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之心》

作者：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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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家里，有一座山。

十九岁的赵湘柔睁大眼，诧异地瞪着那座“山”。刚用来开门的钥匙还握在手上，连门都忘了要关，整个人呆住。

“山”闻声开始移动，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这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人，又高又壮，面积又大又广，简直可以把落地窗的阳光都挡住，当活动遮阳板。

“你好。”高大的山开了口，嗓音很陌生。

“你、你……”精致的脸蛋整个僵住，好半天还没办法回神。

“赵董事长有事，要我先在这里等一下。”对方解释。见她还是一脸诧异，又补充一句：“我是厉文颢。”

啊，对了。赵湘柔这才想起来，她父亲应该是今天会到，说是来开会兼探望女儿，顺便还带一个朋友的小孩来美国读书。

从高三下学期被送到美国之后，至今已一年多了，赵湘柔看到自己父亲的机会并不能算多。照理说父亲来访，她应该很开心的，不过……

望着眼前又高又胖的男生，以及搁在沙发脚边的行李，赵湘柔的火气慢慢冒了上来。

开什么玩笑！连独生女儿来美国读大学，都是请底下秘书陪同处理，区区一个“朋友的小孩”要来，赵董事长居然亲自出马护送？

朋友？好一个朋友！

当下她的脸一冷，转头关上大门，迳自到厨房去把刚采买回来的两大袋生鲜杂货整理一下，理都不理在客厅呆站的一座山。

主人摆明了不想招呼客人，客人也很识相，安安静静坐回沙发上，低头继续看刚刚在翻阅的书。

一页翻过一页，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厨房偶尔传出轻微声响，开关橱门、冰箱，轻盈脚步声没入房间，房门关上。一切恢复平静。

这一进去，就是好几个小时。

玩玩电脑、上上网，躺在床上看杂志听音乐，甚至睡了个午觉……等到赵湘柔再度开门出来时，太阳都已经要西下了。

客厅里面还是有一座山。

赵湘柔更加火大。

她老爸是脑袋坏掉了吗？把陌生男子丢在女儿住处，都不怕发生什么事多年来老毛病不改，一定又是把握时间跟哪个红粉知己约会去了。无耻。

陌生客人抬头。他好像一整个下午都没动，也没换姿势，就那样微低着头，背着光，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读完了两本厚厚的书。才搭过长程飞机的他居然没有睡着，五官看不清楚，只有浓眉还算神气，底下压着一双清朗眼眸。

被忽视了一个下午，被丢在异国、陌生人家里，连杯开水也没得喝，厉文颢的眼神却还是沉稳笃定，丝毫没有怨气或慌张。

赵湘柔心底的怒火被愧疚感给压过。在那一刻，她仿佛看见自己－－因为习惯性被忽视，所以不吵不闹的自己。

就像某些痴心的狗一样，就算被主人丢弃，千里迢迢也要辛苦寻回来。赵湘柔一直很注意邻居或路上遇到的狗，她总是研究着，为什么有些狗长得又丑又不可爱，主人却珍若拱璧？为什么有些狗却受到无情的对待，长得再好也不讨人欢心？

其实重点都在主人，根本与狗无关。狗是无辜的。

不过，她的愧疚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面前这座山的来历很不简单。

她知道她老爸巴不得厉文颢是自己的儿子，因为，厉伯母是她爸的初恋情人－－如果暗恋也算恋爱的话。

年少时代的暗恋到今日还念念不忘，讲好听点是多情念旧，讲难听点……赵湘柔有很多难听话可以形容自己的父亲，多到可以写成一本书。

现在好了，爱屋及乌到这种程度，连对方的儿子都要照顾到。

“你是江阿姨的儿子？”她有些挑衅地问。

“是。”回答很简洁。

“你要来美国读书？是我爸帮你找的学校跟宿舍吧，还陪你来美国？”

这次连应声都没有，只是一迳点头。

赵湘柔哼了一声，小脸上流露倔强神色。“你最好早点学会照顾自己。我爸高兴时会关心人，不高兴的时候，连想都不会想起你。”完全是经验谈。

“我知道。”他淡淡回道，一面把手上厚厚的留学相关资料放到旁边。一整个下午，有备而来的他已经静静地把搜集来的资讯、书籍都消化得差不多了。

“知道就好。在这里，真的不会有人帮忙的，一切都要靠你自己。”赵湘柔像是给他下马威一样，加重语气强调着。

“我不会麻烦大小姐的。”

“你叫我什么？”狐疑反问。

厉文颢只是笑笑，抬眼望了望墙上的咕咕钟。已经七点了。

然后，两人的肚子几乎是同时跟咕咕鸟一起报时，咕噜咕噜地叫起来。

无论如何，还是要吃饭；赵湘柔纵使有百般不甘愿，但吃饭时旁边有人盯着看，实在太别扭；所以，她很勉强地做了两份三明治，分他一半。

他的身材……吃这样不会饱吧？但厉文颢依然什么都没多说，很斯文地吃完了自己的三明治，谢过她之后，整理好自己的行李，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结果刚刚一直警告人家要自立自强的赵湘柔，看他要走，整个傻眼了。“你不等我爸？”

厉文颢还是那个无所谓的态度。“我想董事长今晚不会回来了。我必须去语言学校的宿舍报到登记入住。”

“那你……怎么去？”

“走路。”他让她看手上做好记号的地图。“我已经查过路线，走路约四十分钟就会到。”

“可是你的东西这么多……”

“没关系的，跟当兵时行军差不多。小事。”说得好轻描淡写。

对了，他是读完高中，先去当了兵，之后才出国的……但这样不好吧？天色已经晚了，加上他又人生地不熟，虽然是个很讨厌的人，但她也不想看他出事啊。

她眯起眼端详面前的壮汉，可惜从他脸上真的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所以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可怜、以退为进。

“算了，我载你去。”她放弃了。外表凶狠嘴硬的她，其实根本不可能见死不救。

抓起车钥匙，纤细裸足套上运动鞋，长发扎成马尾，简直像是少女服装杂志里面那些青春洋溢的美丽模特儿。

她一手指着他，很多余地再度撂狠话警告：“是因为你今天刚到又有这些行李，所以才破例载你的喔，以后别想叫我接送、当你的司机。不、可、能。”

就这一次，快快送走这座山，以后再也不要看到他，最好！

厉文颢点头，表示知道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厉文颢一生中最胖的时候。

当然，世事不如赵湘柔所愿，他们后来常常见面不说，还不得不成为彼此生命中最常接触、相处的非亲人。

很多事都开始有了改变。比如厉文颢的体重，比如他后来搬到赵湘柔公寓的楼下，也比如他再也没麻烦过赵湘柔，反而是赵湘柔常要麻烦他接送－－谁叫他的方向感比大小姐好上千百倍。

然而无论怎么改变，无论过了多少年，他还是叫她大小姐。

而无论她怎么挑衅、发脾气、使性子、对他态度怎么不好……他望着她的眼神，仍是一如初见时那样清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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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美国波士顿，洛根机场。

漫天风雪掩去天空，下午四点多，已经暗如黑夜。赵湘柔独自站在机场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计程车招呼站，发呆。

她被放鸽子了。

她没忘记今天是阖家团圆的耶诞夜。机场里人很少之外，计程车招呼站根本没车在排班。这种时候，她的手机还很悲惨地宣告没电，一时之间，除了傻眼，也不知能怎么办。

不该是这样的呀。她的男友应该在这儿等她，以鲜花和温柔的微笑相迎，然后两人一起携手度过浪漫美好佳节，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才对。

－－话说回来，没错，他们已经进入了所谓的冷静期；也没错，她到最后一刻才改变心意，决定要来波士顿找在此地攻读博士的男友过节；但她在美国西岸上飞机前已经发了简讯，也留了言，航程足足有五个多小时，照理说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准备，怎么会不见男友的踪影呢？

刺骨冷风吹过，赵湘柔缩了缩脖子。忘了围围巾，寒气一直由大衣领口、袖口灌进去，冷得她直发抖。雪白的脸蛋被冻得红红的，鼻尖、两颊更是明显，她只觉得脸皮快冻破了，连脑浆都快结冰。

好冷啊……为什么这么恶劣的天气里，还有人能够怡然自得地活下去呢？她百思不解。

在外面晃到冷得受不了，她逃回有暖气的室内。行李转盘区已经没人了，偶尔有机场工作人员走过，都友善地对她笑笑，说声耶诞快乐。但她的脸颊已经冻僵，回报的微笑也很僵。

拿出奄奄一息的手机，她抱着侥幸的心理，一面祈祷着电池争气些，一面再度拨号，试图联络那杳无踪影的男友。

不知是上天怜悯还是怎样，这一次，手机撑住了，而拨号后，居然接通了。

“喂？”男性嗓音传来，从容而优雅，让赵湘柔气息一窒。

他，还在家。

“我是湘柔。”她自动报上姓名。

“湘柔？耶诞快乐。”对方温和地说着，毫无芥蒂，却也疏远。“西岸，你们那边，天气怎么样？应该很暖和吧？真好。”

听着这样的话，明眸望出重重玻璃门外的漫天风雪，赵湘柔的舌头像是被黏住了，怎样都无法回答。

千金小姐如她，该做的举动，应该是跺脚、大发娇嗔，控诉男友的不体贴、限他十分钟内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大概是冷呆了。

电话那头，背景正传来悠扬的古典音乐声；萧邦钢琴曲轻快甜美，却让她一听之下，有如被丢到外面刺骨的风雪之中，无法动弹。

这音乐，好耳熟。

当初他在追求她的时候，就常常播放这CD。在车上、家里、甚至两人分隔两地不能见面，只能用电话聊天时，他都会特别去找出萧邦的音乐作为陪衬。

如今，音乐依旧，但她心底雪亮－－自己再也不是他取悦的对象。

“我约了人在家里吃饭，先不聊了。”对方说。“你应该也很忙吧？晚上派对玩得高兴点。我们再联络喽。”

断讯前，赵湘柔非常确定，在跳跃的音符中，她听见了旁边有很耳熟的女声在询问：“是谁打来的呀？”

“朋友。祝我耶诞快乐的。”回答得轻描淡写。

“凤梨虾球好喽！我特别为你学做的，来尝尝看嘛。”女子笑声清脆。

通话中断。她没机会询问了，手机萤幕一片黑暗，电池宣告寿终正寝。

当然，她可以立刻设法叫辆计程车，飞驰到所谓男友的住处，好好看个清楚、说个明白；但多年来的“家教”告诉她，这是最蠢的做法。于事无补就算了，还会让女人看起来面目狰狞，不值到极点。

何况此刻在“男友”身旁的女人……不是泛泛之辈。如果可以，赵湘柔一辈子都不想跟那位小姐再有任何牵扯。

反正，早有预感了不是吗？赵湘柔模糊地回想着这段时间以来，与男友间的疏离与冷淡。远距离本来就不被看好，两人确实渐行渐远；此趟飞来，下意识中也是想作个了断，没想到会在机场就结束了。

突然，一切都好像无所谓了。不必赶着去哪里，也不用急着回家－－反正没有人在等候。

望着落地玻璃窗外的黯淡雪景，赵湘柔安静地站着，仿佛美丽的雕像，良久良久，都没有动。

换成其他人，看起来或许会很落魄，但赵湘柔却硬是比别人好看几分。长得漂亮的好处就在这里；美女落寞的时候，还是像在拍偶像剧，不知哪儿有镜头在拍摄似的。

等她远离冰天雪地、再度回到美国西岸温暖阳光下，已经是三十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期间她花了大钱住机场附近的旅馆，付出天价临柜更改机票，等候多时不说，还要跟过节的人潮挤……应该很容易让人失去耐性的，赵湘柔却都淡然处之，从头到尾，没有一点火气或焦躁。

啊，大约，怒火都被冰雪封住了，留在异地，没有跟着她回来。

拖着小行李箱走出电梯，自家门口挂的圣诞灯饰正一闪一闪发亮。她掏出钥匙，一面回想，离开前，没有把灯泡插头拔掉吗？就放着任它闪亮了这些天？

真傻。闪亮给谁看哪？

门一开，迎面却见到不速之客一名。

躺在她的沙发上，看着她的电视，喝着她的啤酒。

“你回来了？把门关上。”

对方只是看她一眼，视线又回到电视转播的球赛上，伸手抄起咖啡桌上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那悠闲自得的模样，实在太刺眼了。赵湘柔埋藏压抑多时的疲惫与火气，突然在那一刻，犹如火山爆发！

“厉文颢！你为什么在这里”拔尖的嗓音宣示着主人的火气，汹汹质问。

对方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回答得慢条斯理。“我们早就说好的，你去东岸找施先生过节，过完新年才回来。这段时间，我可以来这边借住。”

这话没错。赵湘柔想起来了。他们确实有讲好这件事，但……谁会料到情况突然急转直下！

“要不要喝啤酒？冰箱里还有，请自己去拿。”厉文颢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墙上的液晶电视，随口招呼，仿佛这儿是他家似的。

这实在太荒谬了！

她好不容易才回到家，想学受伤的动物一样躲在熟悉的角落舔舐伤口；结果，居然忘了讲好要把房子借给外人这件事。

其实厉文颢并不是外人。对赵湘柔而言，他可能是她生命中最近似“兄弟”的人物，只不过她现在谁都不想见，尤其不想看到厉文颢跟女友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模样。

“你……”赵湘柔甩甩头，试图跟他讲理。“抱歉，我真的忘了。你介意换个地方住吗？我出钱让你跟女朋友去住饭店，怎么样？”

“你怎么了？”厉文颢这才有空正眼看了她一下，不过也因为正好是球赛中间的广告时间。“你为什么现在回来？施先生呢？”

“我们已经over了。”她简单地说。

“喔。”

关上门之后，把自己抛坐在单人小沙发上，赵湘柔吐出疲惫的长气。“我说真的，我不想招呼情侣。你们可不可以换地方谈情说爱？”

“什么情侣？”厉文颢的注意力又被球赛吸引，漫不经心地问。

是啊，什么情侣。

屋子里除了电视喧哗的声响之外，安静如废墟。所以，他的现任女伴，那个老是在他身边出现、笑声如银铃般的小可爱，不在这儿？

“你亲爱的海儿呢？”

“谁？”

啊，所以，他也一个人吗？

看来今年耶诞节真不是情侣相聚的好日子，而是得走回西方传统，要跟家人共度了。

眼前，她的“家”里，确实有个“人”；但到底算不算得上是“家人”，界线一直很模糊。

那位长手长脚、懒洋洋摊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可言的年轻男子，是在外人面前，无论何时何地都整洁优雅、无懈可击的厉文颢；而认识多年，彼此什么面貌都已见惯，赵湘柔根本懒得在他面前扮千金大小姐。她索性踢掉高跟鞋，一面摆摆手，指使着：“有啤酒？帮我拿一罐来。”

“好。”他总是彬彬有礼，不过，有下文的－－“等我这一节看完再去。”

“这个quarter才刚开始，第一次进攻都还没结束，等这节结束都是半小时以后的事了。你以为我看不懂美式足球吗？”赵湘柔瞪他，娇声下令：“快去拿啤酒给我，我现在就要喝。”

对于她的脾气，厉文颢应付自如。他索性伸长手，把自己在喝的玻璃罐递给她，头也不回地说：“先喝这个，不然，你自己去拿。”

赵湘柔接过。奔波跋涉了这么久，她真的不想再动了。

仰头，一点也不淑女的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微微辛辣的气泡直灌而下。

“呼！”她呼出满足的大气，微笑。

“女生不要喝酒喝得这么江湖。”厉文颢的薄唇仿佛也扬起了笑意，依然盯着电视上如火如荼的球赛，淡淡说：“欢迎回家。”

※※※※※※※※※※※※

其实，赵湘柔真的怀疑过厉文颢的身分。

简单来说，她不排除厉文颢是她父亲的私生子这个可能性。

反正像她父亲这种到处留情的烂男人，在外有几个私生子，根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真的带回家来了，赵湘柔也不会太讶异。而且，她爸单恋厉文颢的母亲也很多年了，是他年少时代的甜蜜回忆之一，至今还常常提起。

虽然长相、脾气、个性……和赵家人都相去十万八千里，但看着父亲多年来对厉文颢的母亲念念不忘、对厉文颢本人又是百般的器重与照顾，真的不能怪赵湘柔胡思乱想。

就像现在，她听着厉文颢慢条斯理解释着未来一年的工作安排，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之际，心里想的就是－－一定是私生子！要不然，她父亲为什么撤亲生女儿的职，把董事长特助这个工作转交给厉文颢？

“也不是撤你的职。只不过，你过去一年的工作纪录……”厉文颢拉长了尾音，翻了翻手上的资料后，才悠然道：“董事长的意思是，反正大小姐的外务这么多，一天到晚美国、台湾飞来飞去，不如就别麻烦了，干脆直接让你搬过来美国定居。”

“我都已经毕业了，家在台湾，工作也在台湾，为什么要到美国定居”

厉文颢抬头，俊美的脸上露出诧异表情。“你若是跟施先生结婚，不就是要定居美国吗？结了婚，当然就更不能全心工作了。”

赵湘柔的头顶都快冒烟了。

他到底是真的笨还是假装的？她赵湘柔这辈子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之一，就是结婚之后待在家里！她母亲正是因为这样，乖乖死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家，任她父亲在外花天酒地，没完没了，终至婚姻破裂。她怎可能重蹈覆辙！

“你以为我会待在家里当米虫？”她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那样地质问着。

“是当少奶奶、贵妇。”厉文颢纠正她，浑然不觉面前的美女已经气得七窍生烟，还有胆子安慰她：“董事长也是为了你好，舍不得让你累才要我早点接下特助的工作，好让你专心谈恋爱、准备结婚。天下父母心。”

“天下父母心……”赵湘柔气得连话都说不清楚，美眸半眯，透露出想杀人的冷冽光芒。厉文颢好整以暇的死样子，实在令人痛恨！

他背后是全海景落地玻璃窗，碧海蓝天，浮云片片，看出去令人心旷神怡，但赵湘柔只想全力冲过去，把他撞翻，推进海里！

等一等！先别喷火。冤有头、债有主，厉文颢只不过是被派来传话的，虽然可恨，但始作俑者是她爸爸啊。

厉文颢多年来一直扮演着夹在赵家父女中间的角色。两国交战，不杀来使，赵湘柔在心里不断默念着。幸好有这句古训，要不然，厉文颢大概已经被她杀死过两百多次了。

“好，我先不生气。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我爸又不满意我什么？”她深呼吸着，粉颊一阵红一阵白，精致美丽的五官有些扭曲，一看即知是努力压制着脾气，才能这样放慢了声调轻问。

“这个嘛……”厉文颢露出了标准的淡然浅笑，在赵湘柔眼中看来，完全就是“佞臣”两个字的最佳诠释。

只见他慢条斯理啜饮一口手上晶莹玻璃杯中的气泡矿泉水－－哪个正常男人会喝柠檬口味的沛绿雅？实在娘到极点－－欲言又止的样子，配上他唇红齿白、俊秀莫名的五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你这个娘娘腔！到底说不说”被他的装模作样气得再度抓狂，赵湘柔顿足狂吼。“我爸一定对我非常不满对不对？要不然干嘛撤我的职我到底哪一点做不好？公司所有的投资我都帮忙做评估报告，他的海外会议我都跟着去开，大小事务都是我在联络……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啧啧，大小姐，这样披头散发的鬼叫，很不端庄呢。”他摇头。

不端庄就不端庄，赵湘柔一点也不在乎。事实上，在他面前，赵湘柔永远无法维持美丽娇柔的千金面貌；他们看过彼此最丑、最狼狈的模样，这一点点失态根本不算什么，两人都习以为常。

比方说，她看过他体重高达一百公斤时的样子。那吨位惊人、五官全挤在一起，导致眼睛几乎是一条线的胖子，跟眼前这个文质彬彬、身材瘦削结实的俊男，没人会相信是同一个人。

但赵湘柔很清楚，因为，不管多高多矮、多胖多瘦，他那个永不动怒、假装深沉的死样子，完、全、都、没、变！

怒冲冲地推开了通往阳台的落地门窗，她赤足走上铺着玫瑰石英砖的宽阔观景阳台，凉冷海风迎面而来，扬起她柔云般的长发。虽然气到全身颤抖，但是她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又一次，努力要冷静下来。

自小到大，她和父亲一直处在这样的冲突之中。说好听点，她是掌上明珠，父亲宠她到极点，有求必应，一点苦都舍不得让她吃；但换个角度来看，父亲竟是从来不曾体认到她也有头脑，也是个留美的商管硕士，而且成绩还很好；对于她的工作能力，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尊敬。

她是个镶金的花瓶。赵湘柔冷冷一笑，优美的菱唇弯起极为嘲讽的笑意。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如此辛苦呢？反正不管怎么努力，她永远只是个花瓶，为何不能甘于身为摆饰的宿命？

优雅修长的身影来到她旁边，他手上拎着轻软保暖的喀什米尔羊毛披肩，轻轻为她披上，动作自然而温柔，贴心地什么也没说。

算他识相。要是敢在此时多讲一个字，大概等一下就会被推落阳台，直掉进太平洋里了。

“你话已经传到，可以滚了。”她连头也没回，冷冷道。“快回台湾去吧，我的职位还等着你走马上任呢。”

厉文颢没有接口，他站在她身旁，两人一起漠然望着傍晚灰色的大海。

虽然身在加州，但冬天的海边依然寒风逼人，并不像电视里出现的，永远有穿着鲜艳比基尼泳装的波霸辣妹在碧蓝的海中浮沉嬉戏。

良久，宽阔的阳台上还是一阵沉默，只有劲风呼啸而过，吹得搁放在阳台上的雕花凉椅格格震动。

“我也需要休息几天。”终于，他静静地开口，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悠远。

他的口气中有着一股落寞。赵湘柔这才想起，他先前似乎是打算跟女友在这儿度假、过耶诞的，没想到屋主提早回来，而女友则不见踪影。

看来，假期砸掉的，也不只是她嘛。赵湘柔美丽如雕像的脸蛋上开始隐约浮现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活该。她一点也不同情他，正如她自己也没啥好同情的一样。同情这种廉价的怜悯，她才不屑。

“你－－”

不等她开始说话，厉文颢彬彬有礼地打断：“不用安慰我，谢谢。”

赵湘柔笑开了。微笑甜蜜，有如春风。

“我才不是要安慰你。只是要说……”她笑得眼儿弯弯，好像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心花怒放。“你活该。”

厉文颢不愧是厉文颢，他欠欠身。“能让大小姐开心，是我的荣幸。”

“谢谢。我很开心。”道谢声甜得像是泡过蜜。

“不客气。”

他们一起度过了很无聊的假期。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世界各大城市都有跨年狂欢的派对活动。赵湘柔窝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百无聊赖地转台转台又转台。

“大小姐，你没有派对要参加？”下午，厉文颢从健身房回来，看到蜷缩在杏色小羊皮沙发上的慵懒美女，诧异问。

“没。”她没精打采的回答。

常常有人把女子比喻成猫，此刻在厉文颢眼前的，还真像是只优雅的猫，有着柔亮的毛皮——那头卷曲得自然又性感的浓密长发，可是出自跟小甜甜布兰妮同一个发型师之手；身上的墨绿天鹅绒上衣与长裤，散发着丝绒的光泽，希尔顿姊妹也穿同样的品牌。

美得像搪瓷娃娃的娇贵千金，表情却非常无聊，甚至有着几分落寞。

“没出去逛街？买买衣服、鞋子、化妆品怎么样？”他用大毛巾擦着湿发，越过客厅往厨房走，一面漫不经心地提起治疗她情绪低潮的绝佳良方。

“我早就脱离以狂花钱来振作精神的年代了。”她撇撇嘴。

“哦？那么……你房里床边那些Saks、NeimanMarcus的购物纸袋，是怎么回事？”

“厉文颢，你要是敢再随便进我房间，我会给你好看！”一个精致刺绣抱枕跟着飞过来。

“那就请你不要每次都把车库遥控器拿走，又不放回去。”要不是为了找东西，他才不想进去她房间呢。

“我……”当场泄气，赵湘柔不甘愿地嘀咕：“我只是一时忘记了而已。”

厉文颢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一声不响。

“啊，刚好，帮我拿一下蛋糕，巧克力那个。”指使得非常顺口。

“为什么有这么多酒？”厉文颢这才大惑不解地回头质问：“这些是哪里来的？还有，你知道这里面有红酒吗？还没开瓶的红酒，为什么被放在冰箱里？”

可不是！冰箱里除了多出几个新鲜蛋糕之外，还有水果、优格等食物，应该是赵湘柔买的；但是，下层满满的一整列酒，有红有白，有香槟有啤酒……又是怎么回事？

“早上有人送快递来。”她没精打采的回答。

“谁？”

“不知道。送货的小弟没说。”

一定又是追求者献殷切，早已见怪不怪。煞费苦心选了这么多美酒，结果大小姐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厉文颢摇头，在心里再次提醒自己：追女人，绝对不要用这么蠢又没效率的方法；若不能出奇制胜的话，花再多钱也没用。

随手选了一罐看起来挺顺眼的，他走回客厅，舒舒服服享受着运动之后的放松时刻。

“你为什么没帮我拿？”有人不爽了。“我也要喝。”

“你要喝什么？”

“随便。搭配巧克力蛋糕的。那香槟好了。”

这么好的香槟被她拿来配蛋糕，厉文颢还是只能摇头。他很认命地起身去帮小姐张罗吃喝点心。

“不搭。”茶来张口的小姐还要挑剔，喝了一口冒着金黄泡泡的香槟，皱眉抱怨：“蛋糕太甜，香槟就有点苦了。”

“那换配爱尔兰奶酒怎么样？”厉文颢建议。反正选择众多，不怕没得配。

“试试看。”

结果单喝奶酒太浓，要加鲜奶。奶酒冲淡之后又嫌不够甜，不如加点巧克力酱吧；甜腻口味试过之后，想喝点清淡的，那白酒拿来开；德国气泡白酒好喝是好喝，但光喝酒又没意思，橱柜里的杏仁小鱼、盐烤花生拿出来当下酒菜；晚餐时间到了，点了外送的pizza，浓郁的起司配上重咸的腊肠切片，配上冰凉的啤酒刚刚好……

就这样，从下午到傍晚，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试遍了冰箱里的酒。

当电视里跨年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人群的欢呼声越来越高昂、烟火蓄势待发时，半摊在沙发上的赵湘柔脸红头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晕，眯着醉眼，盯住墙上大电视，突然纤手一挥，指着飘起雪花的纽约时代广场、热闹拥挤的街景人群，大声控诉：“我应该在那里的！”

厉文颢则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一手撑着头，懒洋洋回答：“我们又不是没去过，有什么好玩？在时代广场跨年，从下午就要去现场等，外面气温低，现场挤得水泄不通，上厕所不方便，周遭的人都在喝酒，喝到后来还有人吐……折磨了七、八个小时只为了看一颗球从塔尖降下来？在家看转播就好了，多舒服。”

“你根本不懂！你这个老头子！”赵湘柔愤怒地找抱枕要丢他。

不过因为手脚发软，抱枕丢到了桌上，撞翻瓶瓶罐罐，发出清脆撞击声响，还有酒罐滚落木头地板，却没人理。

赵湘柔躺回原来的位置，厉文颢根本动都没动，他们实在都喝多了。

“我应该在那里的呀。”继续盯着电视上的热闹景象，半晌，赵湘柔才喃喃自语似地说：“我本来跟他约好要一起跨年的。”

这才是重点吧。这几天，赵湘柔一直绝口不提远在东岸的“男友”，也没有电话找她；电池用罄的手机安静地躺在玄关处的玻璃小桌上，一直没充电，自然也没响过。厉文颢当然知道有事发生了。

但厉文颢不会开口问。他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温柔地、安静地看着。

看她辛苦地维持远距离感情，放下千金小姐的身段，呵护男友脆弱的自尊；看她被蒙在鼓里，任由男友跟别的女人出双入对。厉文颢什么都没有说。

“时间快到了。新年的第一刻，你想喝什么酒？”半晌，他问。

“当然是香槟。”她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抱枕压住脸蛋，闷闷的回答从枕下传来。“还有没有草莓？”

“有。还是Godiva的巧克力包鲜草莓，怎么样？”

“速速呈上。”

“奴才这就去拿。”

偏偏两人都是会追酒的个性，该说是一个屋檐下互相影响吗？如此这般，不知道第几轮的大混战又开始了。

酒混着喝很容易醉，加上两人都各有心事，喝了一晚上，也该醉了。

醉了，就该乱性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赵湘柔其实完全没有印象。

一夜无话。

当新的一年闪亮开始，刺目的加州灿烂阳光慷慨地洒在她脸上时，她的头却痛得快要爆炸。耳际隆隆作响，好像有一整个乐队在她头里面猛敲猛打，太阳穴阵阵发胀。

勉强撑开浮肿的眼皮，却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天花板的暗花开始浮动。

喔，她要吐了要吐了要吐了……

“想吐？垃圾桶在旁边。”一个沙哑的、疲惫的嗓音在她身旁响起。

这嗓音……为什么像是由麦克风放大过，震得她头晕目眩？一定是宿醉的关系吧，或者，她还在作梦？

赵湘柔用力闭上眼，试图从满天的金星中找回一点平衡感，至少能让她睁开眼时不像是要掉进巨大的漩涡中，还顺便想把满腹的委屈、牢骚、垃圾食物全都吐出来——

“你要是想吐在床上，请快一点，我等一下一起洗。”那个丧钟般的嗓音，再度以全音量在她耳际悠悠回荡。他还叹了一口气，无奈中，带着难以言说的温柔与宠溺，仿佛情人间的枕边细语：“反正我们的衣服也该洗了。”

“我们的”，“衣服”？

赵湘柔全身发冷。她身上，根本没有衣服。

光裸的肌肤直接接触纯棉床单，让她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本来穿着的丝绒运动服掉落在床边地板上，已经被各种酒类、食物、零嘴给污染，皱成了一团，仿佛咸菜干，根本看不出价值不菲的身价——拜托，那套衣服，可是豪门名媛希尔顿姊妹花的爱牌——

不要再管什么希尔顿姊妹花了！靠！她跟自己的“兄弟”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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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如果可能的话，赵湘柔真想拥有小叮当的时光机，坐回二十四小时之前，让这一天完全没有发生过。

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要面对现实。

即使再头大、处境再尴尬、再怎么想死，表面上都不能表露出来，一定要装优雅。这也要归功于多年的家教，赵湘柔非常拿手。

即使身上只穿着厚厚的毛巾浴袍，头发还因为刚淋浴过而湿答答的滴着水，她端坐在餐桌前的模样，还是高傲得像个公主。

“你的胃舒服点没有？我正在打果汁。喝了之后，宿醉会好很多。”跟她一样，披着毛巾浴袍的厉文颢，正在厨房里忙碌。修长的身影非常迅速，手脚轻快，帮她料理着醒酒的饮料。

新鲜蔬果、优格、蜂蜜等等普通的材料，到他手中，洗洗切切，丢进食物处理机，震耳的声响过去后，一杯颜色诡异的饮品就出现了。

“你为什么会做这个？”接过玻璃杯，赵湘柔狐疑地问。

“网路查一下就有了，很方便。”他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在她对面坐下。浅尝一口之后，微笑而亲匿地对她说：“不算太可怕，赶快喝吧。”

语调温柔，目光温柔，微笑也温柔……实在太可怕。赵湘柔机伶伶打了个寒颤。她从没看过厉文颢这个模样，根本不像是在喝醒酒蔬果汁，仿佛像刚吞了一大口的蜂蜜似的，整个人甜得发腻。

不行，这错误越来越难以收拾，她非得立刻处理一下不可。

快刀斩乱麻，开门见山，深呼吸一口，说吧。

“你听我说。”赵湘柔把杯子放回桌上，纤指按着阵阵发疼的太阳穴，皱着眉，凝重地开口：“关于昨晚，那只是一时失误、酒后乱性，你不要想太多。”

厉文颢愣住，微笑僵在俊秀的脸上。

“你不用……呃，我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改变。”

不过，他们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说家人也不是，说朋友更不像，又不是路人；难道她可以抓着厉文颢去验血、做DNA检定，看他们到底是不是同父异母的手足吗？！

“你的意思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也放下了杯子，转正了面对她，一脸严肃地问。

早晨的他看起来非常可口。下巴略有胡渣，头发乱乱的，单眼皮的眼眸通常有股笃定神采，而此刻却闪动淡淡的怒意。

若不是心乱如麻，赵湘柔会客观而愉悦地欣赏一下眼前的俊男；不过，此刻谁还有这个心思！

“我知道这很困难，不过，这种意外发生之后，通常只有两种解决方式。一是当作没这回事，从此丢开；第二，则是让错误继续发生，我们变成炮友。你想变成像我爸那种人吗？”晓以大义。

啊，她父亲，台北商场有名的老帅哥，风流韵事自年轻到老都没断过，身旁红粉知己一个换过一个，精采程度直逼演艺人员。

厉文颢的脸色已经一阵青一阵白，赵湘柔几乎无法正眼看他。她知道自己的尖锐言辞深深刺伤了对方。

他浓重失落的神色，就像之前他们到流浪狗收容中心领养、陪伴他三年的爱犬因病过世时，所流露出来的表情。

赵湘柔正被沉重的罪恶感压着，几乎喘不过气，但，她还是努力挺直了背，坚强面对。拜托！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厉文颢一毕业回到台湾，她老爸可是立刻斥资找人买了一只幼犬送给他。

然后，连她的职位都给他了。

凝重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沉默还有棱角，刺得让人坐立不安。趟湘柔焦躁地换了几个姿势，厉文颢则是索性起身，推开通往阳台的落地门窗，走了出去，独自面对广阔的大海。

望着那修长优雅的背影，赵湘柔简直想赏他一个飞踢，让他到太平洋里去冷静一下。

拜托！发生这种事情，她也觉得很糟糕啊，不赶快启动危机处理机制、先下手为强的话，岂不是要让人看笑话、看到自己慌张的模样？

怎么可以！她可是赵湘柔哪！是欠揍的、被宠坏的、没心没肺、专长是逛街花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公主，她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自乱阵脚——

她必须努力说服、武装自己，否则，心底深处那个发现闯了大祸、手足无措的小女孩，就会被发现了。

不可以！

“我不是真的那么老古板，觉得上过床就是要结婚。只是，能不能不要这么急着划清界线？”冷静过后的厉文颢，语调不再像早先那样温柔腻人，他头也不回地冷声问。

“不然呢？你想怎么样？”她反问。“意外就是意外，发生了只好快刀斩乱麻。你我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你还接了我的职位，马上就要上任，你也不想被说是睡了老板的女儿才得到这工作的吧？”

嗓音清脆俐落，把情况分析得头头是道，自己的感觉或情绪就先不论了。趟湘柔看似娇贵，思路却非常清楚伶俐，很多人都被她的外表给骗了。

厉文颢咬紧牙关。他很尽力忍耐着，才没有出口反驳。

虽然不期待她像猫咪一样赖在怀里撒娇，但是，在共度春宵的隔日醒来，居然是这样冷静到近乎冷血的态度，一点娇羞甜蜜都没有；只要是男人，都不会太愉快吧？

要走这个“挥挥衣袖，不留一片云彩，下床不认人”的欲望城市路线？可以，他奉陪！不过，她必须付出代价。

寒风扑面，刮得他手脚冰凉，连心也冷了。

越是这样，他的语气就越发温文和蔼。要说表里不一，他厉文颢也是个中翘楚。“大小姐说得有道理，我们确实该把昨夜当成一个意外。”

“你能了解是最好了。”赵湘柔真的松了一口大气，她就知道厉文颢是个聪明人。“那我们就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以后也别再提起，怎么样？”

阳台上的俊男转身。他靠在栏杆上，双手抱胸，姿态已经恢复往常的潇洒自在。要很仔细看，才会看出他眼眸中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落寞，也是怒意，更有着算计——

“当然没问题。”他一口答应了她的要求，然后，对着如释重负的公主狠心地丢出了炸弹一枚。“不过，我有条件。”

“什、什么条件？”赵湘柔罕见地结巴了，她完全没料到会接到变化球。

被熟人仙人跳？这、这是社会版才会出现的新闻哪。

“这个嘛……”佞臣嘴脸又出现了，更有甚之，他完全是个当权的、正在拿乔的佞臣！

是要她大变身，从此角色对调，变成他的奴隶兼佣人？还是他真的要实践“炮友”这个选项的可行性？赵湘柔越想越惊恐。

“也没什么。只不过接下来我的工作会越来越忙，常常要出差，所以有些事情可能要麻烦你。”长指点了点下巴，故作思考状，然后说：“这样吧，请你帮我照顾菲菲，怎么样？”

“菲菲”就是她父亲几个月前才送给厉文颢的幼犬，是只不怎么纯正的奶油色拉布拉多，可能还有点黄金猎犬的血统，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消耗狗食、一面成长中；每回见到赵湘柔，不用口水狠狠表达爱慕之意，是不会罢休的。光想到那黏呼呼的舌头跟口水，赵湘柔又觉得一阵晕眩之意袭来。

她呻吟一声，扶住额头。“不会吧……”

厉文颢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他温和劝说：“其实菲菲已经一岁了，大小便都训练过，不会麻烦；只是它习惯白天要散步半小时，晚上要有人陪它睡，定期要去兽医那儿检查。还有，他喜欢吃狗罐头跟干饲料各一半。罐头的话，火鸡肉不吃，其它都很爱；我那边有的存粮狗食还不少，加上他的玩具、床……东西很齐全，会找时间送过去大小姐家，你不用担心。”

“等、等一下，不是要我偶尔过去遛遛狗就好了吗？”花容真正失色，连嗓音都在抖。

“当然不是。大小姐，养狗是很大的责任。”厉文颢隔着一整个大阳台，远远地对她语重心长：“像这么重要的事，我也不能随便找个人托付；只有真正可靠的人，才能让我放心。”

“我……我……”真的不是这么可靠的人，心别放得这么早！

换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了，额上出现大滴冷汗，呼吸浅而不规律，快晕倒了。

“大小姐又不舒服了？宿醉是麻烦一点，赶快把果汁喝下去吧。”厉文颢怡然自得地走了回来，回复成那个淡然中带点嘲谑，谨慎地保持着距离的他。

为什么……赵湘柔隐约觉得，还是有点不一样了？

四个月之后。

回台休养、不用工作的赵湘柔，体重非但没有直线上升，还掉了三公斤。本来就已经够窈窕的曲线更加纤细动人，令好友们欣羡不已。

羡慕个屁！她每天被迫要增加运动量不说，晚上还睡不好，不瘦才怪。

“这是好事呀，你知道有多少人努力想减肥都没办法吗？”和多年好友相约周末一起吃饭，罗可茵望着越发美丽的她，诧异地问：“你怎么看起来很不愉快的样子？大家都说你越来越漂亮了呢。”

“你这么羡慕，那菲菲交给你养几天好了。”赵湘柔真的很想翻白眼，但是她们在公共场所，还是要顾一下形象。

“呃……”连一向英姿飒爽的罗可茵都犹豫了，她谨慎地望了望被拴在餐厅门口的大狗，聪明地不发一语。

玻璃窗内外是两个世界。窗内是装潢贵气、餐点精致、帐单也会很傲人的法式餐厅；算不上衣香鬓影，但来往用餐的客人都打扮得整齐讲究，轻声谈笑，非常优雅。

而外面的台北城已经是初夏风情，太阳够大，晒得人出汗；来往路人行色匆匆，却在经过餐厅门口时，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那坐镇人行道，正送往迎来、招蜂引蝶的大狗。

小朋友、青春俏丽的少女、大学生、上班族模样的中年人……不管是谁，不论男女年龄，似乎都抵挡不了大狗的魅力，忍不住要停下来看两眼，胆子大一点的还伸手拍拍。

眼看外面灿烂阳光下人狗同欢的和谐画面，赵湘柔的脸色越发黑暗，再多的粉妆、打亮产品都没效，阴沉得吓人。

“你还在不高兴？觉得你爸偏心外人，对厉文颢比较好？”好友压低声音，小心地问：“该不会依然怀疑他是你爸爸的私生子吧？”

“我这次回来以后，有认真调查过了。我爸血型是B型，厉文颢的生母血型是O型，应该生不出A型的厉文颢。”美女没精打采地说。

罗可茵把“也有可能是验错血型”、“有没有听过基因突变的报导”等话给吞回去。事关赵父、厉文颢，赵湘柔是非常认真的，再荒谬的念头都可能当真，不可随便造次。

“那不是很好吗？别这么闷了。思婕对你可是赞誉有加，夸奖你好几次呢。她说没想到你这么喜欢狗，还真的亲自照顾菲菲这么久。”罗可茵温言劝慰着。

其实她们的另一个好友程思婕说的是“没想到湘柔天良未泯，我以为她会聘两个佣人专门伺候菲菲”，但这话也还是别说的好。

“你不用帮忙掩饰。思婕会夸奖我，那还真是稀罕。”根本不用多说，赵湘柔非常清楚死党的个性，直率点破，让罗可茵只能尴尬傻笑。

奶茶香浓，点心美味。赵湘柔一身春装，粉嫩的浅绿色洋装配上珍珠首饰，贵气有如太子妃。啜饮奶茶的姿态优雅自若，远远看，由外貌到气质无一不美，非常引人注目。果然，两人才闲聊一阵子，就被打扰了。

“小姐，您好，这是我的名片。”一名年轻男子先是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终于大胆凑上前来搭讪。“我姓徐，是柄果日报的记者，可以跟你聊聊吗？”

赵湘柔完全充耳未闻，迳自喝着奶茶，连睫毛都没动一根。

“小姐……”

“湘柔，他在跟你说话。”罗可茵善意提醒，要不，这人在旁边声嘶力竭喊到没声音了，赵湘柔都未必会有反应。

“哦，请问有什么事吗？”美女非常和气，微笑询问，只是眼神很空洞，因为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是这样的，我是摄影记者，负责一个街头美女的单元，不晓得能不能让我拍几张照片？不用太刻意，只要自然就好，你可以继续跟朋友聊天。”

“抱歉，不太方便。”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有礼微笑，美得令摄影记者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把相机拿出来狂拍个数十张。

“别这样嘛，我会把你拍得很漂亮。事实上，小姐，你有没有考虑过模特儿这一行？”摄影大哥超热心的。“你把联络方式留给我，我帮你介绍。”

这次赵湘柔连话都不回答了，只是微笑。她已经自动把耳朵关起来，眼前的人在讲什么完全听不见，当然也就不用回应。

罗可茵叹了一口气。这位大小姐的特异功能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个性阳光敦厚的她好心地出声劝阻：“先生，谢谢你的热心，不过她真的没有兴趣。”

“你帮忙劝劝你朋友嘛，她长得这么漂亮，应该去试试看，就算当作打工赚外快也好，有些case的酬劳很不错，为什么不要呢？”那位大哥还在鼓动如簧之舌，滔滔不绝，诱之以利。

不管罗可茵怎么苦口婆心、陌生的记者大哥如何热烈劝说，赵湘柔一直都像洋娃娃一样睁着明媚大眼、灵魂出窍、双耳还暂时性失聪，完全的置身事外。

突然，她眼神一闪。“我的手机。”

到底怎么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听不见记者讲话，却听得见微弱手机声响？这实在是个谜。

只见她在随身的香奈儿大型漆皮CocoCabas购物包里翻找半天，还是捞不到手机——谁要这两年流行大包包呢，大海捞针似的，还得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东西出现。包括一罐湿纸巾、一颗球、一个绒毛玩具、一小袋看起来不好吃的狗饼干，巨型洁牙骨、捡“黄金”用的塑胶袋、薄手套，甚至还有皮项圈，上面银色卯钉闪闪发亮，简直像是特殊影片里用的道具——

众人傻眼。尤其是那位摄影大哥，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了。

这么端庄优雅的淑女，为什么会随身带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啊！终于找到了。”小姐她好不容易翻找到手机，铃声微弱到极点，但确实在响；她接起来之前，歉意地对罗可茵笑笑。“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走出餐厅门外接听，就站在非常兴奋的菲菲旁边，亭亭玉立。

美女、大狗、阳光、春风。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虽然不协调，却有种诡异的平衡感。

简短讲完回到餐厅里，那位口水都快滴出来的摄影记者已经被罗可茵劝离。赵湘柔从头到尾不记得有这个人的存在，而她的脸色阴晴不定，完全是被刚刚的电话影响之故。

“谁打来的？你脸色有点不好。坏消息？”

“还有谁！当然是厉老头。”她虽然在投诉，却还是轻声细语：“他要跟我约明天送东西过来。你听说过谁约早上六点四十五分这种时间的？”

“他要上班，大概得早点起床吧。”

“他上班时间是九点。”赵湘柔真的在发火，明媚眼眸燃烧着熊熊怒焰。“我怀疑他是早起去公园打太极拳，不，是练外丹功。货真价实的老头子。”

“别生气。也许他真的有很重要的东西要给你？”安抚，安抚。

“根本不是。他只是要把这个月份的狗食送来给我。”

“送狗食给你？”好友困惑反问。

经过一番解释之后，罗可茵这才搞清楚，原来厉文颢虽然把爱犬托给了赵湘柔，却常常来探望，还负责全部的狗食与用品，定时补充，送货到家，完全没有麻烦到赵湘柔。

“厉特助还真贴心……”但也真奇怪。罗可茵听完解释，更困惑了。

既然这样，何必大费周章的托付呢？照顾狗是很麻烦没错，但这一趟一趟的跑赵家、送东西，难道就不麻烦了？

而每次听到“特助”这个职称，都让赵湘柔胸口一阵隐约疼痛。她当然不会表现出来，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发泄。

“贴心？”她精致优美的唇弯起冷笑。“送点东西来就算贴心了吗？可茵，我说真的，你若是愿意，不妨把菲菲带回去，让它陪你几天之后，你就会知道伺候一只不熟的狗有多么的简、单、轻、松。”

最后几个字简直像是从雪白编贝般的美齿间磨出来的，令人听了毛骨悚然。

“既然你这么不甘愿，那，一开始为什么要同意？”罗可茵神气的浓眉皱了起来，大惑不解。

被这么一问，好像被说中了什么亏心事，赵湘柔突然又丧失了听力，装作没听见好友的质疑，开始一样样把桌上的东西放回包包里，忙得很。

奇怪了，这装聋作哑的招数，不是一向用在陌生外人身上的吗？罗可茵诧异地望着装忙的美女，心中越来越觉得古怪。

疑云重重啊。

哪有什么疑云，不就是被胁迫的吗！

赵湘柔牵着大狗，正确点说，是被大狗拖着狂奔的时候，心里已经诅咒狂骂过某人无数次；对于自己有苦说不出的处境，更是愤怒到极点。

原来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中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有话不能对好友说，有怨气不能正当地发泄，更是苦上加苦。

晚上十点，赵家所在的台北近郊山区已经很安静，人烟稀少，赵湘柔却得冒着细雨摸黑带狗出来散步，心情十分恶劣。

而菲菲当然不懂她的心事，每次散步就是它最快乐的时候，一出门就完全忘记自己是一只狗，以赛马的姿态出现，全力冲刺，拖着娇滴滴的主人在寂静的私家道路上狂奔。

突然，一道闪光照过来，有车子转进这条道路；菲菲一见，更是发了疯似的狂吠，想奔上前去好好研究一下来人是谁；赵湘柔用上了吃奶的力气，把皮制系绳扯得像绷紧的弓一样，才勉强拉住菲菲。

“汪汪汪！”不甘愿的狗吠声回荡在社区里，非常刺耳。

“你够了没有？！再叫，我真的会认真考虑……我会考虑……”气急败坏的遛狗美女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狠话，只好用语气加强：“我会让你戴口罩！不相信，你就试试看！”

角色大转变，由赛马变成护花武士的菲菲不惧威胁，吠得更起劲，没有一点胆识的路人，大概早就被吓跑了。

但显然来人胆子不小。车子停妥之后，一个修长的身影下车。细雨中，阵阵雄壮威武的狗吠声中，那人还是缓缓走近，脚步笃定，神态悠闲。

赵湘柔站定了，手里握紧了的皮绳，已经在柔嫩掌心勒出了深深的痕迹。她望着厉文颢从低调却奢华的欧洲房车上下来，跟司机交谈几句，那熟稔而自然的态度……却让她心里阵阵刺痛。

之前，她常常搭这辆车、由这位司机服务。这是她父亲的座车。而此情此景，不但代表她爸爸又外宿不回家了，还代表着她的地位已完全被取代。现在这车接送的已经是厉特助，而不是她。

加班到这么晚的，是厉文颢，而不是她；跟她父亲长时间相处、在事业上担任左右手的，已经不再是她……

“下雨了还出来散步？”厉文颢已经走到他们跟前，弯腰拍拍兴奋到快失控的大狗，丝毫不介意一身整齐熨贴西装正被狗爪、狗舌一起躇蹋着，轻松问候：“这么有精神！菲菲今天好吗？乖不乖？”

“你来做什么？我爸呢？”赵湘柔连寒暄都省起来，劈头就问。

“董事长有事，今晚不会回家了。”他还弯着腰跟狗玩，抬头望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回答。“我反正也没事，想说来看看……菲菲。”

“那你看吧。我先回去了。”玉手一松，放掉了系绳，菲菲干脆人立起来，飞扑到了好久不见的主人身上，狂舔厉文颢的脸。

“乖，乖。好，我知道了。”他安抚完了爱犬，也不拉它，直起身子往赵湘柔走过来。菲菲一到厉文颢面前就无比的听话，根本不用绳子牵制，乖乖的跟在主人脚跟后。

真是偏心。赵湘柔忿忿地瞪了菲菲一眼。不只人偏心，连狗都这样！

“在下雨呢，怎么没撑伞？”厉文颢对于大小姐的坏脸色处之泰然，他甚至觉得她脸色有点太好。黯淡光线、细细雨丝中，却还是眉目如画、唇红齿白。他瞄了几眼之后，忍不住问：“你连晚上出来遛狗都要化妆？淋雨会脱妆的。”

赵湘柔也干脆，细雨已经濡湿了她的脸蛋和发梢，她拉起厉文颢的手，用他的袖子抹脸，胡乱擦一通。

哪有什么妆！昂贵的GuCCi西装衣袖上，只有湿湿的水迹，一点化妆品颜色都没有。所以她水嫩白皙的肌肤不是底妆上得好；浓眉明眸、长长的睫毛也不是画出来的，粉红的唇色更非人工。

她真的得天独厚。厉文颢只有这个结论。

另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结论是：无论如何，不管有没有化妆，她都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常常让他忘了要呼吸。

“满意没有？你不是来跟我讨论化妆遛狗的正当性的吧？”赵湘柔情绪显然相当不悦，板着俏脸，一点笑容都没有。“有事上奏，无事退朝。我明天虽然不用早起上班，但你是要的。董事长可以花天酒地、夜夜笙歌，但特助不行哪。”

“我来这儿，有花天酒地的可能性吗？”厉文颢失笑。“半径一公里以内连便利商店都没有，要怎么夜夜笙歌？”

“不用拐弯抹角了。是我爸差遣你跑腿，到家里来拿文件的吧？”赵湘柔撇着小嘴，超不以为然的。“还是要来拿换洗衣物？哼，又要去哪个女人家住了？差遣你做这种事，未免太过分。”

“董事长的吩咐，我们做属下的当然要照办。”态度很神秘，答话却像是打太极拳，完全不置可否，让人雾里看花，根本听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真的是来拿衣服的？外宿哪里？”赵湘柔追问。她还是在乎。

望着那张超认真的精致脸蛋，厉文颢只是笑笑。“我有这么说吗？”

“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她忍不住数落：“以前的你没这么鬼祟，一定是在我老爸身边被带坏了。”

厉文颢还是微笑。大小姐说错了，以前的他，一点也不可爱。

从自卑内向、连正眼看她都不敢的胖子，到现在能站在她面前，与她轻松对谈，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了什么，又做过多少不为人知的努力。

要到哪一天，大小姐才会知道？

也许完全不知道也是一件好事。

走到她身旁，趁她忙着跺脚喝斥完全人来疯、狂跳又狂吠的菲菲之际，他轻松地搭住她的肩，一起往赵宅走过去，轻笑问：“有吗？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当然了。你以前看到我就像看到鬼一样，讲没两句话就不见了，哪有可能像这样。”还动手动脚。她闪了一下没闪开，忍不住咕哝着，侧眼恨恨地瞄着搭在她肩上、搭得那么自然的大手。

“你是说搂你的肩？”他笑得更开怀，眼眸中闪烁着难解的光芒。虽然四下只有他们两人，他还是压低嗓子，意有所指：“这有什么大不了？更夸张的事情都发生过了，不是吗？”

听他一说，她的耳根子立刻麻痒起来，心脏不规则地乱跳了几下。这人真的奸诈，满肚子坏水！明知道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她大大的忌讳提起“那件事”，却总是这样冷不防的就拿出来讲。

细雨中，两个身影看似亲匿相依，不过，有人胸口狠狠中了一记肘击。

“噢。”厉文颢又要笑，又要皱眉，抚着心口微笑抱怨：“君子动口，小人才动手。”

“不好意思，我正是小人。”笑容甜蜜到不行。

打打闹闹，气氛自然融洽中，却带着一丝丝隐晦不明的暧昧。

曾经单纯到近乎手足的感情已经悄悄在变质发酵，只是，有人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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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欣逢周末，赵董事长与得力助手还是忙着工作。这已经是常态。

不过，饶是公私两忙的赵董事长，都发现了厉文颢的坐立不安。

“怎么了？赶着下班？”

大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人，赵董事长诧异地问着一向沉稳的厉文颢。

厉文颢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晚上有什么节目？还是约会？最近跟哪位小姐交往？快报告一下。”见他不答，赵董事长很有兴趣地追问。

“没有。只是要赶去机场。”厉文颢眼神不由自主飘向桌上的液晶时钟。

“哦？要去接谁？”董事长眼睛都亮了。

能让厉文颢亲自出马接机，那可不是简单人物。距离上一次有“疑似”特殊对象出现，已经不知道有多久了；事实上，赵董事长根本不记得上一次是何时。

但转念一想，随即领悟——

“湘柔是今天从美国回来吧？她一天到晚出国，家里也不是没有司机，何必非得要你去接不可？真是给宠坏了。”董事长微微皱眉，女儿被宠坏好像是别人的错似的，殊不知自己就是始作俑者。

“不是大小姐要求，是我自己要去的。”他淡淡回答。

真的，厉文颢看似温文安静，但实际上呢，他不但空降到赵家的大企业，还兼抢走董事长爱女的职位，在集团里坐稳了特助的宝座，可不是靠“当烂好人”办到的。

“你不用帮她讲话。都几岁了，还要靠你掩饰？”董事长有点不满。“这次湘柔到底去美国做什么？听可茵说，是去帮朋友的忙。帮什么忙？最近都不见她人影，问她也不肯多说几句，倒像是在生气。她是在生我的气吗？”

俊秀却淡然的脸上这才出现了波动，厉文颢抬眼。“董事长不知道？”

独生女的行踪、交友状况、心情……赵董事长竟是完全不知。光是撤掉她的职位这件事，连厉文颢都看得出对赵湘柔打击有多大，身为父亲的他，却毫无所觉？

“我当然不知道。”老帅哥对着小辈吐起苦水来了。“从你们在美国读大学那时开始，有什么事湘柔都宁愿跟你商量，让我这个老爸很没面子。像这次，我还是从可茵那里才问出湘柔要去美国的事情……”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先不提，但，厉文颢敏锐地发现了疑点。

“董事长跟罗小姐有联系？”短短几句话里面，已经提了两次罗可茵，频率太高了。

赵董事长笑了，一双虽有年纪、却不怎么安分的眼眸眯着，非常有魅力。他停了停，才以官腔回答：“湘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也算是看着可茵长大的，当然很熟，联系一下也没什么。”

这是谎话。厉文颢在心里默默说。董事长其实并不怎么关心大小姐的交友状况，顶多注意一下男友人选而已，根本从来没有敏锐、细心到去注意女儿有没有朋友、会不会孤独。

说到孤独，再不赶快出门，有人就要孤伶伶的在机场枯等了。光想到她那么神气、漂亮的一个人，形单影只伫立人群中的模样……厉文颢心头更加焦躁，恨不得插翅飞去陪她。

只是，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七情不上脸面的功夫做足，毫无破绽。

“董事长，我先走了。”等到把手上工作完成，恭敬禀告之后，厉文颢这才离开。

然后，一转进走廊就往电梯发足狂奔；到了地下停车场，一进车里，方向盘才到手就狂踩油门，高速飞车，风驰电掣地往机场飙！

厉文颢预测的没错，班机已经抵达了。戴着墨镜的赵湘柔独自提着小包包走出海关，秀发如云，红唇雪肤，完全是明星架式，引来不少注目。

她最讨厌在机场等人了。

已经讲过无数次，她可以自己回台北，但厉文颢也拒绝过无数次，说再忙都要抽空来接。这个男人真的跟某些顽固的老头子一样，讲都讲不听。

偏偏今日她的心情特别烂，脾气特别差，耐性趋近于零，怨气怒火已经累积到快爆炸的临界点；厉文颢的迟到，即将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因为计程车司机大哥们不断上下打量、随口问着她要不要搭车，所以赵湘柔也不想站在门口给人太多希望；她又踅回头，在等候区随便找张椅子坐；面无表情的她有如雕像一样，令人望而生畏。

等候时太无聊，她把玩着手机，习惯性地想打给好一阵子没联络的好友罗可茵，想发泄一下一肚子的鸟气，好好诉苦一番……

电话没人接。真奇怪，可茵的作息一向正常，怎么会不在呢？

雪上加霜，不爽不爽不爽……等厉文颢出现，她一定要好好地、残暴地、狠狠地、毫无人性地……给他一点教训！哼哼。

想要怎样整治厉文颢想到出神，她沉浸在自己的黑暗思绪中，对外界的一切浑然无所觉；要好半晌之后，才发现面前已经悄然出现一双熟悉的，低调的、很有质感的男人皮鞋。

深色西装长裤、深色西装外套、雪白衬衫、银灰色领带……顺着看上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微笑的、正一脸看好戏表情的熟悉俊脸。

“你迟到了。”坏脾气地控诉。

啊，大小姐心情不好，而且是很不好。就这么简单几个字，厉文颢马上就能辨认出她的情绪，绝对不会误判。

也难怪了，航程如此漫长而无聊，加上这次她虽然是和好友一起去，却独自回来——因为好友程思婕和真命天子在异国感情往前跨了一大步，他们留下来共度情人之间的甜蜜时光，让赵湘柔独自回台湾——

但，不该气成这样啊，大小姐明明不是小家子气的人，甚至还暗中出力帮忙着那位不甚懂得追求招式的酷哥；这一切，厉文颢都看在眼里。使命达成，照说应该很开心才是，怎么会如此不高兴？

是最近暗中接洽的新工作进行不顺利？还是有别的原因？

无论如何，先离开再说。他对着她伸出手。“我们走吧。消夜想吃什么？”

她还是瞪着他，非常不合作的样子。

“大小姐不想早点回家休息吗？”厉文颢没有动气。面对那张精致的粉脸，他从来没办法真的生气。闹着脾气的她像个小孩，让他忍不住打心里想笑。

“你在笑我？我很好笑吗？”她察觉了，开始兴师问罪。

厉文颢伸手拉起超级不甘愿的大小姐，另一手接过她的随身行李，一面笑着说：“当然不是。大小姐你怎么……”

突然，在来来去去的人潮中，有人在他们身旁停步。

“文颢！你怎么在这里？”又惊又喜。

一听到这嚷声，两人的表情都是一僵。

“我远远看就觉得像，俊男美女，超显眼的。”那人好开心地说着。“我在美国登机的时候就觉得好像看到湘柔，果然没错！看到你就知道，一定是来接湘柔的！”

说话的女子跟赵湘柔年龄相仿，但完全是不同路线，轻便的登机装扮——牛仔裤、球鞋、大大的眼镜，很普通的五官，一头半长不短的发在十几个小时航程下来有些凌乱。

可是，别小看这位外貌不起眼的女子，赵湘柔可是她的手下败将。赵湘柔的男友——该说是前任男友，目前正是这名女子的亲亲爱人。简单来说，就是横刀夺爱了。

赵湘柔完全面无表情。她已经启动了防护罩，把自己跟外界隔离开，此刻的她，完全看不见、听不到对方，更遑论有任何回应。

厉文颢在心里叹口气，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无声地给她打气。

“何小姐一个人？没和男朋友一起？”他得负起寒暄的责任。

“他呀，忙得要死，最近又接了新计画，他们教授一天到晚出去开会，所有事情都丢给他主持，好辛苦的。我根本就像他的煮饭婆一样。”对方镜片后的眼眸羡慕地看着两人。“哪像你们，永远这么光鲜亮丽，好像在拍偶像剧一样，天天都在喝咖啡、谈恋爱。”

如洋娃娃般无声无息的美女终于有反应了，抓着厉文颢的手用力反握，劲道之大，令人诧异。

厉文颢知道再不离开现场，等她苦苦维持的表象裂开毁坏时，可能场面不会太好看，遂客气地道别：“那辛苦你了。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一步。”

“你们怎么回台北？”小媳妇退场，热情大婶口吻出现。“我男友有帮我预约了机场接送，要不要一起搭？别客气，他也是湘柔的……学长嘛，照顾学妹是应该的。”

湘柔的“学长”？在不久之前，他还在热烈追求赵湘柔；追到之后，两人才远距没多久，就被眼前这位何敏华小姐给横刀夺爱。从头到尾，还真没有什么学长、学妹情分。

“我有开车，不用麻烦了。谢谢。”手被越抓越紧，都开始隐隐发痛了，厉文颢快刀斩乱麻地结束寒暄，拉着依然面无表情的赵湘柔离开。

一出机场大厅的门，北台湾潮湿厚重的空气扑面而来，一点也不清爽，又黏又腻，就像她的心情一样。

“车呢？”挑衅至极的语气。

“在停车场。”厉文颢一手牵她一手提行李，只能用下巴比了比前方。

“为什么不是停在门口？”有人开始发大小姐脾气了。甩开他的手，她顿足不走。“我不想走那么远。”

“好啊，那请大小姐在这儿等，我去把车开过来。”厉文颢也干脆，欣然同意，不过立刻很故意的加了但书：“反正何小姐很快就出来了，你们可以在这儿聊一聊。”

她脸上五味杂陈的表情真精采。也只有在他面前，赵湘柔会毫不掩饰地流露这些情绪、发这样的脾气、使小性子。

“我才不要在这里等。”她倔强地说，一扬首，自顾自领先走了。

他笑着跟上去，故意继续试探：“大小姐在上飞机前也看到她了吧？飞机上有没有聊一下？我看她很想跟你多讲几句话的样子。”

不回答，脚步加快，穿着高跟鞋依然健步如飞。

“这次工作接洽得如何？要不要请董事长帮忙打个招呼？虽然精品业赵家没有涉猎，但董事长人脉广，对精品又特别有研究。”

因为两人太过熟悉，所以句句都是她的痛脚，命中红心。

瞒着大家找工作已经够辛苦了，台湾不好找，还找到美国去。谁能忍受次次面试时，对方都演“穿着Prada的恶魔”来过瘾，睥睨又带点不屑地问她家财万贯何必找工作，玩票的话别来麻烦人；要不，就是打扮艳丽时尚的半老徐娘似笑非笑地说“令尊是我们品牌大客户”之类的话……这段时间来的辛酸与隐忍，统统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退有，程小姐跟郎老板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他们该不会已经想把媒人扔过墙……”

够了！她听够了！气球终于被撑破。

她猛然站定，回头，恶狠狠扬声质问：“你讲完了没？讲够了没？”

厉文颢微笑。“大小姐不介意的话，我还可以继续讲。”

那个微笑，弯弯的眼眸，长长睫毛落下的阴影，下巴的青胡渣……怎么看，怎么讨厌！为什么他可以如此气定神闲、漫不经心地让她这么难受？

她咬着牙，恨恨望着他。一时之间，气得有些头晕眼花，居然说不出话来。

“那我就继续了。罗可茵小姐最近好像也有男伴，所以才……噢！”

粉拳挥出，有人的肚子狠狠中招。

“你再讲嘛。”花拳绣腿全使上了，完全不管他们还在停车场；她身上还穿着三宅一生的绉褶洋装。开玩笑！迪奥高跟鞋看似秀气漂亮，但踢中小腿骨是会让人痛彻心肺的。

就是要他痛！气死人了，还能笑吟吟的讲这些话，欠揍！

“好了、好了。”厉文颢成功地用话激出她的脾气，让她有了适当的发泄之后，这才笑着带她上车。

车程中，她还在生气，索性从头到尾闭着眼不理人，厉文颢也由着她。

直到一路开回到赵家的大宅，她一进门，在大狗菲菲飞扑上来、狂吠又狂舔的热情欢迎仪式中，第一句劈头就问：“我爸呢？”

赵董事长不在。看样子周末夜比小辈更丰富、更有节目，已经交代过管家说不回来了。

赵湘柔的脸蛋，在听闻管家的报告之后，又转变回精致空白的洋娃娃面具，抹去所有的情绪与沮丧，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毫无光采，简直像是玻璃珠。

啊，又变成这样了。厉文颢叹气。

“大小姐……”

“今天麻烦你了。谢谢。”道过谢，她根本不想多说，接过他手上的小行李袋就准备上楼。口气温和，却透露着疲惫，跟刚刚那个在停车场发飙打人的她，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行。不能这样放她一个人。董事长不回来，管家又下班了，她孤伶伶待在这儿……厉文颢念头才闪过，手已经不自觉地探出，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还有什么事？”她疲倦地笑笑。

“我……帮你拿行李上去。”

真的很累了，累得不想再争辩或多说，赵湘柔沉默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大小姐……”

“你到底还要讲什么呢？又要让我生气？”她看着他，闷闷的、低低的、商量似的问：“我今天很累了，明天再生气，好不好？”

他宁愿她发怒，宁愿她拳打脚踢，把一切都发泄出来：而不是像这样，把情绪收得好深，拒绝任何人接近她的伤口。

所以他不走，他要留在她身边，不管别人怎么想。

“没关系，那就明天再生气好了。”厉文颢对她张开手臂。“来。”

“做什么？”狐疑地望了望微笑的男人。

“欢迎回家。”他简单地说。

“我刚刚被菲菲舔过……”还全身都是狗毛。

“没关系，我不介意。”

因为累了、因为心情太糟、因为孤独、因为太久不见……不管因为什么，在他怀中好像真正回到家一样，她不再抗拒，只想休息一下。

一下下就好了。真的。明天再生气。

搂着他精瘦的腰时，赵湘柔其实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男人……认识了这么多年，经历了这么多变化，如今他们的立场这么微妙……可是，依然安静地待在她身边，不曾离去。

那些在异国相伴的日子，历历在目，仿佛昨天。那时赵湘柔的父母刚离婚、赵父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她被孤身送到美国，随后厉文颢便来了，有着惊人的吨位——

一个愤世嫉俗，想家、想父母却从不肯正面承认；一个则内向到仿佛大件家具，从不轻易开口。两人都在外界的好奇或歧视眼光下，努力过着正常生活。

从那时到现在，他变了好多好多；而她自己的内心，怎么好像一直停留在十六、七岁，一直没办法往前进，无法从创伤中完全复原？

为什么她不能像厉文颢？

等她稍微回过神来，突然诧异地发现，他在轻轻吻她的耳际，温热的气息让她一阵阵酥麻，心跳已经失序，乱七八糟的。

“你……”

“嘘。”他的嗓音比平常更低沉，悄悄的，像在说着私密情话。“别想太多了，你就好好放松休息一下。没事的。”

放松？休息？他在说哪一国话？怎么让人听不懂？

还有，地板怎么开始旋转？她在飞机上只喝了一小杯香槟，但那也是好几小时之前的事了，该不会到现在还在醉吧？

接下来的事情更让她万分不解。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听话呢？真的就什么都不想的在他怀里放松了。

然后抬起头，主动吻上他温柔劝哄着的唇。

就像磁铁相吸，一触及就无法分开。她品尝着，也被品尝；拥抱，也被拥抱，紧紧的，柔软的，甜蜜的触感令人心跳不断加速又加速……

熟悉的人、陌生的欲望，在不经意的撩拨下，突然点起大火，狂烧。

那一夜，她没有任何借口，清清楚楚地，让自己在他的拥抱中沉沦，贪心地汲取对方的体温，以狂野的火焰烧净所有的烦闷与压力，彻底解放。

隔天，赵湘柔一早就拉着菲菲出门遛狗去；在薄雾的清晨，沿着山腰散步，走了好久好久，都不想回头。

是，她很坏。她利用了厉文颢。

一错再错是怎么回事？上次还可以推说是酒后乱性，这次呢？

要解放、要放松，干嘛不做个瑜珈、到游泳池游上三公里、再到跑步机上跑到昏倒？何必要搞出这么大的麻烦、招惹到一个无辜的好人？

也许没那么无辜。想起昨夜他的唇、他的手、他在她耳际的喘息低语……

“啊——”赵湘柔忍不住抱头大叫。不要再想了！不准！

菲菲困惑地望着她。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忿恨不平地对大狗倾吐心声：“我只是心情不好。你难道就不会心情不好吗？”

菲菲确实不会心情不好，它以为停下来就是要回头了，率先抬头挺胸地往回家的路走。

“等一下，还没有要回家啦！”现在才七点不到，厉文颢不知离开了没？想到回去说不定得面对他，赵湘柔就头皮发麻。

他或是她，其中一人，能不能从地球上消失？她认真思考着暂时去避个风头的可行性。思婕最近热恋中，自然不能打扰，不如还是投奔可茵吧，反正罗家的温泉饭店有的是房间——

奇怪的是，她一直联络不上罗可茵。通常漏接了电话后，看到来电显示，可茵一定会回拨的，可是到现在都还没等到她打回来，这真的很不寻常。

难道可茵也不在家？昨夜厉文颢欲言又止的话突然又响起。可茵有男朋友？这怎么可能！

多年来罗可茵与某学长的纠缠已经是旁观者清的一出拖棚老戏，在前债未清之前，他们那位笑咪咪却非常深沉的“学长”绝对不可能放过可茵。男朋友？下辈子再看看！

那不然……厉文颢到底在说什么？还有，他为什么会知道？

越想越困惑。明明没喝酒的，居然有轻微的宿醉症状出现。她牵着菲菲缓缓走回家，拖着脚步，慢吞吞地又多拖了快半小时才到家门口。

闪亮的BMW房车还停在她家大门口，一个修饰得无懈可击、清爽整洁得令人发指的人影正倚靠在车门上，长腿交叠，悠闲等着。

赵湘柔的头皮真的在发麻，而且是沿着脊椎一路麻下去。她像是被钉子钉在原地，脚步有千斤重，根本没办法继续前进。

“大小姐，早。”语气正常，腔调正常，用词正常，毫无任何异状，好像他昨夜根本没有在床上与她翻滚缠绵，而是刚刚才抵达，准备在上班前来向董事长做例行简报的厉特助。

那就这样吧！要来这一套，她也很行。

“早。吃过早饭没有？”她故意不看他，低头拍拍爱犬的头。

“吃过了。只是想跟大小姐打声招呼，我该去上班了。”厉文颢说。

两个人加上中间一只大狗，隔得远远的，遥遥相对，陷入尴尬的沉默。不过，尴尬的似乎只有一个人。

“那我先走了。”厉文颢也干脆，温文有礼地打过招呼后，一点也不啰嗦地开门上车。

他可是冒着上班迟到的危险，在这儿等她的。昨夜漾满她全身的浅浅红晕，此刻又再度染上粉嫩脸颊，让她的气色看起来很好。

这样就够了。就一眼，便能安心。

他的大小姐是个斗士，经过昨夜的“充电”，她已经好多了。

望着扬长而去的车子，赵湘柔还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现在是怎么回事？想要装没事的是自己，结果，事情如她所愿，怎么反而有被将了一军的气闷感？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但愿一切都像没发生过，天下就太平了。

菲菲用潮湿的鼻子努了努她的手，试图引起注意。

“哇！”她被吓了一大跳，反应之大，连狗都吓一跳，倒退一步。

所以说人不能做坏事，看她心虚成这样！

“你跟你主人一样，鬼鬼祟祟。”实在忍不住，她板起脸，对着某人的爱犬教训起来。“做人要光明磊落，做狗也不能太差，知不知道？你看你主子那副模样，一定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对，就是这样！她忐忑不安到极点的原因就是这个。

上次发生“意外”，她被迫接收了眼前这只大麻烦，小祖宗似的伺候着它，还不能有怨言；这次“意外”再度发生，谁知道贼兮兮的厉文颢又会勒索、要胁她什么。

仿佛一大桶冰水兜头淋下，赵湘柔整个人再度成为雕像。

她完了，她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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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厉文颢当然知道她很懊恼、悔恨、矛盾。

这样很好。他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弯起了微笑弧度。

就是要她坐立不安：心神不宁——正确来说，是要她为了他才这样。

若不下猛药，她不会意识到他的存在，也不会意识到他是个货真价实、绝对配得上她的男人了。谁要当她兄弟一辈子？他可不是为了当她的兄弟才做这么多努力、耗费这么多心机的。

计画顺利进行，虽然偶有险象，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很满意。

当然，旖旎激情的昨夜也厥功甚伟，于是今日，这位董事长特助的心情明显地好；赵董事长的神情也很愉悦，气氛可说是一片祥和温馨，包括高阶主管在内的众人都察觉了。

他开心的原因当然不能让董事长知道，但，厉文颢也微微困惑着，董事长又是为了什么如此神清气爽？昨夜到底见谁去了？

在脑海中，如电脑般迅速过滤着董事长最近的女伴名单，厉文颢却无法选出可能的人选。

大小姐异常的烦躁，是为了这个吗？虽然嘴硬倔强不肯承认，但父亲漫天的绯闻确实让赵湘柔尴尬难受。

还是有其它原因？比如她这次去美国出差，顺利吗？才刚刚接下精品品牌经理的工作，还在试用期，等着看她工作表现的人有一长排，她应付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挫折或委屈——

“厉特助？厉特助？”难得见到他出神，资深秘书诧异地出声唤他。

厉文颢这才回神。一转身，发现大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眼光都在他身上。他清了清喉咙。“抱歉，我刚刚在想点事情。”

“是在想明年度的研发预算吗？希望是。”赵董事长拍了拍面前办公桌上一大叠的文件与报表。“这些就交给你了，看完给我简报。”

“是。”

“投资分析的报告也送来了，在这里，你看一看。分公司的财报草拟要催一催，别忘了。”赵董事长开始交代工作，不过，竟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厉文颢。接下来便说：“对了，中午的会报你帮我主持，我要出去一下。”

厉文颢抬头，清澈眼眸注视着起身欲离去、神情愉悦的董事长。

“董事长要去哪里？”问句客气而恭敬。

“送个礼。我下午就回来。”他手上确实拿着礼物模样的小盒，看似女人的首饰。

被厉文颢看得有些心虚，赵董事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啊对了，这是顺便买给湘柔的，你来看看，她应该会喜欢吧？”

董事长把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皮制方盒推给他。打开一看，里面皮制小枕上躺着一只女用名表，款式简洁俐落，走清爽帅气的路线。

通常董事长买礼物送红粉知己时，都会顺便买一份给赵湘柔，这是他宠女儿的方式；不过眼前这只表名贵是名贵，却不是赵湘柔的品味；大小姐一向喜欢女性化的、做工精巧细致的手表。

厉文颢心里一动，再度抬头，望进董事长的眼眸。赵董事长则是转开了视线，有点心虚地回避他。“你帮我交给她好了，她最近早出晚归的，连我这老爸都找不到她。”

“其实大小姐每天晚上几乎都在家吃饭，董事长何不找一天和大小姐共进晚餐，再把表送她，顺便祝贺她找到新工作呢？”

“这个嘛，听起来不错……我再看看、再看看。”董事长显然心不在焉，随口应了打发过去，再交代几句琐事后，便潇洒出门去了。

思忖片刻，厉文颢立刻做了决定。他拿起电话打给还在楼下待命的司机，低声交代了几句，请司机在送董事长抵达目的地后，打个电话回报。

“厉特助也不知道董事长要去哪里？”资深秘书很不可置信。

董事长的行程，最清楚的就是厉特助：大至金融相关会议、小到中餐在哪里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吃，厉文颢都了若指掌，根本就是活动行事历；董事长跟女友约会也从来不瞒厉文颢，甚至有时会跟他商讨对策。

但这一次，他居然完全不知情，也难怪资深秘书会这么讶异了。厉文颢自己也觉得不太寻常，而且，他隐约有着不太好的预感。

希望不是真的。希望是他想太多。

他忍不住又拿起电话，打回山上的赵宅。

“郑太太，我是厉文颢。请问大小姐起床了吗？”

“厉特助真是辛苦，工作这么忙，还要特别拨空叫大小姐起床。”他听见秘书在旁边低声说，语气里隐约有着对骄纵大小姐的不满。

厉文颢笑了笑。该怎么说呢……今天大小姐如果赖床，可都是他的错哪，他可是心甘情愿充当她的人肉闹钟的。

闹钟被按掉了。管家郑太太翔实报告：“小姐早就起来喽！七点不到就带菲菲出去过一趟，回来之后，洗了澡就出门了。”

“她没睡回笼觉？”厉文颢吃惊。昨夜……她绝对是没睡饱的，他非常清楚——因为，他就是她没睡饱的主因。

“没有。说是有时差，睡不着。”郑太太回答。

“是跟朋友有约吗？还是有什么事？有没有听大小姐说？”厉文颢追问。“两个司机都不在家里，她是怎么出门的？”

管家笑了起来。“厉先生，你也太不放心了，董事长都没你这么紧张呢。小姐又不是小孩子，她会搭车、会搭捷运；再不行，也有计程车呀。”

被这么一说，还真的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要不然，厉文颢还真想细问她穿什么衣服、拿哪个皮包、配哪双鞋子出门的。因为由这些蛛丝马迹就可以判断出赵湘柔大概去了哪里、又去跟谁见面。

希望是约罗可茵吃饭，那他的坏预感就完全是庸人自扰了。挂了电话，厉文颢还继续沉浸在推理思考中，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眉。

“厉特助！”旁边的秘书阿姨们看不下去了。

这么一个文质彬彬、年轻却沉稳的好男人，进公司以来，宵衣旰时，做事认真又有条理，表现得令人无法继续批评：跟他近身相处、天天一起工作的资深秘书们最清楚了。

而如此优秀的人才，如今却慢慢沦为赵家的高级家仆，这未免太糟蹋人！

“嗯？什么事？”厉文颢抬头，微笑询问。

“你是进来集团工作，有聘书、有合约的，又不是董事长家御用的司机或佣人，何必让大小姐这样指使呢？”

“对呀对呀，董事长的事情就算了，连赵大小姐的私事都要你关照，这就说不过去了。你不用委屈自己啦。”

眼看资深英文秘书、财务秘书摇身一变，全成了打抱不平的热心阿姨，厉文颢还是处变不惊，俊脸上始终挂着含蓄的微笑。

“大小姐没有指使我。”他解释：“只是我有点事情……需要找大小姐谈谈而已。”

“你呀，不用给人奴役了还帮着讲话。”财务秘书皱皱鼻子，语气很不以为然。“董事长的花边新闻太多，大小姐又骄纵，厉特助，你千万要记得公私分明，除了工作之外，别牵扯太多，要不然，吃亏的绝对是你自己啊。”

可惜已经太晚了，他早就牵扯太多。厉文颢在心里默默说。不过还是点了点头，诚恳道：“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会注意的。”

看看这态度！客气有礼到让阿姨们都同声赞叹、为之心折，超想把家里适龄女性晚辈介绍给他——

“对了，文颢。”称呼立刻亲热了起来。“我上次跟你提的，就是我大姊的女儿……周末，要不要约出来喝个茶？看个电影？吃个饭？”

不行哪。周末加班之余，要陪大小姐遛狗、慢跑、斗嘴，说不定还要逛街观摩流行趋势走向、当司机接送大小姐访友——

“不然，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刚从美国留学回来，你们都有类似的学历，应该可以聊得来，我帮你先约约看好不好？”

也不行呢。美国留学回来的人那么多，年轻貌美的不在少数，而他却一直都只想眼一个人聊——

“抱歉，我周末都有事了，应该也要来加班。”厉文颢语带遗憾，温声安抚着一脸失望的阿姨们。“我多做一点，各位的工作才会轻松一点嘛。”

唉，这年头，哪里去找条件这么好、工作这么认真、态度又这么谦和温柔的好男人？秘书们眼底闪烁着欣赏的光芒，同声叹息。

到底怎样的女人，才配得上这么优质的厉特助呢？

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句话果然应验在厉文颢身上。

数日后，在赵氏办公大楼附近的餐厅里，厉文颢又见到了那只帅气名表。

在罗可茵手上。

他无法克制自己，直盯着那表看了好久，确定是董事长那天离开时拿的那一只之后，心就一直往下沉，几乎要沉到地心。

印象中，好像只有在多年前听闻赵湘柔认真交了第一个男朋友时，他产生过类似的沉重心情。

怎么会这样？董事长连女儿的死党、好友都要招惹？

“请坐吧。周末还加班？你也真辛苦。”罗可茵爽朗依旧，英气的眉眼间神色尚称自然，这让厉文颢微微安心了些。他依言在她对面坐下。

“罗小姐怎么会想到要找我？有什么事吗？”他开门见山，把从接到邀约电话开始就有的疑惑问了出口，视线再度不由自主的飘向她手腕。

罗可茵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表，然后抬头望他。

她有一双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眼眸，虽然不像赵湘柔的那么优美——没有人有大小姐那么美的眼睛——但怎么看，都和平常一样坦白。

“这表是赵伯伯送的。我就是为了这个，想找你谈一谈。”她也不浪费时间了，清心直说：“赵伯伯说是湘柔选的，还要我一定得收下、戴上，要不然他跟湘柔都会不开心。是真的吗？”

“不是。”回答得斩钉截铁。他心中迅速估算着情势；还要拉女儿当借口，可见得还在很不熟的阶段，灾情还不太严重。希望还有挽救的可能。

赵董事长这次真的太超过了。想到赵湘柔知情之后会有的反应，厉文颢心中那股“糟糕了”的预感又油然加深。

两人沉默了一会，等服务生送上冰水，厉文颢也点了咖啡之后，才又悠悠开口。“罗小姐为何不直接问我们大小姐呢？两位是不是很久没碰面了？这也不大寻常，不是吗？”

罗可茵不响了，望着他的眼眸中，有种说不上来的神态，婉转低回，似乎有着千言万语，却又无法言说。

她也感觉到情况不对了，所以才没有直接问赵湘柔。

在那一刻，厉文颢突然醒悟，罗可茵不再是他刻板印象中的模样了。

初识时，罗可茵还在读大学，暑假去美国西岸游学，跟他们一起住了一个夏天。那时的她头发短短的，身材高壮，完全就是体育系女生的标准模样。

这几年来，又因为一直身处在甜美时髦的程思婕、贵气精致的赵湘柔身边，很容易被美女光芒盖过，让人忽略掉罗可茵其实也慢慢蜕变了。

没办法，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某个人身上。

可是董事长注意到了。这老家伙，还真像是配备了美女雷达在身上，方圆数公里之内均无法幸免。厉文颢破天荒地在心里咒骂了几句。

连自己女儿的死党都不放过，年龄还整整差了二十五岁！这叫赵湘柔知道了的话，情何以堪？

不行不行，要从长计议。

当他还在皱眉苦思、分析衡量情况时，罗可茵已经低着头，安静地把腕表褪了下来，搁在雪白的桌巾上。

“我好几次想跟湘柔说，赵伯伯最近常常找我；可是，你应该知道湘柔对她爸爸的这些事情……态度都非常激烈。我一直希望是我想太多了。”罗可茵慢吞吞地说，甚至有些困惑。“为什么会这样？”

大哉问。厉文颢也还没想出原因，应变措施更不用提了。

做任何事、讲任何话都认真计画过，绝不允许混乱或失手的厉文颢，此刻脑海中竟是罕见的一团乱。

“放到网上拍卖好了，可以赚一笔，多少也补贴一下买药钱。”厉文颢突然建议。

罗可茵噗哧一笑。她笑起来很爽朗、很亮眼，即使心有所属的厉文颢都不得不承认，女大真的是十八变哪。

“我要买什么药？”她笑问。

“胃药之类的。”厉文颢一脸认真，完全不是开玩笑。“被赵董追求，你不会有想吐的感觉吗？简直像乱伦。”

认识多年，第一次听他用这么直接又严厉的言辞，罗可茵的笑容凝住，乃至于慢慢消失。

厉文颢其实还没骂完。正要继续时，坐在对面的罗可茵突然抬头，望向他身旁的落地窗外，压低声音说：“湘柔来了。奇怪，她提早了快半小时？”

厉文颢吃了一惊，反射动作就是把桌上的表抓起来，第一时间迅速塞进口袋里——这不能给赵湘柔看见！

“你跟大小姐有约？”慌忙中差点打翻水杯，厉文颢赶紧收拾残局，移动桌上的杯子、小小花瓶以掩饰手忙脚乱，一面低声迅速问。

“我本来就跟她约好在这里见面，想要直接跟她说的。后来是席学长建议先跟你谈谈，所以……”

一抹如云般轻盈的粉色掠过，赵湘柔从落地窗外走了过去，厉文颢目光不由自主地胶着，一路跟随。

她依然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不只五官、身材、打扮，而是那股特殊的、代表着精致质感的气质。看她在周末阳光下轻巧的身影，秀发如温柔波浪随着脚步荡漾，简直，像一首诗。

两人都已经这么熟了，他的心脏却还是因为她的出现而扑通扑通地加快了跳动速度。

诗一般的美女进了店里，便直直地朝他们走来，一脸狐疑。“老头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看起来像在做什么呢，大小姐？”他根本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好微笑反问，表面上非常镇定。

“少来。公司就在附近，你是经过时刚好看到可茵吧？”赵湘柔压根儿不相信他的话。

“说对了，大小姐真聪明。”他顺势起身。“我就不打扰两位了，先走一步，还要回办公室工作。”

“全天下又不是只有你厉特助有工作，犯不着一直强调。”赵湘柔嫌他挡路，干脆伸手推了他一下。“快去卖命吧，我们要喝下午茶了，不送。”

厉文颢还是笑，顺手抓住她纤细手腕，多留恋了几秒才放开，然后潇洒离去。

这些小小动作，全落入了坐在一旁安静看着的眼眸中。

“你最近好难找，都在忙什么？该不会是谈恋爱了？”赵湘柔可谓恶人先告状，美眸一瞪，兴师问罪起来了。“你知道思婕跟她的郎老板有多恶心吗？在美国给我演出文艺爱情狗血剧……然后，我回来时在机场遇到谁，你一定猜不到！打了超多通电话给你都找不到你，害我这些八卦都没地方讲。”

“你跟厉特助没聊这些？”试探性询问。

纤纤素手不屑的扬了扬。“他？谁要跟他聊！跟他讲什么都不痛不痒的。何况你刚也听到了，人家可是赵氏的中流砥柱、当红炸子鸡，一天没他主持，好像赵氏就要垮了似的，哪有时间陪我八卦这些无聊小事。”

虽然撇得那么清，但，多年好友并不是当假的，罗可茵发现了她的异状。

所谓一白遮三丑，皮肤白的好处很多，但坏处也不是没有——脸红无所遁形啊。白得跟玉一样的耳垂，此刻泛着可疑的薄薄红晕，还慢慢的往下蔓延到脖子、往前蔓延到脸畔。

她竟是在害羞。

绕了一大圈，竟然……真的是跟厉文颢。

那日跟似乎有些闪神的罗可茵聊到傍晚、大小八卦琐事都交流完毕后，老气横秋的厉文颢出现了。简直像背后灵，一转头，他就在那儿，超灵异的。

“你怎么知道我正好要走？”赵湘柔看着他一脸微笑的迎面走来，当场诧异地劈头就问。

“心有灵犀吧。”

有人挨了一拳。美丽的施暴者咬牙切齿。“你要是敢在可茵面前乱说话，就试试看。”

“说什么呢？大小姐，你不要我说什么？”

那张俊脸上闪烁的笑意太过可恨，赵湘柔超想一拳猫上去的。

但她是千金大小姐赵湘柔，赵氏的办公大楼就在附近，要是随便给谁看到董事长的掌上明珠正在殴打得力助手，这名声就坏得彻底了。不可不可。

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力了？

“你一直都很暴力。我的肩膀，还被你……”还变本加厉。

“厉文颢，闭嘴。”因为看见罗可茵从洗手间出来了，不能大动作制裁找死的老头子，赵湘柔伸手过去，不着痕迹地用力拧了他的侧腰一把。力道绝对可怕，加上她美观又坚固的指甲，瘀血是绝对跑不掉的。她也微笑起来。

厉文颢皱眉，笑意却是止也止不住。在外人看来，俨然一对郎才女貌，笑意荡漾在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说的、低调却甜蜜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罗可茵望着他们，心中忍不住感叹。厉文颢总像个影子似的待在他的大小姐身边，安静得几乎让人不会察觉，但只要有赵湘柔在场，他的注意力一定都在她身上。

有多久了？

“可茵，你又在发呆了。到底怎么回事？”察觉了她的闪神，赵湘柔询问着，语气里有着真切的关怀。娇贵外表下，赵湘柔有着最温和柔软的心。这一点，厉文颢是不是也早就看见了？

“大概最近事情多，又聊了一下午，累了。”厉文颢接口。“我们先送罗小姐回去吧。车子就在外面。”

换来不领情的嘀咕：“我最近在练习坐公车、搭捷运，把台北的路认熟。一天到晚要你接送，你不累，我都帮你累。真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

厉文颢还是笑而不答。

送了显然有心事的罗可茵回去后，在车上，赵湘柔一路都在困惑。

“可茵真的很不对劲。她是我们之间最单纯的，有心事也藏不住，一眼就看出来了，问她也都会老实讲；可是她最近好奇怪，怎么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专心开车的厉文颢只在后视镜中看她一眼。最容易让人一眼看穿的，其实是身边这个芭比娃娃，只是太多人慑于她的美貌，以及自小娇养出来的贵气，只敢远远观望，不敢走近。

不用说别人，他自己就远观了不少年。

“别想太多了，她也许有自己的烦恼不想麻烦别人。”他含蓄说着，嗓音低沉，温柔中带着一丝宠溺，犹如空气中缥缈淡薄的诱人香气，若有似无，逗人遐思。

是她的秀发？还是沐浴乳或香水的功效？厉文颢很想好好探究。他悠然神往了好一阵子，才被赵湘柔拍醒。

“喂，要过头了，转弯了啦！”她拍拍他的右手臂，提醒他该转弯。

转上这一段安静的道路，赵家就快到了。直到停在赵家大门口，赵湘柔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柳眉微蹙。“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奇怪，怎么大家最近都在出状况？思婕的事情才刚搞定，现在又换可茵。看来我得找时间跟学长联络一下，问问情况才是。”

怎么不想想自己的事呢？还说要主动联络那个他很介意的“学长”。厉文颢停妥了车，引擎熄火，却没有如往常一般下车去帮她开门，只是静静坐在驾驶座上，一言不发。

“……席学长回来也好一段时间了，如果说……咦！你怎么了？”反应有点太慢的大小姐，这才发现了身旁人的异状。

她又试探性地拍拍他的手臂，好心询问：“你怎么这么安静？很累了吗？要不要进来吃饭？”这也难怪，加班一整天，还要充当司机接送，确实辛苦。

“不用了，我该回去了。”他笑了笑，指着她刚解开的安全带。“不过，你的安全带没弄好。”

安全带怎么了？赵湘柔低头看看，又抬起脸困惑地问：“哪有？”

“我帮你看。”心机很深的男人探身过来。

他做了一整天都想做的事——温柔地吻了她。

她的唇柔嫩得像朵花，花瓣在他的诱哄中迟疑地轻启，让他吻得更深、尝得更彻底。她犹豫的接受与不由自主的回应，让厉文颢更加沉醉。大掌捧住巴掌大的精致脸蛋，不让她有任何机会逃开。

越来越控制不住了，埋藏在深处的倾慕情愫，快要无法抑遏伪装。

缠绵长吻方休，赵湘柔抓着他的手腕，傻傻地猛眨了好几次眼，长长睫毛如蝴蝶羽翼，遮去流转着醉意的水亮美眸。

“你……骗我。”轻喘中，她有些不稳地指控。

当然是用计骗她，安全带根本一点事情都没有。厉文颢笑了，刚刚火热亲吻过她的薄唇扬起，笑得极得意。

“因为你很好骗。”要耍心机，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沉沉的笑声近距离震得她耳朵发痒，耳根子辣辣的。赵湘柔一咬唇，伸手用力推他。“你很讨厌！走开，我要下车了。”

奈何像是在推肉墙一样，他的胸膛很硬，文风不动。他笑着安抚自尊被伤害的娇贵小姐。“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不给我一个道别吻吗？”

赵湘柔快气炸了，这人奸诈不说，还会睁眼说瞎话！

“刚刚明明已经……已经……”

“刚刚是我亲你，现在轮到你亲我了。”这是哪国幼稚园的逻辑？只见无耻的男人笑得好贼，故意说：“反正又不是没发生过。昨天晚上就是你主动，不是吗？”

真是哪壶不开偏要提哪壶！她已经飙高的体温，此刻成功地继续往发烧的程度迈进。赵湘柔恨恨瞪他。“你还说！我不是警告过你了？”

“这里又没有别人。”诱哄的语气，仿佛魔鬼在乐园里劝说亚当吃毒苹果那般。

面对人前温文含蓄、人后却这么坏的双面小人，赵湘柔也只能认栽。她一定是被缠得心跳太快、头脑太昏，才会真的乖乖依言揽上他的颈，然后主动献上甜蜜的道别吻。

晕眩迷茫中，她很想说服自己，完全是被他软硬兼施逼迫的；但心底诚实的小天使却摇着头不同意——其实，她跟他一样享受；她不由自主的轻颤、细致的轻吟、狂野的心跳……种种种种，都是如山铁证。

这是难分难舍吗？他们算在恋爱吗？可是，她一直当他是兄弟，不是吗？情况何时开始转变，又怎么会像是煞车坏掉的车，在下坡一般地高速失控？

恋爱不是这样开始、这样谈的，真的不是……她明明交过男友，虽然结果都不怎么顺心如意，但……这真的不是她心中认定的恋爱啊。

“你又在想什么了？嗯？”就说她容易被一眼看穿吧。微微蹙起的眉心说明着她的心情。厉文颢的长指游移到她光洁的额，轻轻揉了揉，哑着嗓子问：“不喜欢我吻你吗？”

“不是！”话一出口，她才领悟到否认得太快，尴尬又懊恼地咬住唇，半晌，才恨恨说：“你不要乱赖皮，明明一人一次，已经扯平了，怎么又说得好像都是你主动亲我！”

“哦？有吗？你刚刚主动了？”现在又搞失忆了，还有脸笑得那么愉悦。“我大概是没专心，错过了。再试一次唤起我的记忆，好不好？”

“好呀。”她也笑得甜蜜蜜，素手从他颈后温柔游移，抚上他耳后……

然后，趁他再度沉醉迷眩，又想低头攫取她柔嫩唇瓣之际……爱抚着的纤手突然发狠，用力拧住他的耳朵！

“喂！”旖旎缠绵被残酷打断，厉文颢忍不住抗议起来。

“很痛吧？那记清楚，别再忘记这种感觉了。”

对付小人，自然不用太光明的手法。赵湘柔笑得更甜了。那笑容仿佛夜里的月光，照亮了她的容颜，美得令他屏息。

能让她这样展颜甜笑，别说是耳朵给拧下来，就算是要他拿手臂去换，他也心甘情愿。

可惜，他们不能在车里赖一辈子，他今天也不能使出浑身解数勾引、哄骗她，使尽各种手段要拐她留自己过夜——虽然他很想很想——

不行。因为赵董事长居然罕见地在家。刚刚他就眼尖地发现楼上的书房灯是亮着的，而且离开公司前，司机就向他报告过，董事长下午已经回家了。

“好了，你该进去了。”他抚着自己的耳朵，抬眼望了一下薄暮中花木扶疏的豪宅。“董事长今天在家，应该会等你吃饭，快去吧。”

“我爸在家？你怎么知道？”一听到这话，她立刻转头确认。随即，她的小脸亮了起来，完全无心恋战。“那我先走了，拜拜。”

“等一下……”

赵湘柔自然没有等，迳自开了车门就下去了。她像是等候父亲回家吃晚饭的小女孩，一听到开门声就冲出去迎接那样，留下厉文颢在车内摇头苦笑。

幸好没有一开始就说，要不然，什么甜头都别想拐到了。

笑着笑着，两道浓眉却也慢慢的聚拢、锁起。

赵湘柔虽然嘴硬、看似骄纵，但内心里依然是极度在乎父亲的小女儿。难得父亲可以跟她一起吃晚餐，就雀跃成这样。

是因为罗可茵下午跟赵湘柔有约了，董事长无法轻举妄动，这才有空回家吃饭吧？

要是让她知道这个情况……

目送窈窕身影轻快离去、深色厚重铜门关上后，厉文颢重新发动引擎，驱车离开赵宅。一路上，轻锁的浓眉始终没有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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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赵湘柔的新工作非常忙，而且是轰的一声那样突然忙起来的，根本没有所谓的适应期。开会、加班是常事，有时还要奉命参加应酬或到时尚派对亮相，跟一般人想象精品业的主管们只是每天打扮得美美、去办公室修修指甲、聊聊天、选几个名牌包包自己用……有着天壤之别。

说忙，厉文颢自己也忙得喘不过气；但每隔几天，赵湘柔还是会见到他。有时是半夜和她父亲同车回来，跟她讲两句话就离开；有时是一大早来接董事长上班，先陪她带菲菲出去散步；如果时间能配合，还会来接她下班。

“实在不用这么麻烦……”她有时会忍不住嘀咕：“台北的大众交通工具很方便，再说，也还有计程车，打个电话就来了。”

“反正有空嘛。”轻描淡写。“你打个电话，我也就来了。”

“你明明很忙，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啦。”

说来说去，还是没有结论。赵湘柔照样抱怨阻止，厉文颢也照样爱出现就出现，各自表述，相安无事。

这天晚上，等厉文颢接到加班结束的赵湘柔，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一上车，他就觉得她不大对劲。

迅速打量她一下，嗯，衣饰全是自家品牌，大方贵气，虽然有些倦意，但依然眉目如画，小巧脸蛋精致得像艺术品；纤细的手腕上空荡荡的，没有戴任何首饰。

想起另一只一模一样的表……该不会是东窗事发、导致赵湘柔愤而不戴了吧？厉文颢谨慎而小心地提问：“大小姐，董事长送你的手表呢？”

“表？”她下意识抬起手腕，然后醒悟过来，解释：“晚上临时有记者来采访，潘至坚叫我先把表拿下来。”

回答语气闷闷的。厉文颢看了她一眼。

身为她上司的潘至坚，是她在美国读商管硕士时的学长，回国之后也常在精英会聚会时见面；但成了上司之后，整个态度都变了。

下午的情况是，潘至坚似笑非笑地斜眼打量她的手表，然后说：“我记得合约上写得很清楚，不能公开穿用别家品牌，被拍到的话，不太好交代。就委屈你少逛点街、少买一些了。”

“这是家父送的礼物。”祝贺她自力找到工作的。她反射性地用右手盖住表面，冲口而出。

“还是要拿下来。这是规定。”上司坚持。“别一进来就耍大小姐脾气、搞特权，这样不是做事的态度。这儿不是你们赵家的公司，你得收敛一点。”

赵湘柔也只能咬牙忍下。她很确定潘至坚会把“训斥赵家公主”这件事当作丰功伟业，从公司各部门、到他们这群留美返国所组成的“精英会”众人，全都会一一加以大力宣传，不遗余力，茶余饭后，“公主落难记”又将成为脍炙人口的话题，烧上好一阵子。

她再闷，也只能硬吞下去，死撑着不给人看到。撑到后来，实在累了，所以跟厉文颢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有气无力。

“心情不好？要不要找程小姐聊一聊？”厉文颢提议。大小姐每次跟好友聊天，尤其跟程思婕以斗嘴方式联络感情之后，心情都会不错，可以一试。

“对了，我刚好要问她可茵的事情。”赵湘柔立刻低头找手机，一面继续嘀咕：“可茵最近很神秘，我有点担心。喂，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厉文颢心中一跳！她还完全不知情吧？关于赵董事长与罗可茵……

“咳。”他清清喉咙，打太极拳。“这个嘛，我跟罗小姐不熟。”

“都认识那么多年了，还不熟，你到底跟谁熟！？”她横他一眼。这人真的跟谁都不熟，永远保持一个客气有礼的距离，有时都帮他累！

“跟你呀。跟你最熟了。”专心看着前方的司机此刻微微一笑，他的侧面很好看，笑起来更是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魅力，逼得赵湘柔不得不转开视线，用手机跟程思婕讲话以转移注意力。

这招果然有效。两个女生透过手机又是斗嘴、又是取笑对方的，光听她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就值得了。

“喔，还记得我呀？我以为热恋中的女人都有异性没人性，还打算要自我介绍一番，好唤回你的记忆呢。”咯咯娇笑，让旁边开车的人听得全身酥软。

这阵子，像这样的开怀笑容，出现的频率实在太少太少了。她又忙又累，朋友又不在身边——一个在热恋，一个则莫名其妙的疏离，也只有他明白她的压力跟苦闷。

“工作？好忙呢。对，我真的有工作，有时也要加班。很意外吧？我自己都好意外哟……没事，只是问你有空要不要出来吃饭，顺便约可茵……”

可惜笑靥渐渐淡去，终至一阵沉默。她安静地听着。

再度开口，嗓音就恢复正常了，她困惑地问电话那头的程思婕：“也没跟你见面？那可茵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她从来没有这样子过呀。学长？你是说席承岳？我问过他了，他说不清楚，听起来真的与学长无关。”

没有得到结论，挂了电话之后，她陷入沉思。

车子平稳地往市郊驶去，一路上，路灯一盏盏掠过，中山北路的行道树在夜里婆娑摇曳，别有一番风情。赵湘柔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不行，我实在不放心。”突然，她转过身，小手搭住他的右手臂。“我们绕过去可茵家看看好不好？只要一下子，不会太久的。”

“现在已经晚了，又这么突然……”对她的要求，厉文颢几乎没有拒绝过，但今夜，他迟疑了。

“那你先送我到家，就可以先走了，我自己开车过去。”她坚持。

“大小姐，你还是先联络一下比较好，这样贸然过去，万一罗小姐不方便怎么办？”厉文颢试图跟她讲道理。

“就是联络不上啊！”她怒目瞪他。“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推三阻四的做什么？我已经说了，我也可以自己去，不麻烦你！”

厉文颢叹气。她执拗起来确实是这样的，牛都拉不回头。

不去又不行，不陪在她身边，他怎么可能安心！所以即使觉得此举不妥，他还是舍命陪君子，不，陪大小姐去了。

罗家跟赵家其实住在同一区，距离并不远，这也是为什么她们一直是同校同学的原因。半山腰的路虽然不小，但入夜之后一片漆黑，路灯又黯淡，厉文颢怎么可能放心让她自己开车过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因为从小被接送惯了，赵湘柔的方向感是有名的烂。山上这么暗，山路转弯又多，随便转个弯说不定就进了陌生的社区，想到她一个人半夜在路上晃荡，找不到回家的路……厉文颢光想就心疼。

没办法，真的拿她没办法。

在途中，赵湘柔还是继续打电话找罗可茵，只是手机一直没人接。她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一股难以解释的冲动，让她无法就这样罢休。

别人就算了，她不能不搞清楚挚友罗可茵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罗家附近，远远就看见花木扶疏间的一栋日式平房，隐没在浓绿的大树之后。暗暗的，似乎没有开灯，不仔细看，根本就会错过。

车子速度放慢，在碎石铺成的小路上压出沙沙的声响，从罗家门口慢慢滑行过去，车内两人一起盯着沐浴在黑暗中的旧宅。

“好像没人。”

“不可能。”赵湘柔困惑地伸长脖子猛看，一面喃喃自语：“会不会是在饭店那边？她有时会过去帮忙……”

罗家经营的温泉饭店在山的另一面，还要再开一段路才会到。厉文颢正在考虑该怎么劝阻时，对面来了一辆车，车灯刺得他们差点睁不开眼。

会车之后，厉文颢开口。“现在真的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

“停车！快停车！”

突然的尖叫让厉文颢吓了一跳，猛力踩下煞车。幸好速度不快，加上车子性能好，立刻就在僻静山路上停稳了。

赵湘柔握住门把的手开始发抖。她死命盯着后视镜，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开车门。

刚刚错身而过的，是她父亲的名贵保时捷休旅车。这个颜色、这个车款，在台湾并不多见，很难错认。此刻正停在罗家门口。

像是有第六感，赵湘柔已经强烈感觉到事有蹊跷。这儿根本就不是她父亲会经过的地方，到哪儿都不顺路，这个时间在这里出现，大大的古怪。

从车上下来的人影更坐实了她的坏预感。果然是她父亲。穿着深色的长风衣，姿态潇洒帅气，由背影完全看不出已经年过半百。

另一边，下来的是……

“可茵？！”赵湘柔大惊回头，掩住了嘴。

怎么会这样？！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夜色中，其实根本看不清楚两人的表情，但从他们站在门口交谈的姿态看来，对彼此绝对不陌生。

她的父亲与她的好友，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又这么熟稔？她非常确定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难堪就在这里。这段时间她一直待在台湾，也就是说，这件事在她眼前发生，她却毫无所觉。

她父亲正低头。那姿势太清楚了，是个晚安道别吻。很绅士的。

落在她多年好友的脸颊上。

“厉文颢，你看。”会这样连名带姓叫他，事情就真的很严重了。厉文颢焦虑地转头看看不该在这出现的董事长，又回头望着满脸不解的赵湘柔。

赵湘柔一抬头，猛眨了两下眼。若没看错的话，厉文颢一点也不讶异，只是满怀忧虑地看着她。

这只代表了一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她不确定是哪一桩的打击比较猛烈，只知道自己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淋了下来，寒彻骨髓。

开口，声音却又细又柔。“你知道？却没有告诉我？”

“湘柔，你先听我说。”

厉文颢这辈子还没这么慌乱过，脑筋一片空白，舌头像是被黏住了，根本无法自由运用。就连他独自赴美在海关被盘查、在异国的黑人区迷路找不到方向、硕士毕业口试被轮番炮轰提问时，都没有此刻来得紧张。

他伸手去握她的手，他需要碰触她。一面搜索枯肠，试图解释。“据我所知，因为你前一阵子忙着帮程思婕，又忙着找自己的工作，有段时间让董事长很担心：因为都见不着你，所以他找罗小姐询问，也许是因为这样……”

赵湘柔摇头，美丽长发晃荡出波浪。“不要。”

“什么？”

“不要又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至少，这一次不要。”她绝望地说：“连我的好朋友都不放过，实在太过火了。我……没办法原谅。”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我下去问个清楚。”娇颜惨淡，血色尽失，赵湘柔整个人失去了平日灿烂夺目的光采。她再度握住门把，准备下车。

“你先答应我，不要太冲动。”厉文颢握紧她的纤腕，加重语气。

她没有回答。自相识以来，第一次甩开他的手，迳自开门下车。

厉文颢随即跟着下车，紧跟在后。

听见开关车门声，在门口的两人回头看了过来。四人一照面，都愣住了。

赵董事长的手本来还握着罗可茵的，此刻才慌忙地放开。

刹那之间，夜色突然变得无比沉重；沉默，也像是灌了铅一样，往他们压下来。这座名山的海拔高度顿时增加好多，让人觉得空气稀薄，喘不过气。

赵湘柔真的喘不过气。一口气堵在喉头，快要窒息。

眼见了，她还是无法相信。整个场景太过荒谬，衔接不上。

赵湘柔安静地站在车边，望着不远处的两人，加上她身旁的厉文颢，这三个该是跟她最亲的人，此刻却让她觉得距离如此遥远。

“柔柔，你们怎么来了？”赵董事长姜是老的辣，率先恢复正常，他深深看了厉文颢一眼，眼神里带着责备，似乎在怪他没陪好大小姐。

张开口，赵湘柔却像是哑了，发不出声音，无法回答。

有试过看全世界在自己面前崩毁的情景吗？差不多就是这样。

自己的父亲，赵湘柔看得一清二楚；骚包的昂贵休旅车，一向是赵董要把年轻妹妹时的“战车”；虽然很绅士，也没有太过分亲热，但姿态、神色完全无误，就是一只花蝴蝶在展现自身魅力，努力要把对方迷倒。

而那个“对方”，乃是永远温暖可靠、就算被所有人背弃指责、也会站在自己这边的挚友罗可茵，态度局促，眼神流转，就是无法正视她。

厉文颢的焦急几乎像是由身上辐射而出，赵湘柔都感受到了。若在平时，她一定会啧啧称奇，厉文颢从来不曾这样过。

这也间接再度证明，事情就是比她想象的严重，要不然，不会连一向不动声色、老练沉稳的厉文颢都这么慌。

她深呼吸一口，又一口，却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董事长，请您先跟大小姐说明一下，因为之前是想询问大小姐找工作的状况，所以才联络罗小姐的，不是吗？”厉文颢徒劳地想要圆场。

说真的，他其实不在乎董事长到底怎么样、最近又在追谁；只是，让赵湘柔流露出那么脆弱又疼痛的表情，到后来整个人呆滞住了的样子，厉文颢只觉得心头有如利刃狂割。他看不下去。

“文颢说得对。还不是之前你突然跑去美国，又不讲清楚，然后又天天早出晚归，我问你，你也都不肯说……”

她不要再听这些可笑的、荒谬的借口了。二十多年来，她听够了。难怪她母亲会选择逃开，走得远远的，只求一方清静。

赵湘柔也选择了类似的路。她转身，一言不发地，再度上车。

不过，不是副驾驶座这一边，而是迳自上了驾驶座，落锁，发动引擎。

然后，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油门一踩，狂飙而去！

厉文颢大惊，转身拔腿就追：但就算他人高腿长，怎么追得上BMW523i的一百九十匹马力！才追没多久，也只能懊恼地放弃，望着扬尘而去的车子背影扼腕。

他再度冲回罗家大门口，俊脸上全是狂乱表情，他急道：“董事长，车钥匙给我，让我去追大小姐！”

“文颢，你先冷静一点。”赵董事长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讲出这句话，但它真的发生了。厉文颢整个人像是疯了似的。

“可是……”

“山区，又是晚上，视线不好，追车太危险了。你追她，她会开得更快，万万不可。”

“那难道让她这样走掉吗？”嗓音都发抖了。

赵董事长皱着眉：“湘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这样随便乱发脾气，大家就得跟着团团转，让她去冷静一下也好。”

“她不是在乱发脾气。”异口同声。

厉文颢跟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罗可茵对望了一眼。

这个安静的女孩是赵湘柔的多年好友，跟厉文颢一样，她也了解湘柔在骄纵外表下的真实性情。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发生今天这样的状况？被赵湘柔匿称“傻大个儿”的挚友，一定清楚她最大的心病是自己父亲的风流花心，为何还会变成赵董事长猎艳对象之一？

厉文颢真的想不通。他已经困惑很久了。

“我说不准去追，就不准去。”赵董事长威严下令。“时间已经晚了，都回去休息。我晚一点等湘柔回家之后，再好好跟她谈谈。不会有事的。”

怕是早就已经出事了，赵董未免太乐观。厉文颢绝望地看着夜色中依然潇洒有魅力的董事长，要非常非常忍耐，双手都紧紧握成拳头了，才没有继续顶嘴争论。

山上仍是一片寂静，只有沙沙的枝叶婆娑声细碎传来。

车子已经走远了。

其实也走不太远，赵湘柔一如预料，真的迷路了。

可恨！连山路都跟她作对！就算她一直都搭校车、后来出国读书去了，这好歹也是她家附近，为什么连这样都会迷路？自己就这么没用？！

愤怒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绝不会哭出来。不管身旁有没有人，她才不要示弱，不要变成只会哭的软弱女人。

但……这条路为什么转来转去，就是没有任何熟悉的建筑或路牌？

时间已经近午夜，这一区全是私人住宅，怎么绕都像是在绕同样的地方，怎么开都开不到大路上。厉文颢的车子应该有导航系统，但她不会使用——多年来把她宠坏的，其实根本就不是她父亲，而是超级工于心计的厉文颢！

他是故意的，故意剥夺她的能力，让她无法竞争。在美国时，他帮她处理大小生活琐事，管接管送，大学部读工学院的他还可以指导她、帮她的经济学报告找资料及文献，在她考各项商科管理科考试前帮忙划重点……尽责到极点的“伴读”造成的结果，就是一个连在家附近都会迷路的蠢女人！

眼前有些模糊，赵湘柔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涩感忍回去。她才不会哭！

这样的情景，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异国时空。当年她也像这样，开着车在陌生又熟悉的路上乱转乱绕，却怎样都找不到出路。月明星稀，她明明就在家附近了，却回不去。

她好孤单。她不要长大。她不想当人人称羡的赵大小姐，不想待在美国读书，不想讲漂亮的英文，不想永远美美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想在父亲又再度换女友、身旁人都在取笑八卦的时候，做出冷淡无感的表情。她不想耸耸肩说“我爸的事、我不太清楚”，而想直率大吼“老不修！无耻！烂男人！”

那时在美国迷路，是厉文颢打手机给她，轻描淡写说：“大小姐，我就在你后面，等一下跟着我的车走就是了。”

一转头，厉文颢果然已经不知道跟在她后面多久了，她悻悻然地依言等他超车，然后一路跟着他的引导，慢慢回到家。

而现在，就算他打来，她也不接了。

同时被三个最亲近的人背叛，那种痛彻心肺的感觉，第一时间还感受不到威力，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加深、加重，直到令她无法呼吸。

爸爸。可茵。厉文颢。他们联合起来骗她。把她当傻瓜一样。

也许她真的笨，真的很粗神经，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难过、不会伤心。

全天下的女人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来招惹她的好友？全天下的男人那么多，为什么一定要跟她父亲有牵扯？

别人就算了，比如那个老爱去巴结她老爸的何敏华，她一点都不在乎；但这是可茵！什么心事都能对她说，可靠如山的罗可茵！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滴滴滴滴滴……她的手机真的响了。

不接。她现在根本不想跟任何地球人交谈。

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

“吵死了！”她被坚持不懈的手机铃响逼得发飙狂吼，捞过来看一眼来电显示，又摔回座位上。厉文颢，你打到电池没电、打到基地台爆炸吧！不接就是不接！

滴滴滴滴滴……

这个男人的坚持力不是开玩笑的，显然是跟她耗上了。

心烦意乱之际，她一时闪神，没注意到前方小路口突然闪出的人影。

尖锐的紧急煞车声响起，划破深夜的寂静。赵湘柔吓得心脏差点从喉咙跳了出来！

她、她该不会撞到人了吧？！

“XXX的！你会不会开车？！”恶人先告状，对方是个彪形大汉，长得非常凶神恶煞，一脸流气，看就知道绝非善类，站在车的正前方死瞪着她，精采的脏话连番轰了过来。

今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倒楣事情都撞在一起发生了。赵湘柔呆呆望着荒谬的场景，居然有种黑色幽默的感觉。

运气还能再更背吗？现在是怎样？她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弃尸野外？

“……林北好好走路被你这个瞎子撞！半夜山路开这么快，你赶着去哪？！赶着去赴死？！呸！”声势惊人的一吐，鲜红色在她车子引擎盖上爆开。

吐血？！她真的撞伤人了？

好半晌，看对方精力旺盛继续狂骂，她才领悟过来，是槟榔汁。

赵湘柔的神经真的已经绷紧到要断掉了，她神经兮兮地傻笑起来。

“X的！枭茶某！”对方已经逼近，看到一个年轻女子握着方向盘傻笑，倒是一愣，随即用力狂拍车窗。“下来！你给我下来！讲清楚看要怎么办，今天不能让你好过！”

她就算发神经了，也不会就这样贸然下车送死。赵湘柔勉强恢复了一些些神智，摇头，隔着车窗喊：“我不下车。你要怎样？”

“听不清楚啦！”

车窗摇下约一公分。她拿起刚刚被她抛弃的手机，清楚重复：“我不会下车的。让我先打个电话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又是一连串脏话。赵湘柔置之不理，低头作势拨119。

“你打啊！你打啊！我也有手机，我打给我的兄弟，你给我等着！看是条子来得快[奇+书+网]，还是我的兄弟来得快！”对方吼声劈了进来。

“好啊，我们比比看。”无动于衷。

“你不用装了，这种时间叫得到警察？你慢慢等吧。而且，山里面管区的我都认识啦！不相信你就试试看！”恶鬼一面狂吼，一面继续用力狂拍她的窗户，似乎想把窗户打破；但欧洲房车的窗户可不是纸糊的，赵湘柔只是一脸空白地望着在外面跳脚的大流氓。

“不然这样，拿钱出来我就放过你。”终于说出真话了，还一副睥睨的模样，好像是让她占了什么便宜似的。“补贴我一点医药费就好，我也是要去检查看看有没有内伤、骨折、内出血、脑震荡……”

赵湘柔现在已经非常确定自己没撞到他，连衣服都没碰到。这人中气十足的模样，大概还可以活个五六十年没问题。

忍不住翻个白眼。“你要多少？”

“……而且还要去收惊、拜拜、吃猪脚面线；半夜遇到疯子，真是‘虽’到极点！”他还在数来宝，最后，才丢出一句：“看你还有点诚意，算你两万就好了。”

两万？！就算她是赵家干金，也不会没事在身上带两万块钞票吧？

“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她平板至极地回答，恐惧感早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开这么好的进口车，又穿这么漂亮，你别骗我没钱！”对方也不是等闲人物，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不然你把地址电话姓名留给我，我们再谈。”

开什么玩笑！她非常清楚“引狼入室”这成语是什么意思。当下只是摇摇头。“不行。我身上只有三千左右，都给你好了。”

“三千？三千连我吃顿饭喝几杯酒都不够！”那恶煞不满地又狂敲窗户。“我要现金！不然你让我上车，我们去前面提款！”

“那手表也给你。拿去转卖，加起来绝对够你吃饭喝酒。”说着，她真的从皮包里找出父亲送的名贵钻表，从窗缝中丢出去，一点也不惋惜。

“我要现金！”对方还吼叫着。

“没有就是没有！”赵湘柔受够了，大声吼回去。

“你……你可以找朋友送过来。”对方被她的尖叫声吓了一跳，态度收敛了一些些，不过还是很强硬。“没拿到现金，我不会走的。你有本事就真的撞死我好了。”

虽然有认真考虑这提议的可行性，但赵湘柔实在累到极点了。她没有力气继续吼叫、生气、恐惧、愤怒……

拿起电话，她怔怔地想了几秒钟。

朋友？深夜十二点半，她可以找谁送钱过来？

名单本来就不长，又痛心地一一删掉了前面几个。最后，她深深呼吸，还是按下了速拨按键。

“喂，我是湘柔，我需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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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是白痴吗？！赵湘柔！”

半夜被急电召来的程思婕果然够朋友，见面就开始跳脚狂骂，一点也不给面子，娇脆的骂声在清静的山间回荡。

她当然不是自己一个来，有亲亲男友陪同。赵湘柔跟这位冷冰冰的郎先生一直都熟不起来，几乎没看他笑过，如今三更半夜把程思婕硬是找来，郎敬予心里不知道要把赵湘柔这妖女骂成什么猪头才够。

但实在管不到那么多了。赵湘柔疲惫地靠在车门边，安静受教。

“为什么不叫警察？干嘛跟这种人多讲？如果不是郎敬予陪我来，我们两个女生吵得过流氓吗？！”想到刚刚她一个人在跟凶神恶煞周旋，程思婕更气急败坏，脸庞都有点扭曲了。

“因为我没有驾照。”赵湘柔这才冷静说出真正原因。“我的台湾驾照已经过期了，一直还没有机会去换。”

程思婕真的有贫血的感觉。她扶着车门，深呼吸一口。

“就算是这样，顶多被罚款。人身安全跟钱，哪个重要？何况，你家明明就在附近，打个电话就有人帮忙，为什么不打？”

她就是不想惹出更多麻烦，就是暂时不想跟任何家人联络，不可以吗？赵湘柔抿紧了唇，不吭声。

那倔强的模样太明显，程思婕知道再讲也没有用，她听不进去了。

陪女友来的郎敬予此刻走了回来，神情还算正常，也没看他怎么交涉，只简单讲了几句话，事情就解决了。

也难怪，郎先生的冷脸实在够威严，加上他的身材够高大，对方看到人多势众又有男人，就不再啰嗦了。

“他拿了一千块说要搭计程车。没事了。”郎敬予走回来，耸肩报告。

“一千？你就这样给他？干嘛被这种人勒索？湘柔又没撞到他！”程田心婕皱着眉，不甚满意。

算了，刚刚被拿走的三千、以及价值不菲的钻表，赵湘柔决定不多说。要不然，程思婕会更不平。

“那些不是重点，人没事就好。时间已经很晚，该回去休息了。”

“对啊，要不要打电话给你爸？还是打给厉文颢……”

“不用。我还不想回去。”赵湘柔突然说：“我真的没事了，谢谢你们来帮忙，赶快先回去吧，我明天就把钱送过去还你们。”

只见赵湘柔一脸坚决，程思婕则是困惑地望着她。

女孩子之间的默契实在很奇妙。两人对望了三秒，程思婕立刻领悟。她毫不犹豫地抛弃了男友。“郎，那麻烦你自己回去了，我今天要陪湘柔。”

“什么？”情况瞬息万变，郎敬予显然有点状况外。

“就是这样。抱歉，今晚不能陪你了。”程思婕走过来挽住赵湘柔，对男友笑得好甜蜜，还摆摆手。“晚安，开车小心喔。”

郎敬予也是条汉子，没有啰嗦多问，只是很认命地离去。他对于收女人的烂摊子早已经专精到可以获颁荣誉学位。

赵湘柔忍不住感动，感动好友被男友这样疼爱，也感动自己好友的心意与默契。什么都不问，二话不说就伸出援手，还想也没想地抛下男友，专心陪着心情不好的她。

“湘柔，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开着车满山乱跑？”程思婕担忧地询问着。“是跟厉文颢吵架吗？他也会跟你吵架？我以为他被你吃得死死的，什么问题都没有呢。”

“吵架吗……”大概也算是吧。

听到他的名字，赵湘柔心头又是一疼，却已经有点麻麻的，不再是尖锐的疼痛了，大约是要麻木了吧。

“算了，明天再说。今天去我那边睡。上车上车。”程思婕可爱的地方就在这里，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说教、追根究柢。

说着，眼睛突然发亮。“正好，我最近开始在看婚纱，有拿了一些资料回来，你来帮我看看好不好？你的眼光最棒了。”

“婚纱？你们要结婚了？”赵湘柔诧异。

“没有，只是看看而已，先做点功课，而且光看那些国外的婚纱杂志就觉得心情好好，陪我看啦！”

今夜她太累太累，累得实在不想再看到那些美丽的谎言。梦幻的包装下，全都是千疮百孔的关系，她只想暂时逃脱。

所以，她只是闷闷地反问：“一定要看婚纱？我们不能聊点别的吗？”

“不然，你想聊什么？”

“聊点跟国家民生有关的人事。女人又不是只能谈婚纱、衣服、包包、化妆品、男人、感情纠纷。比如说，你对我的工作没有兴趣吗？”

“好。”程思婕坐正了，甜美圆脸换上极正经的、像要做简报的表情，开始发表高论：“上次听你提过，关于对贵品牌代工厂的诉讼，如果采用暂时性处分跟funktionsgerecht作为主诉，你有什么看法？还有，在全球石油涨价以及通货膨胀的影响下，价格调涨是否势在必行？最近有无计画要逐步收回在世界各地的代理权，改设正式门市经销点？”

“够了。”这就是所谓的作茧自缚。赵湘柔举白旗投降。

开什么玩笑！大水冲倒龙王庙就是这样。别看程思婕甜蜜蜜、在男友面前俨然温柔小女人的模样，她也是留美的MBA。严格说起来，还是高赵湘柔一届的学姐哪。

“是你自己说要聊正经事的哟。”笑容更加甜蜜。

“没必要正经得这么彻底吧？你分明是在炫耀。”

两人一路瞎扯斗嘴，暂时把不愉快都抛在脑后。回到程思婕的住处，就忙着铺床、找毛巾、找睡衣、对程思婕的保养品研究评论一番，窝在床上叽叽喳喳聊天，明天都不用上班似的。

“睡觉了！”终于，时间已经逼近凌晨三点，程思婕快乐宣布：“再不睡觉的话，我们上班都会迟到喔。”

“知道了，还不都是你一直在讲话。”

“才怪，明明是你啦。”

真的好像以前哪……不过，当然还是有点不一样了。比如刚刚程思婕红着脸慌忙收拾的男人衬衫、浴室里的刮胡刀、牙刷。男友应该常在这里留宿吧？

“喂。”黑暗中，没有睡意的赵湘柔戳戳好友的背。“郎老板平常都睡在这个位置吗？这样我睡起来感觉很奇怪耶。”

“哪有人这样的！”程思婕尖叫，拉起被子蒙住头，拒绝回答。

“干嘛害羞？我又不会问细节。你们是不是同居？还是准备直接结婚了？你都在看婚纱了耶。”

“我不知道，我睡着了。”

换来宝贵的几分钟沉默。不过，赵湘柔没有睡着。

“你怎么知道他会爱你一辈子？”半晌，她悠悠地问，嗓音细细柔柔，不仔细听就听不清楚了。“万一，万一他喜欢上别人了呢？你又没办法避免它发生，因为男人都会花心。到时候，该怎么办？”

程思婕已经很想睡了，她带着困意，迷糊笑答：“那难道要找女人吗？难怪你以前会说想要嫁给可茵。就知道你其实最爱她了。”

是啊。她跟她老爸的眼光还真是意外地类似。

赵湘柔不再多说，她静静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直至眼睛酸涩、身旁好友都已经睡着了，她却一直一直都没有睡意。几乎一夜无眠。

早晨，主人被翻来翻去像在煎鱼一样的客人吵醒。

程思婕坐起来，睡眼惺忪望着盘腿坐在床边、相当清醒的客人。

“你干嘛这么早起来？现在才六点多。而且，拜托，你睡相真的很差耶，一直翻来翻去。”

“对，床垫底下有豌豆，可以吧？”公主凉凉地说。

“睡不着？不习惯吗？”

赵湘柔闷闷承认。“嗯。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想谁？”

“菲菲。”

这答案太出人意料，程思婕瞪大迷蒙的睡眼。“你一整个晚上都在想你的狗，所以睡不着？赵湘柔，你不是天良未泯，你是有毛病吧？”

赵湘柔自己都懊恼死了。她拒绝回想昨夜混乱的一切，拒绝让鸟事的相关人物进入她脑海里，结果，那只老爱用口水攻击她、喘气声超大的笨狗，却成了她辗转反侧的主因。

昨夜、今晨都没带它散步，不知道它会不会整夜焦虑地在玄关走来走去，等她回去？管家会帮忙放菲菲出门，但一定不会陪它玩丢接、捡球。厉文颢早上可能会过去，但他也没时间陪菲菲散步，因为他的工作——

停！不准想。她才不要想他，不要让遭到欺骗、背叛的痛苦感受再度涌上来，淹没自己。

程思婕望着她，忧心忡忡。“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

就像电影里面的特效一样，最重要的问话时刻，被轻快的手机铃声打断。

这铃声简直像是招魂铃，程思婕立刻扑过去接听，满脸甜蜜，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好撒娇：“喂，你起床了？你也这么早？嗯，我们刚起来……”

赵湘柔打个冷颤。实在太肉麻了，赶快趁机逃脱，起床去梳洗。

等好友早晨情话绵绵结束后，她已经换好衣服、洗过脸，准备好可以出门离开了。站在小套房中央的赵湘柔，虽然昨夜睡眠不足、虽然脸色有点木然、虽然没有化妆……但还是让整个房间亮起来似的。

眉目如画、雪嫩的肌肤、天然淡红的唇，随意拨弄长发，就有无限风情，让已经看惯美女的好友还是看傻了眼。

“湘柔，你好漂亮喔。”程思婕抱着枕头，一脸向往地说。

赵湘柔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你还在发梦吗？我要走了。”

“这么早？不吃早餐吗？这边到你办公室满近的，开车十分钟就到了，为什么现在就要走？”程思婕丢开枕头起床，光着脚丫子走过来，一直跟在她身后碎碎念。

“我还是先回家一趟好了，换个衣服、看一下菲菲，然后，还要把车子还给厉……”说到这里，赵湘柔懊恼地叹了一口气。

说不要想，为什么还是一直想到？这人的纠缠已经深入她的生活与一切，没办法轻易排除。可恨！

结果一下楼，出门，昨晚随便停在路边的闪亮房车还在那儿，车门上，有个修长的身影倚着，见她开门出来，便直起身子。

他，不如平常的清爽整洁，下巴有着胡渣阴影，双眼还带点血丝，白色衬衫有些皱，却带着一股少见的颓废男人味。他焦虑地迎上前来。

赵湘柔先是一震，然后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死命撑住。

好，省了她一趟奔波。面无表情地从包包里找出钥匙，放任引擎盖上，就像厉文颢根本不在现场一样，昂首慢慢走过。

“湘柔。”

喔喔——跟着下来的程思婕在门口紧急煞车，目瞪口呆。

一向安静优雅、有如影子一般的厉特助，居然、居然蛮横动手，抓住了他尊若公主的大小姐。

“做什么？你放手！”大小姐也怒了，用力想甩开。

“你先别发脾气，听我说，可以吗？”厉文颢不肯放，抓得紧紧。他急得额头有汗。

“不可以。”赵湘柔完全不买帐，粉唇一撇。“凭什么你们想瞒的时候就瞒，想讲的时候，人家就得听，不然就是耍脾气、使性子？”

“不是，不是这样。”厉文颢完全词穷，急得要命。“我只是……我……你昨天没回家，我们都很担心，你知不知道？”

“关你什么事？”用力甩开，回瞪他的眼眸中有着罕见的敌意。

“你不能听听我的看法吗？不想知道罗小姐的立场？她跟你是这么多年的好朋友，至少……”

她被这句话深深的刺伤，眼眶都红了，却是死命忍着，不肯掉眼泪。

从来没有在人前哭过，赵湘柔不允许自己如此示弱。她扬起脸。

“好朋友？这就是我的好朋友？那我真想知道——”

厉文颢突然猛力一拉，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小脸被压在他胸口，紧紧的。

“不要说。”他低头，沉痛地告诫：“马上就会后悔的话，不要说。”

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的拥抱、他的嗓音、他的心跳……这一切让赵湘柔有一刻的迷惘。

但即使如此，那种遭到背叛、欺骗的疼痛还是顽固地不肯离去。她花了很大力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暂时的。

然后，还是毅然推开他。

“要我不说，可以。”她决绝宣告：“但我也暂时不想看到你。让我去上班，可以吗？”

虽是问句，但她没有等到厉文颢回答，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去。“不要跟着我。”

厉文颢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紧盯着美丽却孤傲的背影，一时之间，全没了主意。是一直在门旁看着这一切的程思婕开口叫他，他才猛然惊醒。

“先让她冷静一下也好。你现在越逼她，她越难沟通，你也不是不了解湘柔。”话虽如此，程思婕自己也是一脸忧虑，望望好友远去的背影，又望望眼前这个已经关心则乱、乱到极点的俊男。

“湘柔昨天有没有说什么？”厉文颢追问。

程思婕缓缓摇头。

“她到昨天才发现，罗可茵小姐跟我们董事长……”

“停！不要说了！”程思婕也惊叫起来。“我不要听！他们两个都是我的死党，不管谁是谁非，我都不想听！”

“可是，如果你可以劝劝大小姐……”

“湘柔那个人，劝得动吗？”程思婕反问。“你在她身边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了解她的个性？”

厉文颢懊恼地叹气。从来没有人或事能难得倒他的，此刻，他却为了一个人如此慌乱失措，甚至束手无策。

“你先不要急，反正……”程思婕眼尖，看到赵湘柔走至巷口，却没有转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反而是准备招计程车，她再度顿足惊呼：“啊！湘柔在叫车！你快过去！”

说到底，赵湘柔真的还是要赶着回家看一下爱犬，状况外的厉文颢摸不着头脑，困惑地回首看她一眼。

“她上班前要回去看菲菲，可是昨天晚上……哎呀，反正她身上没钱，你快去帮忙。”

赵湘柔已经上车了，厉文颢拦不住，只好开车紧追在后。倒车回转时还差点撞倒路旁的摩托车。程思婕倚在门边望着他们离开，实在有点想笑。

这两个人，大概都没发现自己有多么失常吧？

但笑意立刻就蒸发了。程思婕的柳眉慢慢皱了起来。

情况似乎真的很混乱，连一向最稳定、被笑称是桃花绝缘体的罗可茵都被牵扯到了。可茵跟湘柔的友情，是多少人羡慕的，她也是羡慕者之一；如今，却还是要受到考验。

好烦哪……就算是公主，也没办法在皇宫里一辈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吗？也要面对这些丑陋的、无聊的、令人沮丧的挫折吗？

其实公主要面对的挫折，还真下少。比如发生了天地变色的大事，导致迟到十五分钟，就得被主管摆臭脸、同事讲小话。

“一定是昨天玩到太晚，早上起不来吧。”

“千金小姐谁早上起得来？别太为难人家了。”

“是呀，上班都有司机送，已经很努力不迟到了。”

“反正只是扣薪水、没全勤奖金而已，那点小钱，给她喝下午茶都不够，人家哪会在乎呀。”

如此这般的耳语，一天到晚在办公室里面飘来飘去，根本不在乎这个“人家”是不是就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故意要讲给她听似的。

赵湘柔自小练就的装聋作哑功力在此地发扬光大，简直可开班授徒。

她真的不在乎，随便闲杂人等怎么说好了。这世界不是她想要怎样就可以怎样的；经验告诉她，就算努力去讨好这些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如果说闲话、踩低她可以让旁人觉得痛快，心情变好，那也算是功德一件。

但她今天真的心情阴暗到极点。偏偏这些碎嘴的人还故意在她座位附近聚集喝茶、喝咖啡，一面聊个不停，都没打算开始工作的样子。

要是再故意挑衅，她不确定会不会把桌上的资料全部摔到他们面前。

冷静、冷静。来看看本季的皮件好了……其实她一直觉得，这两年流行的绉褶包，颜色一选不对，就很像人脑；但这话她也不能乱讲，不然商品经理会翻脸。还有，现在的主力消费群除了贵妇们，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女性也非常有能力，在折扣与VIP制度的施行上，八十/二十的比例应该有所调整。但上次开会时提起这个想法，行销经理差点当场跟她翻桌大吵——

光工作就处处是荆棘了，人生哪里光明得起来。

“赵小姐，电话。”

一定又是厉文颢。这男人到底有没有放弃的一天？她摇头。“我在忙，请对方留言，可以吗？”

接电话的小妹耸耸肩，缩回去位置上。

赵湘柔继续工作，旁边的同事们继续闲聊喝咖啡。

“赵小姐，又是你的电话！”

“我在工作，麻烦请对方留言。”她再度声明。若有重要公事，自然会打她的专线，其它的暂时不想接。

旁边的人还在聊、翻看杂志、讨论着女星的绯闻。

“Joyce，请问一下，巴黎时装周，女装RTW的时间表呢？”她平心静气，客客气气问着旁边的同事，严格来说是她的助理。

但没人理会。Joyce只看了她一眼，耸耸肩表示不清楚，又转回去继续跟人聊天。

没关系没关系，她已经习惯，大不了就是自己去找、去印一份。她昨天看见Joyce印好、摆在顶头上司桌上的资料跟日程表，就当作是一场梦吧。

小动作不可以计较，不然会被说是公主病；被同事排挤一定要检讨自己，绝对不是其他人的错，要不然，又是公主病。所以上至企画下至影印，全都要自己来，要不然，对了，公主病。

赵湘柔很想知道有没有“婢女病”这种东西。就是动辄编派人家是公主，但实际上派头比公主还大，一副给主子看中了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现在最好别得罪我的架势。她身旁有好多喔。

“请问一下，关于机票跟住宿订位记录……”她要去巴黎时装周出差，隔两天要出发了，但相关行程至今还没看到，不问不行。

“你自己找呀，难道什么东西都要人家帮你弄好？”撇嘴，不以为然。

赵湘柔忍无可忍。她安静地打了一会儿字，印出一张声明，然后起身，优雅地过去印表机抽出那张纸，走到还在闲聊的同事身边。

“我可以自己去找，但是你存在你的电脑里，麻烦请在这里签名，证明是你愿意给我密码让我使用你的帐号。”赵湘柔笑得很温柔，客气得令人毛骨悚然。“还有，各位也请在这里签上大名并留下登入密码，以后我不会再麻烦各位。应该给我的资料，我会自己找、自己印。可以吗？”

众人一愣，完全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反制大家刻意的刁难。

“可是公司规定密码不能公开……”

“哦？公司也规定品牌经理的文件都要自己印，助理都不用帮忙吗？”她还是挂着无懈可击的优雅微笑。“看来是我对公司规定还不熟，我们一起去请教潘副总好了。”

这一招很阴，但众人脸上都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反驳的话。

平常就算了，偏偏今天她心情正烂，还要玩这种小圈圈游戏，恕不奉陪。她赵湘柔是从小被排挤到大的，这点小把戏还难不倒她，只是不想计较而已，当她真的聋了哑了，好欺负？

三四名同事这才臭着脸回到座位上，准备开始工作。

偏偏接待小妹此刻又叫了。“赵小姐，又是找你的，要不要接啦？”

“烦不烦啊！一整个早上都是电话，吵死了！”同事借题发挥，还摔文件以表抗议。“追求者打来的电话，用手机行不行？”

“请他留言，我会打回去。”赵湘柔不慌不忙的对小妹说。

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检查一番。果然，已经有不少通未接来电了。

她知道众人都在注意她，于是大大方方、慢吞吞地拨号，等接通，然后开口，声音又甜又软，撒娇到极点。

“喂，是我……没呀，问问你在干嘛？上班？我也在上班，很忙呢……人家昨天穿的睡衣好像放在浴室，帮我洗一下好不好？”

“湘柔，你疯了吗？昨天借你穿的睡衣是干净的！早就洗过了！”电话那头才不是什么男友，而是程思婕没好气的回应。

赵湘柔才不管，继续演戏给同事看，笑得更甜，声音更腻人。“好啊，那就晚上见喽。上班加油，别太想我了。”

挂了电话，还像戏剧里面演的花痴女，把手机按在胸口，若有所思的微笑几秒钟，才放回包包里。

唱作俱佳，一百分。

众人被这一幕震得心跳加速、手指发痒，恨不得赶快把消息传遍全世界——赵大小姐真的有男宠！不不不，是有男友，还在对方家过夜！

几秒钟后，清脆的敲打键盘声响起，还有人拿着手机传起简讯，必定是在用各种通讯工具传播新鲜出炉的大八卦。

这样最好。赵湘柔在心底冷笑，总算可以给她一点安静工作的空间了吧？

各自埋头工作或打MSN的一小时之后……

“赵小姐——”

“不接，谢谢。”反射性动作。

“不是啦。”小妹起身，用一种难以形容的、充满笑意的甜蜜语气对她温柔地说：“有访客喔，赵小姐。”

上一次有这种语气出现时，是某位国际天王巨星来谈合作案时。赵湘柔非常诧异地抬头。

玻璃门外，站着她很熟悉的身影。

高大、挺拔、风度翩翮，衣着打扮低调却难掩奢华，浓眉下一双会笑的眼眸带着桃花，视线所及，女人无不为之倾倒，鬓边的点点灰白更添气度，不是任何毛头小子能比得上的。

是她父亲。带点焦虑的等候着，一看见她，就扬起了迷人笑意，让所有窥望的闲杂人等都要融化了。

赵湘柔却无动于衷。她真的不想出去，很想象中学谢师宴时，身为家长会长的她父亲带着当任女友出现在豪华饭店门口，她完全视若无睹地走过他们身旁，怎么招呼都像没听到一样，完全失聪失明。

但她已经不是昔日的叛逆少女了。她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出去。

“有什么事吗？我还在上班。”她简单淡然地问。

“柔柔，你昨天没有回家，知道爸爸很担心吗？”如此老套的台词，居然出自她父亲之口，真令人想笑。

“就我所知，上个月您有二十三天晚上没有回家，我也很担心。可是我并没有在隔天跑到您办公室去质问吧？”更加淡然。

外人远远看着，就像是骄纵女儿在溺爱的父亲面前使性子，但赵湘柔一点也没有火气，只是平静，犹如大火过后的废墟。

“柔柔，你先别生爸爸的气，中午陪爸爸吃个饭，我们好好谈一谈。爸爸有事情跟你商量。”

商量？免谈。“我还有工作，相信爸爸您也很忙，还是改天吧。”

“那今天晚上……”

“我也有事。抱歉，我该回去工作了。”她淡淡说完，转身就走，顺便接起口袋里震动不停的手机，不让她父亲还有多说的机会。

“大小姐，你在哪里？董事长他过去要找你……”是口气急迫的厉文颢。

“我知道，我刚看到他了。请不要再打扰我工作。谢谢。”

回到座位，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工作。所有同事都以谴责的眼光瞪着人在福中不知福、任性骄纵到人神共愤的赵家大小姐。

她才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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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太荒谬了，这世界。

站在自己家灯火辉煌的客厅里，赵湘柔脑海中只浮现这个念头——实在太荒谬了。

她父亲居然在家。这已经够诡异了，没想到厉文颢也在。只见没节操的大狗菲菲满脸崇拜地窝在主人脚边，令赵湘柔觉得非常刺心。

当然，最刺眼的，是另一个坐在沙发上的客人，何敏华。

她来做什么？最近，赵湘柔还不够倒楣吗？

这算病急乱投医？要找救兵、说客，怎会找来这个人？由此可见，她爸爸真的完全不了解她。

“湘柔，你回来了。”何敏华怎么可能放过她，招呼声立刻追上来。“我们等你吃饭呢。赶快进来，上班很忙哦？这么晚才回来。”

赵湘柔霍然抬头，瞪着那个笑脸迎人的陌生女子。这是她家，怎么何敏华反倒成了主人似的？

漂亮大眼睛瞪起人来也是很可怕的，何敏华吓得立刻闭嘴，不敢作声。

不敢才怪！分明就是在男人面前装可怜而已，这招何敏华很拿手。

“我只是……我……是赵叔叔说你心情不好，加上我又快回美国了，就想来看看你，陪你聊聊……”

赵湘柔冷冷地看着她。她们从来就不是可以聊天的交情，这话想骗谁？连菲菲都骗不过。

烂戏一出，她没有意愿奉陪演下去。

“菲菲，来，我带你去散步。”赵湘柔忽略掉所有人，对着大狗说。

菲菲一听到散步，立刻爬起来奔到她脚边，吐舌喘气，非常兴奋。

“湘柔，你又要出去？”她父亲皱着眉说：“敏华难得来，你不招呼她一下吗？她是专程过来看你的，人家后天要回美国了。”

“是我要她来的吗？”赵湘柔拍抚着菲菲的头，极冷淡地说：“她是来问候她‘赵叔叔’的，关我什么事？”

“不是！我是来看你的。”何敏华睁大眼，好认真好认真地说：“学长有特别交代要我关心你；还有，赵叔叔说你这两天……心情不好，可能对他有点误会，我就猜，也许你会想找人聊聊。”

这么热心，怎么不去选民代？赵湘柔在心底冷笑。“不用。”

“湘柔，你态度不能好一点吗？”赵父不悦地起身。“以前是年纪还小，吵吵闹闹、耍耍脾气就算了，现在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这种样子，连谈都不能谈，一不开心就摆脸色给大家看，不能成熟一点吗？”

赵湘柔整个爆炸了。压抑多时，甚至是多年的愤怒，一古脑儿突然炸开！

居然在人前教训她？！在何敏华这个冒牌女儿面前教训她？！在他无耻地追求女儿的好友之后，开口教训她？！

“成熟？要我成熟？”她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脸色却惨白。她指着一旁可怜兮兮、眼眶已经有些红了的何敏华，缓缓说：“一开始，你跟这个人的母亲幽会时，把她丢在我们家，我以为是我的玩伴，什么都分给她，傻呼呼的跟她一起玩；后来在学校里，同学间都传说何敏华是我妹妹。她没有爸爸，就要来抢我的。没有男朋友，也要抢我的。”

“那些是大人的纠纷，是大人没处理好，不关敏华的事。”

“是，是大人的错。但为什么要我承担这些？”嗓音尖锐，略带颤抖，因为她全身都在发抖。“我已经躲开了，我不要见到她，这样还不行吗？到底还要我怎么样？跟她变成好朋友？那我又要担心，你会不会想追她……啊！”

她话没有说完，一巴掌打断了她。

赵湘柔被震呆了。

脸上其实不痛，她父亲并没有用力打她，也没打中。不习惯打人的，怎可能像电视剧里面演的一样，一打就中，还清脆响亮？

但父亲的举动太出乎她意料之外，让赵湘柔没办法理解，一瞬之间，表情完全空白。

“不要再说了。是我宠坏你，才让你这么骄纵、口不择言。”赵董事长一捡沉痛地站在女儿面前。

赵湘柔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崩溃，更没有掉头逃跑。她站在客厅的中央，如一尊失去生命的娃娃，只是安静望着她的父亲，幽黑的大眼睛如同深潭，几不见底。

她还是失败了。如果父亲要的只是不会说话的洋娃娃女儿，她为什么不能做到？为什么还是有喜怒哀乐，会愤怒、会伤心、会心痛？为什么不能当一个草包大小姐，一点脑袋都没有的，傻呼呼逛街花钱打扮就好开心？

一双坚硬的手臂由后往前，揽住了她。厉文颢从不介入他们的家事，但此刻，他无法置身事外。

大小姐就像是搪瓷做的玩偶，一碰就要碎了。他只能紧紧地护卫住，让损伤减到最低。

还是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她木然地任由厉文颢搂着她，耳边来回的对话都没有听进去，像飘浮在半空中。

“呜……”连菲菲都发出不明所以的呜咽。

这声狗鸣叫醒丁她。赵湘柔低头望着一脸期待、眼睛乌亮的爱犬。她低低呢喃：“乖，我带你去散步。”

“湘柔。”厉文颢轻声唤她。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陌生而冰冷，看得他胸口如中利刃。

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呢？你也不过就是我爸另一个旧情人的儿子。

他手才一松，赵湘柔已经挣脱他的怀抱，纤手牵起已经等候多时、浑然不觉人类世界有多纷乱的菲菲，一人一犬往外走去。

是啊，他跟何敏华又有什么两样？虽说他母亲从头到尾都把赵董的爱慕当作笑话，也从未跟赵董有任何私交情谊，但对赵湘柔来说，都是差不多的。

不可以。绝对不能“差不多”。在她心中，他不要跟任何人差不多。

赵湘柔一个人独自出门。她需要冷静一下，虽然再冷静下去，她就快要变成冰柱了。

顺着平常散步的路走上去，一路上人车都极稀少。山上的秋夜静谧凉爽，露水沾湿她的鞋、长裤裤脚。低头无意识地看到自己穿的还是尖头高跟鞋，走着走着，鞋跟声响清脆，旁边是菲菲爪子落地的脚步声，和它呼呼喘息的声音，交织成好寂寞的旋律。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已经过了平常折返的地点，还继续往前。

这一次，厉文颢没有追上来。

她才没有在等他追上来呢。平常就算她带菲菲散步，他也不会上山来找，顶多就是在家门口等她回来而已。

“那我们今天就走远一点吧。”她对菲菲说。

菲菲自然不会反对，仿佛知道主人心情不好，不再变身脱缰野马，只安静地跟着，乖得跟影子一样。

迷蒙月下缓步前进，越走越荒凉——

“小姐，借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加油站？我车子抛锚……”迎面出现一个男人，显然不怀好意，一直往这边靠过来，口气完全不像是要求救的样子。

赵湘柔这才从重重心事中醒来，抬头，两人一照面，都呆住了。

“你——”“你——”不就是前天遇到的流氓吗？

对方的笑意更加诡谲，靠得更近，甚至伸手想要拉她，嘴里调笑着：“漂亮小姐，我们好有缘分……”

吼！

突然，一阵低低咆哮声把流氓吓了一跳。黑暗中，只见另一双晶亮的动物的眼眸。对方惊得倒退了一步。

“汪汪汪！凹呜……”凶猛吠声以“鸣狗雷”的方式收尾，震耳欲裂，在寂静山腰回荡，格外恐怖。

雪白尖锐犬齿在黑暗里闪了闪，一瞬间，菲菲已经变身警犭扑了上去，直取敌人的咽喉！

“哇！”对方大吃一惊，流氓气全跑光，吓得连连倒退，还把手举起，无意识地做出投降姿势。“不要！卖来！卖来！”

眼看一个满脸横肉的大男人被吓成这样，赵湘柔先是一愣，然后，无法抑遏地，有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看菲菲把坏人赶跑了，还狂追了一大段路，害那人跌跌撞撞摔了一跤又连忙爬起来死命快跑……赵湘柔笑得坐倒在路边，笑到脸都发酸。

然后，莫名其妙的，紧绷的情绪松开、溃堤后，她开始流眼泪。

一颗颗豆大的眼泪滚落，在人前始终没有哭过的她，此刻却像泪腺突然坏掉了似的。

菲菲成功驱逐坏人之后奔回她身边，开始舔着她的手，一面呜咽，像是急着要哄她不哭似的。

“我知道，又哭又笑，小狗撒尿。”她抱住温暖的大狗，顺着它的毛缓缓抚摸，嘴里嘲笑着自己，却停都停不下来，哭到全身颤抖。

静谧的山间路上，一人一犬互相陪伴。月色朦胧，雾气萦绕，一直尾随在后的厉文颢只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确定此刻大小姐会不会想看到他，愿不愿意让他在她身边？

对于自己能改变的，他一步一步、慢慢尽力做到，就是要成为能站在她身旁的人：但对于无法改变的，他——

他不管。早已经陷进去这么深了，他根本无法抽身、不能放手了。

时装周开始的时候，赵湘柔独自来到秋天的巴黎。

大家都很羡慕她能到时尚之都出差，想象是一段浪漫又悠闲的旅程。但其实接连一星期每天都有大小品牌发表会，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

此次公司派出来的代表只有她一人，于是大小事项，从搜集资料到实际进场看秀、整理笔记内容与照片，每晚固定传回台湾，全都是她自己做。

跟品牌法国总部开会更是固定行程，台湾区的副总只过来开了一天的会，其它都让赵湘柔去处理。即使法文不是问题，但每天收到成堆的资料要消化，就够累的了。

她真的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比起身边的聪明人，比如程思婕或厉文颢，她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与他们成就相当；但太多因素干扰之下，很容易让人忽视掉她的努力。

其实她应该很习惯了，但最近，赵湘柔觉得累了。

那是一种透入骨髓的疲惫。对一切都提不起精神去计较、去生气。

所以这次出差，她像机械人一样麻木地工作，日日在高压紧张的气氛中，听着各种腔调的英语法语，看遍各大品牌绞尽脑汁推出的新概念、新材质、新潮流；忙着抄笔记，忙着消化整合资讯，忙得喘不过气，忙得没有时间欣赏巴黎，忙得——没时间难过。

工作结束的那一天，她熬夜把报告写完、传回台湾之后，关上手提电脑，抬头从旅馆房间的大窗望出去，天空已经开始蒙蒙亮。

她索性披上外套，出门走走。早晨的空气很冷，带着湿气。路上清扫落叶垃圾的工人、准备上学的学生、西装笔挺的上班族、打扮轻便的观光客……与她擦身而过。古老的石板地被细雨浸润，走起来有种单调的节奏；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喀啦喀啦，从小巷走到大街，漫无目的，一直走下去。

虽然从高三下就被送到国外读大学、生活，但她身边始终有个鬼影般的厉文颢陪伴。到异地旅游，通常也都有挚友同行。如今她一个人在浪漫花都悠闲晃荡，经过一家又一家的商店、餐厅，却没有驻足的欲望。抬头就可看到巴黎铁塔，塞纳河也在不远处，却毫无拜访的冲动。各式各样的新鲜面包、甜点纷纷出炉，咖啡香飘荡在早晨的湿冷空气中，奈何赵湘柔一点也没有食欲。

意兴阑珊，完全提不起劲。怎么会这样？

走了好久好久，那双从台湾带到法国、走过山路又走过石板地的Gucci缇花高跟鞋早就已经脏了，鞋跟也刮出不少风尘伤痕，赵湘柔脚板开始隐隐发疼之际，终于缓下脚步，想休息一下。

结果一停就有人搭讪。

优美的法文响起：“日安，小姐，你迷路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没有迷路。不用帮忙。谢谢。”回以流利法文。她在大学时选修了四年法文，下过工夫读的，要拒绝搭讪者绰绰有余。

“那是在欣赏风景了。介意我加入吗？”

“介意。我喜欢自己一个人欣赏巴黎。”她毫不留情地说，即使对方是年轻帅哥，有灿烂的发色与白皙的皮肤，以及非常和善的微笑。

“那就不打扰了。”好风度，没有死缠烂打，客气退场。“巴黎不该一个人欣赏，祝你找到伴侣一起享受。”

“谢谢。”

连陌生人都对她这么说。她看起来真的如此孤单吗？

但一个人的巴黎竟是如此无聊，连走过著名的香榭大道、经过世界顶尖精品旗舰店，看着美丽的皮包、艺术品般的鞋子、质感一流的衣服……耀眼夺目依旧，在以前绝对可以让她心跳加速、手心发痒的，此刻却毫无感觉。

难道真的像她跟厉文颢说过的，已经过了以疯狂购物治疗心灵创伤的时期了吗？真可惜，那曾经是多么简单又有效的方法呀。

慢慢走回旅馆的途中，自告奋勇要陪她欣赏巴黎、要请她喝咖啡、要与她谈谈毕卡索、问她从哪里来、又往哪儿去的各式各样搭讪者不断出现。美丽、神秘又带点忧郁的东方美女让太多人注目，试图一亲芳泽。赵湘柔到后来被烦到只简单回答“不会法文”，或干脆猛摇头当作回应。

她从来不缺自告奋勇的陪伴者，只是，她只让特定的某些人接近。

如此小心，还是难免心碎神伤。

她走回了旅馆。一转进巷子，就可看见旅馆门口的石阶，两旁插挂着飘扬的旗子。翻飞的斑斓旗帜下，有人坐在石阶上，脚边放着简便的黑色行李。

那人抬头，一双单眼皮的澄澈眼眸定定望着她，深黑色眼瞳仿佛映出她孤寂的倒影。

“你来做什么？”赵湘柔站定，隔得远远的问。

“来接你回家。”他说。

赵湘柔看着他，猜他应是刚下飞机就过来了。长途飞行之后，他面有倦色，下巴的胡渣又长出来了，略带憔悴的俊男好看得令人心软。赵湘柔的心完全不由自主，软成了一片温柔的水。

“你欺骗我，你帮着别人隐瞒我。”她清清喉咙，死命压抑住想要过去紧紧拥抱他的冲动，平静地说：“我还没有原谅你。我还在生气。”

“我知道。”厉文颢也一样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似的。“你的心情一定很差。我让你尽情发泄吧。”

如是，他们在巴黎度过了火热而荒诞的三天。

下午，当阳光破云而出之际，温度略有回升。

他们在河边随便找了家咖啡店就坐了。厉文颢特地绕去买了一袋PierreHerme的Macaron小圆酥饼，以及她心爱的MacaronEmotionIspahan，从香酥外皮到内包的鲜奶油馅都有玫瑰的香气，还镶了一圈又酸又甜的覆盆子，配上热烫的香醇咖啡，是令人为之深深沉醉的人间美味。

像是谦卑的臣子，将贡品呈现到高贵公主面前。公主欣然接过，一口一口享受着，一直不开朗的小脸，至今终于展颜；在甜美滋味中，露出恋爱中人特有的梦幻表情。

咖啡、甜点的香味中，他忍不住俯过身，亲吻公主。

他们的吻中，有着咖啡的苦、玫瑰的香气，还有奶油与糖的甜味。她品尝甜点，他则品尝她。久久，都舍不得分离。

“度蜜月？”邻座的老太太友善地攀谈询问，笑得一脸慈祥皱纹。

厉文颢没有回答，含笑凝望咬着唇、犹豫不语的大小姐。懂法文的小姐支吾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不……不是。”

“那就是热恋了。”老太太恍然，笑看这一对年轻的情侣。“好好享受，巴黎是属于你们的。”

“我们？”赵湘柔忍不住反问：“您的意思是，观光客？”

法国老太太笑出声来。“是情人啊。巴黎是属于情人的。我和我先生，在巴黎谈了五十年的恋爱呢。”

赵湘柔没有问老太太的先生如今安在，为何此刻她在咖啡馆独坐。有些时候，不问才是一种礼貌。华发老太太脸上焕发如初恋少女的光芒，令赵湘柔为之心折。

那是她向往的一切。她希望每对情人都能携手到白头，坚贞专注，不离不弃，但难堪的是如此愿望终究是梦幻，只是不切实际的想象。

没有一种爱情是纯粹而永恒的。望着近在咫尺、从未远离的那张俊脸，赵湘柔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大胆相信。

然而她即使再不肯正视，他还是来了。此刻正在她面前。

“我还没有原谅你。”她低低说着。仿佛这样，就能保护好自己的心不被伤害，就能守住最后一道抵御的防线。

厉文颢微笑，好看的浓眉扬起。

“那些，等回台湾再谈吧。”他温和地说：“这几天，只要好好享受属于我们的巴黎就好，可以吗？”

她眯细眼，狐疑地瞄他。“你听得懂法文？听懂我们刚刚在说什么？”

厉文颢笑得更无辜了。“怎么可能呢？”

她还是盯着他不放。这人心机深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现在又在打什么算盘、葫芦里卖什么药？

“你又皱眉了。”他轻揉着她细致眉心，然后以唇代指，亲吻她光洁的额头，语气好低、好温柔。“你心情不好，出差又累，就不能放松几天，把一切都暂时抛开吗？我会陪着你。”

那样的语气、那样的亲匿……如此熟悉。赵湘柔恍惚想起，在他们第一次“酒后乱性”之后，厉文颢也曾经像这样……

之后，被她悍然抹杀掉一切，死不认帐，执意要维持以前如兄弟、亲人般的关系：但死命抗拒也好，不肯面对现实也好，事实摆在眼前，厉文颢已经让她习惯了他的存在。

因为太习惯，也因为他总是在，所以没有领悟到这个事实。

好贼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夜深的时候，她在他怀里。

他的身材是这几年精心锻炼过的。被他抱住时，那难以呼吸的窒息感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是腹肌吗？”小手抚过他坚硬平坦的腹部，嗓音听起来却闷闷的。

“是。”厉文颢失笑，按住那不甚安分的纤手。“你不喜欢？”

“也不是。”她还是闷闷的。“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以前他是个胖子。

“如果不是认识你这么久，我会怀疑你根本是冒充的。”她嘀咕着。“才几年的时间，就一个变成半个，哪有这种事。”

“怎么会？我身上有肥胖纹可以证明，确实是我本人。”他说。

当赵湘柔硬是要看、甚至伸手探索时，厉文颢再度抓住她的手，还不安地挪动精瘦身躯。这么一动，赵湘柔发现了新大陆——

“你怕痒？”她撑起身子想要看他，还故意去摸他的腰。

他闪躲着小手的攻势，又忙着要抓住她。“喂、喂！冷静一点好吗？不要这样——我不是——”

攻守嬉闹，肢体接触越来越多，越来越热。终于，擦枪走火。

晕黄灯光下，他们的肌肤都散发着金色的润泽光芒。清冷空气中，喘息声与偶尔逸出的柔软叹息互相应和。

他很温柔，却也非常坚持；她精致娇嫩如艺术品，却能承受强烈的冲撞。

待一切慢慢重新恢复安静之际，他吻着她圆润香肩上的点点细汗。

“你……真的怕痒？”她的嗓音因为刚刚的激烈呻吟而有些沙哑，此刻悠悠地再度问。

厉文颢微微皱眉。“这很重要吗？怕痒又怎样？”

“没呀。只是听说怕痒的男人疼老婆。”她停了停，才说：“我妈以前有次说，我爸完全不怕痒。她要我找个会怕痒的、会疼我的老公。”

厉文颢只是微笑，这时就不介意大方承认了。“那就是了，我很怕痒。”

“哪有人这样的，现在承认得这么快，太假了吧。”她瞪他一眼。

“我无所谓。”他吻上她柔软的红唇。

只要是对追到她有帮助的，他真的什么都无所谓。

如胶似漆的热吻方休，两人气息再度微乱，火热的身躯依然紧紧相拥，她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脸。

“你真的喜欢我？”她的问句里夹带着太多不确定。

“嗯。”

“从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我的？”她很困惑。

厉文颢沉思了片刻。“当听到每一首情歌都想起你[奇+书+网]时，当发现每个节日都想跟你过时，就知道了。”

她的气息一窒。这两句话威力太强，她被震傻了。

“可是，我爸爸，跟你母亲……”她嗫嚅。“你不在乎？你父亲也过世不少年了，如果……”

“我不觉得家母对令尊有任何一丁点意思。”回答得非常认真。“爱情是不能勉强的。要不然，我妈早在三十年前就嫁给你爸爸了。或者，你也早就嫁给第一个死命狂追你的男人了。”

她沉默。良久良久，都没有开口。

他轻抚着她如云的长卷发，轻问：“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不，你说的应该很正确。”她从他怀中抬起头，困惑地问：“可是这意思是，可茵……有可能喜欢我爸爸？那怎么办？”

照厉文颢的理论，如果不是双方都有意，根本不可能勉强。可是她亲眼见到自己父亲跟罗可茵一起出现。这……

他想了想。

“那，你先试试看，能想象罗小姐当你的继母吗？”

此话一出，赵湘柔狠狠一震！药下得太猛，差点要了她的命！

“我可以敷衍过去，但你想听那样的话吗？凡事做最坏的打算，那么等到真的发生时，就不会太惊慌。呃——”他的话硬生生打住。

有人用力咬了他厚实的肩一口！

“住口！你这小人、坏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要讲这些话？！可恶！”她气得眼眶都红了，又捏又捶，又咬又骂，手口并用地狠狠教训着男人。

这次他没闪没躲，也没试图安抚发狂似的大小姐，只略略皱着眉，咬牙承受狂风暴雨似的攻击。

他已经说过了，他是来让她发泄的。就让她尽情抒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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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隔天，在细雨中，他们从铁塔沿着塞纳河一路走到圣母院。

两个人的巴黎，竟是如此不同。

在鸽子展翅飞翔、圣歌悠然响起的圣母院，与来自各国的游客擦身而过，厉文颢忍不住拥紧怀中的她，低头亲吻那软凉的红唇。

她尝起来有秋雨的味道。

视野成了一片迷蒙。他们依偎在一起，无论何时，手都紧紧牵着对方。外人眼中，俨然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人。在香榭大道漫步，每一家咖啡座都像在引诱着他们驻足。厉文颢想买杯热咖啡温暖她的手，赵湘柔却执意要去帮他挑选一条围巾；反正，大道上全是精品名牌旗舰店。

“为什么一定要买？我并不冷啊。”

赵湘柔别过头，半晌，才闷闷地说：“要掩盖我施暴的痕迹，可以吗？”

他笑了。敞开的衬衫领子内，确实可以看见她昨夜留下的杰作。他不在乎让全世界看见，但既然她坚持要买，他会顺着她。

携手走进看得顺眼的名店，选好围巾，她不肯让他付帐。两人推了半天，厉文颢的皮夹不小心滑落，赵湘柔眼尖，立刻看到里面的照片。

“这是什么？”她抢先一步捡起来。厉文颢要拿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里面有他也有她；他很胖，她很傲。

厉文颢大概刚到美国吧，还没瘦下来；相片中的他坐在沙发角落，简直像是背景；而相片中央是赵湘柔，年轻、貌美，表情却一脸无聊，活生生是个被宠坏的、不可亲的小公主。

“你怎么有这张照片？”她诧异极了，连店员把包装好的围巾送过来，都忘了要接过。

厉文颢接了纸袋，牵着一脸不解的大小姐离开名店。赵湘柔不肯把皮夹还他，继续追问：“这照片到底是哪里来的？”

“好像是罗可茵去美国找你玩，我们一起吃饭时，随便照的。”他回答。

她依稀想起来了，好像真的有这回事。罗可茵在台湾读大学，放长假时来过美国找她玩。可是，她一点都不记得他们曾经三个人一起吃饭过。

事实上，她不太记得厉文颢当时在做什么，又是什么样子。印象中，他非常安静，有事找他一定找得到，非常可靠；但从来不麻烦人，也不引起注意。

“你是什么时候瘦的呢？思婕来跟我住的时候，你已经不是这样了啊。”她看看手上的照片，又看看眼前高大结实的俊男，差距，居然有这么大。

“当然。”他在微笑。“这照片是你升大二的暑假时拍的，而程思婕是你大四那年才跟你住在一起。”

她大四那年，原来住的公寓租约到期，她父亲投资新买的大厦单位又还没盖好，没办法立刻入住，赵湘柔才搬去跟刚好在找室友的程思婕住了一年。

她们本来只是点头之交。厉文颢帮赵湘柔搬家时，她记得很清楚，才打了照面，程思婕就对她说：“这是你弟弟吗？好帅喔！你爸妈一定是俊男美女，才生出你们这对姊弟，也是俊男美女。”

“他不是我弟弟，他比我还老！”赵湘柔没好气地回答。两个女孩从此结下梁子，斗嘴斗了好多年，仍乐此不疲。

所以，才一年多的工夫，厉文颢就从胖子变成帅哥？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用功读书，少吃一点，努力运动而已。”口吻非常轻松愉快，俨然是“乐活”的提倡者。

“为什么？”

“因为要配得上你。”他简单地说，把照片连同皮夹收回来，用围巾换。

赵湘柔捧着被塞到手中的柔软温暖围巾，傻傻地望着他。而他略弯下腰，凑到她面前，微笑催促：“帮我围上，好吗？”

围巾披上了他的颈，他握住她的双手，以吻致谢。

“这张照片……”为什么带在身上？她的问题融在他的唇间。

“只是用来提醒自己，不要松懈。”他说得云淡风轻。

她任由他牵住手，两人继续在秋天的午后漫步。

落叶、雨丝、路旁咖啡座香醇的气息、如织的游客……他们仿佛置身电影场景中，诗情画意。

“我以前并不可爱。”走着走着，她困惑地再度提问。

“现在也差不多。”有人又被狠狠捏了一下，笑着挡住施暴的小手。“我的意思是，不论胖瘦，你对我的态度一直都没有变。对于朋友也是一样，只要认定了是好友，你从不计较，也从不吝于关心。”

“我有这么好吗？”赵湘柔不敢相信。

“有。”他笃定地点头。“罗可茵是你的高中同学，到美国后你们依然一直保持联络，没有间断过。程思婕谈恋爱、失恋、又谈恋爱，你总是待在她身边，虽然你关心她的方式，我不是能完全理解……”

而且，她没有把孤身去到美国的厉文颢丢下。虽然她嘴巴很毒，一天到晚嘀咕又放狠话，但美丽带刺的外表下，却有一颗柔软温暖的心。

“可是，我对何敏华很不好。”她提出反证。

“你只是不理她而已。而且，何敏华这人白目，明知施某人是你男友，还是照抢。”厉文颢看她一眼。“不过这也告诉你，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被抢走的。施学长跟她是天生一对。”

想到那个读到博士班却不会处理生活琐事、成天醉心学术研究以及古典音乐的前“男友”施先生，赵湘柔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学长确实跟敏华在一起会比较好。何敏华别的不说，照顾人是很拿手的。我就差很多。”

“你让人照顾就好了。”厉文颢轻描淡写。

而这些年来，照顾她的，就是厉文颢。

她握紧他的手，沉默地任他带着，一路走下去。在异国街头，走过潮湿的石板地，走过层层落叶，漫无目的，只是闲逛。驻足时他总是拥着她，在转角或公园长椅上暂坐时，他会突然轻声叫她；等她抬头，便会迎来温柔的吻。

甜蜜缠绵，如胶似漆。

巴黎的最后一夜，他们依然共同分享彼此的体温。在他怀中静静依偎，赵湘柔安静得令人担心。

“怎么了？还在想罗可茵的事？”他的大手依恋着肌肤触感，轻轻滑过，像在抚摸珍贵的艺术品。

他敏锐地知道，这一整天，大小姐心口都像被石头压着，始终不开朗。

果然，她默默点头。

“我如果有像你说的那么好、那么重视可茵，就应该试着接受、甚至祝福她的选择，不是吗？”赵湘柔埋在他宽厚胸口，喃喃说着。“可是……我还是做不到。我真的不是个好朋友。”

“先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给彼此一点时间，怎么样？”厉文颢建议着。

她不作声。

好久好久之后，才听见她闷闷的嗓音传出来：“……没办法想象可茵当我继母。真的没办法。”

她居然烦恼成这样！厉文颢简直想大笑出声。不过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他还是不笑为妙。“大小姐……”

“我爸不是好男人，他一辈子都在追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根本不可能好好定下来。可茵条件好、个性好、身材好、头脑好，什么都好，不能浪费在我爸这种人身上。”她真的很苦恼。

“你不气她瞒着你了？”

“剩下一点点。”她坦率得可爱。“不过也难怪，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居然老不修到去追女儿的朋友。我就知道我老爸有一天会做出令人无法置信的丢脸蠢事，果然。”

厉文颢则是很感动。到了这个时候，赵湘柔还是处处为自己的挚友着想。生气永远气不了太久，刀子利嘴却是豆腐心肠，这就是令他着迷的美丽公主。

“事情一定会解决的。先别烦恼了。”他忍不住俯下头亲吻她苦恼紧锁的眉目。

接下来，用令人脸红的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消耗她的体力，让她能在回家前夕好好睡一觉。

巴黎虽美，但终究不是家。他们还是要回去的。

夜深，人静。单张床上，双人紧紧相拥，沉沉入睡。

回到台湾，他们立刻分头进办公室工作。

厉文颢不怎么介意，他心情非常好。大小姐接回来了，其它都不重要。

步履轻快地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只见赵董事长一脸铁青，毫无平日轻松潇洒的神态。秋日的台北阳光普照，还是夏末风情，气温不低，办公室里却有如巨型冰箱。

“你总算回来了。”不等他出声招呼，赵董事长已经冷冷开口：“你那天说要去接湘柔，我以为是到机场去接。”

“我是去了机场没错。”厉文颢恭敬回答。

“你没说是要去搭飞机、飞到法国去接湘柔！”赵董事长一怒起身，声色俱厉地质问：“你一去就待了四天才回来，打手机不通，也没留下联络方式，住哪里也没讲，这算什么？”

“我跟大小姐住在一起。”

此话一出，赵董事长、连同原本就在办公室的两位资深秘书，都一起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你……”

“同一个房间。”他还不怕死地补充，只差没说“同一张床”了。“如

“你不气她瞒着你了？”

“剩下一点点。”她姻一率得可爱。“不过也难怪，这件事实在太诡异了，居然老下修到去追女儿的朋友。我就知道我老爸有一天会做出令人无法置信的丢脸蠢事，果然。”

厉文颢则是很感动。到了这个时候，赵湘柔还是处处为自己的挚友着想。生气永远气不了太久，刀子利嘴却是豆腐心肠，这就是令他着迷的美丽公主。

“事情二正会解决的。先别烦恼了。”他忍不住俯下头亲吻她苦恼紧锁的眉目。

接下来，用令人脸红的方式转移她的注意力、消耗她的体力，让她能在回家前夕好好睡一觉。

巴黎虽美，但终究不是家。他们还是要回去的。

夜深，人静。单张床上，双人紧紧相拥，沉沉入睡。

回到台湾，他们立刻分头进办公室工作。

厉文颢不怎么介意，他心情非常好。大小姐接回来了，其它都不重要。

步履轻快地定进董事长办公室，只见赵董事长一脸铁青，毫无平日轻松潇洒的神态。秋日的台北阳光普照，还是夏末风情，气温不低，办公室里却有如巨型冰箱。

“你总算回来了。”不等他出声招呼，赵董事长已经冷冷开口：“你那天说要去接湘柔，我以为是到机场去接。”

“我是去了机场没错。”厉文颢恭敬回答。

“你没说是要去搭飞机、飞到法国去接湘柔！”赵董事长一怒起身，声色俱厉地质问：“你一去就待了四天才回来，打手机不通，也没留下联络方式，住哪里也没讲，这算什么？”

“我跟大小姐住在一起。”

此话一出，赵董事长、连同原本就在办公室的两位资深秘书，都一起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你……”

“同一个房间。”他还不怕死地补充，只差没说“同一张床”了。“如果董事长联络到大小姐，就一定找得到我。”

赵董事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两字来形容了，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猪肝色。他压抑着火气，先挥手吩咐两位秘书出去。

大门关上，偌大办公室陷入死寂，一老一少遥遥相对，仿佛两头狮子在互相打量着对方，暗自忖度衡量着局势。

赵董事长率先开口，尚称冷静。毕竟在商场上打滚多年，没有让情绪盖过理智。

“我当初栽培你，是让你当湘柔在美国的伴读。”

富家子弟出国读书，讲究一点的，安排认识的人一起上学、照应功课，这不算罕见。而厉文颢多年来也非常称职，不但照顾好赵湘柔的功课，连自己的学业也没有马虎掉，在现代伴读界可说是数一数二的人才。

但伴读伴到床上去了，这……

“董事长，别说您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风险。那未免太天真了。”厉文颢非常尽责地指出。

“当然有。所以我本来安排的是何敏华，结果湘柔跟她处不来。”董事长看他一眼。“她跟你倒处得来。只是，我高估了我女儿挑男人的眼光。”

“您觉得大小姐眼光差？”厉文颢笑笑，年轻而英挺的脸上充满自信。“我五年就顺利拿到工程学士加商管硕士；工作上，则是您一手训练出来的。您若不承认我的能力，就不会让我做这么吃重的工作了。”

多年来的努力几乎都浓缩到这几句话里。

这招高，责任全都推到董事长自己身上。不能承认自己挑选、训练的人不好，但也不甘愿承认他配得上自己女儿。进退两难。

赵董事长气闷，那双跟女儿很相似的漂亮眼眸，眯细了打量着他。

“本来已经决议要升你当副理的，现在我得要重新好好考虑了。”语带威胁。“就算是你，也不能随便旷职。这工作态度……”

“出发前我已经把工作都安排好了。扣掉周末，前后只请两天假。至于董事长私人事务的部分……”厉文颢笑笑，还是很客气。“是把大小姐带回来比较重要，还是帮您安排约会重要呢？我斗胆，擅自作了决定，不知道董事长的看法如何？”

老狮子咬牙切齿。早知道这小子一肚子机关，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倒过来全用在对付自己身上。

就是看中他的沉稳可靠，才会把重任交托给他，结果现在到底是该庆幸自己眼光神准呢？还是怪自己看走眼？

“董事长不介意的话，可以开始工作了吗？”厉文颢扬了扬手上的文件，尽责地提醒：“这些是要请董事长过目的公文。重点已经帮您划好，等一下十点开会的时候都会讨论到。”

趟董事长还是冷冷瞪着他，完全不复平日的亲切洒脱。“我还没有同意，你不用高兴得太早。要是让我知道你是为了赵氏才……”

这种台词，从一个风流倜傥的老帅哥口里讲出来，还真不搭调。厉文颢差点笑出来。他忍住了，只是嘴角微扬。

“请董事长放心。不只您，就连大小姐也还没有完全接受。”话虽如此，但他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赵氏的资产分布我非常清楚，您没有付我足够的薪水让我能自由买进赵氏股份。而且，若真的想要搞鬼，我在董事长手下就可以动手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虽然听了刺耳，但也是事实。短短一年不到，厉文颢已经无声无息地让自己变成核心人物，赵董事长大部分的决策都要经过厉文颢，他若有心搞鬼，早已经开始了。

“既然如此，你到底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赵董事长不悦地反问。

厉文颢只是微笑不语，英俊却沉着的脸庞，有一瞬间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神情。

不过只是一闪即逝。他随即改变话题，认真问：“董事长，关于等一下要讨论的次一季采购预算，您究竟需不需要先看一下报表？”

“当然要。拿过来。”董事长黑着脸说，一屁股坐回皮椅上，又从资料中抬眼盯住他。“你该不会早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瞒着我，跟湘柔在一起？”

“没有。”这是实话。暗恋不算。“不过，就算真的有，董事长能怎么样呢？回到过去叫我们分手？还是逼我现在立刻娶大小姐？”这也是好问题。

再度被说得无法回嘴，赵董事长一肚子不爽地埋头处理公事。

半晌，又抬眼。“那你到底为什么去巴黎？现在打算……”

“董事长，采购预算，七千九百万。”厉文颢不慌不忙的引导回公事。

暂时稳住了老狮子，接下来要加紧脚步，守住他的大小姐——

结果大小姐接到他电话时，忙得似乎没空档多讲两句，口气很匆促。

“晚上？我要加班。”

“加到多晚？可以让我去接你吗？”

她在他温柔而谦卑的询问中沉默了。半晌，才慢吞吞回答：“可能不行。我跟思婕约了在公司碰面，然后去她家。我要把去巴黎买的东西送给她。”

“那……好吧。”他不再刻意隐瞒自己的失望。所有深藏在客气表面下的情意，如今像潮浪般慢慢汹涌，再也挡不住。“明天，能不能见面？”

“……”她又沉默了，好像还嘀咕了什么。“明天我还是要加班。”

“后天？大后天？”他开着玩笑，虽然有点勉强了。“该不会说到明年耶诞之前都没空吧？”

“我……”吞吞吐吐不是她的个性，赵湘柔心一横，说了：“我是想，我们暂时先别见面了。”

“为什么？”问句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需要时间整理心情。”

“好。”他非常干脆，完全没有啰嗦。

“呃……真的？”反而是赵湘柔吃了一惊，讲话开始口吃。“我不是……跟上次不是……我的意思是……”

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想到上次两人“酒后乱性”之后……一样是她主动提说要冷静，他也一样二话不说地同意，但此刻她却感受着完全不同的心慌意乱。

想到他深深受伤、却强自镇定的神情……赵湘柔的胸口突然冒上来一阵难言的绞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提出任何附带条件。

“那就不打扰了。等你整理好心情，或有什么需要的时候，再找我。”他非常官腔地说完，非常有风度地道别，才挂了电话。

“啊，我……”心慌意乱的赵湘柔还要说话却已来不及，只听到电话切断的嘟嘟声响。

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办公室里，厉文颢平静按下切断通话键之后的光景。

下一秒钟，有人的手机呈直线往墙上飞出去。

哐琅！巨响瞬间，新颖手机完全报销。

“怎么了怎么了？”还在加班的其他同事夺门而出，冲过来厉文颢的办公室门口。“发生什么事？刚刚怎么了？”

他们很诧异地发现，一向只专心工作，优雅斯文，几乎没被看过情绪起伏的厉文颢，此刻脸色极度难看，额际青筋浮现，眼中则燃烧着怒火，全身紧绷站在办公桌旁，墙边则是被他摔烂的手机。

“厉特助，你没事吧？”“是下午的合约谈不顺利？”“还是采购预算的问题，跟财务部门没办法达成共识？这真的很严重吗？”

厉文颢挫败地耙梳过自己的短发，重重叹了一口气。“没事。”

“可是你刚刚……”

“真的没事。”他努力要恢复冷静，但嗓音跟握拳的手一样，气到微微发着抖，牙关紧咬，用力得让俊脸都有点扭曲。

同事们目瞪口呆。大惊之际，警惕之心油然而生——

厉特助，原来不是没有脾气。他发起火来，还真可怕！

晚上，赵湘柔真的加班到很晚，也真的跟程思婕碰面，并不是随便找借口搪塞厉文颢。

“这是什么？Valrhona的巧克力吗？”程思婕接过赵湘柔递给她的纪念品，开心地问。

结果期待是名牌巧克力的愿望落空，那一小包沉甸甸的礼物拆开来，是一个不甚起眼的小罐，标签上写着Fleurdesel——

法国布列塔尼区出产的盐之花，号称是可以尝到法国南边海岸气味的顶级调味海盐，堪称礼轻情意重。

“你家郎老板会煮菜，这是买给他用的，叫他作菜给你吃。”赵湘柔简单解释，换来程思婕笑开了一张甜蜜的脸。

“你是最会挑礼物的人了。谢谢。”

因为赵湘柔总是把受礼者仔细放在心里，认真去挑选适合的礼物，而不是随便买点纪念品当礼数。

程思婕对那小罐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的看，一面不经心地顺口问：“那你有没有买明信片给可茵？”

罗可茵因为种种因素一直没有办法出国旅游；而赵湘柔从高中开始，每到一个不同的地方，都会记得寄明信片给罗可茵。若是实在太赶，只好匆忙选买一些美丽的风景明信片，写好了带回来直接当面交给罗可茵。多年来，这个习惯都没有改变。

这次一问，赵湘柔却没有答腔。气氛整个僵住。

“湘柔，你们……是不是在吵架？”弯弯含笑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忧虑，还顺手抓起一个丝绒抱枕，搂在怀里壮胆，跟在赵湘柔身后，小小声地问。

“没有。”语气泄露了一丝怨怼。

程思婕想了想。“可茵惹你了？她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应该是误会吧？”

“言下之意，难道是我无理取闹？”赵湘柔很“和气”地反问。

“哎呀，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嘛。”陪笑陪笑。“不过这实在很反常。你们都死党那么多年了……”

“你的手机在响。郎老板来查勤了。”赵湘柔打断程思婕的询问。

只见有人丢下抱枕扑过去接听，满脸甜蜜笑意。赵湘柔体贴地避开了，给他们一点空间，也省得自己听了胃酸逆流。

待回来时，程思婕已经讲完了，坐在床前地毯上翻看精致的明信片。赵湘柔一手一杯香喷喷的热咖啡，后面跟着一只眼睛闪亮、脚上有如装了弹簧的大狗。

大狗看到房间里有人，立刻奔上前去，准备好好打招呼一番。

“菲菲，坐下。不准舔思婕，没家教！”教训完菲菲，她把手上咖啡端给程思婕，自己也坐下了。“这是无咖啡因的，喝喝看，应该不会睡不着。”

“巴黎带回来的，我当然要喝。”接过之后，程思婕好奇。“这只狗是怎么回事？”

只见大型犬紧靠着主子趴坐下来，头就搁在赵湘柔的腿上，眯着眼，很舒服的样子。

“它喜欢咖啡。刚刚就是它一直闹着要，我才泡的。”原来不是要招待客人，而是因为爱犬的关系。

程思婕啧啧称奇。“没想到你不仅天良未泯，还很有爱心，别人的狗你都能宠成这样？”

“什么别人的……”想想也是，这明明是厉文颢的狗。赵湘柔有点气馁，嘴硬着：“我哪有宠，它可都是我在管教的，老头子根本不会教狗。”

“是吗？”程思婕笑咪咪。有人讲到“老头子”三个字时，难言的亲匿可是藏都藏不住，昭然若揭。“听说这次厉特助也去了巴黎，是真的吗？”

美眸一眯，转移话题：“听说你该回去了。郎老板在等你，是吗？”

“啊？要赶我走？”程思婕一脸失望。她勾过自己的皮包，给她看塞在里面的DVD，以及一包卤味。“可是我租了片子，想跟你一起看的。还买了卤味。我以为我们可以开睡衣派对，熬夜吃东西、看片子、聊天……”

睡衣派对。赵湘柔怔怔地看着笑容甜美的好友。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很讨厌睡衣派对？”她突然问。

“没有。为什么？”

赵湘柔轻轻抚着身旁大狗，一面悠悠叙述，关于小时候邀了要好的小朋友到家里开睡衣派对的情景。

就像在电视剧集或电影里看到的那样，几个小女孩穿着睡衣，聚在一起吱吱喳喳讲话，半夜出来探险，还溜到楼下大厨房找东西吃——

程思婕以赵家豪宅为背景，想象当时的状况，果然非常入戏。她很向往地说：“感觉很棒呢。然后咧？”

“然后，我们在厨房门口看到我爸很亲密地搂着一个女人的腰，正在情话绵绵。”看程思婕一脸困惑，赵湘柔耸耸肩，追加解释：“那女人是帮我准备睡衣派对、帮我招呼其他小朋友的人——我当时的保母。”

“哇！”程思婕吃了一惊，掩住嘴巴。“你爸……怎么会……”

“对，他就是一个这么烂的人。没改变过。”从她十岁起就知道了。赵湘柔精致如艺术品的脸蛋上没有太多表情。“所以，可茵跟他牵扯在一起，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等一下！你说可茵……跟……伯父？”程思婕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毕这句话。“会不会是误会？”

她默默摇头。“不会。而且如果是误会，可茵最近这段时间的反常，又怎么解释？”

“你有没有问可茵？”

“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赵湘柔还是摇头，一脸寂寥。“而且我不敢问。如果她真的跟……我……我不知道……”

话音渐渐转弱，终至消失。说不下去了。

赵湘柔，也有如此胆怯的时刻。

因为对彼此太了解，所以才会这么困惑，才会如此为难自己。

换成你，你怎么办？

大狗呼噜呼噜地打起鼾来。赵湘柔一直在顺着它的毛，压得腿都麻了，也没有起身，一直坐在地毯上。宠狗宠成这样，真是夸张。

“那，你有没有问问厉特助的意见？他怎么说？”

赵湘柔冷笑。“他说，要我试着想象可茵当我继母的感觉。”

噗！刚喝了一口咖啡的程思婕，差点全部喷出来。

用力吞下去之后开始狂咳，一面咳一面问：“他他他……咳咳……他说这种话……咳……你让他活着从巴黎回来？”

“他带着很多内伤回来的。”说得理所当然，还带点骄傲。

安静坐在雅致贵气的小姐闺房中，身边环绕的一切都是令人羡慕的，但此房间的主人却很沉默，毫无欢颜。

“一定是误会吧。”说到底，程思睫还是不愿相信。她很乐观地说：“我相信可茵，她有理由才会这么做。你不要烦恼了，很快就会解决的。”

赵湘柔一直喜欢好友单纯、向上的个性。勇往直前，从不轻易认输。

她实在太累了，忍不住把头靠在程思婕的肩上，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

“湘柔……”

“我知道。让我想想吧。我真的……需要时间思考一下。”

太多事了，变动太快，她追赶不上；何况，她应该是个不具思考能力的花瓶才对呀。

“湘柔……”程思婕又叫她。

“怎么样嘛？”

“你……”嗓音诡异，好像想笑又强忍着。“你这样会曝光喔。”

果不其然，靠在人家身上，加上衣领略开，胸前春光一览无遗。

“曝光就曝光。你没看过？”她们三个常常一起去泡温泉，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是……”程思婕真的在忍笑。“咳，在巴黎的时候，厉特助……有还手吗？你身上怎么也带伤？”

懒洋洋低头一看，赵湘柔立刻被雷打到似的坐正，还用力拢紧领口！连菲菲都被她惊醒，抬头困惑地望着突然发神经的主人。

可不是带伤，白嫩胸口上那一点一点的痕迹，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什么。

她反应没这么大的话，还可硬说是过敏；但像这样，除了“心虚”二字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那也不用解释了。赵湘柔气馁地转身拉整衣服，不声不响。

“谁打赢了？”程思婕非常不怕死，挨过来偷偷问。

“菲菲，这边，她有咖啡！”赵湘柔指着身后笑得好八卦的死党，对爱犬宣布：“赶快去喝，她还要带你去散步喔，赶快！”

养狗千日，用在一时。瞬间，刚刚还成抹布状摊在地上的大狗，立刻变身成自动洗脸机，它扑了上来，开始以疯狂的舌头与口水表达爱慕——

“走开！走开！救命——我不问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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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当入冬以来第一个冷气团挟带着冰凉阵雨来袭时，赵湘柔决定自己需要出门走走。

“你不是才度完假回来吗？”她的上司一脸诧异地看着她。

赵湘柔还没反应过来。“我去度假？”

“花都巴黎。”

她不怒反笑。“如果副总觉得派我去参加巴黎时装周算度假的话，那我承受不起。还是工作重要，也许接下来的纽约、米兰时装周，请副总或别的同事出席？”

潘副总立刻闭嘴。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种越洋公差有多辛苦，能舒舒服服在办公室等着挑剔别人写的报告最好。

“反正无论如何，你的工作——”

“我只是本周六不能来加班而已。秋季各家销售额的报告我已经全部看完，也写好整理了，副总请过目。”她把准备好的文件搁在上司桌上。

这下，不管再不爽，也只能臭着脸同意。不过潘副总还是忍不住要酸上两句。“难怪人家都警告我，聘新人时要小心，美国回来的不喜欢加班。”

“学长，您也是留学美国的，想必已经身体力行、破除这个成见了。”赵湘柔笑盈盈地接话。

当她走出办公室时，很清楚众人的眼神都聚焦在她背后。潘至坚心里搞不好在骂她机车，但暂时实在不想去管了，放自己两天假去。

该处理的事情真的很多。亲情、友情、爱情、人际关系……不知道为什么全都成了一碗煮坏的浓汤，黏在一起，搅都搅不动。

但她也不想去动。有时真羡慕像好友程思婕那样的人，勇往直前，充满信心跟勇气；当然，还有像厉文颢，凡事似乎都有计画、有先见之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问题是，他这次为何按兵不动？从巴黎回来之后，有时忍不住拿起手机就想打给他，转头就希望他突然出现，却一次次地落空、失望。

坐上往花莲的火车，赵湘柔一路都在想厉文颢。奇怪，干嘛这么听话？她说要一点时间思考，他还真合作，时间空间都给她，完全不打扰。

那她就来想个透彻。

台北凄风冷雨，花莲却阳光普照。才三个小时左右的车程，居然有如此大的差异。

天气好到外套都有些穿不住了。赵湘柔连行李都没带，孤身来到陌生的异地，在热情的计程车司机大哥帮助下，她顺利到了目的地。

站在骑楼下，赵湘柔的脚步迟疑着。玻璃门后，有几位装扮朴素的太太正聚在一起讲话，神情认真，没人注意到外面站了个漂亮小姐，正有些向往地看着她们。

直到谈话告了一段落，慢慢往门口移动时，里面一位中年太太才诧异地迎上前来叫她：“柔柔，你怎么自己来了？不是说到了要打电话给我，我过去车站接你？”

“没关系，坐计程车很方便的。”她微笑说：“妈，你们忙完了吗？”

“差不多了。我们这个月轮到访视组，所以比较忙。”母亲慈眉善目，笑起来眼角都是皱纹，看到女儿，心情很好。“你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在减肥？”

“没有啦，只是最近比较忙而已，刚出国一趟回来。”

母女俩跟其他人道别后，相偕离去。她母亲就住在附近，走路约十分钟就会到；一路上不停有人跟赵母打招呼，都叫她“胡师姐”。

“妈，你认识的人好多喔。”赵湘柔忍不住说。

母亲笑眯了眼。“是呀，已经在这边很久了嘛。”

有多少年了呢？赵湘柔在心里默默算着。她还没被送到美国之前，母亲就已经毅然搬到花莲，远离台北的尘嚣，也远离丈夫不断拈花惹草的难堪。

如今她已经完成学业回来了，母亲也早已脱离“赵太太”的角色，变成了众人敬重的“胡师姐”，把心力都投注在奉献慈善团体，默默行善助人，而且非常明显地，过得相当满足快乐。

母亲的住处是小小的平房，前面还有小院子，种了很多花跟青菜、蔬果。下午的阳光很舒服，清淡却明亮。她们母女一人一杯热茶，坐在面对院子的长廊边，闲话家常。

赵湘柔一直微笑倾听妈妈讲话。小至今年试种番茄的感想，大到他们基金会的运作、帮助的感恩户有哪些、募款的目标又是如何，妈妈絮絮叨叨说着，她心满意足地听。

从小到大，在赵湘柔印象中，母亲始终很安静，从来不快乐，也从来不多说，就像个浅淡的影子，始终找不到定位。金钱与地位没有带来快乐，丈夫的忙碌与频繁的外遇让一个女人憔悴。最后，终于做出决定，放彼此自由。

赵湘柔其实并不了解母亲，但看母亲此刻的满足与快乐，多年前被父母同时抛弃的痛苦，终于还是渐渐淡了。

说着，母亲伸手帮女儿拨开脸畔的发丝，慈蔼轻问：“柔柔，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回台湾工作不开心？”

“没有呀。”她反射性地回答。

母亲还是微笑，充满了解与包容，还带着几分宠溺。

这样的微笑，好熟悉，有另一个人也老是这样看她。

“你从小就很会忍耐，受了委屈也不讲。”母亲喟叹。“要怪我跟你爸爸都失职，连自己的问题都处理不好，当然没办法扮演好父母的角色。”

赵湘柔没有回答。她小时候多么渴望母亲能像这样好好陪她说话，用温暖的手抚慰她；但那时的记忆，一直留在父母大吵、冷战、之后又大吵的无间循环之中，像这样温馨的并肩谈心时刻，竟是完全没有。

所以此刻才非常珍惜，如小女孩一样，想赖在妈妈身边。

“不过，柔柔，你已经长大了，要学着坦率一点。尤其在另一半面前，不要赌气，也不用逞强，就算偶尔示弱也没关系的。”

“妈，你怎么突然讲这个？我又没有……”

“不是跟男朋友吵架吗？不然，怎么会心情不好到突然跑来找妈妈？你一向很会忍耐的。”她母亲一脸了解，只是眼中闪动着笑意。

果然，一套就把话套出来了。赵湘柔想也不想地回应：“谁跟他吵架。我只是说要想一想，他就突然消失、不见人影了！要怎样都是他决定，根本不给我讲话的余地，还搞得好像他多迁就我一样。超小人的。”

说着说着，她还略略嘟起嘴，小女儿态不自觉地流露。赵母忍不住笑。

“是谁呢？”母亲这才问。“是妈妈认识的人吗？”

“这个……我是说……其实……”赵湘柔支吾起来，结巴了半天，眼看抵赖不过了，才闷闷地承认：“就是厉文颢啦。”

“是你江阿姨的儿子？”赵母自然知道“情敌”是谁，有些诧异地问。

赵湘柔点头。

“他长什么样子，我不太记得了。是不是胖胖的？”赵母微微皱眉，努力搜索着记忆。

“才不是。人家现在可是个风度翩翩的大帅哥呢。”口气超不甘愿、超酸的，一点也不开心的样子。

母女突然陷入沉默，好一会儿，都只听见外面偶尔的车声，以及远处不知名的鸟叫声。

“妈妈，你会介意吗？”半晌，赵湘柔才小小声地问。

赵母摇头。心境平和，眉目慈祥。

“也许这就是你们的缘分吧。如果他能让你快乐，那就足够了。”她温和地说，然后，话锋一转。“何况，如果因为他母亲曾是你爸喜欢的人，我们就要介意的话，那柔柔，你可能要到外县市找对象了。因为台北要介意的可能人选实在太多。”

赵湘柔忍不住笑了出来。

“妈妈，你真的都不生气了吗？”笑容渐渐淡去时，她看着手中的茶杯，问出心中长久以来的困惑。“像这样躲得远远的，是很清静没错，可是……”

“柔柔，妈妈到这里来，不是因为要逃避失败的婚姻才来的。”母亲倾身过来，按住她的手，认真道：“与其等人来爱，不如主动付出关怀，得到的回韵是百倍千倍。这是我想做的事，是我想过的生活。”

“可是，我还是很生气，怎么办？”望着母亲坚定的眼神，她无助地问。“我有读你送我的静思语，也真的很努力想要慈悲、要忍耐……可是爸爸为什么还是让我好生气？他最近还追我的死党。我的朋友耶！差了整整二十五岁也在追，我……我……要我怎样面对我的好友……”

“你是他女儿，这关系是斩不断的。所以你大可生气呀。”妈妈搂了搂她的肩，给一脸沮丧的女儿打气。“至于你的朋友，你有没有跟她谈谈、把想法说给她听？还是又像以前一样，一受伤就跑去躲起来，拒绝任何沟通？”

“我……我……”知女莫若母。

“长大了，不能再这样喽。”母亲教诲着女儿。“如果真的是好朋友，就值得你去努力。什么都不做当然不会受伤，可是，也会失去很多幸福喔。有些人、有些机会是需要主动把握的。我也曾经胆小过很多年，不敢走出去；可是柔柔，你看看现在的妈妈，不是比以前好很多了？”

“妈妈，你走得也太远了，一走就走到花莲。”她忍不住嘀咕。

母亲搂紧她，笑得眼都眯了。“花莲算什么，想来的人，再远都会来。你不是就来了很多趟吗？”

她依偎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渴望大人的关怀与爱、却不知道怎么争取的那个小女孩。

“妈妈……我都从美国回来了，你真的……不回家吗？”良久良久，问句轻轻飘出，嗓音里有着一丝最后的、无助的祈求。

母亲只是温柔微笑。“柔柔，以后有空要常来看妈妈。下次，把厉文颢也带来。”

她心底深处，微弱而幼稚、不切实际的希望，终于还是熄灭了。

当晚，赵湘柔陪着母亲吃了一顿素菜，又陪着去拜访几位同组的委员，商讨他们的公事。看着侃侃而谈、面容温柔慈祥的母亲，一股难言的勇气与力量慢慢涌起、包围着她。

也许不是她从小期待有的母亲，不是她想要的结局，但现在却是最棒、最令她骄傲的妈妈。

作息正常的母亲，十点就休息了。赵湘柔躺在小小的客房床上，却翻来覆去，怎样都睡不着。最后，她拿着手机来到门外。

满天的星光令她着迷，抱着膝盖坐在廊上，仰望着在台北无法看见的星空，一直看到脖子都发酸了，还舍不得移开视线。

四下好静好静，连空气都好干净的感觉。在这儿，人的思绪似乎也可以变得干净单纯起来，想做的事、想见的人，突然都清晰了。

手机搁在旁边的木头地板上，仿佛也像散发着星光。

想了很久很久以后，她下定决心，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对方很快就接了，好像在等这通电话似的。“喂。”

“是我……”听到接听的低沉男声，赵湘柔有点哽住。她承认了，自己真的好想、好想他。“我在花莲，明天就要回去了，中午会到台北……来车站接我好不好？”

对方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钟，有如三年那么长。

“当然好。”厉文颢平静地说。

她要去哪里，他从不过问。但她要回来时，他一定会去接。

至于其它，都可以回家之后，慢慢解决。

隔天，赵湘柔也起了个大早，为了送母亲出门；然后整理一下，帮妈妈锁好门，她决定徒步走到火车站。

距离并不是很远，她又是很能走路的人：反正离搭车时间还早，不妨就当散步一样走过去。

一路上一直想着在巴黎时的情景。也是像这样独自走着，也是像这样渴盼着有人在身边。她希望厉文颢就在她身边，她希望以后每次搭长途飞机、长途火车、走路散步的时候，厉文颢都在她身边。

不是不能一个人，不是需要带路或帮忙，而是单纯地、强烈地希望，能和他一起看风景或聊天讨论，甚至什么都不说，只是互相陪伴。

说起来还是他的奸计得逞，蓄意让她太习惯他参与自己的生活，以致于现在无法适应没有他的日子。

可恨的小人！

在历经几次几乎迷路、幸好有好心路人的指点之后，赵湘柔终于顺利走到了火车站前。圆环车水马龙，热闹滚滚，她小心地穿越马路，来到车站门口，准备去搭车——

来往的游客中，一个熟悉身影突然跃进她眼底，那宽肩、那胸膛、他的身高、他含蓄的微笑……

“你怎么在这里？”

“答应过的，我来接你了。”他还是说得那[奇+书+网]么轻松写意，好像这是台北车站，不是距离三小时车程的花莲车站似的。

赵湘柔呆住。完完全全的，没办法回神。

太可恶了。

“嘿，是你要我来的，怎么看到我就哭了？不高兴？”他大步走上前来，毫不考虑地伸臂揽住她。

“我没有哭。”她在他胸口哽咽。“我、我是说台北车站……”

“你说了车站，没说台北车站。”厉文颢无所谓地说：“反正我已经起床了，不如就一早玄搭车。”其实是睡不着、等不及了。

“你真是老头子，每天都这么早起。”赵湘柔破涕为笑。

“大小姐，你到底是在笑呢，还是在哭？”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记得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又哭又笑……”

“住口。不准取笑我。”她在他腰际故意狠捏一把。“你别忘了我知道你的弱点。”

他是有弱点，此刻正被他搂在怀里。厉文颢皱着眉，英俊的脸上洋溢无可奈何的苦笑。“喂，说过好几次了，小人才动手。”

“难道只有你能当小人？换人当当看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当然好啊。不管之前再怎么生气，摔坏了多贵的手机，只要一通电话，也是千山万水的来了。

回台北的火车上，赵湘柔一直望着窗外时时可见的美丽海洋。安静下来的她，除了长长睫毛偶尔扬动之外，简直就像是一幅画。

“在想什么？”

她回眸看了他一眼。“我在想，以前很气很气你的时候，曾经想把你推到海里去过。”虽然当时是在美国，不过面对的可是同一片太平洋呢。

厉文颢吓一跳！怎么在感人的相聚后、在如此优雅美丽的表象下，她在想这么暴力的事情？

当下谨慎提问：“请问我做了什么，让大小姐这么生气？”

赵湘柔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妈为什么不生我爸的气了？她是不是也曾经气到想把我爸推进海里？”

“伯母现在应该不在乎董事长了，她有自己的生活要过。”厉文颢伸长了腿，坐得舒舒服服，懒洋洋地问：“大小姐，你的目标又是什么呢？”

她很气馁。“我好像没有什么目标。不像你们，永远都有非常清楚的人生方向。我只要有稳定的工作、知心好友，以及不太夸张的爸爸，这样就好了。”

“那就是很远大的目标了。”他拍拍她的手背，然后就顺势握住不放了。“而且，这些你已经都有了，不是吗？你也一直在努力。你很认真工作，你非常关心你的好友，对于董事长的绯闻，你从来不给他好脸色；如果不是你管着董事长，他大概会更夸张。”

“还能怎样更夸张？连我的好友都追了。”赵湘柔突然转头，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关于可茵这件事，我到底应该怎么办？”

厉文颢凝望着她，只是缓缓摇头。“这个，我帮不上忙。”

换来一阵狂捶教训。“你这人太奸诈，这种时候就变不沾锅了？平常一天到晚管我的事情！”

“这我真的不能管，连程思婕都不敢插手了。”他任由她动手，对着旁边投射过来的好奇视线抱歉地笑笑，继续温言劝说：“你就算是永远不处理，也没有关系。只是，这样逃避下去，你自己真的开心吗？”

赵湘柔闷闷地坐回原位。她撑着精致的下巴，赌气似地望着窗外，眼眸中映着一片湛蓝平静的海洋。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约罗小姐。”半晌，厉文颢才补充。

良久良久。

“……嗯。”最后，她还是应了。“谢谢。请帮我约她。”

厉文颢说到做到，真的帮她约到人了。

因为约的是周间，所以赵湘柔在外奔波开会了一整天，下班后直接前往约定的地点——位于市郊、河滨的学校。是罗可茵任教的高中。

一进学校，已经是下课时分。这所私立女校并不大，但放学的人潮还是很惊人。趟湘柔一身俐落深色套装配上高跟鞋，身材窈窕，腿又长又直，完全是模特儿架式。她目不斜视地穿过年轻女孩们，逆流而上。

“她是谁？”“她要找谁？”“是新老师吗？”

窃窃私语一路跟着她，赵湘柔完全没听见。走过铺着大理石地板的穿堂，直直往操场走去。

正在场边指导校队的罗可茵一回头，就看到美丽好友笔直朝自己走来，整个人会发光似的，面无表情，却更凸显她五官的精致。

罗可茵在心底叹气。回想起初次在高中校园见到她时，那惊艳的感觉又回来了。这么多年，居然没改变。

“我可以上洗手间吗？”美女走到跟前，劈头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呃……当然可以。在这边。”

真的不能怪她。她忙到没时间上厕所，一路上又莫名其妙瞎紧张，一面怕计程车司机开错路——

等她上完厕所，一出来，发现罗可茵有点无奈地站在走廊上，旁边有好几个身着运动服的高中女生挤着争看，或高或矮，头发或长或短，青春的脸庞上充满着好奇，一双双眼睛都死盯着她。

“怎么了？”

“原来美女也要上厕所……”学生们一阵惋惜感叹，犹如梦幻破灭。

赵湘柔简直想翻白眼。只见她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用宛如银铃般的甜美嗓音说着：“当然要呀。而且如果蔬菜水果吃不够，也是会便秘的；吃到不新鲜的东西，就会拉肚子。”

“哇！不要再说了——”惨叫声四起。梦幻美女形象全毁，碎满地。

“你们赶快回家吧，校车要走了。”罗可茵规劝着人小鬼大的学生们。不过罗老师脾气太好，学生还七嘴八舌的讨价还价，甚至没大没小。

“老师，她真的是你同学吗？你们怎么差这么多？”“老师，你要跟人家多请教，至少打扮一下自己嘛，看人家多漂亮。”“姐姐，请问你都用什么保养品？睫毛膏是哪一牌的？”“教我们怎么减肥好不好？要怎样到三十岁还维持这种身材？”

这也管得太多了。现在的高中生都这样吗？何况，谁三十岁了？！赵湘柔的笑容更加灿烂。“我去年不小心食物中毒的时候，三天就瘦了三公斤，因为上吐下泻，吐出来的东西，到后来，那个颜色……”

“救命！”“我不要听了，我不相信！”

等学生们一哄而散之后，她们终于得到了一点点清静。

并肩走到了小小的操场上，夕阳正西下，冬日的金色阳光撒落在校舍建筑物正面，身旁谈笑嬉闹的声响越来越远，场景好像一张旧旧的明信片。

说到明信片。赵湘柔拿出细心收在自己皮包里的明信片，递给罗可茵。罗可茵安静接过了，就站在操场边，沐浴在夕阳下，一张一张，仔细翻看。

赵湘柔则是望着自己的挚友。阳光正把她的短发染成淡棕色，五官深刻却带着英气，尤其直挺的鼻和两道浓眉，一点也不走婉约美丽路线，而是有着一股难以掩盖的爽朗气质。常年运动下锻炼出的身材，绝非自己这种温室花朵可以比拟。

真的很喜欢自己的朋友。喜欢她的外型，喜欢她的温柔敦厚，从不给人压力。喜欢她的陪伴，不想失去。

想了这么久，逃避了这么久，她终于要面对这一刻了。

“咳。”赵湘柔不太自然地开口。“我、我今天来，是有话要说。”

罗可茵抬头，琥珀色的大眼睛望着她，默默听着。

“你看男人的眼光，实在很不怎么样。”公主就是公主，说话依然直率到吓人。“不过每个人都有被鬼遮眼的时候，所以，算了。”

罗可茵还是静静地望着她。知道赵湘柔要多么努力才能走到这里，主动说出这些话；也知道在她刻意撑起的高傲尖锐外表下，她是个多么好的朋友。

自己，又是多么糟糕。

“湘柔，对不起。”最后，罗可茵只是简单而衷心地道歉。“我不应该瞒着你。只不过，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这种心情赵湘柔也有。再好的朋友，都有无法与彼此分享的阴暗隐私，或只是单纯说不出口的时候。

但，绝不要因此而怀疑友情的价值。

她们安静地顺着PU跑道缓缓漫步。冬日傍晚的过堂风扬起她们的发梢。当年那个父母离异、即将要孤身到异国生活的娇娇女离开之前，她们也曾经像这样在放学后的操场上漫步，拖延着分离的时刻，不想面对。

多年后她回来了，依然美丽娇贵；而身边，多了一道如影随形的影子。

爱情是什么呢？罗可茵很想、很想知道。像赵湘柔这样的人，被珍爱、被热烈追求、有人默默守候等待……是天经地义的。但像自己，相形之下这么普通又平凡的人，又凭什么让人……

她突然有了一点点信心。如果她能有湘柔、思婕这么好的朋友的话，她就应该不会是太差的人。

“湘柔，我跟赵伯伯——”

“不、不要说这个好不好？”赵湘柔赶快打断，还是一脸尴尬。她停住脚步，又往前走，然后又停下，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我不能……应该说，我还不能想象你当我继母的样子。而、而且……”

“继母？”罗可茵大吃一惊，失声说。手一松，本来拿着的明信片散落一地。“啊！明信片！”

她们赶快蹲下去捡，又追着被风吹跑的几张，好不容易才全部捡回来。一面追一面笑，非常狼狈。

“哎唷，真是要命，好久没有在操场上跑步了。”赵湘柔颊上泛着红晕，一双眼眸闪烁着笑意。“可茵，我们来赛跑好不好？”

说着，她还真的想把高跟鞋脱掉，来跟主修体育、现任体育老师以及校队指导老师的罗可茵一较长短。

只要是正常人都会劝退，不过，罗可茵只是宠宠地笑着。“好呀。”

“那你要让我十公尺。不，二十公尺。”

“好。”只要是她的要求，罗可茵没有拒绝过。

准备完毕，赵湘柔把昂贵美丽的套装外套及高跟鞋脱掉，两件单品加起来就逼近十万块台币，却毫不心疼地直接丢在跑道旁。从皮包里拿出发饰把如云长卷发绑好，她回头，对着远在二十公尺外的好友挥手。“我准备好了！”

回身作好准备开跑的姿势，弯着腰，却听见身后传来爽朗的喊声。

“湘——柔！”

“什么？”全神贯注，看着一百公尺，不，八十公尺外的终点，赵湘柔正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冲刺——

“对——不——起！”把两手圈在嘴巴旁边当扩音筒，罗可茵大声喊出心里的话：“我——最！喜——欢！你——了！”

“我知道。”她回头，笑得好甜、好灿烂、好自信，仿佛是习惯众人爱戴的真正公主。“赶快来追我吧！”

夕阳下，两个美丽矫健的身影开始追逐。

一切的阴霾眼谜团，都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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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看完柄果日报的赵湘柔松了一大口气。

她主导的品牌秋冬大秀非常成功，报纸上全是歌功颂德，版面很大，所有到场的名媛跟影星全有着美丽照片面世。发表会之后的预购也是盛况空前，勾选单像雪片一样收回来，副总、行销经理都笑眯了眼。

不过，这不是她注意的焦点。

翻到影剧版，斗大的字眼宣示著名模跟企业家深夜出游、吃消夜被拍到、温馨接送情之类的。照片超大，里面颜色鲜艳的保时捷休旅车抢眼到不行，简直是免费的广告。

“哼哼……”赵湘柔把每个字都详细读完，心情非常好。

这才是她老爸应该做的事情。

“赵小姐，外找。”从她焚膏继晷接手各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之后，公司里大家对她的态度已经客气很多很多，连接待小妹都对她好声好气了不少。

不过，这样甜蜜的叫唤声，让赵湘柔警觉地抬头。该不会是她父亲——或是金城武——又大驾光临了吧？

结果还真的猜对了，又是她老爸。

“有何贵干？”又是被宠坏的骄纵女儿的标准表情，赵湘柔起身走过去，口气冷淡。

“柔柔，这次你一定要帮爸爸。”赵董事长一身黑色毛料风衣，乍看仿佛是哪个电影明星似的，一脸焦虑地望着女儿。“中午陪爸爸一起吃饭好不好？”

“为什么？”不为所动。

“因为，今天要跟……很重要的人吃饭。我……反正你陪爸爸去一趟。”

眼看已过半百高龄的父亲紧张成这样，赵湘柔只想冷笑。若是商场上的来往饭局，她爸可从来没紧张过；而跟绯闻对象们吃饭更是谈笑用兵，如今的慌张，说明了今日饭局的对象，真的不同凡响——

她偏偏刚好知道是谁。“厉文颢是跟您约今天？”

“对。”

当然不是跟厉文颢吃饭要这么紧张。她已经先听说了，这次，是厉文颢主动安排母亲跟赵董事长聚餐。

“爸，您又不是第一次跟江阿姨吃饭，何必这么紧张？”

“你不懂。之前都是谈文颢的事，而且我通常有女伴，厉先生也会在场。但现在文颢的爸爸都过世了，我又没有人陪我去……”

“没人陪？那今天报纸上的名模……”

“那个只是普通朋友。”口吻完全是偶像明星的规格。赵董事长急得额头都出汗。“柔柔，陪爸爸去好不好？”

一个已经迟暮的平凡女人，在多年以后，还能让花名在外的赵董事长如此慌张，赵湘柔忍不住在心里叹息：江阿姨，真的了不起。

“好吧。不过我中午休息时间只有一个半小时喔。”

“没关系、没关系，我派车送你回来。”

父女俩相偕离开，一路上，赵董事长的心情一点都没有缓解，紧张得犹如第一次约会、相亲的年轻小伙子。赵湘柔冷眼旁观，不做任何评论。

厉文颢这次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她严重怀疑其中有利益交换——比如要赵董事长放弃罗可茵，就安排他跟母亲见面叙旧、帮忙撮合两人之类的。

但，不管赵湘柔怎么逼迫质问，厉文颢就是笑而不语、莫测高深的模样。

“你真的不怕我爸又开始狂追江阿姨？”赵湘柔问过他。

厉文颢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不怕。”

到了赵氏的招待所，自然有服务人员上来招呼。他们走进餐厅，厉文颢他们已经先到了。

江阿姨还是一如记忆中风姿绰约、气质出众的模样。她的短发也已经有些花白，却完全没有染，任其优雅地展露年岁。她看见赵氏父女，便漾开一个亲切的微笑。

“江阿姨。”

“湘柔，好久不见。越来越漂亮了。”江阿姨亲切招呼。“英展，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最近好吗？”

赵董事长已经多年没有人直接叫他的名字，一时之间，平日商场上谈笑风生、把妹时的翩翩风度，全都像从窗户飞走了，荡然无存。他成了以前那个爱慕学姐的小学弟，只能傻傻望着佳人，说不出话。

“请坐，别老是站着。文颢，倒茶呀。”江阿姨倒成了主人似的。

待众人坐定，赵湘柔在桌下伸手轻拉了拉身旁人的袖子，投过去一个疑惑的目光——今天，到底为什么要聚餐？

厉文颢只对她笑笑，俊挺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蛛丝马迹。他也用目光示意要她稍安勿躁。

江阿姨举起了热茶的茶杯。“今天是文颢提议的，说要一起吃顿饭，我想也是应该。这几年谢谢你们照顾文颢，我都没有机会好好向你道谢。”

“没、没有的事。文颢也很有才气，而且，他、他也很照顾湘柔。”赵董事长有些结巴。

奇怪，气氛不太对劲？

“是呀，孩子们可以处得这么好，我也很开心。”江阿姨笑眯了一双长长的凤眼。“那我想我就直说了——”

“妈。”厉文颢怡然打断母亲的话。“不等人到齐了再说吗？”

“也是。不如等一下好了。”江阿姨点头赞成。

赵氏父女一头雾水。“等人？”“还有谁要来？”

解答在五分钟之后出现。一个略略驼背、一身旧西装的男士匆忙进来。他年纪也不小了，满头华发，看似银行主管或公务员，一现身便忙不叠地道歉。“抱歉抱歉，我来晚了。这个路我不太热，门口的工作人员又不让我进来。”

“你打个电话嘛，文颢就会出去接你了。”江阿姨笑着说，一面亲匿地招呼他坐身旁。“先喝点茶，看你赶成这样。”

赵董事长跟女儿的眼睛都差点凸出来，瞪着那位好好先生。

“我来介绍。这位是赵董事长。”厉文颢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比了比刚进来的男士。“这位呢，是何先生，我的继父。”

哐琅！赵董事长手上的茶杯掉到桌上，目瞪口呆。“你说他是你、你、你的谁？”

“继父。”厉文颢绝对是故意的，他笑吟吟说：“家母跟何叔叔去年结婚的。他们很低调，所以没有请客，也没让大家知道。”

青春梦在一瞬间粉碎！虽然早已男婚女嫁，但气质高雅的学姐倩影留在他心里太久太久，无法抹灭。当两人都再度恢复自由身，却又再度错过……这样的遗憾，竟是如此深重。

赵董事长的脸色真正精采。先是胀红，然后转成一种奇异的土色。在那一刹那，说真的，赵湘柔还满同情自己父亲的。

“文颢的意思是，我们双方父母先见个面、聊一聊。我想也是应该……”江阿姨还絮絮说着话，不过刚从天堂掉到地狱的赵董事长显然什么都没听进去，还沉浸在自己的悲情气氛中。

但赵湘柔耳朵很尖，她已经听出状况有异。

“至于他们年轻人决定怎么样，我们都愿意配合。如果要照传统的做法，是不是先看个日子……”

“等一下。”赵湘柔赶快喊停。这出戏唱得荒腔走板，她头都痛起来了。“江阿姨，我们在讨论什么？选什么日子？”

江阿姨被这么一拦，突然傻住。

厉文颢则按住赵湘柔的小手，温和劝慰：“今天是大人聚会，我们不要多说。让他们自己聊就好了。”

“可是这不对……”

“咦！你们还没达成共识吗？”何叔叔奇怪地提问：“不是说只要问一下赵董事长的意思就可以了？”

“是的。董事长，您的意思怎么样？”

“我？”失魂落魄的赵董事长哪有精神多说，还以为只是在讨论点菜，挥挥手。“我没有意见，随便你们好了。”

“那就谢谢董事长。”厉文颢绽开一抹笑容，怎么看，都像是奸计得惩的诡诈笑法。赵湘柔狠狠捏了一把他的大腿。

“赵董真是用心良苦，我代文颢谢谢赵董——”厉文颢的继父对着赵董敬酒，很佩服地说着：“当年就看准他们有缘分吗？是故意特别安排他们在附近读书，好培养感情的，对吧？”

“呵呵……对，什么都对。”赵董事长完全放弃了。

越说越离谱，赵湘柔手下就越狠劲；而完全没打算解释的厉文颢是条铁铮铮的汉子，大腿都快被捏下一块肉了，表情依旧怡然自得，不以为忤。

吃完这顿饭，赵董事长老了五岁，赵湘柔火大到消化不良，堪称是赵氏父女的鸿门宴。而始作俑者也好不到哪去，走路有点跛。

“你这小人。”在门口大家准备分头离去时，她咬牙切齿低声对他说。

“谢谢大小姐的夸奖。”他趁机俯过去，在她粉颊上偷了一吻。

在长辈与外人看来，完全就是厉文颢被美丽骄纵的小姐迷得神昏颠倒状。其中的巧妙，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布局到最后，关键的一击，打得漂亮。

大获全胜。

之后。

时序隆冬，美国东岸有大风雪来袭。

纽约甘乃迪机场因天候关系，班机起降大乱。而因为正值新年假期，大家都要赶着回家团聚，机场到处都是携家带眷、行李大包小包的旅客，行程严重延误，抱怨四起，人声鼎沸有如菜市场一般。

赵湘柔也被卡在机场，动弹不得。

她独坐在候机室的角落，膝上摊着厚厚的文件资料，一手翻阅，一手还忙碌的写着笔记。

某竞争品牌的大秀在香港举行，采邀请制，从台湾接送VIP到机场就全部使用宾上S级房车，还包下了航空公司商务舱，到香港住的饭店当然是五星级，至于秀的本身嘛……哼哼哼。

“最好是全部都能赚回本啦。”她冷笑数声，像武林高手一样，吸取对方招数的精华，加以融会贯通。他们本身品牌的活动也紧锣密鼓筹划中，最近正是她忙到不行的时候——

“对不起，小姐，我可以打扰你一下吗？”漂亮的英文。

她连头都没抬，恍若未闻。

“小姐，讲英文吗？”对方继续，还索性在她身旁蹲下。

赵湘柔还是没反应。

“似乎不会英文？真可惜。”那是一个有着灿烂金发、碧蓝眼睛的年轻帅哥，试图要跟赵湘柔搭讪，边说还边比手划脚，指指自己，又做出喝咖啡动作之后，比着候机区外面的方向，试图要跟不会说英文的东方美女沟通。“咖啡？跟我去？一起喝？”

“不，咖啡因让我头痛。而且，怀孕的女人不能喝咖啡。”她看他一眼。哪里不会说英文！英文腔调漂亮又流利。

“呃，抱歉打扰了。”即使如此，但孕妇没什么好搭讪的，洋将一听，立刻逃之夭夭。

赵湘柔吐了吐舌头。她说得没错，怀孕本来就不该喝咖啡，这是事实。只是，她又没有怀孕。

已经在这里从下午等到晚上，搭讪人数继续往上攀升。她穿着乳白色外套配烟管牛仔裤，显得身材窃窕、腿又长；那头如云的乌亮秀发吸引太多人注意，加上她嫩白如牛奶的肌肤、如画的眉目、菱形的小嘴……光坐在那儿都像艺术品，也难怪中外人士趋之若骛，不停的来打扰她工作。

但这个东方公主般的小姐，好高傲啊，都不理人不说，对杂音好像完全无感，可以躲在自己的角落里，与外界隔离——

只见她在闹烘烘的环境噪音中，突然像被针刺了一下，然后迅速翻找出包包里的手机。

那么微弱的声响，她却听见了。

“喂？”表情在一刹那间变了，整个柔和下来，小脸像是开始发光一样。她握紧手机，低声呢哝起来，看得旁观者都快醉了。

可惜她讲的话，不甚甜美。

“对啊，还在等。已经延误了快八小时，今天大概要在机场过夜了。”她嘀咕着。“还不就是这鬼天气，外面积雪听说已经要破十吋了。这都是潘至坚的错。他怕死不肯来，就硬要我帮他来正刮大风雪的纽约出差；其实他根本不用怕，好人才不长命——”

对方叹了一口气。赵湘柔若不是千金小姐，大概早就被打死了。

“那你在做什么？”低沉嗓音宛如醇酒，很舒适。

“还不是在工作。”她闷闷地说，望着膝上摊开的一张张斑斓彩照，以及密密麻麻的记事本。接下来要直接飞去米兰，然后到巴黎，才能回台北——

“汪汪！”电话那头传来狗吠声。

赵湘柔突然胸口一阵酸涩，她咬住下唇。

好想看到菲菲，好想带它满山乱逛，好想好想。

“你在……啊，手机没电了！”听到哔声，她慌张地坐直身子，只想再多听一会儿熟悉的声音。“菲菲，菲菲在那里吗？你们……”

“不要急，你包包里——”徐缓的嗓音才讲到一半，整个断讯。

握着整个萤幕黑掉的手机，赵湘柔愣住。

这是历史重演吗？

当然不是。即使她让历史重演，也有人不准。

打开随身的旅行袋，里面整理得超有条理。一个小袋里装了电池、备用电池、备用电池二号……全都是充饱电的；当然还有旅行用充电器、变压器、万国转换插头……简单来说，有个熟知她个性的人早已经帮忙准备好。

只要选颗电池换上，手机立刻又是一尾活龙。三分钟内，爱的连线重建。

“好了，刚刚电池没电了。”

“你有带好备用电池吗？”厉文颢在那头问。

“当然有。出门前你都帮我检查过N遍了，哪可能没带。”她无奈说着，把那头的厉文颢逗笑了。

菲菲也跟着汪了两声。

“菲菲很想你。它刚出门前，一直在你的房间门口绕，以为你还在赖床，要找你去散步。”厉文颢悠悠报告。“董事长跟它玩、想拍它的头，结果差点被它咬一口。”

“做得好。我的狗就是这么聪明。”赵湘柔得意极了。

厉文颢微笑。

想象他微笑的样子，含蓄中带点笃定，漂亮的单眼皮眼睛微微眯着；她好希望他就在面前，她的指尖可以轻轻滑过他挺直的鼻梁，滑过他微笑的唇，到达光洁的下巴。而他总是会握住她的指尖，轻轻一吻。

好小的动作，在此刻却让她想得全身发疼。

“那你现在在干嘛？准备要出门上班？”因为好想他，所以问话闷闷的。

“我在等你。”他淡淡回答。“等你回家。”

“汪汪汪！”菲菲也在等。

即使是在外面风雪大作、酷寒刺骨的异国，因为有这通电话，因为有他的心陪伴，独自旅行的赵湘柔还是全身暖洋洋，笑容温柔得有如春天提早来临。

充满了电之后，继续上路。

然后，就要回家——永远有人在等她的地方。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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