下钱庄那些吸血鬼，讨不到钱下毒手？

可是，杀了柏景翔之后，钱更追不回来了，他们没有理由这样做。

那么……

不会的！不可能！那个笑容温和，总是像大哥哥一样关心她，柏景翔几年来仅剩的好友……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这，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

意外、意外，柏景翔的车祸是一场意外。负责受理的员警不是这样说吗？，

“雯子，”一只温暖的手落到她肩上，轻轻摇晃。“妳不舒服吗？先坐下来。”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扰给重重惊吓，加上已经紧绷到极点的神经，一刺激，就越过了忍耐极限。谢青雯陡然放声尖叫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只是我，妳不要怕。”早知道这样压抑会出事，他为什么不早点跟她谈呢？浓眉深锁的俊脸上闪过一抹懊悔神色。他握紧她的臂，轻轻摇晃，试图让她清醒、稳定下来。

一双明眸中盛满恐惧，她硬生生煞住了叫声，却惊疑慌乱地直瞪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他现在对她很好，而且，愈来愈好。隐藏在酷酷外表、慵懒神态下的，是低调但深厚的温柔。

她可以相信吗？会不会变质？会不会有一天，他会展露出令人大吃一惊、寒入骨髓的另一面？

“我……我该……去、去练琴了。”几乎盲目的恐慌中，她只挤得出这一句。随即，挣脱他的掌握，木然回身，往小房间走，准备去拿琴谱。

顾以法追了过去。“雯子，妳在想什么？不要闷在心里，说出来会比较好。妳已经绷得太紧、太久了，放松一点。”

她没有回头，背脊挺得像是铁箭一般。“你呢？你在想的事情，难道都说出来了吗？你对我有多坦白呢？”

“很多事情，我还没有查清楚……”而没有调查清楚以前，他是不会轻易透露任何线索的。

“嗯。你很谨慎。”谢青雯站住了，面对着小床旁的音响，她低声问：“这是你对待所有客户、案子的态度？”

“是，可以这么说。”

“我是你的另一个客户，如此而已吗？”她回头，很快看他一眼。“景翔的死、伊吕学长的作为，只是你的另一个案子，对吗？我们的过去、这么多年的交情，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

她知道自己有点借题发挥，说得有点太过分了。可是，她已经无法容忍这种如坠五里雾中的迷惘无助感受。

如果不是痛恨这样，她一开始也不会冲动地刊登征求启事、来找顾以法，要他深入调查了。

她从来不是打迷糊仗的人。

“妳要我对妳完全坦白、把任何一点点调查所得都马上告诉妳？”顾以法的嗓音沉冷、几乎毫无感情。“可以。妳有权利这样要求，我会照办。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谢青雯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僵直着全身，背向着他站着，静听。

“我要妳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听过之后，妳什么事也不要做，不擅自离开，也不试图接触什么人，继续保持现在的行动模式，直到一切水落石出为止。妳能做到吗？”

咬着唇，她反复思量了好一会儿：

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好，我送妳去董家练琴。回来之后，今晚，我会告诉妳，到目前为止我所知道的一切。”

“不，不要拖延。”谢青雯转身，勇敢面对一张虽然几乎面无表情、但眼眸已经酝酿着暴风雨的俊脸。“练琴一天不去也没有关系。你现在就说。”

“不行。”顾以法也毫不让步。“我还有其它案子要忙，也要先整理好才能详细说明，妳还是去练琴。”

没说出口的是，他下午已经有约了。

跟地下钱庄的人约，要“谈一谈”。

再这样不去也不是办法。谢青雯连家都不能回，像惊弓之鸟一般……他没办法看她忧虑、不开心的样子。

所以他不由分说地先送谢青雯去董家，然后，只身前往约定的地点－－美其名日“放款中心”的地下钱庄办公室。

负责人长得并不像牛鬼蛇神。相反地，还称得上端正，表情严肃，不苟言笑。也难怪，这位老板之前还是职业军人，是除役之后才开始做这一行的。

“小顾，你这是为难我们吧。”楚老板往后仰靠在皮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毫无笑意。“我和你交关这么多年了，大家互相帮忙，从来没出过问题。我已经说过，你这人最让我欣赏的地方就是不啰嗦，结果现在来要求我这种事情……”

办公室里采光很好，有大片观景窗；不过此刻，厚厚的窗帘已经拉上，带给人一股窒息感。

顾以法没有被对方不满的语调与气势给吓住。他很冷静地说：“这件事与她无关，她跟柏景翔根本还没有结婚，你们不要再去打扰她。”

“这是什么话！姓柏的死了，当然就得是他父母，老婆来还钱，这是规矩，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楚老板下耐烦地摆摆手。“我们也是开门做生意，每个人都来说有苦衷，这生意还怎么做？当初谁拿着刀逼他来借钱、签契约的？他跟他老婆有没有结婚，我管不着。反正不是他爸妈还，就是谢小姐得还。何况她最近才刚领保险金，我们不算太没天良吧。”

“你们怎么知道她领了保险金？”顾以法的俊脸越发沉冷。

“柏景翔的另一个马子黄美涓说的。”楚老板也干脆，说得清清楚楚。“算她聪明，趁早把有用的资讯吐出来，我们也就不会为难她。她这女人也真够呛，很会保护自己，别人的孩子死不完。不过女人的弱点都一样，她就是听她男人的话。能压得住黄美涓的男人，还真不是简单人物。”

顾以法沉思片刻，然后，冷冷地说：“楚老板，跟你谈个大家都有好处的生意，怎么样？”

“你先说说看，我考虑考虑。”楚老板身子往前倾，一双蛇般的眼眸紧盯着顾以法。

“我保证帮你把钱连本带利，在三个月以内追回来。”他顿了顿，看着楚老板的眼睛发亮，确定他有兴趣了，这才继续：“不过，有条件交换。”

“可以，不过，你先开票给我，票期三个月，我也是需要有个保障。你知道的，规矩嘛。”

“只对你有利，那我干嘛提呢？我又不领你薪水。”顾以法嗤笑。

他虽然只是坐在椅子上，双脚交迭，却有一股沉稳老练气势迎面而来。

楚老板点头。“跟我谈条件？小顾，你有胆色。”

他不回答，只是浓眉一挑，等着。

“好吧。你说。”

“请你派人去找柏家两老。找到之后，先不要声张，也不要惊动他们，马上通知我就好。”

“你去讨钱，我来找人？我们工作根本互换了嘛。”楚老板凉凉应允。“也好，就这样说定了。不过我有点好奇，找人不是你最行的吗？多少大哥都被你手到擒来，你居然找不到两个行动不便的老人？”

“不是找不到。”顾以法已经起身，准备要离开了。他回头，冷淡地回答：“我是要去抓最大尾的鱼，没有多余的时间。可是，我必须确定他们安全。”

“他们跟你无关，你何必担心？”

“因为谢小姐会担心。我不喜欢她这样。”他抛下这一句，径自举步离去。

他已经要走出富丽堂皇的办公室了，却耳尖地听见楚老板刚接起手机的谈话，立刻硬生生煞住脚步。

“哪一个小姐？”楚老板沉声问。

一阵沉默静听之后，突然办公室内爆出一串惊人的脏话！

“ＸＸ的，谁叫你们动手的？！我不是说过……挖靠！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谁要你自做聪明！我不是交代过，她现在是小顾的马子，不要随便乱来……”

听到这里，顾以法全身血液都像是冻结了。

他素来知道楚老板心狠手辣，尤其手下个个都是牛头马面，其凶狠程度，在“业界”几乎无人不知。

他们，怎么会找到谢青雯？又对她怎么样了？！

就差这一步！楚老板刚刚答应，还来不及下令撤人，就出事了！

顾以法迅速抢到办公桌边，楚老板做个稍等的手势，继续听手下报告。

“好，我马上下去。”楚老板把电话挂了，急步往外走。“我底下的人下午看到谢小姐。他们把她带回来了。我去处理一下，你放心，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这样的避重就轻、轻描淡写，根本无法说服顾以法。

“我跟你一起去。”顾以法不容反驳地说。

比楚老板年轻快二十岁的他，此刻全身散发出可怕的怒气，阴狠、凌厉的气势，绝对不在楚老板之下，令人望之胆寒。

从没见识过这静静的小伙子如此骇人的脾气，楚老板窒了窒，险些被逼得倒退一步。

摇摇头，楚老板先转身领先而去，没有反驳顾以法。

铺着暗红色厚厚地毯的走廊上，两个身影彷佛鬼魅般，无声而迅捷地离去。

“她先动手的！她还踢我老二、用胡椒喷雾喷我！”

楚老板的手下，身高一百九十公分，全身肌肉纠结，人称麻脸的这名大将，黑白两道闻之丧胆，没有他讨不回来的债，没有他收不到的款。

铁塔一般的男子汉，此刻，正黑着一张麻脸，满腹委屈地对着他主子告状。

他们站在极简陋的房间里，四面只有水泥墙，完全没有窗。天花板正中央有盏日光灯，底不是仅有的一张椅子，被小姐坐了，其他人就只好罚站。

谢青雯双手被反绑，身上衣服、头发都有点乱，不过一张小脸仰着，毫不认输的样子。

“你长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看到我就靠过来，还黏在我身边，我当然马上觉得你是色狼啊！”小姐她振振有辞。“女性本来就该随时自保！”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听到我们讲的话，才靠得比较近！”麻脸转头，凶恶回嘴。“长这样有什么不对？！我要是长得像刘德华、金城武的话，就去当歌星了，干嘛还来做这一行！”

“你也知道金城武哦？我以为黑道都不关心这些的。”

“不关心哪些……告诉妳，我不是黑道！”麻脸对着她吼。

“一般正派好人只是想说说话，怎么会动手打人！而且一打就让人昏过去，这明明就是黑道的手法！”

“我也是自保啊！我差点被妳踢得绝子绝孙、老婆下半辈子没幸福，还被胡椒喷雾喷到快瞎掉，难道我不能还手吗？喂！欠钱的还这么凶，这是什么道理！”

“你是放高利贷的吸血鬼耶，我不对你凶，难道还应该请你去喝咖啡、看电影吗？！”

“妳一开始根本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一接近妳就动手了！我本来也想跟妳好好讲啊！妳有没有给我机会？有没有？！有没有？！”吼得愈来愈震耳，坑坑疤疤的脸愈胀愈红，额头还浮现青筋，简直像是快中风了。

顾以法非常同情这位麻脸。

他很能体会被谢青雯看不起的心情，他有过类似的经验。

“两位……可不可以稍微安静一下？”楚老板很头痛似的揉揉额头。

“还有，能不能先把绳子解开？”顾以法抱着双臂，叹了一口气。

刚刚一路过来时，那种想杀人的怒火与冲动，都在看到她明亮的眼睛那一瞬间，突然烟消云散了。

她没事。很有精神。应该说太有精神了。

虽然知道她本来就是这样热闹活泼的个性，不过，前一阵子的沉潜安静也已经渐渐让顾以法习惯……现在看她本性难移的样子，顾以法只能叹气，再叹气。

这位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对待她不好的柏爸柏妈面前，委曲求全得像个小媳妇；在人人望之丧胆的麻脸面前，却丝毫没有惧色。

“对喔，我都忘记我还被绑着了。”谢青雯又转头，瞪麻脸一眼，满脸“你看吧，还绑人，我就知道你是黑道！”的表情。

楚老板从口袋掏出随身携带，防身也是实用的瑞士刀，亮出闪闪发光的刀刃，亲自动手，俐落地把绑住小姐手腕的绳子割断。

她站了起来，揉着腕，下意识地往顾以法身旁靠了靠。

“现在小顾也在，我刚好就说清楚了，省得以后又发生什么事，小顾都觉得是我们干的。”楚老板用刀锋指指谢青雯。“这位小姐，以后不用跟了。她跟柏景翔没什么关系，也没钱，你们集中火力去找柏家两老就好。”

“等一下！谁说我跟他没关系……”

谢青雯往前踏了一步，正要反驳，腰际就被一只钢铁般的手臂给扣住往后拖，紧得让她深吸了一口气，诧异地偏头看看顾以法。

“楚老板。我有任何进展，会马上跟你联络。”顾以法不让她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之前约定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楚老板不多说，只是很有威严地一点头。

三个大男人交换了富有深意的眼神。然后，顾以法揽着谢青雯，脚步稳定但迅速地离开了位于地下室的囚禁间。

重新回到阳光之下，顾以法吐出了一口长长的、长长的气，

“你们约定了什么？”谢青雯的问题，开始像连珠炮一样地冒出来。“为什么不让我还钱？他们现在把注意力全部转到柏爸跟柏妈身上，万一让他们找到了怎么办？柏爸柏妈年纪都大了，身体还不好，万一……”

他本来已经放开她了，此刻，又重新把她勾回怀里，双臂收得好紧好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两人正站在大楼后面的停车场边，虽然是巷道内，来往的人不多，谢青雯还是紧张得直想推开他。“喂，喂，你怎么了？这里、这里是……是公共场所，你、你，你……”

顾以法把额头靠着她的，闭上眼，感受她温热的、真实的存在，

“妳吓到我了。”他低低地说，嗓音沙哑，甚至有点颤抖。“妳要是落到他们手里，结果会有多恐怖，妳知道吗？妳一定不知道，对不对？”

“我有钱，我可以还……”

“妳的钱不够。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妳真的只有这么多钱。而且……”

而且，一个年轻女子落入这些人手中，是不是只有还钱就可以解决问题、全身而退……没有人知道。

结实坚硬的身躯紧紧拥住她，铁臂箍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于是领悟了。这个面对一切都毫无惧色、都能沉稳以对的男子汉，是真真切切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惊吓。

若不是极度关心，怎么会吓成这样？

谢青雯双臂怯怯探出，轻轻地，也环上了那精瘦的腰际。“对不起。”

感觉到她的回应，顾以法抱得更紧了，简直想把她整个人揉进胸口似的。

冬日的夕照艳红似火，映射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镶上一道金边，让整个画面像照片一样；或是，像电影里的场景一般，诗情画意，

可惜，顾以法很快就恢复理智了。

他松开了一些，虽然还是把她圈在怀中，不过，那个低沉的嗓音重新充满了钢铁般的意志。他沉声问：“妳为什么会被麻脸遇上？他刚刚说，是在妳的公寓那边、柏家附近看到妳的。妳不是应该在董郁琦家练琴吗？”

“就……那个……嗯……”支吾了半天，顾以法铁铸般的双臂又狠狠一收，让她呻吟起来。“好嘛，我说、我说啦。下午董娘娘……我是说董郁琦又出去了，然后，玛丽亚……我是说米丽也不在，我就想出门走走……”

“这么刚好，就走回柏家附近？”

“不是嘛，我和柏爸他们本来就住得不远……”

“雯子，”顾以法低头，一手捏住她的下巴，硬把小脸抬起来。“说贾话。”

被那双深沉如潭，又冰冷如霜的眼眸一瞪，有谁不会乖乖吐实？谢青安很无奈地回答：“我只是想看看柏爸他们是不是回来了。不管怎么样，我放心不下啊。”

“只有这样吗？”顾以法毫不放松，炯炯的眸子紧盯着她充满忏悔的脸蛋。“妳不是以为在那附近绕绕，就可以让地下钱庄的人看见妳，妳正好趁机还钱？说，妳是不是这样打算的？”

谢青雯吓得发抖。“你……你怎么会……你怎么知道！”

这点心思，也没那么难猜；要不是她自己故意想出去闲晃给人家看的话，以顾以法这么缜密的保护法，哪有可能还让她给人抓去。也太侮辱顾以法了。

“妳中午时怎么答应我的？”顾以法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稍稍使劲，嗓音冰冷。“妳是说话不算话、随便承诺的那种人吗？如果妳老是要这样让我提心吊胆、牵肠挂肚，我还怎么做事情？妳有没有想过这一点？”

“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啊？”她凝视着那双幽深的眸，像被钉住一样，完全无法动弹，无法移开视线。

她的心眺，愈来愈重，愈来愈快。

为什么……要对我如此牵阳挂肚？

是不是因为……

问题与答案，都令她又期待，又胆怯。

不敢问，又不能不问；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顾以法总算放开了她，也省去民众围观火辣浪漫场面的麻烦。他轻推她，示意要她往前走，自己还是习惯性地落后一步。

“因为结案之后，我打算给妳一张很贵很贵的帐单。我不希望妳出什么事，更不希望妳把钱提前花光了。要不然，我白忙一场，什么都没拿到，不就亏大了。”

“啊？”

完全没想到会获得这样的答案，谢青雯傻住了。

是……是这样吗？

“需不需要我先付一部分……”最近天天待在他的办公室，跟小妹也混熟了，对于他们的“行规”，多少也有耳闻。谢青雯有点汗颜地说。

“不用。”顾以法轻轻推她，示意她继续走，不要停下来。他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又变回那个冷静又内敛的摸样。他微微皱眉，开始回想不对劲的地方。“奇怪，米丽为什么会出门？她很清楚我的指示，不可能离开妳身边的。”

“原来……”谢青雯恍然大悟，“米丽也是你安排的人！难怪她一直都在，连我要出去帮她倒个垃圾都不可以。”

“妳以为，我会随便把妳放到一个陌生环境、放在我不熟的人身旁吗？”顾以法冷冷地说。

“那你跟董娘娘……我是说董郁琦……交情，很深厚？”

这算很正常、很自然的问题吧？问出口后，谢青雯忐忑地想着。不会很明显吧？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查问什么……

“交情？遗好。算比较常联络的朋友。”他轻描淡写。

是啊，交情还好而已。我们只是……知道一点彼此的秘密。

“你不觉得她有点……太完美了吗？我看到她都会害怕。”

“妳和她从高一开始同班，一直到大学毕业，妳毕业成绩还在她前面，有什么好怕的？”正在思考的顾以法没有注意，随口答。

换来小姐诧异的回眸。“你怎么知道我毕业成绩比她好？”

顾以法暗暗一惊！说溜嘴了。

分别这些年来，关于她的点点滴滴，都是从董郁琦那儿套问来的。

这些，她不用知道。顾以法很快地转移话题：“对了，妳去董家的时候，米丽就已经不在了吗？还是后来才出门的？

“我去的时候是她来开门的呀，可是我一直在琴房，中途出去用洗手间时，就没看到她了。我等了一下，大约半小时吧，她都没有回来。然后我就走了。”

浓眉皱得更紧。“事情不对。妳有注意到什么异状吗？比如说，有人来按电铃，或是有电话？”

“这我就不知道耶，琴房有隔音……”

他们终于走到了顾以法停车的地方。虽然她已经深[奇+书+网]知谨慎小心的他绝不会随便找个地方停车，但是停在这里……

“你怎么把车停在警察局门口啊！”谢青雯险些昏倒。“你不怕被抓吗？”

顾以法帮她开了车门，让她坐进去，没回答。

旁边一个站在门口的年轻值班员警一看到顾以法，就对他扬扬手，热络地打招呼。“要走了？”

“嗳。学弟，谢啦。”

看他若无其事把车开走，谢青雯实在无法就这样放过他。“你跟那个警察认识？为什么你叫他学弟？车子为什么可以停在警局大门口？你……”

“妳的问题还真多。”顾以法一直在思考米丽不寻常的行径，没什么时间酝酿古怪的回答堵住谢青雯的嘴。

所以，谢青雯难得得到了直率的答案。

“那确实是我认识的学弟，以前在警大还同寝室。借停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有人帮我看车，又不用缴停车费，多方便。”

“这……这不是要特权吗？”

“有吗？”顾以法嘴角扯起懒洋洋的微笑。“凡事要讲证据的，妳有什么证据说我要特权？是有拍照，还是有目击证人的口供？”

说完，证人，口供这几个字让他灵光一闪，脸色立刻变了。

“糟！”他只简单地这样说，俊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如果没猜错的话，米丽应该是被人带走了。”

“谁？”

顾以法看她一眼，重重踩下油门，车子引擎开始咆哮，笔直地冲出去。

“梁伊吕。”他说。“我要开快一点，妳抓稳了。”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八章

外观不起眼，性能却不可小觑的车子，高速飞驰在入夜后的台北街头。

顾以法紧紧握着方向盘，而旁边的谢青雯，则是脸色发白地紧紧握着……车窗上方的把手。

“可、可以开慢一点吗？”只是一点卑微的请求。

顾以法没理她。

“根据我搜集到的资料，梁伊吕之前曾经卷入一宗性侵害疑案。说是疑案，是因为从来没有起诉。媒体也很帮忙，报导都指往那名印佣编造故事，试图敲诈梁律师的方向上去。”

“又是印佣？”怎么全世界好像都请了外籍女佣，家家户户必备似的。

“没错，又是印佣。”顾以法扯扯嘴角。他盯着眼前的路，目不斜视。“据我所知，吃过亏的，至少有两名印佣。第一个和解了，拿了和解金回去印尼。第二次事发之后，那位印佣先被转到别的地方，然后换雇主，可是梁伊吕后来还是设法查到了她现在的雇主，不断去骚扰。”

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在脑海里转过一递后，谢青雯大胆假设：“那个印佣，就是董娘娘家的米丽？”

“不。”顾以法沉吟片刻，还是决定遵照之前的约定，把调查结果告诉她：“不是米丽。是妳也认识的，诺玛。”

她突然静了下来，久久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车内只剩下引擎的低低咆哮，

“很难想象？”顾以法见她好半晌没出声，只是静悄悄坐在那儿，死命抓着把手。他忍不住问。“还是吓呆了？妳这反应不大对。”

太安静了，一点都不像她的本性。

尤其经过今天下午之后，顾以法很确定，谢青雯的本性没有改变，只不过是被磨练到学会努力克制、适时隐藏压抑而已。

“你以为我会捧着脸大叫“他根本不像，你骗我你骗我”之类的吗？”谢青雯回答，“虽然说，伊吕学长像是在家只看口Discovery频道、翻国家地理杂志当娱乐，闲来写写书法或听听古典音乐的那种人……”

“我也听古典音乐：这有什么不对？”

谢青雯想到他的收音机永远定频在台北爱乐。小休息室里面床边地上CD包罗万象，从歌剧到交响乐，从海顿、巴哈到史特拉汶斯基……确实，顾以法也听古典音乐。

“没什么不对。”她乖乖地说。

她这才恍然，第一次见到米丽时，她用不大好的中文试图表达的意思－－“先生”是坏人，指的根本不是柏景翔，也不是柏爸，而是梁伊吕。

坏人真的不见得长得满脸横肉、奸诈狡猾，也有可能是风度翩翩、文质彬彬，气质好、嗜好高雅的读书人、高知识分子。

“米丽和诺玛是好朋友，董家跟柏家距离又不远－－米丽其实是董郁琦父母家的佣人。诺玛常常去找米丽，被梁伊吕纠缠时，更是常会躲到米丽那边去。之前本来要谈和解的，不过没谈成，搁置了一阵子，最近又开始谈了。我想，应该是梁伊吕试图找诺玛却找不到，把目标转到米丽身上。”

“学长，等一下。”谢青雯皱起眉，努力厘清自己的思绪。“我觉得怪怪的。”

顾以法却误会了。他立刻问：“晕车吗？是不是想吐？抱歉，我开得有点快。忍耐一下，快要到了。”

说着，他也同时放松了油门。

小心翼翼的程度，让谢青雯觉得心头暖暖的。

不过现在不是要温馨的时候，他们还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办。

她赶快说：“不是，不是晕车，而是我在想……有件事情怪怪的。如果照你之前所说，柏爸跟柏妈是出门避风头，而诺玛也跟柏爸他们在一起的话，那他们部行踪不明好几天了，可是米丽却一点也没有慌乱或紧张的样子。她和诺玛是好朋友，如果那么担心她会被伊吕学长骚扰，这个反应，会不会太平静了一点？”

“妳的意思是，米丽知道诺玛在哪里，所以不担心？”

谢青要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顾以法也点头。“而我在忧虑的是，梁伊吕可能也想到这一点了，要逼米丽说出来。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得快点找到米丽。”

“原来我想到的东西也没什么了不起，你们都想得到嘛。”谢青雯气馁。“害我刚刚还高兴了一下，以为帮上忙了。”

顾以法扬起嘴角，没说话。

妳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就是帮我一个天大的忙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没有注意到他唇际微微的笑意，只是继续帮米丽紧张，“如果米丽真的被伊吕学长带走了，那……从下午到现在，也好几个小时了，会不会怎样……”

他们终于回到顾以法办公室附近，绕了一圈下来到停车场之后，一下车，顾以法便主动牵起她已经冰凉的手，领着她走。

“嘿，不要这么烦恼。”他握紧她，试图给她一点温暖。

如果不是因为电梯里有摄影机－－还是顾以法亲自架设的－－他还真想给她更温暖的拥抱。

“电影或小说里的女主角像这样六神无主的时候，都会做出蠢事让男主角焦头烂额。妳不会这样吧？”

她被说得噗哧一笑，随即有点不好意思。“我下午好像已经做过了。”

“还好，妳其实反击得不错，对付一般色狼绝对够了。麻脸可是楚老板手下的大将，纵贯线上有名的狠角色。”说着，顾以法想了想。“不过，只有胡椒喷雾可能还是不够保险。妳会不会用枪？”

“什么？！”谢青雯大惊失色，立刻倒退好几步。“你说什么！当然不会！”

“也好，反正我也没有枪给妳用。”顾以法若无其事地说，一面找出钥匙，打开门。

“那你为什么要问？你知不知道这问题很可怕！”她被吓得心脏差点停了。

顾以法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不动声色、随口便说出令人意料不到的话。

“妳会用钥匙吗？不是开锁，是当防身工具。”顾以法把已经退后好远、花容失色的小姐拉回来，要她看示范。“指缝中各夹一根，然后握紧拳头。掌心，用大拇指顶住钥匙，对，要用力。”

“像这样吗？”她看着一串钥匙一根根像刺猬的刺一样，从拳头中竖立。“这有什么用？”

“有人接近时，妳可以用这个戳他，或是对着他的脸挥过去，最好瞄准眼睛。以后自己一个人走夜路、或是我不在妳身边的时候，记得随时把钥匙握好。”

以后……对喔，以后，他就不会在她身边了。

地下钱庄的事情已经算解决，她该可以搬回自己家住了，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天天与他朝夕相处呢？

可是，她已经习惯每天早起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习惯和他一起吃早餐、听音乐，在他忙的时候，待在小房间里看书或练琴，或帮小妹的忙；晚上，两人也总是在音乐声中聊天，直到她眼皮再也撑不开，跌入梦乡。

这本来就不是常态，本来就该在事情了结之后，回到各自的世界里；然而，那心头彷佛被敲开一个大洞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顾以法已经脱了外套，进房间去了。她一个人站在没开灯的玄关，呆呆的，顿时失去了行动、思考的能力。

他在房间讲电话，声音低低的，很有磁性。发现谢青雯没有跟过去，便重新走回小房间门口，对着她招招手。

“我知道了。嗯。她……不算有事。”说着，顾以法瞄她一眼。“没关系，我不会再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我不会再做蠢事了。”谢青雯听到这里，下意识地反抗。

顾以法收线，只是笑一笑。“妳可以准备休息了，我有点事情要处理。”

说着，他开始在小床边的桌前坐下。桌上满满的各式仪器，有大大小小的黑色盒子，有桌上型电脑，有手提电脑，还有许多纠结的电线，让人看了眼花撩乱。不过在顾以法手中，好像一点都不复杂，他熟稔地开始运作。

“米丽……没事吧？”

“我刚打给董郁琦，她说米丽还没回去，也没回她爸妈家。不过，傍晚时有打过一通电话，匆匆交代说去找朋友，今晚聊太晚的话，就明天早上再回去了。”顾以法只管低头忙，好像科幻片里的舰长或科学家，只见他这儿按按，那儿拨拨，众多仪器不断发出可疑的哔哔声响。

“那……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没事吗？”

“不知道。不过，她的手机是我之前特别交给她的PHS，可以追踪。”顾以法解释着：“失踪二十四小时一到，董郁琦就会去警局备案。就算米丽真的被梁伊吕扣留了，他也不会对她怎样，二十四小时之内也一定得放她回来。”

“你为什么如此确定？”谢青雯慢慢在床边坐下。

“我有放风声。”他读着讯号，紧盯着萤幕上的电子地图。“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很多，他自己是律师，很清楚界限在哪里。梁伊吕知道我们紧紧咬着他不放，他不敢轻举妄动的。”

谢青雯想了想，皱着眉问：“他既然知道有很多人在注意他，应该……不会做得这么明显。他不像这么笨的人呀。”

“我想他是狗急跳墙，要逼米丽说出诺玛的下落。他一直在监控诺玛，怕诺玛出来找媒体记者爆料，现在人突然不见，他当然会着急。第一次有人帮他搓圆仔搓掉了，他的名誉受不了第二次打击。”顾以法眼睛突然一亮，显然是找到了定位点。他回头交代：“妳赶快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早上还有事要妳帮忙。现在我得准备一些事情，可能有点吵，妳忍耐一下。”

“为什么我们不能现在就去救米丽？”她还是不死心。

“因为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梁伊吕手上。何况，如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贸然冲过去，根本不得其门而入，只会打草惊蛇，”顾以法温和地说。

她点点头。确实是累了。虽然还担心米丽，但是顾以法这么笃定的样子，她也只好听命行事，和衣躺下。

埋在温暖的被子里，她一直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昔日倚在窗旁，被夕阳染成橘色的剪影犹似在眼前，当时的男孩此刻已经长成一个成熟英挺的男人了。

宽平的肩，双手正忙碌着，可以隐约看见他手臂、肩背的肌肉微微起伏。她知道被那双坚强手臂拥抱的感觉。事实上，她记得太清楚了。

如果可以，她好想上前去抱住他劲瘦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后，听他稳定的心跳声，紧紧抱着，不放手……

她睡着了。

梦里，光怪陆离的景象不停出现，她一直看见梁伊吕斯文帅气的脸，像变形虫一样扭来扭去，甚至溶化了，露出里面黏黏的、丑丑的、绿色的头颅－－天啊，伊吕学长是外星人……

呻吟着，她知道自己在作梦，却醒不过来。

有人在摸她的手腕。

宽厚的、带着薄茧，让人觉得好安心的一双大手，不带一丝欲念地，执起她被绳子绑过的手，轻轻抚摸着。

她慢慢脱离了梦魇，神智渐渐清醒，全身四肢却都还沉浸在梦中，软绵绵的，动都不能动。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手臂内侧，然后，略凉的薄唇，轻轻印上了她其实只是些微红肿－－麻脸没那个胆真正下死劲绑她－－的腕。

如蝴蝶翅膀轻拂，他的吻很小心、很珍惜，像怕弄痛了她，温柔得彷佛梦境。

谢青雯静静睁开了眼。

微弱晨曦中，他的头俯在她手边。察觉到她微微的移动，顾以法抬起头，望入一双还带点睡意，却明亮澄澈的眸。

“其实不会痛，只是有点擦伤而已。”刚醒的沙哑嗓音，低低说着。

“妳的手是弹琴的，一点伤都不能受。”顾以法的嗓子也好不到哪去，熬了一整夜的他好像喝过一碗沙似的。下巴的胡渣参差，眼里有着血丝，可是，谢青雯却觉得他好性感。

尤其，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里，此刻满溢的温柔……让她几乎醉了。

“再睡一下，我会叫妳。”他说。“抱歉吵醒妳了。”

“米丽……”

“我已经联络好了，天亮就可以行动，去接她回来。”

“天已经亮了……”睡意浓浓的呢喃。

“嘘，眼睛闭起来。”

她在五秒钟之后又跌回梦乡。

这一次，没有再梦到外星怪兽或坏人。

要到这个时候，谢青雯才知道，一向独来独往的顾以法，原来认识这么多人。

从清晨开始，无线对讲机就没停过，叽哩呱啦，每次通讯的对象都不同。他们讲的话谢青雯一句也听不懂。

“凹起来的，四只脚，短了！”杂讯中，传来中气十足的吼声。

“马尿要不要？还是要老鼠？”一个带有口音的男声也传来。

“螺丝六个，螺帽没有，还在调，大约八点五。”

谢青雯看着顾以法迅速地把必要物装进黑色提袋里，一面俐落回答着好像外星语言的问题。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老神在在的样子，她忍不住佩服。

“你真的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上车之际，她悄悄问。

“知道啊，只是暗号而已。这是因为防监听，所以我们隔一阵子都会换密语系统。”他坐上驾驶座，轻描淡写回答。“我们先去确定诺玛没事，然后去接米丽回来。需要妳帮点忙，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能帮上什么忙？”

“等一下妳就知道了。”

车子先来到了就位在附近的大安森林公园。早起运动人们正散去，众多阿公阿妈中，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站在转角，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画面美丽，简直像是充满朝气的正面宣导短片似的。

而顾以法，居然车子开着开着，到那对母子旁边就停下了。

他下车，那个年轻妈妈对着他走过来。

怀里抱着的小男生绝对认识顾以法，因为看似两岁出头的他，一见到顾以法，马上伸长手像毛虫一样不断蠕动，想挣脱妈妈的怀抱，奔向顾以法。

“小心一点，拜托，我就这个儿子，你不要带他去危险的地方。”年轻妈妈忧心忡忡地说。

“不会有事的。电话里不是都跟妳解释清楚了？”顾以法抱过小章鱼一样马上黏住他的男娃娃，低声安抚。

“妳好，我是顾以法的姊姊，这是我儿子，小名叫小山。”年轻妈妈转过头，对车内已经目瞪口呆的谢青雯说。“他是很乖的小朋友，请妳好好对待他……”

“拜托，只是带他出去走走，又不是要领养他，干嘛讲得好像要托孤一样。”顾以法摇头。

“你快点自己生一个，就不用每次都要借我儿子嘛。”顾姊姊圆圆的眼睛充满忧虑，愁容满面地说着：“让你姊夫知道了，你我都走着瞧……”

“姊夫不用知道。”顾以法用一手抱住笑咪咪的小山，一手伸出，“钥匙？”

啪的一声，一串钥匙打在他手心。

“雯子，我们要换车。”顾以法偏偏头，示意她看停在前面路边、打着临时停车灯的休旅车：“麻烦妳来抱这座小山，我还要拿东西。”

“原来妳就是“蚊子”啊。”顾家姊姊一听，圆圆大眼睛马上亮起来。“久仰久仰，我跟我弟，不是他啦，另一个弟弟，还有我先生，都对妳很好奇……”

“顾以情，妳可以走了！”弟弟立刻切入，打断姊姊太过热络的掏心掏肺。

好不容易送走了姊姊，顾以法吐出口大气。“抱歉，我姊就是这样，一兴奋起来就讲个不停。小山来，阿姨先抱你，舅舅去拿东西。”

“不要！”小山开始尖叫。“舅舅抱！”

“你听话，不然舅舅不带你去玩。”

原来他那种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是不管男女老幼都会乖乖遵从的。小山红红的小嘴嘟着，一只钮扣般的圆眼睛－－跟妈妈简直一模一样－－盯着谢青雯直看，研究半晌，之后，才不大甘愿地让谢青雯抱过。

顾家姊姊的车是豪华进口名牌休旅车。小朋友一上车，就很自动的爬上安全椅。顾以法拿出一大罐苹果汁，插好吸管给他。小山接过了，开心地喝起来。

“开这车不会太招摇吗？”谢青雯一面拉上安全带，一面忐忑地问。

“没关系。我的车其实有人认得了，要常换比较安全。”顾以法把重重的提袋放好，熟练地开车上路。

开著名车的他，和开着一辆毫不起眼的普通车子的他，完全没有两样。他把价值数百万的车开得像自己的跟监用车一样，风驰电掣。

沿着公园，转过弯，谢青雯远远便认出了回教清真寺。

绕了一阵子，在巷道里找到临时停车处。顾以法把车子熄了火，静待。

“我们……在等什么？”谢青雯忍了几分钟，忍不住发问。

“等小山。”顾以法手臂盘在胸前，气定神闲地说。

这家人实在太神秘了。谢青雯暗暗想。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小山有动作了；应该说，喝下去的一大罐苹果汁，开始作用了。

“舅舅，我要尿尿！”小山挥舞着小手，小脚也猛踢，试图引起大人注意。

“好，让阿姨带你去。”顾以法倾过身，靠在谢青雯身旁，指指清真寺旁边一栋外表毫不起眼的大厦。“妳带小山进去，上二楼。不管谁问妳，就说小朋友尿急、想拉肚子……随便妳怎么说，反正就是借厕所就对了，然后，找个印佣问问题。记得，不要问到台湾工作人员。就问诺玛是不是在那里，她好不好。就这样，没问题吧？”

其实谢青雯很忐忑，可是，骑虎难下了，她只能点点头。

“舅舅快点啦！”小山又在叫，快哭了。“快点快点！”

顾以法说好说歹才劝动小山跟阿姨去尿尿，谢青雯抱着他走到指定的大楼楼下时，他圆圆大眼睛里面已经含着泪了，可怜兮兮的。

事实证明，大部分的人会拒绝陌生人借用洗手间，不过如果是年轻妈妈带着漂亮小男生－－小男生还急得哭了－－那真可说是所向无敌。

手忙脚乱、紧张兮兮地完成所有任务，谢青雯抱着小山重新飞奔下楼时，心跳简直已经要超过两百，逼近衰竭的边缘。

一上车，顾以法就立刻开动车子，猛冲出去。“怎么样？”

“我，我看到诺玛！”谢青雯喘得要命，却根本停不下来，急急报告这个天大的发现，“她说她没事！你怎么知道她在那里？那是什么地方？安全吗？”

“台北市有两个外劳庇护中心，这是其中一个，专收容印佣的。”顾以法轻松回答，好像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因为怕受过侵害或虐待的外劳持续受到骚扰，庇护中心的位置一向都是高度机密，门禁也很森严，尤其不可能让男人随便进出、靠近。而且，妳不亲眼看到诺玛没事，也不会安心，不是吗？”

她猛点头，用力按着心口，试图舒缓快得像刚跑完一千公尺的心跳。

“好，小山，你的任务完成了。”顾以法一面开车、一面从后视镜对外甥眨眨眼。“下次真的带你去玩，你今天很听话，舅舅要跟你说谢谢。”

“不客气！”小山兴高采烈地回答。“要去哪里玩？”

“随便你说。你想去哪里？”

小朋友开始叽哩咕噜说了一堆没人听得懂的话。

“妳的听力没问题，他真的在说外国话。”顾以法注意到谢青雯的目瞪口呆，也笑了。“他之前一直跟他爸妈住在峇里岛，保姆是印尼裔。前一阵子才搬回台湾，所以有时候讲话会这样，印尼话跟国语全部混在一起。”

“难怪刚刚在楼上有人逗他的时候，他还会回答！”谢青雯回头看看那个可爱的小男生。“我以为是小朋友口齿不清，结果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他会两国语言呢。”

“不识（是）泰山！”小朋友抓到话尾巴，快乐的喊回来：“是小山！”

前座两个大人闻言，都大笑起来。

又听到那个俏皮特殊的笑声了。顾以法唇际的笑意深深，始终没有褪去。

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就顺利把小孩与车子都平安送回那位忧心忡忡的妈妈身边，小山还尖叫着不肯离开舅舅，要海誓山盟，保证过两天一定带他去玩、“阿姨也一起去”之后，他们才能脱身。

“好了，解决了一件事。”重新回到车上，顾以法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开车。他想了想，又转过来问：“妳今天要不要去练琴？”

“啊？”傻掉。什么时候了，还问她要不要练琴！

一天不练也不会怎样啊，他到底在想什么？谢青雯简直快昏倒了，

“我可以先送妳过去董郁琦那边……”

谢青雯马上领悟。“你想支开我对不对？”

顾以法沉吟着，英俊的侧脸有着犹豫的神情。

“不行，我也要去。”谢青雯坚决地说，她伸手抓住他坚硬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当面问他，景翔的死，是不是与他有关。”

“他不会承认任何事的。”顾以法耐心解释：“我已经查到米丽的手机出现在什么地方。不是梁伊吕家里，也不是他办公室。到底布置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里地形、环境我也不熟，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照顾到妳。所以……”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做蠢事了。”谢青雯坚持，她清秀的脸蛋上，毫无惧色。“连麻脸我都不怕，你觉得我会怕伊吕学长吗？要是你下放心，那你先进去把他抓起来绑好，再让我去问他嘛。怎么样？”

被她的异想天开弄得哭笑不得，顾以法锁着眉，苦笑。“雯子，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还是你做不到？”谢青雯故意叹口气，转正身子，闷闷地望着前面。“早知道我就去委托别人了。听说其实坊间有很多选择……”

“对了，说到这个，一开始妳为什么会想到来找我调查？”顾以法趁机问她已经困扰他很久的问题。

“不要转移话题！”结果被谢青雯识破。一双闪闪发亮、充满活力的眼眸直瞪着他。“你到底行不行啊？我只是要问他几个问题，有这么困难吗？”

哪个男人在被自己的女人怀疑“行不行”的时候，还能保持理智的？顾以法毫无疑问地被她气到，愤而同意：“绑个人来给妳问问题，这还难不倒我！”

事实证明，不管十年前或十年后，顾以法都被她吃定了。

驱车按照电子地图的指示，他们几乎穿过了整个台北市，来到一个让谢青雯感到陌生的区域。她一路观察着窗外，默默不语。

两旁行道树在冬阳下招展，偶有行人悠闲走过，人行道铺着平整的红砖，环境相当优美。房子大部分是公寓，看起来都满新的，似乎是个新社区。

“米丽真的在这里吗？”谢青雯看着他把车停在社区小公园后面，忍不住问。

“根据定位，没错。”顾以法操作膝上的收讯器，读着灯号。“好了，确定是这几户其中之一。我们可以开始等了。”

“又要等？”

顾以法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充满魅力的微笑。“这是我的第二专长。除了找人以外，就是等。”

而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顾以法车上什么都有，干粮、面包、水……甚至还有好吃的饼干。他们简单解决了午餐。他不以为意地告诉她，一个月至少有二十天，他是这样度过的。

“就这样？坐在车子里？”谢青雯瞪大眼，几乎不敢相信。

顾以法微笑。“妳不也一样吗？每天都坐在钢琴前面，或抱着小提琴……这就是工作嘛。”

“可是……”她还是很惊讶。“你明明之前有不错的职业－－警官，不是吗？为什么会……想放弃一切，跑来做这种又辛苦又不固定的工作？”

“妳跟我爸问一样的问题。”顾以法笑笑。

“那，你给你爸怎样的答案？”

“没有。我什么答案都没有给他。”他的眼眸顿时黯了黯。“反正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理解的。”

“说给我听好不好？”柔软的手按在他坚硬的大手上。“我想听。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顾以法反手握住了她，把她的手包覆在掌中。

两人静静携手，一时之间，言语好像变得很多余。

直到他们被无线电嘈杂的声响给惊醒。

“不要谈情“梭”爱了啦，那个回家再忙，大鱼出现了。”粗嘎的破锣嗓音从无线电传来，把谢青雯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把手抽了回来。

“知道了，撒网。”顾以法简单回应，突然，转头看了看，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附近停车位那么多，为什么要这样？”

“有浪漫爱情戏可看，干嘛不看？嘿嘿，铁汉“楼”情喔。”粗嗓子带点台湾国语，说起成语来真令人起鸡皮疙瘩。

谢青雯觉得耳根子辣辣的，她根本不敢看顾以法，只好随便找点事做，以解决自己的局促尴尬。

也学他转头看看。

一看之下，险些昏倒！

后面，一连停了两辆和顾以法座车几乎完全一样的车，里面的人探头探脑的，统统都在看热闹！驾驶座上拿着无线电的男子，还笑咪咪地对她挥挥手。

谢青雯像被雷打到一样，木然转正身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那张健康肤色的俊脸，也正泛起诡异的赧意。不过他很快重新整理心情，恢复专注。

“鱼回来了。”眼眸紧盯着正缓缓打开的车库电动门，一辆闪亮的深色欧洲房车开进去了。顾以法开始调整自己的耳机。“我们也要下水了。妳先待在这里，车门上锁，随时注意无线电，记得我教过妳的用法吧？还有，别忘记妳答应过我的事。不要做蠢事，不要离开车子，直到我跟妳联络。”

“我会记得。”谢青雯慎重地点点头。“你也不要忘记答应过我的事。”

“嗯。”

“学长……”他开门准备下车之际，谢青雯突然又小小声叫住他。“你……要小心。”

“我知道。”大手伸过来，轻轻触了一下她柔嫩的脸颊。

然后，毅然离去。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九章

顾以法和另外三个形貌各异，或高或矮，或胖或瘦，长相或流气或端正的同伴，分别谨慎而低调地，前后进入一栋有十层楼高的公寓大楼。

其中两人穿得像修理工人，有一名穿着西装，还拿公事包，看起来像推销员。

这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讨债？追踪？查案？

在谢青雯心底深处，她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事实，也没办法想象，那个多年来照顾、关怀她的伊吕学长，几人之中唯一功成名就的人，会有如此丑恶的一面。

等待是最难熬的。她不知道顾以法到底哪里来的耐性，能胜任这个大部分时间必须静心等待的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待在车内，慢慢开始觉得局促不安。

好想出去，好想呼吸新鲜的、开放的空气……就像她一直不爱待在琴房里一样。从小到大，必须被关进小房间时，就是独奏课。她总是能逃便逃，能早点上完，就不会多拖延一分钟。

练琴之于她，应该是很自由、很同乐的。父母在旁边各做各的，一面高声谈笑；这才是她习惯的方式。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在高中时，每次上独奏课，都会设法尽速逃出老师的魔掌，逃出小小的琴房，到隔壁教室……

不行，不能出去，她答应过他的。

幸好多年练琴，已经让她习惯长时间久坐。她努力克制着想下车的冲动，默默等着、等着……

工人一号出来了。

没多久，西装推销员也出来了，还对她摊摊手，有点无奈的样子。

她诧异地坐直身子，瞪向挡风玻璃前方。

工人和推销员经过她车旁，径自上车，开走了。

工人二号，也就是取笑过他们的破锣嗓、台湾国语先生，没多久之后也出来了。他走到谢青雯旁边时，敲了敲车窗，弯身，好像想讲话的样子。

谢青雯犹豫了片刻。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古怪的感觉，细细的、微微的在干扰她。

是因为他的眼神有点飘忽不定吗？还是因为他一出公寓大门，就立刻调整耳机，还接了手机的动作？

台湾国语先生继续敲窗，又返身看看，然后，等不及似的大声说：“嫂子！开一下好不好？大哥还在忙，他叫偶先交代妳几句话！”

就是这里出了纰漏。谢青雯全身都张起戒备的刺。

顾以法在家排行老么，加上年纪轻轻就开始做征信这一行，到目前为止，所有熟人都叫他“小顾”，没有人叫过他“大哥”。

谢青雯往后缩了缩，心跳猛然飘快，跳得又重又急。

冷静点！快！动脑！快想想怎么办！

她正伸手要去转动钥匙，试图发动车子好开走时，说时迟那时快，哗啦啦巨响在她耳际爆开！

那位台湾国语先生，脸上已经毫无笑容，他用手中握的东西击破了玻璃。

然后，那个“工具”指向她的太阳穴。

一把枪。

真是方便，枪柄拿来敲玻璃，在手中一转方向，又可以拿来胁迫人。

这不是赞美的时候！谢青雯全身发冷，手还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下来。慢慢的开门，不要耍花招。”台湾国语先生冷冷地说。“照着偶的话做，不然妳会很后侮。”

刚碰到车钥匙的手此刻握紧，慢慢收回来，然后，把门打开。谢青雯动作迟缓地下了车。

旁边，风驰电掣地，有另一辆车高速接近。

顾以法让其他伙伴先走了。

本来以为会有重重电子监视、通讯设备，结果没有－－房子很空，根本没人住的样子。所以负责这件事的白熊没事可做。

楼下根本没有管理员，也没有对讲机，门甚至没上锁；而公寓铁门只是合拢，里面木门只有最简单的喇叭锁，小麦带了一整个公事包的工具都没用，只消一张信用卡，伸进去一扳，门就开了。

里面只有女人，弱女子两名。一个站在窗边抽烟，一个半坐半躺的靠在墙边。

抽烟的那个，身上仅穿着一件贴身亮皮洋装，紧到清清楚楚说明了事实：她身材不错；还有，洋装里大概连内衣都没有，更遑论武器。

而摊靠在墙边的那位，手脚都被捆绑，本来黑黑的肤色，此刻呈现一种疲惫的灰。她无神的眼睛半睁半闭，饿得毫无力气动弹。

由破锣嗓唐老鸭看着抽烟的女人，顾以法迅速巡过几个房间，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他回到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毯子和几个矿泉水空罐的客厅。

“没事了？”唐老鸭用台湾国语不大愉快地抱怨：“你一大早联络偶，就素为了来对互这两个女伦？妈的！偶十四岁刚出来混的俗候，就撂倒过此这两个加起来更凶更粗勇的查某了。”

“我本来以为……”顾以法想解释，突然又住口了，俊脸上笼罩着一抹难解的阴郁。

“听说你很行的，原来不过如此，也素会误判嘛。”唐老鸭摇摇头，把手插进工人裤口袋。“现在要怎样？我等一下还有事溜。你一个伦搞得定两个查某吧？”

顾以法不作声。

唐老鸭耸耸肩，转身离开，还一面嘀咕：“你以前不素这样的嘛，谈恋爱谈昏头了喔。”

窗边的女人转过头来，顾以法才发现，虽然身材姣好，可是，她有一张稍嫌憔悴、显然有了点年纪的脸。应该称得上是美女，不过，微弱阳光从窗口洒落，清楚显现出她的浓妆艳抹。

还有，她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好像哪里出错了，不大自然，又令人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怪。

“我只是来送饭、送水、让她上厕所的。”女人主动开口说。虽然抽烟，可是嗓音居然还有如少女般娇嫩，令人产生错乱感。

“谁叫妳来的？”顾以法站在奄奄一息的米丽身旁，警戒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好像不关你的事吧。”女人一双疲惫的眼望望米丽。“你要带她走就带，我没有意见。大家给彼此方便，不好吗？”

“无论是谁做出这样的事情，都是犯法的。”顾以法冷冷地说。“妳算是帮凶，也逃不了。”

“你们随便破门而入，难道就合法吗？”女人扯起嘴角，嘲讽地笑笑。

两人对峙了几秒钟，顾以法心中飞快闪过好几个方案－－到底该怎么处理眼前的状况。

“你要把我送去警察局，也是可以。不过，你不担心吗？”她狭长的眼突然闪烁谜样光芒。

担心？要担心什么？担心谁？

谢青雯！

念头光速般闪过，顾以法一震！他眼睛还是盯着神秘的女人，一手按住耳机，沉声道：“唐老鸭？唐老鸭，听得见吗？收到请回答。”

他试图要唐老鸭回报状况的打算，当然落空了。没有收到回答，却听见了外面传来玻璃碎裂声。

在心中暗暗诅咒，顾以法以惊人的敏捷速度开始移动。几乎是眼前一花而已，窗边女子的手已经被扭到背后，落入顾以法的掌握中。

顾以法低声说：“抱歉，妳必须跟我一起来。”

“要用我威胁他？没有用的。”女子悲哀地笑笑。““他”不像你，会在乎一个女人……有些人最在乎的，永远是他们自己。你是在做白工。”

高速行进、间或重踩煞车、扭来扭去的车子里，谢青雯欲呕的反射不断涌上。

可能是晕车，也可能因为浓浓的恐惧。

或是，因为对驾驶座上的人产生的强烈恶心感。

她被押上了突然冲出来的车，坐在副驾驶座。唐老鸭在后面，他手上的枪一直抵着她的腰。

而掌控方向盘的，正是衣冠楚楚、连头发都丝毫不乱的梁伊吕。此刻，他露出了谢青雯从没见过的慌张神态，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神经质地不停抖动。

“尾款你汇了没有？”唐老鸭的破锣嗓不耐烦地询问：“要不素看在价钱上，我才不想做这种爪耙子。姓顾的在行里算素号人物，人面也广，我这样搞他，之后不知道要避风头避多久。”

“你懂个屁。”梁伊吕轻蔑地撇着嘴角。“他算什么东西！要不是他老头以前是大法官，谁鸟他是谁！什么人物！他是哪门子的人物？！”

“这些我不管，钱到底汇了没？”唐老鸭语带威胁：“不要让偶花现你在玩偶，你这种肉脚，玩不过偶们的。”

“有没有汇，你去查查不就知道了？！”换来极不耐烦的回答。“何况你怕什么，就叫姓顾的准备钱过来，反正我也需要！”

唐老鸭如豆般的小眼打量着脸色惨白、却专注静听着的谢青雯。“这个查某认得偶了，总要处理一下吧。你说怎么办？”

听到这里，谢青雯全身一震！

梁伊吕残忍地笑笑。“怎么办？女人，不是搞到她离不开你、死心塌地跟着你，就是打到她不敢开口。她没父没母的，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找，很简单啦。”

“屁！我看她跟姓顾的感情不错，他不会晃过你。”唐老鸭的笑声也像鸭子叫，非常刺耳。“我倒想看看，你打算怎样。不素我说，跟你这种人当过同学，还真素倒了八辈子楣，不知道哪一天会被你在背后捅一刀。”

“干！你能不能闭嘴？！”梁伊吕居然口出秽言，让谢青雯再度震惊。他的语调不稳，显然情绪也很激动。

“你们这种上流社会的，就素笨啦，还自以为高级、聪明。”唐老鸭继续大肆取笑。“不会处理就多花点钱找人，像你这样搞到满屁股大便又不会擦，真是笨死了。不素听说上次那个车祸的素情，也素……”

“闭嘴！我叫你闭嘴！”梁伊吕的怒吼声此刻充满整个车厢，震得人耳朵发麻。他形象全失，好像疯子一样猛敲方向盘，吼叫着：“那是意外！你懂不懂！我不管花猫他们怎么跟你说，反正，那就是意外！不要再讲这件事了！”

“随便啦，反正花猫也帮你处理好了。他的专长就素制造假车祸、诈领保险金，这点小事难不倒他。算你会找人。”唐老鸭懒懒地说。“要不素姓顾的一直紧咬不放，也不会搞到这样，算你“虽”啦。警察、检察官都信了素意外……不过话又说回来，听说姓顾的以前就素条子，都做到二毛三，可以升队长了。”

“你是在解释案情给谁听？！这里有观众吗！要不要说得再详细一点？”大口深呼吸着，梁伊吕勉强恢复了一点冷静，在后视镜里给了唐老鸭一个冰冷的眼神。

“小姐该听一听嘛，知道一下，要不然，[奇+书+网]死不瞑目，以后还回来找偶怎么办。”

听到“死”这个字，一切模糊的恐惧全突然化成尖锐的刺痛，让谢青雯已经翻腾的胃再也承受不住。嘴一张，便呕吐了起来。

车内马上开始出现各式国台语脏话。

然后，她左边太阳穴遭到几下重击，眼前发黑，耳鸣阵阵，几秒钟后，她坠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中，不省人事。

谢青雯这辈子还没昏倒过；待慢慢醒转之际，只觉得自己刚刚好像睡了一觉。

不过平常刚睡醒是不会这么痛苦的。她的头彷佛刚被人用铁锤敲进了几根钉子，猛烈作痛。她几乎想要呻吟出声。

她好像躺在地上，地面还算柔软，她的鼻子慢慢辨认出一股泥土味，还有呕吐物的酸臭刺鼻，让她的胃又开始打结。

背景，有人在争执。

“偶早就说一开始就解决掉她，你不听！现在要怎么办？！打死了怎么处理？直接抓姓顾的就好，干嘛多牵扯一个人！”唐老鸭的声音实在太好认了，他气急败坏地说着，破锣嗓发出刺耳噪音。

“你马上帮我联络姓顾的，我要跟他讲话！”梁伊吕的声音也变了，跟平常温文、优雅的腔调完全不同，充满怒火与焦虑。“跟他说，他不拿钱来的话，晚一分钟，我就上他的女人一次！敢报警，就等着来收尸！”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一开口，谢青雯就被自己嘶哑到极点的嗓音吓住了。

这是她的声音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站在五公尺外的两人，也被吓了一跳。他们没想到谢青雯已经醒了。

“娘的，闭嘴！不要吵！”唐老鸭正忙着调整无线电，发现不通时，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继续尝试。

而梁伊吕则重重踢了她一脚，要她保持安静。

肋骨传来的强烈剧痛让谢青雯呻吟出声。

“你们……统统都不听话。”梁伊吕在她身边蹲下，用很轻柔，却阴冷得可怕的语气说：“像你们这种垃圾、穷人，本来就该听话、服务我们的。可是，你们都不认命。我搞几个佣人有什么不对？她也被我搞得很爽，我肯上她是她的福气，外面多少名媛淑女想跟我上床，我都还要挑过呢。柏景翔偏偏要出来搅局，说什么看不下去……他那个烂好人，连诺玛那个小小印佣都要救，他以为他是谁？想拯救全世界？哼哼，自己都傻到没药救了。”

“现在素谁在解释剧情？你讲这些干什么！”唐老鸭远远骂过来，他联络上了顾以法，立刻走过来，把手机靠在她已经汗泪交流的脸畔。“对，叫大声一点，让他听清楚。喂，姓顾的，你听见没？你马子在哭啦，快点拿钱来。干嘛？跑路不用点钱吗？北投，洪哥的赛狗场后面，你应该知道地方。快一点啊。”

“我到底……哪里……惹了你们……”谢青雯痛得全身都在抽搐，她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和嘴巴。“我和你……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梁伊吕轻蔑地说，眼眸迸出恶毒的光芒。“是朋友的话，为什么把我排除在外？当年篮球赛的时候，就看你们高高兴兴的，玩得多愉快！有谁想到我了？从头到尾，有谁想到我了！”

同一件事，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居然造成了如此不同的效果、牵扯出这么多深远的后续影响。

整整十年，梁伊吕还在记恨当年的被冷落，完全没有淡忘。

此人的偏执，简直到了可怕的程度。

谢青雯眼前开始模糊，渐渐看不清楚他狰狞的脸孔。

外星人。学长一定是外星人。她不相信一个正常的地球人会有如此可怖的、表里不一的个性。

“要打球不找我，要去看比赛、加油也不找我。我是柏景翔的死党、校内的风云人物！妳知不知道？！竟敢把我撇下。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不过就是三流的烂学生，妳家连车子都买不起，父母在市场摆摊子卖水果，还跟人家学什么音乐、装高级！想变成上流社会的人吗？笑死人！笑掉我的大牙！柏景翔只是可怜妳，又没大脑，被我一怂恿，就乖乖去照顾妳。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就是要让你们在一起，等你们结婚之后，然后拆散！让你们尝尝被甩掉的感觉！看你们敢不敢再这样对我！”

他激动的口水喷到她脸上，谢青雯忍不住又作呕。

“干！不要吐在我身上！”梁伊吕立刻往后跳开，顺势又踹她一脚。“脏死了！”

他的嫌恶是可以预测的。一直觉得高人一等的梁伊吕，绝对受不了自己身上被呕吐秽物沾染。

谢青雯痛苦地翻过身，干呕了一阵子，然后，滚到车旁，虚弱地靠着轮胎，大口喘息。

而唐老鸭已经走到车子前方，警觉地观望、把风，要确定这条人烟稀少的产业道路上没有闲杂人等经过，目击他们的恶行。

谢青雯压在身体下的手正紧紧握着拳。她只剩下一丝力气，其它的，都是肾上腺素了。

看她没有动静了，梁伊吕满脸嫌恶，慢慢又靠过来。

“要不是可以拿妳威胁顾以法，我已经把妳推下山坡了。”他细声而恶毒地说着。“他最好识相点，把我要的钱给我，把诺玛的下落告诉我，然后，不要再来找麻烦。像你们这些蟑螂似的低等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我随便动个手就可以弄死你们：妳最好记住这一点。”

“低等人……有低等人……的招数……”

“什么？”梁伊吕没听清楚，皱着眉又靠近了些。

然后，电光石火间，谢青雯的拳头挥起，在空中划过闪烁银光的弧度。

顾以法赶到的时候，梁伊吕凄厉的号叫声正响彻云霄，大概连山的另一边都听得见，

“这是……怎么回事？”

闻言，唐老鸭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喉咙，从口袋掏出喉糖，剥开包装丢进嘴里。

“你马子不错，看起来乖乖的，可是很悍。”唐老鸭的声音很神奇地变回正常，国语也没有台湾腔了，简直可以去当广播节目主持人。他夸着谢青雯，“而且有头脑。我就在想，她一路紧紧握着车钥匙干什么，原来……还可以拿来当武器啊。还好我有让她留着钥匙，姓梁的也没注意。”

“我不是说不能用她当人质吗？我们明明已经找到诺玛在哪里，原来计画也都说好了，你临时却给我搞这一招，这算什么？”

顾以法缓缓走过来，在谢青雯身边蹲下，扶起已经像破娃娃一样软绵绵的她。

眼神像是可以杀人一样，冰冷残酷，充满杀气。

“你没听过“计画永远赶不上变化”吗？”唐老鸭字正腔圆地说着。“谁知道进公寓的不是梁大律师，而是他的女人。这是我们失算。没想到他们来声东击西这一招。本来以为大鱼就这样跑了，没想到他就在那时联络我，说改变计画，要改抓谢小姐。我想机不可失，她正好在门外……”

“正好在门外？”顾以法重复着，那口气让所有听见的人，都忍不住打个冷颤。

但他的动作却非常温柔，丝毫不介意她浑身脏臭，只是很小心地将她抱在怀中，仔细检视着她的伤。

“喂！我长时间两面卧底很辛苦的你知不知道！反正鱼抓到了，你的谢小姐也没事，这样还不够吗？还不是我反应快，要不然，让姓梁的自己带走谢小姐，或是真让他跑了，你现在哭天哭地都没用啦。”

“我不会让他跑掉的。”凛冽的语气彷佛山风，凉凉刮在每个人耳边。

“不是我怀疑你，不过，他若真的抓着谢小姐当人质威胁你，我看你也只能乖乖听他的。”唐老鸭嘿嘿笑。“你也不是没接过诈骗电话，可是刚才，你听到谢小姐的声音时，吓得六神无主，对不对？”

顾以法抬头冷冷看他一眼，不承认也不否认。

“你全部都有录到吧？我手机可是开整路呢。”唐老鸭也不去理他，径自检视着手上刚刚用来联络的20ki旱机，啧啧称奇，“我说梁伊吕也够阴险，6100机型是改起来效果最好的。我要拿回去研究、追踪，搞不好可以破另一个大案，破案奖金加起来够我吃好几年。”

被晾在一旁、鬼叫不停的梁伊吕，正掩着脸，重新掀起另一波毫不优雅、形象全失的惨叫。

谢青雯软软靠在顾以法坚实可靠的怀抱中，她困难地睁着眼。

“那是我的……”唐老鸭手中拿的，正是她之前被顾以法拿走的那支手机。

“嗯，也是他以前好心转让给妳用的吧？”顾以法的声音马上放软了，轻声说着：“那被他改装过了。只要妳开机的时候，他都能监听。这是他掌控妳的方法。”

“喂，梁大律师，不要叫了，被女人打有这么痛吗？”唐老鸭走过去，检视了梁伊吕被钥匙重重戳刺、正在流血的扭曲脸庞之后，马上改口：“好准！正中右眼。我错怪你了，一定很痛吧？还流好多血喔。”

“医院……医院……”梁伊吕凄厉叫着。

“医院？附近好像没什么医院。你忍耐一下。”

“唐老鸭，他就交给你了，后面让你处理，我要先走了。”远远地，顾以法对着唐老鸭喊过来。

唐老鸭挥挥手，表示听见了。他伸手一把拖起烂泥巴似的梁伊吕。“来，我带你去比医院更好的地方。警察局，有没有去过？”

“我要去医院……”

“抱歉喔，不顺路。”

顾以法不管他们，小心抱起谢青雯，起身回头往车子定。她的伤需要处理，衣服要换，最重要的是，要让她安心、好好休息。

他的车钥匙被谢青雯拔走了，一时紧急，只能“借用”当时最近的交通工具－－

看到那辆不久前才看过的闪亮深色欧洲房车，谢青雯猛烈颤抖了下。

她想起了几个小时前，顾以法他们便是看到这辆车进了某栋大楼的停车场之后，便开始行动……而那应该是米丽被关的地方。

“米丽……”明明自己头上已经肿了个大包，憔悴得跟鬼一样了，她还是心心念念记挂旁人的安危。

“米丽没事，我通知董郁琦去接她了。”望着她惊慌的神色，顾以法耐心安慰：“不会有事的，我也有通知白熊他们尽快回头去帮忙。还有，妳看，这是原来开车的司机，我把她一起带来了。不会有人继续欺负米丽的。”

他抱她到车窗边，让她看后座。

一个面容憔悴的浓妆女人，手、脚都被绑住了，摊靠在皮椅上，头偏过一侧，闭着眼，嘴角却露出惨澹的苦笑。

“都结束了？”女人还是没有睁开眼，听见他们走近，只是淡淡地问：“你们把他打死了？应该没有，我刚刚还听见他的惨叫声。”

“杀人是犯法的。”顾以法淡淡回答。

开门，小心将谢青雯安置好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一路上，顾以法就像被丢在油锅里似的。

他恨不得把油门踩到底，时速一百九把谢青雯送到最近的医院；可是，连最轻微的颠簸震动都让她难受得直皱眉，又用力忍着不敢声张，怕他担心……

停在红绿灯前，顾以法探身过去，帮她轻轻拨开被汗黏在额际的发，低声说：“再忍耐一下，就快到了。”

他一点也不介意她有些扭曲、已经肿起来的脸；也完全不在乎她浑身的酸臭味。那样的专注和温柔，让后座的女人幽幽叹了一口气。

自己爱错人，能怪谁呢？

前辈子相欠，这辈子算还完了吧。下辈子，她希望和那个可怜又可怕的男人再无瓜葛，永不重逢。

够了吧，她真的很累了，又没有一双温柔的手照顾她……

曾经有过的，却已经消失，她没有好好把握……

一滴久违的、酸涩的泪水，在她眼角悄悄浮现。

终于来到医院门口，顾以法把车开到急诊处门口，下车绕过车头，准备过来抱谢青雯进去。

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后座的女人用很轻的声音很快地说了一句话。

“谢小姐……”她的声音很好听，却带着深深的疲倦。“对不起。现在有他照顾妳，我就放心了。”

谢青雯诧异的想转头，却是一动，就忍不住呻吟起来。肋间火辣辣的疼痛，好像有人插了一把刀进去似的。

“痛……”

“嘘，嘘。”顾以法已经打开门，小心地抱起地，温声哄着：“我们现在就去看医生，马上就没事了。”

说着，他还转头，对刚刚靠过来的医院停车场警卫打招呼。

“小顾，好久不见啦……咦！”警卫看到他怀中奄奄一息的小姐，吓了一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你帮我看着车就好。”顾以法脚下完全没停，疾步往急诊室走。“里面的人也帮我看着，顺便通知一下管区的老赵、老钱他们过来。”

“是，没问题！”

谢青雯再难受，也忍不住露出苦笑。“你……连这个警卫……都认识？”

“我没告诉过妳吗？做我们这一行的，人脉最重要。”顾以法微笑。“我们私底下是很有组织、互相都认识的。”

“就跟……米丽他们一样……”

“是啊，就跟外劳一样。”低头，顾以法轻轻吻了吻怀中人儿的头顶心。“大家都一样。”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

第十章

谢青雯只受到外伤，肋骨有裂痕，不过没断，也没有脑震荡。在顾以法的坚持下，还是被迫住院观察一天。

她在止痛、消炎药的作用下，沉睡了一整夜。

没有作梦。

顾以法没得休息，忙里忙外的。处理车子与共犯、但警局帮忙做笔录、交出当作证物的监听录音、把他这阵子以来搜集到的资讯大方分享给昔日同学、联络董郁琦确定米丽没事、联络相关人士让他们知道诺玛的威胁已经解除……

忙到凌晨，他还是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回到医院。谢青雯身边。

要看着她，他才能真正安心。

不过人毕竟不是铁打的，顾以法累得在她床边睡着了，并不像电影或小说里描述的，深情款款地凝视她好几个小时。

也幸好有找机会休息，因为隔天，即使在医院里，他们的访客还是络绎不绝，应接不暇。

先是早上十点多，睡眼惺忪的唐老鸭来访。

谢青雯对于声调可以自由转变的唐老鸭先生还是余悸犹存。看到他就脸色发白，什么话也不说。

“不要怕嘛，虽然我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坏人，顶多算是亦正亦邪。”唐老鸭笑咪咪地对她说，还把手上提着的水果给她看。“妳看，我还带水果来看妳哦。”

“情况怎么样了？”顾以法问，一面握住谢青雯下意识伸过来找他的手，握紧，让她稳定下来。

“啧啧啧，你们真是浓情蜜意，一分钟都分不开。”唐老鸭取笑，小眼睛瞄瞄他们紧紧相握的手。被顾以法凉凉看了一眼，这才不再闲聊，专心报告正事。

“我和你搜集的证据大概已经够了，检察官确定会起诉。不过，根据梁伊吕昨天的口供，他在柏家、柏景翔以前跟女人同居的地方都装过针孔摄影机，要等检座开搜索票出来，才能去查这几个地方。”唐老鸭停了停，又说：“听说偷拍过很多火辣辣的带子，他拿这个威胁柏景翔，要他帮自己做事，其中包括了申请外劳－－也就是印佣，还有，跟地下钱庄借钱。”

唐老鸭又看了谢青雯一眼。谢青雯脸色更惨白了。

“包……包括我吗？”她虽然全身发冷，可是，还是一定要问清楚。“偷拍的对象，包括我在内，对不对？”

唐老鸭沉吟了片刻。“我不确定。不过，我可以跟负责的警察打一下招呼……”

“不用。”

顾以法突如其来的话，让另外两人都大吃一惊，抬头瞪着老神在在的他。

“不用？”唐老鸭迟疑了，不安地又看了谢青雯一眼。“可是……”

“我已经处理过了。”他淡淡说。“梁伊吕装的不是针孔，是数位监控。他假借淘汰旧电脑的名义，把装好四分割卡的电脑送给柏景翔，然后用本来就装好的监视摄影机长期偷拍，由电脑上传回他自己的主机。你们要找带子是找不到的。都在他主机里面，”

“他为什么有办法装监视摄影机，而不让别人知道？”

“同居人是个关键。”顾以法叹口气。“黄美涓……也是梁伊吕的女友。她长期被梁伊吕操纵，甚至听他的安排，去跟柏景翔交往，同居。就是这样。”

“你到底从哪里得到这些资讯的啊！”唐老鸭露出佩服的表情。“怪不得行里都说你有一套，才几天而已，你就查到这么多！”

“也没什么，黄美涓想替自己晚罪，当然要全部推到梁伊吕身上。”至少他是这样交代黄美涓的。

无论如何，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咦！你什么时候跟黄美涓联络上的？”唐老鸭诧异地问：“我们找了她好一阵子都没找到，你找到她了？”

顾以法也有点惊讶。“你没认出来？”

“认出谁？，

“昨天那个开宾士车、试图调虎离山的女人，就是黄美涓。”顾以法重新打量一下唐老鸭。“你眼力退步了。”

“她看起来不像资料照片上的样子啊！”唐老鸭大声喊冤。“真的不像！拜托，不是我眼力的问题吧。”

“整过容嘛，她的五官不大自然，你看不出来吗？”

“也是。”唐老鸭点点头。“听说她常被揍，揍到要去整型。也太悲惨了。女人如果爱错人，真是连死都下如。”

“唐老鸭，你讲话很像老鸭。”顾以法说。

“喂！”

谢青雯想到车上那个疲倦的浓妆女子，

和那句对不起，

她的鼻子开始发酸。

唐老鸭走后，顾以法望着眼眶红红的谢青雯，叹了一口气。

“哭什么？事情不是都水落石出了吗？”亏他昨晚还特地交代唐老鸭今早要过来医院找他，好让谢青雯也一起听听他们调查的结果。没想到，她听了不但没有拨云见日，反而是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我没有哭！”谢青雯还嘴硬，她别过头去，用力抹掉滚落的眼泪。

动作牵动肋骨的伤口，她呻吟一声。

“痛吗？哪里不舒服？”顾以法立刻警觉，探身过去细问：“头痛？还是肋骨？还是胃？要不要找护士过来？”

一向气定神闲的他，此刻声音里却透着清清楚楚的紧张，谢青雯只觉得又感动又不好意思。

还有阵阵甜意，慢慢充塞了她负伤、隐隐作痛的胸口。

她的伤，会在这样甜暖的感觉包围之下，好得更快吧。

“没事，你不用太……”她转头想说话。

却是没料到他靠得那么近，头一转，他的唇触上她还有泪痕的颊。

在这种时候还退开的，就不是男人了。

他在十年前选择退后，不过，当时的他只是个男孩。

现在他已经成长，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面对他想要的，绝对不会再迟疑。

他的吻轻轻的，好像怕伤了她。可是，带着最温柔的坚持，品尝着迟来多年的甜蜜。

他不怕分别，不介意等待。

只要她别后无恙，最后，回到他的怀抱。

那天下午的另一位访客，在谢青雯被强迫午睡之际，带着鲜花来到。

好像一座巨塔一般的来人，先谨慎观察了一下，才走进来。

正在翻阅杂志的顾以法抬头看了一眼，又回去读八卦周刊。他旁边还有一迭五花八门、五彩缤纷的报纸、杂志。

“你倒惬意，我们帮你找人，你在这里陪马子。”来人非常之闷，忍不住嘀咕着。

顾以法只是扯起嘴角笑笑，他舒舒服服摊在椅子上，脚跷到收在底下的家属用床角落，确实很惬意。

“小声一点，她刚睡着。”顾以法低声问：“状况怎么样？”

“人找到了。说起来你一定不信，就在柏家后面不远的汽车旅馆里。”把很不搭调的一捧鲜花放到小桌上，麻脸终于自在了一点。他忌惮地看看床上睡得正熟的那位小姐，也压低声音：“汽车旅馆的人说，之前还有人每天去送饭。不过昨天没有去。”

“送饭的人是什么样子？你有问吗？”

“何止有问，我还看了监视录影带。”麻脸得意地说。他这个模样站出去，很少有人敢拒绝他的命令。“是个女的，三十五六岁，身材满辣的，脸没看清楚。”

黄美涓。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

爱的是梁伊吕，还是柏景翔？

顾以法无声地叹口气。也许他永远都不会了解。

“我老板叫我告诉你，支票的事情不急于一两天，他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情，知道你马子受伤了，不会逼你的。”

“原来，你们也会通融嘛。”顾以法嗤笑。“外界真是误会你们了。”

“干嘛这么说。你可是我们老板很欣赏的角色，想挖角你好几次了，你都不肯点头。”麻脸居高临下，打量着懒洋洋的年轻男人，摇摇头。“我告诉过他，你毕竟是条子出身，老爸还当过大法官，不可能来做催款这种事啦。”

顾以法对这评论不置可否。

“那笔欠款呢，我会处理。不过，欠的人不是我，是梁伊吕。过两天，我会送报告书过去给楚老板，或是你们可以等着看新闻。”顾以法笑笑。“我相信就算他人在牢里，你们也能把欠款追回来的。我对你们有信心。”

“谢了。这不大像是夸奖。”麻脸悻悻然说。

任务达成，麻脸正要离去时，又来了今日第三梯次的客人。

一个长发飘逸、气质典雅，令人眼睛一亮的美女！

她纤细优雅的体态、如花瓣般的脸蛋，一双明眸，让所有与她视线相交的人，都会微微一震，好像触电……

麻脸也不例外。他还不只是微微一震，是重重的被震呆了。

一个身高一百九的大个子愣在当场的模样，说有多呆就有多呆。习惯路人惊艳眼光的董郁琦，只是淡淡看他一眼。

“妳……”麻脸指着她，粗黑的手指微微发抖，双眼瞪得有如铜铃一般大。“我是不是……认识妳？”

“很多人都这么说。”董郁琦冷淡地说。她把手上提着的保温餐盒交给顾以法。“喂，这是我家玛丽亚，也就是米丽，坚持抱病帮你煮的饭。谢谢你救了她。诺玛也跟我们联络了，她也要谢谢雯子。”

一听她的声音，麻脸就大叫起来：“对了！就是妳！我认得妳！大毛师傅！”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吓了一跳。

包括床上的谢青雯。她皱起眉，难受地翻了身。

“妳打扮哎这样，还差点认不出来！”麻脸兴奋地吵闹不休：“妳的手艺真的很棒！很多人看到我背后的蛟龙跟巨浪，都非常欣赏。我也有介绍别人去妳那边，可是妳开门时间不固定对不对？因为常常找不到妳！”

“住口！”董郁琦露出罕见的惊慌失措。“你怎么可能认得我？我都戴着口罩，而且，你的刺青在背后……根本不会看到我的脸！”

“大毛师傅，妳有一双令人难忘的眼睛。”麻脸很诚恳地说。

虽然有私交，不过，听麻脸讲这种话，真是肉麻到极致了，顾以法简直有点反胃。

“我最近想在手臂上刺个这几年很流行的条码，可是一直没有空过去。不如我们今天先约时间好了。怎么样？妳什么时候方便？”

“不好！都不方便！”董郁琦吓得肝胆俱裂，惊恐地睁大美眸，往后退了好几步，什么优雅气质都暂时管不着了。

她的“副业”－－也是她的兴趣－－如此另类，多年来，只有顾以法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

钢琴美女董郁琦，另一个身分是：从演艺人员到道上兄弟都翘起大拇指推崇的刺青名师，大毛。

“你们小声一点行不行？”顾以法忍不住出声干涉。“在这里鬼叫什么，小心把人吵醒。”

“干嘛这么紧张兮兮的？很肉麻。”麻脸还敢说别人，完全没有检讨自己。他还埋怨顾以法：“小顾，你太不够意思了，原来你认识大毛师傅，可是都没有说。”

“你现在自己不是知道了吗？”顾以法起身，很不耐烦地逐客：“要叙旧、要约时间，请到外面去，我不管。”

“学长，你太不够意思。”董郁琦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细声说：“我们不是说好要帮对方守密？你难道不怕我把你的秘密也说出来吗？”

“他有什么秘密？”

“没有，什么都没有！”顾以法立刻怒目相向。

“我告诉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不来找我刺青。”气质美女董郁琦一转头，就跟满身肌肉的道上兄弟麻脸谈起交易来了。“我介绍你去找我师傅，可以了吧？他比我厉害很多倍。”

“这样吗……可是我很喜欢妳的手艺耶……”

“顾以法的秘密没有很多人知道喔。”董郁琦如果往这方面发展，假以时日，绝对是个狠角色。“你考虑看看吧。”

“郁琦，妳……”

“是什么秘密？我也想听。”虚弱无力、却充满好奇的嗓音，此刻突兀地从病床方向传来。

站在门口对峙的三人猛然回头。

“妳醒了？被吵醒的对下对？要不要再睡一下？”顾以法立刻像是着了魔一样走过去，还回头谴责地瞪了客人们一眼。“他们正要走。不送了。”

“我想知道。”谢青雯坚持。“我不喜欢秘密。”

她真的不喜欢秘密。

柏景翔有着秘密，梁伊吕也有着秘密。她只能无助地深陷其中，等待着答案见光的那一天，之后，承担几乎令人无法承受的后果，

她不喜欢。所以她选择主动出击，寻求答案。

“既然这么多人想知道，我也很想讲，学长，就只好委屈你服从一下多数了。”董郁琦已经恢复了她优雅的举止、丝缎般的语调，只是美眸中闪烁报复的决心，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他的秘密跟大力士阿基里斯差不多，在那里！”董郁琦突然纤手一指，指向顾以法的脚踝。“不是脚后跟，是旁边。对，把裤管拉起来。”

麻脸早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手顶住顾以法的肚子，另一手，立刻按照指示，扯起他的裤管。

眼看大势已去，顾以法放弃了挣扎。他无奈地站在原地，让自己的秘密暴露出来……

“大毛师傅，这真的是妳的作品吗？”对她本来很有敬意的麻脸，此刻有点迟疑了，“我……怎么看不大出来这是什么？”

“蚊子！”答案从董郁琦润红美丽的唇中光荣公布。“是一只蚊子。不是失败的蜜蜂，也不是太瘦的蜻蜓。”

“不大像……”

“那是很多年前，刚开始学刺青没多久的练习作嘛。”董郁琦为自己辩护。“而且之前练习的不是龙就是凤，谁知道他一来就说要刺只蚊子。妳没听过画鬼容易画人难吗？天天都在看的东西，就是最困难的。”

“到底为什么要刺一只蚊子……啊！我知道了！”麻脸毕竟不是笨蛋，怎么说也算是讨债界的一名精英了。他回头，指着正努力忍痛伸长脖子想看的谢青雯。“是她的名字！对不对？他叫她蚊子，我有听过！”

刺青。蚊子。

青雯，确实是她的名字。

顾以法只轻松一抬膝盖，蹲在面前的麻脸，下巴就被撞了一下，害他差点咬断舌头。

“胡说，我都只在她面前这样叫她。”

好不容易送走访客们，顾以法到浴室去把鲜花插起来。

谢青雯则是安静靠着床头，在刚刚醒来的迷茫中，努力思索着。

一个接着一个，秘密见光了，谜团解开了。

可是，还有许多她想不通、不能理解的事情。

就像……她不明白柏景翔。他为什么愿意照顾她、和她在一起？

是为了缅怀过往光辉灿烂的少年时光？还是纯粹怜悯她？抑或是，像顾以法推测的，被梁伊吕胁迫才这样？

柏家的父母对她，真的那么坏吗？可是到最后，他们显然在地下钱庄的压力下，也没有要她的钱，还不断暗示她离开。

他们还愿意收容诺玛，对可怜的诺玛很好。

梁伊吕，到底为什么有如此丑恶的一面？怎样的环境，会造就出这般扭曲的人格、性情？

一切只能靠猜测了。

要是有一本藏在隐密处、不为人知的日记就好了，里面最好记载了柏景翔十年来每天的心情点滴，以及梁伊吕的所有成长历程、阴谋诡计，巨细靡遗解释他成为今天这样的原因。只要找到拿出来朗诵一遍，所有的谜团就迎刃而解：

很多电影或小说，不都是这样结束的吗？

然而人生从来不照着剧本走。大部分时候，对于别人的心，只能用猜测和揣度去接近，还不一定成功：有些谜，永远不会解开。

所以，愿意坦然相对、真诚以待的人，才会那么珍贵。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捧着鲜花出来，顾以法又立刻注意到，那张被折磨得有些憔悴的脸蛋上，明亮的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

而且，还流转着盈盈的泪。

他又紧张起来。“怎么了？又怎么了？妳是不是在痛，可是忍着不说？”

谢青雯摇摇头。虽然带着泪，但唇际扬起了甜甜的微笑。

“那不然是为什么？”放下花，顾以法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有力的大掌探出，把她的手握进掌心，幽深的眼眸担忧地盯着她，

她的笑更甜了。

“我只是想到……过两天会接到你的收费清单。”她故作忧虑地叹口气。“这段时间这么麻烦你，帐单一定很贵、很贵吧。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付得起……”

“妳没问题的。”他俯身过去，轻尝她咸涩的泪，以及甜甜的笑。

尾声

收费通知书

亲爱的谢小姐，感谢您过去十年来的惠顾。以下是收费细则：

饼干两百盒约六千元

其它零食约两千元

误餐费约五千元

器材使用约六千元

手机、电话费约两千元

汽油约五千元

调查费用公定价四万元

其它杂项费用约一万元

顾以法的青春天文数字

顾以法的心面议

合计无价

台端对帐单上任一笔帐款若有任何疑问（如重复登帐、错误登帐），请径向本社负责人洽询。

因应付款项太过庞大，以不是建议偿付方式：

以身相许。

独立征信负责人顾以法鞠躬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