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看星星》 作者:乐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迷恋偶像的“粉丝”,也就是所谓的追星族,都是性情中人。 望著那些已经等了一整夜的小女生们,尹浬忍不住这样想。 夜已经深了,城市近郊的山上,却一反平日的静谧幽暗,不但人声鼎沸,还灯火通明,几盏大灯照耀之下,明亮如白昼。尹浬正在拍摄公益广告的现场。 此刻,算得上众星云集。从主播到主持人,从实力派演员到当红偶像歌手,加上媒体记者、艺人们的助理保姆、甚至还有影迷……让夜半的郊区热闹得像是闹市一样。他们拍了多久,粉丝就待了多久,在场边乖乖观看,不吵也不闹,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充满爱情,一如夜空中的星星一样闪烁著。尹浬在这里面,算是最小牌的小牌──他根本还没出道;只不过因为经纪人长袖善舞,很会安排,所以才帮他争取到这个露脸的机会。他露脸的时间,大概只有零点五秒。 而为了这零点五秒,尹浬已经从傍晚六点等到深夜十二点,却还没轮到他。众星来来去去,他只能耐心等待,谁知道导演何时会突然想起他,叫他上场。幸好,旁边有很多也跟著在等的人,算是同病相怜吧。 助理和记者们不知道为什么都一身名牌,不跟明星艺人讲话时,就一直在讲手机,好像事业做得很大;而他们对于像尹浬这样无利益价值、也无新闻爆点的小咖,是不会多看一眼的。尹浬当然没有跟他们交谈的机会。影迷就不一样了。他们通常很随和,只要稍微询问,就会兴奋地报告自家偶像是谁,又是多么英俊美丽帅气可爱、歌声迷人演技出众……因为这个机会,尹浬已经坚定的相信“人各有所好”这句话。只要是艺人,管你再奇怪、红得再没道理,都会有忠心支持的粉丝。虽说如此,但在和几个年轻小女生闲聊过几句之后,他还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再说一次,你们是谁的粉丝?”“乔素芝!”女孩们开心地喊。 尹浬眨了眨眼,傻住。 眼前这几个女生年纪都不大,从打扮到谈吐,都是正常大学生的模样,没想到,她们居然是为了乔素芝来的!乔素芝,歌仔戏界的名小生,今年大概有五十岁了。 五十岁!五十岁的女人,还长年女扮男装,为什么会吸引到像这样的粉丝?乔素芝的粉丝不该是中老年欧巴桑吗?“你们……是因为妈妈喜欢看歌仔戏吗?”尹浬努力了半天,只想出这样的烂理由。本来想说“祖母”的,后来谨慎地改成了“妈妈”。“是我们喜欢看。”好认真的回答。 “呃……你们喜欢看歌仔戏?” 换来好用力的点头。 “你们喜欢听‘身骑白马过三关’?”尹浬忍不住追问。 粉丝中,一个脸圆圆的、短发大眼、长得很可爱的女生敏捷反问:“那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尹浬语塞。他是真的不知道。 “所以喽,你对歌仔戏可以说完全不了解。也许你在有点认识之后,也会喜欢上歌仔戏喔。”对方说。因为人家态度很好,讲得又有道理,所以尹浬并不觉得被冒犯了。他想了想,也微笑反问:“那请问下一句到底是什么?”这次换对方愣住,大大的眼睛眨啊眨。 “唱嘛唱嘛!”同伴们起哄:“唱给他听!” “身骑白马过三关,改换素衣回中原……”在尹浬眼神示意鼓励下,有点犹豫的小女生继续小声清唱下去:“放下西凉无人管,思念三姐王宝钏。”就这样短短几句,让尹浬刮目相看。他正在接受歌唱训练,所以很清楚:这貌不惊人的小女生的音质、技巧都不错,唱得相当好。旁边同伴们很开心地鼓掌叫好──当然是小小声的,要不然,会被现场工作人员骂。“嘘。”还是被场务狠狠瞪了一眼;她们缩到角落,吃吃傻笑。 尹浬突然变成共犯似的,和这几个相当友善的、别人的粉丝间,建立了交情。“原来是薛平贵的故事啊。”尹浬坦承:“常常听到第一句,不过都不知道后面在唱什么、又跟什么有关。”“没关系,很多人都这样。”短发小女生安慰他。“你还知道是薛平贵,已经很不错了。”“谢谢。”尹浬啼笑皆非地道谢。 “喂!那个谁,过来一下好不好!”突然,副导粗鲁无礼的大嗓门插进来:“在那边聊天那个!对,就是你!还看别人!”口气真的很像在叫狗;不过,尹浬立刻起身,迅速迎上前去。 “加油喔!”身后,才认识几分钟的朋友很热情地帮他打气。 回头,好几双亮晶晶的眼眸望著他,那种单纯的热情,让尹浬心头一暖。都是性情中人。 下一刻,当她们的偶像化妆完毕,由助理陪同出现时,瞬间,粉丝友善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像雷达一样立刻锁定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的乔素芝。“哇!乔姐!”女孩子的嗓门还真不是装饰用的,现场的人都被她们兴奋的叫声吓到,大吃一惊的尹浬还倒退了两步。前一秒钟还温和可爱,下一秒钟就完全变样。超人变身都没这么迅速!简直可以媲美川剧的变脸绝招了。“你们还在啊?都这么晚了。”乔素芝不愧是乔素芝,她很亲切地向影迷打招呼。“不冷吗?有没有多穿一点?我的助理都感冒了。”果不其然,旁边跟著的女助理脸色苍白,而且毫无笑容──就算有,也被口罩遮住了。“好可怜喔!乔姐,你也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谢谢你们。”乔素芝温和地说。“我要过去了。你们不要太晚回家哦。”“乔姐,今天会拍到很晚吗?”粉丝们热切追问。 “应该还好吧,只是补两个镜头。” “喂!那个高个子!快点过来好不好!”副导又在吼尹浬:“动作快!”原来,尹浬被排在和乔素芝一起入镜,当然不是对手戏,而是──主角乔素芝身后如背景一般的众多子弟兵之一。现场所有年轻男生都下海充当临时演员。尹浬唯一的特点是身材高、又长得帅,所以被排在前排,如此而已。“你们会不会摆身段?”乔素芝和导演讨论过走位之后,还特别过来招呼这些临时演员。“我教你们一下好了。很简单的,来,跟我一起做。”尹浬聚精会神的认真学习,没两下就有模有样了,乔素芝特别夸奖他:“小伙子,体格很好,架式也不错,你是工作人员?还是艺人?”“我……都不是。”尹浬恭敬回答。 “就是临演啦。”导演很不耐烦。“可以正式来了吗?乔小姐。” “可以了。” 登时一声令下,全场立刻鸦雀无声,闲杂人退到镜头外,灯光大亮,机器开动,热热闹闹的场景仿佛梦境般出现。名伶面对镜头毫无问题,将今晚公益广告的诉求流利说完,一次OK。“真轻松,要是大家都像乔小姐就好了!”一停机,凶狠的导演也忍不住夸奖。“哪里,大家都表现得不错。”乔素芝很大方地说,还拍拍就在她身旁的尹浬。“这个小朋友就很好,应该多给他几个镜头。长得好帅。”尹浬有点尴尬,同时也觉得好笑──要是他真的那么帅,面前这三、四个粉丝,会眼睛直盯著身旁年届五十的乔素芝,而不是他吗?看著那热切的眼神和满满的爱慕,尹浬在心里忍不住想──粉丝都是性情中人。 有朝一日,他一定也要有像这样、完全属于他的粉丝。 ※※※ 午夜一点,尹浬终于可以离开拍摄现场了。 他一个人顺著碎石小路下去,经过一辆又一辆停放在路边的名车,准备走向自己的摩托车。又累又饿,眼睛被片场的灯光长时间照射,刺得已经酸涩流泪;加上毫不留情的寒冷山风,让他打了几个寒颤。忍不住,思绪飘到了几个月前。还是正常大学生的他,这种时间,应该是在吃完消夜之后,躲进暖暖被窝里,睡到不管天是不是塌下来吧。谁能想到几个月之后,他是这样的窘况…… “嘿。”突然,旁边有个可爱的声音招呼他。“你要走了吗?” 奇怪,这声音有一点耳熟?尹浬想著。 回头,发现幽暗来时路上,有人正跟在他身后。 路灯光线相当微弱,他费了一番工夫,才看出来人是谁──那个唱身骑白马过三关的女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的车停在便利商店那边啊,不然你以为我是要去看星星吗?”对方说著,踩著碎石走过来。“你呢?”“也是去牵车。”尹浬回道。 夜阑人静,脚步声和讲话的声音都好响,让四周显得更安静了。他们被浓黑夜色包围笼罩,有种奇异的亲近感。“那我们一起走吧。你怕不怕黑?” 小姐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尹浬等她赶上了,两人并肩而行;说并肩有些勉强,因为她充其量只到他肩膀那么高而已。“啊?”她愣了愣,好像没听懂他的问题。 “名字,可以请教小姐的芳名吗?” “呃……注意听。”她说得飞快,还转头看他一眼,好像有点诧异他会问这问题似的。“我正在听。”尹浬也盯著她,等著。比之前听“身骑白马”还要认真许多倍。两人四目交接,气氛有些凝重。 愈来愈凝重…… 终于,她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我在等你说啊。你的名字?” “就注意听啊。” “我有注意听。”尹浬耐著性子说。 “哎唷,我叫‘注意听’啦!”女生啼笑皆非,一脸受不了的样子。“我姓诸,跟诸葛亮同姓的那个诸。名字叫宜庭。诸宜庭。”“呃……”说真的,尹浬当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到底是他耳朵有问题呢,还是……她的咬字有问题? 他决定不去追究了,转移话题比较不尴尬。“那个……诸葛亮姓诸葛,不是姓诸。”还是很尴尬。她横了他一眼。 黑暗夜色中,藉著星光、微弱的路灯光线,还是看得见她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虽然在瞪人,但不知怎么回事,尹浬还是觉得她的眼睛在笑。今天,尹浬可说是近距离观察了不少当红的偶像明星。从可爱教主到甜心主播,从小天后到亮丽熟女,各种风情、各式美女都看到了,而面前这张清爽的脸蛋,却让他印象最深刻。两人已经走到灯火通明的便利商店前,正要各自走向自己的摩托车时,尹浬突然建议:“你要不要吃东西?我请你吃关东煮?”诸宜庭则是上下打量他一下。皮衣外套已经破旧,手肘处甚至都磨出洞了,牛仔裤也是历尽沧桑的样子,更不要说他的摩托车了──绝对已经符合报废的资格,后视镜还掉了一边,车身伤痕累累……“我看我请你好了。”诸宜庭说,“吃茶叶蛋怎么样?” 又香又烫的茶叶蛋,七块钱;配上又香又烫的咖啡,二十五块;在寒风中从双手到肚子都暖呼呼的,无价。寒风中,两人并肩坐在便利商店外面、各自的摩托车上。凌晨的山上有著蒙蒙的雾气,感觉好像在拍古装武侠片。“好烫……咦,你看!”她突然说。尹浬抬头,顺著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有什么?星星吗?” “不是。你看那辆车。” 当然,从他们面前经过的,并不是神气骏马或华丽轿子,而是一辆辆闪亮名车相继呼啸而过,都是刚刚拍广告结束收工、分别驾车离去的明星大牌们。鲜黄法拉利。“啊,林先生!” 宝蓝凌志。“蔡小姐的眼光真好,SC430超漂亮,电动硬顶,二十五秒可以从跑车变成敞篷跑车。”又是法拉利。“吴大哥的车总是亮晶晶的,不知道花多少钱在汽车美容上哦?”星光闪烁,他们在路边玩看车认人的游戏好一会儿之后,尹浬忍不住有感而发:“我们还真八卦……”“是啊,虽然贰周刊、宾果日报人人都在骂,不过销路还是超好的。连你自己本身是艺人都不能免俗了,更何况我们这些平常人。”“我还不算艺人吧?”想到在片场的遭遇,尹浬喃喃说著。 “怎么不算?”她喝完了咖啡,让铁罐在手掌心滚来滚去,一面安慰他:“在我看来,你比今天晚上所有拍片的男生都帅、还上镜头。你一定会红的,放心。”她讲得那么乐观肯定,让尹浬忍不住想笑。“帅的人很多,也不见得都红了。”“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乔姐。乔姐今天有夸奖你耶。”原来如此,粉丝把偶像的话当圣旨。“所以你是因为乔姐这样说,才觉得我会红?不是打从心里觉得我很帅?”尹浬故意逗她。“你自己也说了,帅的人很多,也不见得每个都红嘛。”诸宜庭迅速反应,拿他的话回敬他,一双乌亮大眼闪烁著狡猾光芒。尹浬笑了,英挺的脸上好像突然有阳光照耀,让诸宜庭有些目眩。 俊男美女真是占便宜!举手投足,一个挑眉或回眸,都能让人心跳加速。一辆貌不惊人的厢型车从山上下来;因为今晚看多了名贵跑车,对这种长相普通的车子,尹浬并没有多注意。他正要开口和诸小姐说话时……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上一秒还在看他,下一秒就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路边,举起手,向暗色厢型车猛挥!其动作之迅速、态度之热切,让尹浬只能目瞪口呆望著她的背影。 几秒钟之后,厢型车开过去了,她带著有点惆怅的傻笑,转身走回来。 “你……怎么了?” “那是乔姐的车。”诸宜庭还在傻笑,好像完全没办法控制似的,还叹了一口气。“今天运气真好,有跟乔姐讲到话,还看到她的车。”就这样?这样就可以让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甜? 这位小姐看似平凡,但老是有出人意表之举…… 尹浬承认,他还真是没见过像这样的女孩子。在他的观念中,女生崇拜的,不都是日剧中俊美帅哥、或好莱坞电影里的英雄吗?举例来说,他姊姊的偶像就是竹野内丰及布莱德.彼特。而尹浬强烈地怀疑电影铁达尼号的男主角李奥纳多也名列其中,因为他老姊看这部电影时,每看必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但问她又死不承认──可能觉得男主角的死法太窝囊吧。因为当事人矢口否认的缘故,暂时列入嫌疑犯。而乔素芝小姐,已经年届五十。尹浬回想著刚刚和她一起拍片的过程……嗯,虽然保养得宜,淡妆也很有气质,人更是亲切好相处,但已经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会崇拜迷恋的对象啊。带著一点好奇和说不上来的情绪,他叫住正在戴安全帽准备骑车离开的她。诸宜庭脸上那心满意足的微笑,真是让月亮也要叹息;尹浬忍不住也跟著想笑。“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他很认真地问她。 扣著安全帽带子的手停住,大眼睛眨啊眨,看著他。 “不是就叫尹浬吗?”诸宜庭有点困惑。 “不,我是说真的名字。”尹浬微笑。他高大的身形被路灯投射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尹浬是艺[奇+书+网]名,你不知道吗?”“你刚刚说你还不是艺人。”别看她一脸傻样,反应还真快。 “你也说我应该算了。”尹浬回敬。“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的本名?” 小姐猛摇头,晃得安全帽都快掉了。 “顾以理,以为的以,理由的理。艺名是从本名衍生出来的。” “啊?听起来完全一样啊。”诸宜庭一脸迷惘。 至此,尹浬终于确定──她口齿稍嫌不清,可能是因为听力有问题的关系。而且,口齿跟听力两大缺点,都发生在“人名”上。 “为什么突然想要告诉我本名?”她追问。 “因为,我想跟你做朋友。”尹浬闲闲地说:“我们应该可以算朋友了吧?”这个嘛……好吧,朋友也有熟跟不熟的。诸宜庭思考了几秒钟之后,用力点点头。“嗯,算。” 跟一个才认识几个小时的路人变成了朋友,实在也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庆祝的丰功伟业;但是,尹浬还是很愉快。可能因为身边实在没什么朋友吧。跟经纪公司签约以来,每天密集的训练和课程让他忙得不可开交,加上零星的工作,以及岌岌可危的学业!!他已经很确定这学期要当掉不少科了。 交朋友?哪有时间! 拍完公益广告的隔天一早,得回经纪公司开会。尹浬才睡了大约四小时左右,就要顶著寒风骑车越过整个台北市,到位于金融商圈的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尹浬更确定了自己没什么朋友这件事。因为,在场除了他以外的四个人,是他每天接触的、最亲近的对象,但这些人统统都不是他的朋友。 长桌一端,坐著他的老板,也就是经纪公司的大老板郑哥,旁边是郑哥的助理卢佳晶。 桌子另一端,则是另外两个年轻男生,也就是他的同事。 老实说,尹浬真的不知道老板郑哥从哪里来的点子,把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当成团体来经营。他们除了性别相同之外,大概完全没有共通点吧。 这样才好。老板的意思是,三个团员风格差很多,才可以明显区隔,把吸引的对象增加三倍。”老板的助理、也是担任他们贴身保姆的佳晶姐这样解释。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各自出片?”团员之一,也是对音乐最有抱负和理想的邵恩抗议反问。 “啧,你以为公司这么有钱?”佳晶姐翻个白眼,直话直说:“现在新人做一张赔一张,做三张那是赔三张你知不知道!” 于是,在经济的考量下,他们组成了三入团体──条码。 今天,便是条码例行开会的日子。郑哥要听报告,看他们三人各自上课受训的成果如何:然后也要安排工作、讨论方向等等。 演艺圈新人准备出道,有各种方式,不外乎练唱、学舞,辛苦一点的还要上表演课。男生要练肌肉,女生要减肥。哪儿要修整的最好在出道前就弄好,免得中途要花工夫找借口消失一阵子,回来之后,还得面对严苛检视、批判及无止境的谎言。 上天是公平的,所以,不管长得再帅再美,总有弱点存在。郑哥虽然才四十出头,但已经在娱乐圈打滚多年,他非常清楚这三个年轻男生的弱点在哪里。 训练和课程让他忙得不可开交,加上零星的工作,以及岌岌可危的学业!!他已经很确定这学期要当掉不少科了。 交朋友?哪有时间! 拍完公益广告的隔天一早,得回经纪公司开会。尹浬才睡了大约四小时左右,就要顶著寒风骑车越过整个台北市,到位于金融商圈的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尹浬更确定了自己没什么朋友这件事。因为,在场除了他以外的四个人,是他每天接触的、最亲近的对象,但这些人统统都不是他的朋友。 长桌一端,坐著他的老板,也就是经纪公司的大老板郑哥,旁边是郑哥的助理卢佳晶。 桌子另一端,则是另外两个年轻男生,也就是他的同事。 老实说,尹浬真的不知道老板郑哥从哪里来的点子,把他们三个凑在一起,当成团体来经营。他们除了性别相同之外,大概完全没有共通点吧。 这样才好。老板的意思是,三个团员风格差很多,才可以明显区隔,把吸引的对象增加三倍。”老板的助理、也是担任他们贴身保姆的佳晶姐这样解释。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各自出片?”团员之一,也是对音乐最有抱负和理想的邵恩抗议反问。 “啧,你以为公司这么有钱?”佳晶姐翻个白眼,直话直说:“现在新人做一张赔一张,做三张那是赔三张你知不知道!” 于是,在经济的考量下,他们组成了三入团体──条码。 今天,便是条码例行开会的日子。郑哥要听报告,看他们三人各自上课受训的成果如何:然后也要安排工作、讨论方向等等。 演艺圈新人准备出道,有各种方式,不外乎练唱、学舞,辛苦一点的还要上表演课。男生要练肌肉,女生要减肥。哪儿要修整的最好在出道前就弄好,免得中途要花工夫找借口消失一阵子,回来之后,还得面对严苛检视、批判及无止境的谎言。 上天是公平的,所以,不管长得再帅再美,总有弱点存在。郑哥虽然才四十出头,但已经在娱乐圈打滚多年,他非常清楚这三个年轻男生的弱点在哪里。 邵恩热爱音乐,但口齿不清晰,完全不会演戏。马克长得最帅、最上相,在镜头前非常自在,可是毫无唱歌天分。 而尹浬嘛……能唱也能演,聪明反应快,外型也好,最大的问题是……他没有什么问题。 也就是说,四平八稳,没有令人印象特别深刻的地方。 讨论完了各人上课进度之后,工作一字排开,跟音乐有关的交给邵恩,拍照走秀的部分则是马克,至于尹浬…… 郑哥和佳日阳姐都在皱眉苦思。每个通告好像都能派尹浬去,但也都不一定非用他不可。 尹浬坐在长桌这一头,沉静地望著眼前这两个改变他人生的长辈。 大二寒假,他照例出外打工,结果,遇见了郑哥。 之后的一切就像电影用跳接手法一样,发生许多迅速又让人始料未及的事情与改变,导致他现在坐在这儿,而不是在教室里面抄笔记、准备考试。 ……有一个公视的案子,不过……”郑哥把文件从“不要”的那一堆里又翻找回来。 通常工作进来,郑哥和佳晶姐会先做筛选:比较适合的放在一起,不适合的、要推掉的放在另一堆。他们面前现在都还没有堆积如山的工作,所以,有时候还得进行二次过滤,把一开始不想要的工作回锅重新评估。 而尹浬常常就是重新评估的原因。 “啊,这个,我记得。”佳晶姐接过传真的文件,迅速浏览一番。 “专题访谈节目,要找助理主持人,题材比较偏文化和戏曲……” “听起来很无聊。”马克的表情,为“无聊”两字做了更清楚的诠释。 “放心,跟文化有关的,我们不会派你去。“佳晶姐安慰他。 “我也不要。“邵恩紧接著说。“跟音乐无关,我不去。” “你们两个的工作都排定了,不用怕。”佳日阳姐看了一眼一旁神色如常、甚至可说面无表情的郑哥,无声地取得同意后,才把目光栘到安安静静的尹浬身上。 她清清喉咙。“嗯,尹浬……” “好,我去。“尹浬没等她开口,便慨然应允,毫不犹豫。 “我们并不是把比较差的工作推给你……”佳晶姐有些尴尬,试图解释。 尹浬无奈地听著。这些解释根本是多此一举。大家都很清楚,刚刚第一轮的分派工作时,郑哥和她确实都找不出比较适当的通告给尹浬。 尹浬太规炬、太干净,几乎是没有缺点;但是,在戏剧的世界里,干净规矩的好看男孩都是配角命。 他没有马克那种俊美到足够自恋的条件,也没有邵恩那种带点颓废的魅力。总不能老叫他主持儿童节目吧? “你对戏曲……有了解吗?”佳晶姐把手上的文件递过去,有些担心地追问:“企画的草案,你先看一下好了。可以推掉没关系,这个制作人很严格……” “让他去。”郑哥突然开口了,低沉嗓音带著不容质疑的威严与肯定。“尹浬会做功课。” 他确实会。当他决定自己要走这一行之后,他的努力是在场众人都看得见的。 此刻,尹浬低头专心检视著传真纸,等确认了“乔素芝二二个字在上面,是访谈的重点对象之一,他的嘴角便微微上扬。 嗯,跟他猜的一样。有乔小姐。 那么::他一定有机会再看到“她”了。 当然,这个“她”不是年届五十的乔小姐,而是另一个年轻的、有著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看到偶像时会整个人亮起来的她。 突然,枯燥无味、一点也不炫的工作,好像变得可爱了起来…… 第二章 烈日当空。 台湾的冬天可以很冷,但也可以像今天一样,气温飙升到二十五度,风和日丽到让人脱掉外套,一身轻便打扮,还流汗。 疾步走在校园里,尹浬感受到冬阳的威力,虽然阳光灿烂到让眼睛都快睁不开,不过,他还是没有戴墨镜。 他的长相跟身材已经够引人注目了,要是再戴上墨镜,完全就是在昭告世人“我一点都不低调,快来看我”。 长腿迈开,迅速转进了林荫间的小道。这所学校尹浬已经很熟,知道要怎样绕路、抄捷径,才能节省时间,而且比较不会遇到人。 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红了,会有粉丝围上来:而是,他在这所大学已经读了两年多,大三上学期因为缺课缺考,已经在被退学的边缘,岌岌可危,要是遇见熟识的同学或师长,总是有些尴尬。 外表沉著冷静,内心忐忑不安地穿越校园,走进活动中心,他熟门熟路地下了楼梯到地下室,来到已经传出热闹声响的社团教室外。 周末下午,社团教室还人满为患,且还有在外面探头探脑、不得其门而入的人。有个影剧记者也在现场,跟尹浬打了招呼、闲聊:“你们今天要录宝岛人文志吗?” “没有。只是刚好有空档,回学校看看,听乔姐上课。”他客气地回答。 “喔,对了,你也是这边毕业的嘛。”影剧记者真是什么都知道。 “我……还没毕业。”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从他一出现,满室来听乔素芝上课的学生都忍不住转头行注目礼,投射过来的视线那么多,像是有种能量,在空气中慢慢聚集。 这个影剧记者已经是老鸟了,火眼金睛,他当然看得出尹浬的影响力。外表抢眼下说,而且还耐看,这就不太容易了。他在心里暗暗记住了尹浬的名字。 尹浬则是不动声色地扫视室内一遍。 接下这个节目助理主持人的工作以来,摄影队跟著乔素芝跑、拍摄的时候,尹浬不管有没有要入镜,都会尽量到场:一方面是待命,另一方面则是藉由这样的频繁接触,希望能更深入了解乔素芝,访谈起来更得心应手。 当然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会遇到乔素芝的粉丝。 也就是说,有很大的机会遇到诸宜庭。 果然!他锁定了目标,看到就坐在中间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正伸长脖子,很兴奋很期待地张望著教室门口,迫不及待要看到偶像,身旁同学、朋友的骚动,她好像完全没有任何感觉似的。 不过,她后来也注意到了。在同学的指点与私语下,往这边望过来了 又是一个好大好甜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 就像每次看到她时一样,尹浬的嘴角也慢慢地、不受控制地上扬。 “嗨。”他才走近,诸宜庭就自动开口,非常自然大方。“你们今天要拍吗?” “摄影组要拍,不过没有访谈。“他指指前排正在架设机器的节目工作人口贝。 “喔。”她问:“那你怎么跑来了?” 这……该怎么回答呢? “我等一下有通告,顺路来看看乔姐。”漂亮!天衣无缝。 “我还以为你是回学校上课呢。”诸宜庭随口说:“你真的要休学了吗?L “啊?你要休学?“旁边有人突然惊呼:“报纸上写的是真的?你要趁被退学以前赶快休学?” “你被当几科啦?“前面也有人回头,插嘴。 “那要马上去当兵吗?” “我……”尹浬被问得哑口瞠目。 突然之间,整间教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就连乔素芝在助理的陪伴下走进来了,大家都没有发现。 “今天怎么这么热闹?“一身素净打扮的乔素芝,面对著一群年纪都可以当她儿女的年轻人们,很和气地招呼著。“原来是有帅哥来旁听。欢迎欢迎。” “乔姐好。”尹浬的耳根子有点热辣辣的。 开始上课了。除了现场的讲课、唱腔跟身段示范之外,乔素芝还带了录影带来,一面播放,一面跟学生们讨论。 那样绚丽如梦的世界,是尹浬没有接触过的。戏曲对他来说,很陌生。 丝弦锣鼓声中,那粉墨登场、顾盼风流的小生,真的是台前那位温和优雅的中年女子吗?即使舞台局限在电视萤幕中,举手投足问的电力却是十足,让底下听讲的学生们全部屏气凝神,统统都被吸引住了。比较投入的,甚至还跟著轻轻吟唱。 就像他身旁的这一个。 她还真是人如其名,“注意听”之外,还每一首、每一段都朗朗上口、滚瓜烂熟,全神贯注到完全没有时间注意身旁的人,当然也不知道尹浬一直在偷看她。 一个半小时的课上完之后,社团的干部上前去致谢、送花,手持相机的同学则纷纷跟进,要找机会跟乔素芝拍照。 不过,诸宜庭只是按著心口深呼吸,然后,有点惆怅的叹口气。 “上完了。”她说。口气简直像是失恋一样。 尹浬实在忍不住要笑。“感觉上你根本不需要上这堂课嘛,她教的你统统都知道了,不是吗?” “对啊,我都听过了。”诸宜庭同意。她转头,用那种眼里有星星、头上还会开出小花的表情看著他。“可是乔姐还是很棒。我每次听她唱到剥皮那段,还有要砍头那段,都忍不住会觉得好可怜。” 剥、剥皮?还有砍头?怎么会发生如此血腥的事?尹浬完全没有听到。 “你都没有听?”诸宜庭发现了,兴师问罪:“你居然没听到?这么凄美的段落,你怎么可能没被感动!不然你上课都在干什么?” 这就不好回答了。尹浬赶快顾左右而言它:“你不赶快去跟乔姐拍照吗?人已经很多了,大家都在等。” “哦,不用了。“她摇摇头。 答案让他有点意外。粉丝下都会费尽心思接近偶像,拍照、握手,甚至是摸一下也好吗? 她真的没打算上前的意思,只是整理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尹浬则一路尾随,还大胆追问:“刚刚真的有讲到砍头跟剥皮吗?” 被赏以白眼。“当然有。在变身的地方,演得那么精采,你居然没注意到。” “我大概……在想别的事情。” “那你下次一定要去现场看,保证让你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哦?看现场?最近有表演吗?什么时候?” “我帮你查查看。”说著,小姐她迅速从包包里找出小记事本,开始翻阅。“下周三、周日都有公演。地点嘛::一个在桃园县,这个比较远:另一个在新庄。” 尹浬的兴趣真的被挑起来了。他本来只是在找话题而已。“你都会去吗?” “尽量喽。” 一起上楼,走出活动中心,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落,熟悉的大学校园,熟悉的社团教室,熟悉的车棚,熟悉的一切…… 在那一刻,他突然希望自己是半年前那个平凡的大学生,正参加完社团活动,可以约身旁的女孩去吃东西,然后聊聊天、看看夜景、送她回宿舍…… 等一下!他好像忽略了一件有点重要的事情。 望著也一样熟门熟路、笔直往车棚走去的她,尹浬询问:“你……你也是这个学校的?” “对啊。”诸宜庭承认。“看起来不像哦?” 也不能说不像,毕竟大学女生有很多不同的类型。“那你是大一还是大二?” 诸宜庭看他一眼。“我已经大四了。你要叫我学姐。L 尹浬这才结结实实吃了一惊!他整个人默住了,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瞪著她,好半晌说不出话。 “有这么夸张吗?”诸宜庭被他夸张的反应逗笑。“你是演技派。” 眼前这个短发小不点,运动外套、牛仔裤、球鞋的打扮,怎么看都像是小大一,刚刚说大二已经很勉强了,结果,她居然……居然…… “好了,学姐还有事,要先走了。“她笑眯眯地吃他豆腐:“学弟要加油喔,不想被退学的话,偶尔还是要来上课的。” 暖暖冬阳下,尹浬目瞪口呆望著“学姐”牵出摩托车,然后扬长而去。 如果他真是她的学弟,诸宜庭常想,那她一定是全世界最骄傲的学姐。 当明星的人,都有一种特质,不一定什么时候表现出来,不过,那种会吸引入的特质,是基本条件。 有人是一拿起麦克风唱歌便散发光芒,有人是演戏时像变了一个人;而尹浬,他是整个人都在发光。只要他一出现,简直像身后有灯光师随行一样,会亮起来。 就像现在,嘈杂的夜市里人来人往,小巷子被摊位和人群塞得满满的,那么混乱的环境中,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真的很好看。最难得的是,没有一丝一毫流气,或甚至太好看的男人身上常见的问题──娘娘腔。 即使手上拿著烤香肠、冰红茶,还是丝毫不损他的俊美和挺拔。 “你要不要吃?“尹浬走过来了,把刚烤好的香肠递到她面前。 “不、不用了。”小鹿乱撞的感觉并不陌生,但在以前,只有看到乔姐的时候才会这样啊,诸宜庭暗自懊恼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吃?”尹浬看看她,又看看自己手上的食物。“可是你看起来很想吃的样子。不用客气,拿去吧。” “真的不用啦。” 两人你来我往推拒了半天,尹浬终于暂时放弃推销。他们继续并肩在人潮里泅泳,准备定向今晚的目的地。 啊,他们当然不是在约会、逛夜市,而是要来看乔素芝表演。 舞台搭在室外,通常是庙口。天色渐暗之后,摊贩就会一个接著一个出现,最后,演变成夜市。 “所以,通常会演多久?”一面走著,尹浬细心地帮她挡开拥挤入潮,随口问。 “不一定。通常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会结束。不过,如果你要留到最后,跟乔姐打过招呼再走,就会更晚了,因为还要收拾、拆台……” “乔姐还要帮忙拆台?”尹浬诧异。 “当然啊。”解说小姐很尽职。“全团都要一起工作,这是他们的传统。” 尹浬思考著。“我大概没办法待到最后,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录音……” 诸宜庭立刻反应过来。“录音?你明天要录音,现在还吃这些?” 香肠是炸的,冰红茶是……冰的!开什么玩笑!他以为自己的嗓子是不锈钢制成的吗?! 刚刚推了半天的食物,立刻以光速转栘到诸宜庭手上。她以迅速确实的动作,在走到公演台前的短短距离中,就把残害嗓音的凶手给歼灭了大半。 尹浬忍著笑。“好吃吗?” “还……还不错啦。”她这才有点尴尬,随即正色劝说:“油炸、生冷的东西对嗓子最不好,你要当歌手,就要好好保养喉咙,这是职业道德。” “是,学姐。”浓眉微锁,薄唇紧抿,看起来是很认真在回答,但那双好看的眼眸中透露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还有,哪有人一大早录音的。”她显然没注意到,迳自唠叨著:“刚起床嗓子还没开,怎么唱?” “要配合录音室的时间。别忘了,我们还是新人,好的时段根本排不到。”尹浬侧首,看她一眼。“听起来似乎你对这行很熟?” “我有亲戚在相关行业工作。”诸宜庭含糊其词,草草带过。当然,也是因为她看见了朋友,立刻抛下尹浬,奔到台前。 眼看一群女孩兴奋的开始讨论、嘻笑。夹杂在形形色色、从各方而来的观众中,有老有少,有七八十岁的爷爷奶奶,也有七八岁的小朋友跑来跑去,人数之多,气氛之热闹,都让尹浬大开眼界。 庙前搭起的舞台,绝非尹浬原先想像的“野台”,随便用帆布或竹架搭成。这个舞台金碧辉煌,看起来相当坚固,两边还有大型投影萤幕! “那是做什么用的?”等到诸宜庭打完招呼,脸红红的回到他身边,尹浬才指指萤幕,发问。 “字幕啊!有些人听不懂台语,或是跟不上,所以会把唱词打上去。”诸宜庭讲解。“我一开始也听不大懂,大部分唱词都很文言……所以看字幕很有帮助喔。” 户外演出还有字幕?老实说,尹浬非常佩服。 诸宜庭拉著他去找位子坐。她和朋友们坐在一起,大家都很好奇地打量他们。 “你是庭庭的朋友呀?”“听说你要访问乔姐?”“乔姐的单元什么时候要播出?”“今天会来拍吗?” 七嘴八舌的问题,伴随著闪亮亮的一双双眼睛,让尹浬有点招架不住。他只是微笑,耐性绝佳地一个个回答。 诸宜庭只是静静待在旁边,笑眯眯的,很甘愿地当背景。反正在尹浬旁边,不管是谁,都会很自然的被当作陪衬。 等到舞台上灯光渐暗,文武场师父就定位,开始有细微丝弦声响传出,底下观众大部分都找好位子坐了,翘首盼望,期待今晚的演出。 尹浬觉得有人在轻拍他的手臂,侧目,发现是诸宜庭。 “你手机在身上吗?”她压低声音问。 “有。你要打电话?”尹浬下意识把手机从口袋中掏出来,想递给她。 “不是啦,要关机,或是调成静音,拜托.”她靠近,小小声地说:“看戏的时候,要是被手机声打扰,会让你想杀人。” 老实说,四周这么嘈杂热闹,众人高声谈笑,小孩跔来跑去,背景还有附近夜市的喧腾,以及外面大马路的车声,实在不像是个安静慎重的表演场地。 但尹浬还是依言把手机调整好。被她那一脸又兴奋又期待的表情影响,他也开始对今晚的演出充满了好奇。 果然,诸宜庭没说错。 锣鼓点一下,周遭闹烘烘的状况,就好像突然被导演用淡出技巧给抹去了。面前的舞台成了另一个世界。 个子不高的乔素芝粉墨登场,仿佛变了另一个人,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举手投足,一个回首或扬眉,都吸引住全场的目光。 唱腔优美、丝弦悠扬。或紧张、或低回、或逗趣、或揪心,两个小时内毫无冷场,简直像是眨个眼就过去了。 等热烈如雷的掌声伴随叫好声响起时,尹浬才突然惊觉,本来打算待一下就走的他,居然看完了全场。 血液里那种表演的因子蠢蠢欲动。就是这种魅力,他就是想要这样的魅力;能紧紧抓住人心,让人暂时忘却一切的魅力。 回头,他望进一双星星一般、闪亮得吓人的眼眸。 “很棒对不对?我没骗你,对不对?你一定要看一场乔姐的现场公演,就会了解她的魅力。”她的嗓音都变了。 在尹浬英俊的脸上,她看见了自己最初的感动。 他拍了拍她忘情地攀住他臂膀的小手,点点头。 寒风中,她的手还是很温暖,尹浬忍不住紧了紧掌握,感受著。 “今天唱湖畔那一段,唱得很好,以前这边的七字调常常会唱下上去……还有,乔姐今天精神不错,她武打的地方超俐落的。你有没有看到她的枪差点飞掉?就是跟秀琴、啊,就是演武生的,也是反串,跟她在对打的时候……” 她叽哩呱啦说著,兴奋得根本停不下来,眼睛好亮好亮,脸蛋红红的,仿佛恋[奇+书+网]爱中的女子,在说著情人的种种。 她知道他懂。他从来不曾用荒谬或取笑的态度面对她的追星狂热。在他面前,她像是坏掉的收音机,迫不及待要把肚子里的话一古脑儿都说给他听。 “庭庭!”她的朋友们在叫她。“要不要去后面等乔姐?” “喔,马上来。”她应了,又回头看尹浬。“我知道你要回去了 “我是该走了,没错。”事实上,他一个半小时前就该离开了。 不过,他根本不想走。 诸宜庭也不想。他们俩保持著原来并肩而坐的姿势,看著人潮从身边慢慢流过。 好想继续讲。 好想继续听她说话。 渐渐寒凉的夜里,不怎么明亮的光线下,短暂沉默中,他们都清楚感觉到对方的不舍。 “我……” “我……” 冲口而出的默契,让诸宜庭噗哧一笑。 并不是大美女,但她的笑,总能让尹浬忍不住跟著嘴角上扬。 “我真的该走了。”他说,随即从口袋掏出了安静了一晚的手机。 “可以给我你的号码吗?我现在打给你。” “啊?你现在要打给我?”虽然听不懂,但她还是乖乖从背包里找出手机,一面告诉他号码。 “现在打给你,你就会有我的手机号码。以后想要聊乔姐的事,你可以随时讲给我听。”他低头,嘴角噙著笑,慢慢拨号。“当然,想聊别的,也可以打给我。” 她看看他,又看看手上开始震动的手机,然后,视线回到那张俊脸上。 那一瞬间,她收到了清清楚楚的讯息。 拜“内线”所赐,最近,诸宜庭都能在第一时间得知偶像的动向。 “然后呢?然后呢?”兴奋口气,透过电话清楚传来。“你们录到七点多?” “是啊,然后录完那一段,我们就一起去吃晚饭。乔姐人真的很好,还请我们。”尹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详细报告著昨天和她的偶像乔素芝一起工作的细节。“说真的,跟她合作过之后,全组的人都很喜欢她。” 电话那头,诸宜庭满足地叹了一口气。“我就知道。” “我们今天下午要去配后制的音,乔姐的单元喔,你要不要来?”尹浬邀她。 “呃……”诸宜庭开始支吾。刚刚追问他细节的热烈劲儿突然不见了。 尹浬实在觉得很奇怪。明明就是个追星小粉丝,可是,当有特权给她用的时候,她又不肯用。 “来呀,不用怕,我带你进去。” “这样……嗯,好像不大好。”口气超级犹豫的。 “你好矛盾。”尹浬忍不住要笑。“就说是我的朋友,陪我过去就好了。后制的地方不会很可怕,就跟录音室在同一栋大楼,你知道在哪里。” “不要啦,你们都在工作,这样会给你跟乔姐都带来麻烦。”她解释:“不会有人喜欢无孔不入的粉丝吧。” “你真是个好孩子。是因为参加过华仔天地吗?”尹浬开玩笑问道。 华仔天地,影星刘德华的影友会,人数众多不说,还以粉丝守规矩、有礼貌著称。诸宜庭听他这么说,也笑了,格格的笑声好可爱。 “你以后的影友会,一定会比华仔的更大、更多人!”她帮他打气。 “我没参加过华仔天地,不过,我会参加你的影友会!” “真的?一言为定。”尹浬莫名其妙开心起来。他毫不放弃。“那今天下午呢?你有事吗?要不要陪我去后制?” 听到这里,诸宜庭也听出了一点端倪。 尹浬不是要帮她制造机会看偶像,而是,真的希望她能陪他去。 “你要我陪你去?”得到对方的默认,诸宜庭诧异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尹浬可以直说吗? 他看看此刻身处的环境──行驶中的捷运车厢。虽不是上班上课尖峰时段,但车厢内还是有不少乘客;里面,大半的目光都刻意或故作轻松地飘到他身上。 他可以在这里直率地说出“我有点怕”这四个字吗? 说起来,连他自己都想笑。不过就是唱唱歌、演演戏、拍拍照;这年头,长得稍微好看一点就能当明星了,他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面对这突然转变的世界,尹浬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脱离了循规蹈炬的生活,走出那个高压统治的原生家庭,自由的感觉却是如此沉重;但这每一步都是自己的决定,即使可能下一步就摔得粉身碎骨,他也只能独自承担。 为什么不怕呢?他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初出茅庐,毫无背景,只凭著一纸合约,就卖掉了自己未来七年的岁月。 孤独的未知,多么可怕。 “你如果真的要我陪,那我就去陪你。”电话那头,诸宜庭没有得到答案,却读出了沉默所代表的意义。她慨然应允。 “谢谢。” 约好了时间,他心满意足挂了电话,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周遭投射过来的目光,已经不再那么令他不舒服了。下午的后制、录音室的行程,也都稍稍不恐怖了一点。 那一头,诸宜庭趴在宿舍的书桌上望著手机发呆。 她刚刚……答应了什么呢? 是的,她对演艺圈算是有点认识,这就要多谢她那个忘恩负义的舅舅了。长期在演艺圈工作,忙著追求自己的梦,忙得连家人都无暇照顾。 想到殷殷期盼儿子的外婆那苍老的面容、颤抖的手,每次总是拉著她问:“庭庭,你舅舅呢?有没有回来?” 一股酸涩冒上鼻梁。她深呼吸一口。 不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吗?不是深恶痛绝吗? 她为什么会认识尹浬,又跟他莫名其妙变成了朋友呢? 但谁能抗拒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张英俊到令人心跳的脸庞?最动人的,是他那种专注的神情。他的气质很干净,这是不管多少粉饰、多少妆点都没办法掩盖的。 桌上,钢杯映出她的倒影。手指轻轻在上面画著。 她长得不美。也许称得上清秀可爱,但绝不是艳惊四座或气质出众的美女。 简单来说,跟尹浬这种人是无法匹配的,就外型上来说。她没有笨到看不清两人之间的差异。 可是,现在就想什么匹不匹配的,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 如果他需要她,那她就去。如此而已。 趴在桌上发呆了半晌,早晨的阳光洒落窗前,鸟叫声偶尔可闻,走廊上传来有人开关门的声响,然后是啪达啪达穿拖鞋走动的声音,随即,又重新回到沉寂。 再几个月就毕业了。毕业以后,她要做什么呢? 不知道。 闭上眼,有金色的光点在眼帘跳跃。连这个宁静的早晨要做什么她都不知道了,还想到几个月之后的事? 走一步算一步了…… 那张一向开朗飞扬的脸蛋上,此刻,蒙上了淡淡的阴霾。 第三章 之后,“陪尹浬”对诸宜庭来说,好像变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大四下,她选的课根本所剩无几,是很闲没错,不过,也没有到随传随到的程度吧。 “拜托你,我快要迟到了。”丢下这一句!以及他那辆旧到不行的摩托车──给她,尹浬跨开长腿,以惊人的速度,冲进了录音室所在的建筑物大门。 个子那么高大,动作却如此敏捷,实在难得:诸宜庭虽然无奈,但也还是忍不住让欣赏的目光在健朗背影上多流连了几秒。 小巷内,适合停放摩托车的地方并不好找:尹浬赶时间,只好把他的宝贝座驾交托给诸宜庭,她也只好认命地绕了绕,找到位置停好车,随后跟上。 她简直已经不是朋友,而是助理兼打杂的了。 大太阳底下,才走一小段路,她的脸蛋便被晒得开始发红。阳光刺眼,她眯著眼走到巷口,差点被计程车撞到。 吱!尖锐煞车声响起,鲜黄车身就在她身旁五十公分处停下。 诸宜庭吓出一身冷汗,往后倒退好几步。 车门开了,一双长腿跨出,性格、潇洒的大帅哥下车。 顿时,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巷道,好像突然变成MV场景。阳光灿烂,音乐悠扬,歌声幽怨…… 幽、幽怨? 眼前这个陌生帅哥跟幽怨两字根本扯不上关系,为什么会出现“我们都没错,只是不适合”这样的背景歌声? “先生,先生!”司机探过身子,叫住正戴上墨镜的大帅哥。“要找你三百。” “不用找了。”帅哥性格挥手。 “呃……好吧。谢谢。”车钱两百,小费三百,这等好事也只让运将犹豫了两秒钟,立刻欣然收下,迅速把车开走。 也把正唱著“寂寞要自己负责”的蔡依林歌声一起带定。原来刚刚的背景音乐是计程车上传来的。 诸宜庭傻在原地,呆望著这个正看反看、左看右看,都帅到掉渣的大帅哥。 马克。“条码”的当家花旦,不对不对,该说是当家小生。 “喂,你。”帅脸转向她,隔著名牌墨镜,看不见他的眼睛,但诸宜庭知道他在对她说话。“二十三巷在哪里?” 他们就站在二十三巷的巷口。就算不知道,旁边墙上还很贴心的有著标志,清楚明白写著“二十三巷”。 诸宜庭愣了几秒,然后,伸手指向就在马克旁边,一转头就能看到的墙上路名标示。 “谢谢。”马克回身,完全视若无睹,就顺著她手指的方向定去。 “不是啦!”诸宜庭赶快追过去。“这里就是二十三巷!” “那你为什么指这边?”马克责怪地横了她一眼。 “我是指这个牌子给你看啦!” “喔。”帅哥恍然大悟。“那你知道二十三巷七号十一楼在哪里吗?L 他问得那么认真,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诸宜庭叹口气,然后转身,往回走。 “你要去哪里?”马克在她身后喊。 “带你去二十三巷七号十一楼。”也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录音室。 “你怎么没有助理或宣传带?L 这下马克突然灵光起来,语气有著压抑不住的得意。“你认识我?” 诸宜庭又想叹气了。 拜尹浬所赐,这一阵子,诸宜庭遇过“条码”很多很多次了。这位马克先生……的脑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眼睛有问题? “没想到我们还没正式出片,就已经开始红了。”帅哥还在自我陶醉,边走边说,越说越起劲。“你说得对,像我这样,实在不应该自己出门,该有专属的助理才是,我等一下就跟郑哥提。J “呃……”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那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助理?”说著说著,天外飞来一笔。 诸宜庭站定了,目瞪口呆。 “我……你要我……当你的……助理?” “对啊!”马克理直气壮。“反正你也常常陪尹浬胞来跑去,不是吗?” 她如坠五里雾中。前一刻才觉得他是个大花瓶、大草包、视力跟脑袋都不好,现在又突然觉得,他好像没有想像中的蠢? 到底是真笨呢,还是装笨? “也不用这么犹豫吧,尹浬有比我好很多吗?”马克帅气十足地拨了拨额前的头发,一举一动都像在镜头前。 两人站在二十三巷七号前、火辣辣的大太阳下对峙。这情景,全部落入刚刚上楼打过招呼、又回头出来的尹浬眼中。 “怎么了?”只消一眼,便看出气氛不大对劲,警醒的尹浬立刻快步上前。 “我问她要不要当我的助理,她居然很为难的样子。”马克告状。 “可是她明明就可以当你的跟班,为什么不能也当我的?L 这……跟小朋友在抢玩具有什么两样?诸宜庭简直想摇头。 “她不是我的助理,她是我的朋友。”尹浬解释,还看了诸宜庭一眼,有点困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场面。 “不可能!”立刻遭到帅哥斩钉截铁的否定。 现场气氛一僵。 “为什么不可能?”尹浬反问,而且,口气明显不悦。 “因为你们看起来超不搭。”马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她整个人都完、全、没、有、时、尚、感!” 口气之重,简直像在控诉“她是恐怖分子”一样。 诸宜庭检讨了一下自己。她是一身牛仔裤加球鞋没错,但是,顶多是轻便,怎么会到“土”的程度? “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规定我的朋友一定要长怎样?”能让好家教、有礼貌的尹浬发脾气,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但马克轻松办到了。 眼看他真的发火了,俊脸上,有著罕见的、极为明显的怒意,还握起了拳。 “喔!”突然之间,诸宜庭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打断两位男士的剑拔弩张。“我懂了。” “你懂了什么?” “你说我们不搭?我长得很不时尚、很土?”诸宜庭询问马克。待马克傲然点头之后,她睁大眼,很无辜地反问:“那你一定是觉得尹浬很帅、很时尚喽?” “我……”马克的帅脸突然有点扭曲。他的大脑打结了。 “早说嘛,原来你这么欣赏尹浬。”诸宜庭一脸认真,只有眼底一抹可疑的笑意稍稍出卖了她。 “我才没有!”马克恼羞成怒。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诸宜庭还伸手拍拍他,一副“我都懂,你下用多说了”的样子,把马克气得满脸通红。 尹浬从争执的主角变成了旁观者。他有点不敢置信地看著诸宜庭这个小不点,把浑身散发明星气质与傲气的马克给逗得团团转。 相处半年多以来,尹浬对这个像是从异次元来的同事实在束手无策。不只是他,公司上下都常常被马克的谬论给弄得啼笑皆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沟通。 但是诸宜庭用简单两句话就让马克吃瘪了。 薄唇微微扬起,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跟你讲了!”马克最后火大地飙进录音室大楼,好像深怕再多留一秒钟,他就会被诸宜庭传染上土味似的。 诸宜庭回头,望见尹浬正饶富兴味地看著她,这才收敛了圆圆脸蛋上氾滥而出的得意与贼笑。 “你不是说要迟到了,怎么又回头?”努力忍住得意的笑,她问。 “因为大家都知道马克会迷路,他们派我下来看看。”尹浬解释。 “刚刚马克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这个人……” 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解释起。尹浬感觉自己奸像到X档案或MIB里面客串一样,要怎样跟普通老百姓解释异次元来的外星人呢…… “你才不用放在心上。”诸宜庭有点诧异地看著他。“你跟他认真,就变成跟他同一个层次了呀。” 尹浬完完全全无言了。面对这样一个女孩,他……折服。 为了表现“大人不计小人过”,“帅哥不计土蛋过”,马克做了一件很令大家吃惊的事。 开会的时候,他对经纪人郑哥提出要求,说需要一个贴身助理:然后,直接指定人选。 用马克的说法,是“那个长得很像包子的女生”。 “谁?”佳晶姐皱眉问。 “尹浬的‘朋友’。”马克也皱眉回答,还加了一句:“很土。” 在场开会的众人听到后半句,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虽说被教导过不用计较,但尹浬还是瞪了马克一眼。 “干嘛瞪我?长得不起眼是好事,这样她才会认真工作。”这,到底是哪一国的歪理? “哦,是那个常常陪尹浬来工作的小女生?”佳晶姐想起来了。请她来公司谈谈好了。我也会另外找人来面试,或是你们有认识的人,觉得适合的,也可以推荐。” “不用了,就是她。”马克已经对著窗户玻璃在顾影自怜了,他给外界的注意力只能维持大约五分钟,再来就会回到自己身上。 “不行。”“我不同意。”居然出现了复数反对票。 “试试看也好,他们确实需要新的助理。”佳晶姐对长桌尽头一脸严肃的郑哥解释著:“以后他们单独行动的时候比较方便。何况,我一个人也照顾不来他们三个,加上马克又容易迷路……” 郑哥长得五短身材,老是一身黑的造型配上平头、墨镜,加上传言中没人敢证实的兄弟背景,是那种走在公园里会吓哭小朋友的形象。 此刻他皱眉摇头的样子,简直像是黑道大哥在表达对收到的保护费有多么不满意似的。 “找年轻女生当他们的助理,根本是自找麻烦。”郑哥冷著脸说。 “可是她长得真的很安全。”太稀奇了,这次居然连邵恩都开口帮腔。面对众人的诧异,邵恩只是耸耸肩。“实话实说。” “长相普通又怎样?要出事的话……” “就说先谈谈看嘛。而且,我看她满伶俐的,感觉不错。反正公司最近也在面试新人,多个人来试试也好。”佳晶姐显然很清楚条码的工作量,深知请新助理是势在必行。“尹浬,你们是朋友?单纯的朋友,是吧?” 问句一出,会议室内其他三双眼睛都盯著尹浬,等待回应──除了马克以外。马克还在忙著拨弄头发,一面认真端详玻璃反光中映出的自己。 刚刚也投了反对票的尹浬,此刻顿时像哑了,说不出话。 承认是普通朋友,诸宜庭就会被找来当助理;但他也不能直说诸宜庭不是普通朋友呀。合约订得清清楚楚,男女关系必须经过公司的认可审核。 何况,他们根本不是男女朋友。 “嗯,我们……是普通朋友。”就这几个字,尹浬得要很努力才能艰难地说完。 “好,那就这样了,麻烦你通知她来公司一趟,越快越好。”佳晶姐速战速决。“如果不适合,我也会直说的,不会因为是谁的朋友就给她什么特权,放心吧。” 从早上开完会,到当天深夜,诸宜庭依约在山腰的便利商店跟尹浬碰面时,他的脸色还是一样,阴霾重重。 “好可怕的脸色,发生什么事了吗?”诸宜庭讶异。 尹浬坐在摩托车上一言不发。路灯惨淡的光线下,他深峻的轮廓还是好耀眼。诸宜庭也不催他,只是欣赏了灯下俊男一会儿,等著。 “你要工作吗?”好半天了,才没头没脑出现这一句,还好像经过一番咬牙切齿才说出来。 “每个人都要工作吧。”诸宜庭坦然说。 已经是夏天了,山风轻轻,扬起她的短发。尹浬忍不住,伸手帮她拨开。 他的手指玩弄著她柔细的发梢,沉吟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诸宜庭继续欣赏帅哥,只不过,慢慢地,她的脸蛋开始染上一抹红晕。 “公司要我来问你,想下想试试看……来当我们的助理。”他还是说了。 工作了一整天的嗓音有些沙哑,缓缓解释了一下状况。 虽然已经尽量平铺直叙,但,敏锐的诸宜庭还是听出了端倪。 “你好像不想要我去?”诸宜庭反问他。 交缠著细发的长指僵住。他斟酌著,试图厘清自己的想法与说词。 “这工作很累……” “很多工作都很累呀。” “马克跟邵恩都是怪人,你也知道的。” 她笑了。“还好啦,我不觉得怪啊。” “万一我们以后真的红了,你还要挡歌迷。”他开始乱找借口吓唬她。“你一个小不点,要怎样挡住人潮?两三下就被挤扁了。” “你们真的红了以后,办活动一定会请保全人员啊。”她的口气理所当然。 尹浬气馁。“所以,你真的很想当我们的助理?” 她不响了。白嫩的脸蛋上,红晕突然又加深了,圆圆大眼睛眨啊眨的,流露出罕见的羞意和腼腆,还有著矛盾。 根据经验,诸宜庭只有在面对她心目中的偶像!乔素芝的时候,才会露出这副模样。尹浬盯著她,研究著。 一面感受胸口那莫名的暖意,缓缓升起。 “我……我也不知道。”小姑娘招供,语气好犹豫。“马克为什么会突然觉得我适合啊?他那天讲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 胸口的暖意,瞬间转成尖锐的酸。 “你是因为马克,才想来当助理?”酸意整个冒上来,连说出来的话都酸得好清楚、好明显。 她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当然不是!” “那不然,是为了什么?” “因为你呀!”她冲口而出。“你最近越来越忙,而且,你们公司好像也没有好好照顾你……”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硬生生停住了,咬著唇,脸红得像番茄一样。 在“条码”里面,尹浬确实是比较不受宠的一个。虽然配合度高、认真、敬业,但还是比不上玩乐团多年的邵恩,或是在广告、模特儿界小有名气的马克。 别人都有基础,但尹浬没有。相形之下,公司的重点确实不在他身上。 但他还是那么努力。诸宜庭都看在眼里。 “是因为我?”他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再度确认。 “对啦。”脸红地嘟哝承认。 玩弄她发梢的手指,此刻不知下觉已经栘到她脸颊,轻轻滑过,抚摩。 他在微笑。从嘴角到眼睛,都带著含蓄的笑意。电力十足。 天啊,再这样下去,她可能要脑充血了吧。 “那、那你为什么不要我去?真的觉得我可能做不好吗?”混乱之际,她只[奇+书+网]想到这个问题,试图转移一下暧昧到令人快窒息的气氛。 他的笑加深了。然后,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不想跟他们分享你。” 新人上任,照惯例,试用期三个月。 不过,“条码”的助理,试用期只有三天。 佳晶姐找来的人、从经纪公司本身拨过来的宣传……轮番上阵试用,都在三天之内被否决。 不够伶俐、动作不够快、话太多、太爱搭讪、听不懂马克讲话……种种理由都出现过;最荒谬的一个是,某个试用的新宣传长得太漂亮,跟著他们跑了几个通告之后,就被别的经纪公司找去谈合作、签约了。 “像我们现在这个,就没有类似的困扰。”马克指著最后定案的助理──也就是他提议的人选──洋洋得意地说著,好像诸宜庭长得不漂亮是他的功劳似的。 舞蹈教室里,条码三个加老师共四名男生,已经排了五个多小时的舞,汗流浃背不说,连上衣都脱掉了,真是美景当前:不过,诸宜庭只忙著帮他们张罗毛巾、矿泉水,根本没时间回应马克的话,也没时间欣赏。 呃……应该说,没时间好好欣赏。偷瞄还是有的。 重低音的乐曲连放了好几个小时,听到后来,耳朵都开始不舒服;可是他们三个还是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听、重复动作,配合舞蹈老师的要求,记舞步、记走位、记表情…… “你们这个助理不错。”舞蹈老师称赞。“很勤快,又很机灵。” 当然了,放音乐是她,跑腿是她,条码三个人的手机都在她身上,电话进来全部是她接,连他们练舞练到汗水滴落地板,都是她动手擦的。 就像马克所说,她真的一点都不显眼。但是不知不觉中,她却把所有细节都照顾到了。 虽然这工作她很快就上手,也立刻得到大家的认同,不过,还是有一个人始终不大开心。 那就是尹浬。 “我在夸奖你朋友,你不用脸那么臭吧?”马克从落地镜中瞥见尹浬的表情,不满地质问;“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尹浬看他一眼,不吭声。 “你就是对我有意见!是不是借题发挥?!”马克自动以为尹浬是默认,他指著尹浬,开始叫嚣:“我是主角,solo的地方本来就比较多,有什么不对?” 逻辑乱七八糟,不过,大伙都已经习惯了。当下喝水的喝水,休息的休息,各忙各的,没人理他。 “如果不是我的话,你能有这工作吗?”马克转移目标,对诸宜庭开火:“你应该要感谢的人是我!为什么还对尹浬特别好?!” “有吗?”诸宜庭正跪在尹浬身旁,帮他细心按摩有点抽筋的长腿,听到这样的控诉,只是装傻。 “怎么没有!”马克还尾随过来,一副要拦轿伸冤的样子。“我的腿也很酸,你为什么不帮我按摩?” 尹浬已经听不下去,脸色一寒。“你讲够了没有?到底要吵多少次!她对你还不够照顾吗?你是请助理还是找女佣?” “你……” 眼看又要爆发争执,只见诸宜庭不慌不忙,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扁梳,递过去,还配上笑眯眯的一句:“马克,你头发乱了。” 马克立刻抢过梳子,跳开。动作之迅速,简直不像已经练了一下午的热舞,腿很酸的样子。 看著那在落地镜前,一脸正经梳整宝贝长发的马克,在场众人都忍不住要佩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不点。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洒落木头地板。他们各自随意落坐,休息片刻之后,准备要继续练舞。诸宜庭认真按摩著尹浬的腿,一面低声埋怨:“抽筋了就先停一下呀,为什么继续跳?你不会痛吗?” 尹浬双手支撑在身后地板上,忍受她用力扳直自己纠结疼痛的腿。已经痛到龇牙咧嘴了,还是半声不吭,死忍著。 若不是诸宜庭注意到他的姿势有些僵硬,尹浬根本就不会说。只要还能动,他绝对不会喊停,中断练习。 这样的牛捭气,到底打那儿来的…… 就在此刻,打扮得俐落干练、俨然女强人模样的佳晶姐来了,身边,还有一个神情有些倨傲的女子。 “有什么问题,尽量问。”看佳晶姐殷勤的模样,不难想像,这个陌生女子应该是个颇重要的人物。还是,有缺专题吗?我们帮你想一个,怎么样?” “哪一个是搞乐团的?”陌生女子的目光不大客气地从众人身上扫过,好像在检视商品似的。 “邵恩。邵恩,过来一下。”佳晶姐赶快对缩在角落的邵恩招手,一面好热切地推销:“邵恩玩乐团已经玩七,八年了,在地下乐团界──啊,不,现在要叫独立创作团了──可是非常有名的。邵恩!你来跟Z周刊的李小姐打个招呼。” 原来是记者。邵恩只抬眼望了望,面无表情,动也没动。 李小姐打量他两眼。又黑又瘦,五官是很俊没错,但有股阴骛之气。 “那,哪个是“脸跟身材都零缺点’的马克?”记者小姐的语气带点不耐烦,把宣传稿背得一点感情也没有。她的眼光落在尹浬身上。“是你吧?” 诸宜庭可以感觉到,尹浬全身肌肉都突然绷紧,像是备战的野兽。 有谁会在被当作超市架上商品一样打量、沽价的时候,还能开开心心的? “不要这样。”她轻声提醒,小手按摩著他坚硬的肩、后颈,帮助他放松。 “马克是这一个。”佳晶姐指点著记者。“那边那个,是我们签的新人尹浬。” “喔!”记者有点兴趣了,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尹浬。名字很新,脸孔也很新,却不得不承认,是张天生的明星脸。“什么背景?拍过电影还是广告吗?有没有走过秀?还是上过平面?” “都没有。他是我们的秘密武器。”佳晶姐笑著说:“他本来还是A大的高材生呢。只不过暂时休学,要专心冲刺演艺工作。他接下来要去拍……” “休学?”记者眼睛亮起来,有种嗜血的光芒在闪动。“不用当兵?三个都没当兵?有什么隐疾吗?” 没见过问问题如此没礼貌的,连诸宜庭都想生气了。 “他们当然都有正当理由。”佳晶姐打哈哈,想把这个话题带过。 “李小姐,你要不要一个一个跟他们谈谈?聊一下要发的新专辑,或是他们最近参与的广告和戏剧?邵恩的词曲作品不少,马克前一阵子才刚代言过……” “不,我对逃避兵役这件事情比较有兴趣。”李小姐雷射光般的视线扫视著三个半裸的大男生,好像想生吞活剥他们似的。 “我没有隐疾。”马克转身走过来,傲然地说。他对自己的身材体格可是超级有自信。“不信的话,你要不要检查看看?” 记者没料到会遇到这种场面,被马克逼得倒退两步。“我……” “来啊,你来摸啊。”马克咄咄逼人,扬起下巴,挺著赤裸精壮的胸膛,直逼到记者小姐面前,逼得记者满脸通红。 “噗!”看记者狼狈的模样,诸宜庭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不用了!”记者抓紧皮包,又退了一步,好像深伯被非礼一样。 诸宜庭得要很用力捂住嘴,才不至于笑出声:她的小脸胀得通红,肩膀微微抖动。 在她身边的尹浬也被感染了。 谁能看到那么可爱的笑脸而无动于衷呢?他刚刚紧锁的眉慢慢放松,嘴角也由紧抿而慢慢转成微微上扬。 算了。跟他们计较,就跟他们变成一样的人了呀。学姐的教诲,学弟谨记在心。 “我确实不用服役。”他深呼吸之后,平静地开口,英俊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他缓缓站起来,然后,伸出手── 在场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他的右手。 是手肘外弯吗?还是长短手?还是…… 尹浬的手──指向自己的眼睛。 “两眼视差五百度,验退。你要看验退报告吗?”他淡淡地说。 偌大的舞蹈教室突然陷入了一阵僵硬的沉默中。好半晌,都没有人开口。 “哦,原来如此。”马克突然说,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就说嘛,难怪……” “难怪什么?” “我就知道,我的眼睛比他好。”得意洋洋的结论,一如往常的无厘头。 “……”众人只能无言以对。 第四章 条码第一张专辑,在秋天出片。 发片期的通告本来就多,加上因为是新人第一张,更是没得挑,什么节目都得上,不管是谈话性、音乐性、综艺性,甚至是整人节目,统统一网打尽。经纪人到处请托,争取所有机会曝光的结果,果然让他们声势不同凡响。 而之前郑哥深谋远虑所布的线,此时也看出功效了。 签唱会从北开到南,又从南部回到北部。唱片行看得到条码:广播节目听得到条码:公益广告看得到条码:商品广告,不管预算多低、品牌多不显眼,看得到条码:就连文化教育类的节目,都看得到条码的尹浬当主持人。 整整两个多月的宣传期,他们的休息时间被挤压到最小值,过著打仗般的非人生活,甚至有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卸妆、没洗澡的纪录。 压力这么大,发生摩擦在所难免,甚至……会爆发激烈争执。 是日,她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吵完架了,会议室里面,战况惊人。 书报架翻倒,椅子被推得乱七八糟,咖啡打翻,泼得到处都是。大理石烟灰缸被摔到门边,碎成好几片,门上还沭目惊心地有著被砸到的痕迹。 脸色苍白的佳晶姐正在收拾残局,见到诸宜庭进来,也不多说,只是示意她过来帮忙。 “发生什么事了?”诸宜庭大惊,包包一丢,跑到佳晶姐身旁蹲下,急问:“怎么了?” “吵架。”佳晶姐言简意赅。 “谁?吵什么?” “邵恩跟郑哥。”佳晶姐说,一面低头费力地擦拭著地毯上的咖啡痕迹。“郑哥要邵恩写的歌,邵恩不想写;邵思想做的音乐,郑哥不同意。然后又开始吵通告上不上的老问题,就……就吵起来了。” “就吵起来?”诸宜庭还是不敢置信。“这根本是打架了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邵恩一火大,摔东西是家常便饭。”佳晶姐叹气。 她站起来,准备越过诸宜庭去丢垃圾时,诸宜庭才看清她,立刻惊叫:“佳晶姐!你的脸!” 佳晶姐伸手摸摸,发现脸畔刺痛的地方湿湿的。刚刚被流弹波及,开始流血了。 “书报架倒下来的时候,我闪得太慢……”她苦笑。“没事,擦一擦就好了。” 话还没说完,下一秒钟,诸宜庭不见了! 眼看著夺门而出的背影,佳晶姐目瞪口呆。“没想到她能跑得这么快……” 她就像一颗炮弹般冲出去,瞬间,已经冲到休息室。条码的三人都在里面,正在等诸宜庭过来陪他们去上通告。 “邵恩!你跟我来!”一反往常的笑脸迎人,诸宜庭此刻全身上下散发出想杀人的气势,她甚至动手拉扯站在窗边黑著睑的邵恩。 知道同伴此刻情绪还很糟,怕他又抓狂,伤到诸宜庭,尹浬迅速移动,挡在两人中间。“怎么了?怎么回事?” “你让开!”诸宜庭想一把推开尹浬,但他高大的身材却如巨塔般,文风不动。 “到底怎么了?”尹浬轻轻抓住气得脸红通通的小不点。 “他发什么火?!发火就可以乱摔东西吗?佳晶姐都受伤了!”诸宜庭真的生气了,她用力要挣脱尹浬。“放手!我要他去跟佳晶姐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邵恩愤怒回嘴。“你有没有看到他们排的工作?!上那些蠢节目、做那些蠢事!还要我帮什么甜心教主写歌!神经病!张学友来邀歌我都不一定写了,写给甜心教主!我又不是疯了!!” “你、住、口!”原来平日笑眯眯的诸宜庭真正火起来,竟是这么可怕!连叫嚣著的火爆浪子邵恩,都被震得暂时忘了要继续骂人。 她已经被尹里拦腰抱在怀里,却浑然不知,只是恶狠狠对邵恩叫骂;“工作就是工作,不想做的话,你可以走人!要做,就敬业一点!在公司发脾气摔东西,算什么英雄好汉!” “那些工作,确实有点……”尹浬试图解释。 “你也住口!”她回眸,狠狠瞪他一眼。“开会的时候你也在场,为什么不拦著他?马克是个花瓶就算了,连你也不会用点脑筋吗?!” 马克听到自己名字,只是抬头望望,然后又继续回去研究窗玻璃上的俊美倒影,完全不为所动,百分之百置身事外。 “你又不用来开会,根本没看到郑哥和佳晶姐怎样乱排工作!”邵恩还有话讲。“根本就是随便接、随便排!” “才怪!工作不满意,你可以用讲的啊!干嘛动手?!”诸宜庭气得又要冲上去,要不是尹浬牢牢圈抱住她的腰,大概已经扑上去揍邵恩了。 “你们赶通告很忙很累,难道其他人都在休息睡觉吗?!每天跑完行程之后,你们可以上车就睡,佳晶姐还要熬夜继续排工作、敲通告……她昨晚整夜没睡,就是为了今天开会的工作表!你还打她!打到都受伤了!” “我没有打她……”邵恩有点气短。 听到这里,尹浬终于比较了解她为什么会突然大变脸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渐渐发现,诸宜庭面对再大牌的巨星或主持人、再凶悍的导演,都不见得有什么特殊反应,只埋头做自己的工作:但是对于认真的人,她会有种接近崇拜的佩服。 像对他们的司机、摄影棚的助理等等辛苦的工作人员,她都非常客气有礼,工作结束时,一定会去道谢致意。 所以,她才会对邵恩这么生气。 佳晶姐有多认真、多辛苦,这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无法否认的。节目通告要她敲,郑哥的命令要她执行,条码三个成员的银行帐户都是她在管,就连记者都是她在应付。简直疲于奔命。 “你去道歉!”她气势惊人地下令:“去说对不起!去帮忙收拾!你砸烂的东西,统统要赔给公司!” “我::” “现在就去!马上去!” 邵恩的睑臭到不能再臭,深峻阴鸶的五官看起来更是可怕。 虽然如此,几秒钟之后,他还是转身,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他真的去道歉?那我要看。”马克很兴奋的尾随,准备看热闹。 休息室的门合拢了,只剩下骂人骂得很喘的小姐。 以及抱著她,没打算放开的帅哥。 她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可是,好熟…… 尹浬很想把脸埋进她披著短发的后颈,深深呼吸,弄清楚到底是什么香味。 “要是他敢再凶佳晶姐……”诸宜庭不放心,要跟过去。 然后这才发现自己走不开。低头一看,腰上被一双坚实的手臂缠住。“咦!” 低沉笑声,从她耳后传来,近得教人脸红。 终于,诸宜庭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突如其来的领悟让她全身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你、你……” 尹浬笑得更厉害,全身都在震动。“我真是服了你……” 刚刚的怒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现在全身发烫,尤其是脸蛋:不过,跟怒气一点关系都没有。 男人的胸膛、男人的手臂、男人的怀抱,他身上的气息、他的体温、轻拂在颈侧的呼吸…… 鸡皮疙瘩一颗颗冒出来,好像有微弱电流,在她全身乱窜。 “这是什么香味?”好不容易笑完了,他轻嗅著她的头发,低声问: “你有用香水?还是洗发精的味道?” 她还是僵硬如石像,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 “刚刚那么凶,骂得那么流利,现在怎么了?”虽然很不情愿,但再这样下去,这位学姐可能会窒息而死:他低头轻吻一下她的短发,然后,放开了她。 诸宜庭立刻跳开,转身倒退好几步,脸蛋胀红,只是猛眨眼。 尹浬看著她,眼睛充满笑意。“你可以考虑呼吸一下。” 呼!憋了好久的一大口气呼出。眼冒金星的晕眩感,不知道是因为憋气的关系,还是因为面前的大帅哥放电太过火? “我……我……” “嗯?”尹浬鼓励她:“你怎么样?” “我……没有用香水!今天也没有洗头发!”说完,落荒而逃。 留下尹浬一个人在休息室,对著被拉开又甩上的木门笑出声。 如果以为这是“开朗少年成功记”之类的励志故事,那就大错特错。 尹浬没怎么挣扎,也没怎么吃过苦,就变成总裁了。 当然不是真的总裁,而是一身名牌西装、英俊潇洒、每天只要开名车、谈恋爱、偶尔在办公室骂骂人、摔文件,有空传律师来凶两句的总裁。 还好,不是演台湾大海啸”之类的连续剧,所以他不用讲台语夹杂英文,他演的是偶像剧,货真价实的偶像剧,他就是偶像。 虽然工作是早就排定的,但因为条码的专辑热卖,所以尹浬初挑大梁的偶像剧也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身高一八五,五官仿佛大师细心凿刻而成的俊男,光站在镜头前,就够好看了:偏偏,尹浬的演技还不错,毫无初出茅庐的生涩,走位只需要导演讲一遍,也从来不忘词。NG的时候,很有耐性地依要求一遍遍重来,配合度百分之百。 演起感情戏,让画面非常赏心悦目。 华丽的衣著、精致的妆、完美的光线,衬托出深情款款对望著的俊男美女,脸上焕发迷人的光采。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低沉私密的情话,像在每个女人梦中、耳边,让人忍不住要陶醉:: 在摄影棚幽暗的角落,诸宜庭正安静望著之前拥抱过她的双手,环住别的女人。那个女人有张超上镜头的小小脸蛋,大眼睛尖下巴,细细的腰;小鸟依人般,依偎在坚实又温暖的怀抱中。 多好看的画面呀!好看到让她觉得胸口被塞进一大团棉花,闷得透不过气。 原来人在看到美景时,也不见得都会感到愉悦、开心…… “卡!”导演一喊,顿时像是解开魔咒一样,人人都动了起来。工作人员来来去去,忙碌换景、调整灯光轨道、导演过去摄影师旁边看刚刚拍的片段。 而男女主角立刻分开,前一刻还带著如梦似幻微笑望著尹浬的美女,马上换了一张冷淡无表情的脸,转身走开。 尹浬则对著诸宜庭走过来。经过精心修饰过的他,真的很好看。不过,英挺眉目间,好像有点懊恼的神色。 “怎么了?”她递上矿泉水给他,一面问。 尹浬好像想说什么,又放弃了,仰头喝水。 “不满意吗?”她总是能读出那隐讳的讯息。“可是,我觉得很不错。你看,导演什么都没说,这导演爱骂人是出名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总觉得……”他摇头。 “走位、台词、表情都没问题,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不,还不够。”尹浬遥望工作人员穿梭来去的摄影棚,思索著。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光这样还不够。”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她忧虑地看著他。 她圆润可爱的脸上都是担心的表情。乌亮眼睛好认真地盯视,绞尽脑汁在帮他想──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的问题。 “嗳,听老前辈说几句,怎么样?”旁边折叠椅上,坐著一位资深艺人。他本来正在翻剧本,此刻突然插嘴说。 这位在剧中担任女主角爸爸、也是阻碍男女主角感情发展的坏人,私底下却是个很健谈、很亲切的前辈。 他年轻时也是个俊秀小生,但现在已经变胖,头发也少了,饱经风霜的脸上有著不少皱纹,只有在笑起来时,可以让人感受到几分当年的风采。 “刘大哥请。”尹浬立刻弯腰,很恭敬地洗耳恭听。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这位刘大哥一手拿著保温罐,一手翻剧本,闲闲地说:“像你助理说的,你的走位台词都没问题,确实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就是嘛。”诸宜庭猛点头。 刘大哥看了看点头如捣蒜的小助理。“演戏的东西呢,你不懂。这什么都好,就是一件不怎么好的事。没特色嘛;你要怎样让人记得你?” “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故意搞出状况、忘词、NG吧?”诸宜庭不服。“这不就是另一种哗众取宠吗?他这样认真努力下去,一定会成功的啊。” 前辈笑了,饱含智慧的眼眸温和地看著她。 “你们都很年轻。”他微笑著说,语气有些感叹。“要成功是需要努力,没错:但是,不要以为努力就一定会成功。很多努力的人永远演不到主角:很多片子,连试片这一关都没有过,完全等不到上档机会。所以,小朋友,努力不一定会成功。” “那……那……”诸宜庭急著要反驳,却是越急越讲不出话来。 “刘大哥的意思应该是……机运也很重要,对吧?”尹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急得满脸通红的小姐,一面反问。 刘大哥证许地点点头。“不错。你确实聪明。看你演戏就知道,你资质很好,也很受教,导演讲的话一句都不漏,三机的棚,从不会看错镜头。但你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太过小心翼翼了。你应该是公教家庭出身的吧?” 尹浬一愣。 “演戏的人呢,灵魂不能太干净。”刘大哥笑了笑,眼角皱纹加深了。“像你这样,会让人找不到施力点。年轻人就要有年轻人的样子,四平八稳这种事,留给我们老人做就可以了。” “刘大哥不是老人!”“您才不老呢!”异口同声。 刘大哥被逗得大笑,然后暍的一声用力清喉咙,豪迈地往旁边吐了一口痰。 回头,年轻而明亮的眼睛都还认真地盯著他,毫无嫌恶的表情,刘大哥在心里暗暗点头。 就是这样的专注。他已经在无数合作过的巨星身上看过这样的神情。 “总之,把你的特色找出来。就算你的特色是一个毫无缺点的白马王子,那要当就当到底,让全部的女人都疯狂爱上你。要不然,算什么白马王子呢?”刘大哥最后这么说。 “可是……”诸宜庭还是不服气,想要反驳。 不过,被尹浬温和的提醒给打断。“手机。” 果不其然,她塞在长裤口袋里的手机正在震动。只见她又想继续讲话,又要接手机,忙得要命。 尹浬轻轻推了她一把,让她到旁边去讲。“你接电话,我跟刘大哥继续聊。” “我还是觉得,你这样没什么不好。认真的人,才真的会成功!”她临去还要再度急急强调。 目送她推开摄影棚侧门,到走廊上去了,尹浬一直在微笑。 她是他看过最认真的女孩。认真喜欢偶像,认真过生活,认真工作。 他温柔的举动、语气,以及含笑的目光……让旁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看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刘大哥的话声把尹浬拉了回来。“当然啦,我的意思是,你要学著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不要老想著当个人人称赞的好孩子。观众是来看表演,不是来看你实践青年守则的。你那位宝贝助理讲的话,参考用就可以。她要喜欢你,就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她还是会喜欢你。放心吧。” “您……您怎么知道……”尹浬讶异到极点,蹲在折叠椅旁聆听的他差点跌坐在地,讲话开始结巴,俊脸也染上可疑的赧色。 真是!套一下就套出话来,新人就是新人,超嫩! “啧,我是前辈,我有什么没看过的?”刘大哥笑得很江湖。 今日,该说是受益匪浅吗……尹浬糗到不知怎么回应了。 前辈一席话,虽不能说让尹浬脱胎换骨,但,确实有了相当的成效。 最明显的差别,就出现在男女主角的互动上。 本来自开拍到现在,比较红的女主角以前辈自居,并不太理会尹浬:一不在镜头前,连交谈都不愿意,更遑论聊天说笑了。 不过,慢慢地,拍戏现场的众人发现到,情况开始有了改变。 他们私下会交谈了,甚至,除了必要的讨论之外,还会闲聊。 尹浬放开了一向含蓄守礼的自己,表现出绝佳的风度,温柔体贴,主动关心,讲直接一点,就是猛放电。 本来冷若冰霜的偶像剧小天后、当红玉女明星女主角孙可匀,果然被一点一滴的融化了。 不只这样。到戏要杀青的时候,连孙可匀的助理、工作人员、化妆师等等,甚至连偶尔来探班的导演老婆,一提到尹浬,都是证不绝口,眼睛立刻放出梦幻的光芒。 “超会放电!”导演的太座用五体投地的口气说过好几次:“这个小伙子全身都带电,尤其是眼睛。” “很帅,很绅士,非常体贴。”话其实不多的小天后女主角在面对记者时,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 当然,光凭这几句,就可以炒上好一阵子的绋闻。新戏上档,炒新闻是无可厚非,但是整个剧组的气氛是假不了的:尹浬成功地从一个初次登场的新人转变成注意力的中心,那种从内而外散发的魅力,藏也藏不住。 杀青记者会上,闪个不停的镁光灯、一个接著一个的问题,都围绕著尹浬。他的微笑、举手投足,都会引发一波又一波的快门声。 其他人显然的被冷落了,不过,像刘大哥这样中生代的配角,早就习惯焦点不在自己身上,他被挤到旁边角落,也不以为意。 “你们这一位,要红了。”望著面前的一片混乱,置身事外的刘大哥对身旁的诸宜庭说。 “对啊。”诸宜庭的视线也离不开聚光灯中心的那个男人 他一身熨贴的深色西装、素色领带,没有故意搞怪的发型或装扮,也完全没有时下男偶像常见的阴柔美,活生生就是个从戏里走出来的高大俊美王子。 “抱一下嘛!抱一下!”“亲热一点!尹浬!脸靠在一起!”摄影记者纷纷高喊,此起彼落的要求著。 通常女艺人比较会遇到这样的场面,什么撩裙子、活泼一点、性感一点、蹲低之类的。而现在,尹浬居然也遇到了。 只见他面对闪得足够让人眼睛暂时性失明的镁光灯,不慌不忙,一一照著要求,和女主角摆出浓情蜜意的姿态,让快门声响得更加疯狂。 角落,诸宜庭安静地望著这一切。 很多时候,她觉得艺人的世界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戏,到后来,甚至分不清楚戏剧与人生的分界。 就像尹浬轻轻环抱著的孙可匀。十七岁就出道,至今已经演过不下十部偶像剧、演过电影、出过专辑……堪称身经百战。但此刻,在尹浬怀中,在众多媒体的注目下,她妆容精致的脸蛋上,慢慢的染上了什么腮红都画不出来的赧意。 尹浬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他身边的女人,不论老少、不分个性,都回复到怀春少女时的心境。他符合所有人对白马王子的想像。 也许年月过去,那样的想像会随之褪色、黯淡,梦想会和现实妥协,但,它终究存在过。 媒体记者们多么的火眼金睛,他们看出了孙可匀的羞涩,顿时,闪光灯更像疯了一般猛闪,问题也开始如潮水般涌来。 “你们在交往吗?”“可匀,要不要说一下对尹浬的感觉?”“戏杀青以后,还会不会联络?公司有没有反对?”“尹浬,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当下,孙可匀罕见地闪神了,面对问题,什么都说不出来。而尹浬则是扬起一个微笑,电力十足,沉稳开口,嗓音也是低沉性感到让所有女性都想叹息。 “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在这次合作之后,我相信我们一定还会是好朋友。” “会不会想要可匀这样的女生当女朋友?”“听说你们假戏真做,已经在交往了,是真的吗?” 孙可匀的经纪人已经脸色发白,在旁边猛使眼色:而本来在和节目部长官寒喧著的佳晶姐,此刻也立刻像雷达接收到讯息一般,警觉地抬头,用嘴型对诸宜庭下了“讲新戏”二个字的指令。 诸宜庭当下会意。她上前一步,不著痕迹地摇头,还做个“回题”的手势。 尹浬只往她的方向瞄了一眼,便准确地接收到讯息。他从来没有漏失过诸宜庭的任何讯号。 “可匀是所有男人的梦想。”他非常诚恳地!!说著很狡猾的答案。 “不管是现实中的她,或像她在戏里演的钢琴家,都令人梦寐以求。在戏里,我从台湾追她追到维也纳、罗马、香港,最后又回到台湾……” “你们有吻戏?几场?感觉如何?”“尹浬,这是萤幕初吻吗?” 轻轻巧巧,把话题带回戏剧上。 进行到后来!! “尹浬,你家里对于你投身演艺圈演戏唱歌,有什么意见?听说你父亲是大法官,对儿子的决定,是支持还是反对?”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一直微笑接招的尹浬僵住了,立刻不由自主地瞟向诸宜庭,寻求支援。 诸宜庭也愣了愣。公司发的新闻稿里,并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情呀。 发问的记者声调高亢,好像很兴奋似的,那种嗜血的气氛又出现了。诸宜庭四下一扫射,找到了发言者! 果然,是之前用不大客气的语气逼问过他们兵役问题的Z周刊李小姐。 她显然很得意自己的问题成了注意力的焦点。众人都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爆发了另一波更疯狂的发问潮。 “是真的吗?尹浬,讲一下好不好?”“你父亲是大法官?贵姓大名?”“尹浬看这边!看这边!” 顿时,所有的问题都重叠在一起,大家抢著发问,仿彿是肉食性动物见到了猎物一般,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几口!甚至有记者当场开始找手机打电话,要找自己的管道去查证。 诸宜庭和佳晶姐交换个很有默契的眼神,然后,诸宜庭努力从麦克风、摄影机中间挤过去,来到台前,眯著眼,努力抵抗那不停闪动的强光。 记者会主持人在示意下开始强笑著作结尾:“今天很谢谢大家来参加聚会,我们准备的海报跟宣传资料,如果没拿到的,麻烦到这边……” 虽然努力提高嗓音,但主持人的话声还是很可怜的被完全淹没;而诸宜庭在混乱中,不但被麦克风敲到好几次头,还被记者踩到脚,还被摄影大哥凶:“挤什么挤!不要挡住镜头!” 她突破重围,护送尹浬离开会场。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以及刚刚会前的沙盘推演,她对突围、遁逃、逃生路径等等都非常熟练了。 从安全梯一路下楼,到后门出去,厢形车已经在佳晶姐的遥控联络之下,来到后门外的小巷子里待命。一见他们出现,司机立刻下车帮忙开门,一面也努力挡住追了下来的众多摄影机。 跳上车,诸宜庭都还没坐下,司机大哥已经重新坐回驾驶座,油门一踩,呼啸离开。 惊魂甫定,只听见司机跟佳晶姐正在通话。“接到了!我现在送他们[奇+书+网]回去,那卢小姐你自己……好,好,没问题。” 尹浬则是和诸宜庭对望著。两人脸上都有著恍若隔世、还没完全回神的呆滞。 刚刚的推挤、高声喊话、落荒而逃……好像都是一场梦,那么不真实。 “怎么会……这样?”尹浬无意识地伸手,帮诸宜庭揉著刚刚被麦克风敲到的额头!已经肿了一个包;深邃的眼眸,满满都是困惑。 从头到尾,尹浬都没有提起过任何有关家庭背景的事。他和家里,尤其是父亲,没有联络已经超过一年。他和父亲的关系近年来相当不好,考上大学后更降到冰点。 基本上,在他决定和经纪人郑哥签约时,他父亲大概已经跟他脱离父子关系了──虽然这是没有法律效力的。 但在心态上,却无比的真实、有效力到极点。 “我会──我会帮你问清楚。”诸宜庭也好不到哪去,她脸上全是讶异的神色,把像打了一场仗般突破重围时所受的小伤、疼痛都忘记了。 两人对望著,猛眨眼,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只有司机大哥仍是那样镇定。从后视镜望望脸色发白的两人,他一面把车开得飞快,一面轻松谈笑。“有吓到哦?不过没关系,你会习惯的。” 哪个当红偶像不是这样?司机大哥看多了。 何况……尹浬怎么还没弄清楚,他就是当红偶像啦!什么秘密不会被挖出来?真是说笑话了。 第五章 偶像逃兵役,花招百出! 斗大到沭目惊心的标题,配合旁边大幅抢眼彩照,谁还管内容到底写了什么。 条码的尹浬首次挑大梁,演出的偶像剧已经上档。配合戏剧,条码的单曲被选中当片尾曲,也同时发行。 声势如日中天之际,爆出这样的负面新闻,还牵扯到尹浬的父亲……媒体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全面性盯梢不说,还在条码的住处外驻守,等候他们出现。 绵绵细雨中,诸宜庭穿著连帽塑胶雨衣,拉低了帽沿,一手握紧提袋,经过了许多辆违规塞满巷道的轿车,走进公寓大门。 因为她的背影实在太像刚买完菜回家的主妇,所以,那些虎视眈眈的记者并没有太注意,轻易就放过了她。 她也确实是家庭主妇没错。手上提袋里是热腾腾的早餐,或该说是午餐。 爬上三楼,热门熟路地解开密码锁、开门,震耳音乐立刻迎面炸过来 这只代表一件事。 “邵恩还在睡?”诸宜庭皱眉,反手关好门,一面对呆坐在沙发上的马克质问:“我早上打电话的时候,不是有交代你几点叫他起床吗?” 马克刚打完呵欠,不大愉快地回嘴:“你一次交代那么多件事,我哪记得。” 是。不该对马克的脑容量抱持太大希望。不过,她也只不过要刚好来接电话的马克把打包好的垃圾拿到外面,但不要出门,因为外面有记者,她会带早餐过去……就这样而已。 她把马克的食物拿给他,然后关掉让人听力受损的音乐。果然,三秒钟的寂静之后,邵恩的房间传出呻吟声。这个怪胎睡觉时一定要放吵死人的音乐,一安静就醒来,屡试不爽。 那……第三个人呢?她疑惑的目光抛向马克。 马克下巴一抬,示意要诸宜庭看阳台方向。 外面雨景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背对著他们,缕缕白烟正从指间飘散。 诸宜庭叹气。 眼尾余光扫到桌上翻开的报纸、杂志,诸宜庭心就一紧。“我不是交代你不要下楼、不要出去吗?” “我没有啊!”马克喊冤。 “那这些是哪里来的?” “尹浬出去买的!我没有出门,我只有把垃圾拿到楼梯口收集处!我起床的时候他就已经把那些买回来了!我看他昨晚根本没睡吧!” 不顾哇哇鬼叫的帅哥,诸宜庭立即走向阳台,拉开落地窗门,定进飘落细细雨丝的空气中。 小手温柔按上他绷紧的背。 尹浬俊挺如刀刻成的侧面,好像雕像一样,毫无波动。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温柔的手属于谁。 把烟换到另一手,他伸臂圈抱住身边娇小的她。 温暖、柔软,带著淡淡的、不知名的清香,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稳定了些。 “不是叫你别看吗?”诸宜庭轻声说。“你明知道很多是猜测乱写,看了心情又不好,何必呢?” 薄唇扯了扯,露出嘲讽的弧度。“说不看就不看?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报上、杂志上炒得沸沸扬扬,不止一家媒体暗示外表健朗的他,是因为父亲担任要职才逃过兵役,就算开记者会提出体检证明也没用,蜂拥而至的采访淹没了他、公司,甚至是军方单位、或是……他家。 想到那一向平静到有些肃穆、让人大气都不敢出的家,遭受到如此的浸优,他的浓眉锁得更紧了。 一板一眼到毫无温情的父亲,将会怎样看待他捅出的楼子?虽然,他不知道他自己这次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父亲面前,他常常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为什么永远无法让父亲开心、骄傲一点? 现在更好了,大学休学,专职是出卖色相的演艺人员…… 在他背后的小手拍了拍,安抚著他。“你想这么多也没用,先不要管了,进来吃东西吧,今天还有整天的工作呢。” 说到工作,尹浬就收起了所有恶劣的情绪。他侧眼望望臂弯里那张可爱的粉脸。“今天有哪些工作?” “帮GQ拍封面:傍晚有叶导演回国的联访,你是他下部片的男主角,要到。记者会佳晶姐会陪你去。晚上你六点半有晚班通告……” 浓眉还是皱紧。“为什么是佳晶姐?你呢?” “我要带马克去配唱。”诸宜庭吐吐舌。“你也知道,邵恩只要一到录音室就六亲不认,我得带他们。” “可是……”他要她陪在身边呀。 “喂喂,两位可不可以控制一下,演什么楼台会!”沙哑的破锣嗓出现,邵恩起床了。他正和马克争食中。“胖子,我的衣服呢?” 诸宜庭忿忿回头,瞪他一眼。“在洗衣机里面啦!” 他们公寓配备了洗衣烘衣一次完成的机器,不过三个男生都完全不会使用。简单来说,他们是生活上的白痴。负责照顾他们的助理,薪水可绝对不是白领。 她要过去帮邵恩找衣服,却被坚实的手臂给圈拦住,不想让她离开。 抬眼,望进那双漂亮却带著一丝脆弱的眼眸,她的心好像被融化了。 这个大男生面临的,是凡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的压力:而敬业认真的他,只有在她面前,会流露出这种罕见的脆弱。 她反手抱紧尹浬修长结实的身子,很用力很用力,好像想把自己的力量藉由拥抱传递过去似的。 没有关系,一切都会没事。她无声地在告诉他。 他慢慢放松了,浓眉也不再紧锁。只要有她在身边,就会安心。 “啧啧!”马克一脸嫌恶,斜眼看了看阳台上的两人。“进房间再抱好不好?万一被拍到传出去,让人家以为条码的人都这么没眼光,我还要不要做人。” 阳台面对的是花园中庭,根本不是记者所在的街道那一面,不过,诸宜庭还是脸红红的放开了。 “我的衣服!”半裸的邵恩还在嘶吼。 “不就在洗衣机里面?我还特别交代马克要把衣服放进去……”诸宜庭嘟哝抱怨著,走到洗衣机前,探头一看!! “啊!”尖叫声立刻响起。 尹浬也熄掉烟进来了,听到惊叫,连忙凑过去。 只见打开的洗、烘衣两用机器里,没有已经洗好烘干的衣物,只有──好、大、一、包、垃、圾! “马克!”诸宜庭的嗓子穿越整个客厅:“你把衣服……我不是交代你……” “有啊,你说把衣服放进去,把垃圾拿到外面,我可是照做了喔。” 炮弹般的小个子冲出来,一路飙过客厅,旋风般消失在大门外,留下三个大男生面面相觑。 一分钟之后,她气喘吁吁地又飙回来,手上提著一大包抢救成功的垃圾,不,衣物。 面对众人控诉的目光,跷著长腿坐在沙发上的马克只是拨了拨头发,耍帅,满脸不在乎。“拿错了吗?我哪知道,我又没打开看。” “我的衣服!”一头乱发、黑著脸的邵恩简直像是坏掉、跳针的唱机,只穿著短裤,暴躁地在客厅里绕来绕去,困兽一般。 混乱中,桌上摊满的报纸、杂志,一张张彩照、一条条麻辣的标题,除了尹浬,居然没有人多看一眼。 尹浬充满阴霾的情绪,面对著如此荒谬的同伴、场景,居然慢慢的被冲淡了。 钻研那些伤害性的外界说法,还因此失眠、破坏情绪……相对于他们每天要面对的一切,并没有任何帮助呀。 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地球不会因此而停止转动,邵恩也不会因此变得和气一点,马克更不会突然变聪明。 一切如常。 倚靠在洗衣机旁边,他的唇际勾起了带点无奈的浅笑。 他需要的,就是一股安定的力量,如此而已。 传闻越演越烈,各种匪夷所思的所谓新闻接二连三出现,令人招架不住。 突然爆红,他们根本没时间好好品味得意或骄傲,潮水般的压力与工作,几乎要将他们淹没。 专辑狂卖,长居排行榜冠军:参与的戏剧,收视全拉出长红:签名会场场爆满,几乎要引起小型暴动。广告邀约和各式通告更是满档,工作一路排到明年。 红了,货真价实,扎扎实实的红了。 红得……跟尹浬的眼睛差不多。 “你的眼睛红了,我有消炎眼药水,赶快点一下,然后闭眼休息,不要看剧本了。”拍戏现场,超级助理当机立断,从脚边小叮当百宝袋般的巨型包包里,三两下就精准翻出了眼药水,递到尹浬面前。 已经是凌晨时分,晚班从六点半一直拍到现在,还没有要结束。刚修改过的剧本热腾腾拿在手上,导演只给他们半小时,等一下就要定位排戏了,尹浬根本没时间休息。 修改剧本,是因为加戏:戏份都加在尹浬身上,从男配角跃升为势均力敌的第二男主角。 加戏也是无可奈何。当初谈好工作、开始写剧本时,从制片到编剧,谁也没想到条码、尹浬会在这么短时间内红成这样啊。 “我的眼睛没事。”尹浬低头,在片场角落并不充足的光线下,继续读剧本。 “不行。先处理你的眼睛。”宜庭坚持。“一定是拍下雨那几场戏害的。你快点眼药水,要不然,小心变成结膜炎。” 诸宜庭可不是随便说说。晚上拍的戏是很浪漫的雨中夜景,而雨不是说下就下,拍摄工作当然不可能看天吃饭,所以,他们是在机器喷洒出来的人造雨中慢步。 而“雨水”的来源都是就地取材,有什么用什么。溪流、河川、排水沟、地下水都用,水滴在镜头、灯光下看起来闪烁美丽,但实际上常常掺杂大量的混浊黄泥,一点也不美。 尹浬已经因为类似的状况得过结膜炎了,眼睛红得像流血似的,整整花了一个礼拜才痊愈。 一个礼拜听起来不久,但是对尹浬这种每天工作满档、常常连吃饭都没时间的人来说,一个礼拜足够让很多人想跳楼。 最惨的是,他因为视差的关系,有一眼一定要戴隐形眼镜:眼睛一发炎,没办法戴,他虽然不到像瞎子的程度,但也相去不远了。 两眼视差大,很容易造成偏头痛、眼压过高、头晕、嗯心……即使他的双眼已经血红、敏感到频频流泪、睁不开,对于拿著闪光灯猛闪他的记者,他还是保持良好的风度,微笑致意,不曾开口拒绝拍照。 拍到不少眼睛充血的惊悚照片之后,记者们总算稍微放过尹浬了。他们现在对于传说曾在搞乐团阶段进行嗑药、滥交等糜烂行为的邵恩比较有兴趣。 “邵恩的新闻,怎么会写成这样?”在被逼著点眼药水之际,尹浬也顺手翻了翻诸宜庭包包里才刚出刊的杂志,忍不住说。 虽说八卦杂志的特色,便是极尽耸动之能事,但把邵恩写成一个私生活烂到极点的歌手,实在也太夸张了。 “你还讲别人,你自己前一阵子被躇蹋成怎样。”诸宜庭把周刊收好,不让他继续烦心。 点好眼药水,他在帆布椅上闭目片刻。诸宜庭熟练地翻开剧本,帮他对词。 “……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呢?”她担任对手戏、女主角的角色。 “我想带你走,走得远远的,到没有人能打扰我们的地方。”闭著眼睛,尹浬流利背出才看了一遍的台词。“纽约、巴黎、东京、香港……只要你说,我就带你去。” “你知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俊眸突然睁开,炯炯地望著她。“你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你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我喜欢你这个事实吗?” 这台词……怎么令人有点脸红? 啊,本来就是拍偶像剧,一段爱与青春的故事啊!诸宜庭脸热热、耳根子麻麻的继续。“我不是不相信。只是,我和你之间……” 在他的凝视之下,到底有哪个女生可以气定神闲、毫无困难地背完台词?诸宜庭在莫名其妙的加速心跳中张口结舌,默默同情起和他对戏时NG连连的女主角。 她停住了。半晌,又慌乱地低头,找寻刚刚读到的部分。“我刚刚讲到哪里?” “你讲到‘我和你之间’。”尹浬指点她。 剧本,他明明只翻过一次,到底为什么能记得这么清楚?这人是有图像摄影记忆能力吗? “啊!有了,在这边。我和你之间,根本是不可能的…”她赶快继续。 “谁说的?”尹浬轻笑。“谁说不可能?我们之间有无限的可能性。” “你背错了!”超认真的助理立刻指正。“你的台词是‘那是什么声音?有人!”才对!你在这里,是话才讲到一半,就被女主角家派来的人追上了。” 藉机告白,却完全不被当一回事。不解风情,就是这样。尹浬忍不住要叹气。 准备工作已经快要告一段落的工作场地,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扰攘。已经很忙碌、根本无暇分心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转头,寻找噪音的来源。 “你们等一下!等一下啊!谁让你们进去的!”一路跟过来,拦也拦不住的警卫人员气急败坏嚷著。 执行制作迎上前,连副导都感觉大事不妙,从导演身边跑了过去,开口询问:“各位,有什么急事吗?我们还在拍摄::” “尹浬,你父亲说没有当艺人的儿子,请问你感想如何?” “你知道令尊对演艺事业的反对吗?你们是不是有过争执?” “可不可以说明一下你们父子的关系?” “你父亲第一次公开发言,你有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说法?” 问题如炸弹般一颗接著一颗轰过来。本来以为已经暂时平缓的风浪,此刻又再度高高掀起,几乎让人灭顶! 尹浬坐直了,他的手盲目地从身旁探出,无主地寻觅著,等找到那只温暖柔软的小手,便紧紧握住。 不要慌张,不要慌张…… 诸宜庭任他握住,用力从掌心传达她的支持。 她必须保护他。 片刻,小心挣脱了尹浬的手之后,她站了起来,对旁边正在调整机器轨道的摄影助理做个手势,两人一起挡在尹浬面前,不让记者接近、拍照。 “对不起,这边要架机器,请你们先让开。”摄影助理朗声说明。 “尹浬正在休息,他等一下还有一场戏,各位可以到外面稍候吗?” 诸宜庭温和但坚持地说。 结果,记者们根本理都不理这些貌不惊人的小助理。他们的焦点都集中在后面那脸色有些僵硬的英俊男人身上。 “令尊说已经一年多不曾和你见面、通话了,是真的吗?”“尹浬,你们已经脱离父子关系了,是不是?” 啪!剧本落地。 诸宜庭清楚听见,身后的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情况很糟。相当糟。 糟到经纪公司老板郑哥,在尹浬拍戏到凌晨收工之后,亲自到片场接人。 本来尹浬还在跟诸宜庭沙盘推演,如临大敌般,看要怎样面对不管怎么劝说都不肯先走的记者们。 他们心理建设了半天,好不容易硬著头皮,紧牵好对方的手,准备喊二三一就用力往前冲时,突然,气氛一变! 本来闹烘烘的片场,收工时分更是有如菜市场一般,突如其来的几秒钟沉默,便特别清晰。 然后……: “郑哥!”“老郑,好久不见!”“郑大经纪人,最近大发财哪!恭喜恭喜!” 本来都一脸凶恶的记者们,说也奇怪,统统都像是变身一样,堆起笑容,称兄道弟起来,杀戮之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点痕迹。 一高一矮的两人站在角落都傻了,大手小手握得紧紧,忘了要放开。 隔著众人,郑哥看到他们,锐利的眼闪了闪。不知为何,尹浬的头皮有点发麻。 诸宜庭的手一僵,然后挣脱了他,别开头。 “大家辛苦了,谢谢、谢谢。”冷酷如黑道大哥的黝黑脸孔,原来也可以展开堪称和气的微笑。他招呼著大家:“我带了消夜过来,吃一点吧。” 到底是因为吃人的嘴软,还是慑于经纪人郑哥的气势,没人知道:反正,尹浬就在郑哥的陪伴下,大摇大摆、光明正大的走出片场!!还是从大门出去的。 门外,熟悉的保姆车已经在等。一直像影子一样安静跟著他们的诸宜庭突然迟疑了一下。 “既然有人接你,那我可以自己回去……”她对尹浬的背嗫嚅。 尹浬诧异回头,望见她粉粉的脸蛋,在门口灯光下,有些苍白。 她的神色,不大对劲。 “上车。”郑哥的语调比刚刚更冷十分,令人毛骨悚然。 厢型车车门拉开,尹浬赫然发现,里面已经有人。 Z周刊的记者李小姐正端坐在内,笑吟吟望著他们。 她不就是这一切混乱的始作俑者吗? 看到她,尹浬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李小姐是我的朋友。”郑哥解释。“有机会可以谈一谈也下错,至少可以弄清楚一些传闻。” “看是要让我写,还是给别人随便乱写嘛。这次可是你们郑哥拜托我,你总可以讲一下了吧?”李小姐还是一样略带傲慢地斜眼看人,好像写篇专访对她来说是一件多么纡尊降贵的事情,尹浬没有跪谢隆恩真是罪该万死似的。 这真是所谓的前有狼、后有虎,腹背受敌。最可怕的是,经纪人还引狼入室! 尹浬此刻疲倦至极,眼睛很不舒服,头该死的阵阵作痛,从晚上六点至今他没有吃过一口东西,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睡觉……他根本不想跟记者讲话! “Cindy,你要帮忙写好一点,看你能不能把我们尹浬的魅力写出来,迷死更多人。”郑哥跟这位李小姐果然交情匪浅,转头对她说话时,语气、笑容都不一样了。 李小姐的笑声简直有点歇斯底里。“哎唷!要说魅力,谁比得上你郑大经纪人哪?干脆我来写个经纪人专题好了,保证迷死一大票女生!” 真、恶、心!诸宜庭强忍著欲呕的冲动。 牙一咬,决定转头,大步离开。 “喂喂喂!你们要去哪里呀?”记者尖锐到可以震碎玻璃的嗓音,从后面追来。 呃……你们?打算偷偷消失的,只有她这个小助理呀。 结果,她身旁,一个高大的身影追了上来。下一秒钟,她的手被握住了。 “快走。”尹浬低声说,脚步丝毫不停。他人高腿长,跨开大步走之后,反过来是他拖著她走。 “可是……” “快!”他猛扯她一下。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后来,干脆用跑的。两人就这样手拉著手,把经纪人、记者、乱七八糟的问题……统统暂时丢在身后。 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凌晨的台北市街头,四下俱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紊乱的喘息…… 他们已经一路跑过大马路,来到这一边,穿越还在施工中的小公园预定地,钻进了陌生的巷弄中。 漆黑夜色里,走寻常的马路都像在另一个世界探险。脱逃的偶像带著好喘的小助理,手牵著手,在微弱路灯下,偶尔传来的狗吠声中,大步前进。 走啊走…… “我们……会很惨。郑哥会……会给你好看。”小助理腿短,走起路来比较吃力,她喘著说。“我们要去哪啊?” “管他的。”尹浬说,脚步依然不停。“我们去看星星好了。” 啊,这不是他们初相识时说的话…… “呵呵呵呵……”可爱的笑声突然出现,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听著那样的笑声,尹浬实在忍不住,也开始微笑。 走啊走,在小巷绕来绕去,穿过安静空荡的小公园,经过了依然明亮的便利商店,一辆辆停放路边的车……全世界仿彿只剩下他们两人,在凌晨的住宅区街道走啊走,不知道要定到哪里去。 多么荒谬的场景、多么疲惫的一天……但,只要她在旁边,他就是笑得出来。 只要她在身旁,走到哪里去都无所谓了。 “你……明天有早班通告耶。”笑完了之后,助理很尽责,嗫嚅提醒。 某偶像明星假装没听到。 “我们离大马路越来越远了。”开始忧心仲仲。“这种时间要怎么叫计程车?” 还是没回应。 “你的眼睛该休息了,隐形眼镜要拿下来……” 尹浬突然停住,转头面对她。 原来,从头到尾,很享受这戏剧性脱逃的,只有他自己?诸宜庭根本还在助理模式之中,完全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浪漫? “你不觉得这样很帅吗?”尹浬不死心,逼问:“像不像要去私奔?我带你去天涯海角,怎么样?” 私、私奔?天涯海角?诸宜庭傻住。 “可是你的眼睛……”诸宜庭被他瞪得很心虚,可是,职责所在,不能不提醒呀。“你明天要拍照,眼睛红的话,很麻烦……” 尹浬略眯起眼,思考几秒钟,迅速决定一件事。“真的很红?血丝很多吗?” 诸宜庭猛点头,一脸忧虑。 “左眼?难怪我一直觉得看不清楚。”故作虚弱状。 她吃了一惊。“你左眼也不舒服?可是,红的是右眼!” “里面好像有东西……”尹浬伸手要去揉。 “不要揉眼睛!”她啪地打他一下,又拉他的手,示意他弯腰。“我帮你看一下啦,不要乱揉!讲过好几次,还这样!” 他依言略弯腰,凑近。 诸宜庭则是认真睁大眼,在微弱的路灯光线下,试图要帮尹浬检查。 他的气息传人鼻中,他英俊的脸近在眼前,他的长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他温热的唇,已经印上了她的。 他吻了她。 这个吻不长不短,刚刚好足够让她从诧异,到震惊,到全身发烫,脑袋发昏。 他的唇好软、好温柔…… 她的头好晕…… “哪有人这样,接吻还把眼睛睁得那么大。”他在她唇际说,带著无法抑遏的笑意。“有必要吓成这样吗?” “你、你、你又没有预告!”她的脸轰地一下整个烫起来,话都讲不清楚了。 “哦,原来要先预告?”记者们写的没错,尹浬的笑真的带电,电得诸宜庭已经完全丧失思考能力。“我下次一定会记得。” “可、可是、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还好,刚刚是骗你的。”笑得好得意。“演技不错吧?” 第六章 隔天,尹浬照著预定的行程去拍照。大家都看出尹浬的眼睛很红,拚命点掉了快两罐的眼药水,才顺利把照片拍完。 但是现场没有人埋怨。因为他的神采、笑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魅力,比平时更强上好几倍,电得在场众人根本没有时间去关心其它。 到现场探班的广告主满意到极点,当场就想跟他续约、聘为专任代言人,恨不得私定终身,要他以身相许。 一起合作的班底都很熟了,常常见面,对于尹浬的“特异功能”,还是啧啧称奇.他几乎成了业界的传奇!熬夜通告,隔天清晨化妆时,还是帅到入神共愤,一点也不用化妆师多操心。 “好看成这样,真邪门,是不是有养小鬼?”这个名化妆师一面著迷地望著镜中那张几乎没有任何修饰,便俊美到令人发指的脸,一面喃喃说著。 尹浬只是微笑,眉梢眼角的笑意,都像要沾染到别人身上似的。 “我看是有嗑药。要不然,听说上次你前一天通告到两三点,隔天六点就去外拍了,还一脸容光焕发?”摄影助理在一旁插话。“试洗的片子我们都看到了,真是吓死人。L “嗑药?不可能啦!他老爸可是大法官,人家是好孩子。”造型师说,一面帮他调整衬衫、长裤的线条,一面还推推他。“喂,你也不用这么低调,多讲一些吧,大家都是唯恐篇幅不够,什么都拿出来讲,你嘴巴这么紧,会吃亏的。” 尹浬还是微笑。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都没绋闻!”化妆师干脆从后面一把抱住端坐镜前的尹浬,引发旁人一阵“做什么”“真恶心”的抗议。 “他哪里没绯闻!所有跟他合作过的女生不都说喜欢他吗!”造型师骂人了。“喂!我刚把他的衣服弄好,你又来乱抱!Robert,控制一下自己行干行……” “绋闻都是炒新闻,对吧?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说!”化妆大师Robe(奇*书*网.整*理*提*供)rt索性勒住尹浬的脖子逼供,众人闹成一团。 “就算没有,也轮不到你,人家他喜欢女生。”摄影助理所有大小事情都看在眼里,他可是很清楚的。“尹浬是跟自己助理在一起啦,对不对?” 尹浬还是没有加入混战,只是,耳根子开始红了。 “脸红了!有问题!”造型师做出要昏倒的样子。“我已经多久没看过男人脸红了!真是太迷人了,连我都想亲一下!Robert让开!” “各位……”眼看几个大男人又搂又抱的笑闹成堆,刚讲完手机走过来的佳晶姐忍不住出声打断:“摄影师的烟快抽完了,你们快点,别再闹了。” “就是她呀?”Robert很狐疑地看看年纪显然大上一截的佳晶姐。虽说帅哥不见得要配美女,佳晶姐长得也不赖,但是……怎么看,都搭下上啊。“尹浬,你的品味还真特殊……” “不是她。”尹浬总算开口了,他微笑否认。 “喔!那我知道,是另一个,皮肤白白的、长得圆圆的、还满可爱的那个。”造型师恍然大悟。“今天怎么不是她陪你来?” 说到这,尹浬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看了一眼佳晶姐。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佳晶姐把诸宜庭派过去照顾马克或邵恩了。以前她跟他是形影不离的……现在,陪著尹浬上通告的,都是佳晶姐。 表面上看起来,是公司越来越重视他;但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因为之前他们率性脱逃,虽然只是几个小时,却已经惹得大老板!!郑哥──非常不悦。 当然,在那脱序的一夜之后,他们都被骂了。 尹浬被郑哥叫去办公室,听训听了半小时:而佳晶姐当然也把小助理拘提到案,狠狠教训了一顿。 “太大瞻了!你已经当助理当了一年,还这样!有没有大脑啊!”生气骂人的时候,佳晶姐的脸扭曲到平日根本不可能看到的程度,完美无瑕的妆容有龟裂的危险,看得诸宜庭胆战心惊。 “……对不起。”千言万语,只浓缩成这三个字。 “你们到底跑去哪里、又做了什么?”佳晶姐气呼呼追问。“手机打不通,也没回住处,整个晚上联络不到,你自己想想,这样对吗……应该吗?!” “其实也没有整个晚上……”只不过是两点到六点而已。 “你这样,我很为难耶!”佳晶姐懊恼地说著,长指在光亮的木头办公桌面上敲出清脆声响,更添心烦。“郑哥已经讲过好几次,说你跟尹浬走太近了,不好,你还……哎!” 闻言,诸宜庭粉嫩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阴暗神色。“所以……要辞退我?L 指头叩叩声更急,显示主人的紊乱心绪。 会议室的门隔开了外界的噪音,门内,两个女人安静对坐。 佳晶姐望著面前女孩低著头研究自己的指甲,乖顺的模样,让她实在狠不下心说出“对”这个字。 她很尽责、很认真,把“条码”照顾得很好。三个大男生个性迥异,却都和她处得不错,甚至,有点太亲密了。 尹浬和她……怎么会这样呢?佳晶姐觉得头更痛了。 辞掉她,到哪里去找这么任劳任怨、能忍耐一天二十四小时待命、无休假无奖金、充当司机女佣煮饭阿婆等各职务,还样样胜任愉快的超人? 何况,在找到人之前,这些工作全部都会落在自己身上。佳晶姐光想到这里就脸色发白。开什么玩笑! 当下立刻做了决定。“当然不是要辞掉你。只是提醒你,自己注意一点。今天以后你就先带马克吧,尹浬的工作由我来。” 诸宜庭默默点头。她起身,准备离开会议室,短发掩盖住她圆圆的睑,好像受了委屈的小学生一样。 隹晶姐一冲动,又叫住她。“宜庭……” 她回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澄到可以映出人心。 那种单纯而干净的眼神,有种惊人的力量,让已经在演艺圈阅星无数的隹晶姐都窒了窒。 “你还小,可能还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面对她,佳晶姐感受到自己身为大姐的一种奇异使命感,忍不住要说下去。 “你和尹浬……现在虽然很贴近,可是,只是因为工作、他身边接触最多最密切的人,是你。艺人很容易跟助理或保姆产生感情,但那并不是爱情,反而大部分是依赖。你懂吗?” 突然,诸宜庭做出了让人意料不到的反应。 她笑了。“我知道。” 佳晶姐不放心,继续:“他们很快就会喜欢上别人。演艺圈的诱惑太多了。如果认真的话,到最后,受伤的会是你自己……如果真的要继续做下去,你要认清这一点。要不然……要不然……” “佳晶姐,我真的知道。”诸宜庭还是微笑,眉目之间,却有一抹难言的落寞。“谢谢你为我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突然之间,佳晶姐觉得,她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小、那么单纯了。“宜庭……” “真的,我从一开始就都知道。”她温和但坚定地说,阻断了更多的动导。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佳晶姐吐出一口大气。 这个小不点……也有这么强硬的时候。 “真的知道吗……”她喃喃自语。 之后,诸宜庭主要的照顾对象就变成了马克。 马克当然也有戏约,但他的记忆力实在比不上尹浬,诸宜庭得花很多时间盯他背剧本。他通告结束之际,也一定得到场接他,要不然,可能到天亮都还没回到家,不知在台北市哪条大街小巷迷路。 比起来,实在没办法不偏心。尹浬比马克好太多太多了。 “你偏心!”马克当然感觉得到。午夜收工之际,他从摄影棚一出来,就对著诸宜庭哇哇叫:“为什么别人都有消夜吃,我没有……” 太过分了!诸宜庭带来慰劳大家的消夜,多到足够整个摄影棚的工作人员都有得吃,偏偏马克一口都没吃到!这算什么?! “等一下,你的消夜放在车上,到车上再吃嘛。”她刚刚是这样哄著马克,才把他骗出蹑影棚的。 结果到了停车的地方,连正在车边等候的司机都大嚼著香喷喷的小笼包,马克还是什么都没吃到。 “咦!刚刚诸小姐有买你的呀。”司机口齿不清地说著,回头看看已经空空如也的前座位置,很困惑。“她每个人的份都买了,现在怎么不见了?” 还来下及回答,马克已经扑了上去。 “你吃掉了对不对?!”马克充分使用身材的优势,压制住诸宜庭,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你把我的消夜吃掉了对不对……对不对?!” 厢型车的门拉开,英雄出现。 “有必要吼得这么大声吗?”来者是尹浬,长腿跨出,手一挡,轻松把盛怒的马克给挡了下来。 “竟敢吃我的东西!你不要命了!”马克虽然被格开,还在忿忿不平,破口狂骂:“胖子!肥猪!难怪你姓猪!你就是猪!跟猪同姓!” 在尹浬巧妙的护卫下,诸宜庭是很安全的。她躲在尹浬身后,还是笑。“你只能喝水。月底要拍牛仔裤广告,公司有交代,还要再减两公斤,不能吃消夜。” “你还笑!还敢笑!”马克伸长手,越过尹浬,捏住诸宜庭圆圆的脸蛋,还用力往两边拉。“你看,肉这么多,越来越肥了你,还敢笑!” 真的,这一阵子以来,不但“条码”的曝光率直线上升,连助理诸宜庭的体重也是直线上升。诚如冷冰冰的邵恩所说!!越发珠圆玉润了。 “喂!”被欺负的助理都没异议了,但尹浬就是看不过去,他打掉马克用力拉扯、毫不怜香惜玉的手。 “干嘛?你心疼哦?”马克斜眼瞪他。 “是啊。”尹浬承认。“别欺负她。” “你不要以为有靠山就越来越嚣张!”马克指著缩在尹浬身后、两颊都被捏红了,却还是笑眯眯的小胖妹,然后,又对同伴发飘:“助理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要公私不分!她可是我找来当助理的!现在也是我的助理!我的!” “你刚刚不是才说,助理不是一个人的吗?”尹浬反问。 “我……”马克的俊睑气得发红。 “你们喜欢在大马路边联络感情,我没意见:不过,能不能请陈先生先载我回去?我有DEMO要做,还有歌要交,跟你们这些闲人是不一样的。” 冷冰冰的话声飘来,一点也称不上友善,但诸宜庭听了,却笑开了一张圆圆的脸。她转身爬进车里,很开心地打招呼:“邵恩,好久不见了。最近写歌写得怎么样?你的声音表情有进步喔,我是说讲台词的。上课还是有用的,对吧?” “啰嗦。”邵恩的回答就两个字,还是如万载玄冰一般。 “谢谢你们今天还特地绕过来。”诸宜庭根本不会被大冰块吓到,她早就习惯了,笑眯眯的说著。 “哼。”这次连话都不回了,直接用鼻音作答。 门外,马克还在跟尹浬斗嘴,气得直跳脚。车里,邵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隐没在黑暗中,根本不看她。司机先生吃完消夜,有点不好意思地擦干净手,坐回驾驶座准备开车…… 看似无事,可是她知道,其他人根本不用来这一趟。 她可以和马克坐计程车:司机接了在别地方工作的尹浬和邵恩,可以直接回公寓的。可是,他们现在都在这里。 只因为……要让她和尹浬见面。 “……所以我就说,这一切都是我的功劳。”马克还在碎碎念,一面钻进车里,一把推开她。“胖子,走开,挡在门口我怎么进来!” 一个踉跄,刚好退回尹浬怀中。尹浬抱住咯咯笑著的她。 软软的,抱起来很舒服。尹浬从来不明白为什么纸片人会蔚为流行。他演戏或拍照时抱过不少目前当红偶像女艺人,没有一个像现在抱著的这个这么适合他、抱起来这么满足的。 好一阵子没看到她了,还是一样可爱、有精神。 “要不要上车?还是要带去开房间?随便你们。”像这种话,也只有邵恩会说。 诸宜庭脸一红,乖乖爬上车,尹浬随后跟进来。 刷!门拉上了。 虽然外面夜阑人静,车子飞陕奔驰,但车内非常热闹。 只要诸宜庭在,本来各自埋头做事休息的条码三人,就会变得很吵闹!!斗嘴、争论、欺负小助理、批评别的艺人、抱怨导演、剧本、同一出戏的全体演职员、录音室所有的问题,乃至于唱片市场、大众品味…… 骂得之狠、之犀利,随便一句被记者听见,绝对都可以上明天的娱乐新闻头条:所以他们不可能在别的地方像这样放肆乱说。只有在这里,才能真正放松一下下。 一路热闹吵到了公寓楼下,车子停妥,尹浬立刻宣布:“好了,再来是私人时间,我们要去看星星了。大家晚安。” 说完,握住诸宜庭的小手,把刚刚跟众人吵得面红耳赤的小助理拉定了。 “神经病,这种时间约会。”邵恩在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之际,冷冷抛出一句:“台北市区想看星星?他们打算走到天文台去吗?” “没办法啊,又不能公开,连公司也不能说。郑哥知道了,会很惨。”忠厚老实的司机先生下来帮忙提大袋子,很同情地说。 “胖子!明天通告几点?”马克伸长脖于喊。 “七点!”软软嗓音带著笑意,远远喊了回来。 眼看他们一亡一矮、双手紧握的身影,马克也忍不住喃喃说:“尹浬的眼睛,真的有问题……” “我倒觉得他们很相配……没事、没事。”司机又插嘴,结果,被两个大帅哥同时瞪了一眼,把后面想讲的话又吞了回去。 暂时偷得一点相处时间的两人,根本没有余裕顾虑其它了。他们又像是离家私奔的情侣一样,紧握著彼此的手,在黑夜里,往未知的未来走去。 “最近佳晶姐还有找你麻烦吗?”他低沉温柔的关心,让诸宜庭心头暖暖的。 抬头,她给他一个毫无芥蒂的、阳光开朗的微笑。“没有呀。你呢?郑哥有没有再训你?” 尹浬摇头。忍不住抬起手,轻抚她光滑的脸蛋。 他们总是在夜里才能独处,总是在走路。 要到哪一天,才能像一对正常的情侣一样呢? 也许要很久很久以后。也许,永远没有那一天。 “我们今天要走去哪里?”不是看不出他的疲倦,不是不知道这样的情况有多勉强、岌岌可危。但是,能在一起的时间那么短暂,像是偷来的一样,如果还要愁颜相对,那就真的太可怜了。 所以,面对他时,她总有最开朗的笑容、最轻松的语气。 “随便。走去哪都好。”尹浬微笑。她的甜甜笑靥是他的定心丸,是他放松精神的良药。 “反正看不到星星,那我们乱走好了::”大眼一转,她提议:“不如,遇到路口就左转,看最后会走到哪里,怎么样?我以前常常跟我阿嬷玩这个游戏喔。” “哦?你阿嬷会陪你玩?”尹浬有兴趣了。 在他印象里,长辈、老人都是严肃至极的一群,面对小辈除了管教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互动。 会陪著孙女玩的阿嬷,会是怎样的长辈呢? “是呀。我爸妈忙工作,所以,我从小是阿嬷带大的。”说起至亲的外婆,她整张脸都亮起来了,嘴角上扬,迫不及待要告诉他。“我们都会先谈好条件。如果我乖乖去午睡,睡起来之后,阿嬷就会陪我玩。有时是傍晚出去探险闲逛,有时是晚上逛夜市,有时是去庙口看野台戏……” 想起一老一少相伴的时光,诸宜庭说著说著,喉咙有点紧紧的。 “啊,野台戏。”尹浬发出一个“我了解了”的声音。“你就是这样喜欢上乔素芝的对不对?我就说嘛,年轻女生怎么会迷上乔姐当偶像……” 大眼睛眨啊眨,望著他,眼眸里仿彿有星光在闪动。 “才不是。”她否认了。“我是到阿嬷住院之后,有机会一直看乔姐演出的DVD……才真的迷上乔姐的。” 才子佳人、神仙鬼怪、爱恨情仇……可以让她跳脱出现实,即使只有短短的时间。 此话一出,尹浬愣住了。“你阿嬷住院?生病了吗?” “嗯。”诸宜庭却不愿多说。她转开了视线,没被握住的小手,指向前方。“我们走吧,要一直往左转喔。” 几日后的早晨,尹浬在睡梦中,被突如其来又忽然消失的震耳音乐声吵醒。 才睡了三个多小时,他的眼睛酸涩不已,甚至有点睁不开。迷迷糊糊走到小客厅,正好看到有人在手忙脚乱调整著音响。 “一大早的……”嘶哑的声音,简直不像自己的。 “哇!”被突然出声的尹浬吓到,那人惊叫起来,手上的CD哗啦啦掉了一地。 那慌张的模样……真像当小偷。 尹浬双手环胸,靠在门框,好整以暇地看著光天化日之下进来偷偷摸摸的诸宜庭。他没睡饱又被吵醒的恶劣情绪在迅速消失中。 “你、你今天不是一早就要去准备试镜吗?”小姐讲话不但结巴,还微微发抖,完全就是作贼心虚的样子。 作贼心虚?很好,他一定要搞清楚这位小姐在心虚什么。 “试镜取消了,改到明天晚上,导演助理今天凌晨才通知,说导演赶不回来,没搭上班机。”尹浬提问:“你在做什么?” “没有啊。”她头低低地蹲在电视柜前面收拾,目光最高只到他的脚踝。 她是有点心虚没错,但也没有心虚到不敢看他的程度。 会让她这么反常的重点是──他没穿上衣! 才刚起床,他身上只有宽松运动长裤:宽肩窄腰长腿,上身漂亮的肌肉线条毫不掩饰,闲适轻松的态度,加上那微微含笑的语气…… 虽然很亲近,但,他们从来没有太多像这样独处的机会:尹浬衣衫不整的时候,通常都是在拍照或拍片,身旁有数十双眼睛盯著看。 而此刻……此刻……一股奇异的热气直冒上她的睑。 “其他人呢?”尹浬要确定他们的独处不会被打扰。 “邵恩早上应该是去公司开会。马克,哦,对,马克去上郎老师的表演课了,要上到中午。” 尹浬离开了卧室门边,大步走到她身边。 “这么说,你早上也没事?”因为靠近,他的嗓音听起来更低、更亲匿了。“你就可以陪我喽?” 不知道为什么,白天的他,居然比夜里的他还要危险。夜里,他总是很疲倦、很温柔,即使是拥抱,也很轻、很淡,像只无害的家猫,需要主人拍拍哄哄就够了。 但此刻……他像只刚醒来的猛虎。气氛完全下一样了。 “可以吗?陪我?” 光裸健壮的胸膛就在她眼前,她几乎可以闻到他的气息──干净的、带点性感的年轻男人味。一时之间,她有点呼吸困难,无法开口回答。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几秒钟。暧味的沉默著。 她低著头,视线落在他的肘弯,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扑通扑通…… 直到……“咦!你的条码……”怎么有点下一样? 条码的特色就是条码,也就是日常生活中常会看到的、不同粗细黑色平行线组成的图案,人体刺青很流行的选择。 他们三人身上都有,也是此团体的卖点之一。尹浬的是在手臂靠近手时的地方。拍照、拍MV早已经曝光过多次,不过此刻,宜庭却盯著那些线条,好像很陌生地研究著。 本来一直用美色,不,体格优势在逼近她的尹浬,听她这样一说,突然退开了两步,神色有些警戒。 趁这空档,突然从性感迷雾中清醒的诸宜庭,夺门而出。 而尹浬也没有多想,随手抓过挂在门边的外套,也顾不得是谁的了,套上之后,立刻就跟了出去。 诸宜庭一口气冲到楼下,逃命似的出了大门。尹浬看见那儿有一辆计程车在等候,司机很不耐烦的样子。诸宜庭匆匆忙忙上车。 计程车!她只有赶时间时才坐的,她赶著上哪去? 当机立断,他也立刻拦下一辆刚好经过的计程车,交代司机:“先生,麻烦你,跟著前面车牌TP-3521的车子走。” 留著小平头的司机大哥闻言,并没有立刻应一声“坐稳了。”然后赶快催油门冲出去,而是转过头,用很古怪的眼神盯著尹浬,上下打量一下。 “少年仔,拍电影哦?”司机凉凉地说。“台北币区有速限的,我不能追车啦,要是被开单,我今天赚的都没了。歹势呴。” 尹浬很糗的下车了。懊恼之余,他双手往薄外套的口袋一插!! 得救了!天助我也! 尹浬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钥匙不是魔毯,当然不会带他飞行、追赶计程车,但是,这串里面有摩托车钥匙! 飞奔回公寓楼下,他发动了年岁已高、却非常忠心的摩托车,从置物箱里拿出来的安全帽很阳春,但他不管了,戴上再说。 冲了! 说是冲刺一点也不夸张,几秒钟内便风驰电掣上路,在车阵中奋勇前进,试图寻找那辆已经超前许多的TP-3521。 虽然落后不少,但尹浬可不是等闲之辈:他身怀绝技,摩托车在他操控之下,迅速灵活如神助,在车阵中穿梭前进,没多久,就让他找到了目标。 一路紧跟在后,直跟了快半小时:他一面要盯住前车,一面还要分心担忧那一直跳动的油表,其紧张刺激的程度,简直跟拍动作片不用替身上场一样。 终于,计程车在市区近郊的医院停了下来。 医院?有谁生病了吗?尹浬也跟著找位置停好摩托车,远远遥望著宜庭,跟在她后面进去。 啊!想起前几天夜里她说过的。她的外婆! 穿过长廊,跟著上楼,他一路上引来不少好奇注目,不过,他没有余暇管了,好奇心以及一种奇怪的执念逼使他一定要搞清楚诸宜庭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她到的这层楼,气氛很佣懒,几位年迈的长者坐著轮椅,缓慢地在走廊移动或发呆。诸宜庭向他们一一招呼,清脆的语声,连隔著一段距离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以想见,她的脸上此刻一定又带著好甜好开朗的微笑,让人看了就跟著愉悦起来。 然后她定进了一问病房。 “阿嬷,我拿来了喔。”诸宜庭的声音清脆响亮。“遥控器呢?阿嬷,遥控器给我啦,不要一直按。” 尹浬身旁,有几个人快步经过,还一面说:“我刚看到她来了,赶快!” “她今天带什么来?” “听说是乔素芝的戏,DVD豪华精装戏院版……”“还有条码之前的MV,以及尹浬演的偶像剧……” 语气都好兴奋,脚步急促,转眼就钻进那问热闹的病房。 尹浬已经好奇到快死掉了,他好想赶快看个究竟── “先生,先生!”后面传来有些高亢的声音。 一回头,一个脸色严肃、很尽责的护士小姐瞪著他。“访客请先到护理站登记。请问要找哪一房?” 尹浬客气一笑。“我只是陪朋友来,她已经进去了,就是……” 他的微笑让护士小姐的严肃表情有了些许的变化与波动 “啊!”事实上,护士小姐是被大帅哥那双含笑的眼睛给电到。她的嗓音陡然高亢起来:“你就是尹浬嘛!跟宜庭一起来的,对不对?” “我……” “来来,这边,我带你去。”严肃的护士小姐摇身一变,突然变成热心的欧巴桑,很殷勤地领路。“这边啊,跟我来。” 尹浬只好硬著头皮跟她走。一进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的小病房,本来都兴奋盯望著电视萤幕的众人,突然都转过头来看他。 然后,不论老少,眼睛突然都一亮! 惊喜的表情是假不了的。不过,其中有一个是惊多于喜,她睁大了眼,活像是看到鬼。 “阿嬷,庭庭带男朋友来给你看喽。”“你看你看,就是这个人啦,现在很红的喔。”“本人好帅哟。”“宜庭,你还说他太忙不能来,人家下是来了吗?”旁边看护小姐们瞎起哄,闹个不停。 坐在轮椅上、表情有些呆滞的银发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蹲在身旁的诸宜庭,显然没有进入状况,表情也没有变化。 “阿嬷,你先看电视,我出去一下喔。”诸宜庭轻声对外婆说,然后起身,不顾正在瞎起哄的众人,硬是把微笑望著大家的放电帅哥给陁了出去。 “你为、为什么在这里?”她脸蛋都胀红了,气急败坏。“你跑来干什么?” “那就是你阿嬷?”尹浬不答反问。“我可以进去跟她打个招呼吗?她知道我?她喜欢看我们条码的表演?你阿嬷还真时髦。” “她得老人失智症很久了,连我都不认得,怎么会知道你。只是因为你们的MV表演很热闹,而医生曾建议给她看刺激多一点的节目,所以……”所以她才会一大早作贼似的,跑回去拿。确实,条码的MV哪一支不是砸大钱下去拍的,声光效果都是一流。“至于你的偶像剧,都是带来给看护小姐跟家属们看的。” “怎么会?”尹浬讶异。 “怎么不会?你知不知道你的粉丝有多少?” “我是说,阿嬷看起来很正常啊,怎么会不认得你?”他的重点根本不在粉丝,而是在她外婆身上。“真的完全不认得?还是会忘记、之后又想起来?” 看著他认真而担忧的神情,不知怎地,诸宜庭突然有点哽住,觉得胸口热热的。 啊,尹浬就是尹浬。温柔的、贴心的他。 “我不太了解这种病,不过,吃药有用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办法……” “没有办法,最多只能控制不恶化而已。她老了,就是这样。”诸宜庭深呼吸一口,收拾起一刹那的易感,回到助理的身分。“你不应该这样随便跑出来,万一被别人……啊!你、你还穿拖鞋!” 低头一看,可不是!他穿著夹脚拖鞋就冲出来了。刚刚他就是这样的打扮一路飙过台北市。 他,尹浬,目前红透半边天的当红偶像,穿著破旧运动裤、夹脚拖鞋,一头乱发顶著阳春安全帽,防风薄外套里面,连T恤或背心都没有! 诸宜庭感动的表情迅速变成惊恐。“你真的太夸张了,快点回去!快!” “可是我……”尹浬探头,望望她身后想出来看明星的护士、看护们,好奇观望的人越来越多。他反射性地微笑、挥手,身后立刻传来一阵兴奋的傻笑。 “不要可是,你不能穿得这么邋遢还到处乱走。” “没关系啦,还是很帅。”“对啊对啊,很帅,比电视上还帅。”“今天怎么有空?你最近不是听说要拍电影吗?”“你真的跟宜庭谈恋爱哦?上次有看到报导耶。” 而尹浬一副完全没有困扰的样子,微笑回答,和蔼可亲到极点。 平日专业又热心的医护人员突然都大变身,在帅哥偶像面前,统统成了粉丝:偶像粉丝相谈甚欢,眼看大势已去,助理只能懊恼地叹气。 “赶快来,阿嬷在找你喔!”已经被簇拥到病房门口的尹浬回头,反客为主似的,招呼还在走廊上懊恼至极的诸宜庭。 一声“阿嬷”叫得那么顺口,笑脸那么灿烂,让她想气都不知道从何气起。 这人,到底想怎样啦!他到底……有没有一点当偶像的自觉啊。 第七章 拍戏、练歌、上通告、拍照、拍广告、出席各种场合各种需求的记者会……简单来说,就是工作、工作、工作。 忙得要命,尹浬的心情却不错。因为,他和诸宜庭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 他知道和她最亲的家人不是父母,而是外婆。 原来诸宜庭每隔几天都会固定失踪几个小时,是为了去看外婆。 而在其他两个同伴及司机的掩护下,只要抽得出空档,他都会陪她去医院的护理之家,即使只能逗留短短十五分钟也好。 “你已经这么忙了,真的不要这样,硬抽时间出来……”并肩走在医院的长廊上,诸宜庭很焦虑地说著。“还有,拜托你,别这么招蜂引蝶行不行?” “哪有?我又不是马克。” 话虽这样说,尹浬还是对那些瞪著他看的病友、家属等露出充满魅力的微笑,甚至点头致意。 当然,院内又是奔相走告,不一会儿,来看明星的人,不分男女,无论老少,就会慢慢开始聚集在阿嬷那一楼的交谊厅…… 诸宜庭也因此重新体认到,要当明星,群众魅力绝对少不了。虽然没有麦克风、聚光灯或舞台,但是只要在人群之前,尹浬就硬是比任何人都抢眼,也比谁都有人缘:大家抢著跟他说话,不是问问题,就是迫不及待要和他分享大小事件。 “你真的不用在这里陪我,去忙你的……”诸宜庭要喂外婆吃点心,回头望望那个已经被群众包围的大帅哥,忍不住要说。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事。” “没事?”诸宜庭很怀疑。“你该看的剧本,看完了吗?” 尹浬立刻按住心口,正色道:“你不相信我?.我为你做了这么多,难道你都没有感动过?只把你当普通朋友的话,我根本不用这么辛苦!你到底懂不懂?” 突如其来的告白,并没有让诸宜庭双膝发软、头晕脑胀,她只是噗哧一笑。 “好啦,我知道你有看剧本了。”要不然怎么背得这么熟。 “知道就好。”尹浬深情到有点扭曲的俊脸这才恢复正常。 “可是你不只要看剧本,还要练新歌……”看他闻言后深吸一口气,诸宜庭赶快举手制止:“不要唱,不用证明给我看。” 尹浬有点困惑地看著她。“你不想听?” “不需要在这里唱吧?这是公共场所。” 结果,显然大众的想法和诸宜庭有所出入。尹浬最后顺从热烈民意要求,在小小交谊厅开了一场迷你独唱会,开放接受听众点歌,有求必应。 “唱包青天啦!”“烧肉粽或望春风,会不会唱?”“唱为著十万块!”“挽仙桃!挽仙桃!不然就采红菱!” “怎么都是这些歌……”诸宜庭傻眼。 眼看兴奋的听众们已经自动聚集,期待地仰望著高大帅气的年轻偶像:偶像当然不能让大家失望。 只见他微笑开口,一首接一首,台语国语都来,老歌显然一点都难不倒他。厉害的是,歌词也记得清清楚楚,毫不打混。 可见得他做了多少功课!要当歌手出唱片,也许不用太认真,但是,想要红,至少要有点实力吧。 等到他用低沉迷人的好嗓音唱完“路边的野花不要采”时,众人的掌声和叫好声,已经把驻诊医师、护理站小姐等都吸引过来了。场面之热烈,简直像是回到了餐厅秀时代。 连一向眼神有些呆滞的外婆,都兴致勃勃地翘首仰望,坐在轮椅上的她努力伸长脖子,想看看到底在热闹什么。 外婆能有这么简单的反应,就已经让诸宜庭很开心了。 唱到一个段落,也该休息一下:在一片喧闹中,尹浬来到她们祖孙面前。 “阿嬷,我唱得好不好听?”他弯下腰,露出那老少通吃、所向无敌的带电微笑,好温柔地问。 阿嬷混浊的眼盯著他看,笑眯眯的,半晌,才说∶“志雄也很爱听歌。他昨天还来带我去歌厅玩,里面的人,都很会唱歌。” “真的吗?去哪一家听?”现在还有歌厅这种东西吗?志雄又是谁?尹浬疑惑地看了诸宜庭一眼。 “志雄是我舅舅。”诸宜庭回答,脸色有些黯淡。“我舅舅不可能来过。他最近根本不在国内,阿嬷是随便说的。医生说,她的记忆已经很混乱。” 顿时,尹浬突然接不上话来。望著那张低低的小脸,他胸口微微的疼痛著。 如果可能,他会尽全力哄得她重展笑颜…… “我去装热水,麻烦帮我看一下阿嬷。”她显然不想多说,随便找个借口,暂时离开了。 回来的时候,虽然聚集的人少了些,但还是有不想午睡的阿公阿婆或看护小姐留在交谊厅。有的看电视,有的发呆,而尹浬,正尽责地守在她外婆身旁,和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子聊天。 记者!才看一眼,诸宜庭心中的警报器马上响起。那是记者!怎么会找到这里? 只见记者小姐很热络的和尹浬闲谈,状似悠闲,但那双锐利的眼如雷达一般,没有放过一丝二晕细节。 “你好,我是尹浬的助理。请问您是哪位?”立刻堆上职业性的笑容,诸宜庭迎上前去,硬生生打断两人的相谈甚欢。 “哦,我亲戚刚好在这边住院。真巧,居然刚好遇到尹浬来看阿嬷。我刚还在想谁唱歌这么好听呢。”记者小姐笑得好像给鸡拜年的黄鼠狼。 真巧?真有这么巧?诸宜庭才不信。“请问您是……报纸?杂志?电子媒体?” “我、我是宾果日报的,敝姓邱,这是我的名片。”嗯,这个白白嫩嫩的小女生不容小觑,如此笃定又敏锐。记者小姐有点不甘愿地想要扳回一城。“阿嬷看起来很有精神,很勇健喔!不然,我打电话给我们摄影,请他过来帮尹浬跟阿嬷拍几张照,发个新闻,好下好?” “那不是他阿嬷。”诸宜庭简洁回答。“抱歉,私人时间,可能不大方便采访,我们约下次好不好?” “不要这样嘛,只是拍几张照,这是好事呀。”记者小姐上下打量了一下诸宜庭,随口扯谎:“你是郑哥请的人?我跟你们郑哥很熟,他一定不会反对采访的。” 拿大老板压人?诸宜庭还是不上当,她微笑回道:“是,郑哥是我老板。我们不方便作主,既然邱小姐跟郑哥很熟,那请你打电话给他问问看好不好?我可以在这里等。” 记者小姐下不了台,脸色一阵变化,相当尴尬。 本来在旁边看好戏的尹浬,此刻才收敛起一脸忍也忍不住的笑意。 “邱小姐,很高兴认识你。我们下次再聊喽?” “呃……”记者呆住。 尹浬的笑容,可以让寻常女生暂时失去思考能力约五秒,若是近距离的话,威力可以延续到十秒。他们就趁著这个空档脱身。 “真好用,比FM2还有效。“诸宜庭拉著尹浬快步走过长廊,一面走,一面忍不住赞叹。 “过奖了。”尹浬也笑。“不过,怎么在你身上好像就没用?” 没用才怪。诸宜庭忍不住回想起他宽阔光裸的胸膛,一身浅麦色的肌肤,配上他带电的灿烂笑容…… 难怪行销部门回报,他之前拍的广告海报,被偷撕的频率高到要紧急加印!!这是在印畅销书吗?海报还搞到再刷! 男人,祸水。 男人,果然是祸水。 郑哥带著邵恩到香港和唱片公司开会,一回来,便急电召见尹浬。 一进办公室,看到郑哥的脸色,尹浬就知道事情不妙。 “我记得我曾经告诫过你,不要继续跟助理纠缠不清。”郑哥的语气很和蔼,但是,一点温度都没有。 尹浬心一惊,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经闪电般把最近的行程想了一遍。 他们都很小心,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呀。 “我下午接到贰周刊李小姐的电话。”看尹浬露出困惑的神情,郑哥解释。 啊,原来。今天是礼拜二。圈内人都知道的黑色星期二。 要是在今天接到某周刊的编辑部电话,就知道接下来要出的这期里面,自己被写了。 可是……写了什么,会让郑哥脸色如此阴沉? 隔著光亮的办公桌,一坐一立,遥遥相对。 “你最近去了好几趟和爱医院?”郑哥开口了。“你应该知道各大医院现在都有记者驻守?” 尹浬微微皱眉。“去医院有什么问题吗?又不是出入不良场所。” 郑哥的嘴角扯了扯,有点嘲讽。“依你现在的知名度,就算只是去路边摊买个饮料,都会被写。你还没有自觉吗?” 说著,郑哥把原本搁在桌上的传真文件交给他。“你自己看吧。” 感热纸握在手中,尹浬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开始阅读报导的草稿摘要。 一开始还好,越读,就越吃惊。 名经纪人狠心弃母…… 报导相当耸动,把一名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写得活灵活现。 名经纪人为了前途抛弃家人,重病瘫痪的母亲被长年丢在安养院,不曾探望、照顾。和爱医院附设安养中心方面表示,不曾见过这位名经纪人,反而是名经纪人的外甥女,数年来…… 外甥女……读到这里,尹浬猛然抬头。 “如果不是你跟著宜庭过去,这整件事情不会曝光。”郑哥很平静地说。 “她……跟你……” “我是她舅舅。”郑哥扯扯嘴角。 尹浬说不出话来,英挺的脸上满满都是诧异至极的表情。 而同一时间,在城市另一端,录音室外,佳晶姐也正是相似的表情。 “你从来没说过郑哥是你舅舅!”佳晶姐把诸宜庭拉到一旁,急躁追问:“为什么要瞒著大家?” 问题来势汹汹,比记者还凶狠。诸宜庭常挂在脸上的笑容此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严肃。 “他是我舅舅没错,可是,他已经离家很多年,我们都不清楚他的行踪,很久没联络了。”诸宜庭解释著。面对著如大姐姐一样、一直很照顾她的上司,她不会、也不愿意含糊其词。 “可是,在公司见到面的时候……” 诸宜庭笑了笑,笑容很落寞。“我们很少见到面。他是大老板,我只是小小助理。何况……不熟的亲戚,也就跟路人差不多。”www。。net 佳晶姐直觉情况并不完全是这样:不过,她先不去追问,因为有更严重的事情要解决。 “你跟尹浬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交代过你,要尽量避开吗?怎么会被拍到你们私下偷偷在一起?” “是我不好。”诸宜庭早已想好该如何应对,不过,面对佳晶姐气急败坏的指控,她还是低下了头。 “发生这种事情,公司不可能对尹浬怎么样,顶多是罚钱、口头责备而已。你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呢?”佳晶姐急得要跳脚。“要解雇你一个小助理,是很简单的事情啊!助理跟艺人牵扯不清之后,你就算离开我们公司,到别地方也很难找工作,我上次已经帮你挡过,你怎么又……” 情急之下说溜嘴,诸宜庭却立刻警觉了。她抬眼,望著真心在为她著急的佳晶姐。“老板上次已经解雇我了?” “呃……”佳日阳姐这才发现自己说溜嘴,她赶快设法补救:“只是说说而已,而且,他是你舅舅……” 诸宜庭的表情转为冷硬。在那张圆圆的、可爱的脸蛋上,出现这样的表情,真是一点都不搭。“没关系,我会自己辞职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佳晶姐,这段时间以来,谢谢你的照顾。我真的很高兴有机会能和你一起工作。”她认真地说,黑白分明的眼眸望著佳晶姐,诚恳而率直。 “我也知道让你为难了,抱歉。” 录音室外,指示的红灯熄灭,表示里面录音已经结束,佳晶姐要进去和制作人、录音师等人打招呼。她一面走,一面急著回头说话。 “你跟尹浬……真的不应该这样……唉!你先等等,我先进去打个招呼,等一下再继续跟你说!” “不用麻烦了,真的。”她的回答淡淡的。 一点也不意外会有这样的结果。她知道他们不可能长久,但是,有机会可以待在他身边……她还是会想把握这样的机会,即使很短暂。 望著她,佳晶姐这才真正体认到,在诸宜庭那无害又平凡的外表下,除了有认真到极点的工作态度之外,还有下为人知的坚硬个性。 “胖子!我的水呢?”马克配唱完毕,一出来就大呼小叫、差遗助理。“里面干死了!快把水给我!” 诸宜庭立刻献上准备好的甘草澎大海泡茶,温热甘甜,对嗓子非常好。她微笑著看马克一大口一大口灌,一下子就灌完了一壶。 “哈!”满足地吐出大气,马克把罐子丢还给诸宜庭,手一伸,刚好接过她递上来的湿巾,擦了擦脸。 一切动作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助理和主子间的默契,可说是无懈可击。 像这样的助理,要去哪里找? 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个看起来乖乖的、很认命的小助理,其实有著惊人的脾气。上次看她教训邵恩,就知道她并不像外表看来那样柔顺、没主见。 遇上坚持的事,谁都不能改变她。 一行四人上了保姆车,气氛有些凝重。好半天,都没有人开口。 “我看,找个时间大家坐下来谈一谈,怎么样?”佳晶姐最后不大确定地提议。 “真的不用了。”诸宜庭已经恢复正常,完全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她小小声对焦急莫名的佳晶姐说:“我再继续待下去,对公司、对条码都会造成困扰。我想,公司现在有那么多助理,应该可以顺利找到胜任愉快的。” “咦!你要走了?”马克这才听出端倪,他很诧异地回头,望望后座的两位女生。“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她跟尹浬的事情曝光了。”邵恩闭目休息中,此刻连眼皮也没动一下,淡然回答。 “喔!”马克恍然,随即赶快补充说明:“不关我的事喔,我只是偶尔顺便帮他们私下见个面而已。真的是顺便。” 不说还好,一说之下,真是越描越黑。佳晶姐狐疑地问:“帮忙?你们怎么帮忙?原来你们两个也是帮凶?” “只是……嗷!”马克本来还想解释,被邵恩踢了一脚。“干嘛踢我啊!L “先跟郑哥……呃,我是说你舅舅,稍微谈一下,应该会比较好。”佳晶姐提议。“你们虽然不亲,但终究是家人,他会顾及情分的。” “可是,我不想跟他谈呀。”诸宜庭睁大眼,一脸无辜。 也许,诸宜庭真的跟这个所谓的舅舅感情很淡薄,但是、但是…… “如果是这样,你当初又为什么会愿意到他的公司上班呢?”佳晶姐提出了她的疑惑。 “那还不简单,”帅哥抢答。“当然是因为……” 本来大家以为马克会说出“当然是因为迷恋我”这种话,不过,这次马克倒是出人意料之外。 “……因为尹浬啊。佳晶姐,这还用问!”马克洋洋自得。“我就说我眼睛最好了。我都看得出来!” 被猜中了。 皮肤白的人,有时候比较吃亏:就像现在,一点点红晕,都看得清清楚楚。 诸宜庭没有反驳。她糗糗地、有些抱歉地看了佳晶姐一眼。 佳日阳姐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诸宜庭真的离职了。 对很多人来说,八卦新闻,是茶余饭后闲嗑牙的题材而已,但是,它也可能会对某些人的生活造成很大的改变。 比如说,诸宜庭因此没了工作。 不过她可没有待业太久。新工作,在七十二小时内就找上门。 诸宜庭作梦也没想到,她会是别人挖角的对象:不过因为现在正好没工作,所以不算挖角,顶多算……雪中送炭? 好心人来自模特儿经纪公司。 “请问你是哪位?”接到电话时,她一开始还傻住,怎么说,她也绝对不是当模特儿的材料呀。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对方很客气,笑著解释:“我姓蓝。上次你带条码他们到马尔地夫拍照时,我们见过面,记得吗?” “啊,蓝姐!”她想起来了。“你是吕爱湘的经纪人!” 吕爱湘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名模,各大名牌走秀、代言都看得到她高姚修长、充满时尚感的身影。条码曾经和吕爱湘一起拍过照,效果绝佳,俊男美女的合作赏心悦目到极点。 不过,这不是诸宜庭对吕爱湘印象深刻的主要原因。她最记得的是,在拍照的过程中,整整四天,她没有看过吕爱湘吃优酪乳或水果以外的任何东西。 太恐怖了!怎样的毅力才能做到?怎么不会晕倒?她还跟三个大男生一样上山下海、从日出拍到日落! “上次拍完照之后,我们都对你印象深刻。你把条码照顾得非常好。”名模经纪人蓝姐个性爽朗大方,直接切入主题:“不过,听说你已经不在郑哥那边了,要不要来我们这边帮忙?” “哇!”她讶异得差点把手机掉在桌上,嘴巴都合不上。“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现在……” 反应真可爱,就是个单纯的小女生。蓝姐忍不住笑。 Robert讲的。你记得Robert吧?他前两天帮条码化妆时听说的。L蓝姐笑著解释。“出来谈谈怎么样?我相信我们可以合作愉快。” 直到约好时间、挂了电话之后,诸宜庭还是觉得受宠若惊。 来挖角耶!到底是看上她哪一点?难道是期望她把模特儿们不吃的东西全部帮忙吃光吗?那她应该可以胜任愉快,没问题! 结果事实证明,她真的没问题。当名模的助理,比带三个当红男偶像要轻松太多太多了。 她的生活作息变得正常多了。通告时间比较人性化,不用拍戏一拍就两三个月、每天班表满满的,晚班之后马上接拍外景,也没有出片宣传期两个月要跑六百个通告这种地狱般的磨练。 可是,她发现自己居然偶尔会偷偷想念那段日子。 尤其,能和尹浬并肩…… 他最近怎么样呢?新任助理好不好?她在离职前写了整整二十页的memo留给接手的人,不知道够不够详细、有没有问题? 想到尹浬的脾气……外表客气有礼、家教极好,但骨子里却是个狠角色。就算再蠢再简单的通告,他也从不抱怨或打混,绝对认真准备,一定要做到无懈可击,导致的结果就是──总有一天,他会把自己累死。 看看手中的杂志彩页……这一期又有他。照片好好看,拍照时他永远会保持最佳状态,摄影师都很爱他。 这就是敬业。 可是,他真的把自己逼得好紧…… “宜庭?”唤她的嗓音柔软客气,跟以前动辄被粗声呼喝“胖于!过来!”的时光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抬头,一个高挑修长的美丽身影来到眼前。 “啊!结束了吗?今天的fitting很快喔。“本来窝在阴暗楼梯问翻杂志的诸宜庭,赶快站起来迎上前去,准备接过吕爱湘肩背的大包包。 “没关系,我拿就好。”吕爱湘从来不会摆架子:长得那么漂亮,却毫无骄气,这是诸宜庭很欣赏的地方。只见她纤纤玉手伸出,递过来一小盒包装精美的点心。“刚刚有人带来的,我帮你拿了。” 呜……诸宜庭好感动。 要是在以前,食物哪里轮得到她手上!三个大男人外加司机先生要喂,她光是张罗都来不及,自己的份还常被抢走:哪像现在,名模不能吃的各式山珍海味,统统都交给助理。 她们一起下楼、走出饭店,吕爱湘戴上了墨镜。虽然打扮轻便、素著一张俏脸,但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散发时尚魅力的大美女。 此刻,大美女线条优美的唇轻启,悦耳的话声传出:“我可以自己回去,你不用陪我。你有事就去忙吧。” 呜……诸宜庭又想哭了。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有如此完美的人?吕爱湘个性独立,除非必要,她不会麻烦助理接送。换工作以来,诸宜庭能去看外婆的机会增加数倍,都要谢谢吕爱湘。 这种肥缺,明明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啊!一直到手里拿著精致点心,一面走进位在郊区、花木扶疏的安养中心时,诸宜庭还在想,既然如此,到底为什么她会觉得心里空空的呢? 之前她辞职的时候,尹浬不在国内,他刚好有工作去英国,去了一个礼拜,回来,风云变色。 这样也好。如果尹浬在的话,一定会有变数。她对于他的要求,一向没有办法硬起心肠拒绝。而且,说实话吧,她不放心让别人照顾他。只要他开口,她一定会心软、会留下来。 可是,都已经闹成这样……郑哥的新闻出来那一阵子,大家都被记者们追著跑,连外婆都得连夜搬出住惯了的安养中心,因为不堪骚扰,也造成医护人员及其他病友的不便。诸宜庭不得不立刻快刀斩乱麻,做出即时的决定。 新的安养中心位置比较偏远,但很清幽:虽然不像之前医院附设的有众多医护人员,但设备和环境都不错。诸宜庭傍晚都会来陪阿嬷,推轮椅出去逛逛,祖孙俩仿彿回到从前。 以前,是阿嬷牵著她的小手:而现在,她推著轮椅的手已经很强壮了。 “阿嬷,你看,我带蛋糕来了,等一下我们一起吃。”她找到在走廊上晒太阳发呆的阿嬷,堆上一个甜甜的笑,在轮椅旁蹲下,一面把精致小盒献宝似的放在阿嬷膝上。 下午的阳光直射,阿嬷额上有微汗。诸宜庭找出面纸,温柔擦拭著。不管阿嬷眼神只是呆滞地望著她,也没有回应,她自顾自地讲下去:“阿嬷,你没有睡午觉哦?那要不要出去逛一逛?我带你去看花园好不好?就是前天去的那里,有池塘,里面还有鱼的,你要不要去?” “我刚刚推阿嬷去过了。”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把她吓了一大跳! 回头,灿烂的阳光下,高大身影只看得出轮廓。 来人戴著棒球帽,帽沿底下有墨镜,还戴著口罩:一件地摊四九九买得到的薄夹克、可能一百九有找的运动裤、烂到无法估价的球鞋……伪装非常彻底。 但那嗓音、那身材……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台词真老,但她诧异到只说得出这句。然后!!“你是要去抢银行吗?!戴口罩干什么!这样很像变态耶!” 尹浬摸摸鼻子,把口罩拉低。“我有点感冒,不想传染给阿嬷。” 那不是重点!“你为什么会知道这里?” “哦,是我弟弟……简单来说,我弟弟很厉害,托他找人,没有找不到的。”尹浬冲著她一笑,好像很骄傲似地献宝。 “骗人!”诸宜庭立刻反驳,她才不信。“是不是郑哥告诉你的…… 好吧,我想不是,他根本不会知道我阿嬷换安养中心了。” 语气转冷。很明显地,这对舅甥之间,误解很深。 尹浬无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你误会他了。” 诸宜庭睁大圆圆的眼睛,好像听到天方夜谭似的。“误会?一个人要被误会五、六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相信我,很容易。”他在她身旁蹲下,摘掉了墨镜,那双深邃似海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她。 诸宜庭张嘴,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第八章 “上次,我和郑哥谈了很久。”小花园旁的铁椅上,尹浬长手长脚伸展著,姿态优雅,简直像在巴黎路边的咖啡座一样,正面侧面背面都可以入镜。 破坏画面的,是旁边小助理相当肃杀的表情。 阿嬷在一旁的轮椅上看著小池塘发呆。里面有几只鲤鱼游来游去,阳光在池面跳跃。好安静的午后。 诸宜庭拆开了点心盒,望著精致的甜点,一点胃口都没有。 “阿嬷,你要不要吃?”她故意忽略他。说是逃避也好,她就是不想听。“有巧克力的。还有,你看这上面有草莓。” “喂……”尹浬又想叹气了,他很无奈。“我们不能好好说一说话吗?我很久没看到你了耶。” 就是这种语气!让诸宜庭一点招架能力都没有,太狡诈了! 她耳根子热辣辣的,回头,小小抱怨著:“那你可不可以别讲不有趣的事?” 尹浬实在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透著淡红的脸颊。 好像颜料滴进清水里,那红晕慢慢加深。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啊眨的,可爱得让尹浬暂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没有她的日子,简直像是黑白的一样…… “你最近好不好?新工作怎么样?”他的指尖留恋著柔嫩的肌肤,一直没办法收回来。 “很不错。吕爱湘很漂亮,人又亲切,工作比以前带你们的时候轻松多了。”她说,努力克制自己的脸红……不过,当然是徒劳无功。 “这么好?”他不愧是表演者,简单三个字,清清楚楚从语调与表情中表达了一股酸意。 诸宜庭被逗笑了。“对呀,真的很好。你们呢?最近还是很忙?” 这还用说吗!尹浬只是耸耸肩。 “新助理怎么样?公司派谁帮你们?还是有找新人?”她真的不想这么唠叨的,可是,实在忍不住。“对了,公款的提款卡密码,如果佳晶姐没告诉新助理,你要记得提醒她。你们又快要出新片了,宣传期的时候,要有人盯你们吃维他命::” “这么放心不下,为什么能说离开就离开?”尹浬温和地问。他一直望著她,阳光下,他的眼眸如好酒一般,醇得令人头晕。 她不响了。下意识转头,看了看阿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舅舅就是我老板?”他的语气更温和了。 “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爸爸是大法官,不是吗?”她防卫似地反问。 “我已经说过,我和我舅舅已经没联络很久了。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这样也要交代吗?” 尹浬摇头。“郑哥不是这样说的。他那天跟我谈了很久。” 话题又回到了这里。诸宜庭低头,研究著自己的指甲。 她下想听……她不想听…… 可是,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坐在他身边,她不想离开呀……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讲这个?”她幽幽地问。 尹浬又想叹气,又想微笑。他们早就了解,看起来像个标准乖乖牌的她,实际上是个不吃软也不吃硬的小姐,所以才能搞定条码三个男生,且游刃有余、胜任愉快。 “那我们讲点别的吧。”只能转移方向,使用迂回战术了。“你知道我是怎么被发掘的吗?” 好,总算是个比较有趣的话题。诸宜庭斜睨了他一眼。 他对她微微一笑,英俊的脸庞带点倦意,有种莫名的、性感的魅力,让已经看惯他的诸宜庭,心跳都为之加快。 “我是在打工的时候,遇见郑哥的。”有些沙(奇*书*网.整*理*提*供)哑的低沉嗓音,开始叙述── 当时,尹浬在披萨店打工、送外卖。一个下大雨的夜里,为了赶广告上说的三十分钟抵达,他淋得全身湿透,在路上还摔车,一瘸一拐地,把温热的披萨送到郑哥家里。 门一开,饶是见多识广的郑哥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外送小弟是个高大英挺的男孩子,湿答答的狼狈不堪,膝盖、手肘都擦伤,脸上还有血丝……他对郑哥笑了笑。 “你没事吧?”郑哥接过披萨,忍不住问。 “没事,天雨路滑,有点小事故而已。”他对自己的骑车技术可是非常有信心。 郑哥上下打量他一下,锐利的眼神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然后,郑哥掏口袋…… “他给你很多小费吗?”听得入神,诸宜庭忍不住追问。 尹浬忍著笑。她虽然软硬不吃,但是很容易认真,马上就被故事吸引住了。 “那倒不是。”尹浬说。“郑哥从口袋掏出名片,问我对演艺圈有没有兴趣。” “就这样?你们是送PIZZA认识的?”真没趣!她还以为是像所有偶像艺人的官方说法──参加比赛出道,或是走在路上被星探发掘呢。 “是呀。那时我已经搬出家里半年了,存款见底,打工又赚得非常非常少,满惨的。”他换了个坐姿,长腿伸得更直了,很舒服的样子。“所以郑哥算是我的贵人。” 现在说起来云淡风轻,但在当时,对一个刚考上大学、自小被保护得好好的年轻男孩来说,这一切都很令人胆寒。 “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诸宜庭有这个疑问很久了,却没有机会问:现在,正好提出来。 “因为我受不了高压统治。”他简单地说。“加上大学没考好,丢尽我爸的脸,我算是被赶出来的。” “不太可能吧?只因为没考上好大学,就被赶出门?” 他笑笑。“就像有人的舅舅可以只像陌生人,为什么我的爸爸不能因为这样赶我出门?这世上有各种不同的家庭,你没遇过,可是不见得不存在。” 两人沉默了。 “……所以,我就问志雄,到底为什么要拿那些东西。“旁边,阿嬷的喃喃自语传来。她接过了诸宜庭递过去的小蛋糕,却是一直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玩,也没有打算吃的样子。 “阿嬷,蛋糕拿起来吃呀。”诸宜庭弯身过去轻声提醒。 “……如果要吃的话,志雄上次买的鸡蛋糕最好吃。你有没有吃到?”阿嬷快把小蛋糕捏烂了,诸宜庭赶紧抢救,索性剥成一小块一小块,喂阿嬷吃。 一面喂,她一面哄阿嬷说话。即使答非所问,东拉西扯也好。 “为什么阿嬷一直讲志雄?”尹浬在一旁静听,终于忍不住问。“可是郑哥的名字是郑光昶啊。” 她回头看他一眼。“我们也不会叫你顾以理,不是吗?” “郑哥也有艺名?”这倒新鲜。 诸宜庭的脸色又是一黯。她的声音平平的,几乎不带感情。“照他的所作所为,他想要隐姓埋名,我一点也不意外。” “他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你这么恨他?”尹浬真的困惑了。 从认识以来,他从未看过她对谁、对什么事有过如此冷硬的态度。就算生气──是的,她也会生气,而且大家都目击过她发火的样子──也不是这种冰冷到令人发寒的表达方式啊。 “一个人连生养他的父母都可以不顾,只为了追求自己的所谓理想,你觉得这不算什么吗?”她的眼眸燃烧著罕见的冰冷怒意。“阿嬷一直最疼他,对他期望最高,就算曾经反对过他走这一条路,但这几年阿嬷身体也渐渐不好了,一直希望他回来,不要说奉养了,就是回来看看也好,可是,他做了什么?人就在台北,可以忙到几年不回家?” 虽然她在说郑哥,但,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根根的针,刺进尹浬的胸口。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离开家,就头也不回…… “你不懂。”这就是他试图解释的,可是,今天起头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此刻,他努力想要寻找适合的字句,让面前的她能理解。“如果没有成就,要怎么回去?郑哥的努力,只是为了闯出一点成绩,之后才能……” 诸宜庭睁大了眼,打断尹浬的解释。她诧异反问: “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家人要的,根本不是你们所谓的‘成绩’?” 突然,尹浬像是被在附近草丛中飞来飞去的小虫给螫了一下。 阿嬷一口蛋糕吃了好久,诸宜庭还是盯著他,阳光还是暖洋洋的,但在那一刻,很难解释,他觉得一切像是电影停格,停了两三秒。 或者该说,他脑筋突然一片空白,空白了两三秒。 “你到底为什么要找我说这些呢?”见他呆住,她不解地继续问。 深呼吸一口,他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因为我希望你和郑哥的关系,可以变好。” “为什么?” “这样,你才可能回公司,回到我身边。” 诸宜庭想了想。 “不太可能了……”这是她小小声的回答。 那天,在安养中心小花园的谈话,在尹浬不得不赶通告去之际,被迫结束。 天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工夫,才挤压出两个小时的空档,摆脱掉众人──包括他的现任贴身助理!!只身前往新的安养中心,和他挂心的人碰面! 可惜结局不如所愿。他显然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有说服力。 他,红遍大江南北,呃,是两岸三地:横扫东南亚,还要进军东北亚、放眼好莱坞的偶像,真正要示爱的时候,却从头到尾都不被相信?! 这就是尹浬的感觉。他已经把握机会表白过不止一次,不是被她傻笑敷衍过去,就是被工作或环境逼得非走不可,变成连续剧“明日同一时间请继续收看”的讨厌吊胃口收场。 她在身边的时候,一直觉得反正还有时间、有的是机会。可是到现在,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次面,讲手机也很不方便,实在令人不得不焦虑。 谁能想到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助理,可以让他这个大明星牵肠挂肚、患得患失? 电话响了又响,最后,接进语音信箱。他皱著眉,看看自己的手机。 难得看他露出烦躁的表情,后台化妆间里,马克从镜中望了望同伴。“还是找不到人?” “电话没人接。”尹浬闷声说。 “你从下午总彩之前就开始打,到现在还没找到人?”马克困惑著。 “以前她很好找啊。” 没错,以前她还是助理时,永远都是一通电话随传随到…… 越想越烦躁,尹浬忍不住拉了拉有点紧的领口。 “不能拉!”新任助理在旁边惊叫起来。“那个领结我打了好久才打好的!” 闹烘烘的化妆间里,他们正在为出场做准备。今晚,他们是颁奖典礼的嘉宾。 三人都是一身正式的黑色燕尾服、雪白的衬衫,还结著贵气的真丝领结,气势非凡。早些时走星光大道的时候,已经造成了轻微的暴动,尹浬到现在耳边还响著粉丝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可是,他几乎无心注意这一切。周遭潮水般的热情,抵不过他的焦躁。他这两天联络不上诸宜庭,光想到她,心里就一阵发慌。 台前是现场直播,后台工作人员忙碌穿梭,人人都很紧张,好像在打仗一样,气氛很紧绷。不过,条码已经算是见惯了大场面,即使兵荒马乱,他们还是自顾自地不受影响。 尹浬皱著眉在发简讯。邵恩不见人影。马克皱著眉望望镜中的自己,然后突然提高嗓门:“小江,你有没有搞错啊义?今天的灯你看过没?下手这么轻,立体感都没有出来!你以为我们在东风的棚吗!下午总彩时我就跟你说过,这边立体光打得不好、灯很白,眼窝鼻影不用力上的话,拍出来脸是平的!平的!能看吗!” 化妆师是个年轻女子,不是他们惯用的Robert被大明星这样一马,当场僵住。 “还有你!你为什么不讲话?!”马克从镜中狠瞪助理一眼。“都上工这么久了,你连这种事都不会帮忙注意、提醒!以前……” 以前诸宜庭在的时候,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不过他没骂完,就硬生生被打断了。 邵恩把门槌开,一把火似的飙进来,黝黑性格的脸上,充满要杀人的表情。 “麦克风出问题!”邵恩咆哮的对象还是助理。他简直像要咬死那个已经脸色惨白、全身发抖的助理。Sennheiser跟Shure高音效果差这么多,你还弄错!刚刚我问音控总监才发现。总彩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要确认吗!你到底在做什么!” 可怜的助理被连续轰炸到眼眶发红,半晌,才进出水盈盈的一句:“对、对不起。” “现在讲对不起有什么用!” 尹浬望著暴躁的同伴,很想叹气。 他们都很想念以前那个看似平凡、但总是把一切细节照顾得妥妥贴贴,可以让人完全信任的小助理。 相较之下,尹浬还是最独立、最不需要她照顾的。 她对他而言,根本不只是一个助理呀。 他的注意力又重新回到手机,浓眉锁得更紧了。 被骂得泪眼汪汪的助理缩到角落!也就是尹浬身边。她拿著面纸擤鼻涕,然后,注意到尹浬的动作,靠过来用浓浓鼻音说:“呃,下午、彩排的时候,你、你有电话找喔。” 彩排的时候,他们的手机都由助理负责保管,可是到现在也已经好几个小时了,才想起来要讲?!尹浬当然不会骂人,他只是耐著性子问:“是谁找我?有什么事?” “她……她没说什么。”助理又抽了一张面纸,擦眼泪。“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啊,对了,她说是你的学姐。” 学姐! 听到这两个字,尹浬马上深呼吸一口。“我学姐打电话找我,而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只是学姐,又不是女友、家人!只是一通不大重要的电话,连一向最客气的尹浬都发火了,新助理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 她进这一行好几年了,担任过多少大牌艺人的助理,像这样充满挫折的经验,真是太少太少…… 都是因为前一位助理的关系!真不知道是怎样的超人,可以搞定这三个当红的偶像!那人,到底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连一向在业界很有名气、脾气也很大的化妆师小江,都被骂得垂头丧气,小心地帮已经很好看的马克做完最后修饰,然后一言不发地板著脸离开。 “刚刚音控说1680的机器也有问题,胖子!你马上去问……该死!” 像困兽一样在小化妆间里走来走去的邵恩脱口而出之际,才发现错误。他很不爽地踢了旁边的椅子一脚,怒冲冲地枫出去了。 室内重新落回安静,不过,是很僵的沉默。 “条码!出来准备了!”副导播亲自来请驾,他探进身于,对他们吆喝。 临去,尹浬把手机交到泪汪汪的助理手中。 “如果我学姐再打来,请她一定要留下联络方式,让我能回电。”他英俊的脸上不见平日的温柔亲切,而是罕见的严肃神情。“拜托你了。” 他重重请托的口吻,好像不是要她接电话,而是要她去救谁的命一样。 “我……我一定会。”助理握紧了手机,非常肃穆地回答。 别的事情也许会出差错,但,死守著电话,她绝对办得到。 深夜。 下了一场雨之后,空气清新了不少。诸宜庭踱出了医院的大门,信步走著,她揉揉酸涩的眼,抬头,望了望雨后的夜空。 因为光害的关系,台北市的夜空,根本看不见太多星星。可是,她眼前有金星在乱冒。 已经一天粒米未进,她到现在才发现饥饿会让人手脚发软、全身无力。 慢吞吞经过停满各式车辆的街道,她像梦游一样晃进大家方便的好邻居──便利商店。五分钟后,又像梦游一样晃出来。 叮咚!电动门在她身后滑开,又关上,又打开。 因为她一出门就站在那儿不动,感应器尽责地开门关门、开门关门 啊,她是在作梦吗? 梦里,有王子出现,还有豪华马车…… 不不,那不是豪华马车,而是一辆闪闪发亮的崭新跑车! 王子一身燕尾礼服,略乱的发是名师手法,正对著她走过来。整个场景像是在拍电影或MV,让诸宜庭忍下住四下瞄了瞄,下意识要找摄影机。 “嘿。”王子走近,出声唤她,语气好温柔。“终于找到你了。吃消夜?有没有我的份?” 消夜?她低头看看手上的关东煮、茶叶蛋,以及…… “这是?”尹浬在她身边,看清楚她拿的东西,诧异问:“怎么买了烟?是帮别人买的吗?” 通常,她买烟是用来孝敬司机大哥或摄影记者们的。但是现在,她手上还真的有包烟,而且是──黄包装的长寿烟! “啊,这是……这不是……我……”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出谎话,慌了半天,才嗫嚅承认:“是、是我买的。” “你抽烟?” 她叹口气。“有抽过。我阿嬷以前是烟枪。从小,只要看到黄长寿,就会想到阿嬷。刚刚结帐的时候,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她隐约知道。尹浬也知道。 潜意识里,她在希望,希望时光倒流、希望外婆能变回以前健康年轻模样,能抽烟、谈笑、带著孙女四处闲晃冒险,而不是像现在,对什么都没有特殊反应,谁也不认得。 “那也好。你可以当我车上第一个抽烟的人。”尹浬笑说,试图转移话题,不想见到那张粉嫩脸蛋上突然的黯淡。 他指指身后火红色的跑车。“要不要试坐一下?” “你的车?这是你买的?”诸宜庭下巴差点掉下来。 这么高调,这么嚣张的车,一点也不像尹浬的风格。 何况,他老兄出入都是公司派司机接送,哪里需要买车!哪来的时间享用! “是,前两天才刚交车。”只要是男生,无论年纪,讲到车子,十有八九都会流露出小男孩得到小汽车时的兴奋。“我找你好几天了,一直想跟你说这件事,可是,找不到你。” “这两天……” 说到这个,她突然就哽住了。再俊美的王子、再拉风的跑车,都没办法拯救她低落的心情。 “阿嬷怎么了吗?”尹浬大胆猜测,从面前那张粉嫩脸蛋上突然出现的阴霾来推论,他猜对了。“怎么又回来和爱医院?身体不适?” “发烧。烧了几天,一度还意识不清。”她握紧手中的购物提袋,慢慢说著。“我从关岛工作回来才知道阿嬷转送回和爱……今天下午才从加护病房出来。现在,已经没事了。” “怎么会发烧?是感冒吗?” “泌尿道感染。本来是小事,可是阿嬷年纪大了,身体很虚弱,加上她又不会讲,讲了也不清不楚,没人……没人知道,等到照顾的阿姨发现时,谁晓得已经烧了多久……”咦!地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怎么回事? “没事了,现在应该没事了。”突然,她发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王子的燕尾服前襟,多了几个暗色水渍。 “嗯,希望是。”她慌了两天的心、飘荡无落处的心,此刻,像是踏实了。 在还没引发太多注目之前,他带著她上车。没敢开远,只在医院附近绕。 诸宜庭当然没在崭新的车上抽烟。小羊皮座椅多么精致高级,沾上了烟味的话,真是万劫不复:她连吃东西都不太敢,深怕弄脏这辆价值连城的新车。 “吃呀,我想吃茶叶蛋。”掌握著方向盘的尹浬一点也不在乎。“可不可以拜托你剥给我吃?今天一整天都在忙颁奖典礼,我从中午的便当之后,就没再看过食物了。” 诸宜庭大惊。“怎么会?你们总彩之后应该有时问,至少有半小时。 换装前就该先吃一点的,不是吗?” 尹浬耸耸肩,英挺如雕像的脸上隐隐浮现笑意。“那我可以吃茶叶蛋了吗?” “而且典礼结束之后不是有庆功宴?你也该去吃一点东西嘛。”一日为助理,终身是助理,诸宜庭开始帮他剥蛋壳,一面唠叨。“啊,对了,今天是颁奖典礼,那你们有没有得奖?” 她在医院守候,身心俱疲,根本没有余裕注意这些。 尹浬不说话,只是张开嘴,很理所当然的接受喂食。 “有没有喝的?”还得寸进尺。 罐装冰红茶插上吸管,送进他嘴里,他很愉快地吸了好几大口。 待饿死鬼般的王子暂时满意了,才轮到诸宜庭自己吃。她暍著只剩一半的红茶,追问:“你们到底有没有得?公司很重视这个奖的。” “有啊,我们得团体奖。邵恩写的歌虽然有入围,可是全部杠龟。”他淡淡说著,好像不大在乎。 诸宜庭又结结实实大吃一惊。“那邵恩一定会抓狂!他超级在乎这件事的,有没有人看著他?” 尹浬暗暗叹了一口气。身旁的她,果然是最了解他们的人。 今晚,正因为没人想到邵恩有多在乎,大家都忙著庆祝条码得了奖,典礼之后的庆功宴上,媒体闪光灯此起彼落,道贺声不绝于耳……然后,被迫要受访、讲点话的邵恩,就在众人面前发飙了。 著名饭店特别帮他们保留的贵宾室内,能砸的东西,大概都被砸光:椅子摔烂了一张,花瓶破了两个,幸好是市面上买得到的水晶花瓶,若是砸总统套房里面的古董,邵恩可能要多写几首歌、多接拍几部广告才赔得起。 众人就这样傻住,看著邵恩失控:而尹浬,则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人满为患的贵宾室,开车,来找她。 他受够了。 得奖是意料中事,私底下的诸多运作,旁人也许不知,但是满室的娱乐圈人没有不知道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他表演得奖后欣喜若狂热泪盈眶,发表一些感谢爸爸吗妈感谢东感谢西不如谢天的言论……他实在办不到。 邵恩做音乐有多认真,大家都看得到:可是,始终得不到肯定。他们是偶像团体,尹浬自己甚至在试图跟导演讨论戏的时候,被大导演说过“你睡饱一点,上镜头漂亮最重要,演技这种东西,留给实力派去担心就好”这种话。 他没有怨恨或不平。这是自己选择的路,成败悲喜、偏见批评,都要咬牙吞下去。 可是咬牙咬久了,牙关很酸:他可以要一点点放松的时间和空间吗? 所以他买了车。车子是移动的房间,专属于他。在里面,他爱怎样就怎样,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爱招待谁就招待谁。 他招待的第一位贵客,现在正启动助理模式,犯了职业病,忧心仲仲个没完。尹浬也下阻止她,让她自由发挥,说个够。 “为什么没人拉著邵恩?”诸宜庭碎碎念,她已经把红茶暍完,此刻正低头在包包里翻找著。“助理在做什么?佳晶姐又在做什么?他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啊,找到了。” 原来她在找手机。那只被忽略了好几天,害尹浬找不到她的元凶,此刻握在她手中,她开始拨号。 “你要打给谁?” “邵恩啊。”她理所当然看他一眼。“我来跟他说!” 确实,她应该能制得住邵恩,可是,尹浬却是老大不开心。 “你又不是我们的助理了,不需要担心这么多吧。”语气有点酸。 一双乌亮眼睛诧异望著他。“可是,就算是朋友……也可以问问吧?” 她不说还好,说了,更酸。尹浬的微笑已经完全消失。 就不能专心在他身上一下下吗?他要求的也不多,就这么短短几分钟,不必跟别人分享她,这样,很过分吗? “你现在打也没用,手机根本不在他身上。” “我打给佳晶姐,她可以把电话拿给……嘿!”一只坚实手掌横过来,硬是把她的手机抢走了。 肇事者直望著前方,装作专心开车,像是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诸宜庭眯了眯眼,摆出学姐的派头。“把手机还我,我要打电话。” “不要。”学弟耍赖,看她能拿他怎样!“我找你两天都找不到,打电话你不接,也没回电:可是,你现在却要主动打给邵恩,不行。” “顾以理,手机拿来。”全名都出现了,学姐真的要发火了。 他很快看她一眼,深邃眼眸中闪烁星光般的笑意。 “还你可以,我有个条件。” 眼看他已经把车开到僻静的郊区,慢慢靠边停下了,诸宜庭狐疑地问:“有什么条件?” “亲我一下就还你。”笑得好迷人的王子,怎么摇身一变,成了个登徒子? 闻言,诸宜庭脸上一烫,傻笑也不是,骂他也不是,整个人呆掉。 “你……” “怎么样?”他带电的眼,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她手上握得紧紧、都已经被捏得变形的红茶罐。“反正……刚刚我们已经间接接吻过,应该没那么难了吧。” 轰!慢慢晕染的红霞此刻炸开,一颗浅红色的包子出现了。真是喜气洋洋。 这么可爱的包子,他非尝一口不可。 长长的、甜甜的一口,让人心跳加速,脸红耳热的一口。 学弟食言了。他没把手机还给学姐。 到他终于交出手机,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第九章 之后,诸宜庭的手机永远开机,永远记得充电,永远都不会大意错过来电。 尤其是某人打来的,更是立刻接起,不论何时何地。 她已经得到过教训了…… “现在才结束?”午夜一点半,她在睡梦中被手机吵醒,迷迷糊糊接起,那边是闹烘烘的背景,听不大清楚。“联访不是排九点到十一点吗?” “班机延误,到九点二十才降落:出机场,又拖了一小时。联访延长到快三小时……”尹浬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他们到东南亚去宣传,因为主演的戏剧大卖的关系,他们目前基本上是红得发紫。紧凑的行程中,他却一定会抽空打电话给她。 此刻,尹浬正在大批警力的保护下,从记者会现场离去,要回到下榻的饭店。连日来的奔波,已经让他体力透支,他只想听听她的声音。 一阵惊人尖叫声打断两人的通话。她在这头屏息静听,等到那阵尖叫过去之后,才能继续。 “好大声。到底有多少人在外面?”她忍不住问。 “大约……我也不知道。一、两百人吧。”他有点喘,似乎是正被推挤著。兵荒马乱中,好不容易突破重围,上了车。 “好大的阵仗。”诸宜庭忍不住说。她从床上坐起来,开灯,揉著惺忪睡眼,感觉自己好像在作梦。 这边是斗室,安静的深夜。而电话的那一头,还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尹浬,你打电话给谁?打回家报平安吗?”旁边,随行记者的大嗓门,连诸宜庭在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尹浬随口应了,没有否认。 “我不能说了,还要采访。”他低声解释,随即,叹了一口气。“还要一个多礼拜才回去……好久。” “撑著点。你辛苦了。”她开始启动助理模式。“维他命要记得吃喔,尤其是B群,对消除疲劳很有效。还有,你的眼药水不要忘了点,有机会就多闭目休息,能不戴隐形眼镜就不戴,你的眼镜有没有带著?该不会又弄丢了吧?不要随手乱放,知道吗?” “知道啦。”她的唠叨一点也不讨厌,相反的,还很甜蜜。 她就是他的家人。 “帮我跟马克他们也说声加油,大家都很辛苦。” 他沉默了三秒。“不要。”他才不要传这个话。 诸宜庭笑出来。“那我自己跟他们说。你把电话给他们。” “也不要。”他真的越来越“番”了。什么风度翩翩的大偶像、大明星,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在她面前,他根本已经变成一个赖皮鬼了。 听著她咯咯的笑声,尹浬觉得累积到快爆炸的压力和疲惫都慢慢舒缓了。 挂了电话,尹浬发现全车的人都瞪著他看。 也许,因为他脸上那藏也藏不住的微笑。 其中以郑哥的眼光最为锐利,简直像是两把刀一样。 这一次到东南亚宣传,经纪公司大老板郑哥亲自全程作陪,其重视的程度,自然不在话下。 而藉由这样的贴身接触,郑哥也清楚认知到条码的隐忧! 马克,实在不够聪明,对演艺圈也没有太强的企图心:邵恩对于现今唱片界的期许与想法,和公司的规画相去甚远:而最稳、声势最旺的尹浬,看似没有任何问题,但……和前任助理显然还是纠缠不清。 而这位前任助理,刚好还是郑哥的外甥女。或者该说,对郑哥非常不满、甚至充满敌意的外甥女。 “笑得这么开心,看起来不像家人喔!是打给女朋友?”随行采访的记者已经算是熟人,现在正在卖熟。“聊一下嘛!是不是吕爱湘?” 众人又是一僵,没人回答。 “大家都知道你跟吕爱湘私交下错,一起吃饭也有被拍到过,不是吗?”记者用很轻松、很闲聊的语气锲而不舍。“你欣赏她哪一点?说说看,我不会乱写啦。” “爱湘个性好,人又长得美,最重要的是,她毫无骄气,工作非常认真、敬业。这是我最欣赏的部分。”以上,完全是从那位超级助理口中照抄过来的,所以尹浬答得非常流利,毫不费力。 “哦?这么说来,是真的有在交往?”记者眼睛一亮。 尹浬微笑,没有作答。 “咳!”这种时候,老板就要出面了。郑哥接了下去。“他们是好朋友。尹浬跟很多圈内合作过的对象都是好朋友。” “可是他只有私下跟吕爱湘出去被拍到……” 其实吕爱湘只是个幌子。跟尹浬约会的,从来都是吕爱湘的助理。 只能说诸宜庭太不起眼,或者该说,在这些星星闪烁光芒下,她一点也不起眼,可以融入背景。 狗仔就算拍到照片,也不会特别去注意背景有没有椅子、桌子吧。 她的外貌,在这种时候,反而变成一种优势…… “那你一有空档,都是打电话给她报备吗?”记者还不放弃,忽略郑哥,继续向尹浬进攻。“我看你一天至少都打上四、五通,打得这么勤……” “现在还没三通啦。”马克已经进入半睡眠状态,他嫌坐在他身旁的记者太吵,皱著眉顶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为什么突然会讲到三通的话题? “我是说,他今天只打了两通电话,还不到三通。”马克很不耐烦地解释。 记者的脸孔有点扭曲。尹浬用力忍住笑。马克是他们之中最厉害的武器。只要他一开口,很少记者能顺利接话的。 好不容易回到饭店,大家都已经累得不成人形!虽然离记者会的会场只有十分钟车程,但硬是开了快一小时才到,还劳动当地警力指挥交通,司机绕行好几圈,才摆脱掉一部分追车的疯狂粉丝。 隔天一早就有拜会活动,接著是满满的行程。算一算,他们的睡眠时间只有大约四个小时。 尹浬的眼睛已经痛到像刀在割:他卸下隐形眼镜,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五秒钟之内已经进入梦乡。 结果,睡不到半小时,就被吵醒。 像这么累的时候,等闲声响是叫不醒他们的,但那怒吼声、摔门声响实在太过惊天动地…… “要我做那种烂音乐,不如去种菜!”邵恩破口大骂的声音轰了进来,响遍室内。“不做!我不做!不要唱那种歌、不要登那种台、统统不要!” “你还有合约在身!今天公司是我的,你在我旗下,就要听我的!表演就是表演,签约了就要去!”郑哥的怒斥也绝对不相上下,穿过门、越过走廊,直贯入对门的他们房间。 房间是两张大床,通常的分配是马克、尹浬一问,郑哥、邵恩一问。此刻,尹浬勉力睁开酸涩至极的眼,另一边,脸上敷著面膜的马克也发出呻吟。 “吵什么吵……” 邵恩火车头一般冲进他们的房间,寻求支持。“你问问他们!他们也都受不了了!这种无脑的通告、无脑的宣传、蠢到极点的一切,谁能忍受?” 说穿了,又是压力惹的祸。一切都是老问题。 有时尹浬还真希望邵恩去嗑药或酗酒,至少可以得到一点纡解…… 他坐了起来,扶住一个有两个大的头。“一定要这种时候吵架吗?” “要我跟那种蠢货合唱,办不到!”邵恩大吼。“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不去!” 马克听见“蠢货”两个字,立刻有了反应。他掀开贴在眼上防浮肿的小黄瓜贴片,也弹坐了起来。“干嘛骂我?我已经把歌词都背完了!” “我不是在骂你!”邵恩站在宽敞豪华的房间内,怒气腾腾。“我们要去赌场表演、跟人妖合唱!你们没看到rundown吗?我一个rocker落到这种地步!要不要我也扮女装算了!” 他们再来要去马来西亚有名的云顶表演。表演就是表演,很多巨星都去过,就是邵恩比较难搞一点…… 尹浬看著邵恩火大的又要开始摔东西:心中立刻记起诸宜庭的叮咛。 “不能摔!”他厉声制止。“摔了要罚钱,别忘了你的。genelec1030A。” 咒语一般,邵恩听见,立刻冻在当场。 然后,已经高高举起的椅于,又慢慢被放下。 Genelec1030A是价值不菲的监听喇叭,也是邵恩个人音乐工作室接下来要添购的器材。只有拿这个威胁他,他才听得进去。 “你还满厉害的嘛。”马克斜眼望望他。“胖子教你的?” “她不是胖子。”说到她,尹浬便忍不住要微笑,笑得好得意、好温柔。 “她不是胖子,你就不是瞎子。”马克凉凉地说,又把小黄瓜贴片贴回去,倒头继续睡觉。“邵恩,出去把门关上。” “我不回去!”邵恩火大地走过来,用力把尹浬从床上硬扯起来。 “你的床给我!经纪人了不起?公司了不起?” 是满了下起的。他们的一切,都操控在公司手里。 尹浬很无奈地被迫放弃床位,拖著脚步,走向对门房间。 郑哥正端坐在桌前,面前手提电脑还开著,桌上搁著手机、行程、各种资料。他肃杀的表情,说明了短时间之内没有就寝的打算。 尹浬叹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会来。 “正好,我也要跟你谈谈。”郑哥的语调冰冷,令人想打冷颤。“可以交代一下你打电话给谁吗?合约里关于谈恋爱、交往的部分,要不要重新讨论一下?” 尹浬没有回答。 “我跟邵恩讲的,也是要跟你讲的。”郑哥冷冷地继续:“今天公司是我的,你在我旗下,就要听我的。合约怎么签,你最好照著做。” “我不够好吗?”也许是疲倦,也许是连日来、经年来的压力,让尹浬也变得不像自己了。他突然直率反问:“我还不够格照顾‘她’、跟‘她’在一起?” 沉默了好久。 “是还不够。”郑哥也不是模糊其词的人,他冷然回答∶“而且,你的身分不适合。你没办法带给她稳定、不被打扰的生活。” 尹浬突然想起诸宜庭的话。 谁为谁想,谁又为谁想……想了这么多,可是,又有谁真正了解对方要的是什么?也许她要的,从来不是他们为她设想的。 手机,沉默好几天了。 走在人行道上,诸宜庭望著手中哑掉似的手机,陷入沉思。 一天,两天,她还不以为意,可能是真的忙,或收讯不佳,所以没来电!! 虽然尹浬就算去了西藏、尼泊尔,还是能克服一切障碍困难,打电话给她报平安。 可是,已经好几天,又好几天了…… 这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明知道他是去工作,对他的工作也了若指掌,很清楚他被照顾得很好,却还是牵挂悬念,无法放下。 这与职业无关。邵恩、马克都比尹浬要难搞、难照顾。但她放在心上的,却是那个总是全力以赴,比任何人都认真、最不会喊累的尹浬。 这次连郑哥也全程随行,而郑哥当老板当惯了,像这样出去打仗般的奔波三个礼拜,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算了,谁关心郑哥啊!诸宜庭发现自己在想什么时,立刻喊暂停,不肯继续。 有点闷的走进冷气超强的电视台大楼,照例有守卫挡驾,她正要走过 “小姐,证件麻烦看一下。”守卫其实已经见过她不少次,只是,职责所在,没办法。 她有点诧异,低头看看…… 应该挂在胸口的识别证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她居然会忘了识别证!工作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她的心神不宁,由此可以得到最强而有力的证明。 不只如此,一向最仔细的她,全身上下翻遍,居然找不到钱包、证件。 强劲冷气中,她全身开始冒汗。楼上,吕爱湘的通告怏开始了,刚跟赞助厂商借来的配件还在她随身大包包里,不赶快送到的话…… 她怎么会如此恍惚?只为了一个远在东南亚工作的人、为了没接到电话? 太不像她了! “大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无计可施,只好开始装熟。她堆上甜甜的笑容,走到虎著一张脸的警卫面前陪笑脸,“我常带我们公司的人来录影,你应该认得我嘛,对不对?L 警卫先生皱著眉,有些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著这个眼熟的小不点。 “你是……于晴?” 诸宜庭甜笑一僵。“不是啦,大哥,于晴是Energy的宣传,我是……” “啊!条码的!”警卫先生大喊一声。“我就记得你是带团体的!” 笑容更僵。不过,现在也没时间节外生枝,她只好猛点头。“对啊对啊,就是我,小诸,你记得嘛!那我可以进去了吗?” 警卫先生已经要去按闸门的开关,准备放她进去了,又有点怀疑地回躀问:“可是,条码不是去东南亚开演唱会了吗?你怎么在这里?” “呃……我今天……我是要送东西来给吕爱湘。”她硬著头皮说实话。 没想到警卫大哥只是点点头。“所以你现在被调到m)del那边了?” 等一下!这句话有问题。诸宜庭已经走进去了,又停步。“大哥,你怎么这样说?我是换工作,到吕爱湘他们的公司……” “你不是老郑他们公司的?”警卫大哥一脸理所当然。“艺人一边,模特儿一边,都是同一家,所以只算调部门,不是吗?” 诸宜庭听懂了。突然之间,她全身发冷,好像血液顿时冻结。 她木然谢过警卫先生,转身走向楼梯,上楼,来到摄影棚的休息室。 化妆师正在帮吕爱湘上妆。从镜中看见助理雪白的脸,吕爱湘关心轻问:“宜庭,你怎么了?” “公司的老板……是谁?”她一面小心把价值连城的配件、珠宝拿出辨,一面淡淡地问。 “程哥,你也知道呀。”吕爱湘有点困惑。 “那郑光昶……” “郑哥是大股东。应该说,这两家公司算一体吧,郑哥和我们的程老板是当兵时的同袍,退伍后,两人一起创业,分管两个部门。你不知道吗?” 诸宜庭摇头。她不想再多问,只是安静地站过去帮忙。 所以,她以为自己是被挖角……原来,也是郑哥在背后运作吧? 她的舅舅……会关心她失业与否吗? 发型师站在椅子后面,正在帮吕爱湘整理头发。诸宜庭帮著她拆卷子 “宜庭!”突然,被惊叫声震醒。抬头,只见吕爱湘、发型师和造型师都震惊地瞪著她。 “怎么了……啊!”一阵尖锐灼痛此刻热辣辣从手上传来。她心不在焉的结果,就是把自己的手往电热卷上靠! 雪白的手背立刻浮现沭目惊心的红痕。 “你怎么没在看啊!一直靠过来!”发型师狂叫:“芦苍胶!小江,你化妆箱里有没有芦荟胶?快拿出来!” “冲脱泡盖送。”吕爱湘拍过公益广告,记得很熟。她眼明手快,拉著诸宜庭去水龙头下冲冷水,忍不住也柔柔责备:“你是怎么了?” “没、没事。”水好冰、手好痛……胸口好闷,像透不过气…… 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 不可能,不可能是她想的那样…… 不要想了!她深呼吸一口,振作起精神。还有工作呢。 录影忙到傍晚,再一一把借来的配件都归还之后,诸宜庭骑著摩托车准备去看外婆。 这辆貌似破旧却性能绝佳的摩托车并不是她的,而是尹浬的。据他说,以前打工的时候,最高纪录曾经一次载过十八片披萨,龙头上放了四片,身上还背了好几罐可乐,在台北市街头狂飘,赶三十分钟送到,简直像是搏命演出一样。 所以现在他拍片,几乎都不用替身,反正以前都搏过命了…… 奇怪,怎么动不动就想到他?诸宜庭叹了一口气。 来到外婆住的安养中心,晚餐时间已过,老人们三二两两,有的在房间发呆,有的在交谊厅对著电视发呆。她走进去,大家的视线突然都热烈了起来。 “我有带新的来喔!”她把混乱的心绪留在外面,走进这儿,她是快乐小天使。“大家要不要一起看戏?” “好啊好啊!”“赶快放进去!”本来坐在藤椅上打盹的阿婆,此刻热情指著崭新的DVD自放映机,催促诸宜庭。 行动缓慢的老人们开始缓缓朝交谊厅移动,有些另外聘请的外籍看护也扶著行动比较不便的阿公阿嬷走过来。 谁说艺人不重要?戏剧的力量,正如文学、音乐一般,能让人暂时忘却现实,投入一个全新的世界、气氛,得到抚慰与满足。 或笑或哭,随著剧情上上下下,谁能说这不是一种治疗? 所以,诸宜庭运用自己的关系,去搜集各式各(奇*书*网.整*理*提*供)样的戏剧表演,可以吸引外婆、吸引这些风烛残年的老先生老太太、甚至是成日与生老病死打交道的看护、医务人员们的,给他们一两个小时的愉悦时光。 “今天拿什么来?”护理人员探头看看状况,也忍不住问。 “我带了那个……嗯,乔素芝新戏,演李靖的,没看过吧?还有,我托人帮我找到上次讲的彩虹深处……” “这个好看!男主角超帅,尹浬嘛!”护理小姐眼睛二兄。“不是听说还没发DVD?我每次都值班来不及看,还在想什么时候发,我要去买呢!” 诸宜庭只是笑。 众人非常期待地各就各位,传统戏曲热闹的锣鼓声响充满室内,活力十足。诸宜庭悄悄走到外婆身边,在轮椅边蹲下,握住外婆的手。 外婆笑眯眯的。“你舅舅,没有跟你一起来吗?” “没有。阿嬷,舅舅从来没有来过。”明知是徒劳无功,她还是忍不住要说。 “有啊,你舅舅都有来。”外婆还是笑眯眯,混浊的眼神有些失焦。瘦弱的手拍了拍外孙女的手背,让诸宜庭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阿嬷,你为什么都不问我妈妈?”终于,她忍不住问了。 外婆的笑容没变,她根本没有反应。问句像是掉进了大海。 “我妈妈,就是小梅啊,她一直都很孝顺你、很听话,你忘记她了吗?”说著,她的眼眶发热,手上的烫伤也一阵阵发著热。“你为什么只记得舅舅呢?舅舅明明让你很伤心,你为什么一直讲他,都不讲我妈妈?阿嬷,你记得小梅吗?” “小梅……前两天好像有来。我问她是不是骑马来,她说停在楼下。”阿嬷讲话依然颠三倒四,完全没有逻辑可言。 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这世上,没有人知道。 “小梅已经不在了,她死掉好几年了。”热热的感觉蔓延到脸颊。 这种感觉,好寂寞……祖孙共有的记忆,一点一滴,都消失了。 母亲过世后,父亲再娶,她一个人搬出来住、读大学。慢慢地,和另有家庭的父亲疏离了,唯一的舅舅久未联络,而外婆,也已经渐渐退化,渐渐忘记一切…… 茫茫人海中,她存在的证据,越来越薄弱。 是不是有一天,外婆也会不认得她?那么,还有谁会记得貌不惊人、平平凡凡的她? 第一次,她没有陪大家一起欣赏戏剧:逃出了安养中心,她不知何去何从。 夜色中,跟跄走过已经准备关门的店家,电视新闻嘈杂的声音传出来。 “刚完成东南亚巡回宣传的条码……下午……机场……大批警力……” 画面中,接机的人潮汹涌,镜头被推挤得猛烈晃动。 她终于忍不住了,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快速拨号键!! 两个小时后。 诸宜庭依照指示,来到信义计画区的豪华花园大厦。楼下警卫显然收到过指示,什么都没问就放行。她一路搭电梯上楼,啧啧称奇。 崭新的大厦,地段好、建材佳,贵气的设计……怎么看,都不愧“豪宅”二字。 为什么要她来这里? 拿著楼下警卫先生交给她的钥匙,诸宜庭迟疑地打开了厚重的木门。 里面,当然也是一样华贵阔气,至少有五十坪,装潢简单而有质感。她好奇地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胆怯,不敢走进去。 “你来了。怎么不进去?”低沉中带著一丝疲惫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一转身,她便落入温暖的拥抱中。 就是这个拥抱,这个温度,这个气味。他的胸膛,他的手臂,他的一切…… 被思念煎熬多日的两人,再也没办法克制。拥抱紧紧的,难舍难分。 他的吻落在她头顶心。她的脸蛋埋在他胸口,听著他强猛而急促的心跳。 然后,昏沉间,听见有人低声说:“那我先走了。” 吓!诸宜庭猛然弹开,眼睛瞪得大大,望向尹浬身后的人。 那人笑笑,黝黑深峻的五官,也满是疲惫。他一反往日的冷酷,而是扯扯嘴角,对她笑笑。 “邵恩,你怎么……你……” “我是他的障眼法。现在,他到哪里都要有人看守。”邵恩简单解释。 “谢谢。”还是圈抱著怀中人儿,尹浬回头,淡淡道谢。 两个男人交换了无言的讯息,一种只属于同伴间的默契,让他们连开口都不必。 结束了这次的工作,他们都已经累到接近梦游的状态:可是,诸宜庭的一通电话,什么都没多说,只听出她略有鼻音的柔软嗓音,尹浬就吓醒了,完全醒了。 她从来不哭的,再辛苦、再累,不管被骂、被欺负……都能笑得出来。可是,他很确定,晚上接到她电话时,她在哭。 “没事,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看你好不好……” 她没事,他可有事。不让她有反驳质疑的机会,他要马上看到她。www。。net 偏偏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们在机场被媒体以及粉丝们堵住,还临时借机场一处开了半小时的记者会,让电子媒体能回去发夜线新闻、平面媒体可以赶十点交稿,这才勉强脱身。 而郑哥的监视更不容易摆脱。幸好马克适时开始质问郑哥,关于刚刚临时记者会时他没有先整理仪容拍起来会不会有损俊美这种问题……而大家都知道,马克一开始绕著这种事情问就是疲劳轰炸,一时半刻是没办法安抚好的。 邵恩厌烦地宣称不要跟马克同车,拉了尹浬就走。这才顺利脱身。 一个看似无脑,一个看似冷淡,但尹浬心头雪亮,他们,都在帮他和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希望有一天……”临去,邵恩回头,在门口深深望了两人一眼,然后用很低很低、几乎让人听不清楚的声音说:“也能爱上一个女人,像你爱她一样。” 然后,他离开了。 “呃……”被抱得紧紧,已经有点透下过气的小不点,此刻脸红红地对邵恩的话发表评论:“我觉得,不大可能。” “为什么?”尹浬低头笑问。 “因为邵恩眼里看到的,只有音乐。”她说。 两人齐齐叹了一口气。 “你们辛苦了。”她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后来……电话……” 虽是嗫嚅,尹浬还是听见了。他吻著她的发。“没办法,郑哥发现了。他盯我盯得很紧。” 怀中柔软身躯僵了僵。“我不想听这个……” 察觉到她的僵硬,甚至想要挣扎离开怀抱,尹浬温和但坚持地继续拥著她。“你听我说。你和郑哥之间有误会,你对他的误解太深了,他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我不是想像,这一切都是事实。”她深呼吸著,克制著想哭的冲动。“我并没有冤枉他。” “那,阿嬷这几年住安养中心的费用,是谁付的?” 诸宜庭愣住。 “之前在和爱……他们说……我妈过世前就有安排:这次转地方,是我……” “我查过了,之前在和爱医院,你母亲预付的只到那年年底:再来的,都是你舅舅,也就是郑哥付的。” 而再来,她能负担之后,她的薪水……不管直接间接,也都是郑哥付的。 “我不信。这是郑哥告诉你的吗?” 尹浬笑笑。“不,是我托人查的。我有个很厉害的弟弟。” 不敢相信、不愿去想的事实,慢慢重新逼近她。 难道这些年来,她真的误会了自己的舅舅? 为什么他都不说、不解释、不联络呢? “我告诉过你,在某种程度上,我了解郑哥。”尹浬拥著她,轻轻抚著她的背。 尹浬在郑哥身上,仿彿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或者该说,比较年长的自己。 他们是相似的。都放弃了许多,一心一意要闯出一番成绩。 如果没能衣锦还乡、只半途而废的话,那么这些放弃,相形之下,便轻飘飘的毫无意义了啊。 男儿立志出乡关,学若不成誓不返。 总有一天,要让父亲、家人为他骄傲、以他为荣…… “我希望你能了解、希望你能体谅。”他的嗓音响在她头顶,语气那么疲惫,几乎带著一丝绝望。“因为,你不认同、不喜欢郑哥的做法,就好像变相的在告诉我,你不认同我、不喜欢我……” “我、我很喜欢!”她急了,冲口而出。 尹浬的嘴角扬起。他不敢动、不敢笑出声,深怕吓著了怀里的她,让她突然领悟到自己在说什么,又羞得躲回去。 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又猛又重,根本无法控制。 “真的吗?”好久好久,他才轻轻地、很小心地问。 红透半边天的大明星、大偶像,在她一个小助理面前,却那么谦卑、那么紧张。 “真的。”她仰起脸,睑蛋红通通,眼神却很坚定。 而她的唇,柔软甜蜜,令人辗转深尝,不舍离去。 第十章 很久很久之后,尹浬作了一个梦。 梦中,他坐在颁奖典礼的台下。表面上很镇定,但其实忐忑不安,心跳很快。 “入围的是……” 今晚得奖的话,他要把奖座带回家,送给父亲。 他爸爸至少应该会正眼看一下吧?他已经买了房子、买了车、存款破八位数、多年来几乎没有任何负面新闻、声势如日中天。 这个奖,连同陆续得过的大大小小奖项,已经足够把整面墙挂满、把大书柜填到毫无空隙。整理起来好麻烦,可是,有个小不点帮他整理得清清楚楚,连报导都详细建档,毫无遗漏. 想到那张眼睛圆圆、笑眯眯的甜甜脸蛋::尹浬在梦中,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是他的助理,更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家人。 还是个管家婆、小暴君。一定要他硬著头皮回家,不管他父亲的冷脸有多么恐怖、多令人丧气…… 当然,他可不是随便答应的。交换条件是,她也要尝试跟她疏离多年的舅舅开始对话。 僵局不可能在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之内就打破。这不是电影剧本,没办法一换场景,就把问题解决。他们都是平凡人,该走过的,都要逐步走过。 “得奖的是……尹浬!” 热烈的掌声、颁奖的音乐正要响起,主持人笑盈盈望向他,全场数百人、电视实况转播的镜头定在他身上、聚光灯打过来…… “不是!不是啦!”清脆的稚嫩嗓音突然响亮出现,打断了这个梦。 缓缓从梦中醒来,尹浬在罕见的放松与佣懒中,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睡到自然醒的感觉,他已经多年没有享受过了,真是美妙到笔墨难以形容。 尤其一睁开眼,就看见令他心弦为之轻颤的一幕…… 窗前摇椅上,他的心上人就在那儿。已经长过肩的发扎成马尾,还是一如多年前初相识时那般,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著慧黠,圆脸蛋上荡漾著微微的笑。 一个娃娃被抱坐在她膝头,一大一小正认真对望。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对上彼此,她的手温柔地轻抚著娃娃的头发。 啊,当真实比梦境还美的时候,他为什么要继续沉睡? “你不是!”小男生约莫三、四岁,口齿已经很伶俐,虽然乖乖被抱著,也乖乖让人摸头,但他还是很有个性的。此刻正有模有样的皱著眉,露出很严肃的表情。 “我是呀,怎么不是?”她很有耐性。 “你就不是!”小男生坚持。“你不是、你下是!” “好吧,我不是。那我买的玩具……你要不要还给我?” 小男生皱眉,显然陷入两难,困扰的样子好可爱。 压抑不住的笑意,在诸宜庭嘴角、眉梢晕染开了。她努力装出正经的语调:“那你考虑一下再告诉我。” 小男生慎重点点头。 “你要考虑多久?几分钟?” 小小手掌伸到她面前,五根手指撑开。“这么久。” “要这么久吗……”她佯装大吃一惊。 尹浬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面前一大一小齐齐转头,望著侧卧在长沙发上、用手肘撑起头的睡美男。 佣懒眼神对上那双明眸,尹浬只觉得,初识她那个寒夜里,掌心握著温热茶叶蛋、咖啡的感受又回来了。 温暖的陪伴,无价。 她是他的现在与未来。 醒来有她,有一个家,有他们的宝贝……这就是一切的解答。 “舅舅!”宝贝扑过来告状,小小脸上充满了控诉。“她说她是阿姨!可是她不是!” “我不是阿姨,难道会是叔叔吗?” “你不是阿姨,你是舅妈!”小朋友坚持,还回头给她一个超不赞成的表情,好像在责怪她的异议似的。 闻言,粉颊染上了一抹红。“谁说的?” “爸爸,妈咪,大舅舅,小舅舅,小舅妈。”如数家珍。 “小山,你有没有午睡?”为了解救心上人被四岁小娃抢白的困境,尹浬懒洋洋地问著外甥。 “没有!我四岁!”小山又伸出手,要左手帮忙,右手才能顺利比出“四”。 噗哧!诸宜庭笑出来了。 “我是说午睡,不是五岁……算了。”有理讲不清。尹浬一把揽过可爱的小外甥,亲了一下。 “刺刺的!舅舅没有刮胡子!”小山抗议,一面推开大帅哥的脸。 真是不知珍惜,多少人作梦都在猜想尹浬的吻,小山还这么不给面子! “你,过来。”长指勾了勾,把笑得眼睛眯成弯月的小姐勾过来,顺便给她一个警告的眼色──不准嫌。 她当然没有嫌弃,乖乖过来给他一个吻。 “刺不刺?”他的问句低沉佣懒,贴在她的唇际。 “很刺!”小山在旁边抢答。四岁的他很灵活,早已经手脚并用、爬下沙发,到别地方探险去了。 她抵著他的额,隐忍不住,格格笑了起来。什么浓情蜜意,都被小山破坏光了。 “我刚刚作了一个梦。”他懒洋洋地说。 “哦?梦到什么?” “梦到去参加金像奖颁奖典礼。等颁奖,有点紧张。”他伸个懒腰,舒舒服服的∶然后,把柔软好抱的身子拥进怀里。 “可是,你早就得过两次金像奖了啊。”大眼睛眨啊眨,有点困惑。“而且你现在根本不可能入围……” 尹浬笑了笑。“是啊,所以,也只是作梦而已。” “舅舅,我要看这个!”刚刚已经去探险的小男娃此刻又出现了。他把一张DVD举得高高,摇摇晃晃,咚咚咚跑过来。 “建筑师巴布?”诸宜庭从他怀里挣脱,脸红红的。她滑下沙发,从旁边一叠有些混乱的DVD中找出几张。“我觉得这个比较好看。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看?” 小男娃对于人物头上有翎毛的造型显然有点兴趣,他端详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很好看的东西喔。我跟你说,这个人啊,叫乔素芝,她是我的偶像。就像你有火影忍者一样,只要有她,我就一定会看。她的扮相超帅的,没人比得上……” “嗯哼。”有人有意见了。 诸宜庭回头,给他一个甜死人的、眯眯眼的笑。 在一旁翻找片刻,又找到一张比较陈旧的CD,非常顺应上意地展示给眼睛像黑钮扣一样的小山看。“还有啊,你看,他们也很帅喔。” 那是条码在解散前的告别作。封面,有他们三人的合照。虽然都是侧面,但是,各自散发著巨星的光芒,令人不可逼视。 “小舅!”不料,小山伸出胖胖的手,指著上面,很快乐的宣布。 “不,这是你大舅。”诸宜庭蹲在小山面前,耐心讲解。 “这是小舅啦!”小朋友坚持,乌亮的眼睛有著惊人的意志力,不容质疑。 身后很安静,完全没有否认声浪传出。 回头一看,慵懒俊男很尴尬。“呃……那时候公司交接的事情很忙……” “所以你就要你弟帮你拍宣传照……”诸宜庭险些昏过去。“你居然……你……” “反正只是侧面。”尹浬心虚辩解著。“封面拍了两天,毛片有快三百张,谁知道就正好选到顾以法帮我拍的这一张。” “他只帮你拍了一张吗?”大眼危险地眯视他。 “这个……呃……不是一张,是一天。”俯首认罪。“大约三分之一是他。” “那……”她思考了几秒钟,很快算了出来。“你要把拍封面酬劳的三分之一给他。大约是五万块。” “什么!”尹浬大吃一惊。“我们拍宣传照有拿钱吗?” 诸宜庭笑了,笑容非常无辜,但还是让尹浬背脊发凉。 “还是,你要把那张专辑的总版税分三分之一给你弟弟?”好阳光、好轻快、好可怕的问句。 “……我等一下就去汇款给他。五万是不是?”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去。”她还是笑得好无辜。“你该进办公室喽。” 办公室。 阔气的大片观景窗、花梨木大书桌、高背皮椅: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各式CD、DVD、书籍、杂志…… 另一边,则真的有一个大壁柜,摆满了各式奖座。得奖者除了之前横扫亚洲演艺圈、现在已经解散的巨星团体条码以外,还有众多其他艺人,成就非凡,都隶属此龙头经纪公司旗下。 气派的大办公桌,有著极光亮、几乎可以当镜子用的桌面。此刻,桌面上搁著男人的肘,修长的手指交叉:再上去,是一张英俊到令人目不转睛的脸。 这张脸曾经曝光无数,有著电力十足的微笑、动人心弦的深邃眼眸、完美的五官。他是所有人的梦中王子,只要有他,产品就狂卖,戏剧收视率保证长红。 而此刻,他脸上没有那迷死人的微笑,只有冷肃的表情。 “统统给我推掉。媒体我一律不见、不接受采访。”神色倨傲交代著,气势十分惊人,“还有,好莱坞那边,叫茱丽亚、布莱德、乔治的档期统统挪出来。然后打给李安,我有事交代他。” 偌大的办公室,陷入一阵沉默。 然后…… “咕……”不敬的笑声冒了出来。“你是要找李导演拍瞒天过海四吗?” “我早就想演一次这种戏码了。真过瘾。”耍帅耍狠完毕,回到现实。 坐上经纪公司老板的位置,尹浬摸摸皮椅,又摸摸办公桌,非常满意。 咯咯的可爱笑声没完没了。正牌秘书进来的时候,诸宜庭还得用力按住嘴,才能稍稍克制。 “笑什么?笑成这样?”秘书很狐疑地看著他们。 “没事、没事。”诸宜庭忍笑忍得脸都红了。“佳晶姐,你的办公室都就绪了吗?” “OK了。”佳晶姐正是新任的秘书。 而新任的经纪公司老板,是尹浬。他从郑哥手上买下了公司。 几年的演艺生涯,让他非常了解这一行:加上他本身的能力以及众人的帮助,他会是非常优秀的经纪人。这也是郑哥能放心把一手创办的公司卖给他的主因。 “咦!小山呢?”佳晶姐没看到那个很有个性、很可爱的小男娃,忍不住问:“这两天你们不是帮忙姊姊、姊夫带小孩吗?人呢?” “刚刚要出门前,小山的外公打电话来,说身体检查已经结束,要我们把外孙立刻给他送回去。”诸宜庭学著那个严肃到极点的语气:“工作就工作,带小孩到办公室像什么话,马上送过来。” 连佳晶姐都开始忍笑。尹浬则是一脸无奈。 “他阿公退休之后,时间很多,一天没看到小山,就全身不舒服。”诸宜庭咯咯笑著说。 “那你们也加油啊!赶快多生几个,让当阿公的有点娱乐。”佳晶姐跟他们认识多年,说起话来毫无禁己心。 此话一出,白嫩嫩的包子又变成粉红色。 “呵呵……”反应是傻笑。 “等郑哥回来再说吧。”尹浬轻描淡写。“他去念硕士最多也只要三年。” “三年!”佳晶姐大惊。“孩子,你们都不年轻了,还要再等三年?!为什么?” “我也没那么老吧……”模糊咕哝。 “至少要做到让郑哥完全放心、要做出一点成绩之后……”尹浬的眼眸闪烁著,充满了冲劲与野心。 又来了。在场的女人交换一个无奈的眼神。 男人……为什么永远都执著这种事呢。 尾声的撕被秀(Special) 微汗。轻喘。 “……假的。”她的嗓音软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什么是假的?”身后,有人浓眉挑起。 一切货真价实,哪有什么假的? 环著她柔软腰肢的男性健臂、贴著她裸背的宽阔胸膛,每一块坚硬肌肉,都是他长年锻炼得来的,哪有假? “这是假的。”小手按在他的肘,指尖轻轻滑过浅麦色的肌肤……上面的刺青。 刚刚,她攀著他……手心的汗,晕染上他的条码……已然褪色的刺青。 男人立刻警觉地收回手臂,完全是作贼心虚。 笑声咯咯。“我早就知道了啦,不用紧张。” “你早就知道?什么时候?”尹浬追问。 “从我第一次看到你没穿衣服……”她已然晕红的脸,浮现著甜甜的、娇柔王极的神韵。 从那时到这时……已经走过多年,她的感觉还是一样。 这个男人……好看到堪称祸水…… “原来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他重新抱紧她,恐吓似地说:“你不应该知道的。那对不起,你不能怪我心狠手辣了。” “不要杀我!拜托!手下留情!刀下留人!”哪有人求饶还一面猛笑的?“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跟你交换,好不好?好不好嘛!” “你先说,我考虑看看。” “我……”她拉起他的手,轻吻一下那已然褪色的条码。“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是条码的粉丝呢?” 他用力抱紧她,惩罚似的。“你再说一次。” “好啦。”笑眯眯的说实话了。“我是你的粉丝喔,从头就是,一直都是。” 幕落,一夜无话。 窗外,夜空的星光,闪烁。仿彿微笑眨著眼。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