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坏》

作者：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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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天，应该是在惩罚她吧。

新鲜起司蛋糕甜美浓醇得让人忍不住口水直冒。一掀开盒盖，立刻引起一阵如风的赞叹。

偌大的摄影棚里，顿时充满了温暖的蛋糕香与咖啡香。

上从摄影师，下至打杂的小妹、助理们，人人有份，大家眉开眼笑地享用着精致点心。从清晨一路拍到现在，已经拍了七、八个钟头，也该休息一下了。

室内拍摄场景布置成夏天——有着白沙的海边，模特儿穿着色彩鲜艳的比基尼，甚至只有一件泳裤——当然，上空的是男模。

热咖啡、美味蛋糕似乎与这样阳光夏日的气氛不大搭轧，不过，却受到热烈欢迎。因为外面正是北台湾典型的冬天，又值寒流过境，气温低加上绵绵细雨，不论谁都想来杯热饮、吃点甜食御寒。

大家都在享受美食，除了吕爱湘。

她接过助理帮她倒的热花茶——没加糖，零卡路里——啜饮了几口，一面拉紧身上的厚毛巾浴袍，勉强可抵御一阵阵的寒意。

她真的快冷死了，又饿！加上那诱人的食物香气……根本是在活受罪。

充满个性美，怎么拍怎么上相的脸蛋上却出现寂寥的神色。她一个人坐在角落，转开视线，不去看众人享用美食的画面。

说她孤僻也好，耍性格也罢，在拍摄现场，她一向不是个爱讲话、喜打屁的人。

只见其他合作的同伴们纷纷上前，有的和摄影师攀谈，有的找广告主聊天……她还是自顾自喝着那闻起来芳香、喝起来却没什么味道的花茶。

好冷……到底还要拍多久……

“吕小姐，不吃点心吗？”一个男人靠近，殷勤询问：“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来，我帮你选了几样，吃吃看吧。”

吕爱湘抬头，微微一笑。

这位先生乃是此次平面广告的广告主，三十多岁的企业小开，近年来颇有一点名气，不只因为家世不错，还因为他——常常追求明星、模特儿，花边新闻不断的关系。

吕爱湘对这个人没什么意见；不过，要她喜欢一个上班时间会买东西到拍广告现场探班的男人，也并不容易。

谁都要工作，就算含着金汤匙出生，也有奋发向上的。但像这位仁兄……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谢谢林先生，不过不用麻烦了。”她淡淡地说。

“不麻烦，不麻烦。”林先生又靠近一步，“你可以叫我Lance，叫林先生太见外了。你们今天会拍到几点？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吃个晚饭……”

“拍到结束，可能都半夜喽！林总可以等到那时候吗？”吕爱湘的助理突然冒出来插嘴，一面伸手接过林总进贡的甜点，“爱湘不喜欢甜食，我来就好。”

那位林总闻言一愣。“半夜？要拍那么久？”

就几张照片而已，需要整整拍三天，还从早拍到晚？

“是啊，昨天拍到凌晨两点才收工呢。”助理是个圆润可爱的小女生，虽然年轻，不过对于应付类似状况很有经验；她技巧地移到热情的广告主与吕爱湘之间，遮挡住林总饥渴的视线。

吕爱湘只穿着浴袍，林总的眼光因而一直在她的领口流连。

“那……”林总清清喉咙，明显地有些尴尬。“那我可以来接吕小姐去吃消夜？”

“也不大方便呢。爱湘要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整天。”助理笑咪咪回应，不过，还是不动如山地挡住他的视线；吕爱湘在她身后，感觉很安全。

“不然，拍完这广告以后……”再接再厉。

“拍完以后，爱湘马上要飞去希腊拍照喔。”助理露出有点惋惜的神色，一面真的毫不客气地开始享用刚刚还在林总手上的小点心。“至少要到月底才回来，可能得以后再说了。”

“那就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回来之后，请务必与我联络。”林总掏出了皮夹，找出名片递过去，然后努力探头想再看美女几眼。

可惜助理太过尽责，技巧地移动，成功挡住了他色迷迷的眼光，还沾着奶油的手接过了林总的名片。

交手结果出炉：助理大胜、林总惨败，而吕爱湘……完全置身事外。

锻羽而归的林总悻悻然离开，吕爱湘看着那懊丧的身影，忍不住噗哧一笑。

笑意让她整个人放松许多，也不再有那股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氛。

“笑什么？”助理回头，一面又伶俐地帮她从随身保温罐里倒了杯花茶。

“笑你啊，宜庭。”吕爱湘笑着说：“每次看你对付这些人，都好像在看武林高手过招一样，三两下就摆平了。更厉害。”

“好说、好说。要不然，你聘我这个助理干什么？”宜庭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谁叫追你的人这么多，我经验丰富，怎么可能不厉害。”

吕爱湘没有回答。她的笑容转淡。

追她的人是真的很多。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其中，又没有她喜欢的人。

休息结束，重新开工。摄影师一一向模特儿说明他要求的感觉，以及大概的姿势。

“啧！”到了吕爱湘这边，摄影师皱着眉，左看右看，都不满意。“那个……小江！你过来，把阴影打深一点，乳沟不够清楚。”

“还要多清楚？都加强好几次了。”化妆师小江臭着一张脸，咕哝着，拿起眉笔，另一手粗鲁地压住吕爱湘的胸。

一笔用力画下去，好像在吕爱湘胸口开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惊心触目。

浓黑的笔迹下，细致的肌肤立刻浮现红肿。吕爱湘皱眉，硬生生忍住险些出口的惊呼。

“胶带也贴了，Nu-bra还用两层，阴影已经补好几次，还要我怎样？！”小江面对摄影师的黑脸，很不爽地抱怨：“没胸部就是没胸部，再画也一样啦。”

吕爱湘很想伸手拨开小江在她胸前乱捏的魔爪。不过，她只能皱眉忍耐。

化妆师，尤其是有名气的化妆师，比如面前这一位……是得罪不起的。

她自认从未和小江有过任何争执、不愉快啊，为什么这次拍摄工作一开始，小江对她的态度就这么恶劣？

她的助理宜庭眼看气氛不对，立刻趋近，打圆场：“爱湘就是这么瘦，没办法，拜托帮帮忙……”

“帮什么帮！B罩杯硬要挤成D，哪有可能？”小江鄙夷地看看吕爱湘，又看看宜庭。“我是化妆师，又不是魔术师。”

摄影师检视着成果，还是不满意。“太小了，这样拍起来一点也不诱人。谁要看洗衣板啊？”

吕爱湘深呼吸着，努力克制自己心头的强烈不悦与抗拒。

谁能忍受这种直接又苛刻的批评？

“有空去做一下手术嘛。”摄影师嘀咕着，一面摇头，一面回到相机镜头后。

“一百七十六公分，五十三公斤，你还要求D罩杯？”宜庭气不过，圆圆脸上都是愤慨的表情。“莫名其妙！我有D罩杯啦，你要不要拍我？”

“谁要拍你啊？”虽然摄影师没听见，但一旁的化妆师小江倒是听得一清二楚。她冷笑，“你的腰围大概跟吕爱湘的胸围差不多吧。”

“你——”

“宜庭。”吕爱湘叹口气，制止宜庭即将出口的反击。两人一起目送得意洋洋的小江离开现场。

“她以为她是谁！”宜庭怒目而视，又不忘回头安抚：“你不要理她。小江的嘴巴是有名的坏，当狗在吠就好。”

“我有得罪她吗？”饶是个性淡然的吕爱湘都忍不住感到困惑。

“怎么没有？”宜庭耸耸肩。“她是尹浬的影迷，这是行内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又来了。谁说只有女人是祸水？像这位红遍大街小巷、红到发紫的大明星大帅哥尹浬，身边的麻烦事可从来没少过。

吕爱湘又想叹气了。“她喜欢尹浬，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了？”

“没办法，你和尹浬交情不错……报纸上说的。”宜庭赶快补一句。

“报纸上写的，还有人相信吗？”吕爱湘无奈。

“闲人走开！要拍照了！不要碍事！”摄影师的大嗓门吼过来，宜庭乖乖地立刻闪人。

留下吕爱湘继续对着镜头，跟随着现场播放的轻快音乐，不间断地摆出各种流畅自然、好像很享受夏日阳光般的姿势与表情。

这是她的职业。不管背后多么辛苦丑恶，在镜头前，绝不能让人看出来。

“哗……”赞叹惊呼像潮水一般一波波涌现。

唐瑾站在工作室门口，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现在就走进去。

宽敞的室内全部打通，图桌本该是一字排开的，此刻却歪七扭八，有的朝这边、有的朝那边，不过都非常有志一同的堆满了文件、图稿、描图纸团、书本等等。

本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各人有各人的位子；但要这些人好好待在自己座位上，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当下，大伙儿都聚在某张圆桌前，一齐研究着桌上的……图稿？

不要开玩笑了，当然是八卦杂志！

“身材好棒……”“美女……”赞辞和口水一起流出来。

这群旷男们要怎么垂涎、怎样赞叹，唐瑾都没什么意见；不过，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用他的图桌呢？他不想一大早开工前就得先擦桌子啊。

“唐瑾！唐瑾！”有人发现他了，立刻很热情的招呼：“快来看！你的“好友”上杂志了！”

唐瑾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的“好友”不多，会上杂志的更少。而上杂志还会引来这么多色狼的……就只有名模吕爱湘啦。

“她常常上杂志，不是吗？”斯文、干净的唐瑾，一向不大会表达强烈的感受。他谨慎反问，一面缓步走近。

“这次不一样，快看！”同事很兴奋地一把拉过他，强迫中奖似的，要他看摊在桌面上的大张彩照——

果然不大一样。唐瑾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皱眉。

她的泳装照也不是没看过，但那“雄伟”的“山景”，是怎么回事，

吕爱湘……什么时候这么“波涛汹涌”了？

“看不出来吕爱湘原来这么有料哦？”有人半询问半开玩笑地说。

其实这样的讲法已经很温和了，但唐瑾还是觉得有些刺耳。他略转过头，看着发话的那位同事。

单眼皮、清晰漂亮的眼眸，有种单纯的力量，清澄而笃定，看得那位同事有些心虚起来。

“应该是用电脑修过片。”唐瑾简单地说，然后伸手把那色彩斑斓的周刊彩页合上、抽走，动作优雅，也迅速。

众人立刻纷纷发出不满的抗议声。

“看一下不行喔！”“周刊到处都买得到，你收得了一本，收不了全部！”“我等一下就去附近便利商店把架上其它本都买回来，看你能怎么样？！”

“我当然不能怎么样。”唐瑾微微一笑，丝毫不动气，“你们要买几本收藏都是各位的自由；不过，可不可以请你们不要在我桌上看？”

“可以。不过，把周刊交出来。”

两边对峙，唐瑾这方只有他自己孤军作战，面对一票来势汹汹、横眉竖目、养眼照片被抢走好像被割肉似的饿狼们……

“放在我桌上，不就是要给我的吗？”孤军不疾不徐，好像还有那么点诧异地反问。

“当然不是！”愤怒的吼声此起彼落，“哪有这种事？！那放在你桌上的工作，你为什么不当作自己的？”

“工作是工作，杂志是杂志。不能混为一谈。”

“谁说的？！”民怨接近沸腾。

“老板。”唐瑾气定神闲地回答。

“老板才不会管！他什么时候说过这种鬼话！”

“我不是说老板要管。我是说，老板。”说着，唐瑾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他们身后，修长的手指扬起，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顿时，工作室内陷入一阵空前的安静。没有人敢回头。

冰冷而威严的嗓音在下一刻阴阴响起：“看来最近案子的进度都不急迫嘛，各位还有闲情逸致聊天、交谊？”

众人谴责的眼光如箭一般射到唐瑾身上。心忖：他一定早就看到老板走进来了，却一点义气也没有，不肯先出声示警！

“既然这样，我们等一下来开个工作会报。我手上还有好几个草案，保证能让各位每天加班都没问题。”老板黑着一张脸，撂下狠话。

那个置身事外的始作俑者，面对脸色晦暗的众男性同事们，只是摊摊手。从五官到穿着，从气质到动作，都干净无辜到令人恨得牙痒痒。

“姓唐的，你不要以为事情就这样算了。”鸟兽散的同事在经过他身边时，还不忘咬牙切齿丢出严正威胁：“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你私藏的所有杂志、照片统统挖出来看个够！”

“我为什么要私藏？”唐瑾反问，还是那个有点诧异的表情。

“对啊，人家干嘛私藏？他想看名模，打个电话就可以约出来吃饭。你们再怎么叫嚣，也只能看看杂志过干瘾。嘿嘿。”冷笑声中，每个办公室必备的打杂、总机小妹出现了。

在本事务所，小妹是唯一拥有迟到特权的人。只见她一手拎着早餐，一手拿着报纸，施施然由外走来，风凉话刺进每个人耳中，换来数记凌厉的冷瞪，她却毫不在乎。

待同事们都回到自己图桌前，总算清静了之后，唐瑾才刚坐下，总机小妹就晃了过来。

“谢谢我吧。”小妹很神气地要求唐瑾。

“呃，谢谢。”他谨慎地说。

虽说唐瑾对女生一向非常绅士、有礼貌，但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未免也太没有男子气概了吧！小妹忍不住翻白眼。

“拜托，唐先生、唐大建筑师，你好歹也是上期GQ杂志专访的对象、号称业界最后一个处男的优质帅哥！”小妹没好气，“有点气魄好不好！叫你谢你就谢？不问问为什么吗？”

唐瑾微笑，他的耳根子泛起诡异的浅红。“好吧。那，为什么？”

虽然玩弄帅哥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是唐瑾这种乖宝宝型，实在激发不出小妹太多斗志。她摇摇头。

“算了，当我没说过。”小妹啪地一声把报纸摔到他图桌上。

唐瑾翻了翻那份印刷有些粗糙、却以耸动标题与大幅彩照着称的报纸。果然，才翻没两页，小妹要他看的标题就跃入眼中。

百万名模泳装亮相，展现傲人身材，企业小开殷勤探班……

他安静地浏览那耸动的文字以及显然经过夸大、修饰的照片。

她……还是那个略带寂寥的表情。没有真正的笑意，不管身上穿的是价值不菲、华丽繁重的名设计师作品，还是轻薄短小的比基尼。

不快乐吗……她拥有的是多少年轻少女梦寐以求的名和利，也是多少政商名流、公子精英的梦中情人。拍照、广告、代言、走秀接不完，酬劳价码水涨船高。如果这样还不能为她带来快乐，那到底什么才行呢？

“看样子，最闲的是你？”无声无息出现在图桌旁的老板突然发声。“上班时间还看报纸、翻杂志？”

“啊，抱歉。”唐瑾被说得耳根子热辣辣的，尴尬道歉，把摊开的报纸收拾好。

“不过，没关系，吕爱湘的新闻只要是男人都会想看。”老板很欣慰上拍拍唐瑾的肩。“你看完之后，进来我办公室一下，我要跟你讨论那个运动博物馆的案子。”

“喔，我现在就可以……”唐瑾站了起来，一面翻找着相关的资料与图稿，准备立刻进入状况，与老板开始讨论工作。

“不忙、不忙，你继续看啊。”言老板迅速离开，转去突袭别的同事了。临走，还一直鼓励唐瑾：“慢慢来没关系，你尽管看。”

“有必要那么欣慰吗？”唐瑾无奈地看着这位身兼学长、上司双重身分的老板。

“没办法，老板一直怀疑你是同志，所以看到你对女人有兴趣，才会乐成那样。”小妹送传真过来，慷慨解惑。“也不能怪他啦，我也曾经怀疑过你是gay啊。”

“其实，同志也没有什么不好。”唐瑾客观指出：“只是个人的选择不同而已，我们应该要尊重个人自由意志……”

“你是在客观个什么劲啊？”旁边的同事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在这种时候，你应该为自己辩解、澄清一下，不要老是顺着别人的话讲！难怪会被误会！”

“我只是觉得这种态度不大好。如果我真的是同志的话，也会希望大家接受，不要加以扭曲或强迫我改变。如果我们能试着去了解的话……”

“噢……”小妹发出痛苦的呻吟。“谁来阻止他……”

“我不管了。”旁边埋头画图的同事干脆戴上耳机，用音乐淹没唐瑾温和却认真的语调。

唉，职场如战场，不管是被误解、被孤立、还是被仇视……都得自立自强、自求多福。人情冷暖，真是点滴在心头啊。

一个多礼拜之后，唐瑾和吕爱湘相约见面时，他还是忍不住对她多打量了两眼。

刚拍完照回来，吕爱湘照例在时差与长途飞行的双重折磨下，终日昏昏欲睡。他们约周末下午一起喝咖啡，当唐瑾抵达约好的咖啡馆时，吕爱湘已经喝掉两杯热咖啡了，却还是睡眼惺忪。

她好像更瘦了——虽然这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任务——加上淡淡的黑眼圈，完全没有上妆的脸蛋，皮肤白得毫无血色，简直和小桌上铺的雪白桌巾差不多同色了。

当然，她的某个部位……也完全没有报章杂志前一阵子披露的，那么的雄伟壮观。

总而言之，她还是她，没多也没少，很正常、很朴素的她。

唐瑾暗暗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还真是怕会看到一个比例古怪、瘦得跟纸片一样，却有雄伟双峰的所谓“美女”。

他放松了的微笑，像冬日阳光一样温暖；薄薄的黑色毛衣配上铁灰色长裤，浑身上下散发出低调却斯文的气质，踏进小巧温馨的咖啡店，简直像是在拍广告片一样，赏心悦目极了。

吕爱湘掩着嘴，试图掩饰自己不大雅观的呵欠。被泪水迷蒙的视野中，那个温暖的微笑慢慢清晰、靠近，然后，在她面前坐下。

“很累吧？昨天才回来？”连嗓音都温和好听，质感上乘。唐瑾仔细端详她几秒，才说：“好像又瘦了一点？”

“谢谢。若是我的经纪人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她巴不得我再瘦个三公斤。”吕爱湘懒洋洋的回答。

“再瘦三公斤？”唐瑾略略皱眉。“那样能看吗？”

“镜头前看没问题，至于私底下会不会像烟毒犯、骷髅……经纪人是不管的。”吕爱湘不痛不痒的说着，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这换来唐瑾同情的叹息声。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沐浴在午后的暖暖冬阳下，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

他们这样的约会已经成了惯例。

时间能配合的时候，就见面；不能配合的话，彼此也都能谅解。反正，就是朋友见面喝咖啡、随便聊聊，这样而已。

有时吕爱湘的经纪人或助理会一起来；有时，只有她自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吕爱湘自己都记不清楚了。

“我们是怎么熟起来的？”吕爱湘托着腮，打量面前这位气定神闲的男人。“是不是我几年前要买新房子的时候，刚好看上你设计的案子？”

唐瑾又叹气。“不是。你讲的是千岩建筑师事务所的秦总。”

“喔！”吕爱湘恍然。实在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经验太多。她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没关系，你的记性在某些方面……还真是不大好。”唐瑾的语气有些无奈，不过，并没有生气。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在镜头前充满个性美、现代感十足的时髦女性，私底下根本不是那么俐落干练。

镜头是会骗人的。就连镜子都会骗人。

“那……”她皱起两道修得很美的柳眉，思索着。“是因为我去帮你们的产品或活动代言？”

“不。你跟信华的望总监才是这样认识的。”

“你来客串模特儿，和我一起拍照？”

唐瑾还是摇头。“那是尹浬。”

眼看吕爱湘已经要把近期的绯闻对象都点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名讲过一遍了，唐瑾无奈地揭开谜底：“是因为我爸爸和你妈妈——”

“啊！”吕爱湘突然灵光一现似的接下去：“我知道！他们曾经是一对恋人，但是被命运捉弄，不得不分开，导致我跟你变成不能相认的异姓兄妹！”

唐瑾眼看她白皙的脸蛋绽放出光芒，眼眸闪烁着调皮的笑意，除了跟着笑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半晌，他才无奈反问：“你最近有时间？看了韩剧？”

吕爱湘笑了。她笑起来其实很甜美，只不过大部分时间、大部分的观众看到的都是她淡然的表情。想要看到她这样开怀大笑，是很难得的。

“被你猜对了。这次去希腊，宜庭带了两套韩剧VCD，拍照空档，我就跟她一起看，两套都看完了。说到希腊……”吕爱湘笑说，一面在随身大包包里翻找，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盒。“这是给你的纪念品。”

“谢谢。”唐瑾没有推辞，只是照惯例的欣然收下。“这次是什么？巧克力？糖果？还是别的什么名产小吃？”

“去希腊，当然要买Baklava饼，也就是蜜糖果仁千层酥。”吕爱湘的目光在唐瑾手中的盒子上流连，是如此的留恋向往，简直像在凝视情人似的。“你知道吗？这是用一层牛油、一层薄纸般的面团堆起来，加上核桃、开心果的果仁，还有蜂蜜和肉桂调味，咬下去有千层酥的口感，还有一点点黏牙……”

“你怎么知道？你有试吃吗？”虽然狠心，但唐瑾还是很快地把盒子收了起来，从她依依不舍的眼光中硬生生移开。

“一口。”她很懊丧地回答。“然后就被宜庭拿走了。”

“她是为你好。何况，如果她让你吃了，你的经纪人会骂她。”唐瑾拍拍吕爱湘的手，冰凉的触感立刻让他诧异。“爱湘，你会冷？”

吕爱湘穿着厚厚的毛衣外套、毛呢长裤，还坐在窗边灿烂阳光下……唐瑾都开始有些冒汗了，她居然手脚冰冷？

吕爱湘反手握住唐瑾修长而温暖的手，测试温度。

她的冰冷，他的温暖。

片刻，她才放开。“对啊，很冷。你的手好暖，真好。”

唐瑾很想把她的手拉过来，包里在自己大掌中，温暖她。

不过，他考虑了一秒钟，就谨慎地放弃了。

他不知道吕爱湘会有什么反应。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她为难。

她已经因工作、职业而遇过太多意欲亲近、甚至唐突佳人的男性。他……一向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也小心维持着。

他是她唯一能放松相处的男人。

因为她一直没有意识到他是男人。从一开始相识，便是如此。

“那你多喝点热的。”他指指她面前的咖啡杯。

“我已经喝掉两杯黑咖啡了，再喝，咖啡因过量，等一下手会发抖。”吕爱湘看着自己雪白到可以清楚看见青筋的手，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别人的手似的。

“你的手发抖，是因为血糖过低吧？”唐瑾不以为然。

“两者皆是。”吕爱湘笑笑。“而且喝太多咖啡，等一下会一直跑厕所，这样会被秀导骂。”

“你等一下还有通告？”

吕爱湘摇头。“只是fitting，要试装跟彩排。”

突然，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嘿，聊得这么开心？”语气虽然熟稔，但相当突兀。

吕爱湘的笑意立刻隐去，换上了淡然且带点距离的表情。在转瞬间，气氛突然改变，那个言笑晏晏、舒适自在的女子，不见了。

只是一点点、极细微的变化——秀眉略蹙，嘴角不再上扬，眼神转冷……就这样，名模吕爱湘现身。

“爱湘，最近忙什么？听说你出国拍照？”扰人的是名陌生女子，戴着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很时髦。她一直打量着坐在小桌另一端的唐瑾。

唐瑾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嗯，去了希腊。昨天才回来。”她淡淡寒暄，“吴姐也来喝咖啡？”

“刚刚在这边采访，已经结束了。这位是谁？介绍一下吧。”原来是记者，难怪那眼光如电，好像在打量什么猎物似的。

“普通朋友。”爱湘的回答非常简洁。

看着吴姐一脸好奇的转向唐瑾，几乎想把他吞吃入腹的模样，她知道若自己不多说几句的话，唐瑾是脱不了身的。

“他不是圈内人，我们的长辈互相认识，算家里的朋友。”言下之意，就是别奢望有什么八卦，就只是个普通朋友而已。

“我父亲和吕妈妈是大学同学。”唐瑾在雷射光般的逼视下客气作答。

吴姐还是盯着唐瑾，心里正飞快盘算着这则新闻的价值。

这男人的气质不错，虽然不抢眼，但还算斯文有质感。可惜她是独自来采访，摄影记者不在身边，否则一张照片可抵五百字报导……

吕爱湘的绯闻不算少，如果不是很惊爆的新对象，总编可能不会满意。

要不要写呢……

双方都没有动作，好半晌，就这样僵着。

幸好这样的气氛并没有僵持太久，尴尬局面就被打破了。气喘吁吁的助理宜庭现身，迅速来到吴小姐身边，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哗啦哗啦，很吵闹地喊了起来：“啊！吴小姐，美花报导的嘛，对不对？这么巧，在这里遇到你？也来喝咖啡吗？这家的卡布奇诺超棒的啦！还没喝过？怎么可能！我买一杯请你喝喝看，保证你一定喜欢！！”

众人傻眼之际，宜庭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把记者给拖走了。

“宜庭……”唐瑾望着宜庭的背影、以及被半拉半拖带开的记者，忍不住发出赞叹：“真厉害。”

吕爱湘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稚气的得意。“对啊，她是我的超级助理，只要有她，我就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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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可惜，助理虽然超级，但是，没办法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护她。有些时候，有些人、事，吕爱湘还是必须硬着头皮独力面对。

比如说，她的姊姊。

吕家姊妹只差一岁多，却是完全不同的典型。爱湘高、瘦、骨感，姊姊爱佳却从小就圆润甜美；两人站在一起，十个路人有九个会错认——以为爱湘是姊姊。

吕爱湘常常觉得自己和姊姊前世铁定有不共戴天之仇，在纠缠了几十年之后仍没有了结，才会在重新投胎之后还互相折磨。

她姊姊老是想出一些奇怪的点子欺负她。

小时候把漫画藏到她枕头底下，害她被管教严格的母亲责打；青春期开始屡次取笑她平板的身材、突兀的身高；不管她怎么打扮，姊姊永远皱着眉头说好丑，她的衣服姊姊拿去穿是家常便饭，她若敢动姊姊的束西，一定招来尖叫痛骂加告状，没完没了。

长大了之后，这些幼稚的行为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是没错。不过，她姊姊却有日新月异的整人花招。

比如说这一次，要帮吕爱湘介绍男朋友，还不准她拒绝。

“拜托，你自己找的那些，一个比一个烂！”她姊姊在电话中毫不客气的说：“不是劈腿，就是已婚骗说离婚。全天下也只有你这个大白痴会被烂人骗了，还帮他们讲话。”

吕爱湘蜷缩在沙发上，旁边已经有电暖炉了，却还裹着一条毛毯，包得紧紧的。饶是如此，她还是手脚冰冷。

“也不见得都是这样……”她闷闷的说。

“不是？那你举几个例子给我听啊！从以前到现在，你哪一段感情有好结果？”姊姊逼问。“追你的人扣掉企业小开、花花公子、五六十岁的大老板，还剩下谁？”

吕爱湘沉默。

她姊姊的第一个男友就交往了七年，现在已经论及婚嫁，对于吕爱湘“一个换过一个”的交往方式，当然非常不能认同。

“都是朋友而已嘛。”她的辩解愈来愈小声，简直像是心虚。

在她姊姊面前要理直气壮，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又不是记者，你不用讲这种官方答案。”爱佳哼了一声。“反正已经约好了，这礼拜六吃晚饭，六点半，你不要迟到。”

“我要先问一下公司，看那天有没有工作。”

“不过就是拍照，提早一点走又不会怎样！”口气很理所当然，简直像在说“没饭吃，那为什么不吃蛋糕呢”之类的话，让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然我先打给助理问问看，问完再跟你说……”吕爱湘还在挣扎。她的手脚越发冰冷了。毛毯、电暖炉都没办法帮上她忙。

“你很烦耶！都已经约好了，不要再罗嗦啦。礼拜六晚上六点半，就这样。我要回去工作了。”爱佳迅速挂掉电话。

吕爱湘丢开手机，把脸埋进毛毯里，非常想放声尖叫。

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在看她笑话；那也就算了，谁叫她做的是这一行，有公众人物的责任。但是，连回到家都得不到自由，只能无助地任由最亲的家人品头论足、大肆批评……有谁受得了？

模特儿就只是个职业而已，到底要有多坚强的意志才能胜任？

一开始，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她只是大一时被学姐问能不能帮忙，如此而已。

学姐看她个子高，应该很粗勇，外拍时担担抬抬定难不倒她；毕竟，要找像她这么高大的——不要说女生了，连男生都不容易。

一七六公分，当时体重在六十公斤左右，照说应是很健康才对；但，不管她站在谁旁边，都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入镜的模特儿，当然要找长相甜美可爱的，怎么看都轮不到她吕爱湘。她只是个苦力。

轮不到就轮不到，其实她并不在乎。

从小到大，她已受够自己姊姊的敌意。吃少一点，指责她减肥；吃多了，又说她“壮如山”。反正，外表怎样都没关系，只要不引起任何注意，她就谢天谢地了。

偏偏身高这回事是遮也遮不住、无法掩饰的。只有一六五左右的姊姊爱佳，始终不能谅解爱湘在小学毕业那一年身高就赶过她这件事。

大学时去帮忙的那次拍照，是因为摄影社要办成果展的关系。人手不够，到后来所有帮忙的工作人员都被要求入镜充当模特儿，让专攻人像摄影的学长练习。

几千张照片、幻灯片洗出来之后，大家才突然发现，几位特别找来的校园美女模特儿居然都没有吕爱湘上相。

“爱湘，你……以前有拍过照吗？”找她帮忙的学姐用一种全新的态度面对她，很有几分刮目相看的味道。“政宏叫我来问你，可不可以让他多拍一些。”

“我？要找我拍？”吕爱湘自己也很讶异。

去帮忙外拍，跋山涉水不说，还要在那鸟不生蛋的所谓大自然中摆出僵硬的欣赏姿势，实在超级做作，所以她兴趣并不高；但在学姐的强力请托下，她这个外表冷漠、内心软弱的标准软柿子，还是答应了。

这个选择，不知道是对是错。

她可说是从此开始了模特儿生涯，从业余打工，到被专业经纪人发掘……一路走到现在，带来名气、金钱、众人的注目、厂商的偏爱，却也失去了很多。

比如自由。比如吃饱的权利。还有她的学姐。

那时，政宏学长帮她拍了许多照片，花很多时间与她相处，寻找所谓的“感觉”。而感觉这种东西实在太抽象，说出来没人了解，包括学姐——也就是政宏学长的女朋友——在内。

学长跟学姐吵架。学长跟学姐吵得愈来愈凶。学长跟学姐分手了，而学姐把一半的责任归咎到吕爱湘身上，全然忘了一开始是自己拜托吕爱湘帮忙的。

她还是她，却从一个傻大个儿、笨手笨脚的安静学妹，变成抢人男友、心机深重的狐狸精，吕爱湘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学长、学姐分手之后，和她也不再联络。那些照片，在社团成果展、学长毕业个展时都有展出，被来参观的校友、也是某流行杂志专属的摄影师相中，问她要不要打工。就这样，吕爱湘一步步走到今天。

照说已经见过不少世面，也经历了不少风浪，但是，在她姊姊口中，她还是个蠢上加蠢，蠢到不行的大白痴。

愈想愈沮丧。她重新拿起手机，犹豫了两秒钟，就按下快速拨号键。

“喂，大磬您好。”温文嗓音传来，犹如定心丸一样，让吕爱湘烦躁的心情略略安稳了些。

“唐瑾，你没出去？”连寒暄都不必，吕爱湘直接切入主题：“你觉得我是蠢蛋、大白痴吗？”

那端谨慎地沉默了几秒钟。

“唐瑾？”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报导吗？还是，又遇到哪个记者？”唐瑾反问。“不用想大多，你明知道记者在抢新闻，他们——”

“不是，跟那个没关系。你说实话，到底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唐瑾无声地叹了口气。美丽名模吕爱湘真要扭起来，简直跟牛没两样。

“你当然不是。”毫不花俏的回答。

“嗯，那我就放心了。”吕爱湘也不罗嗦，欣然接受这答案。

唐瑾绝对不会骗她，更不会模糊作答、花言巧语。事实上，要找到像唐瑾这么干净诚恳的男人，真的是愈来愈困难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能成为这么好的朋友的原因。因为她信任他。

“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唐瑾彬彬有礼地询问。

“就是——”

才开口又停住。突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同胞姊妹间的曲曲折折，从小到大没有间断过的微妙敌意与摩擦，间接造成她在镜头之外如此退缩的原因……总觉得在唐瑾那样明亮的世界中，这一切是没有存在空间的。

男人不会懂。外人不会懂。唐瑾还是会安慰她！不过，他不会懂。

下意识地，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阴暗小心眼的一面。

好半晌，她才闷闷结论：“反正，如果我不是蠢，那就是运气不好。要不然，怎么一天到晚遇到烂男人。”

唐瑾顿了顿。“最近和望总监……还是没有进展？”

吕爱湘听到“望总监”三字，心头开始隐隐作痛。

她和信华饭店的行销企划总监望孟齐因公事而相识，进而成为密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种种因素，两人的来往不能公开，这也罢了，偏偏，吕爱湘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似乎……太积极了些。

望孟齐是个冷调的人，所谓的“交往”，也就是吃吃晚餐、看看电影、喝喝咖啡，如此而已。但吕爱湘从第一眼就深深被他吸引。毕竟，站在高挑的她身旁，修长体面的望孟齐根本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男伴。

要找到外型如此相衬的伴侣，对吕爱湘她们这一票模特儿来说，真的、真的不是那么容易。

只不过，时间流逝，他们还是停留在比较常见面的好友阶段，没有往前进，也没有往后退。连想要拿他出来堵住姊姊爱佳的口，大声宣告“谁说我都看上烂人？现任男友明明很棒啊”都办不到！

“爱湘，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唐瑾还是那么温和，好像肩头永远有小天使飞来飞去看护着他，头上还有光圈似的。“他的工作忙，你又是记者追逐的对象，当然比较不方便一点……嗯，各位，可不可以麻烦一下，不要贴在我身上？”

“呃？”最后那句话接得莫名其妙，吕爱湘傻住。“我贴在你身上？”

“不是你，是我的同事们。”唐瑾清清喉咙，用老师劝诫小学生的语气朗声说：“这是私人电话，可不可以请各位给我一点隐私？”

“可是我们有听到“爱湘”两个字！”旁边有个粗嗓门反驳：“名模是公共财产，你别想独占！”

“各位……”

黏在唐瑾身旁的众人可不管他的柔性劝说，开始对着话筒心战喊话起——

“嗨！吕小姐，有空来我们公司走走嘛！”

“下周三下午，咖啡时间，我们等你喔！”

“还是周五要来吃pizza，也非常欢迎！”

吕爱湘即使心情再不好，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唐瑾所任职的事务所阳盛阴衰，一大票男人混在一起，什么夸张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她常常被逗弄得诧笑不止。

一群工作上并肩的伙伴，私下又能毫无忌惮地开玩笑……哥儿们之间的义气情谊，始终让她衷心羡慕。

“我们晚点再说吧，我的同事们相当……激动。”劝诫无效，唐瑾无奈地说。

吕爱湘被他的无奈逼出咯咯轻笑，笑声甜甜的，让唐瑾松了一口气。

笑了就好。

“那就再说，你去忙吧。”

“你没事？”还是不大放心，唐瑾温柔询问。

“嗯。”

“没事也可以来走走，”这当然不是唐瑾的风格，又是身旁的粗豪嗓门大方表达爱慕之意，“有事也可以来！随时都可以！”

“没错！没错！”

一阵吵闹中，吕爱湘笑着收了线。

她的心情……真的好些了。

一票女人混在一起，其实情况也不遑多让。

一场成功的服装秀之前，准备工作是非常重要的。模特儿要试装、跑流程、熟悉动线、彩排……如果遇上比较罗嗦的厂商、设计师，甚至是秀场导演时，通宵达旦工作是家常便饭。

“云青，你是不是又变胖了？衣服怎么穿起来像灌香肠？”深夜十一点多，即将举办春夏服装秀的场地，还是人声鼎沸。在一片嘈杂中，秀导略带嘶哑、却很响亮的嗓音，硬是力排众议，如雷贯耳的直轰已经累得惨惨的众模特儿。

这次的秀导是业界的大姐头之一，也是吕爱湘的经纪人、四十岁的前名模蓝喻惠。人称蓝姐的她，高瘦得像竹竿，好像从出生开始就没吃饱过，却永远精神奕奕。

蓝姐的直率强悍在业界也不是新闻了。只不过，被她这么直接地指责，还真是令人难堪、下不了台。

被点名的柳云青就站在吕爱湘身边，dresser正在帮她调整配件，被这样一说，柳云青呆了呆，茫然地望望蓝姐，又望望吕爱湘。

“脱下来！”蓝姐当机立断。“你跟爱湘交换，长度马上改。”

没有第二句话，dresser立刻开始动作，把柳云青身上的设计师作品脱了下来，而吕爱湘这边也是。不到十秒钟，修长窈窕的身躯裸露，随即交换衣物，在dresser的协助下，分别换上，开始调整。

她们已经习惯这样的场景，从工作人员到模特儿，没人会多看一眼。

“那这样爱湘出场的次序……”旁边副导捧着流程表询问蓝姐：“跟云青调换之后，她变成要延后出场，压轴又是她，只间隔四个人次……”

“可以，别人不敢说，爱湘没问题。”蓝姐简洁地说。

吕爱湘迎上副导的询问目光，只是点了点头。身经百战的她，在三十秒钟之内可以换装完毕，重新优雅出场；这对她来说，真的不是问题。

“爱湘，你好像又瘦了，真好。”柳云青看着吕爱湘换上本来自己身上的服装，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腰，然后，又有点忧心地说：“不过你的罩杯好像又缩水了，小心一点。”

吕爱湘拉拉胸前略嫌宽松的布料，苦笑。“谢谢，大家都在提醒我这件事。”

“至少要保住B罩杯吧。不然，蓝姐会叫你去看医生喔。”

所谓的“看医生”，也就是整型、隆乳的意思。吕爱湘从出道到现在，不知道被多少人建议过了，但她还是摇摇头。“我怕痛。”

“我不怕。”柳云青低头看看自己的胸。“你记得蓝姐说过的话？我们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比起老是被摄影师嫌，我宁愿痛一下，一劳永逸。”

怎么可能忘记呢。在进入这家最富盛名的模特儿公司之际，蓝姐就以过来人的身分清楚告诉她：“做这一行想红，就要永远记住一件事，那就是：把你的身体当作卖掉了。厂商、媒体要你胖，你就要胖。要你瘦，你就得瘦。要你白就白、要你黑就黑。就这么简单。”

言犹在耳，就这样，六年多过去了。

“好了没有？动作快一点，从第二段再走一遍，快快快！”蓝姐提高嗓门，俐落指挥着。

一群衣架子般的瘦高女孩们从三三两两整装、交谈的状态，迅速排成一列，在蓝姐清脆拍掌声中依序走出，个个都高挑美貌，充满自信，仿佛天生就习惯成为众人汪目的焦点似。

不过，就像世上所有美丽的事物一样，背后却未必美丽。吕爱湘非常确定，在行进间，她被绊了一下，又有人用手肘顶她。

虽然都是些很小的动作，但以她走秀上千场的经验来判断，绝对不是不小心的碰撞。

当然，她也还是依着过去的经验来处理，那就是——置之不理。

早已经练就了不动声色的功夫，她稳稳地走完流程。

彩排终于在午夜结束，大伙儿一面换装，一面七嘴八舌讨论便车要怎么安排、等一下的活动等等。

“爱湘姐，要不要一起去玩？”年轻真好。才刚入行不久的江乔琪凑过来问。妆不但没卸，还拿粉饼重新补过。身上衣服换了，不是走秀时的设计师作品，但她也不是换回便装，反而穿得更紧身、更暴露，摆明着就是要去夜店。

“谢谢。不过你们去玩吧，我想回家休息。”吕爱湘客气婉拒。她本来正愣望着手机，被打扰了之后，不着痕迹地想把手机藏到随身的大袋子里。

虽是小动作，精灵的江乔琪却发现了。她指指吕爱湘的手机，掩嘴笑问：“爱湘姐，有一大堆未接来电对不对？赶快回电，男朋友在等了喔。”

吕爱湘的手机里根本没有未接来电。

她在等的人，并没有回她电话。

彻骨的失望，让她从脚底一直凉上来，加上被年轻后辈调侃，饶是再淡漠的人，都会情绪欠佳。

清丽的轮廓染上一股莫名的冷淡氛围，吕爱湘不再回答，只是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不要要大牌嘛，跟我们去玩！”江乔琪走过来拉她，还很亲热地勾着吕爱湘的手，一副好姐妹的样子。

但吕爱湘没有忽略对方话里带的刺，当下只是淡淡的说：“我不是耍大牌，是真的累了，明天还要早起。”

“拜托，谁没工作啊！对不对？”江乔琪扬声问大家：“谁明天不用早起的？举手！你看，都没有嘛！走吧，大家一起去喝一杯、跳跳舞，放松一下！”

“谁要跟你去放松一下？”手上夹着一根烟，正在吞云吐雾的柳云青对著作乱的菜鸟喷了一口烟。“外面不是有小开等着要请你吃消夜？还不快去？”

“谁要让他请啊！”江乔琪哼了一声，年轻娇美的脸上充满了傲气。“他以为来接送几次，我就要陪他吃消夜？笑话！又不只他一个在追我，这样就跟他出去，那我不就每天都忙死了。”

“你确实每天都在陪不同的人吃消夜啊。”吞云吐雾的老鸟戳破小妹妹的泡泡。

“我……哎唷，云青姐，你怎么这样说啦！”很会看脸色的江乔琪知道在前辈面前恼羞成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怒是没用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转，立刻转成撒娇语气：“我哪有！”

“没有就好，祝你玩得愉快。”吕爱湘客气但坚定地拉开江乔琪的手，要不然，江乔琪修得美美的长指甲已经陷入她的手腕，再不拉开，一定会留下痕迹。

“好吧，那我就自己去了，别说我没邀你喔。”江乔琪很快找了台阶下，背起金光闪闪的名牌昂贵皮包，扭着腰走出去了。

“菜鸟、白目。”柳云青抽着烟，忍不住骂。

“她不是说要大家一起去喝一杯、放松一下？怎么自己走了？”吕爱湘诧异。

“外面那个中华电子的小开要追的是你，只是你从来不跟人家出去，他只好转移目标。不过呢，听说这位赵小开每次都曾拜托乔琪约你，菜鸟吃醋得要命。”

吕爱湘索性放下大包包，席地坐下。即使是坐在地上，姿态随意，且周围环境无比混乱，但她看起来还是非常优雅。

不过，她的表情很落寞。

“怎么了？你不是会为这种小事不爽的人啊。”柳云青在她旁边蹲下，仔细端详她卸了妆后依然细致、却很苍白的美丽脸蛋。“我知道了，跟望总监进行得不顺利，对不对？他还是没跟你联络？”

吕爱湘沮丧地点点头。“已经两个多礼拜了。我知道他很忙……可是，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我打过去只找得到他秘书；留言也没回。”

“宝贝，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吗？”柳云青叹气。“实在很难想像。你是吕爱湘耶！居然还要这么委屈。外面想追你的人，大概可以从台北一路排队到垦丁再绕回来了。”

“爱湘啊，根本是个大笨蛋。”旁边有人插嘴，是刚刚和工作人员打完招呼的蓝姐走了过来。

闻言，吕爱湘仰头望着蓝喻惠，扁扁嘴，抗议：“蓝姐！”

在自己亲姊姊面前，吕爱湘是不可能有这种神态的。可是，在这些相识多年的同事、好友身边，她却可以放下防卫——

“叫我干嘛？我说你是笨蛋，你就是笨蛋。”蓝姐靠在旁边的衣箱上，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女人不能倒追男人，这是千古不变的铁则，告诉过你多少次，你偏不信。蠢！人丑还可以整型，人蠢的话，看什么医生都没用。”

“名言！名言！”柳云青赶快把烟叨住，空出双手鼓掌。

“我没有那么笨吧？”吕爱湘不服气，还举证：“我问过我的朋友，他说我不是笨蛋。他是好人，绝对不会骗我的。”

“这个好人，该不会是唐大建筑师吧？”柳云青问。

“就是。”

柳云青和蓝姐都露出“我就知道”的不以为然表情。

“他真的不会骗我。”吕爱湘坚持。

“好人最会骗人，你不知道吗？”蓝姐猛摇头。

“说真的，唐瑾到底是不是gay？”柳云青开始吐烟圈了，一根烟抽了好久都还没抽完。

“他不是！”两人四道怀疑的目光如闪电般投射过来，吕爱湘的气势马上矮了一截。“他不是……吧？我没问过他。”

“这种事怎么问？当然是观察啊。”云青素手一挥，指着旁边正在收拾用具的俊美化妆师。“像Robert，瞎子都看得出来他是。”

Robert已经被这些女人们欺负惯了，他只是耸耸肩。

“你还没回去？没车吗？”蓝姐这才注意到化妆师还没走。“我今天有开车，要不要搭便车？还是要坐云青的车？”

“要！”Robert赶快举手。“我不要跟云青一车，她会调戏我。”

“拜托！调戏你是给你面子好不好。”柳云青伸手拍拍Robert的脸，毫不避讳地吃他豆腐。“跟我和爱湘两大名模同车，你不觉得很荣幸吗？”

“我这辈子还没觉得跟谁同车荣幸过……啊，不！”Robert突然弹了一下手指。“去年跟“条码”去开巡回演唱会的时候，有一次跟尹浬同车。那真不是盖的，简直像妈祖出巡一样，超风光！真希望你们也有机会试试看。”

“我看你是希望尹浬坐你大腿上吧。”云青吐出最后一口烟。

“奇怪，为什么化妆师都那么喜欢尹浬？”想起之前另一位化妆师小江，吕爱湘不解地问。

“他的脸是公认最好化妆的，那个轮廓、肤质、眉毛、嘴型……”Robert一面说，一双手还在空中挥舞，非常陶醉的样子。“噢！他是所有化妆师的梦想啊。”

“肉麻。”蓝姐打个哆嗦。“原来男人也会发花痴。真稀奇。”

“你是今天才认识我吗？”Robert没好气，瞪她一眼，然后又瞄了瞄吕爱湘。“何况，对着爱湘发花痴的男人，刚刚云青说过，可以从台北一路排队到垦丁再绕回来，那么多，你都没看过？真是孤陋寡闻。”

“成语！Robert会用成语！”柳云青又大力鼓掌。

“有什么用？我喜欢的人，还不是不喜欢我。”吕爱湘颓然说。

她用手撑着下巴，精致的脸庞虽然满满都是落寞，却还是很美，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入镜。

“谁叫你去喜欢工作狂？”蓝姐下结论：“依我看，就连唐瑾那种小白脸都比工作狂要强。”

“他不是小白脸！”吕爱湘不喜欢这样的说法。她无法克制自己想为唐瑾辩白的冲动。“他只是人很好而已。”

“好吧，我收回。重来一次。”蓝姐从善如流，“依我看，就连Robert这种小白脸，都比工作狂要强。”

“高论！中肯！”这次所有女生都一起狂鼓掌，Robert只能在旁边翻白眼。

夜深，后台大伙儿打打闹闹，热闹非凡；袋中的手机，依然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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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周末，吕爱湘从清晨五点起床开始，就马不停蹄忙到傍晚。上妆四次，卸妆三次，补妆无数。下午的代言活动终于结束之后，御用化妆师Robert拿着卸妆油，用非常同情的眼光看着她，迟疑片刻。

“怎么了？”吕爱湘看看表，六点整，距离饭局还有三十分钟，她换装卸妆大约只要五分钟，嗯，剩下的二十五分钟，车程绰绰有余，不怕迟到。

“总觉得一天卸妆超过三次是很不人道的一件事。”Robert啧了一声。他一向很宝贝这些模特儿们的皮肤。“虽然你的外号叫苹果光，但这样密集摧残下去，也是不行的。”

“不然要怎么办？难道要我这样去赴约？”吕爱湘摊摊手。她脸上是大浓妆，古铜色系的腮红配上腊笔小新般的眉毛，重重的眼线还画了两道，超长毛毛虫状的假睫毛，在镜头前抢眼非凡，效果极佳，但一下了台，在后台化妆室的日光灯下，却足以把小孩吓哭。

Robert叹口气，开始动手帮吕爱湘卸妆。

“爱湘，你的衣服只有这样吗？”旁边，她的助理宜庭帮她将大袋子拎过来，把要换的衣服找到。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长裤，素净到不行。宜庭忍不住评论：“你姊姊是要帮你介绍男朋友，你要不要打扮得漂亮一点啊？”

“不要。”吕爱湘秀眉一扬，毫不犹豫地回答。

“没看过像你这么怕颜色的人。”宜庭摇头。

“爱湘的品味像色盲，黑色白色灰色米色，没了。”Robert一面忙着帮她卸妆，一面说：“连我都比她花稍。”

宜庭打量一下身穿银灰色缎面衬衫、亮紫色皮裤的Robert。“不过，要穿得比你花稍，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就是了。”

吕爱湘只是微笑，不辩解也不否认。

他们都不用像她，每天在各种色彩、各种造型、各种质料的衣物中打滚，所以，也没有人能真正了解她的疲倦。

白皙的肤色，在Robert的巧手下渐渐显现。夸张的色彩、妆容一点一滴被抹去，还她素雅清秀的本色。换上毛衣长裤，把厂商赞助的衣物交给宜庭去归还，她只擦了点护唇膏，便背起放在地上的大包包，准备离开。

“等一下！你不上点淡妆吗？至少让我帮你按点蜜粉，上唇蜜……”

全然不顾Robert的声声呼唤，吕爱湘飘然离去，留下助理与化妆师在后面干瞪眼。

从不麻烦助理或公司其他人送她，吕爱湘直接搭计程车前去赴约。赶到之际，刚刚好六点半。踏入已经订好位的餐厅，她才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到的。

“你到了？我还在办公室耶。”结果，三令五申不准她迟到的姊姊爱佳自己却迟到了。“你在那边等一下，我大概十五分钟左右会到。你先跟Tony聊一聊。”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长什么样子啊。”吕爱湘握紧手机，皱眉。

“你就站在门口那边，他会认得你。好啦，我快弄完要出门了，礼拜六还加班到现在，真是够了！”爱佳的口气听起来很烦躁，也不等妹妹答话，就挂断电话。

吕爱湘最讨厌的两件事，现在一起发生了。一是迟到，二是在非工作的公众场合让人认出来。

最近几年，除非是工作，否则她几乎足不出户；就算出门，也练就了目不斜视的功力。没办法，随着一般民众对模特儿的兴趣逐年增高，以及经纪公司有意的炒作与经营，她的曝光率节节升高，要不被认出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一开始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老实说，对自信心以及虚荣感是有很大的正面作用；不过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甚至一举一动全被放在显微镜下，或在记者、狗仔的镜头下，被品头论足，那种毫无自由的恐怖感，绝非一般人能体会。

幸好，这家餐厅的客人不算多，对方也没让她等太久便出现了。

“吕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努力保持的目不斜视状态。“嗨，你好，我是Tony。Ivy是你姊姊对吧？你们姊妹长得满像的。”

吕爱湘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她实在不习惯这些在金融界任职的所谓精英们，一律用英文名，搞得像在国外一样。

何况，她和她姊姊像？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好。”虽然暗自咕哝着，但吕爱湘还是落落大方的伸出手与这位Tony先生握了握。

五官长得还算顺眼，眼眸透出一股聪颖，是最特殊的地方。身高跟吕爱湘差不多，身材则是有一点点中年发福迹象，看起来是扎扎实实的三十七岁，不像也是三十七岁、走华丽视觉系路线的化妆师Robert。Robert看起来顶多只有三十岁。

Ivy、Robert、Tony……吕爱湘开始有点头痛。这些人都没有中文名字吗？

Tony笑了，洋溢着可亲的气氛。“不要这么生疏嘛，我可是看过你小时候的样子，认识你很多年了呢。”

语气轻松，却让吕爱湘吃了一惊。“我们以前认识？”

“是啊，不过你大概忘记了。”Tony偏头看她，好像大哥哥一样，宠溺地说：“不过那时候你只是个小毛头，谁也没料到你长大后会变得这么漂亮，还当模特儿。你很红呢，我在美国、香港都看过你的广告跟报导。”

吕爱湘不是拙于应对的人，不过此刻她只能呆呆望着这位轮廓确实有些似曾相识的陌生人。

“真的想不起来？”Tony不是太介意的样子，还是笑咪咪。“那我给你一点提示好了。你不记得我，不过，你一定知道我弟弟。他小时候是你的玩伴。”

还是没反应。明亮美眸眨啊眨，非常迷惘。

“我弟弟跟我一样，也姓唐，名字也是单名，我们这一辈都排斜玉旁……”

听到这里，吕爱湘心中闪现正确答案。“唐瑾？你是唐瑾的哥哥？”

看着她睁大眼睛，诧异得连嘴都合不拢的模样，Tony笑开了。

“正是，我是唐瑜。”Tony说：“你上幼稚园的时候，几乎天天到我家去，你忘了吗？”

“可是……那时你根本不在啊。”

吕爱湘当然记得唐瑾有个哥哥，但是年纪相差很多，加上这位唐大哥国小毕业就被送到美国去当小留学生，只有寒暑假会回来；印象中，那间偌大的日式公家宿舍，常常都只有两个小孩共度寂静的午后——不是唐家兄弟，而是唐瑾和吕爱湘。

两个小朋友上同一个托儿所、幼稚园，而唐家离幼稚园很近，老师带着他们走五分钟的路，就到家了。身为职业妇女的吕妈妈，没办法准时去接爱湘时，通常都把爱湘托给唐家，下班之后再去接女儿。

“我其实对你也没什么印象。”唐瑾的哥哥承认。“顶多看过一两张小时候你跟唐瑾一起拍的照片。要把现在的你跟小时候的样子联想在一起，还真不容易，你变了很多。”

当然变了很多。小时候的她是个瘦巴巴的孩子，个性又内向，一点也不讨喜，大人注意到的永远是白白嫩嫩、又爱笑爱说话的姊姊，不会有人记得她。

“怎么会……这么巧？”吕爱湘还在震惊中，说话有点结巴：“你……你回台湾？怎么会跟我姊认识？还有，唐瑾他……知不知道……”

“这说来话长，我们先坐下吧。”Tony轻松地说。

带位的小姐帮他们选了角落的包厢，送上冰水与菜单之后，就体贴地不再打扰。吕爱湘一直盯着唐瑜看，试图连结尘封记忆中那个“唐大哥”的模样，却怎么也无法成功。

忆起的，都是些非常微不足道、非常琐碎的小片段。

比如唐家宽阔的后院、鹅卵石铺成的步道、光可鉴人的木板走廊、木格拉门、和室、堆满各式玩具的唐瑾专用的游戏间，还有，走廊上那个用两个巨型玻璃樽叠合成的水族箱，里面养着几只鱼，她和唐瑾一人一边，小小手掌贴住冰凉的厚玻璃，想引鱼儿过来自己面前——

只有这些，没有别人。她的童年记忆里不但没有面前这位唐大哥，连自己的姊姊都没有。

“我是最近才回台湾，刚好和Ivy、Jason都在同一个地方工作，有一次聊起来，才知道原来我们算是老朋友了。”Tony的解释打断了吕爱湘的沉思与回想。她抬头，望向对面那张有着温和微笑的脸庞。

“唐瑾没有跟你提过？”她诧异着。

“倒是没有。唐瑾不是会炫耀这种事的人。”看着吕爱湘疑惑的表情，Tony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认识你是非常值得炫耀的。你不知道吗？”

吕爱湘只是客气地笑笑，不置可否。

“像你姊，就常常讲起你。部门里的人都很羡慕她呢。”Tony不经意说起，然后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投向门边。“啊，说人人到，他们来了。”

这下子，吕爱湘是真真正正、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她姊姊会在外人面前语带得意地提起她？

不相信。她实在没办法相信。

那一顿晚饭，出乎意料地，吃得还算愉快。

席间，虽然吕爱湘几乎完全插不上嘴，因为其余三人都在谈论金融、投资界的事情；不过，唐家这位哥哥是个令人如沐春风的人，总会适时招呼吕爱湘，不致让她太过安静。

她其实不介意。在一旁静静的听也没什么不好，反而硬要她说话会弄得很尴尬。

一面吃着鸭肉松子沙拉，她还一面盘算着：等饭局结束，就要打电话给唐瑾，告诉他这个奇遇。

还真是奇遇。因为，最奇怪的是……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呢？”等甜点上桌时，她忍不住低声向姊姊抱怨。“他就是唐瑾的哥哥，你又不是不认识唐瑾。”

“我之前不知道啊，Tony又没提到他弟是谁。”爱佳瞪了妹妹一眼。

还不就是爱用英文名字的错！连中文名姓啥叫啥都不知道。

“我本来可以早点想到的，要不是你——”

“好啦，算了，不要讲了。”警觉到话题可能的导向，吕爱湘赶快喊停。

“是你先讲的。而且，还不都是你的错！”姊姊就是这样，一句也不让她。

“有什么不对吗？”唐瑜注意到了两个女生的小声争执，温和询问。

吕爱湘背脊一僵，表面不动声色，在桌子底下，玉腿轻移，偷偷踢了姊姊一下。

当然，她姊姊才不理。

“我妹在跟我抱怨，说我没有事先提醒她。”爱佳朗声说：“不过这不能怪我吧？Tony，你一直没说你弟弟就是唐瑾，对不对？何况就算你说了，我搞不好会以为是同名同姓，根本不会想到他就是我妹小时候的玩伴。”

“哦？为什么？”唐瑜很有兴趣地问。“难道，你们认识不止一个唐瑾？！”

“……我妹以前一直以为唐瑾是女生喔。”姊姊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得意地出卖了妹妹。“所以后来都不好意思多提他了，一讲，就会被我们笑。”

“啊？”此话一出，在座两位男士都发出了惊讶呼声。“怎么会？”

吕爱湘已经很久没有脸红过了，此刻却觉得脸痒痒的，火辣辣的感觉从颈子一路蔓延上来。

“那是……是小时候的事情……”她小声辩解。

“她一直以为幼稚园时期的玩伴是个小女生。后来，到高中之后吧，有一次跟我妈聊到，还争论了很久。她坚持别人都记错了，只有她是对的——唐瑾是女生。哈哈哈！最后，我妹还特别陪我妈去参加同学聚会，亲眼见到唐伯伯和唐瑾，这才相信。”

话声清脆悦耳，讲到后来，吕爱佳还大笑起来，笑声如银铃一般好听，令两位男士不禁失笑。

气氛正欢乐，吕爱湘却觉得自己如坐针毡，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个大洞，好让她跳进去。

真是太、太丢脸了！

“我弟是长得眉清目秀没错，不过，还不到会被误认成女生的程度吧？”唐瑜很不敢置信地问吕爱湘：“你真的记错了这么多年？”

“小时候……那时候还小，根本分不清楚……”无论她怎么辩解也就只有这一句。

“那是你而已，我可是分得很清楚喔。”姊姊还要落阱下石。

这也是无法反驳的事实。爱湘的姊姊从幼稚园开始就有小男生献殷勤，据说还为了抢坐在她旁边，害两个小男生打了一架，哭着要老师主持公道。最后解决方法是三个人挤一张小桌。

像这么甜蜜的小花絮，在吕爱湘的童年中却完全没有。唯一沾得上点边的唐瑾，又一直被她当成女生。

这认知虽然被纠正过，却始终没有办法完全扭转过来。直到那次陪母亲参加聚会，面对一身熨贴铁灰色西装、玉树临风站在她眼前、不折不扣是个翩翩美男子的唐瑾……吕爱湘才不得不悲惨地承认，小时候的她，是个大笨蛋。

她姊姊老是骂她蠢，大概其来有自……

“不要再欺负她了，她脸都红了。”唐瑜帮忙解围，含笑温和的语气，真像个大哥哥。

之后，由唐瑜送她回家。走出餐厅，她姊姊还偷偷拉了她一把，低声叮咛：“你多讲一点话行不行？耍孤僻回家再耍，不要给人家脸色看。”

“我哪有……”

“你们姊妹感情真好，老是在讲悄悄话。”唐瑜笑说。

“你应该看他们一起去逛街买东西、试衣服的样子，那才真是可怕……啊！”Jason余悸犹存地说着，结果被爱佳捏了一下，痛得喊叫起来。

“哪里可怕呀，Jason？”爱佳甜甜地问。Jason只是打个冷颤，不敢回答。

在车上，唐瑜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闲聊，吕爱湘不大说话，他也无所谓。看来他对台北市街道似乎还不是非常熟，吕爱湘帮他指引了几次，才顺利将她送回住处。

“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再见面？”临下车，唐瑜很风趣地问：“我总觉得你好像被强迫来吃这顿饭似的。还是，我太可怕了，你不敢跟我讲话？”

“当然不是这样！”吕爱湘这才发现自己好像神游得太久了，始终没有热络的反应。“我只是……觉得很惊讶而已。”

“惊讶这么久？”唐瑜笑笑。“还是因为我是唐瑾的哥哥，情感上很难接受？”

吕爱湘原本是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想想，好像真的是这样。至少以前每次有了对象之后，她可以和唐瑾讨论；不过这一次，她要怎么开口？

跟唐瑾说，我姊姊介绍你哥哥给我认识，我们正在约会，你觉得你哥哥是怎样的人？

荒谬。

“我不会跟弟弟抢同一个女人，你不用为难。”唐瑜还是轻松愉快地说：“就当作多认识一个朋友吧，压力不用太大，怎么样？”

“我跟唐瑾……我们不是在交往。”她赶快澄清。

“这样吗？”

“真的，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吕爱湘认真地说。

唐瑜只是微笑。夜色溶溶，他的轮廓依稀有几分熟悉，她似乎看到了十年后的唐瑾所可能的面貌。

想到这里，一种莫名的温柔情绪突然蔓延上心头。

十年后，唐瑾就是这样吗？

还是一样温和，甚且更温醇解人；就算功成名就，还是那么善体人意。

不，她相信十年后的唐瑾会比唐大哥更迷人。

如果到那时唐瑾也和年轻女孩相亲……

“爱湘，你真可爱。”唐瑜呵呵笑着说：“人家都说模特儿表情比较少，像木头美人，你倒不一样，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

吕爱湘摸摸自己的脸颊，才发现到肌肉紧绷，微笑得好勉强。

她突然非常、非常想见唐瑾一面。

大磬建筑师事务所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样闹烘烘、乱糟糟的。

讲电话的声音、交谈讨论的声音、收音机播放的音乐声……搭配上散了满地的卷宗、蓝图、书本，连访客沙发上都摊满了图则，咖啡桌上排放数十张幻灯片，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吕爱湘只好站在门口观望，不敢走进去。

唐瑾倒是立即发现了她，走过来招呼：“请进。可以等我一下吗？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啊，没关系，你去忙。”吕爱湘下意识地看了看表。明明是中午十二点，他们约了一起吃午餐，她并没有早到……

“临时被抓公差，没办法。”唐瑾注意到她的动作，语带抱歉地解释：“有个同事前一阵子结婚离职了，最近都在征人补她的缺，今天这位呢，人都已经来了，老板却临时赶不回来，要我先帮忙面试，所以……”

“我们可以约改天。”吕爱湘体贴的说。

“你忙吗？如果忙的话就改天。要是可以等十五分钟，那还是麻烦你等我一下。我老板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就会回来。”唐瑾一手轻扶她的肘，一手则赶快把小沙发上的图收了收，清出一个位子让她坐。

既然如此，吕爱湘只好依言坐下。

一抬头，就看到一屋子的大男人对着她傻笑。有的手上拿着电话，有的拿着麦克笔，全都停住了动作，殷殷地望向她。

吕爱湘忍住想大笑的冲动，只微微一笑。模特儿训练有素的抢眼光芒，立刻引起一阵阵狼号——

唐瑾当然不会把她丢在狼群里，他先招手要小妹过来。

“你帮我招呼吕小姐。”他很含蓄地说，眼神则侧扫，示意要小妹注意。“不要让闲杂人等来吵她，拜托了。”

“放心。”小妹拍拍胸脯。“有我在，吕小姐很安全。”

嘘声立刻四起，小妹凶狠瞪过去。“你们有什么意见？”

唐瑾微笑离去，走进会议室。

吕爱湘正想随便找本杂志翻阅，突然，小妹弯腰，贼兮兮地说：“吕小姐，跟我来，我们去看好戏。”

“什么好戏？”

才几秒钟的光景，刚刚还在垂涎她的一大票男人，此刻却全挤到了虚掩的会议室门边，还不断回头招手，要两个女生快一点。

“好位置留给我。”小妹猛拉吕爱湘起身，往会议室拖行。“吕小姐，快点！”

“嘘，不要这么大声。”

吕爱湘完全在状况外。这间事务所真是太奇怪了，每每让她如坠五里雾中，不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唐瑾不是要面试吗？”她细声问。

“呵呵呵。”换来贼笑数声。

从门缝里可以看见，偌大的会议室中只有唐瑾，以及坐在长桌对面的另一位女子。

那名女子身穿套装，绾着发髻，戴着胶框眼镜，面前桌上摆着黑色皮制的作品夹，另一个公事包搁在脚边，中规中矩，一副就是要来接受面试的模样。

可是，有点奇怪……

受过专业训练的吕爱湘很快便看出奇怪之处。

来面试的，为什么一切打扮都那么规矩，却唯独擦着鲜红的口红，以及一样抢眼的鲜红亮片指甲油？

“刘小姐，你的资料我们看过了，不晓得你有没有带作品范例，或是比较详细的自传或履历来？”会议室里，唐瑾客气地开口。

“有，我有带来。”刘小姐回应，一面弯腰，纤纤玉指打开脚边的公事包。

她拿出来的不是履历，而是一个小小的——收音机？

为什么来面试还随身携带收音机？

放在桌上，按下按钮，旖旎的音乐立时传了出来。

唐瑾俊眉一扬，不动声色。

刘小姐突然站了起来。

随着音乐，她开始款摆身躯，一面轻扭，一面把外套的扣子一颗颗解开——

“这、这是脱衣舞嘛！”吕爱湘倒抽一口冷气。

“嘘！”换来此起彼落的斥责。“正精采呢。”“就是啊，不要吵。”

“咦，”吕爱湘听到熟悉的声音，忍不住回头。“言老板，你不是赶不回来？”

“赶不回来才怪，他根本就在楼下喝咖啡，就等着要上来看好戏。”小妹不耐烦地摆摆手。“赶快看，千载难逢哟。”

会议室里，音乐愈来愈怪异，女郎摇摆的姿势也愈来愈煽情——发髻松脱了，外套脱掉了，白衬衫也掉落地面，只剩蕾丝胸衣和紧身短裙；她擦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搭上唐瑾的宽肩，妖娆惹火的身躯贴着唐瑾扭动着。

唐瑾则是用手撑着额，很无奈。

当娇艳欲滴的红唇贴上唐瑾的颈侧，吕爱湘突然被一股尖锐的疼痛刺穿。

她还没办法辨识这就是嫉妒，她只觉得自己像突然被劈成了两段一样。

那个妖女，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跨坐在唐瑾腿上！还一直……一直扭！

呼吸困难……她呼吸困难……

往后踉跄退了两步，吕爱湘扶住旁边的人，才不致跌倒。她稳住自己之后，很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我……我没站稳。”

“没关系，你尽量靠，我让你靠没关系。我很可靠。”被名模偎着的感觉真好！那位同事傻笑着，完全的胡言乱语。

音乐结束了，艳女献上一吻，在唐瑾脸颊留下鲜艳的唇印。她眨着画上浓浓眼线、还有长长假睫毛的眼睛，媚笑着说：“帅哥，满意吗？我对你很满意喔，要不要我的电话？名片在这儿，来，你自己拿。”

所谓的“这儿”，意思是夹在她丰满的双乳间，唐瑾只能婉拒。“谢谢，不用了，我想……我要找你，一定找得到。”

“有需要再找我喔。”小姐抛个飞吻，走回会议桌对面，开始收拾她的衣物和道具。

“只是好奇。我想请问你，作品夹里面……有些什么？”唐瑾突然问。

小姐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穿衬衫的动作停住。半晌，才回应：“应该是空的。只是道具而已，我也没看过里面有什么。”

“我可以看看吗？”

此言一出，所有在门外偷看的人都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哀号！

“天啊……”“他不是人吧……”“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看别人的作品夹……”

“各位，可以进来了。”唐瑾翻阅着道具作品夹，里面都是些火辣的图片、内衣照之类的。他头也不抬，气定神闲地说：“谢谢大家。”

“哪里，生日快乐！”众人爆出热烈掌声，大笑、口哨声此起彼落。

好、好古怪的幽默感……吕爱湘忍不住想。

“让吕小姐看到这个，真是不好意思。”事务所的老板走过来对吕爱湘说：“请不要介意。这是我们送唐瑾的生日礼物。你也看到了，他什么都没做。”

“对啊，连我的电话号码都不肯拿呢。”那位“刘小姐”嘟着嘴，很不甘愿地说：“原来你女朋友是吕爱湘，那当然看不上我们这种货色啦。”

“不是……”“我们不是……”两人一起否认。

“真是坐怀不乱，我没看错你。”老板拍拍唐瑾的肩，满意得要命。

“请问，这到底是谁的主意？”了不起，唐瑾。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丝一毫窘迫，只是有些无奈。

“他！”“不，是他！”“是老板！”“是小妹！”“把责任推给我，太没担当了吧？我只是个小妹啊！”

众人吵成一团，唐瑾摇摇头。

“我们走吧。”他轻握住吕爱湘的肘，带着她往外走，丢下闹烘烘的一群人。

“记得回来吃蛋糕喔！”“爱湘，我们等你！”“蛋糕是巧克力的，很好吃！”

“过生日的人是我吧……”唐瑾脾气再温和，都忍不住要嘀咕。

“所以，你真的今天生日？”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吕爱湘连忙问，还埋怨：“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不是约了你吃饭？”唐瑾轻笑。

“可是，我没有买礼物啊。”吕爱湘很焦虑，大眼睛迫切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要什么？还是，我请你吃饭？”

唐瑾宠溺地看着她，但笑不语。

“你身上……有没有手帕？”

“你想要手帕？”吕爱湘愣了愣。手帕当生日礼物？

“面纸也可以。”他指指自己的脸。

看到他俊脸上碍眼的鲜红唇印，吕爱湘才意会过来。她找出皮包里的手帕，递过去。

“我看不见。你帮我。”唐瑾说。

粉蓝色的手帕，染上了刺眼的艳红。

“让你看到刚刚的事情，真抱歉。我的同事们有时候……真的有点疯狂。”唐瑾低声说。“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安排了这么荒谬的，呃，生日礼物给我。”

吕爱湘不语，只是继续用力擦拭。脸颊擦完，还有颈侧……

“你不开心？”唐瑾轻问。

“没有啊。”是啊，她为什么要不开心？

“要不然你的表情……”唐瑾指了指她的脸蛋，又顺手抓住她握着手帕的手。“还有，你不用擦得这么用力，我想已经够干净了。”

虽然笑意很淡，但吕爱湘还是察觉了。“你在笑我？”

“你不开心？”唐瑾反问，还是坚持原来的问题。

“只是……觉得有点怪怪的而已。”吕爱湘低头承认。“我好像……不大习惯看你跟别的女人……这么亲近。”

“我没有。”握着玉手的大掌紧了紧。“嘿，我真的没有，别不开心好不好？我们要去吃饭呢。你要请客？我可以敲竹杠吗？”

“嗯，我请你吃饭，祝你生日快乐，随便你要吃什么。”吕爱湘被逗笑了，绽放的笑容直率而无保留，耀眼到令人忍不住屏息。

这么近距离看着电力十足的笑靥，普通人的心脏可能承受不住；不过，唐瑾不是普通人，他的心脏很有力，所以，顶多只是突然不规则地失序猛跳几下而已。

眼前，那形状优美的粉唇张合着，吐出的字句全没有进到唐瑾耳中。不得不惭愧的承认，他被她美丽的笑容给电晕了好几秒。

待回过神之后，才发现吕爱湘明媚的眼眸正望着他，好像在等他回答似的。

“什么？”

“我是说，去吃义大利菜好不好？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吕爱湘有点怨怼地说。

“好。你想吃，我们就去。”

两人并肩走出挑高透亮的门厅，步入冬日正午的暖暖阳光下。

吕爱湘仰首迎向阳光，突然，唇际又浮现了甜甜的微笑，望着他的明眸闪动着光芒，令唐瑾忍不住驻足。

“怎么了？”

“今天是你生日。”她把手背在身后，好像小学生一样，报告老师似：“你出生那天，一定也像这样，是个好天气。”

所以他有这么好的个性，就像冬日阳光围绕着她，但不给她压力。

唐瑾微笑。“我不知道。这可能要问我哥，他应该有印象。听说你们见了面？”

“啊，对！”吕爱湘这才想起，开始详细报告：“我要跟你说，上礼拜，我跟唐大哥一起吃饭，因为我姊跟你哥……”

两人从来不愁没有话题，谈着说着，一路走进温暖阳光里。

仿佛可以并肩，像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即使，阳光常常会被乌云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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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虽然寒流过去后天气已转好许多，可是，吕爱湘的心情却好像还没能拨云见日，总像是蒙着一层雨雾，模模糊糊的不清爽。加上吕爱湘已经职业性的习惯隐藏真正的情绪，日子久了，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能确定，那一阵阵的心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秀结束之后，她们回到后台，卸妆换衣服之际，她在意到身旁的柳云青呆呆坐着，手上握着待换的衣物，好久都没有动作。

“云青，怎么了？”吕爱湘轻声问。

柳云青抬头，眼神有些呆滞，她慢慢的说：“你知道吗？今天，是我的生日。”

“生日快乐。”最近真是好多人过生日，真巧。

随即，吕爱湘有点困惑。“你怎么……好像不大高兴？”

“我已经三十二岁了。”柳云青扯扯嘴角，仍是有点呆滞。“爱湘，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三十二，不要说家庭，连固定男朋友都没有，每天还要穿着内衣泳装高跟鞋露给大众看……怎么会这样？”

身边人来人往，后台正热闹着，突然，一股凉意却袭上背脊。吕爱湘语塞。

不单单是为了柳云青的话，而是她语气中那股萧索与不解。

金粉世界、绫罗绸缎，模特儿的世界似乎充满了华服、掌声，但背地里，又有谁能比她们更了解，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这一切粉饰夸耀的外表之下，她们是多么平凡的女子。

不着边际的安慰话语，吕爱湘不会说；何况，已经认识这么多年，彼此间的默契有时根本无法以言语表达。她只是伸手握住柳云青的，无言地为她打气。

临时搭起的后台化妆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扰攘。闹烘烘之际，一捧华丽鲜艳到夸张的鲜花就这样排开众人，游街似的进来了。

用双手捧着花，还差点捧不动的是她的助理宜庭。宜庭的力气一向不小，看她龇牙咧嘴、苦着一张脸的模样，不难想像那花有多重。

“谁送的？”众目睽睽下，吕爱湘诧异的瞪着那送到她面前的大捧鲜花。

“上面有卡片。”宜庭的声音从花里传出来。“好重！我可不可以放下？”

柳云青起身让开，指挥宜庭把花搁在椅子上，顺手拿起卡片，一面念出声：“祝演出成功，中华电子，蒋玉龙敬贺。”

“送错了。”吕爱湘一听，当机立断：“这应该是要送给乔琪的。蒋先生是乔琪的朋友。”

“要我搬走吗？！”宜庭苦着脸地问：“可不可以放在这里，我去找乔琪过来看就好了？”

“不，这是送你的。”一旁眼明手快、已经搞清楚状况的云青扬了扬手上的卡片。“抬头写着吕爱湘小姐。”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年轻气盛的江乔琪一阵旋风般出现，耀目的亮粉红色皮衣让人睁不开眼。她气呼呼地走到她们面前，大眼睛一瞪，开骂：“你瞎了眼啊？这花是蒋先生送我的，干嘛搬到这边？又不是全天下男人眼里都只有吕爱湘！你故意的对不对？！一个小小助理也敢踩到我头上！你以为你是谁？仗谁的势？狗眼看人低啊？！”

骂的是宜庭，但话里带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休息室外的几个记者一听到高亢的咒骂声，耳朵都变尖了，开始探头探脑。

要指望吕爱湘和谁来一场泼妇骂街的精采戏码，大概是注定要失望了。吕爱湘当下只是略睁大眼，不慌不忙，只是有点诧异地说：“花本来就是你的，宜庭只是手酸，暂时放下休息而已。你的车停在哪？我帮你搬上车好了。”

任江乔琪胆子再大、再怎么自恃甚高，也绝没有胆子让鼎鼎大名的前辈吕爱湘帮她把花搬上车。

语塞之际又羞又恼，加上休息室内大家都停下手边工作，看好戏似地望着她们。江乔琪咬住红唇，愤恨的大眼睛死瞪着无辜的宜庭，眼眶不争气地红了。

吕爱湘当然看得出来，这个气焰高张的小妹妹把自己逼进了死角。虽然大快人心，但她还是不忍。

“不然，你帮我一下好了，花很重呢，我们一起搬。”她朗声说给大家听，然后拉了江乔琪一把，低声交代：“记者全在门外，你不要失态。出去再说。”

就这样，两人合力搬着一大盆鲜花，摆出职业笑容，表面上和谐从容、和乐融融地，从豺狼虎豹般的媒体记者中间穿过去，全身而退。

一出了饭店后门，两人眼神交会，奇怪的默契在那一瞬间建立。她们一言不发地往垃圾收集处走过去。

然后，合力一甩，把那盆美不胜收的花——狠狠甩到垃圾堆里。

“呸！”江乔琪还吐了口口水。“烂男人！追我的时候像龟孙子，追到了又马上换目标。贱！”

吕爱湘吐出的——不是口水，是一口长长的气。

她又有什么立场讲别人？看到心仪的对象，就算是公认的名模美女吕爱湘，还不是主动示好、还不是得不到正面的回应！

不管男人女人，只要是人，似乎就永远会为了感情伤神，不管年龄、个性。

“丢得好。”柳云青也尾随她们出来了，老毛病不改地点起一根烟，吞云吐雾。“我今天想喝一杯，一起去吧。”

平时，她们这些名气响亮的前辈一起聚会，是绝对轮不到菜鸟们跟的。饶是气焰高张的江乔琪听了，都忍不住受宠若惊，傻傻反问：“啊？我也可以去？”

“可以。不过，我要先警告你，我们喝了酒很爱教训人，骂得比秀导更凶狠，你最好皮绷紧一点。”柳云青笑了笑。“爱湘，来不来？”

她考虑了三秒钟。

回家，就是一个人孤单面对安静的电话……

吕爱湘做出决定。“好，我去。”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三个年龄各异、身高却都高人一等的时髦女子一起从后巷绕出去，准备招计程车——

结果，招来的不是计程车，是便车。

“嘿，我好像认识你们？”熟悉的嗓音从一辆在她们身边停下的车里传出，然后，是Robert探出头。“要去哪里？”

“先去买酒，然后买醉。”柳云青说。“你呢？”

“我……”Robert看了看她们，认命地说：“大概要送你们去买醉。上车吧。”

一个小时之后，这奇怪的组合占据了Robert那装潢得非常前卫、被杂志拍过照的宽敞无隔间新居。

各式各样的酒摆在玻璃桌上，柳云青还去搜括Robert的酒柜，把每一瓶看得顺眼的酒都拿出来，然后再去找杯子。

“云青怎么回事？”Robert忍不住问吕爱湘。

“她今天生日。”吕爱湘低声回答。

“喔。”Robert不愧是在女人堆里混得烂熟的角色，立刻恍然。“那让她喝吧，喝多少都没关系。”

又一个小时过去。各怀心事的四人，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干脆坐在地板上，手上都拿着酒杯，或浅酌或畅饮，都有了几分酒意。

“烂男人都去死！”年纪最小的江乔琪最没有酒量，已经进入半醉状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控制不住的程度。浓妆已残，高跟鞋脱下丢在一旁，盘腿坐在地上，对着Robert鬼吼：“他以为他是谁？！又矮又胖又丑，不过就是有点钱而已，还敢抛弃我、想作怪！”

“被又高又瘦又帅的抛弃，也不见得会比较开心……”吕爱湘喃喃说着，盯住眼前的大肚酒杯，精致的脸蛋上全是落寞。

“你还没甩掉望孟齐？死心吧你，蠢女！蓝姐不是骂过你了，还执迷不悟？”柳云青窝在沙发上，手中酒杯已经见底；她摇了摇杯子，示意要Robert倒酒。“喂，小弟，刚刚那个威士忌不错，再来一杯。”

“不要叫我小弟！”几杯下肚，一向对她们好声好气的Robert突然也爆发了。“我他妈的不是你们的小弟！我是个男人！堂堂正正、如假包换的男子汉！我不是任何人的小弟！”

女生们的醉眼只瞄了他一下，没认真。

各人都有各人的问题。

“他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爱湘？为什么？”江乔琪真的醉了，她爬过来，伸手就摸，“爱湘很扁耶，这样抱起来会舒服吗？到底为什么我比不上她？她哪里好？为什么？”

“爱湘什么都比你好，菜鸟！”柳云青指着她骂：“你年纪小小，好的不学，学人家争风吃醋干嘛？爱湘工作有多努力你知道吗？她从来不迟到早退，再辛苦的秀都接，没有任何怨言，秀导、厂商、广告导演再难搞、要求再无理，爱湘都一一做到……你行吗？”

“我……”江乔琪语塞，突然坐倒在地，像小孩一样开始放声大哭。

吕爱湘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了，否则，她不会如此容易被击败；酸涩之意冒上鼻头，眼眶跟着热了。

她是如此努力，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

可是，那又怎么样？

“哪有大家都喜欢我……”吕爱湘趴在咖啡桌上，热烫的颊贴上冰凉的玻璃桌面，她继续喃喃说：“望孟齐就不喜欢我。我打电话给他，他不回；我去找他吃饭，他工作忙，我下厨煮饭给他吃，他没有任何评语……到底是哪里错了？我有什么不好？我做错了什么？”

“你哪有错？拜托！”柳云青受不了，一点也不优雅地开口大骂：“不要为了不爱你的男人浪费时间！看看我吧，跟一个永远不会离婚的男人纠缠了十年，还要贴钱给他做生意，连自己好不容易存钱买的房子都得卖掉……我已经老了！没有老公，没有小孩，连工作都愈来愈少，什么都没有。你看清楚！不要像我一样……”

柳云青说到后来，已经哽咽。

“呜……”江乔琪哭得泪人儿似的，她扑上去，抱住柳云青。“云青姐，你不要哭，我帮你去杀了那个烂人！”

“去他的婚姻制度！明明不爱了，就离婚嘛！说什么为了小孩好，根本只是懦弱、不敢面对现实而已。”借酒装疯、借题发挥的Robert也吼叫起来，嗓音里的痛楚是无法错认的。“一切都是狗屁！都是藉口！”

吕爱湘眼眶热热的，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怎么回事？大家最近都很不顺的样子？苦恋会传染吗？惨成这样。”

“男人都是烂货！”江乔琪抱着柳云青，还伸手拍拍Robert的背，寻求同仇敌忾。“Robert，对不对？”

Robert瞪大一双满布血丝的眼，不敢置信。“你要我承认自己是烂货？”

“你也爱上烂男人，不是吗？”

“谁说我爱的是男人！”Robert又开始吼叫，“我爱的是个懦弱的、没用的、胆小如鼠的女人！货真价实的女人！”

“你确定吗？”柳云青虽然脸上还挂着泪，此刻也忍不住疑惑地问。

Robert爆出几句不大优雅的诅咒。“当然确定！我至少知道自己抱的是男人还女人！她的全身上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帮她化妆化了快十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不确定！”

此言一出，三个女人都静下来了，六只美丽的眼睛齐齐看着他，震惊莫名。

“你……”最后，是吕爱湘不敢置信地缓缓吐出三人共同的疑问。“是bi？”

哐啷！

Robert手上的酒杯甩了出去，狠狠砸在洁白到发亮的墙上，碎成千万片。

“唐瑾，我问你，同性恋和双性恋比起来……”吕爱湘低声问，神色认真。“双性恋的交往对象，或者说选择，是不是真的比同性恋要多一倍？”

宿醉，让她的头隐隐作痛，好像泡过水一样。午后的阳光虽然温和，却让她有点招架不住，很想拿出墨镜来戴上。

坐在她对面的唐瑾闻言，就是一愣。

面前的咖啡很香，蛋糕很美，本来是个悠闲的周末下午，两人约好碰面喝咖啡、聊一聊；没想到一坐下，就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迎面而来。

“我不是很清楚。”思考片刻后，唐瑾才说：“照定义来看，确实，双性恋的选择是多一点。不过感情的事，应该不是这样算的。选择多，不见得就比较顺利美满。这是你要问的？”

全世界也只有唐瑾在面对她任何天马行空的问题时，还能这样不慌不忙的认真作答，而且绝不会敷衍或乱说一通，也不曾露出一丝一毫嘲笑之意。

想到昨夜他们一行四个伤心人，个个发起酒疯来的模样……

吕爱湘的手撑住下巴，怔怔望着对面俊雅淡然的男子。

Robert、云青他们是好战友，唐瑾是好朋友。虽然她在爱情方面失利吃瘪，亲情方面好像也没得到太多温暖，可是，拥有这些个性外貌各异，或恣意率性，或内敛自持，却个个都是好人的朋友们，她应该要觉得很满足、很幸运才对。

“唐瑾，你是不是从来没发过脾气、骂过人？”她忍不住问，语气有点惆怅。“你爸妈到底是怎么教的，可以把你跟你哥哥都教得这么好。”

“我爸妈你也认识，小时候常常见面的，不是吗？”唐瑾笑了笑。“何况，我当然也是有脾气的，只是生气时你没看见而已。”

吕爱湘瞪大眼，不敢置信。她的表情，让唐瑾笑开了，俊容散发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光采。

他像是一块温润美玉，不耀目，却触手生温，在接触之后，便会忍不住被他吸引。

这种谦谦君子……会发脾气？

“你……很没有说服力。”吕爱湘摇摇头。“除非让我看见，否则，我实在没办法想像你发火、骂人的样子。”

“好吧。”唐瑾有点无奈。“下次我跟人火并的时候，一定会事先打电话通知你莅临指导。这样可以吗？”

“可以。就这样约好了。”没想到吕爱湘比他更认真。“不要忘记喔。”

在这个混乱到疯狂的世界上，要说有什么能稳定不变、让人安心信任的人事物的话，唐瑾应该算是其中之一了。

吕爱湘没有告诉过别人她的想法，但私心里，甚至傻气地相信，就算十年、二十年以后，唐瑾一定还是像现在眼前的模样，也许多了几分成熟，但仍是如此温文、和煦。他会是最棒的丈夫、最好的爸爸。

到底是谁这么有福气，可以和这样的好人相守一生？

而有些人，却注定要爱上不该爱的人，要伤心、流泪，还不见得会有好结果。

想到这里，吕爱湘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唐瑾细心地发觉，询问：“最近……还是很忙？”

吕爱湘没精打采点点头。

“跟望总监……”

“已经没了。”她简洁回答。“他要不是对我完全没兴趣，就是另有对象。或是两者皆是。无论如何，就是没了。”

唐瑾没有多做无谓的安慰，他把吕爱湘的努力与挫败都看在眼里。这种时候，言语很多余，不如就沉默吧。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无言地帮她打气。

吕爱湘望向落地窗外。周末下午，城市沐浴在懒洋洋的阳光中，空气中的浮尘都像在跳舞。行人来去，或漫步或疾行，都有着自己的目标。

她的目标呢？在哪里？

存款达到八位数？买车？买更大的房子？和设计大师合作？或是嫁一个人人称羡的对象，生两个可爱的小孩？

好像都不是。

她真心想要的，没有人知道。

“我哥说，有空想约我们一起吃个饭。”唐瑾的声音悠悠传来，巧妙地转移话题，不让她继续沉浸在自伤情绪之中。“他上次见过你之后，一直跟我说，你还是像他印象中的那个小女孩，有点害羞，很可爱。”

虽然在冥想，吕爱湘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害羞？可爱？

大概上小学之后就没听过这种形容词了。这社会对于高个子女生何尝没有歧视？“可爱”这种赞美并不容易出现在她身上。

“唐大哥大概待在国外太久，学会了洋人那套什么都赞美的好习惯。”吕爱湘笑着说。“我们跟国外的设计师合作，试镜时也是每个都满嘴夸奖，然后要刷掉照样刷掉，讲得再好听也没用。听听就好。”

“可是，我也觉得你满可爱的。”唐瑾低声说着，并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端起咖啡杯，啜饮一口已经凉掉的浓缩咖啡。

他刚刚说什么？

吕爱湘睁大眼，盯住对面的俊男。

“你……”她好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唐瑾。“你的耳朵红了！”

她一直记得唐瑾有这个“毛病”，从还是读幼稚园的小朋友时代就是这样！尴尬或困窘的时候，表面上从不外露出来，但是，他的耳朵会出卖他。

唐瑾还是没抬头。假装没听到。

可是耳朵更红了，简直烧到透明。

这么熟的朋友，这么简单的夸奖——而且还偏离事实很远，居然说她可爱——竟能让一个一向气定神闲的优雅男子变成这样！

突然，吕爱湘突然有点能体会蓝姐、云青这些老大姐调戏俊美化妆师Robert时的心态了。她捣住嘴，用力忍耐、压抑想要大笑的冲动。

“有这么好笑吗？”唐瑾终于放下咖啡杯，清清喉咙，故伎重施，准备转移话题，“最近工作忙不忙？”

“下个礼拜要去关岛拍广告。”吕爱湘一直笑咪咪地看着唐瑾，很享受他的困窘。

“这次代言什么？”

“好像是内衣。”她随口回答。

“咦！”唐瑾倒是有点诧异。“你不是很久没接内衣广告了吗？”

“是啊。因为内衣的广告主都比较偏好年轻模特儿，我已经二十七，不算年轻了。”讲到工作，总是会令她突然失去温度，像是在说跟她无关的事情一样，刚刚会发光的笑容也淡了。“不过这次是我和乔琪一起，算是带她；以后她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另外，我顺便帮观光局拍广告短片。”

“你也真辛苦。”唐瑾很同情。

一般人——包括她的亲姊姊在内——听她这么说，都会很羡慕的讲些“真好，可以一面工作一面玩”之类的外行话；但唐瑾不是一般人。他是唐瑾。

一个大好人。

“全世界像你这么能体谅女生的男人，我只知道两个。”她有感而发，“一个是Robert，另一个就是你了。我真该介绍你们认识的。”

没想到唐瑾露出了犹豫的表情。“这个嘛……再说好了。”

“你不愿意？”吕爱湘诧异了。

说起来，她还真没遇过被唐瑾婉拒的局面，不管是什么事。

就说小时候那个“大事件”好了。她本着天真梦幻的性子，想趁在唐家帮佣的太太不注意，溜出去外面大马路探险，个性温驯的唐瑾虽然知道父母明令禁止，还是不忍违逆吕爱湘，两个四、五岁的小朋友，手牵着手，展开冒险之旅——

其实根本没走多远，终点只到附近的公园而已。不过，在他们幼小的心灵中，已经是很盛大、媲美哥伦布或郑和的创举了。

何况，一路上惊险万状。不但要自己过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还要闪避邻居巨大狼犬的狂吠招呼，以及可怕的捡破烂老伯伯、没有脚的卖口香糖叔叔……

领路的是自小就爱追求新鲜刺激的吕爱湘，但探险的范围是唐家附近，所以，吕爱湘并不认识路。唐瑾一直被家里管得极严、小心看顾着，也鲜少自己出门；结果就是，他们迷路了。

眼看着天色渐晚，却一直在陌生的巷道里转来转去，怎么样也看不见熟悉的人或景物，两个小孩紧紧牵着对方的手，惊恐莫名，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妈妈要来接我，她看不到我，一定会很生气。”爱湘稚嫩的嗓音里已经带着哭声。她妈妈生气起来，很凶很凶的哪！

唐瑾虽然只有五岁，却也知道自己爸爸妈妈发起火来是多么多么的恐怖；但爱湘都快要哭了，他的一颗心只够担心她，先没办法管自己了。

“湘湘不要哭，我知道怎么回家。”他牵着泪汪汪的她，其实也不是很确定地走啊走的，希望一转弯就能看见他认识的大树或是门牌或是巷道——

最后，是动员了几个又急又气的大人到附近地毯式的搜索，直到一个多小时之后，才找回两个发着抖的小朋友。

唐瑾环抱着跟他差不多高的小爱湘，就算看到家人了，还是不肯放。

爱湘则是一看到妈妈就挣脱了玩伴的小小臂膀，扑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

两家各自领回小孩之后，结果是：唐瑾被罚跪了一个晚上，没吃晚饭；爱湘因为已经哭得声音沙哑、可怜兮兮，所以只被责骂了几句，并被严格训示，以后如果唐瑾要拉她出去探险，她绝对不可以跟。

唐家的爸爸妈妈还特别向爱湘的母亲道歉。大家都觉得是小男生调皮，硬拖着玩伴出门探险。这个黑锅，唐瑾一背就是二十年。

就算是这样，之后爱湘想出的其他稀奇古怪点子，比方说去唐家后院、地下储藏室等神秘地点探险、对唐大哥的衣柜和书柜进行完整的检查、把酒柜里的酒或唐家妈妈的珠宝拿出来玩再放回去……每一件都是被发现了要害唐瑾被罚跪或责打的滔天大罪，可是，唐瑾没有拒绝过。

他是个超级爱护女生的男孩子，从小就是。

而现在，唐瑾居然婉拒她？

吕爱湘诧异地瞪大明眸。“我不是……我只是……Robert最近感情好像有挫折，也许你们可以……”

唐瑾摇头。“我知道你是好意，不过，谢谢，我们应该不是同一伙的。”

话说得很含蓄，吕爱湘还是听懂了。或者该说，她自认为听懂了。

同性恋跟双性恋，本来就不是一伙的嘛，对不对？

“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勉强。”吕爱湘点点头，露出理解的表情。“我能体会你们的想法。”

等一下！这个“你们”是什么意思？

“爱湘，我不是喜欢男生的。”唐瑾耐着性子，温和但直接地说。

他其实可以生气、发火的。别人就算了，但他们几乎是无话不谈的好友，吕爱湘还这样误解他，未免对这段友情太不用心，也太不了解他了。

但唐瑾怎么可能对吕爱湘生气？他只有深深的无奈而已。

吕爱湘又安静了。黑白分明的美目，像看外星人一样的瞪着他。

然后这次是吕爱湘脸红了。

她有什么权利这样干涉别人的隐私，还这样鸡婆？

“对、对不起。”她尴尬到口吃，“我不是要问……反正，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尊重你。”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因为你能让我笑。

其它都不重要了。真的。

“没关系，我相信Robert真的是好人。你的朋友都是不错的人。”唐瑾反而回头安慰满脸通红的吕爱湘。“有机会的话，大家当然可以认识认识，但你不用刻意把他介绍给我，我的意思只是这样。”

吕爱湘猛点头，手足无措的模样一点也不像见多识广、从不怯场的名模。

唐瑾看着她，其实是满舍不得的。他一向看不得她难受。

但是，不管再怎么随和、好讲话，关于这件事，他不会妥协。他必须好好的、认真的讲清楚。

开玩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就这个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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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吕爱湘一直记得那个午后。温暖的阳光、香醇的咖啡、尴尬的唐瑾，还有作茧自缚，搞到也很尴尬的自己。

仿佛有什么被触动了，却又说不上来。但若要说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见得。

不愿、也不敢去多想。这种感觉，好像偷偷藏了一块糖在口袋里，知道这秘密的只有她自己，会常常伸手确认，却不想让人知道。

因为她想独享这块糖。

而且因为太喜欢，所以舍不得吃。

早晨渐亮的天色透过窗帘开始映入原本幽暗的房间。电视开着，室内于是充斥着晨间新闻主播清脆的话声，伴随着坑登坑登的机械声响。

跑步机上，窈窕的身影正挥汗律动着，脚步规律地起落，良久，都没有缓慢下来的趋势。

吕爱湘每天早晨五点半起来运动，跑步一个小时，从不间断。理由很简单——她需要这样的运动量。

如果不是长期维持运动的习惯，以她严格控管的食量，要应付繁重的拍照、走秀工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体力，以及线条，对模特儿来说，是很重要的。

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正在跑步，一面思考着唐瑾和口袋里的糖之间微妙的类比关系——

突兀的电话铃声响彻室内，破坏了清晨的和谐。

“爱湘，你起床了没？！”经纪人蓝姐急促高亢的声音传来。

吕爱湘有些诧异。蓝姐为什么会一大早就打电话来？她今天的通告是下午的呀。

“起来了。正在跑步。”她带点微喘地回答，顺手抓过毛巾擦了擦汗。

“你，今天呢，嗯，先不要出门。”蓝姐有些吞吐，“下午的代言记者会你不用去没关系，让云青她们代表就可以了。手机不要开，电话不要接……”

“蓝姐，发生什么事了？”她警觉地问，俐落地跳下跑步机，让机器隆隆地空转着。

“也没什么。你不用担心，公司会处理。”蓝姐顿了顿，又说：“还有，新闻也不用管，公司会帮你拟好回答，晚一点我传真给你。”

“回答？我要回答什么？”

蓝姐不说话了。

吕爱湘皱眉望着渐渐大亮的天色，窗外可见的一方天空，是沉沉的铅灰色……

没有灿烂阳光。

“……接下来为您插播一则消息。信华饭店行销企划总监望孟齐的绯闻有最新发展。根据周刊报导，除了名模特儿吕爱湘之外，还有一名神秘女子与望孟齐交情匪浅。前夜，望孟齐被拍到与这名女子到饭店投宿……看本台为您做的分析报导……”

这，算什么新闻？还要加以分析报导？吕爱湘握着话筒，愣住。

虽然已经在这个圈子打滚了这么久，她有时候还是无法接受如此荒谬的事情。

“爱湘，你在看电视吗？”蓝姐在那头也听见了，急着要转移吕爱湘的注意力。“你先不要管那些，媒体嘛，你也知道的，不用太介意。我现在要去开紧急会议，讨论怎么应对，你等我的传真。”

挂了电话，吕爱湘索性在跑步机边坐下。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应该要怎样反应？她是该生气、该难受、还是该微笑祝福？

最讽刺的是，她的心情，并不能自己决定，一切都要看公司的意思，公司会安排，她必须照着剧本走。

她的身体早已卖给经纪公司、卖给大众了。可是—连灵魂都卖掉了吗？

电视里还在滔滔描述着那异常复杂旖旎的情事，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吕爱湘，却觉得好像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根据可靠消息来源指出，模特儿界的女王吕爱湘，已经倒追英俊多金的望总监很久，却一直被拒……”

听到这里，吕爱湘刷地一声猛然站起来！全身血液像是一瞬间冲向头脸，几乎透不过气！

“……为意中人洗手作羹汤、主动邀约、电话攻势不断……”

这太可怕了！这一切，像是一场恶梦。

如此私密的情事却被摊在大众面前，还以新闻的方式强力播送到家家户户中。

除了恶梦，她想不出别的形容。

“爱湘？你在家吗？”她根本没听到电话铃声，耳中一直隆隆作响，直到答录机开启，唐瑾一贯温和、此刻却带着一丝焦躁的嗓音响起：“如果在的话，请接一下电话，让我知道你没事……”

没事？

当然没事。怎么会有事呢？

先深呼吸一口气之后，她强迫自己冷静，接起电话。“唐瑾，你也这么早起床？”

被她正常如昔的语气给震住，唐瑾愣了愣。

“你……呃，在做什么？”询问的语气非常谨慎。

“跑步呀，还能做什么？”她自己都觉得那若无其事的语气几可乱真。“你看到新闻了？好扯喔，对不对？”

几乎连自己都要骗过了，她真的几乎要相信，这真的没什么，她还能微笑应对，大方疏爽，完完全全是个走在时代尖端、刀枪不入的都会女性。

没事的。只要努力保持表面的美丽与完整，就不会有人发现内在的一切。

谁在乎她一天运动几小时、摄取多少严格精算的卡路里、花多少时间保养皮肤与身材、多认真矫正姿势；谁在乎她穿高跟鞋穿到拇指外翻要开刀，因为体脂肪偏低而一年到头怕冷，已经多年不曾吃饱过……

只要她上镜漂亮、走秀时艳惊全场、代言的产品销量长红，这样就够了，其它的，都不重要，都是细节。

“是真的很扯。”唐瑾同意。“昨天深夜就有记者打电话给我了。他们也真神通广大，竟查得到我的手机号码。”

“他们找你？为什么？”吕爱湘大吃一惊。

随即，一股莫名的怒意浮现！

凭什么去骚扰唐瑾？他是一个如此单纯又安静的局外人，关他什么事！

“因为我跟你熟；而且，你跟我哥前一阵子……”

“我和唐大哥只一起吃过一顿饭！”她提高了嗓音，随即，用力闭上嘴。

深呼吸！吕爱湘告诉自己：不要失控，这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她握紧电话话筒，开始在室内困兽一般地焦躁踱步。

走到窗前，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楼下安静的巷道。偶尔经过的，只有早起的学生、上班族，或刚运动完的阿公阿妈，还有扛着摄影机的记者，SNG转播车……

记者？！转播车？！

美眸倏然瞪大，根本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外面聚集了至少十几个各家媒体派出的精英！摄影机、转播车应有尽有，严阵以待。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要了？绯闻不是没闹过，倒追又怎么样？有必要摆出这样的阵仗吗？

她和前任男友之间的状况，除了极亲近的几个朋友知道详情以外，外界所看到的，都是表面；何况，她从来没有真正承认过什么合约签得一清二楚，不能交男友、不能闹绯闻，除非是公司的安排，否则，被偷拍到私下约会，一次是要罚一万的。

“爱湘，你不要站在窗前。”电话中，突然传来唐瑾的指示。“他们拍得到。”

闻言，她马上反射动作地往后退了两步，好像怕被咬到似的。

随即发觉了不对劲——

“你……你怎么看得到我？”吕爱湘反问。

“我就在你家外面。”

唐瑾的吉普车内很干净，内装简单却很有质感，很有他的风格。吕爱湘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甚至对堆放在后座的大卷大卷蓝图很有兴趣。

就连驾驶座上的俊男，都让她觉得很新鲜。

这么熟的朋友，一个月至少见一次面的，吕爱湘却从来没见过唐瑾这副模样。

并不是刻意装饰过，事实上，他只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比他平日整洁雅痞的模样要年轻好几岁。

令她诧异的是，印象中，唐瑾是个文弱书生，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唐瑾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手臂有着漂亮的肌肉线条，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

居然……很有男人味！

她应该是下意识要逃避现实吧，不然，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她竟还有余裕去注意到唐瑾的改变？

也许不是他变了，而是，她看他的角度变了。

“还在担心？”唐瑾误解了她的沉默，一面熟练地驾驭着车子，一面安慰：“你的公司会有办法应付的，你先不要想太多。蓝姐不是也要你静候指示吗？”

说到这个，吕爱湘的柳眉又微微皱了起来。

旗下模特儿闹绯闻，实在不是太稀奇的事情，公司处理起来，应该是驾轻就熟；下午的通告，正好是面对记者的好时机，说明一下，不就没事了吗？

何况，这次绯闻主角男未婚女未嫁，连固定异性朋友都没有，怎么说也不算太严重——

可是，蓝姐在她出门前打来的电话里，却什么都没指示，口气甚至有些慌乱，完全不像是个在这一行打滚多年的王牌经纪人。

她只对吕爱湘说，先不要跟记者接触。

“可是他们都在门外，连香港媒体都来了。”吕爱湘从窗帘后遮遮掩掩地窥视着。“蓝姐，你要不要过来一趟？也许回答几个问题之后，他们就会满意了。”

“不、不行！”蓝姐突然大声说：“你不能……不要回答问题！”

吕爱湘傻住。“不然我能怎么样？他们不会散的，而且，已经打扰到邻居……我也不能躲在这里一辈子吧？”

“你先……不然……”蓝姐支吾了一下。“先这样吧，我晚点再打给你。”

挂了电话，吕爱湘做了个很任性的决定。

她决定落跑。

人在门外的唐瑾接到指示，把车子开到后巷；而吕爱湘则是从后面阳台爬出去，搭着邻居的遮雨棚，手脚并用地移动，走过一小段矮墙，再跳到等候在那儿的吉普车车顶，顺利逃脱。

个子高真是占便宜。何况，她受过专业训练，肢体异常灵活，要攀爬、走在狭窄的矮墙上……根本不成问题。看着她一派轻松的模样，唐瑾忍不住微笑。

“我今天要到工地看进度，一个在新竹，一个在桃园，下午以后才能回台北。你真的没关系吗？”他谨慎地问。

“没关系。”吕爱湘毫无妆饰的素脸上，绽放出一个几近淘气的浅笑。“让他们在外面等一天好了。反正我们巷口有便利商店，记者大哥大姐们不会饿肚子。”

一路上，两人都言不及义，把一切混乱暂时丢在脑后。虽然手机轮流响起，尤其是吕爱湘的，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一通接着一通；但只要不是经纪公司打来的，她一律不接，直接让它进语音信箱。

鸵鸟就鸵鸟。是经纪人下令不要她讲话的呀。

到了工地，她自告奋勇担任唐瑾的助手，帮他从车上抱下一大卷的蓝图。蓝图特有的阿摩尼亚味萦绕鼻端，不但没让她皱眉，反而带来一种特殊的愉悦。

私心里，她对于专业人士一直有种小女孩般的盲目崇拜，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她老是被工作狂型的男人给吸引……

唐瑾也由着她当小跟班，他一向顺着她，只是临下车前，塞给她一顶棒球帽。她戴上了，帽檐压得低低，加上她瘦高的身材，远看，简直像个男生。

“我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吕爱湘喃喃说着，一面远远打量着工地里的众多外劳。

就算不是外劳，也都晒得黑漆漆的。众人都在埋头工作，没人多看她一眼。

虽然尘沙满天，到处堆满建材、废土，电钻、大型推土机的噪音震耳欲聋，可是，吕爱湘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是另一个世界。没有耀眼的排灯、闪光灯，没有最新款式的订制服，和她所熟悉的，充斥名牌、名媛、名人的精致华丽舞台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唐瑾已经和工地主任寒暄过，戴上硬壳工程帽，准备进入工地勘查。他回头，迟疑了几秒钟。

“你去忙，我在这里就可以了。”吕爱湘对他挥挥手。

目送他修长的背影离去，吕爱湘无法克制自己职业性的分析审视——

原来，唐瑾的身材这么好！

宽肩长腿、漂亮的窄臀，肌肉线条令人移不开目光。他不是粗犷豪迈的硬汉型，却优雅敏捷得像只黑豹。

最重要的是，唐瑾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俊美，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图、身边的工程进度上。

看多了模特儿界的水仙花症患者，只要是经过玻璃或镜面前不检查身影的男人，在吕爱湘心中，都已经可以加分加到破表。

在那儿什么都不做，其实挺无聊的。但因为心里有事，她发了一阵子的呆，信步走走，又回车上坐了一会儿，感觉也不算太久，唐瑾就又出现了。

“你可以走了吗？”看着唐瑾交代完毕，迎面走过来，吕爱湘诧异地问。“我以为还要很久呢。”

“可以了。问题不大，只是有些地方之前测量员没有弄清楚，加上原本负责的建筑师因为结婚离职了，案子最近才交到我手上，所以得跑一趟来看看。”回答笃定果断，完全是掌控全局的大将风范。

然后，语气一变，柔和了。“你在车上等，很无聊吧？要不要我送你去什么地方？还是回家？”

“嗯……”吕爱湘迟疑了几秒钟。

今天的工作都取消了，她也根本不能回家——媒体一定还在她住处等候。

她想去哪里？她还能去哪里？

世界之大，居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人海茫茫，该到哪里寻找灵魂之伴侣……呃，现在不是伤春悲秋、耍文艺腔的时候。

“我能去哪里？”她有点茫然地反问。

唐瑾伸手过来摸摸她的头。“你想去哪里，我就送你去。”

“哪里都可以吗？”闻言，明眸突然闪过一丝狡黠调皮，好像在动什么歪脑筋。

“对。”唐瑾点头。片刻，他又谨慎地加上一句：“不过，如果是在我去下个工地的途中顺路可以经过的地点，最好。”

不小心不行，这位小姐可是从小就很爱出门冒险的性子，万一说出“我们去马达加斯加”或“不如到阿根廷火地岛去看看怎样”之类的话，唐瑾不就骑虎难下了吗？不可不慎呵。

这个但书让吕爱湘噗哧笑出来。

“有点没诚意……”她故意说。

唐瑾没有反驳，只是微笑，宠溺地看着她，好半晌，都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吕爱湘过了好一下才会意：唐瑾其实还在等她决定到底要去哪里。

他就是这样。永远不给她压力，总是耐心陪伴，从不催促或要求。

吕爱湘把能去的、不能去的地方都在脑海中过滤了一次，然后，才发现，她现在最想做的是……

“我可以跟着你吗？”她抬眼，望进那双温柔的眼眸。“会不会很不方便？”

就一天，她想做个EQ不那么高、遇到难题会想要逃避的没用女生。一天就好。这样，会很过分吗？

唐瑾的答案很简单。他只是点点头。“只要你不怕无聊，当然可以。”

她真的跟着唐瑾闲晃了一整天。

不过，闲晃的是她，唐瑾可没闲着。

如果可能，他真的很希望可以放一天的假，就陪着吕爱湘，不管做什么，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好，只要能让她开朗一点，唐瑾都愿意。

不过，吕爱湘始终没有放下那职业性的抽离感。即使只有一丝丝，唐瑾却还是清楚感受到了。

她正在试图把自己抽离，不去想，也不去面对——媒体吗？还是失败的单恋倒追？就算在唐瑾面前，也没办法完全放松。

唐瑾怎么知道？

很简单，只要看她五官精致的脸蛋上，大部分时间一点表情都奇+shu$网收集整理没有，甚至有点空白，整个人就像个大型洋娃娃般，就八九不离十了。

又不是在秀场！

几近完美、好像雕像一般的表面，只在下一个工地看到唐瑾和众人哈啦之际出现了裂痕。

她睁大了眼，线条优美、在时尚杂志“最想亲吻的唇”榜单中名列前茅的红唇也微启，活像是刚看到外星人的震惊样，瞪着唐瑾……手上的……

“你吃槟榔？”

她的口气让唐瑾简直要以为自己手上拿的不是包叶或菁仔，而是人肉叉烧包。

“我没有吃，是请工头、工人们用的。”唐瑾耐心解释。

“骗人！我明明看见你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我没有嚼，也没有吐槟榔渣。”简直跟吃喉糖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吃？”

该怎么解释建筑师，尤其是眉清目秀、俊美年轻的建筑师，在工地与这些孔武有力工人们的微妙角力？要和他们打成一片，又要维持领导者的地位，这可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清楚的。

办公室里是一个世界，出来外面又是另一番局面，唐瑾实在不想让她知道太多实务上的丑恶现实。

光是几颗槟榔就能让她这么吃惊，如果讲到喝酒、饮宴，到声色场所谈案子的所谓现实，她大概会……

好吧，唐瑾也不知道她到底会怎样，只是，他下意识地排斥设想这个可能性。

“不说那些了。再来我们要回台北，你跟公司联络过了吗？”

话题一转，吕爱湘的生动表情也就慢慢收敛了，回到之前那带着距离的、优雅的淡漠。

很美，可是，也很冷。

“没有。晚点再联络就可以了。”她轻描淡写，一句带过。然后，转移话题：“你刚刚在跟工人吵架？吵什么？！”

她不能理解，怎么前一分钟还是你递槟榔、他递香烟的称兄道弟，下一刻就争得面红耳赤，好像就要打起来一样。

“立场不同。我要他们拆掉重做，他们当然不高兴。”唐瑾也很轻描淡写的说。

“拆掉重做？”吕爱湘大吃一惊，回头看看已经稍具规模的庞大建筑物。“这全部要拆掉？为什么？”

“只有一部分。应该每隔一公尺绑一根箍筋，他们改成一公尺二十公分，这样不行，要重来。工地主任坚持蓝图上是这样标示，但图是我画的，我记得很清楚。”

“感觉上没有差很多呀。”吕爱湘困惑，“而且那些图……那么多、那么复杂，你记得每个细节？”

“当然记得。”唐瑾奇怪地看她一眼。“细节不注意，累积起来，是很可怕的。我们要为住户、使用者负责任，怎么可以不弄清楚？何况外观大家都看得见，但细节只有专业人员知道。专业就是把关时用的啊。”

“只差二十公分……”她不敢置信。

唐瑾笑了。“就像你试穿衣服好了。如果腰围大两寸或小两寸，在我们看来可能也没什么，但穿起来线条就差很多，你一定会发现，不是吗？更何况……”

“更何况模特儿身上衣服腰围大小，非关人命。”吕爱湘懂了，很有默契地接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唐瑾，不过，到今天、此刻，她才真正体认到，如此认真的个性可以怎样落实到生活、工作中。

车子已经下了高架桥，一转弯，来到知名学府附近。看着大片校园绿荫，应该感到很清爽的，吕爱湘的心情却越发沉重。

终究是要一步步回到现实的。

“总算不用让你待在工地等我了。”停好车，唐瑾说着。

他还是由着她帮忙抱文件、蓝图——可以达到遮掩的目的。毕竟吕爱湘的脸蛋在工地众人眼中辨识度不大高，但是回到台北，唐瑾就不敢冒这个险了。

此刻，吕爱湘从层层伪装后面，投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对工地没有意见呀。”这是实话。她还满喜欢待在那里的。

“不大适合你。”唐瑾也看她一眼。

在他心中，把漂亮到几乎会发光的爱湘放在那样的环境中，根本完全不搭调。他希望吕爱湘永远都处在温暖、精致的世界中，不必面对任何现实的粗糙与丑恶。

如果可能，他愿意亲手设计、监造那样的世界，安置她。

帮他把文件送到行政大楼会议室，约好碰面时间，两人暂时分道扬镳。吕爱湘决定随便走走，信步闲晃。

漫步在校园中，虽然不是她的母校，却给她一种重回大学时代的错觉。

身旁的学子们虽青涩，打扮也都很朴实，或踽踽独行，或三两聚集嬉闹，却都有着单纯而青春的光采。那是已经在她身上消失很久的颜色。

她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光，却很短暂。

在学姐与她划清界线、顺便传出“吕爱湘会抢人男友”这种流言之后，她的快乐大学生涯便正式结束了。

那么坚持地投入当时只是兼差的模特儿界，其实事出有因。她在校园里太过孤寂。记忆里，总是一个人低着头，课堂间匆匆来去，承受着现在想起来没什么、当时却有如千斤般沉重的指责和批判眼光。

到后期，那些投向她的眼光其实以好奇、惊艳居多，但是吕爱湘已经没有办法辨认。她从同学、学长姐的环境中逃开，在工作上交到了朋友，便不再回头。

如今，这些曾经救赎过她的朋友，却背叛她了。

只有身边的人才会知道吕爱湘和望孟齐之间互动的细节。而现在，全国有看新闻的人大概都知道了。

是谁？与她并肩作战多年的云青？亦师亦友的蓝姐？贴心的帮手宜庭？还是最了解女人的Robert？

想起之前他们互相作伴、买醉的那夜，大家恣意发泄着最私密的情伤，那种在最惨的时候依然互相陪伴、打气的情谊——

吕爱湘突然一愣。那天晚上，江乔琪也在。

难道会是她对记者说的？

因为是自己人出卖自己人，所以蓝姐才会这么慌张。是这样吗？

她随便找了个建筑物外的台阶坐下，试图厘清混乱的思绪。天气明明还不错，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脚却开始发冷。

她没有余暇去注意身旁的环境，但是，来往经过的学生那么多，修长优雅的吕爱湘还是被注意到了。

“欸，你看，你看嘛。”一个刚走过又忍不住回头的年轻女生，一直用手肘猛顶她的同伴，打量低着头的吕爱湘。“那是不是明星？好像是吕爱湘？”

“不是啦！吕爱湘哪有可能跑来我们学校，还穿得这么丑，人家是名模耶。”同伴斩钉截铁地否决了。

下意识低头看看。脚上穿球鞋，身上是廉价T恤、毫无花巧的牛仔裤——没有破洞，没有刷白或反摺，不是超低腰，也没有绣花或钉亮片，完全是路边摊货色。

吕爱湘一点都不意外。没认出来最好。她继续装聋作哑，连头都不抬。

“你有没有看今天的新闻？听说她倒追一个什么总监，还倒追满久的。”先前那一个女孩声音清脆俐落，想不听见都不行。“连吕爱湘都要这样倒贴，还会被拒绝，让我突然觉得这世界还满公平、人生还满有希望的。”

原来她一夕之间还成了世界公平的指标、青少女励志的典范了？这也不错。

“可是我觉得，如果我是男人喔，我也会选另一个女的耶。”同伴回答。“你有看到吗？照片有被登出来，那个总监真正交往的对象很漂亮耶，而且身材满好的，气质也不错。吕爱湘那么瘦，我每次看到她都想到排骨面。”

“而且模特儿的私生活不是都很乱又很拜金吗？还要陪富商吃饭、被包养什么的。玩玩可以，真的要定下来，应该还是会找别的对象。”两人愈走愈远，声音也渐渐淡去。“吕爱湘不知道有没有B罩杯哦？她超扁的……对了，那我们晚上去吃排骨大王怎么样……”

够了。

情场受挫就算了，还要接受全国观众的批评与指教。这实在太过火了。

多年来努力建立的淡漠、优雅表象，在此刻，不只是有了裂缝，而是，开始瓦解、粉碎。

她在向晚的校园里瑟缩，打了一个寒颤。

阳光呢？她的温暖阳光，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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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为了吕爱湘到底要落脚何处，大家伤透了脑筋。

深夜，众人都在绕了大半个台北市，确定没人跟踪之后，陆续来到约定的地点——市郊一家刚关门的蛋糕店碰头。

这是吕爱湘投资的店面。当初公司帮她规划投资时，她对美体中心、发廊、名牌二手衣之类模特儿相关产业都毫无兴趣，坚持要选美食——不能吃就算了，让她看看，过过干瘾总可以吧？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因为蛋糕店的业绩蒸蒸日上不说，而且圈内很少人知道这地方。到了紧要关头，居然成了唯一能成功逃过狗仔耳目的堡垒。

弥漫着甜蜜烘烤香气的厨房，只有几盏日光灯，几个人围着还有面粉痕迹的小木桌，脸色都很凝重。

经纪人蓝姐、好友云青、助理宜庭、经纪公司公关部的负责人，甚至连公司的大老板都现身了。

这还不算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在场还出现两位男士——御用化妆师Robert，以及护送吕爱湘前来的司机唐瑾。

看到唐瑾，全部的人都为之一愣。

“他是爱湘的好朋友。”蓝姐看到大老板脸色凝重，赶快抢着解释。然后一转头，瞄了唐瑾一眼，语带责怪：“爱湘，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不小心一点？”

“唐瑾不是很显眼，应该没问题。”云青插嘴。一句话得到众人的认同。

唐瑾确实并不显眼。他是那种光芒内敛的人，走在吕爱湘身边，顶多被人觉得是兄弟或助理，甚至是司机，连保镳都算不上。

唐瑾很有风度地笑笑，没有说话。他坦然接受众人的品头论足。

“事情怎么会闹得这么大？嗯，有没有人有……”大老板询问，一面做个点烟的动作。

年过半百、两鬓已经灰白的他有着演艺界人士的习惯，手上一定要有烟。他作势询问众人有没有，没想到，连老烟枪云青都因为情绪太紧绷，猛抽了一天，存货都用完了。

“我也想抽。”云青焦虑地翻找着皮包。“该死，一根都不剩。”

“我有。”结果是形象最干净、有质感的唐瑾递出了烟，还附赠很豪迈的打火机一枚，众人又是一阵傻眼。

“你……你身上有烟？”Robert一脸不敢相信。唐瑾只是微笑。

“我也觉得奇怪。”从进门就一直没出声的吕爱湘此刻终于开口。“不，我不是说唐瑾抽烟很奇怪。”

他连槟榔都吃了，抽烟算什么。

“那不然……”

“蓝姐，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惨白的日光灯下，她的皮肤还是透出晶莹的光采，只是，声音有些疲惫，“那些报导……详细得很奇怪。我想，应该是有人刻意放消息出去，要不然不会闹成这样。”

“公关部绝对没有。”负责人信誓旦旦。“你们都对公关部有意见，老觉得是我们放风声、炒新闻；我承认有些时候是这样没错，但这次绝对不是。我自己都是今天早上看新闻才知道的。”

“现、现在讲这些有用吗？”蓝姐居然有些结巴，不过，很快就恢复平日的干练。“先处理爱湘的部分才对。她这两天的工作能延的都延了，但还是有几个没办法的，棚都借了，不能更改。爱湘，你有没有能暂时借住几天的地方？”

吕爱湘沉默。她已经思考了一天这个问题，却还是没有答案。

“前两天她回父母、姊姊住处，都已经被狗仔找出来；平日比较熟的朋友，也就是各位，这些媒体全知道，行不通。”吕爱湘一直没说话，结果是唐瑾开口。

“咦！怎么你比蓝姐还像经纪人？”云青忍不住质疑。

唐瑾依旧保持无懈可击的风度，他笑笑。“我是局外人，看得比较清楚。”

“不然，我问问有没有朋友……”Robert有些焦急地提供着。只不过马上被吐着烟、很像黑社会老大的大老板给打断。

“既然你是局外人，不如就麻烦你，怎么样？”大老板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唐瑾。

“不行吧！”“拜托，要是被拍到，那岂不更乱？”“太冒险了！”众人七嘴八舌抗议起来。

“不要紧张，我不是要爱湘去住他家，我又不是老糊涂。”大老板一句话，让大家又重新闭嘴。“唐先生，请教你一下，有没有姊妹或亲友可以帮忙？”

“这样不好，会打扰到别人的生活。”没想到吕爱湘立刻反对。“唐瑾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不要把他拉进来。”

“那你还让他接送？”老板一针见血。

“我……”吕爱湘语塞了，白皙如玉的脸蛋开始浮现一抹尴尬的淡红。

唐瑾注意到了。他轻轻拍了拍爱湘的背，含蓄地安抚她。动作很小，很自然。

“是我去接她的。而且，就像你们说过的，我不显眼，暂时还没有被认出来的可能。”他淡淡对其他人说：“至于程先生提的，我已经考虑过了。目前，有几个选择。”

“啊？你想过了？”美眸睁大，一脸诧异。

唐瑾偏头，给爱湘一个温暖的微笑。“我没有姊妹，不过，我有个堂姊，也许你可以去她那边住几天。她住的地方交通方便，而且很安全，有二十四小时警卫，挡掉狗仔没问题。”

他居然……不声不响地，已经帮她想好了。

吕爱湘看着他俊秀干净的脸庞，一时之间，胸口热热的，说不出话来。

“你堂姊？”蓝姐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是在说……”

唐瑾微笑颔首。

她近日经历的惊涛骇浪还不够多吗？怎么连一向可靠、低调的唐瑾也开始走戏剧化、悬疑路线？

吕爱湘不敢置信，追问：“你堂姊是谁？为什么蓝姐会认识？这是怎么回事？”

“他堂姊那么有名，你不知道吗？”蓝姐看起来比她更惊讶。“你一定认识啦。”

吕爱湘努力思索。

她只记得唐家的爸爸、妈妈，以及前一阵子一起吃过饭的唐大哥唐瑜。

既是堂姊，那就应该也姓唐。以他家的命名模式来推想……

“难道你堂姊叫……唐瑄？”

大伙儿一阵茫然。“啊？”

唐瑾摇头。“不，我堂姊唐盛蓝，去年在慈善义卖会上跟你碰过面，你忘记了吗？”

吕爱湘恍然大悟！

谁会忘记！那位唐小姐，可是名媛千金中的极品啊！美丽、能力强，不但出身豪门，丈夫又是风流惆傥的商场名将，堪称一对璧人。

吕爱湘在之前的慈善活动上与唐盛蓝见过面，还一起走秀；可是，她完全不知道，这位千金小姐居然是唐瑾的堂姊！

那这么说起来……唐瑾，不也是出身豪门了吗？

“不行，不行。”大老板先不管震惊中的吕爱湘，他猛摇头。“唐小姐本身就够引人注目了，狗仔绝对有在盯她，太危险了。有没有平民化一点的选择？”

怎么大家……就自动把唐瑾当成救星了？

“嗯，也是有道理。”唐瑾点点头。他居然还真的有下一个选项，气定神闲地提议：“要不然，我有个刚离职的女同事……”

“同事？跟你交情如何？”

“还可以。不过，她欠我人情，如果我找她，她一定会帮忙的。”

“不妥。”大老板又投否定票。“只是还好的交情而已，不大保险。还有吗？”

“我的大学同学……”

“够了！”吕爱湘听不下去了，出声阻止：“唐瑾又不是我的谁，你们怎么好意思这样麻烦他？”

小厨房里突然落入一片带着压迫感的沉默。众人眼光都盯在吕爱湘身上。

也包括唐瑾。他诧异地看着她。

“我的意思是，他只是我的好朋友。何况我刚刚说过，他根本不属于我们这个圈子，怎么能要一个这么单纯的人被卷进这么复杂的事？”

没说出口的是：怎么忍心用这些乌烟瘴气去污染这么干净的好人。

“那个……”一直待在旁边、轮不到她出声的小助理宜庭，此刻突然在僵住的气氛中小小声说：“可不可以让……尹浬试试看？他很想帮忙，我想他应该会有点用吧。”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讲到尹浬啊？”一讲到尹浬，忠实粉丝Robert的反应就比较大了。他瞪大眼。

“他人就在外面。”宜庭有点无奈地指指门外。

“你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这里？”“你居然让尹浬在外面等？”

一连串问题炸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宜庭皱着脸，后退两步。“是他一直问我啊。他说他对爱湘很抱歉，想要尽点力。他刚刚传简讯给我，说他人已经到了。要不要让他进来？”

“当然要啊！”有志一同的大喊。

“宜庭，你先确定他没有被狗仔跟踪，再让他进来。”蓝姐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宜庭点点头，做个“没问题”的手势，往外奔去。

“对不起，请问一下，为什么这件事……跟尹浬会扯上关系？”现在换成唐瑾无法进入状况了。他彬彬有礼地询问。

当红偶像男明星尹浬，怎么会被卷入名模与饭店总监的感情事件里？要卷入，至少也该是唐瑾，好歹他是女主角的密友。

吕爱湘用那种“就说你单纯吧”的眼神看他。不是怜悯或取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心疼，带点无奈。

一个眼神，蕴含了千言万语。

“这个，你等一下自己问他吧。”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尴尬。

“因为，从爱湘身边抢走望孟齐的那个狐狸精就是我姊姊。”这是尹浬的解释。

站在尹浬面前，唐瑾不得不承认，人家红得有理。从长相到身材，从笑容到谈吐，都清清楚楚为“巨星”两个字下了最好的注解。

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股特殊的魅力，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不管是挤入上万人的演唱会场，还是开着小灯，只有七八个人的小厨房。

吕爱湘看到他，表情有些复杂。似笑非笑。

“你姊长得跟你不大像啊。”程老板和尹浬显然认识，他熟稔地对尹浬说着。

“大家都这样讲。”尹浬笑笑，随即转向吕爱湘，“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点亏欠你……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他们正在交往。”吕爱湘略带怨怪。美女幽怨起来的模样真是令人心疼。“现在弄成这样，该怎么收拾？”

“不然，我跟你传个绯闻？”充满男性魅力的脸庞扬起微笑，他望了程老板一眼，后者并没有反对，只是沉吟片刻。

“也是一个办法。”公关部的负责人思忖片刻后开口：“其实会闹得这么大，多少也是因为这件事跟尹浬你扯得上关系。你若是跟爱湘……

嗯，可以转移汪意力，值得考虑！”

“不行。”斩钉截铁的反对居然来自于温文儒雅的唐瑾，他毫不迟疑地代为拒绝。“这对爱湘的形象没有帮助。她这次吃的亏还不够大吗？”

“怎么说吃亏呢？”尹浬有点受伤。“跟我传绯闻没有那么糟糕吧？”

“唐瑾说得对，新的绯闻对爱湘的形象没有帮助。”蓝姐挥挥手，示意公关部老大不要插嘴。“我知道你们公关部的考量，不过，我也必须帮爱湘想……”

说着，蓝姐停住了，带点沧桑的脸上有着深思的表情。

“你想什么？快说呀！别这样吊胃口好不好？”Robert很急躁地追问。

蓝姐只是看他一眼。“我在想，也许，应该将错就错？”

众人疑惑的眼神全投向蓝姐。

“我不觉得我有做错什么。”吕爱湘淡淡的说。

“我不是说你做错。我的意思是，既然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就顺水推舟，不要隐瞒或躲藏了，就大大方方接受访问，承认你之前确实倒追，而你喜欢的对象，却选择了别人。”

吕爱湘皱眉，没有答腔。

尹浬不愧是圈内人，他立刻意会。“啊，蓝姐的意思是，要让观众从看热闹的心态变成同情爱湘？”

“对，走哀兵政策。既然事实也是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利用它？”

摇头的又是唐瑾。“这样，爱湘太委屈了。你们要她在公众面前承认她倒追失败？是不是还要上几个谈话性节目畅谈心路历程，好博取同情？”

“咦？你怎么知道？”公关部老大惊叹，“我都已经开始想要上哪几个节目了。真情指数已经来敲过好几次通告……”

“这种操作手法未免太欺负人了吧。”

吕爱湘发现，唐瑾的额际青筋略现，耳根子也红了，居然，是很生气的样子！

她伸手握住唐瑾的腕，示意他不要说了。

“没关系的，公司有公司的想法。”吕爱湘低声对唐瑾说。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唐瑾动怒了。

他还想继续力争，吕爱湘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真的没关系。反正，我照公司的安排。”她温柔地望着唐瑾那张俊秀温文、此刻却带着明显怒意的脸庞。“你是圈外人，不会了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没事的，别担心。”

“可是……”

“过两个礼拜，谁还会记得这件事？”吕爱湘微微一笑，笑容依然那么优雅美丽，却带着一丝无奈。她转向其他人。“我会配合。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不要波及唐瑾？”尹浬询问。吕爱湘点了点头。

“默契真不错。”程老板赞叹道。

他们开始商讨对策、沙盘推演、分配工作；被排除在外的唐瑾，数度想要开口，都被吕爱湘拦住了。

“算我拜托你好不好？”她轻声恳求。“媒体比你想像的可怕一百倍，他们不会管你人好不好，是不是真的牵扯在内，只要被他们盯上，你的工作、生活都会大受影响……唐瑾，就这么一次，听我的，好不好？”

他哪一次不是听她的？

望着她清丽、带点憔悴的脸蛋，唐瑾即使再生气、再不同意，也只能让步。

他永远没有办法拒绝她。

“有共识了？好。”尹浬也听见了他们的交谈，以及唐瑾最后愠怒、无奈的叹气，知道他被吕爱湘说服了——完全不意外。基本上，就算吕爱湘说要月亮，唐瑾大概也会想办法去摘下来给她吧。“学姐，你先送唐瑾回去，这边留给我们就可以了。”

“学姐？”众人又是一阵傻眼。“这里……谁是你学姐？”

宜庭举起手自首，一脸无辜。“我。”

“今天可说是充满惊奇的一天……”Robert喃喃说着。

宜庭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对唐瑾做个手势，示意他和她一起走。大家的心思也没有放在这个小插曲上，都忙着处理更重要的事件。

临去，唐瑾忍不住回头，望向众人之中那张清丽如百合的素白脸蛋。

又是那个搪瓷娃娃一样的表情。

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安静合作，任由别人拟定计画，要暴露、炒作她的伤口，赚取同情和认同。

接下来，吕爱湘慢慢发现，她的灾难才刚开始。

被全国观众八卦情事还不是最难堪的。比起来，全世界都在同情她——还是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同情——才令人难以忍受。

事情没有临到自己头上，谁都会说风凉话，比如她姊姊爱佳，总是很不以为然地说：“你就不要再看新闻嘛，不就没事了？”

问题是，她的工作避不开啊。在摄影棚、秀场等地，众人的眼光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最惨的是，这段时间她借住在姊姊为了结婚而购置的新房，每天晚上爱佳过来打点时，总忍不住把电视打开，或是简报今天在公司又听见什么，同事在新闻、杂志上又看到什么。

“你怎么输给一个胖子啊？”爱佳皱着眉，对着电视发表评论。电视上，正出现最近最热门的影视八卦——黄金单身汉、信华饭店行销企划总监望孟齐的新任女友，竟是大明星尹浬的亲姊姊；美丽名模吕爱湘沦为情场败将。

这么简单的新闻，居然占据影艺版头条好几天；接下来，更有每日追踪报导。只能说社会太平，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种琐碎无聊的事情给抓住了。

已经尽量避免了，但吕爱湘却无法不看见，那个抓得住望孟齐的女人，也就是姊姊爱佳口中所谓的“胖子”。

其实人家圆润玲珑，五官轮廓和英俊阳刚的尹浬一点也不像，是个甜美女子。

“哪有胖，那样是刚好。”吕爱湘喃喃说。

姊妹俩一人端着一个汤碗，在电视机前吃晚饭。她的是青菜冬粉汤，清淡得要命。姊姊吃的则是香喷喷的红烧牛肉面。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就算给她山珍海味，吕爱湘也吃不下。她无法克制地盯住电视萤幕，一张张偷拍或资料照片冒出来，详细介绍着这则八卦的男女主角、配角。

她一直在研究那个眼睛圆圆的陌生女子，以及那个一向冷淡的男人，如何不惜得罪媒体也要保护她。

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不能成为女主角？她也想这样被捍卫、被呵护、被爱——

“明明长得很普通啊，你怎么会抢输？”爱佳的口气听起来真的很困惑。

“也许人家重视的不是外表吧。”吕爱湘无奈地承认。“更何况，顾小姐长得也很漂亮。”

“没关系，反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虽然望孟齐的工作好像比较高级，不过尹浬比较帅，赚得也比较多。你不算委屈了啦。”

“我没有跟尹浬在一起啊。”吕爱湘奇怪地看姊姊一眼。

“那他最近干嘛老是来找你，还猛打电话？拜托！我们同事都以为尹浬已经是我的准妹夫了。”她姊姊端起碗喝汤，把一大碗牛肉面吃得干干净净。

吕爱湘十分羡慕地看着姊姊。不用担心卡路里的人真好。

“前两天唐总也问起你。你记得他吧？叫Tony，就是唐瑾的哥哥。”她姊姊还是用那种稀松平常的口气说着：“他说他以为你和唐瑾会在一起。不过，遇上尹浬这种对手，也只能说虽败犹荣。你和尹浬比较配，怎么说也算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

“大概吧。”吕爱湘放下才吃了一半的青菜专粉，胃口完全没了。

唐瑾和她，已经很多天没有联系了。

这样是最好的情况。目前八卦还在风头上，还是小心为妙。

话虽如此，吕爱湘却非常想念唐瑾。

好几次，她已经拿起手机，想要按下熟悉的数字，听听那温柔磁性的嗓音；然后，或许给她建议，或许只是淡淡安慰几句，却能有效地安抚她混乱或恶劣的心情。

可是，不行。

听到声音，就会想见面；见了面，又想要待在他身旁。

姑且不论张牙舞爪、神出鬼没的狗仔们有多期待拍到照片，她不能这样依赖他呀。唐瑾的世界清澄明亮，她不要他改变。

“你不吃？那我帮你吃喽。”姊姊毫不客气地伸手端过她的冬粉汤，吃了一口，还抱怨：“怎么这么难吃？一点味道都没有。你打算像这样过一辈子吗？”

“啊？”吕爱湘以为自己听错了，傻傻地望着姊姊。

“啊什么啊？”伶俐活泼的姊姊爱佳，一向受不了妹妹的迟钝，她伸手拍了一下吕爱湘的头。“你一天到晚吃这些没味道的东西，真的不难受吗？晚上不能吃淀粉、含糖的饮料全部不能喝……这种日子暂时可以忍耐，但是，要过一辈子，谁受得了啊？”

“我的工作……”

“工作又不是生命的全部。”姊姊唏哩呼噜地把汤喝掉。“做得不开心就不要做了。大不了跟我一样，找个人嫁了。嫁不进豪门、嫁不到小开，嫁给尹浬也很不错，全国青少女都会羡慕死你。”

她不想嫁人。做个安安分分的家庭主妇，那是她姊姊的愿望。

她想要谈恋爱。激烈的、热情的、充满刺激的恋爱。

所以，她会相信一些蠢到极点的事情。比如花心小开、工作狂会因为爱她而改变，历经凄美激烈而戏剧化的过程后，终于克服万难在一起，她找到生命中的伴侣。

外表时尚都会、亮丽抢眼，但内心里，吕爱湘还是个相信王子公主童话——或该说是神话——的单纯女子。

然而，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总是转头去追求其他的公主，而她认定的武士，确实是个正直阳刚的好武士，拚死要保护心爱的人儿，只不过，那个人儿……不是她。一直都不是她。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一旁，她姊姊把她落寞的神情全看进眼里。

“喂，事情过去就算了，恋爱失败就失败，你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这段时间看你这么闷的样子，妈也在说，干脆就不要做了，休息一阵子也好。”爱佳认真地说：“反正房贷也付完了，你不用拿钱回家，爸妈我会照顾，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放轻松一点，没有人会怪你的。”

突然，毫无准备地，吕爱湘觉得自己的鼻子被塞进了一瓣新鲜柠檬。她立即低下头，掩饰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

“这几年你也满辛苦的，看你吃东西都帮你累。”原来姊姊同情她的是这件事。

“我其实还好……”不许哽咽，不然就太丢脸了。

“反正你自己考虑看看喽。”她姊姊往后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伸展四肢，满足地叹口气。“喂，碗给你收，顺便切点水果来吃，我有买苹果，好像还有柳丁。”

吕爱湘乖乖照办。借住在这边，姊姊爱佳简直把她当高级女佣。说出去可能没人相信，不过，不管在外有多少人伺候她，在家里，吕爱湘永远是任劳任怨的角色。

“你要学学唐瑾啊。你们以前交情不错，不是吗？”她姊姊从小客厅那边喊过来：“他以前也追你很久，结果没追到，人家也没怎样，还不是重新出发，开始追寻新目标了？听Tony说，唐瑾这次夏的开窍了……”

吕爱湘正在洗碗的动作僵住。冰凉的水流过她一样冰凉的手，姊姊清脆的声音一直传来，她却听不清、听不懂了。

“你最近没看报导吗？他现在是闪亮的黄金单身汉，各大时尚派对或夜店都看得到唐瑾和女伴连袂出现喔……”

唐瑾和其他年轻名模约会？还有漂亮主播？常常和不同的美女吃饭？

去夜店？唐瑾去夜店？

一定搞错了！

“你怎么洗两个碗洗这么久啊？水果呢？”是姊姊的叫唤声把她震醒。

水槽里洗碗精的泡泡在水流冲刷下，已经多到满出来了。吕爱湘心一惊，正要抬手关掉水龙头，不知怎么搞的，磁碗竟从她手中滑落！

哐啷，碗破成两半。

“啊！”吕爱湘低声惊呼，下意识伸手去捡拾破片。

一阵锐利的刺痛立刻从指掌间传来，然后，白白的泡沫中，一丝艳红缓缓扩散开来。

爱佳闻声过来，探头一看，忍不住骂了起来：“你怎么笨手笨脚的啊！碗破掉了还伸手去捡！真是笨死了，傻大个！”

手脚俐落许多的爱佳迅速抓住妹妹的手，拉到水龙头底下冲洗。之后，丢给她一张餐巾纸叫她先暂时压住伤口，然后一把推开她。

吕爱湘站在原地，握着自己受伤的手，只是怔怔地看着姊姊冲掉泡泡、小心地捻起破片丢掉。

鲜血慢慢染红了洁白的纸巾。

“我去拿医药箱，帮你包扎……”爱佳一面擦手一面说。回头，立刻吓了一跳：“干么哭啊？有那么痛吗？”

她在哭？怎么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只剩下掌中阵阵的刺麻，配合着心跳的节奏，一波一波，传到心头。

“痛……”她喃喃地，皱起了眉。

一向完美的、陶瓷雕像般的外表，终于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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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坑登坑登，跑步机单调的声响在室内回荡。

吕爱湘现在已经不开电视了，她决定暂时当只鸵鸟，什么都不要看，只是专心跑步。

手上的微微刺痛提醒着自己前两天的愚蠢。笨手笨脚造成皮肉痛是一回事，包扎过的伤口，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伤疤，这让经纪公司与广告商非常紧张。

本来排定的工作有部分因为先前的绯闻而顺延，加上她现在受伤，虽然只是小伤，但是对一个职业模特儿来说，没有所谓“小伤”这回事。伤口没好以前，又不能用化妆掩饰，所以，吕爱湘的工作量顿时降到近年来最轻松的程度。

但她还是没有松懈，每天固定时间运动。只是，在跑步机上跑着跑着，她会突然觉得，有股蚀心的孤寂慢慢淹没她。

只有单调的运转声和脚步声陪伴，一个人跑着，没有尽头，几乎要跑到世界的另一端了，却依然在原地。

简直像是黄金鼠跑滚轮，跑啊跑的，却永远跑不出笼子。

她其实并不介意安静。不过，今天，她不能躲在自己的笼子里继续逃避。晚上有应酬——发表会之后有宴会。

这场高级珠宝发表会，本来主秀应该是她；可是，手上的伤让她没办法走秀，临时阵前换将，改由云青代打。代理商与总公司虽然同意换人，但都不大高兴，蓝姐叮咛她好几次，要她到场跟广告主们周旋一下，至少表达诚意，也是赔罪。

所以，算工作。只要是工作，吕爱湘从来没有不配合的。

跑完步，吕爱湘冲过澡，换上蓝姐指定、由助理宜庭特别带过来、还盯着她穿的粉色娃娃装。头发在电卷的伺候下，变成浪漫波浪大卷；最后，则是宜庭协助的淡妆。

很贴、很薄的粉底，充分突显她细致皮肤的优势。唇色用浅浅的粉红唇蜜，腮红也很淡，几乎像是融化在皮肤里。眼妆是小烟熏，略略晕染，舍弃强烈的黑色，改用暖灰以及淡紫。

“我今天是这种风格？”吕爱湘有点困惑。

“蓝姐跟Robert交代的，晚上会有媒体到场，加上广告主，要让他们都觉得你楚楚可怜，所以你不能走平常的冷艳华丽或衰性潇洒路线。”宜庭一面忙着帮她整装，一面解释。

“我还需要装可怜吗？”她苦笑。

随即，宜庭从随身携带的小叮当百宝袋似的包包里，拿出——不是首饰，而是……一卷纱布。

“这要做什么？”

“帮你把手伤包扎得更显眼一点。”宜庭睁大眼，一脸无辜。“这样你连解释都不用……对了，蓝姐有交代，今天晚上不管被问什么问题，都只要说“谢谢大家的关心”，然后露出有点甜美又有点无奈的微笑就可以了。”

“你这些点子是打哪里来的？”吕爱湘对她刮目相看。事实上，他们一伙人已经对这个例落的小助理刮目相看好一阵子了。

这段时间以来，媒体找不到吕爱湘，都是直接找上经纪人蓝姐或助理宜庭；蓝姐已经在业界多年，自然有本事脱身。不过初生之犊的宜庭在面对抢新闻抢红眼的记者们时，却毫无惧色，颇有大将之风。

“嘿嘿。”宜庭一半得意一半贼贼地笑笑，随即，眼睛一转，笑意敛去。“你准备好了吗？”

这是她从绯闻事件爆发以来，第一次正式在媒体前出现。吕爱湘下意识望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她，已经严阵以待，准备粉墨登场——

“嗯，我们走吧。”吕爱湘深呼吸一口，回答。

结果，情况比想像中更夸张。

门口全是记者不说，连SNG车都出动了。人潮汹涌，简直像是什么颁奖典礼的会场一样。

吕爱湘的车一接近，闪光灯立刻此起彼落、重重包围住车子，连门都打不开！

她和宜庭坐在车内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还真是束手无策。

太久没有动作也不行。于是开始有人拍打车顶，互相推挤之下，甚至有人当场对骂起来，场面愈来愈火爆。

闹到最后，只好妥协，蓝姐与珠宝秀的主办单位商量后，决定临时借用场地，让爱湘和媒体对谈五分钟。提问的记者则由蓝姐挑选。

吕爱湘始终保持着那个练习过的、甜美中带点无奈的微笑，一一回答连珠炮似的问题，不管它有多么尖锐。

跟望孟齐有关的，已经没什么好问；现在大家的焦点，都放在她是不是和适时出现、英雄救美的尹浬在一起。

“和情敌变成妯娌的感觉怎么样？”显然把亲属关系弄得非常清楚的记者提问。

“你们四个人关系错综复杂，如果真的成了一家人，要怎么面对？”这她怎么知道？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今天晚上你的男伴是尹浬吗？还是唐先生？”一个锐利声音穿刺过闹烘烘的众人。

这个问题得到她全部的注意力。她的微笑冻住，抬眼，明眸望向发言的记者。

对方洋洋得意的笑笑。“可是他们今天都有别的女伴。怎么会这样？爱湘，你是不是有别的目标了？要不要跟大家分享一下？”

吕爱湘盯着那张有些熟悉、却是陌生的脸孔。

“美花报导的吴小姐。她看过你和唐瑾在一起。”宜庭在旁边低声提醒，随即扬声：“吴小姐，抱歉，刚刚好像没有叫到你？”

“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蓝姐也顺势接口，想要跳过这个发问者。

“我问都问了，凭什么偏偏跳过我的？”吴姓记者相当不高兴。

“谢谢大家。”宜庭收到蓝姐丢过来的示意眼神，准备护送吕爱湘离开。众人的音量突然飙高，室内像开水一样沸腾！

“爱湘，有人说你连续倒追好几次都失败，是不是真的？除了望孟齐，还有尹浬和唐瑾，你也倒追他们吗？”

“你知不知道唐瑾就是弘华唐家的第二代？你们之前的交情如何？他现在是不是跟你们公司的乔琪走得很近？”又是美花报导的吴小姐。

吕爱湘是扎扎实实的愣住，脚步也不由自主停下，让紧跟着她的记者们差点追撞成一团。

“爱湘，不能停下来！”宜庭急得猛拉她，一面伸手，努力要排开众人。“麻烦让一下好不好？让一下，拜托！”

一阵粗话爆出来：“去你的，胖子别挡路！”“挡住镜头了啦！让开！”

推挤中，宜庭被推倒了，还不小心被踩了一脚。

吕爱湘本来像个美丽却没有灵魂的洋娃娃，被拉着离开现场。但此刻，洋娃娃突然活了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眸开始冒火！

“你们……说谁是胖子？”洋娃娃开口了，声音那么好听，语气却像是冰一样冷。

欺负她就算了，反正是工作的一部分；但，凭什么欺负她的助理？！

“爱湘，没关系，你不用……”

“不要讲话！宜庭，快点带她离开！”蓝姐见大势不妙，急忙严厉下令。

终于逃难般逃到表演的后台，落难的大型洋娃娃望着惊魂甫定、头发乱了、衣服也被拉得歪七扭八，很狼狈的宜庭。

“我没事，没事。”宜庭乌亮的眼里盛满惊惶，但依然强自镇定。“爱湘，你还好吗？有没有怎样？伤口有没有碰到？”

还缠着纱布、冰凉修长的手，被宜庭温暖柔软的手握住。吕爱湘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爱湘？爱湘？”在一旁整妆准备上台的云青也急死了。“你觉得怎样？”

“好像……被切成了两半。”吕爱湘低低缓缓地说。她看着雪白的纱布，慢慢地透出一丝丝艳红。

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裂了。

流血了。

她不是没有生命的洋娃娃，她也有血有肉，也会痛，也会流泪。

她也会嫉妒到几乎透不过气……

嫉妒那个女子，能得到望孟齐的全心呵护与爱恋；嫉妒尹浬，好像毫不费力就让所有人都喜欢他；她甚至嫉妒宜庭，可以吃尽所有想吃的东西，不管是不是淀粉，有多少卡路里……

还有，年轻貌美得那么嚣张的乔琪，居然、居然和唐瑾……

怎么可以！

“嘿，爱湘姐，没事吧？”说人人到，穿得耀眼夺目、细高跟长马靴配皮衣皮裙——还是豹皮花纹——让人目不暇给的乔琪探头进来。“刚刚外面闹得好厉害，简直是暴动了，蓝姐到现在还在安抚……我跟唐瑾才刚进场就看见了！”

从语气到动作，从眉梢到嘴角，都清清楚楚写着“耀武扬威”四个字。

“出去。”细如蚊呜的回答没人听到。

“啊，你在哭吗？Robert来补一下妆……”

“你出去！”吕爱湘提高了嗓音。“你们，都出去！”

众人都因为她这前所未有的失控而愣住。

“我要走秀，时间还没到不能出去。”云青小心地说。

“我现在出去，会被记者踩到死吧。”这是宜庭。

“我多辛苦才进来的，现在要我出去？我可不想被活埋！”乔琪翻了翻白眼。

“爱湘，来，我帮你补一下妆，还有头发……”Robert伸手过来。

“不要。”她拒绝。“你们不走？那，我走！”

片刻后，吕爱湘已经大步走出狭窄的临时后台化妆间，从工作人员的通道方向，毅然决然地离开。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然后，表情都松懈了下来，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

“看来是玩真的……”乔琪细声说。“爱湘发起火来还直一可怕。”

“不是警告过你了？”Robert拍她一下。“还不快去通风报信？”

“对喔，差点忘了。”乔琪说着，准备往外走，忍不住又回头，小小不满地抱怨：“下次这种坏女人角色可不可以换人演？”

“公司不是帮你安排好，将来要往演艺界发展吗？”一身珠光宝气、耀眼闪烁的云青闲闲地说：“现在给你机会磨练磨练，你就好好加油吧。”

情况急转直下，这出由众人担纲合作的戏码，似乎已经慢慢进入了高潮……

愚蠢！可笑！无聊！

一面大步走，吕爱湘一面在心里痛骂自己，也痛骂别人。

表现不专业，在众多媒体前失态，还在同事面前发飘……枉费她这几年来的努力。

潇洒个屁！淡然才怪！她在乎得要命！

笨死了！笨死了！

华灯初上时分，饭店附近是不大繁忙的住宅区。愤怒火大之余，她还是选择了比较没有人烟的小巷，避免被认出来的危险。

不知道是因为她脸上杀气太重，还是大家真的都忙着赶回家吃晚饭，她走了好一阵子，都没有人来打扰她。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完全没有余裕去注意身旁。

等到她放慢脚步，努力深呼吸想放松全身紧绷至极的肌肉时，才领悟到——后面有人跟着她。

哪个不怕死的记者？如果不怕，就来吧，她猛地一转身——

“好可怕的表情，我身上有洞了吗？你的眼睛好像可以射飞箭。”

嗓音充满磁性，来人的身材高大英挺，黯淡夜色中，吕爱湘呆了好几秒，才看出是右手掩着心口，装作受伤的——尹浬。

说不上来到底那一股浓浓的失望由何而来——她希望什么？她暗中在期待谁？

反正，不是眼前这个笑吟吟的帅哥。

“你有什么事？”吕爱湘冷冷地问，已经尽量维持声调平稳，语气却依然透出浓浓的不悦。

“我刚听说你在里面失控痛哭，场面很混乱，所以不放心，想说跟出来看看。”尹浬摊手。“有这么严重吗？望孟齐没那么好吧？”

“我没痛哭，也不是因为望孟齐。”这是实话。从头到尾，她根本没直接想到望孟齐。“你还是快离开吧，被看到你跟我走在一起，明天的新闻就精采了。”

尹浬不置可否地笑笑，笑容仿佛有百万瓦特的电力。

“是真的！你刚没看见吗？至少有三辆SNG车在饭店外。”吕爱湘加重语气。

“没关系。”尹浬不大在乎，他很诚恳地说：“我总觉得有些亏欠你。有什么能帮忙的，我一定尽量。”

“你能帮什么忙？”她叹口气。“包括制造你在追求我的绯闻吗？你我都知道那是假的。我跟你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在众人面前做做样子就算了，私底下你不用继续。真的。”

“那可不一定。你这么确定我们没有可能？”

“算了，不用多说，我只想回家。”躲回笼子里继续跑滚轮，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好了，即使只是暂时逃离。“你有开车吗？能不能送我？”

“送你是可以，不过……”浓眉微蹙，好像在犹豫。

“不方便吗？”吕爱湘有些诧异。他刚刚不是说能帮忙的都尽量？

抱着手臂，有些寒凉的风拂过，衣着单薄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下子尹浬的反应就快了。他立刻脱下外套，大步过来，将它披在她肩头，还顺势揽着她，动作熟练至极，让吕爱湘有在演戏或拍MTV的错觉。

他们都是摆姿势、做动作的老手，训练有素，当然立刻感觉出哪里不对劲。

太刻意了。真的很像是有人在旁边拿着摄影机拍摄似的。

“你在搞什么鬼？”吕爱湘平常不会这么直接，不过，她和尹浬算熟，加上今晚的情绪实在坏到极点，所以她忍不住质问。

“没有啊，只是怕你冷嘛。”尹浬附在她耳际说话，语气亲昵，充满令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若换成是一般人，大概已经被电晕了；不过，吕爱湘不是一般人，她只是警觉地左右看看，一面试图从那迷人的坚实手臂中挣脱。

这一看之下，便成功地发现，不远处，另一对话题人物也出现了，他们站得远远的，光线又不足，不过，吕爱湘立刻辨认出来者。

瘦高挺拔的，是好一阵子不见的唐瑾，他臂弯里挂着的，是那个嚣张的年轻后辈，乔琪。

一瞬间，世界仿佛只剩下遥望着的两人。她眼里只看见他，周围的环境都突然消失了，再也不重要。

他变了。看不清楚眉目表情，但是，整个人不一样了。

应该是因为那套薄灯芯绒深色西装，在路灯下闪着丝绒的暗光。衬衫居然是暗红色的，领口敞开，戴着皮项链；那张俊美斯文的脸庞，居然……有着性格的胡渣！

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个吕爱湘常看见、电影小说里有范本可循的——花花公子，风流小开。

左胸口仿佛被揍了一拳，她不由自主地想往唐瑾的方向走过去……

“等一下。”揽着她的肩的手臂收紧，尹浬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要过去，让他走过来。”

“可是……”

“他想过来，就一定会过来，搞不好我还会被他揍一拳。”尹浬还是像在对她情话绵绵一般，低低叮咛：“如果他不过来，你也不用过去了，不是吗？”

这里面似乎有着很深的涵意，吕爱湘却如坠五里雾中，眨着眼，困惑地看看身旁的俊男，又遥望另一头的唐瑾。

她一点也不想被万人迷揽住，她只想过去唐瑾身边。

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和唐瑾之间的默契，只是，这一次，默契好像不见了。

唐瑾只是站在原地，俊美斯文的脸庞笼罩在阴影下，浑身散发出一股诡谲的、邪魅的气氛。

他应该是属于白天的，围绕在身周的应是温暖的阳光；现在，他却像是隔着一整个海洋遥望她，那么冷，那么远。

“我就跟你说她没事嘛，而且，人家正忙呢。”乔琪意有所指的尖嗓打断了两人的相望。她依偎着唐瑾，撒娇地摇摇他的手臂。“我们可以走了吗？”

不要跟她走，推开她，到我这边来吧。吕爱湘在心里呐喊着。

全世界都可以背叛我，只有你不行、也不会，对不对？

“走啦走啦，回去Party喽！”乔琪扭着扯着，硬是要拉走唐瑾。

而唐瑾……在犹豫了一秒钟之后……

“嗯，我们走吧。”

抬手和她打了个招呼，唐瑾……转身和乔琪一起离开了。

就这样，她眼睁睁的看着唐瑾，走开。

跟另一个女人。

“呜……”吕爱湘再也无法克制，她发出类似动物受伤时细小的悲鸣声。

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带走，她眼前一黑，险些软倒。

“小心。”身旁，尹浬撑住了她。

这个怀抱坚硬温暖，可是，完全无法让吕爱湘心奇+shu$网收集整理跳加快。

“我没事，只是血糖有点低。”她随便找个藉口解释，一手扶住停在路旁的车子，试图让自己站稳，不要偎在尹浬怀中。

尹浬也很绅士地尊重她，略略站开一步，盯着她苍白到毫无血色，也毫无表情，仿佛笼罩在一层冰之下的脸蛋。

“真的没事吗？爱湘。”还是那个低沉好听、仿佛在对情人甜言蜜语的语气。“你们这些当模特儿的，就算穿了不合脚的高跟鞋，脚都快扭断、痛死了，还是能面带微笑或面无表情走完整个秀……所以，我不相信你。”

“我没事。真的，没事。”

多重复几次，也许自己就会相信了。

也许真的就没事了。

尹浬叹了一口气，那双带电双眼，此刻有着淡淡的笑意。“你说没事就没事吧，我不多问了。只不过，以我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来……你在乎唐瑾的程度远远超过望孟齐，对不对？”

吕爱湘只是茫然看他一眼。

不是做作，但，在那一刻，对于“望孟齐”这三个字，她是一片空白。突然想不起这个人是谁。

若曾刻骨铭心，怎可能如此简单淡去？

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了。

只是她到现在才开始一点一滴地发现。

大磬建筑师事务所闹烘烘的周一早晨。

“帅哥！帅哥！”“夜店王子！”“小白脸！偶像！”“最有价侦单身汉！社交名媛！”“喂喂，名媛是讲女生吧？”

唐瑾才踏进办公室，立刻得到同事的夹道欢迎。同事们热烈欢呼，恭迎这位最近在各大报纸、杂志频频出现的同事。

以前的低调都变成今日最好的反证。人家不是不出锋头，而是不想。

“谢谢各位。”唐瑾一派冷静，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就穿越兴奋莫名的同事们，走回自己的制图桌前。

“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具是帅气啊！”狼嚎还是不断。“胡渣好性格！”“穿着好有品味！”“我流口水了！”

唐瑾瞄了他们一眼。“老板……”

“这招你用过了！”同事甲立刻停止夸张到故意的赞美，慷慨激昂地指出：“老板还没来，他绝对不在我们后面！别想唬我们！”

“我是想问，老板看过台大新馆的草案没有？”唐瑾移开桌上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杂志或报纸，却没看到工作相关的文件，诧异地问。“还有，你们如果真的这么闲，为什么不帮忙交接几个舒渝的案子？人家都已经去渡蜜月了，还有好几个从她婚前一直延到现在的案没人接。老板没说什么吗？”

“大家都忙嘛，哈哈哈……”换来一阵尴尬的打哈哈。

“中坜的坜心天地要申请竣工查验了，谁有空可以去一趟的？之前有问题的内页记录在这里，我已经修正过。”他从混乱中找出所要的资料，扬了扬。

“我明天应该可以顺路过去。”

“大安区的专案，以前舒渝负责的，要申请建照，模型不是上礼拜就该好了吗？怎么还没有看到呢？这样没办法送件。”唐瑾的口气永远是那样斯斯文文，却有效地让一群聒噪同事都安静下来。谈到工作，他可不是随便能唬弄过去的。“何况这个专案是要申请绿建筑标章，废弃物减量跟基地绿化的部分……”

“是我负责的，我、我下午之前会整理出来。”另一个同事举手，有点惭愧地承认。“顾问公司已经把文件送过来了，只是还没整理。”

“关于信义天星要变更户数……”

“那个，我已经重新画过了。之前担心的坪数勉强算没问题，不过，有几户的座向可能会稍微改变……”

轰！

正当众人终于有点职业自觉、开始讨论工作时，突然一阵巨响让一票大男人们都吓了一跳。

玻璃大门被用力推开，撞到墙上反弹回来。

而如此惊天动地、超有气势的进场，正是老板大人驾到。

言老板反常的暴力举动，使得整个办公室气氛突然僵住。

“这些是什么狗屁！”一把熊熊怒火正在燃烧，言老板愤慨地大踏步进来，嗓门极其惊人：“我开事务所，聘你们是来当建筑师，不是来当公关、牛郎的！”

啪！一叠报纸被重摔到地上。

影剧版上，唐瑾和乔琪在名流时尚派对被三连拍，以及几张零星被偷拍的照片全被放得好大，超级引人注目。

老板发飙，伙计们大气也不敢出，一阵冷气团席卷工作室

“正常交友，事务所应该没有权力禁止吧？”突然，一向温驯的唐瑾今天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开口反驳，语气还不大温驯。

“你到底有没有看过报导？！有没有想过公司其他人的立场？！”老板气疯了，吼叫起来：“现在楼下常常有记者走来走去，连进出都不方便！不是你一个人，是大家都不方便！”

“不然，请问学长，你要我怎么样呢？”唐瑾迎视正在气头上的言老板，毫不畏惧。“难道要我躲在家里，直到记者散去？那我的工作要交给谁？”

“不会不方便啊，还好嘛。”“记者也不会真的怎样……”“不要管他们就好了。”“而且这又不是唐瑾愿意的，老板，你干嘛这么火？”众人小声咕哝。

“住口！统统回去工作！”老板对着员工狂吠，然后，一转头，挥手指向自己的私人办公室。“唐瑾，给我进去！”

进去就进去。唐瑾一点都不畏惧，领先往老板办公室走。火气颇大的老板跟在后面，进门后，砰的一声把门用力摔上！

战况激烈。门外众人忧心仲仲地看着被虐待的实木门扇。

大家都知道，老板平时虽然爱唠叨、很罗嗦，一训起话来就没完没了，不过，很少像这样气得当众摔门摔报纸的。

而唐瑾嘛……其实，是个标准的……该怎么说呢，人不可貌相？

他三年不发火，但一发火，绝对会让人记牢整整三年。这也是为什么虽然大家都老爱逗唐瑾，但在唐瑾脸色一正之际，就会乖乖回到公事公办状态的原因。

不叫的狗会咬人，而柿子得挑软的吃，但如果不是软柿子，最好不要乱碰。

平常就凶狠的人，要发脾气，旁人至少还有心理准备；但像唐瑾这种斯文书生一旦发火，却是想像都想像不到的恐怖啊。

“他们会不会打起来啊？”有同事对着门喃喃说。

厚实门内，两人当然没有打起来。

一走进去，门很戏剧化的摔上之后，两人先安静相对了几秒钟。

“曼陀珠？”言老板拿出口袋里的糖果，递给唐瑾。“刚刚在超商买报纸时顺便拿的。换个好心情吧。”

“这广告词好像很老了。”唐瑾接下，客气地提醒，回复文质彬彬。

“我就是老了，不行吗？”怒火烈焰已经在一瞬间消失，速度之快，转变之大，外面的同事要是看到，一定会马上掉下下巴。

言老板回到高背皮椅前坐下，吐出一口大气。“刚刚的事你不用介意。不过我总得公开展现老板的官威，不能让人觉得我太纵容你。”

唐瑾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吵架、发火……都是给同事看的。

“不过说真的，你到底情归何处？”老板眼睛亮起八卦的光芒。话一出口，他就发现不妥，赶快改口：“是我老婆想知道，我帮她问的。”

唐瑾微笑，没有答腔。

“别这样嘛，你长得已经够花稍了，加上最近被爆出是弘华集团的第二代……主动示好的各界名媛淑女那么多，你又来者不拒，夸张程度简直像在演肥皂剧，每天老套新发展……”老板不愧是老板、学长，他突然灵光一闪，猛拍一下桌子，指着唐瑾，“你是故意的吧？！故意这高调！是要演给谁看？”

唐瑾耸耸肩，丝毫不被激动的老板影响，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剥着糖果的外包装。

仔细而优雅的动作，简直和在画设计图时没两样。

“我知道！我知道！”老板大乐，跳了起来，好像巴不得跳到桌子上似的。“是吕小姐对不对？不过你在这时候搞这一套，未免太坏心了！人家才刚失恋，正需要你的安慰啊。”

“这我同意。”唐瑾终于开口，气定神闲。

“那你还……老天爷！你懂不懂什么叫乘虚而入？”言老板在抓狂之前，先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大好的机会你居然不知道要把握，还搞成这样！我要是女人的话，根本不会原谅你！怎么不先来向学长我讨教？我告诉你，当初我追我老婆的时候，也是有强劲对手的，但最后还是被我追到了，这其中的秘诀……”

眼见言老板又要开始分享他落落长的追妻经验，知道要是让他讲起来一定会没完没了，唐瑾很警觉地慢慢移动到门边。“学长，谢谢你的指教，我应该要回去工作了……对了，T大那个新馆，学长你看过我重新修改过的细部了吗？外墙的部分……”

“有什么好看的？！T大的建物，向来连细节都已经自行规定好，你还能修改什么？不就是照做？”言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工作的事打发掉。

“他们要求做出日据时代以来的共同形象，但是以前使用的三丁挂、四丁挂都是北投瓷砖，现在要找到一样品质的，实在不容易。”

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办公室总机小妹探头进来。“你们还在吵吗？抱歉打扰一下，唐瑾，有美女外找。要不要见客？”

美女？

在场两位男士都立刻住口，两双，不，连小妹在内的三双眼睛都迸射出期待的光芒。

终于来了吗？

唐瑾压抑着心中澎湃汹涌的思绪，点了点头。

也该是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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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结果，来人确实是位美女，却不是唐瑾想见的那位。

他心里想的人，并没有依照剧本演出——剧情发展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她在别人怀中了解自己真正在意的是谁，然后，抛弃外在条件好到令人发指的“别人”配角，冲过来推开那些令她嫉妒吃醋的女人们，投入他的怀抱。

梗是老梗没错，但就是因为屡试不爽，古今中外才有这么多人爱用啊。

怎么到了唐瑾身上，就不灵了？

“能不能麻烦你，稍微集中一下精神？”小会客室中，带笑的温柔嗓音响起。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美女访客，弧形优美的唇勾起了动人的笑。

真的很美，仿佛一朵盛开的玫瑰。雪白的皮肤，如画的眉目，一双大眼睛如宝石般灿烂，艳光照人。最难得的是，她一身高雅的贵气——

唐瑾对她却丝毫没有异样感受。

因为，她、是、别、人、的、老、婆。

“找我有什么事？”虽然心中的失望已经如山高、似海深，唐瑾表面上依然是彬彬有礼的应对。

“我是不是该接“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丽人嫣然一笑。“我现在可是很闲的，要的话，每天都可以来找你……反正你最近跟这么多女人的名字连在一起，不差我一个嘛，对不对？”

“你说笑了，没人会相信的。还是，你想用烟幕弹来让你先生吃醋，增进夫妻间的情趣？”唐瑾有点无奈。“这个老梗不见得有效。你先生不会相信，他顶多打电话来大笑三声而已。”

“老梗不见得有效？”明亮的大眼睛闪了闪。“这是经验分享吗？”

唐瑾叹口气，不愿多说。“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最近想要换房子，想找你帮忙看。”对方闲闲地说。

“姊夫经手、监督过多少精品专案，你们要换房子，还轮得到我出意见？”唐瑾端起小妹刚刚端进来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的着眼点跟我不同。他一定会要求交通方便，最好就住在公司楼上……工作狂的想法不是我们能了解的。”娇慵的微笑里带点玄机，“我这次想找郊区一点的房子，最好有很大的前后院，这样以后小孩才有自由玩耍的空间。”

小孩？

唐瑾不动声色，打量着沐浴在阳光下的窈窕美女。

一秒钟……两秒钟……

“盛蓝姊，你怀孕了？”

“嗯。”美女欣然承认。“不愧是唐瑾，从小到大，你是我见过最细心的男人了。”

“大伯他们知道了吗？”唐瑾唇际也扬起了温暖的、熟稔的微笑。“真是恭喜。姊夫的反应如何？”

“都知道了，上个礼拜家族聚餐时，我妈就告诉大家了。”这位姊姊用稍稍诡异的眼神看着他，语带揶揄：“说到这个，你最近忙着到处约会，连例行的聚餐都没办法到……大家都很讶异呢。唐瑜的说法是，你正在进行一个很重要的“计划”。”

唐瑾点了点头。但也仅是那样，没有更多解释。

“我奉命来探探，顺便给你忠告。男人的名声也很重要。花名在外，很多时候会造成困扰……尤其是你在意的人。”

“这是经验分享吗？”君子报仇，三分钟不晚，唐瑾把之前的话当作回敬。

他深知堂姊的恋情，也曾经因为心上人的花名而遭到强烈的反对……

换来娇柔而了解的微笑。“唐瑾，你这张脸不知道骗了多少人，大家都以为你是乖乖牌……不过当堂姊的我要警告你，千万不要玩过头，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知道了。”唐瑾回了个一样和煦的、胸有成竹的笑。“房子的事情我会帮你们注意。请姊夫跟我联络吧。”

“我决定就可以了，他不会有意见的。”美女脸上是甜蜜的表情。只有被充分宠溺、对自己的被爱有着绝对信心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的笑。

送走了娇艳如玫瑰的堂姊，唐瑾站在门口，吐出一口大气。

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下一着险棋，可是，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

“啧啧。”言老板好像背后灵一样冒了出来，称奇：“美女，真是美女。”

唐瑾一回头，发现后面跟着一整群怨气十足的同事。

“我不是不介绍，但……各位不是都在忙着工作吗？”唐瑾一摊手，又是个无辜到极点的表情。

老板在场，再有胆色的属下也不敢直言否认，只好带着怒意勉强点头。“对啦，我们是在工作。”“你最好……也赶快回去画图。”咬牙切齿。

虽然近来夜生活颇活跃，但唐瑾只要一投入公事，就可以把外界的一切都忘记。他整个人都沉浸在电脑绘图软体、描图纸、资料之中，精准而有秩序地把手边的几个案子、甚至因为结婚而离职的同事舒渝的部分，都井然有序的整理出来。

看起来气定神闲，不是因为工作少的关系，事实上，唐瑾的工作量比其他建筑师都多；他只是像鸭子划水，表面上绝对看不出慌乱紧张的模样。

不过，不管他再怎么厉害，一直堆到他桌上来的图则、文件，还是让他忍不住停下打着草稿的铅笔，抬头问：“为什么舒渝的案子都到我手上来了？”

“嘿嘿！”送件小妹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因为你也知道嘛，舒渝的美感跟线条、用色，还有设计理念……你跟她是最接近的，所以就……老板说……大部分找你接手……”

“你们的意思是，我画的东西，偏女性化？”唐瑾当然听得懂，他温和却直率地反问。

“不关我的事！”小妹赶快推卸责任。“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妹，负责送文件、送信、接电话……啊，电话，对了，有建材商找你，三线。刚刚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听到。”

“他在画图的时候，即使外面在放鞭炮他也听不见。”坐在对面的同事忍不住插嘴，“记不记得去年秋天的地震？那次大家都吓得躲到桌子底下，他老大却还是坐着不动，继续把朱家的图画完了，对地震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有感觉，只是不觉得规模有大到要逃。”又是个标准唐瑾式的回答。“这栋大楼有耐震剪力墙的设计，何况那次并没有震到使侧向变形产生反复塑铰的程度，如果从拉力钢筋和混凝土压力应变来看……”

“我认输，我错了。”对面的同事哀号。“我不该插嘴的，你赢了。”

“厂商，厂商在等你！”小妹指着电话大叫：“赶快接电话！”

再度成功平和逼退了烦人的同事之后，唐瑾藏起自己微微的笑意，接起电话。“大磬您好……”

“唐瑾，”根本不是什么建材商——烟幕弹这一招，显然人人会用——而是那个熟悉的、他等了好一阵子的声音，终于来了。“你在忙吗？”

“还好。”他知道“爱湘”两个字绝不能说出口，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要不然，那群蜜蜂会立刻像看到花蜜一样嗡嗡嗡地飞过来。

“我是爱湘。”吕爱湘有些苦涩地加了一句。“我怕你认错。”

怎么可能认错。那些“烟幕弹”不会打来公司，因为她们都不知道公司的电话，唐瑾在心里默默地说。会打来公司、知道他所有联络方式的，只有吕爱湘。

“嗯，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客气到有些生疏的语调让吕爱湘非常非常不习惯。

何况，这两天来报纸写得那么夸张，什么名模后台失控、情场受挫、情绪极不稳定等等之类的标题下得毫不手软，身为一个好友，唐瑾不该探问几句吗？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我……”努力了一下，吕爱湘还是说不出口。“算了，没什么事。”

她旁边好像有什么人在讲话，两人还争执了一下，不过显然吕爱湘用手掩住了话筒，唐瑾在这边听不清楚。

“……不用啦，真的不用……”吕爱湘抵抗着，不过，还是失败了。

电话被另一个人抢走，一个好听的、充满男性魅力的嗓音传了过来。“唐瑾，我是尹浬。爱湘本来是想问你今晚有没有空，她想和你聊聊，有话对你说……喂！不要打人！刚刚不是讲好了吗？”

“我……我反悔了不行吗？”吕爱湘懊恼得要命。“电话还给我好不好！”

“你讲不出来，我帮你说啊！”尹浬显然成功制住了吕爱湘，继续持有电话中。“你也知道现在狗仔多，所以不能去太公开的场所。我给你一个住址，你下班之后就过来，可以吧？”

“这是……什么地方？”俊眉皱起，唐瑾一面抄地址，一面冷冷地问。

“哦，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我的私人公寓喽，很少人知道这地方，所以你大可放心。爱湘在这里住两天了，完全没有被发现。”尹浬说得轻松自在。

但听在唐瑾耳中，却不啻是晴天霹雳。

他只觉得一阵尖锐的强酸从胃里直冒出来，一路烧到喉头。“她在那边……两天了？”

“是啊，她姊姊新房那边已经被狗仔查出来了，只好换地方。就这样，晚上见喽。”

唐瑾握着话筒，用很缓慢的动作放了回去，觉得几乎要窒息。

逼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看来这老梗在他手上不见得奏效，但是反过来要用在他身上时，可是有效得要命。

而这边，当机立断挂电话的尹浬正得意洋洋地回头，望着又气又急的瘦高美女。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试图抢回电话，“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我要打去跟他解释！”

“等他过来再说就好了。”尹浬轻轻松松地把手机放进口袋。“爱湘，你不是这么没胆的人啊！不是已经说好了，你要跟他好好谈一谈？怎么才一开口你就变成“卒子”了？”

“我……”

“你怎么样？你要看着他变成花蝴蝶，跟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女人在一起？”尹浬可是个全方位艺人，演技出众，他用最诚恳的佞臣语气，猛进谗言：“而且，这些女人包括乔琪在内喔，那个出卖你的可恶叛徒。”

“我又不确定是不是乔琪去告诉记者的……”对于这个泄密的谜团，吕爱湘始终没有找出答案。不过现下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当然，乔琪的名字一被提起，那种五脏六腑好像被强酸腐蚀的感受又出现了；她大概到死都忘不了，看着唐瑾挽着别的女人在她面前转身离去……那一刻，兜心击来一拳般的疼痛。

不行。她不要这样。

尹浬大笑起来。“你一听到乔琪的名字，脸部肌肉就开始扭曲……很努力在压抑表情吧？这就是当模特儿辛苦的地方。想骂就骂嘛，客气什么？”

吕爱湘挣扎了半天，终于放弃，幽幽叹了一口气。“随你说吧，反正我很感谢你借我地方住，有什么不满，也就只能吞进肚子里了。”

“别这么说，帮助美女，尤其是第一名模……是我的荣幸。我非常乐意。”

吕爱湘却一个字也不相信。她用训练有素、很优雅的态度、很温柔的语调，讲出很刺激的词句：“不管你乐不乐意，那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宜庭下令要你帮我，你绝对不敢不帮，对吧？”

尹浬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可是专业演员——当下，笑意完全不减，只是挑了挑眉，不承认也不否认。“还会反击，你应该算恢复正常了，那我就可以放心离开了。加油。”

“你现在就要走？”吕爱湘有些诧异。

“根据我的推论，唐瑾不会等到晚上才过来。他大约在……”尹浬低头看了看手表。“……半小时以内会到。”

也就是说，一挂了电话就准备出门？

“我不觉得他会来得那么快。他的工作很忙，时间没那么自由……”

尹浬伸手，做个制止的动作。“相信我吧。不管他外表再温柔可爱，骨子里还是个男人；而男人在想什么，我比你更了解。”

换来质疑的眼神。“温柔可爱，可以用来形容男人吗？”

“你若要折磨他，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的话，建议你，不要把我不住在这里这件事告诉他。”尹浬最后贡献一个很小人的奸计。

他可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而且……男人真的比较了解男人。

“你本来就不住在这里。看也知道，这么空旷，只是你投资的房地产而已。”吕爱湘有点困惑地说。“唐瑾是建筑师，他不可能连房子有没有使用过都看不出来吧？”

“你也真是，一点女人的手段都不会使，有违外界帮你塑造的蜘蛛精形象。”尹浬叹气。“算了，你跟那位背上刺着“温良恭俭让”五个大字的唐先生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最后一次忙吧。”

本来要出门的尹浬又回头坐下，在布沙发上舒舒服服的伸展修长的四肢。注意到吕爱湘狐疑地看着他，尹浬笑了，还调皮地对她眨眨眼睛。

“你为什么要帮我？”吕爱湘慢慢走过去。

“没办法，你是我们宜庭的偶像。学姐要我帮你，我当然非帮不可。”口气熟稔亲昵，好像在讲家人一般。“很讶异吗？你不知道你是大部分女生崇拜的对象？！”

“我？”吕爱湘倒抽一口冷气，不禁想起自己也曾经深深羡慕宜庭……“我到底有什么好崇拜的？”

“啧啧啧，说这种话，真像是在炫耀、讨夸奖。”尹浬摇摇头。“你是模特儿界的第一把交椅，身高连不少男生都羡慕，这还不够吗？关心你的人那么多，多到记者靠你吃饭。你手刚受伤，就有一大堆卡片、鲜花送到公司，都是宜庭代为处理。而且，等一下还有两大帅哥要演出为你争风吃醋的戏码，搞不好还会大打出手。”

吕爱湘认真了，清丽的脸上立刻露出担心的神色。“不会吧？唐瑾不可能会出手打人，他脾气那么好。”

“你这观念要改掉。他是好人的话，就不会一周换三个女伴，还每个都上报了。他就是在身体力行，要让你对他改观啊，你怎么看不出来？”尹浬一脸“你真是没救”的表情。“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女人口口声声说他是好人？谁要当好人？！”

她还是不大买帐，总觉得是歪理。“是这样吗？”

“你不信的话，自己问问他。”

果不其然，跟尹浬预测的一样，唐瑾在半小时内赶到。他出现的时候，尹浬去帮忙开门，然后，只是点个头，便很潇洒的离开。

两雄对峙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尹浬赶着去上通告。何况，照尹浬的说法是，让唐瑾亲眼看见尹浬从房子里出来，意思就到了。

两人在阳光充足、空荡荡的客厅里伫立相对。

不过是几个礼拜不见，却恍若隔世，居然有点尴尬。

唐瑾……真的不大一样了。在一样斯文俊秀的外表下，透出了一股有点陌生、又有点刺激的气氛，好像在面对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让吕爱湘不敢放松，恣意谈笑。

那个会耐心听她说话、让她可以放心鬼扯，不管多天马行空、或多私密隐讳的心情也无妨的温柔男人，还在吗？

为什么这异样的距离感会让她心跳加速呢？

简直就像是……年少时代遇到暗恋的学长时所产生的反应。她对自己的身材非常自卑，老觉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搁，巴不得砍掉一截，变得小鸟依人一点。

怎么办？怎么办？

“你……你不问我尹浬的事吗？”她终于受不了沉默的压力，开始没话找话讲，结果，不受预期的话语冲口而出：“这是他的房子，可是，他不住在这里，只是暂借给我用，他下午要去南港录影，顺路过来看看而已。”

该死！刚刚尹浬交代的锦囊妙计一下子就全忘光了。吕爱湘暗暗咬住牙，后悔莫及。

“哦，没关系，我知道你不会随便跟他怎么样。”唐瑾还能微笑，笑得那么温和、无所谓，真是令人傻眼，跟尹浬沙盘推演的完全不同。“要发生什么事早就发生了，不用等到现在。你们认识很久了不是吗？这只是他要我吃醋的小动作而已。”

这下，吕爱湘真正傻眼。

男人跟男人之间思想上的共通性，真的这么高吗？

“那……有成功吗？”她还是忍不住。在唐瑾面前，她一向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问题也不例外。“你吃醋了吗？”

“没有。”唐瑾微笑。

一阵沉默。静得可以听见门外电梯抵达楼层时的清脆叮声。

“骗人。”玉手扬起，指着证据，吕爱湘突然说：“你骗人，你的耳朵红了。”

在他们之间，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冰墙，就这样打破了。

看着她得意洋洋揭穿真相的俏丽模样，她本来略显苍白的秀颜终于亮了起来，染上浅浅的晕红……唐瑾的心跳也开始有点不规律起来。

他确实是说谎。他吃醋、不爽到极点，可是，表面上都没有露出来，还要硬装个了解一切、万事没问题的淡然貌。

在“假装”这件事上面，他的功力与第一名模几乎不相上下。

对着她靠近一步。“我就是骗你，怎么样？”

看样子，尹浬的意见值得重视，毕竟他说中了吃醋这件事。吕爱湘飞快地回想大明星还交代过什么。

然后也向他的方向靠近一步。“说谎……不大好吧？你是好人，不会随便说谎的。”

俊脸有点扭曲，皱眉了。

吕爱湘大着胆子，又进一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不喜欢……当好人？”

“不喜欢。”唐瑾摇头，长腿又跨前一步。“被说是好人，通常就是婉拒的意思。爱湘，你在婉拒我吗？”

吕爱湘忍不住笑意，明眸眯了起来。“那就要看你的要求是什么喽。”

“我的要求嘛……”该从哪里开始讲呢？唐瑾略偏了偏头，神态可爱得让人无法抗拒。他又向前一步。“从最简单的开始好了。你找我，是有什么想对我说吗？我要你统统说给我听。”

好吧，说就说。

“你记得几天前的晚上在远庆饭店的珠宝秀？”要忘掉那个晚上大概不大容易。这两天，各大媒体都钜细靡遗的分析报导了。“关于那天晚上，我有几件事想说。”

“请。”

可恶！一定要笑得那么迷人吗？还有，他的手，为什么永远都如此温暖？

咦！手？

吕爱湘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牵住了。

再抬头，因为身高相仿，就这样正对上他那双温醇如酒的眼眸，和线条优雅优美、令人垂涎的唇。

薄唇带笑，微启，吐出了低沉的、带着魔力的字字句句。“有什么想说呢？都告诉我吧。”

像被催眠了似的，她不由自主，开始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露心底最深层的秘密。

“那天晚上……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像在哄小孩，唐瑾低声问，然后，轻轻地把她拉到怀里。

动作那么温柔、自然，几乎让人无法察觉。吕爱湘被松松圈在温暖的臂弯中，她还是凝视着他似乎很深很深、又平静淡然的眼眸。

“我不喜欢……娃娃装。”

“啊？”与预期的答案完全不同，唐瑾呆住。

“娃娃装穿起来像孕妇，我从来不喜欢。”吕爱湘开始了。“烟熏妆我也不喜欢，好像眼睛被打了一拳似的。淡紫色我不喜欢，太梦幻了，根本不适合我。”

总而言之，她极度不满意当天的自己。

这代表什么？

“你皮肤很白，穿淡紫色很好看。”唐瑾很认真地回答。“为什么不喜欢呢？”

“不喜欢就不喜欢，穿起来再好看也没用，我不喜欢。”吕爱湘真是豁出去了。蛮横也好，骄纵也好，无理取闹也好，她就是不由自主地想把心里的话统统说出来。“做我们这一行，一天到晚被讲穿怎样好看，怎样不好看。秀导说，公司说，设计师说，媒体说……你说我说他说，很烦。”

“好吧，不喜欢就不要做。”唐瑾不再多问，他轻揉着她的背心，安抚她。

“我不喜欢公司、蓝姐的做法。”她皱着眉。“媒体虽然讨厌，但也不用试图操作得这么过分。我的私生活曝光，好像不值得同情，只被拿来当筹码。”

点头同意。

“我不喜欢他们欺负宜庭。她一点也不胖，为什么要说她是胖子？很过分！”

“宜庭有尹浬当靠山，你不用太紧张。”

“咦！”美眸眨了眨。“你也猜到了？”

唐瑾微笑，不知道该拿这个在感情上看起来很前卫、实际上反应不怎么快的小姐怎么办。“不用很聪明的人也猜得到。”

“我不喜欢我的身高。”嗓音低落，闷闷的。“每次都被人当怪物，永远不可能走可爱路线，没办法小鸟依人。我也想要把脸埋在男友胸膛撒娇啊，谁规定身高高的女生就不能撒娇？”

“没人规定，只是你自己觉得奇怪而已。”而且，是那些男人自信心不够，老觉得会被她的身高威胁到尊严。

像现在，他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已经把跟他差不多高的人儿勾进了怀里，而她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正在跟他撒娇。

一点也不奇怪，一点也不尴尬。就是这么自然、舒服。

她总是在寻觅很有自信、充满男子气概的对象，这样才不容易被她的好条件打击到，或在她面前感到自卑。

然而，这就是最大的盲点。

就算是温柔体贴、斯文优雅，看起来不是那么粗犷的男人，也不见得没有男子气概、容易自卑啊。

“如果要问我的话嘛……我觉得你的身高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还很方便。”唐瑾的嗓音已经压得很低很低，若不是靠得这么近，可能会听不清楚了。

“方便？你是说，可以帮忙拿放在高处的东西？”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不，而是……唉，讲不清楚，我示范给你看。”

高度刚刚好呢，连抬头、低头都不用，转正了刚好。

接下来，是一阵暧昧、甜蜜的沉默。

“唐瑾……”

“嗯？”

“我不喜欢你的胡渣。”语中带笑。“刺刺的。”

“我马上刮掉。这边有刮胡刀吗？”

简单来说，唐瑾不会对她说“不”。只要是她的要求，全部都答应。

“我不喜欢乔琪。”想了想，又更正：“不，我不讨厌她这个人，我只是不喜欢她跟你在一起。”

“我们没有在一起。”唐瑾言简意赅地澄清，圈着佳人纤腰的手臂紧了紧。

“我不喜欢你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不管是谁。”这是最近的新发现。而她被这新发现搞得吃不好睡不好。

很好，终于讲到重点了，唐瑾忍不住唇角得意的微笑。

老梗……还是有用的嘛。

“我知道。”他承诺：“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用最方便的法子盖印画押，就这样承诺。

啊……他的唇好柔软、好温柔，可是，胡渣还是刺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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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怎么办？互诉衷情之后，再来呢？

电影、小说里，好朋友转变成情人这样的剧情绝不少见；但是，通常都结束在两人互表心意的地方。

最后呢？当然就是从此幸福快乐，奔向美好的前程了呀，还有什么好说的。

问题是……已经是好友这么久了，关系突然转变，又不是酒后乱性或谁发生了意外，让两人非得在一起不可……其实，会有点不习惯、有点尴尬呢。

好吧，不是“有点”尴尬，是很尴尬。

他们俩的感情发展连狗血都洒不起来，轻轻淡淡，轻轻松松，心跳只加速一点点，就过了那个从朋友转变成情侣的关卡——

“也没有很轻松吧？全国媒体都被你们当私器使用，又快速又有效，撮合一段感情，这一点也不简单好不好？”听到吕爱湘的烦恼，云青很不以为然地说。

在摄影棚拍照，依旧是兵荒马乱，像是上战场一样。也只有她们这些经验老到的名模们能一面被上卷子、一面化妆、一面换衣服、还一面聊天。

“那只是……只能算刚好而已，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嘛。”

“到现在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敢讨论男人？都学不乖啊？”化妆师不是公司御用的Robert，而是很凶悍的小江。她最近虽然对吕爱湘的态度有明显转好，但还是离“和气生财”有很大一段距离。此刻她正一面帮吕爱湘画眼妆，一面凶凶地接口。

“啊？”吕爱湘诧异。

“不要乱动！小心水钻黏到你眼睛里！”小江讲话可不管婉转不婉转那一套，她灵活的双手迅速忙碌，嘴巴也没停：“大家都知道尹浬跟你是假徘闻，你那位唐先生也是假动作连连。媒体很合作，新闻都追了，也发了，尹浬、你、公司一起获益，真是三嬴！蓝喻惠不愧是老狐狸，竟能将劣势转成优势，成功化解危机。”

“我之前也不过是被报导倒追男人而已，不算什么危机吧？”吕爱湘连眼睛都不敢眨，屏息等待小江的巧手帮她画完眼妆。这种时候，就特别容易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慨。

小江的动作突然停下，呆呆的望着吕爱湘。

“我没有眨眼睛，也没有乱动。”吕爱湘赶快澄清。

然后，小江突然转头，锐利的视线投向云青。“你们没有跟她说？”

云青心虚地别开视线，装作在敞开的化妆箱里找东西的忙碌样。“有没有双面胶？你放在哪里？我要贴胸部……”

“说什么？”吕爱湘皱起还没描绘的素眉，追问：“没跟我说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笨，反正模特儿聪明的本来也就不多。不过，看你这样被耍，感觉不是挺好。”小江重新开始动作，一面画，一面说：“圈子里大家都知道，你是被出卖的，怎么就你自己不知道？喂，不要皱眉！”

“小江，你看一下爱湘手上的伤痕，好像需要补一点还瑕膏。”云青试图顾左右而言它，好转移她的注意力。

“屁咧，我的工作还轮得到你指导？！”小江的火爆脾气可不是空穴来风，她恶狠狠地骂回去，不过，手上动作依然如行云流水，完全没间断。“你们也太过分了，这样欺负人。干嘛？把爱湘当死人？”

吕爱湘傻眼！怎么现在变成小江在为她仗义执言了？

“你之前倒追的事情呢，是身边的人讲出去的。那人因为搞婚外情被Z周刊记者听到风声，怕被爆出来，只好拿比较大条的新闻去换，你就是那只最大条的鱼。”小江从鼻子里哼气，“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男人女相！没想到居然这么卑鄙！”

“不要这样说，他也是被逼的。”云青阻止无效，只好微弱地辩驳。

“被逼就可以出卖别人吗？亏你们还是好朋友，恶心死了。”如果不是正在忙化妆，小江大概会转头吐口口水。“呸！没用的男人！无耻！”

吕爱湘突然抓住小江圆圆胖胖的手腕，制止她上妆的动作。

搪瓷般美丽的脸蛋完全静止，几乎像是没有生命的娃娃，连呼吸都停住了。

“爱湘，爱湘！”云青赶紧过来，圈揽住她光裸的肩。“现在已经都没事了，不是吗？你也跟唐瑾在一起了，大家都没事了呀。”

友谊与信任，多年来战友般的情分，此刻全被摔到地上，碎成千万片。这样真的可以叫做“没事”吗？

“你们这些艺人就是这样，老觉得媒体帮忙是应该，媒体不帮忙的时候，就恨之入骨，老是鬼叫说隐私权被侵犯。”小江撇了撇嘴。“要是没有做错事，何必怕人家报导？爱湘还不是有一组专门跟她的狗仔，结果跟了这么久，也没拍到什么，还得靠内部爆料才有东西写。”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你不是我们，你不会了解。”云青辩解，“那种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的压力，不需要做错事被报导，才会让人崩溃……”

“奇怪，搞婚外情不算做错事？”小江可不吃这一套。“又不是说大家都在搞，这件事就会变成没错。”

“够了。”吕爱湘突然发声，制止了两人逐渐火爆的争论。

她还是那样，面无表情，丝毫看不出想法。

“爱湘……”

“我们先把妆画完，准备拍照，大家都在等了。”她淡淡地说。

拍了一整个下午，总算在晚餐时分收工。吕爱湘在整个拍摄过程中没有多说话，连补妆、换衣服的空档，云青试图跟她谈，她也都温和地拒绝了。

一拍完，她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身轻便，背起大包包，自行离开。

“爱湘，爱湘！等一下！”云青一路从楼上摄影棚追到楼下，追出门外，吕爱湘却没有回头。直到云青冲过去拉住她，才逼得她停下脚步。

“不要这样，我们一起吃饭，谈一谈，好不好？”

吕爱湘只是望着云青，清澈的眼眸中没有太多情绪。

她把情绪收起来了；这是从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在这群熟朋友面前，爱湘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或想法。

这些，多年战友的云青看得最清楚。

“我还有约，要先走了。”语气好温柔，却也好淡漠。

不知为何，云青的鼻子突然有点酸了。

她们一起走过这么多、这么久的岁月；在秀场被秀导用好恶毒的话骂、被摄影师挑剔、被梳化妆的阿姨们教训……失恋时彼此陪伴、难过时互相打气……

“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就为了这样……”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对我说？”吕爱湘轻轻问：“这是你们对待好朋友的方式吗？”

“你真的……那么受伤吗？”一颗珠泪滚落云青还没卸妆的脸颊，浓厚的睫毛膏、眼线晕开了，很狼狈。“慰问、打气的花束每天堆满公司，卡片和信件一大叠一大叠的寄来，宜庭整理到手软；因为你大方承认倒追失败，赢得更多女性的好感，人气更上一层楼；最后，还跟唐瑾顺利在一起……这些，也都是……都是……”

吕爱湘轻轻拉开云青的手，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和她有约的，当然是唐瑾。

她去公司接他下班，两人手牵着手，好像小时候要去探险一样，抄小路走暗巷，回唐瑾的住处。

狗仔当然还在，不过，因为几乎每周都有更大、更耸动的新闻发生，所以跟着他们的记者已经变少了。有时就是打个招呼，甚至有些时候还很有默契地装作没看见，给这对在格面上还不能公开承认的情侣一点方便。

人家正在交往，好好的谈着恋爱，就不要害她被罚钱了。大家都知道吕爱湘他们经纪公司的规定。

回到家，吃过简单清淡的晚餐——和吕爱湘一起吃饭，很难吃得丰盛——唐瑾闲闲问起：“今天工作不开心吗？怎么闷闷的？”

吕爱湘坐在餐桌前，遥望在厨房洗碗、收拾的唐瑾。

他看起来真是可口，比刚刚晚餐时吃的一小块代糖蛋糕还要诱人数百倍。略乱的短发，整齐的衬衫、长裤，在上了一天班、画了一整天图之后有些绉褶；干干净净、斯文俊秀的脸庞，有着一点点五点钟阴影，和满满的温柔神色……

她好想扑过去，狠狠地亲他、咬他，撕扯他的衬衫，两人滚倒在厨房地板上……

不对，不对。虽然她一直偷偷期待、渴望谈一段刺激惊险、华丽绚烂的恋情，但，在她以前的想像中，是由充满男子气概的爱人狂野出击，她应该是被动的呀。

谁知道到头来……一切都不是之前幻想的那样！

“你在想什么？”唐瑾把水龙头关掉，擦奇+shu$网收集整理干了手，这才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俯身，凑到她已经发烫的脸蛋前仔细研究着。“脸红了。”

“我……我在想Robert的事情……”一时紧张，吕爱湘冲口而出。

唐瑾的眼眸闪了闪。“骗人。”

“是真的……”至少在几分钟前，是真的！

“说谎要受罚。还有，在我面前想别的男人，也该罚。”

温柔修长的手指轻抬起她的下巴，唐瑾给了她一个甜蜜的惩罚。

之后，他笑得好得意。

额抵着额，唐瑾轻问那个白瓷般细致的脸蛋、已经渲染上浅浅红晕的小姐：“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吧。我们不是一向都无话不谈的吗？”

建筑师的房子，居然没有太多装潢，一点也不华丽。但是，吕爱湘很喜欢。

每一件家具、内部的格局，甚至是动线、摆饰……都以舒适为取向。非常低调，却保证舒服。

就像这张漂亮弧形的浅色长沙发，外观、颜色都不大起眼，上面老是摊着蓝图或资料的，可是名家VladimirKagan的作品，单价就足够买一辆车。吕爱湘听他这么说时，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她在金粉世界里也打滚不少年了，却还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沙发也会有名字的。

“也就是一张沙发，线条满漂亮而已。刚好是我们合作的家具商代理，所以有打折，就买了。”这是低调得要命的唐大建筑师的说法。

此刻他正舒舒服服坐在这张名为Serpentine的沙发上。而吕爱湘，正坐在他腿上，窝在他怀里。

沙发再贵，也没有人肉专属座椅来得舒服。

懒洋洋地听着怀中人儿叙述，唐瑾轻拍着她的背，好像在哄小孩一样。

本来觉得还有些尴尬，坐姿稍嫌僵硬的吕爱湘在他的拍抚下，慢慢的，放松了自己。

“……所以呢？”唐瑾听完后的反应居然是这样，“难道你以后都不跟他们说话、来往了？他们是你的好朋友，不是吗？”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更难受。以前可以什么都怪媒体，这次不行。”她闷闷地回答。“如果真的是好朋友，那为什么会为了保全Robert，而牺牲我呢？Robert自己不敢告诉我就算了，连蓝姐、云青都不说，害我错怪了乔琪，甚至望孟齐，以为是他们不小心让记者知道的。唐瑾，换成是你，你不会生气吗？”

唐瑾思考了片刻。

该怎么说呢？显然她并不知道大家事后设法补救的过程。

“他们怎么待你，你应该自己感觉得到。何况……你之前的事算是没什么伤害性的绯闻，可是Robert跟蓝姐的事如果被爆出来，会伤害到很多无辜的人吧，蓝姐的先生与小孩、Robert的家人……”

“我的事没伤害性？我前一阵子被逼到有家归不得，每天都在伤脑筋要换到什么地方住，这样不算吗？何况你说Robert跟蓝姐……”说到这里，吕爱湘猛然坐直，差点撞到唐瑾的下巴。

她诧异到极点，瞪大了眼，红唇也微启，好像被雷打到一样。

“啊。”唐瑾发出了个“糟糕”的声音。“你完全不知情？”

“我只知道Robert喜欢的对象……是结过婚的女人……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蓝姐。

精明干练、气势凌人的蓝姐，和走花稍华丽视觉系路线的Robert？

“为什么……”她的疑问细如蚊呜。

“日久生情吧，他们已经是多年的同事了。据说蓝姐的婚姻不大幸福，丈夫一直无法适应她在时尚圈的工作。在这样的情况下，Robert心生怜惜，也不是太难想像的事。”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知道？”吕爱湘猛然抓住唐瑾的米白色衬衫领子，逼问：“你说！为什么？我都被蒙在鼓里了，你为什么会知道？”

单眼皮的男生真是占便宜，笑起来好无辜，那张脸真是骗死人不偿命。唐瑾笑着握住吕爱湘的粉拳。“你听我解释。”

“讲清楚！”

一个大发娇喷，一个笑着安抚，享受着亲昵的厮磨……

直到……

喀哒！

客厅的大门门锁有钥匙插入，转动，然后，被打开了。

纠缠不清的两人一齐转头，望向自己开了门进来的……

“唐大哥！”

吕爱湘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模特儿，对现场状况反应极快。她立刻推开唐瑾，跳了起来，在沙发边站好。

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生姜磨过。

可不就是唐瑜。他一开门，也先是一愣，然后，笑开了那张很儒雅、比弟弟略胖的脸。“打扰，不好意思。我拿个东西就走。”

唐瑾也站了起来，明显地尴尬。“你怎么……怎么突然跑来了？”

“我不是说下班会顺路过来吗？早上电话里就讲好的。是你自己忘记了。”唐瑜笑望着这一对在他眼中是小朋友的情侣。

“那你……你……”明丽大方的名模吕爱湘见过多少大场面，此刻居然说不出话来。

倒是唐瑾比较快恢复正常，他走到客厅角落的升降制图桌前，找到一个档案夹，交给他哥哥。“都在这里，拿去。”

“我堂妹准备要换房子，请唐瑾帮忙找资料。”唐瑜接过了，甩了甩档案夹，一面解释给爱湘听，“这个周末是家里的例行聚餐，我会遇到他们，所以代传这个喽。”

“唐瑾……怎么不自己拿去？”既然是家族聚餐，唐瑾也该到场啊。

唐瑜呵呵笑起来。“他已经好几次没到了，很忙的呢！本来这周末他说可以出席，可是又变卦了，打电话叫我帮忙。听说你临时有通告取消？”

她昨晚才被通知周六下午的工作改期了。唐瑾为了想陪她，也立刻……

“你不用这样嘛。”她对刚走到身边的唐瑾细声说。

唐瑾只是微笑望着她。

“啊，对了，唐瑾还跟我要回钥匙，那我就直接交给你了。”唐瑜手一扬，一道银光闪烁，唐瑾迅速伸手接下哥哥抛过来的钥匙。

然后，很自然地，把钥匙塞进吕爱湘手里。

吕爱湘已经不只是脸烫而已了，而是全身热烘烘的，连一向容易冰冷的手脚都热呼呼，好像在三温暖的蒸气室里。

“我……嗯，再打一支给你。”弟弟对哥哥保证。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乖巧温文、进退得体的标准好孩子，几乎没见过他局促的模样，现在居然也会露出这么尴尬的表情！

真是的，不好意思什么嘛！二十七、八岁的大人了，还那么害躁！

“不用、不用，反正我也不常过来。给爱湘比较方便。应该的，她比我需要。”

话是没错，却让面前两人的尴尬程度又加深了几分。

再讲下去的话，唐瑜担心他们连头发都会烧起来。反正东西已拿到了，赶紧告退为妙，让两个平日工作繁忙的大忙人把握时间，好好培养感情。

“好，我不打扰了。”唐瑜一面往外走，一面随口说：“唐瑾，有空带爱湘一起回家吃个饭，大家都很期待……就明天嘛！明天晚上怎么样？”

唐瑾送哥哥走到门口，微笑回答：“再过一阵子吧。”

“啊，还有一件事。”唐瑜已经走出大门了，突然又回头。“你上次说的那间LoungeBar我忘记店名了，有没有名片？过一阵子可能会去，有朋友从美国回来。”

唐瑾脸色一正，很警觉地回头看看吕爱湘，然后，压低声音：“我改天再跟你说。”

“啊。”当哥哥的把弟弟的紧张神色都看在眼里，当下非常欣慰。“妈妈还怕你真的学坏，开始泡夜店了。我就说不可能嘛。不用这么紧张，爱湘会了解的。你之前还不是因为她，才……”

“再见，不送。”唐瑾当机立断，赶紧把哥哥推了出去，然后迅速关上大门。

“为了我怎样？”小姐都听见了，摩拳擦掌的走过来。刚刚在唐家哥哥面前的尴尬安静全在一瞬间消失，变回那个活色生香的吕爱湘。“你好像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对不对？”

“对。”俊眉一挑，眼眸透出期待的光芒。“你想怎样？”

“我要逼、供。”

美女努力地装出凶狠样，不过最多也就只是个凶狠的美女而已。唐瑾笑着张开双臂。“来，我非常期待。”

台北的夜生活，是愈晚愈精采。

灯光幽暗，走高级路线的这间LoungeBar，从入夜开始，就陆续有不少名流、小开造访。美酒琳琅满目，服务的小姐，不，公关，个个貌美如花，气质不俗。当然，消费也是惊人的贵。不过，都已经来了，谁还在乎花费？

室内装潢采六○年代的摩登复古风，以榉木与橡木等中性素材设计酒柜、吧台，搭配塑胶或钢材家具，整体感觉轻松而舒适，呈现乱中有序、简约中有色彩的丰富层次。

角落的小桌，桌椅摆放的方式巧妙，搭配上及肩高、错落有致的室内植物，让客人落座后，有开阔的视野，却也保住了隐密性。

座上客是俊男美女一对。俊男手持大玻璃杯，内容物已经剩一半了。美女呢，则是优雅地啜饮着……气泡矿泉水。

“认识这么久，我好像从来没看过你喝含糖饮料。”帅哥懒洋洋开口，嗓音充满磁性，还有一点点调侃。“告诉我，爱湘，你曾经独力喝完过一罐汽水吗？”

一身轻便打扮的吕爱湘偏头想了想。“最近没有。”

“最近是指……”

“这八年来都没有。”她微微一笑。

“可是我看有些模特儿吃东西也完全不忌口啊。”帅哥有点困惑地问：“你比她们瘦，为什么还得这么辛苦？”

“反正习惯了。而且每个人体质不同。”吕爱湘放下水杯，托住腮。她的指尖是冰冷的。“也有很多人虽然吃得多，但运动也多，或有别的方式……”

比如吃各种减肥药、针灸、整骨，甚至尝试更极端的方法，如催吐、动抽脂手术等等……

这些，都不足与外人道。隔行如隔山，即使是算半个同行的……这位帅哥。

“老实说，虽然我认识很多美女，不过，爱湘，你的毅力真是数一数二，值得敬一杯。”帅哥一口饮尽杯中物。

“你怎么连喝可乐看起来都好像在喝美酒？不愧是大明星。”吕爱湘还是托着腮，研究着这个始终无法让她心跳加快、却每次看到都忍不住要赞叹的帅哥。

一样是眼睛、鼻子、嘴巴，为什么组合起来，就是莫名的有股惊人的电力？而有的组合，乍看不抢眼，却愈看愈吸引人，像美酒一样，细细品啜之后，渐渐上瘾，终至沉溺，无法自拔……

少女梦幻时期终于结束。像烟火般灿烂亮眼、让所有人都发出惊叹羡慕声的爱，说到底，终究只是迷恋。

她此刻的恋人，是从朋友开始打基础，像他在盖房子一样，由地基起——地下室、一楼、二楼……慢慢建构出一个稳固又温暖的堡垒，为她量身打造，只让她一个人进驻。

没有一见钟情的震撼力，没有目眩神迷的窒息感……不过，倒是有莫名精采的转折。这就是她要弄清楚的地方，也是她今夜会在这里的原因。

“说吧，唐瑾已经全部告诉我了，我想听听你的版本。”吕爱湘盯着他，明眸透出惊人的决心，不容忽视，显示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也无法被唬弄过去。“听说，唐瑾跟你……曾经在这儿有过交心长谈？”

手臂搭在椅背上，轻松中透出戒备的尹浬，试图说笑带过：“瞧你说得好像我跟唐瑾有什么奸情似的。放心吧，虽然很多人怀疑，不过唐瑾绝对不是同志。”

笑容很有魅力，嗓音很性感，不过，吕爱湘完全不为所动。

“那不是我要问的。”她又微微一笑。幽暗的灯光下，她的皮肤像是打了特殊的苹果光，堪称容光焕发。不过，表情很严肃。“我是要问，唐瑾之前泡夜店、出入名流时尚派对、和好几位女星模特儿或名媛来往，常常被拍到……听说是故意的？”

“对。”这可以承认。尹浬点头。

“是想引起我的注意，或者说，想让我吃醋，进而发现自己的心意？”

“呃……唐瑾是这样说的吗？”这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要小心，要小心。“他这么说，那就是这样喽。”

“是他说的。他还说，这是你教他的。”

糟了，最大、最棘手的问题出现了！好烫手的山芋呀！

“我想过去吧台，你要不要再来一杯矿泉水？气泡或没气泡？加柠檬对不对？”

“麻烦你坐下来，不要转移话题。谢谢。”

客气优雅的话语，却让尹浬听得寒毛直竖。

这位名模，就算要杀人，大概也会在把人家的头割下来之后，还客客气气的说声谢谢，然后面不改色地离开吧。

这就是专业。

“你怎么想得出这么俗套又落伍的手法啊？”眼看尹浬支吾的模样，摆明着就是默认。吕爱湘忍不住以手覆额，大呼受不了。“唐瑾居然还听你的！”

“这你就不懂了。”尹浬试图挽救颓势，振振有词的为自己辩护。“真正的老套才是最有用的。难道你想看到唐瑾租热气球在台北上空拉布条示爱吗？还是要他发现一颗彗星以你的名字命名？”

“你现在讲的也很老套。”吕爱湘用最优雅的语气，毫不留情的指出。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很有创意，不过，你不能否认，它真的有效啊。”尹浬还是相当不甘心。“何况我只是对他说，女人一旦把男人当好人、好友，就很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就这样。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能自己推演出后面的做法，嗯，很不错，孺子可教。”

眼看尹浬得意的样子，吕爱湘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他是真的很烦恼，连我看了都不忍心。”尹浬一面回忆着，一面开始以他动人的语气叙述那次诡异的会面。“那天晚上，也是在这边，我一进门，就看到唐瑾坐在吧台喝问酒……像现在这样，冷淡的光线、哀怨的歌声，饮酒的人无心情……”

“这不是“伤心酒店”的歌词吗？”吕爱湘怀疑地问。

“咦！被发现了……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唐瑾看起来情绪很低落。我当然就义不容辞的过去和他聊聊啦。你也知道，唐瑾本就不是混夜店的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找到这家店的？因为好奇，所以我就过去问问看、打个招呼。”

“他怎么说？”

“他说，他正在努力学坏。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变坏还要做计画、按部就班来的人。”尹浬回想起唐瑾一本正经的回答，就很想大笑；但因为吕爱湘认真的神态，他只好忍住。“他还问我坏男人要具备什么条件。

唉，我说真的，看他那样……简直像在看热带雨林渐渐消失、比萨斜塔愈来愈斜一样。”

这是哪门子的比喻啊！吕爱湘无奈问道：“你没有阻止他？”

“有啊！我有语重心长的对他说：孩子，夜深了，赶快回家吧。”

“他又不是青少年！”啼笑皆非。

尹浬笑意敛去，脸色一凛，说到正题。“你也不是了，爱湘。惊心动魄的爱情不见得能证明什么。个性比较含蓄，也不表示他对你的心意比较少，可能只是表达的强度不够。你不要被表相给迷惑了。”

吕爱湘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静静望着手中莹亮的水晶杯。

低眉敛目，别有一番风情。

“更何况，说不定他根本是外表冷漠、内心狂热……”尹浬补上一句。

结果，美丽名模的脸蛋泛起了很诡异的红晕。她顾左右而言它。“你是不是又偷用了“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的歌词？”

“哦？难道被我说中了？”尹浬当然注意到她脸红了，嘴角扬起电力十足的笑。

吕爱湘瞄他一眼，眼波盈盈，饱含娇柔、羞涩、得意、甜蜜……千言万语，都在眼神之间传递。

美得像搪瓷娃娃的名模，在爱情的滋润下，终于不再退缩戒备，开始除下那层冷冷的外壳，展现娇媚的小女人风情了。

温暖她的“私人太阳”正好在此时出现。唐瑾前脚才踏进来，只迟疑了片刻，马上就有在吧台附近流连的女客上前去搭讪。

“品味不错，高提耶的衣服穿得不好就像汗衫，他倒是有本事。”尹浬遥望那一身黑衣的唐瑾，赞美着。“你看，比你识货的人可多着，人家一眼就看出他是好货色，你还得花上一番工夫才注意到。”

毫无装饰，也没有抢眼色彩，整个人却散发着一股动人的气质。吕爱湘也望向他，视线立刻被黏住了，完全无法移开。

一直没听见回应，觉得奇怪的尹浬转过头，就发现身旁的女人正定定注视着往这边走来的唐瑾。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遭一切都突然消失，整间LoungeBar只剩他们两人……尹浬笑了。

“那，我该走了。”继续留在这里，就是名副其实的电灯泡啦。

他潇洒起身，这动作让吕爱湘如梦初醒，也跟着站了起来。“你要走了？这么快？”

“是啊，我才刚来。不是说要对质吗？”唐瑾微笑。

来到他们身边，很自然地，唐瑾伸手包握住吕爱湘的手，让她冰凉的指尖在他温厚的大掌中取暖。

熟稔到几乎像反射动作，看在电灯泡眼里，相当的……刺目。

“我已经功成，当然可以身退了。接下来就靠两位自己努力了。只要有心，相信两位的恋爱一定可以谈得很刺激、高潮迭起。”

明明只是随口说说，也不是什么双关语，但面前这一对身高相当、脸皮也差不多薄的情侣听了，居然一起脸红了。

“你们到底在不好意思什么？”尹浬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国中生谈恋爱大概都比两位要大方、有胆量。”

唉，从好友变成情人，就是这么尴尬。

要度过这甜蜜的害躁期，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尾声

北台湾的春日已经很宜人。就算入夜之后稍有凉意，最多也只需要加一件薄外套，就足够抵挡吹面不寒的凉风。

所以，当唐瑾来接吕爱湘，看到穿着长及脚踝的皮草大衣、头上还顶个大毛帽的纤细修长美女对着他走过来时，整个人傻住了。

有……有这么冷吗？

“你会冷？”虽然语带怀疑，唐瑾还是迎上前去，伸手，自然地交握。

玉手滑腻，触感极佳。虽不是很暖和，但还算正常，没有冰凉感。

吕爱湘嫣然一笑。

“不会呀。我是因为在拍冬装的照片嘛。”她笑着说。“还没拍完，进度落后了，所以，我还不能走。先下来跟你说一声。”

虽然她不冷，还是得穿得像要去西伯利亚一样，暖呼呼的，甚至有点太热。唐瑾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手。

直视那双含笑的明眸，唐瑾读出了她飞扬的心情。

“怎么了？有什么好事？”温柔询问，声音低低的，充满了熟稔与甜蜜。

奇怪，他们只是在地下停车场，附近停满了车，空气不佳，光线更是诡异，唐瑾却一点也没感觉。他眼里，只有那张令他怎么看都看不腻的脸蛋。

“我成功了。”吕爱湘宣布。她的眼眸闪亮，当然不只因为眼妆、亮片的关系。菱唇上扬，笑得好开心。

“那就恭喜你。”唐瑾才不管她没头没脑成功了什么，趁机迎上前去，吻了一下她甜甜的唇。“嗯，味道不错。新款唇蜜？”

好人不见得老实。他现在很厉害了。

“对呀。”她挽住他，两人一起往电梯走。“我是要说，下午跟公司开会，结果很成功，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

吕爱湘与经纪公司签的是五年约，今年秋天就到期了，公司当然不可能放她走，一直要找她谈续约的事情。近来更是紧迫盯人。

不过，吕爱湘现在有充分的理由推托。当然就是——谈恋爱。

这段感情得来不易，牵扯又广，所以，知情的人都不敢多说什么。

一进电梯，唐瑾就失笑。镜面映出的，是身穿百万皮草、耳朵玉颈都戴着闪亮巨钻、雍容华贵的吕爱湘；旁边，则是刚从工地回来，一身轻便T恤牛仔裤，还沾惹不少尘土的唐瑾。

怎么看都不大搭调，好像司机跟贵妇……

那又怎么样？他喜欢她所有不同的造型，眼光永远落在她身上，正看侧看、左看右看，总看不腻。

就算现在已经是亲密情侣了，唐瑾开车时若是在路上看到吕爱湘的广告看板，或是在电视上看到她拍的广告，总还是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当然，同事们传阅的杂志、报纸，有她的部分，也还是被他以很和平却很有效的方式统统“没收”。

“有多成功？说给我听。”电梯里，他询问着神采飞扬的吕爱湘。

“薪水和抽成的部分，我都照你的建议提出要求，公司同意了。”吕爱湘很开心地报告。“谢谢你！你想吃什么？晚上我请你吃饭。”

唐瑾神秘一笑。“不忙，回家再谢。”

讲完，听者和说者都脸红。

看样子，这是个性问题了。他们大概永远没办法走激情忘我路线……

“还、还有，我跟公司谈指定经纪人的事情。”吕爱湘热着脸，赶快继续话题。“公司原则上同意，但要看对方的意愿。”

“哦？你觉得蓝姐会愿意吗？可能性大不大？”

“不知道。我昨天有打电话找云青，想听听她的意见。不过因为我这两天都有通告和工作，所以还没时间多谈，可能要等明、后天了。”

在绯闻事件之后，Robert离开了公司，另谋出路；蓝姐辞去经纪人的工作，转任薪水极少又极辛苦的行政；而云青则尽量避开与吕爱湘同台，免得尴尬。加上云青年纪本来就比较大，工作量递减，最近简直处于半退隐的状态。

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是因为觉得对吕爱湘有所亏欠，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处于没有专任经纪人、也不再和昔日好友们来往的状态，已经有好一阵子了。唐瑾很清楚吕爱湘的惆怅。

虽然很淡，虽然她试图掩饰，谈起来时轻描淡写，但细心的唐瑾全都看在眼里。

所以这一次，唐瑾才大胆建议，不如在谈续约时，主动提出要蓝姐回来担任经纪人的要求。

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唇舌解释说明的，没想到唐瑾一说，吕爱湘马上就同意了。

双方都需要台阶下。当事人也许没想到，也许心怀愧疚，不好意思主动……无论如何，有唐瑾这样的旁观者献计，这段曾经受过重伤的友谊，也许还有愈合、重新开始的希望……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本来依偎着的两人迅速分开，手也不再紧握。吕爱湘镇定地掠掠头发，唐瑾则把手插进口袋。

“这里没有记者，你们不用好像偷情被抓到一样。哈哈！”娇脆嚣张的嗓音立刻传了过来，乔琪从来不肯放过取笑他们的机会。

年轻娇艳的她，也是一身皮草，珠光宝气；只不过在摄影棚强烈的灯光下，热得受不了，助理拿着小电扇对着她吹还不够，就见她拿起冰水猛灌。

此刻大小姐她手拿着矿泉水瓶，足蹬十公分高的马靴，如履平地、健步如飞地大步走过来。浓妆的脸上，展露一个很甜很甜、甜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笑。“爱人，好久不见了，怎么都没来看我？今天特地来探班吗？你不知道，我每天都想你想得睡不着呢。你很忙吗？忙到都不想我了？”

自从客串演过唐瑾的“女友”之后，乔琪每看到唐瑾，就要来上一段极尽夸张之能事的戏码。

只见唐瑾不慌不忙，微微一笑，欠了欠身。“抱歉，最近真的很忙。如果你真的要我来探班，可以先告诉我，我有空的话，一定来。”

其实根本没有空，因为他忙着陪心上人。

他和爱湘见面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时间见别的女人！

虽然如此，但唐瑾诚恳的态度，加上那谦谦君子般的斯文长相、笃定的眼神……乔琪哀号一声，“你这人有没有幽默感啊？我只是在逗你啦！”

“我知道。我不介意啊。”唐瑾还是微笑。

“爱湘姐，你跟这种人谈恋爱，会不会觉得超闷？”乔琪转移目标，“你们车上、床头上是不是都放梵音、佛教音乐？”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本来就是嘛！唐瑾看起来完全就像是快出家的高人！”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私底下的样子。”吕爱湘很少正面迎战的，今天却反常；她直视着乔琪，清清楚楚地说。

长年在舞台上淬炼出来的气势，登时镇住了年轻莽撞的乔琪。

“虽然以前他找过你帮忙，但那也只是帮忙而已。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麻烦你不要再拿这件事开玩笑，谢谢。”吕爱湘压低了嗓音，不让其他人听见，但在她跟前的乔琪，却一字不漏的全听进去了。

“是，下次不敢了。”乔琪低头听训，乖得跟小白兔一样。

“我很感谢你之前愿意帮唐瑾的忙，还出主意……”

“不是我！”乔琪吓得连忙澄清，“那是蓝姐她们想出来的！蓝姐、Robert和云青那时每天都熬夜讨论，看到底能怎样补偿你。他们想了好多好多办法，这只是其中之一。”

吕爱湘愣住了。

眼看摄影棚里的众人都偷偷在注意这边，唐瑾当机立断。“这个，改天再说吧。你们该回去工作了，不是吗？大家都在等。”

他毫不讶异、又试图转移注意力的神态让吕爱湘起疑。“唐瑾，你是共犯？”

“他是主谋！”共犯乔琪用戴着大钻戒的手指很坚决地指出罪犯，把责任全推到唐瑾身上。“是他提供点子，我们只是配合执行而已，都是他。”

“你们……”

“算了啦，爱湘姐，人家还不是因为怕你被尹浬追走。而且你一直不解风情，就算是得道高人也会沉不住气嘛。”乔琪黏到吕爱湘身边，开始发嗲撒娇，“好啦别生气了，我们回去拍照喽！你们回家再去床头吵床尾和！”

结果，随口的说笑，又让两人红了耳根子。幸好吕爱湘上了妆，看不出来。

被乔琪半哄半拉地往架设数千瓦大灯的摄影棚走，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个会一直在她身后守候的俊雅男子，投给他意味深长的一眼——

等、着、瞧。

深夜，唐瑾从沉睡中缓缓醒转。

他怀里、身边，都没有那个修长窈窕的人儿。细微的声响，让他以肘撑起身子，一手半遮住光，眯眼望去——

心上人只披了件他的衬衫，正裸露着一双修长美腿，埋首在他的书桌前，振笔疾书，不知在写些什么。

“爱湘，你在做什么？”

“哦，没什么，突然想到我之前订的东西要退还……”

有什么东西非得在半夜三更离开情人的温暖怀抱起床处理？

唐瑾起身来到她身边，越过香肩探看。果然，她正在写退件住址。

“你买了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吗？”他伸手，亲昵地揉捏她的肩颈。嗓音因为刚醒，所以沙沙的，居然有点性感。

吕爱湘斜瞄他一眼。裸着的上身虽没有夸张的肌肉，但很结实，线条也很优美，加上那刚醒来、犹带睡意的俊脸……单眼皮的男生就是有一股无形的魅力，看起来好单纯、好可口。

不过，她无动于衷，偏了偏头，示意他看搁在桌角的一个纸袋。

“忘了跟你说，公司也答应我可以放个长假，这是续约条件之一。我都已经想好了要去哪里，而且已经开始准备了。”

“你想去哪里呢？”询问的语气好温柔。

“我想去海边。”吕爱湘还是低头写字，语气平平的：“本来是想，如果你方便，那我们就去远一点，像夏威夷、关岛或峇里岛；如果你忙，那就去垦丁也不错。”

“这样吗？好，我下半年有特休，加上积假的话……”

“唉。”小姐叹了一口气。“后来觉得算了。唐瑾，不会有人想跟欺骗自己的人一起去玩吧？被骗、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很不好，对不对？所以我想，这个用不到了，就退回去喽。”

唐瑾伸手拿起那个纸袋，

里面，是少得要命的布料，颜色花样很鲜艳，用几条细绳串起来。

“这……是什么？”唐瑾的手居然有点抖。

“超暴露三点式泳衣，之前帮LV走秀时穿的其中一套，我很喜欢，就买了。本来以为终于可以派上用场。现在……”

想像在灿烂的阳光下、美丽的沙滩上——当然，是私人Villa——他的心上人，穿着几乎快看不见布料的超级比基尼，悠闲慵懒地享受日光浴

谁说他是好人！他现在满脑子非常、非常坏的念头！

“呃……”嗓音更沙哑了，但语气还是彬彬有礼。“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应该不用。”回应也很优雅、有气质。

诡异的、有点紧绷的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我被惩罚了吗？”唐瑾客气询问，“你还在气我之前骗你？”

没回答。小姐继续低头写字。

台湾哪有那么长的地址可写！难道是要寄回LV法国总公司吗？

唐瑾忍无可忍。个性再好的男人也有发飙的时候。

刷！笔被抽走了。“这是我的笔。”

接着，是衬衫。“这也是我的衬衫。”

最后？

就按照聪明伶俐的乔琪早先预言过的那样，解决了。

没办法，这么有效的方法……怎么可能不被一用再用，用成老套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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