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乱》

作者：朵朵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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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缘起 夜入偏城

夜入偏城

正是初冬时节，天才亮，薄雾弥漫，世界是淡白的，朦朦胧胧的，特别的清冷，本来就是偏僻的小城，越发得萧条。

“孙二哥，孙二哥，”城门口站着个穿兵服，提着灯笼的年轻男子，浓眉大眼，一副正直的憨厚样子，哈着白气，往城门边上的兵卫亭叫喊着。

没过一会，兵卫亭里走出一个中年男子，胖得有点臃肿的脸一看到门口的青年顿时有了笑意：“我说谁呢，小苏啊，这么早就来顶班了吗？”

青年憨直得笑了笑：“是啊，孙二哥，值了一晚的班，该累了吧，快回家吧，嫂子该烧了热水等你呢。”

孙二爽朗地一摆手，说道：“小苏，所有的看门兵里就你最热心肠的了，你看你，家里还有个老母亲等你照顾，你这么早来城门干吗？大寒天的，离开城门还早着呢。”

青年走到兵卫亭边上，把手中灯笼一放，回过头，对着孙二说：“孙二哥，我带了两口酒，你尝点，天寒地冻的，暖暖身子。”

“就你小子懂我的心意，酒可是好东西啊……”

青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葫芦，递给孙二，孙二一接手，还是热的，高兴地直笑，连忙喝了两口，放下酒壶，脸上有了点红晕：“小苏，这酒还真不错，好些日子没喝过这么够味的酒了，你打哪弄来的？”

青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是前些日子路过我们城的那个林将军看我守门时，随手丢给我的。”

这个小城既不是鱼米之乡，也不是军事要地，是启陵国最为偏远的小城之一，平时除了地方官，根本没什么七品以上的官会到此一游，前月，居然来了京中重臣，国之战将，被称为“启陵之墙”的林瑞恩将军。把整个城都忙乱了。将军到了一日便离开，即使如此，也给城中的百姓留下了一年也说不完的话题。

“是林将军啊，”孙二无限感慨的样子，“年纪和你也差不太多，却已经是堂堂将军了，真是少年英雄啊。”

“是啊，脾气也好，没有官味，真是个好将军。”

孙二又喝了口酒，蹲在兵卫亭的门口，浑身发热，被林将军这个词一提，谈性大起：“说起来，现在真是少年英雄的时代了，现在京中捏着重权的，无论是政权在握的楼澈丞相，还是拥有重兵的林将军，都与小苏你差不多大，听说当今皇上，去年也才刚有第二个龙子，都是少年英雄啊。”

“楼丞相也是这般年轻？我记得他当官也有些年数了。”小苏不解得问道。

“小苏你不知道的吗？楼相可是我朝最年轻的丞相，他当丞相时不过二十二岁光景，现在已经过了四年，他也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年纪轻轻就权倾一时了。”

“这么年轻……”小苏也感慨起来，“少年得志，想必是杰出的英才吧。”想他见到的林将军，斯文俊美，风采出众，这样一推想，楼相也肯定是少见的人才了。

孙二听了这话，冷笑了一声，看到青年用疑惑的眼光看过来，闷了口酒，徐徐解释道：“听说那楼相的确是个天人般的人物，可是要说到他的人品，那可比林将军差远了。楼相玩弄权术，一手遮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这么说，他是个佞臣了？”青年问。

叹了口气，孙二这么回答他：“也不能算是佞臣，这么些年，也没听说他欺压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只能说……楼相算是毁誉参半吧。”

两人正谈得起劲，城门口不远处出现一辆飞奔的马车，孙二和小苏都抬起头，远远地望过去，一转眼，马车已经里城门只有百多米的距离，孙二从兵卫亭边站起来，摇晃着手中的葫芦，纳闷得看着那马车，这么大清早，城门也没开，怎么会有马车飞奔而来呢。

马车比一般的要大一些，样式也倒普通，不见怎么豪华，可是孙二一看就知道马车不是一般人家的，大有来头。那马车一般，可是两匹拉车的马却是少见的，通体雪白，高大肥骏，更难得的是，两匹马竟是一模一样，两跑起来的步伐也一样快慢，马车平稳，在不甚平坦的路上如履平地，而且速度也比一般的马车快上很多。

转眼间，马车已经来到两人眼前，赶马的是个中年壮汉，手中缰绳一拉，两匹马步伐一致，停了下来，训练有素，颇为好看，孙二更加确定心中想法，不敢怠慢，走上前去：“敢问赶车的大哥，现在城门还没开，这么早要进城吗。”

头一抬，看到赶车人的脸，顿时一楞，两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倒有点像强盗。

看到孙二错愕不已的表情，壮汉不以为意，反而展露出一个笑容，对着孙二柔声说道：“官爷，我们想提前进城，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壮汉本来就有些可怕的面容一笑，更加显得狰狞，刻意压低的声音和他可怖的面容极不相称，孙二被一吓，好一会回过神：“这个恐怕不行。没有上头的手令，我们不能提前私放人入城。”虽然是偏僻的小镇，但是处于国家边境，所以进城和出城多了一道检查的程序。

壮汉显现出为难的表情，大手挠挠后脑勺：“官爷，我们没有手令，但是我们决不是什么宵小之徒，还是给我们行个方便吧。”

听到他们的谈话，小苏走上前，对着壮汉说：“这位大哥，你就别为难孙二哥了，我们只是守门的，没有上头的命令随便放人，是要担上关系的。”

听到小苏这样说，壮汉一楞，也不知道如何接话。

正在僵持的时候，马车里传出一道好听的女声，低唤了一声壮汉：“楼盛。”

听到这个声音，被唤做楼盛的壮汉立刻恭敬地下了车，半靠着车，一边伸手把马车的厚重帘子卷起来，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看到与他外表极不符的动作，孙二和小苏情不自禁一齐向马车里看去。

车子里很宽敞，竟放下了一个小小的靠椅，一个女子半倚着，黑色如同绸缎的长发大半用银色的丝带盘起，余下的青丝斜披在肩上，女子穿着白色的貂毛的裘衣。

小苏没读过几年书，常听别人形容美女用“国色天香”，听隔壁王婆说李家二姑娘长得国色天香，他见过那姑娘，除了水灵也没其他什么想法，但是，现在看到马车里的女子，“国色天香”四个字就出现在他脑海里。

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三分雅致，三分清艳，三分高贵，最后还有一分摄人魂魄。

车里的女子看到孙二和小苏有些呆傻的表情，淡然一笑：“二位官大哥，我们的确不是坏人，今天要进城，是为了追赶已经快要出关的亲人，还请给予方便。”说完，伸出一双玉手，手心里躺着一个五两重的金锭。

看着美人一笑，真是犹如遇雪初融，春花乍放，小苏只觉得整个人没法思考，但是看到美人手中的金锭，脑子像被雷劈了一般，热气上涌，脸涨得通红：“我我们不是要钱。如果你们真有急事，现在可以过了，我们不是想敲诈钱财”

感觉被侮辱了，更何况对方是个像仙子一般的人儿，小苏只觉得羞愤不已。

孙二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

那女子露出丝诧异，随即把金子一收，笑道：“是我误会两位了，对不起。今天有所得罪还请海涵。”

天刚亮，城门就开了，一辆马车飞驰得通过城门，一转眼已消失在街角。

孙二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若有所思的样子，转头对着小苏说道：“也许我们城要发生什么大事了。”

小苏一脸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阅历少啊”拿起酒葫芦，又大口喝了口酒，孙二像是对小苏，又像自言自语，“那是极地雪貂毛做的衣服啊全天下有几个人能穿在身上”

没听清楚的小苏问孙二：“二哥，你说什么？”

孙二转过头：“小苏，你说，这天是不是要变了？”

马车飞奔在狭小的街道上，快但是很平稳，壮汉专心得驾着车，突然对着马车说道：“夫人，为什么刚才不拿出林将军给的手令呢？”

隔了半饷，马车里才传来声音：“这里虽然是偏僻地方，到底也是朝廷的势力范围，万一显露身份，以他的权力，我们只怕难以出关了。”

壮汉听出车内女子无奈的口气，马上转移话题：“说来也怪，这一路上，哪里不是伸手要钱，倒是刚才的两个小哥，分文不要，真是奇怪。”

“不奇怪越是这种远离繁华的地方，越是淳朴，真是讽刺啊，没有了奢华的虚伪，反而能拥有真实。”女子的声音显得有些虚无，话音里满是优柔。

壮汉不说话了，只听到马车轮骨碌转动和马蹄的有力节奏。

小镇的人们一定想不到，就是这阵马蹄声，把他们带到一场动乱时代的篇章中去。

史家这样记载：“时年天载四年，当朝丞相楼澈之妻，初冬之即离京城，至边关，鉴于此事与后来的‘玉督之战’有密切的关系……”

历史上常有人把这场变迁称为“红颜乱”。

风云缘起 帝王燕

天载初年，在百姓中口碑极好的皇子郑锍登基为王，这一切似乎都是民心所向，在初春之际，百废具兴，颇有欣欣向荣之态。

今天是鸿福寺最热闹的一天，香客云集，不仅是普通百姓来拜佛，就是京中的达官贵人也来了不少。更重要的，在京中最负盛名的两位美人今天要来进香。

虽说和尚是四大皆空的，但是和尚庙待久了，还是会产生视觉疲劳，听说今天两位美人来访，大小和尚心里都有点小小的雀跃。

两位美人分别是翰林院学士大臣的千金姚萤，另一个是京城提督司千金余归晚。曾有见过她们两人的学子这样评论：一个是娇花照月，如春花之可媚，一个是弱柳扶风，如秋月之可怜。一顶暗红色的四人轿在寺院最偏远的广力殿门口停了下来，轿一落地，一个丫鬟便走上前，伸手撩起幕帘，对着轿子里的人说：“小姐，我们到了。”

轿子里缓缓走出一个人，虽然早已见惯了小姐的容貌，四个轿夫瞬间还是有种空气被抽走的感觉。

归晚从轿子里走出来，抬头一望，是广力殿，没有什么意外，的确是清幽僻静，很合她的心意。余光一瞥，看到殿外还有两顶轿子，心下有点讶意，不知道什么人也挑了这条避过众人耳目的路。

淡淡低笑了一下，回头吩咐轿夫去休息，转过头，带着丫鬟玲珑，向着鸿福寺里走去。

广力殿早有人等侯在侧，看到余归晚和丫鬟两人徐徐走来，忙迎上去，在看清归晚的面容时，怔了一怔，没想到天下有这样的美人。现在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达摩堂的师傅要派年轻一辈中定力最好的他来侯门了。

定了一下神，他对着归晚行了个礼：“余施主，师傅正等候着呢，请跟我来吧。”

丫鬟玲珑对这和尚多看了两眼，眼中颇有赞赏之意。

归晚点了点头：“谢师傅带路。”

三人往大殿中心走去，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越加把这深幽的寺庙衬得庄重无比。

刚来到这专门空出来的大殿，归晚意外得看到除了达摩堂的弘远大师外，还有一男一女，虽然只是背影，也显出气质不凡，从华贵的衣料来看，只怕也是非富即贵。

弘远大师有点凝重的表情，和他们在说些什么，女子手中拿着一支签，看样子是正在解签，男子秀逸挺拔，站在一边。归晚，玲珑和小和尚三人静静站着，正谈话的三人甚至没有注意到她们的到来。

拿签的女子忽然轻轻一拍，把签放在了桌上，站了起来，转过身，和归晚的眼神碰个正着。归晚一楞，那女子也是一楞，旁边的人更是呆住了。

日和月同时照耀了大殿的感觉，一时间只觉得大殿忽然光亮了起来，"奇"书"网-Q'i's'u'u'.'C'o'm"在场的人也许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幕，两个都秀美绝伦的女子站在殿堂上，一个倾国倾城，一个绝代风华。

一声温润的笑声打破这个僵局，陪在解签女子身边的男子笑出声来，归晚闻声看去，想不到这大殿上还站着一个出彩之极的人物。一个秀逸挺拔的美男子，眼神轻润，面如冠玉。

男子带着笑意对着身边女子说：“你看，我说的不错吧。”

前几天，他对她说，你自负天下，可知道世界上有个跟你不相伯仲的人存在着。

那女子笑了，春花灿烂，却是对着归晚：“你是余小姐吧。”

归晚也带着笑，如秋月之韵：“你是姚小姐吧。”

两人都没有回答，也都知道对方的身份。姚萤向来自负，今天见了归晚也颇为吃惊，正想说什么的时候，眼神瞥到弘远大师沉重的表情，脸色一黯，露出点忧伤的感觉。

归晚看到，微微诧异，看到姚萤带有歉意的点点头，情不自禁轻回了礼，姚萤再也没说任何话，向着殿外走去。与归晚檫身而过的一瞬，归晚似乎看到她眼角隐隐带着泪珠。她身边的那位俊秀男子依然带着笑，温文尔雅，只眉宇间隐不可见一丝无奈。

弘远大师抬起头，对着归晚露出慈悲和蔼的笑容，双手合什，平静地说道：“余施主，今天是讲禅还是礼佛？”

归晚心里还萦绕着刚才那一对壁人的影子，忽然突发奇想，回答道：“我今天还是求签吧。”

弘远大师有点吃惊，看了归晚一眼，一种肃穆的感觉弥漫开来。略低下头，刚才那一幕又浮现眼前。

刚才进来的那个绝美女子叫姚萤，人如其名，美得如梦如幻，似乎有什么忧郁笼罩着她，美丽的容颜上总是带着点楚楚的幽愁，她求了一支签，一支上上签，不但是好签，而且是签中之签，从他出家鸿福寺以来，近四十年，只有一个人拿到过此签，拿到签的那个人是前太后，荣华富贵，不可一世。可惜后来因为太子案，牵涉其中，一杯毒酒葬送了一生。

今天再次看到这支名为“帝王燕”的签，弘远百感交集，传说拿到这签的女子会成为影响朝堂的因素，会导致江山变迁。拿过这支签的前太后就曾专权朝政，胁持皇上。难道这个拿签的女子又要与王权牵扯上关系？

这样美丽的女子又要走上那虚华的权势之路吗？

“大师…”归晚轻声唤了一声，今天的弘远真是有点古怪，神情中带着不合佛祖的深沉，仿佛明镜也染上了红尘的悲哀。

弘远定了定神，看着眼前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声音沉稳地说道：“既然余施主有心求签，老僧定诚心相解。”

归晚点了点头：“我相信大师。”弘远是有名的高僧，以见解超远闻名，凡是他预言过的，必定成真。

看着归晚跪到了佛祖面前，诚心的求签，弘远站在一旁，摊开掌心，那支“帝王燕”就在手上，双手和什，低低得念着“佛祖宽恕，阿弥佗佛。”只见他合拢的双手中流下几丝细不可见的粉末，等他念完，手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睁开眼，跪在地上的归晚正好求到了签，站起身，向他盈盈走来，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三十过年前，那个纯真的的美丽女孩拿着一支签向他跑来，让他这个辈分并不高的和尚解签，那支签

帝王燕……

真的是帝王燕……

怎么会这样？不是幻觉，不是幻觉，颤抖着接过归晚手中的签，弘远还以为自己疯了，鸿福寺的签是每天从达摩院随机抽取，每支签只有一支，这支签，刚才分明已经被他用内力化成了粉，怎么现在又在他的手中，难道自己真的疯了？

再仔细看，分明是那支“帝王燕”。

归晚吃惊得看着弘远大师，从没见过他这样，他是得道高僧，永远这么睿智，沉静，今天一反常态，尤其刚才接过签，就像看到什么鬼怪一般，嘴里喃喃念道：“帝王燕，怎么会，帝王燕……”

丫鬟玲珑走上前，想把归晚拉后一步，看那弘远的样子，莫不是疯了吧？

归晚摇摇头，示意玲珑退下。

过了一会，弘远才镇定下来，他淡然笑了一下，对着归晚和蔼的说：“余施主，今天老僧不能为你解签了，这签，我解不了，不知道你能否听老僧说一个故事。”

归晚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诚心地点了下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弘远大师眼神依然有点涣散，在他那有点疯狂的举动之后出奇地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但是突然之间，像老了十岁的样子。

弘远伸手招来一直站在外殿的领路小和尚：“你也一起来听，”不等小和尚回话，他带着笑容，很迷离地，已经开始徐徐讲述他这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故事，“这签，名叫‘帝王燕’，三十多年前，有个女子……”

＊

九月，金秋，今天是黄道吉日，是当朝首辅――楼澈丞相娶妻的大日子，何况娶的还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全京城都为这件是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余家庭院里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匆忙地做事，但是脸上都带着欢乐的表情。

“玲珑”归晚唤着贴身丫头的名字，脸上倒是镇定自如，一点不慌张，也一点都没有新嫁娘的欢快和羞涩。

玲珑从房外小跑进屋，一边应声：“小姐，有什么事？”

归晚看着她，笑出声来：“我让你拿嫁衣，你跑哪去了？”

“小姐。嫁衣放在你身后的那个柜子里呢。”玲珑人如其名，乖巧懂事，行事圆滑，颇有八面玲珑的架势。

归晚站起身，打开身后的柜子，果然，一件精致美丽的红色嫁衣摆在眼前，伸手轻抚过上面精巧的绣纹，这一针一线都蕴涵着这世上最美丽的祝福和心愿。

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叹了，必须马上换衣服了，伸手拿起嫁衣，就听见“嘶――”的一声，嫁衣居然被勾破了一道长约两寸的口子，玲珑一听到声音，立刻上前，来到归晚身边。

嫁衣勾破是多大的不吉利啊，一定要找出勾破衣服的元凶。

玲珑刚将手伸进衣柜要掏弄，忽然，看到归晚眼神定定得看着衣柜，玲珑不解，也顺着归晚的目光看去，衣柜里什么也没有，除了那支半年前求来，没有扔掉的签――“帝王燕”。

回想起半年前听的那个故事，玲珑有点生气地拿起那支签，嘴里嘟哝着：“这支不吉利的签，还是不要了。”说完，就随手扔出窗外。

归晚并不阻止，笑了笑，拿过嫁衣，对着玲珑说：“好了，现在想想怎么补救吧。”

两主仆拿出针线开始忙碌起来。

只是不自觉的，归晚会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风云缘起 乱了

乱了

幽静的亭台连着池塘，没有任何围栏，蓝色的水，白色的玉阶，犹如融成了一体，一个娉婷的身影坐在玉阶上，和水和玉化在一起。

如同绸缎般的漆黑长发柔顺地被银色丝带挽着，更加衬得归晚肤白如雪，那张秀丽无双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玉阶上，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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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拨弄水，一道道涟漪从她的手向外扩散，似乎感到有趣，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做同一件事，思绪却已经飞得很远了。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耐人寻思，她需要好好整理思路。

半个月前，她做为全京城最风光的女人，嫁进丞相府。嫁给一个地位仅次于皇帝的人。

那件嫁衣有道口子，在玲珑的巧手下，一点瑕疵也看不出来，可是……看不出来就代表没有了吗？破痕被绣工给掩饰了，破痕就不存在了吗？

她不喜欢自欺欺人。

涟漪一圈又一圈，手感到凉意上涌，却没有收手的打算。

她的丈夫权倾一时，权势无人可敌，更难得的，他还是个翩翩美男子，闻文尔雅，体贴过人。似乎没有任何的缺点呢。带着点讽刺，她笑了。

怎么也没有想到，新婚之夜，她连这个传说中完美无暇的丈夫是什么样都没见到。

他到宫中去了，宫里有急事，新郎没办法脱身，你这个丞相夫人还是体谅一下吧，他毕竟是少年得志，以后还要你支持他呢，张麽麽笑着跟她解释。

宫里不是晚上不能留男人的吗？

搂相怎么相同，他可是得了令牌，可以出入自由的，皇上还在宫中给他设了别馆呢。

……

他的丈夫还真是权大于天啊。

新婚之夜就在别人拼命的奉承，赞美，和客套中，糊涂地过去了。

第二天，更大的震惊等着她，正在吃着早餐，丈夫冲冲赶回来了，她也许怎么也忘不了这一刻，她一抬头，就楞住了。

他的丈夫就是半年前陪着姚萤去求签的男人，与半年前有所不同的，那男子比前一次见面更加深沉了，多了种含而不露的威严。

突然感到脑子有点混乱，半年前遇到他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还以为他和姚萤是一对壁人，就在拜佛之后一个月，就听说姚萤入宫为妃，当时自己还为她感慨不已，偶尔也想到过那个陪伴在傍的尔雅男子。

想不到他就出现在她的眼前，还是用这样的身份。

口微张，想要说什么，却怎么也想不到好的称呼，索性就不说了，等待着他开口。

真诚地一笑，楼澈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子，[奇`.书.网提供]心里有无限的谦意想要表达，也不知道如何说起，想了一会，第一句话居然是：“早膳还可口吗？”

他居然问自己早膳好吃吗？归晚抑制不住，笑出了声，实在想象不出他是个权倾朝野的人。

这一笑把僵局给打破了，楼澈带着欣赏，看着归晚那堪称春花乍放的笑颜，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表情虽然不变，眼里却也半点笑意也没有了。

注意到他眼神里波澜不惊，归晚敛去笑容，冷静地看着他，自觉告诉她，她的丈夫有很重要的事要跟她说。

谴走了所有的仆人，大厅只剩下两人。

虽然心里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是接下来的话还是给她带来了震撼。

楼澈对她说，不能成为一个好丈夫，要她多多谅解。

她笑，问他，是不是因为姚萤呢？

楼澈楞住，带着无奈，回答说，是的。

听到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怔住的反而是归晚，抬起头，看着楼澈。

温文男子淡笑着，如春风拂面，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原来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也有做不了的事，也有无奈的遗憾。

看到归晚平静的表情，楼澈有种解脱的感觉，不管怎么说，他对她有着说不尽的谦意，表达不完的愧疚。

两人安静了许久，归晚突然发话，那我以后该怎么做呢？

楼澈柔声道，除了感情，什么东西我都能满足你。

归晚讶意地看着他，意识到他是在向她许一个承诺，是一个极其珍贵的承诺。

楼澈真诚地，温柔地继续说道，你可以把我看成哥哥，只要你愿意，我会关心你，保护你，宠你。只要是你要的，无论是金银珠宝，奇珍异玩，还是地位权势，我都会尽我所能满足你。

归晚完全的怔住了，凝视他的眼睛，问，满足我所想吗？

是的，满足你所想，我会给你这世界上所有女人所能幻想得到的虚荣。

……

能满足她所想。

手已经完全冰冷了，她收回手，看着浅浅的波纹趋于宁静。她笑了，水池倒影出她的样子，竟好象有两个美人对视一般，显得有点诡艳。

该怎么办呢？到底该怎么办？

从小在富贵之家成长，看惯了勾心斗角，见惯了三妻四妾，她对感情早就淡了，没有执意的追求。这样的丈夫已经算是最好的吧。

可以不对她有任何要求，没有任何负担。还承诺给她这世上最好的物质享受，容貌，权势，地位，什么都不缺。这半个月来，正如他所承诺的，两人像兄妹一样相处，而且他对她是极尽宠爱，全国的奇珍异宝不断地送到她的面前。她的哥哥在一夜间官升三品。一切荣华都在向她靠拢。

他在讨好她，尽他所能得满足她。

得夫如此，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归晚笑了，笑得娇柔，笑得傲慢，笑得轻狂，她不明白啊，真的不明白，她得到了一切，又好象什么也没得到，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连自己都糊涂了。

手还是冰凉的，她伸出手，凝视自己的纤纤十指，忽然注意到手腕上戴着的玉镯，跟她的肌肤一般，晶莹剔透，白玉中还带着红色的血丝般的花纹，手一抬，就轻轻流动，活的一样。一般人根本设想不到，这个镯子是用天下闻名的白玉羊脂精心打造出来的，更珍贵的就是它的红色流丝，大琼国的贡品――红吟羊脂镯，就戴在她的手腕上。

这个镯子的价值可以让全京城的人活三个月，多么珍贵，多么奢华，多么的讽刺啊。

情不自禁，她这半月来时常想起姚萤。

那个入了深宫的女子，她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归晚轻逸出一身叹息，弄不清自己的想法，这半个月来，她多少已经弄清楚事情的始末。但是对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她也分不清自己是恨是恼还是无奈了。

听说姚萤被选入宫，极受宠爱，仅半年时间，已经是贵妃了。但是宫内的权利斗争，她似乎还没办法完全适应，全靠楼澈做她的后盾，为她遮风挡雨，为她巩固权势。

她是怎么想的，感到愧疚，所以为自己的情人找一个不比自己逊色的妻子，难怪自己当初接到御旨赐婚，觉得不可思议，原来竟是这样的内因。

而她那温文的丈夫到底又是怎么想的呢？和皇帝爱上同一个女人，因为权势的差距，不得不放手，却又心甘情愿为她玩弄权术，这算不算成也权谋，败也权谋呢。

……一切都是乱，不明白是乱，明白也是乱。

不理是乱，理了还是乱，有可能还是乱上添乱。

不想了，不想想了，心，烦了。

只手撑起身子，轻轻揉揉有点发酸的腿，她撩起散落的发丝，对着明净的水，整理自己的仪容。

＊

楼澈走到自家的后花园，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美景。

清水伴着玉阶，玉阶上坐着归晚，正对着清明如镜的水拂弄头发，自然优雅的动作，绝美动人的容颜，真是芙蓉面，玉柳姿，说不尽的风情，看不厌的绝代风华。

自己的妻子有多美，他是知道的。

除了美，她还有更加深刻的东西，她淡然，高贵，还有一种自如。

他亏欠她，欠她一个幸福，所以他极尽所能，从别的地方弥补她。

他承诺她，满足她所有要求，在她需要幸福的时候，他愿意像哥哥一般，给她自由，让她高飞。

走到归晚的身后，温柔得唤她：“归晚”

倏的回头，在看到他时，归晚露出一个如花娇艳的笑容：“夫君大人。”

这是新婚后，给他的专称，夫君是身份，大人是地位，多么贴切的称呼。

楼澈闻言，笑了一下，不知不觉，已经习惯她这甜美的叫唤。

“在家很闷吧？”半个月来，每天都有达官贵人的夫人来访，他知道她处理的很好，她有她自己一套对付世俗的办法，甚至还游刃有余。

跟在宫里的那个柔弱女子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她并不像外表所表现出来那样纯真，比起娇柔的外表，她应该有着更自我，更坚强的内心吧。

看着她略带询问的眼神，他建议：“我带去你出去逛逛，如何？”语音里带着宠溺。

终于可以出去了吗？归晚心里雀跃不已，忙支起身，站起来，很老实地回答：“我早就闷了，可以出去吗？去哪？”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楼澈笑语：“今天外面很热闹，你一定会喜欢的。”

“恩。我好象很久没有出去了。”一拂身上的尘埃，她举步就往外走，回过身，“不是说出去吗？太阳快下山了。”

楼澈看着她如同孩子般的表情，感染到一丝欢快不已的气氛，随后跟着。

两人刚走到门口，管家已经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表情严肃。

归晚一看，心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淡笑如风。

管家恭敬地一行礼：“爷，夫人，这是宫里急召。”

果然是这样，归晚波澜不惊。楼澈接过册子，迅速瞥了一眼，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笑着转头，对着归晚，含着愧疚的说道：“归晚，宫里有事，今天我不能陪你了。真是抱歉。”

看着他笑的温和，翩翩风度，她不以为意：“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了。”

“出去多带些人。”一个女子出门，尤其是一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出门，安全应该是放在第一位的。

归晚莞尔，狡黠地一笑：“放心吧。”

看着那笑，他安心了，转过头，向门口快步走去，一转眼的时间，已经从归晚的视线里消失了。

看到管家还恭敬地站在原地，归晚吩咐：“给我准备一套合身的男装。”

管家一点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表示，依然恭敬地退下。看着他，归晚知道，不到一柱香的时候，衣服就会在她面前出现，看过家里的仆人，她就明白为什么耧澈能在官场通畅自如了。

暗笑自己想得太远，还是先去把衣服换了，等会就能上街了。隔了一柱香的时间，楼相的府邸后门，平时不常开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走出来，银线绣工的衣袍，玉带纸扇，秀美绝伦的容貌，顾盼之间，流露出摄人神采。

认清了方向，她向着京城最热闹的地方――百华街走去。

……

这一路上，张灯结彩，的确热闹非凡，归晚从未在这个时间出过门，一切显得新奇无比。

人人脸上似乎都有喜色，她不由有点纳闷，今天并非节日，为何会有这样欢庆的气氛。正好看到一个面色和蔼的老者在摆摊，她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老伯，今天特别热闹，是有什么缘故吗？”

老者头也不抬：“年轻人，平时只会玩乐，不关心国家大事。今天是林少将军回朝，再过一会就要路过百华街了。”

是那个号称“启陵之墙”的少年战将？归晚心眼一转，倒有点想看看这个据说和她丈夫平分秋色的少年英雄。

老者还在那里低侬：“现在的少年人，真是……”话音没完，一抬头，看到带着微笑的归晚，一怔，下面的话全吞进肚子，一时间说不出话。

归晚向他一点头，笑着道了一声谢，往着百华街的中心而去。

老者傻在当场，嘴里还念念有词：“现在的少年人……都长如此好看吗？”［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风云缘起 如霜少年

这样的热闹，归晚第一次亲身接触到，以前曾经参加过节庆，但是身为高官子女，每次都是坐在高高的楼台上，俯眼看着百姓的欢庆，总像隔着膜，朦朦胧胧的，看戏似的。从来都不知道，这样站在百姓中，切身感受到这种喜庆，竟能这样触动心怀。

新皇登基，边关战事大捷，民众无不欢庆，每张脸都在笑，亲切的，欢快的，受到感染，归晚也带着笑颜。

……

在市集辗转了近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虽然处处传言林少将军进京要经过百华街，但时到了这个时候仍然没看到任何军队经过百华街。

归晚难免有点失望，何况肚子已经饥肠辘辘，正在犹豫间，一眼瞥到街口有家“来福楼”，阵阵香气往外飘，正在沉思要不要在外面用餐，脚已经很诚实地走到酒家楼下。

“来福楼”在繁华似锦的京城只能算是二流的酒店，龙蛇混杂，既有有身份的官家人，也有来来往往的江湖人，酒家坐满了人，颇为热闹。

归晚虽然从没有进过这种酒楼，但是她本性洒脱自然，对新奇事物的接受能力也非一般大家闺秀可以相比，半点也不扭捏，举步走进酒楼。

小二满场跑，忙碌非常，一眼看到又有客人上门，兼且穿着不俗，马上迎了上来，嘴里还招呼着：“客官，里边请。”走近一看，心一跳，做跑堂三，四年了，还没见过如此俊美过人的少年。

归晚一踏进里堂，心里哀叹，满堂的嘈杂声，竟然没有一张空的桌子。

似乎看透她心中所想，小二满脸堆笑，安抚道：“公子，别担心，我帮您找个好位子，您稍等。”话音刚完，他已经穿梭在桌子之间，灵活度可见一般。

归晚莞尔，开始仔细打量四周，倒也自得其乐。正在她放眼看的时候，小二已经窜了回来，笑嘻嘻地说：“位子已经找好了。”

跟着小二来到窗边，原来是个靠窗的位子，半扇窗子开着，外面喜庆场景一揽眼底，桌子边已经坐着两个客人，一个是中年文士的打扮，衣料普通，带着笑，倒有点风雅的样子，另一个，是个二十几岁的少年，面目英俊，目如朗星，就是表情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气势。

看到归晚，中年文士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归晚如法炮制，还了礼，那冰冷如霜的少年则文身不动，像是没有看到她一样。

坐下身，随口叫了几样小二推荐的招牌菜。她安下心来关心周围环境，这个位子的地理环境真不错，即能看到整个大堂的情形，又能把外面的情况尽收眼底，在观察的同时，她发现那个冰冷的少年在时刻注意窗外的情况，虽然他掩饰的很好，但是归晚还是注意到他盯着窗外时会流露出一丝肃然。

不一会，归晚叫的菜已经上了，肚子饿，吃起来都觉得很美味。

同桌的中年文士边吃饭边对着少年说话，说得都是些京城趣事和在民间流传的话题，虽然只是他一个人说，少年听，但是他的口才颇为了得，归晚也听地津津有味。

“萤妃受到皇上的宠爱，可谓是三千宠爱于一身，听说萤妃喜欢江南的风景，皇上已经在宫中大兴土木，打算要在宫中造一座景仪院。”中年文士突然提起这个话题，归晚听到，事关姚萤，难免注意起来。

冷少年听到这个，脸色更冷，眉一蹙，有点不满的样子。

原来他也有表情的，归晚暗想。

中年文士也注意到他有些不满，笑了一下，接着又说：“说来也有趣，无独有偶，楼相不久前娶妻，据说也是宠爱非常，为搏妻子欢心，最近在收集天下奇珍。”

归晚刚吞下据说是“来福楼”招牌的香滑牛肉丝，听到这话，一怔之间，咀嚼都来不及，肉丝就滑下喉咙，哽了一下，颇不舒服，微微抬头，想听他如何议论此事。

文士不再往下说，反到是那个没什么表情的俊朗少年，把头从窗口方向转回来，和归晚带有研究眼神刚好撞上，少年眉头皱得更深。

原来他有一双如此漂亮的眼睛，归晚感叹，就是太过冷漠了一点。

少年飞快地扫了文士一眼，说道：“没有其他可说的了吗？”似乎对文士刚才说的话题很厌烦。

文士雅然一笑，说道：“这可就是最近的京城大事了，无论是萤妃还是楼相夫人，她们的娘家都鸡犬升天，不是官运亨通，一夜之间连升三级，就是御赐金银和良田。”

少年沉默，忽然说道：“因为两个女人？”

文士笑出声：“当然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是两个貌胜芙蓉的美女子，”看到少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又接着说，“有时候，女人的美是一种武器，越美的女子越危险，比起真刀真枪更要可怕。”

听到这话，归晚楞住，冷漠的少年听了，也露出深思的表情。过了半饷，少年冷哼了一声，冷冷道了声：“祸水。”

听到这里，归晚忍不住笑出声，心想，要是少年知道对面坐着吃饭的就是他说的祸水，还不知道什么表情呢。

文士和少年不约而同看过来，不知道“他”为何发笑，看到归晚的笑容，少年冰冷的脸显出一种不懂其含义的表情，而文士也吃了一惊，接着暗叹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文士也不再说话，少年依然带着警惕的神情，看着窗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归晚觉得窗外的士兵开始变多起来了。

归晚隐隐感到一丝紧张和不妥的气氛，正好肚子吃饱了，还是早点离开吧，看向桌子边另两个人，他们依然坐着，还没有想走的意思。

伸手叫来小二结帐，看到小二一脸的巴结和殷情，多赏他一些赏钱吧，当时还在这么想的归晚，在手伸进腰囊时，脸色一变。

出门前，明明带着钱袋，为什么现在不翼而飞，难道是刚才那群孩子飞奔过来时，不小心撞掉了，还是无意中被偷了呢？原因倒不是很重要，没了这点钱也不是很在乎，但是……

但是现在付不出钱，真的是很窘迫，很丢人啊。

小二已经从刚才的笑脸迎人变成了没有表情，说实话，要是平时碰到这种付不出钱的客人他早就破口大骂了，可是对着这个美得有点过分的少年，这重话怎么也骂不出口，何况当小二这么几年，看人已经看出精了，这少年分明是富贵人家出身，说不定真是出了什么差错，才付不出钱。

归晚确认自己身上真的没有一分钱，开始有点头疼，现在这情况该怎么办？值钱的首饰都因为扮成男装而放在家中，而身边又没有钱……

看到那文士注意的眼神，归晚苦笑一下，一时间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注意到她尴尬的境地，连那冷漠少年都把眼光移了过来。归晚心中叫苦不迭。正想叫小二拿纸笔，她立张字据什么的，少年已经一锭银子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小二笑着拿着饭钱和赏钱走了，归晚楞在当场，真是没想到那冷漠的少年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带着感谢对着他笑了笑，低声说：“谢谢。”

少年闷闷得回了一声：“不用。”就再没说任何其他字眼。

归晚不以为许，想想对方应该是个不爱交际的人，但是就这样欠一个陌生人的人情，实在不是很妥当。心下一转，问道：“兄台家住何处？我明日定当归还。”

少年正低头喝了一口酒，闻言，抬起头，看着归晚：“不用了。举手之劳。”

文士也对着归晚笑道：“是啊，小兄弟，出门在外，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你就不用客气了。”

对方都这样说了，再客气就太扭捏了，归晚这样想，站起身来，对着少年和文士，欠了欠身：“多谢了，那我先告辞了。”

转身离去，走出酒楼，已经是上灯时刻了，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归晚看着街上的人比起她进酒楼时真是少了许多。倒是官兵多了不少，三两个一组，不知道在搜索什么。

也许真是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想着，连逛的兴趣也没了，何况身无分文，想到这，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归晚忍不住一个人笑起来，从小到大，这样的事倒是头一回，这感觉还真新鲜。

那个少年不是普通人吧。那种冷淡的气质，还有那种严厉时肃然的眼神，再加上那中年文士，谈吐不俗，两个人必定有些来历。

抬头一看，天色快要全暗了，还是回家吧。尽管知道，楼澈今天是不可能从宫里回来，但是晚回去，玲珑会担心的吧。

转过身，决定从小路走，然后从后门回家，如果让下人看到自己男装，有损她丞相夫人的美誉呢，尽管名誉这种东西虚伪得让人厌烦，但是还得时刻维护它，还真是矛盾的无奈啊。

感叹着，归晚走到了百华街的街尾，拐进一条静谧的巷子。

后来，归晚数次后悔当初自己这个小小的决定，如果当初选择的是大路，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了吧，可惜当初的自己并不知道。

那条巷子既清洁又安静，其主要原因是巷子的另一头通向京城好几家高官的后门，其中也包括楼丞相的府邸，所以即使到了晚上，这也是非常安全的。

安全，这是对普通情况来说。当然也会有例外的时候。

而归晚似乎就碰到了例外，当她才走进巷子，还没走几步，"奇"书"网-Q'i's'u'u'.'C'o'm"忽然看到眼前黑影闪过，还以为自己眼花，下一刻，一把匕首已经横在脖子边。

一个硬声硬调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不要回头，慢慢往前走。”

听话地往前走，并不反抗，走了一小段路，已经听不到任何的喧哗声了，身后的那个生硬声音才命令道：“停。”归晚听话地停了下来。

身后却没有任何动静，归晚到此刻有点心慌了，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闷让她有点不知所措。感到身后的那个人呼吸有点乱，时细时粗。

难道他受伤了吗？这念头飞快闪过归晚的脑海，转念一想，对方有武功，即使受了点伤，自己也不可能靠武力取胜。

就在她苦思对策的时候，刀离开她脖子少许，身后人突然又开口：“把衣服脱下来。”

听到这话，归晚头痛了，本来身外之物，他如果是抢劫，她倒也好应付，可是现在面对这样匪夷所思的要求，她还有她丞相夫人的美誉要维护，是坚决不能答应的了。

不幸之中的大幸，从他说话中明显表现的气弱，归晚可以肯定他是受伤了，也许还不轻。何况他生硬的语调让她起了疑心，乘着刀离开脖子，她突然回过身。

风云缘起 蛊丸之毒

霍然转身，一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借着月光看清对方的脸，心里暗叫不好，大麻烦惹上身了。

脸部轮廓分明的线条，深邃的五官，比一般男子更高壮的身型，再加上一口生硬的话音，分明是个异族男子，而且身穿囚衣，囚服露出的地方可以明显看到被拷打过的痕迹，分明是逃犯，联想起这次边关战事大捷，刚才看到酒楼门口官兵增多。

归晚已经大致猜出他的身份，肯定是这次战败被俘的弩族将领。想完，心里哀叹，什么不幸的事似乎都在一天里碰到了。

耶历快要连拿匕首的力气都没了，逃出来已经用完他所有的力量，可是现在不能倒下，他的意志力提到最高，只要换了衣服，乘着天黑，还有丝机会逃出京城，如果到了天亮，一切都完了。就在他想喘口气的时候，被他所挟持的少年忽然回过头，让他反应不及。

杀了他，刚转过这个念头，他提起一口气，这时候，他看到了少年的脸。

是月神听到了他的祈祷，现身他的眼前了吗？他疑惑。

月光下，少年的脸一半在亮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照在光线中的半边脸明秀美无双，影在黑暗中的脸清艳绝伦，显得无邪的表情在月光下隐隐带着邪媚。

头脑一阵恍惚，耶历这一刀砍不下去，弩族的人世代供奉月神，而眼前少年给他太大震撼，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他无法辨别这是梦是幻。狠起心，拿起匕首向自己的手腕划了一下，顿时血流出来，感到刺骨的痛，他的头脑因为这痛楚清楚了许多，再凝神看向少年。

常听说天朝有的男子貌如女子，没亲眼看到，还不怎么相信，现在耶历心里感到些失望，自己还以为死之前，看到了月神。

两人都不吭声，沉默了好一会儿。

归晚的心跳得有些快，后悔刚才转过身，就在自己转身的一瞬间，她看到这个异族男子眼里的杀意，当时的心都凉了半载，手已经摸到袖子口，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用这个东西保命。在犹豫间，男子突然显出诧异，疑惑，不敢相信的表情，嘴里还轻轻念了一句：“索格塔？”

索格塔是什么？应该是他们弩族的语言吧。不管是什么意思，这个词救了自己的命，也救了对方的命。不然的话，一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吧。思绪转了转，正想着怎么脱身，忽然注意到那男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怪，甚至带着迷离神志不清了吗？正想着是否要乘这个机会往外跑，对方做了个让她动弹不得的举动，他居然拿匕首划了自己一刀，划得那么深，血从伤口涌了出来。

归晚马上明白他的意图，他的眼神由迷离又转为犀利，瞪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归晚不敢动，怕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会刺激他做出更疯狂的事情，他如果只刺他自己到也算了，万一刀锋一转，划到她的身上，那就不好了。

背脊上冷汗都渗出来了，归晚依然带着算是亲切的笑看着对方，希望降低对方的敌对态度。

耶历看着他，心里有点佩服，现在已经知道对方是个俊美得过分的少年，可是面对这样的场面，他既没有大叫，也没有慌乱，仍然带着那种自如的笑容，一时间，耶历不知道该不该杀他，时间在流失，力气也快没了，现在杀他于事无补，何况他那么像索格塔的化身。正苦苦思索怎么办的时候，他注意到少年也在沉思，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子，这个少年这样的容貌，这样的镇定，不是普通人，也许靠他能救自己一命，而且自觉告诉自己，那美少年绝对不像外表那么纤弱。

说时迟，那时快，在归晚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那男子抓住手臂，下颌被捏住，刚吃痛，微微张开的嘴中已经被塞进一粒东西，还没尝到味道，已经滚进肚子，心一慌，直觉告诉她，得马上吐出来，伸手用最大的力气推开男子，她立马蹲在一旁，干呕起来。也没去细想男子被她推开的问题。

男子最后一丝力气都用完了，被归晚推开，侧躺在地上，看到归晚的动作后，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没有用的，这是弩族的‘蛊丸’，你吐不出来的。”

闻言，归晚心里一闷，“蛊丸”她听说过，是种只有弩族的高位者才会使用的密毒，回过头，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沉思一下，想通了，不怒反笑：“你已经是死路一条了，你想我救你。”

好聪明，耶历也笑：“你别无选择不是吗？”

轻哼了一声，归晚放弃呕吐，站起身，俯视着耶历，带着淡淡的表情说道：“我能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怕我找不到能解毒的人？”笑话，她是丞相夫人，何况丞相给过她承诺，要翻个京城，以楼澈的权势，能有多难？

“可就算你翻了整个京城，也找不到解药，”见归晚嘴一动，他赶在她前面说，“等你找到弩族人，毒也要发作了，何况并不是每热弩族人都会使用和解‘蛊丸’。”

知道他所言不假，归晚沉吟：“我怎么知道你刚才给我吃的是‘蛊丸’，而不是十全大补丸。”

男子哑然，忽然伸手，用尽力气，才从腰带的暗囊里摸出一根约一寸长的银色棒子，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

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发出，正疑惑间，一种锥心的痛从胃部传开来，痛得归晚差一点就失去意识，身子因为受不了疼痛，半蹲，痛楚一直延伸到心脏，说不出任何话，手捧着心脏疼痛的位置，等着痛苦过去，等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痛慢慢褪去，归晚觉得熬过了半天的感觉。

等痛完全消失了，她慢慢站起身，心里暗恼，向那弩族男子瞪过去，发现他一动不动得笔直躺在那里，不会死了吧。

心一慌，她微微凑近他，他可不能死。

接近一看，虽然只有很微弱的呼吸，但是他还没死。

心里暗恨，脑子转的飞快，归晚看着弩族男子，犹豫要不要救他。不救他，她必须马上回去找到丈夫，动用兵马，想办法找弩族人解毒，这样的话，又要和弩族发生冲突，可是前段时间战争才刚结束，回想起刚才在街上看到百姓欢庆战争结束的场景，归晚心里泛起一丝不忍。

另一个办法就是救这个弩族人，反正对方的命也握在自己的手里，不怕他反悔，根据她看人的经验，晕过去之前他说的话应该都是真的，但是，让她救他，她的自尊有点受损，毕竟是受到威胁，何况身体也受到伤害。

想了一会，归晚恨恨地一咬牙，她决定救这个弩族人。

两者相衡取其轻，在两个办法中，怎么看都是第二个相对容易做到。

但是她归晚决不是个善良到可笑的人，从来没想过要以德报怨，所以她绝对会还以颜色给这个弩族人。

想清楚之后，归晚冷颜地看着昏迷的弩族人，以清脆无比的嗓音说，既是说给自己听，也是说给昏迷的人听：“你会后悔让我救你，你也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京城。”

说完，她很冷静地思考，怎么救他？以她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做到这事，看来不得不利用下身份了。

走到巷口，她向四周看，没有一个闲人，忽然眼睛余光看到街口走来一个官兵，看穿着，是京城守兵，暗道，有救了。伸手招呼对方过来。

那小兵走近，正想吼，谁给“他”那么大的胆子，居然敢支使官兵。

一面金灿灿的小牌在面前摇晃，上面赫然一个“楼”字。腿一软，小兵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归晚轻声笑：“你不用紧张，我有两件事要你去办。”

风云缘起 京城很小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陈旧的阁楼上，站着一个少年，眼睛看着窗外，没有表情，凝神看着远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风大了。

吹扬起少年的头发，衣袖摆荡，渐渐有些心烦，归晚从衣袖中取出一条银色的丝带，把头发高高束起。眉头微蹙，她看着远方，耐着性子等待。

忽然从东方飞来一只雪白的鸽子，在旧阁楼的上方转了好几圈，忽然拍拍翅膀，咻地停在扶栏边，小小的鸽脑袋东转西转。归晚走近，低喃了一声：“终于来了。”抓住鸽子，伸手捏住鸽子脚上的环，从中抽出一张便条。仔细地看了上面的内容，微微有点失望。

抬起头，略一沉吟，她转身走入阁楼内。

阁楼内比起破旧的外表要精致得多，里面有两个房间，外面的是一间简单的书房，里面是卧室，归晚踏进卧室，一个丫鬟坐在床边。

听到声响，玲珑回过头，用略带失望的声音说道：“他还没有醒过来。”

把眼光转向床，上面躺着的异族男子闭着眼，气息平坦，睡得非常安稳的样子。让人以为他是在午睡，过一会儿就能醒过来似的。

明明已经昏睡三天了，为什么还没醒来？想起两天前，大夫信誓旦旦向她保证，今天一定会醒，现在都已经接近黄昏时分了，连一点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看着他安详的睡颜，归晚带着讽刺地一笑，这个时候了，还能睡得如此香甜啊……

三天前，她吞下了“蛊丸”，为了寻求解药，她动用了丞相府的一切力量，甚至包括各地的探子，可是，三天来从各地收集来的信息竟是少之又少，望着床上昏睡不起的人，难道最后的希望还是在他身上吗？

轻叹口气，她对着还在床边坐着的丫鬟说：“玲珑，你先回去吧。”三天以来，都是玲珑在相府和这里两处奔波，一直传递消息，照顾病人，她也该累了吧。

“小姐，相爷很担心你。”玲珑温婉地提醒。

她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救这个不明来路的异族男子，小姐做事一向分寸得当，别人常说自己人如其名，玲珑乖巧，其实真正做到八面玲珑的是小姐，她跟随小姐多年，从没见小姐做过有失分寸的事。这一回是怎么了？

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归晚苦笑了一下，她何尝想惹这一身的腥，但是性命悠关，她也是无可奈何啊，这事不能明说，如果告诉玲珑，又要平白惹出风波。

嘴角一勾，她笑得轻松：“不要担心，玲珑。”看到玲珑因为她这句话安下心来的样子，归晚催她，“快走吧，回去告诉管家，我吩咐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一切都要秘密进行。”

玲珑回答了一声是，整理一下衣裙，正要走出阁楼，归晚忽然又叫住她：“玲珑，在这里的一切，不可以告诉夫君，知道吗？”

玲珑露出不解，不过看到小姐不愿意再多说什么的样子，依然很柔顺的点了点头，走出了阁楼。

看到她离去，归晚就着她刚才的位子坐下去，感到位子还有点微热。顺着床看去，他昏地非常沉，但是面色比起三前的夜晚要好很多。

吃了六支百年人参，面色当然好了。归晚恼道，她给他吃的是人参灵芝，他给她吃的是密毒。还真是天渊地别啊。

正想站起身，忽然瞥到床上人的眼睛轻轻动了一下，归晚身形一顿，复又坐下，盯着床上人看。心里暗暗惊喜：他要醒了。

耶历感到左手刺骨的疼痛，逼地他不得不醒来，眼睛慢慢地睁开，眼前一片模糊，一片光晕中，有一个人坐着，是谁？

是他，是那个晚上巷子里俊美的少年。

头脑一阵晕眩，他感到四周都在摇晃，忽然一只手扶住了自己，转头一看，少年在身边，他问：“我睡了几天了？”声音沙哑得吓人。

“三天。”少年的声音清脆好听，跟他们弩族的勇士完全不同。感到嗓子眼像火烧一般难受。正想着，一碗热汤已经端到面前，他抬头，对上她含笑的脸。

伸手接过汤，心里有点愧疚，自己给他下了毒，他却这么周到体贴。喝了一大口的汤，顿时觉得全身暖暖的，力气也恢复了，这是人参汤吧。他们弩族人生了重症绝症才会用的珍贵人参，天朝却遍地都是。

看到他喝了一口汤之后就楞住了，归晚催促：“不好喝吗？”

轻摇头，一口喝完参汤，耶历放下杯子，对着归晚，轻轻道了一声：“谢谢。”

归晚一怔，回道：“客气什么，”看到他一杯参汤下肚，精神好了很多，有些问题就可以问他了，有些事，她等了三天了。

还没等归晚开口，耶历忽然抢先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知道他的名字。

“索格塔。”

“什么！”耶历大叫出声。

看到男子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大变，惊讶出声，归晚心中暗暗好笑。那一日听到他喃喃“索格塔”，昏迷后也有时叫出这个词，所以就想试试，想不到他反应如此之大。

看到他用奇怪，惊疑，甚至是感叹的眼神盯着自己看，忍不住笑出来，“我和你开个玩笑，我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名字，我叫余晚。”

听到他的回答，耶历才释然，原来是玩笑，但是那丝丝的失望为什么会涌出来呢。

这个人真的是挺有趣的，听到假名字，他一脸震惊，脸色一连三变，真是有够奇怪，告诉他真名，他又好像有点失望，看来弩族人也挺单纯的呢，如是想，归晚问他：“我的名字，你知道了，你的名字呢？”

沉默了半饷，就在归晚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把手握成拳，放到胸前，念了句弩语，回过头，对着归晚说：“我本来不在这里把名字告诉任何人，但是你救了我的命，我们弩族人是最重恩情的”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下来，飞快地扫了归晚一眼，“我叫耶历。”

“什么！”这次换成归晚惊讶地轻叫出声。

虽然只是一声很轻的叫，耶历如雷电般的利眼已经望了过来：“怎么？你听过这个名字？”

当然听过，难怪他从牢狱中逃出来，难怪这三天的京城戒备会如此森严，难怪还听说林将军亲自领兵捉拿逃犯，原来原来他是弩族王子。

自如地一笑，她面不改色：“没听过，”看到他仍不是很相信的眼神，又补充道，“因为耶这个姓在天朝从没听到过的嘛。”

稍稍放下点心，耶历严厉的表情缓了下来，他不想因为名字暴露身份进而要杀人灭口。潜意识里，他不愿对这个少年挥刀。

但是这个少年不是普通人吧，他居然能把他安全地藏了三天，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想到这，他的又提起戒备心，忽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来福楼’的后院。”归晚看到耶历一脸的不解，才想起他是弩族人，又补充道，“这里是百华街，离那条巷子并不远。”

提到那条巷子，耶历眉头一皱：“怎么会在这里？”太不安全了，居然在京城的中心地区。

“这里才是最安全的，”看穿他心中所想，归晚的声音里没有起伏，像叙述家常，“理由有两个，其一，这里在你逃出来那天就搜查过了；其二，如果那天把你送到偏远的郊外，只怕你已经没命了。”

见耶历点点头表示同意，归晚又接着说：“现在我已经救了你了，你也该把‘蛊丸’的解药给我了吧。”等了足足三天，她的耐心都快用完了。

为难地看着归晚，耶历沉思了片刻：“我不能给你解药。”

气氛突然间冷了下来，两人面面相觑，陷入沉默之中，各有各的心事，百转心肠。

耶历想：不能给他解药，他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柔弱，给了解药，也许就不会帮助自己了，如果要离开京城，还需要他的帮忙，只要能安全离开京城，以后再回报他的恩情。

归晚想：他不肯解药，肯定是想我帮他离开京城吧，真是得寸进尺，那就暂时忍让吧，等得到了解药，他就别想活着离开京城。

想到这里，耶历真诚地说道：“余小兄弟，只要我能离开京城，在这之前，我一定会把解药给你的，你不用担心，只要不吹动谷笛，蛊毒在肚子里一辈子也不会发作。”

归晚也不生气，依然笑语盈盈：“耶历大哥也请放心，小弟自会想方设法，安全送你出城。”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达成“协议”。

既然达成了不成文的协议，归晚又解除了随时毒发的隐患，一时间，心头一块大石放下，两人在卧室里，称兄道弟，谈天说地，也颇具乐趣，尤其是耶历说的塞外风景和人文，让归晚见识不少。

忽然间想起什么，止不住好奇，归晚问道：“耶历大哥，这索格塔究竟是什么意思？”

耶历正想开口，忽然看到归晚盈盈笑颜，那一晚在巷子中的遇见他的情形又回到脑海中，他把眼前这美少年错当成神灵，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回答不上来。

看到他不回答，归晚还以为触犯到某些弩族人的禁忌了，说道：“刚才还要请你见谅，我少不更事，盗用弩族名字了。”

想起刚才的事，耶历摆了摆手：“没事。”脸色沉静，有点严肃，归晚见了，也无话可接。

又哑然一阵，耶历显出为难的表情，归晚暗暗好奇，耶历开口说道：“其实你挺配这个名字。”说完，脸色更差，似乎自己在埋怨自己什么。

闻言，她一阵糊涂，正想问他什么意思，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他们的谈话。

归晚面色一变，朝耶历使了个眼色，又用手指了指床底，耶历明白意思，从床边坐起，立刻钻进床底。

看到他钻了进去，归晚抚平床单，才从容得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门一开，和一双漂亮的眼睛对个正着，看到他，归晚不免也小小的吃了一惊，冰冷的表情，漂亮的眼眸，分明是三天前帮她付帐的俊朗少年。而且这一次碰面，少年的身边站着若干的官兵，正在归晚闪神的一小会，两个士兵，小跑地靠近，对着门口的冷漠少年行了军礼，齐声说道：“将军，前堂没有收获。”

原来他就是年少俊才，和楼澈一文一武辅佐皇帝的林将军。归晚猜出他身份的同时，意识到了危机。

注意到对方也略显吃惊地看着自己，归晚不动声色，笑着招呼： “看来京城真的是很小呢。”

风云缘起 索格塔

都说奇人必有奇遇，是不是指现在的这种状况呢，归晚苦笑。

注意到对方的眼里也有诧异之情一闪而过，归晚略一沉吟，心想这也许是个绝好的机会，把耶历交给林将军，然后再向林将军寻求解救之法，就不相信耶历能受得住刑部的重刑。

正这么想着，忽然瞥到里屋床底的角落微微一道银光闪过，归晚的心顿时疙瘩一下，她当然知道那是耶历的谷笛，那日刻骨铭心的痛楚又回到脑海，是耶历在提醒她不可背叛“协议”！

现在可是进退两难了。

“原来你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林将军，那日多谢了。”爽朗的和对方打招呼，归晚在心里提醒自己要镇定。

轻点了一下头，林瑞恩一时说不出话，三天前，押送进京的弩族要犯突然逃出，他便服追捕，犯人是在这一带逃脱的，他布下天罗地网，却没有抓到人，整整三天，耶历是在人间蒸发了吗？整个京城全搜了一遍，却还是没抓到他，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会不会有什么地方遗漏了，今天他只好带着人再搜一遍，却不想又碰上这个少年。

京城真的这么小吗？林瑞恩听到他的第一句话，也有些困惑。

自己为什么会记得他呢？是因为那日他穿着高贵，却付不出饭钱的事给他影响太深刻了吗？

隐约觉得答案不是这样，林瑞恩蹙起眉，张口说道：“我是来追捕逃脱的要犯，这几日，你可见过一个异族受过伤的年轻男子？”声音和他人一样是冰冷的。

当然见过，他还在床底呢。

“没有，这几日我都在屋子里待着，没出门。”归晚说得诚恳。

略点头，林瑞恩眼睛向屋子里转了一圈：“我们是例行公事，你不介意我到里面看一下吧。”

“当然没关系，”归晚声音轻快，心底暗暗紧张。

引着他走进屋，归晚心头千百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想到一个两全之法，回头看了看林瑞恩沉稳冷漠的脸色，忽然想到什么。转头嫣然一笑，口里说道：“将军，前一日多亏你相助，小弟一直铭记在心。”

林瑞恩深深皱起眉，男人怎么能这么笑呢？是因为他面目俊美的关系吗，这么娇柔的笑容在他的脸上能表现得如此美丽无邪。

没有答话，突然注意到对方把自己领到了里屋，林瑞恩脚步一缓。

见他停了下来，归晚伸手去牵住他，把他带到床边，指了指，床边唯一的凳子：“将军你坐。”

如果别人突然对他伸手，他会毫不犹豫得扭住他的手腕，可是当这个少年自然地伸手牵住他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手已经伸了过来，正想甩开他的手，只觉得手上一阵温润细腻，低头一看，纤纤玉指，白皙细腻。

脑子轰然一震，这分明是一双女子的手。

回过神，看见“他”指着里屋床边唯一的凳子，他倏地甩开“他”的手，看着凳子，也不知道是否该坐下去。

看到林瑞恩瞪着凳子，归晚心怦怦地跳，她这一着的确是冒险之极，把林瑞恩领到床边，她的确是别有用心，别的官兵看见将军坐着，就不会来搜床底，而对于林瑞恩来说，一般人对于身边触手可及的东西反而不会太注意，她要赌，赌林瑞恩坐下后唯一的盲点。

可是现在见他瞪着凳子，难道是发现什么了？

犹豫了一会，看到“他”望着自己，似乎有点不安，转念想到，也许“他”女扮男装是有苦衷的，自己又何必揭穿“他”呢。就这样想着，他坐了下来。

归晚暗里松了一口气。向着门口望去，四个士兵已经走进屋子开始搜查了。

越看越皱眉，归晚忍不住嘀咕：“怎么这么粗鲁。”在外屋搜查的士兵东翻西找，手下一点都不放松。

林瑞恩也看到手下士兵搜查，一想起“他”是女儿身，士兵们的动作在他眼里也显得有些粗暴。正沉思着，听到“他”轻轻一声埋怨，忍不住地，他开口：“动作轻点。”

外屋的四个士兵不约而同都抬起头，转头看向林瑞恩，看到他一脸寒意，不由面面相觑，脑子里都多了一个念头：将军今天真是有点古怪，放柔了动作，他们头一次搜查地如此小心翼翼。

很快就把外屋搜查完了，四个士兵走到林瑞恩面前，恭敬地站着，等着将军的命令。

按惯例是要连里屋一起搜查，抬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林瑞恩有点举棋不定，举目四望了一遍，他终于开口：“这里我看过了，没有异常。”

听到这话，归晚心里一阵喜悦，终于把这个冷漠的少年将军给骗过了。这样想着，她看向他，眼神一接触，他竟然先别过脸。

看着四个士兵退下，林瑞恩正想起身离开，归晚忽然问：“将军，你刚才所说的异族逃犯可是弩族人？”

点了点头，林瑞恩疑惑地看向“他”，不知道“他”为何要问起这个。

归晚解释：“我在想，如果像将军这样搜，也许不会有结果，还不如，在他回弩族的路上伏击，说不定会有用。”

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一番话，林瑞恩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虽然没有听到他任何答话，但是归晚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心里有点高兴，只要他把这话听进去，她的计划就一半成功了。

看着众人离去，林将军头也不回地走了，归晚缓缓合上门，整个人靠在门上，吁出一口气，侧过头，对着床的方向：“现在可以出来了。”

慢慢从床下爬出，耶历用奇怪的眼光打量归晚：“你为什么要提议他赌住我回家的路？”

听出他的不满，归晚莞尔，徐徐说道：“我这么做，你才有机会逃回家啊。”

看到他一脸的不解和不相信，归晚安慰：“你别急，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 天色很暗，没有月光，两个人影慢慢地在京城的北城门边走着，看他们悠闲的步伐，似乎在散步，在如此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散步。

走地很慢，一边在观察周围环境，归晚轻松自如，侧过头，看到对方因为在黑暗中更显得灼烈和谨慎的眼光，她笑语：“不用这么严肃吧。”

看到她如此自如的笑容，耶历说：“我们弩族人只要不在自己的家里，就会保持警惕的姿态。”

“那倒是个好习惯。”话音里淡淡的，似高兴，似无奈，似感叹。

听出她话音里别有含义，耶历转头看他，天色太暗，怎么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就如同她的心一样。

转眼已经走到了城门边，抬头看看天色，归晚停下脚步：“好了，到了。”

同样停下的耶历看到眼前只有两人的城门，质疑道：“这样真的行得通？”

“当然了，现在的林将军在东面布下层层关卡等着你，因为那是你回去的方向，现在你从北边出去，就不会碰上了，再说，虽然饶了远路，但是一个月后从枫都转向，你还是能回到弩族，是失掉性命好些，还是绕些路回家好些，想必你心中早有计较了吧。”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归晚不给他喘息的时间，催促道：“今晚你就从这走吧。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凝神看着归晚，耶历点了点头。

“那么”归晚笑笑，提醒他，“我对你的承诺全都兑现了”

沉默着，耶历卷起袖子，看到归晚防备的往后退，他笑出声：“别误会，其实，我是以血养蛊，解药就是我的血。”

看着他，归晚恍然大悟，心里暗暗恼，早知道解药在她面前躺了三天，何需这么麻烦。

含笑着看着耶历拿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刀小小的口子，血慢慢流下来，归晚头皮发麻，先不说要喝他的血，现在身边也没碗一类的东西，难道要她凑上去喝吗？

“怎么了？”耶历疑惑地出声，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喝解药，还一脸的为难，他不是应该很高兴能解毒了吗？

算了，性命比什么都重要，这么一想，归晚走上前，凑到他伤口出，喝起血来。

耶历一震，当归晚轻凑到他伤口的一瞬，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他伤口蔓延开来，伤口都不痛了，只觉得全身只有伤口微微发热。

在想什么呢，就算对方美丽动人，到底也是男人啊，这两天对着他频频闪神倒也算了，现在居然还有心动的感觉了，耶历啊耶历，你到底是怎么了？

心里暗暗天人交战，他忍不住，看向低头喝血的少年，黑绸般的发丝，白皙如玉的肌肤，小巧的下巴，优美的脖子，还有骤然抓住少年的手臂，耶历激动不已：“你你不是男人？”

突然被抓住手臂，归晚吃痛，抬起头，看着耶历一脸的震惊，疑惑，欢喜，听到他的问话，诧异了一下，平静地回答道：“是啊，我又没说我是男人。”

看着归晚平静的表情，嘴唇上还有没檫的血迹，在黑暗中更显得艳若桃李。耶历心里豁然开朗，一点点的欢喜累积起来，他朗笑出声。

归晚像看着疯子一样看着他，提醒：“城楼上还有守兵。”

刚说完，就应证了她的话，城门边上跑出两个守门兵，耶历看也不看，灼灼地看着归晚：“果然是索格塔”

两个士兵靠近了，耶历人突然动了起来，有如豹子般灵敏，抽出对方腰间的剑，动作迅速，干净利落，两个士兵连声音也没发出，就到另一个世界去报到了。

冷然看着对方的行动，归晚眼中显出一丝神秘莫测。

处理了两个士兵的耶历转过身来，把剑放在自己的腰间，大步向归晚走来。

他才刚杀了人，感觉到他身上似乎有血腥的气味在流荡，归晚向后退。

加快脚步地靠近，一把抓住归晚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前，耶历神情喜悦，喃喃道：“索格塔，你是索格塔。”

根本不明白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使尽力气推开他，她冷声提醒：“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在乎被推开，但是后面一句话点醒了耶历，放开手，他定神看着归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回来的。”

说完立刻转身，向着城门的走梯跑去，像是想到什么，身形一顿，回过头，对着归晚再次承诺：“我会回来的，索格塔。”

归晚无语，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接着又听到城门发出声响，料想他出城了，脸上神情变换莫测，忽然勾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她低语：“弩族人随时保持警惕的心态吗？”低笑一声，她举手一挥，本来空无一人的黑暗中窜出两道人影，转眼之间，来到她身边，分明是两个高手。

两人并肩站在她身后，其中一个以一种沉闷低哑的声音说道：“已经通知林将军了，他从这里出去，死路一条。”

望着黑暗，归晚没有表情，轻轻得说，像是说给身后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你都不能活着回去了，还怎么回来，”停顿一下，似乎心有不忍，她轻声解释，“真是残忍，谁让你是异族呢？多么无奈的命运啊”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吹起，在黑暗中带走她的声音，沉沦在宽阔无比的城门间。

错种祸源 皇宫胜宴

秋叶春花野杜鹃，安留他物在人间。

秋风四起，池塘里虽然早已没有莲花的影子，随着秋意渐浓，枫叶飘落池上，倒也别有风味，满目猩红飘在水上，时不时打着转。昨天晚上回来时没有注意到枫叶凋落，难道这是一夜之间落下的吗？昨夜不知花落下，今日别有愁上头。

自己做的是对的吧，没有错吧？他本来就是天朝的敌人，放虎归山的话，也许以后会有更多的人会牺牲，如果这样想能让自己烦躁的心平稳一点，她会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自己没有错。

“归晚。”温柔体贴的叫唤不远处传来，这么温暖人心的声音，除了她的丈夫别无他人。

悠悠转过头，看着楼澈从回廊走来，像在雾中一般，蓦然回想起这几天真是有如梦中，如烟如雾，勾起笑容：“夫君大人，下朝了吗？”

这么虚幻的笑容，他第一次看见，昨夜天快亮了才回来的归晚，见到他第一句话带着失落和疲惫：“我回来了，好累哦。”不知道这几天她到底遇到什么事，她不说，他不问，隐约知道她动用了部分探子和护卫，但是自己承诺过，她的一切，他不需要深究，只要包容就够了。

满含温情地，楼澈拿过放在回廊上的碗，看到里面文丝未动，询问道：“怎么不吃这羹，不合胃口吗？”

“是我自己没胃口，”归晚笑笑，眼光闪烁不定，唇微启，想是在挣扎什么，半饷，开口，“朝廷没发生什么大事吗？”

惊讶地看向归晚，带了点讶异和探索：“我不知道你对朝政也有兴趣。”

闻言，归晚不吭声，楼澈看着她，总觉得今天的她有很多的话没说出来，整个人显得失落，矛盾，还有种说不出来的忧郁，心有不忍，又怜惜她眼里所蕴涵的困惑，他徐徐开口：“朝廷的确发生了大事，”注意到归晚因为这话而显出一点在意，他继续说，“据说昨天林将军追捕弩族王子，结果让他溜走了。”

归晚抬头，再一次确定：“溜走了？”

“恩，本来已经是网中之鸟，谁知半路杀出弩族人来营救，所以让他给跑了。”话音里不无遗憾。

归晚一时百感交集，昨日种种历历在目，她并不是冷血的人，所以她困惑，疑虑，矛盾，耶历是国家的对敌，是弩族的重要将领，他的死是天朝多少人的愿望，昨天那样做完全是正确的，但是刚才听到他逃走了，她心头一块大石落下来，她并没有害死他，也许潜意识里，她也期望自己不是间接甚至直接害死他，希望自己不要牵涉到这种血雨腥风中去。

浅浅地，淡淡地笑开了，心底的阴郁一扫而空，伸手拿过盛着羹的碗，她慢慢地吃起来。

突然见到她有了胃口，眉间的忧郁突然就没了，楼澈也安心不少：“都冷了，叫下人拿去温一下。”

“不碍事。”归晚含着羹回答。

也许是心情放宽，半冷的羹在她嘴里也显得美味，满足的轻叹一声，发现楼澈还站在回廊上，她惊讶地唤道：“夫君大人，怎么了？”

楼澈慢步走到边上，坐在归晚的对面，看着归晚，有话要说却什么都没说。

明显的，感受到楼澈的眼光透过自己，其实看的是身后飘满红叶的池塘，看着他温润的眼睛，归晚心中百转柔肠：“夫君大人是联想到什么了吗？”

“也许吧，”楼澈永远带着种微笑，像是三月的春风，让人感受到清新和温和，“归晚，下月初，我们要进宫一趟。”

下月初？不就五天之后吗？归晚问：“是宫中有什么喜事要庆祝吗？”

楼澈的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想：“景仪院造好了，小皇子满两周岁，皇上摆宴庆祝双喜临门。”

景仪院？好熟耳的名字在哪听过？忽然想起酒楼的那天，中年文士以带着讽刺的口吻提起过，为萤妃造的宫殿。恍然大悟似的，归晚看向楼澈：“我也要出席吗？”想象一下当日会发生什么情景，她就有点头皮发麻。

和楼澈去见萤妃，多奇怪。

“当然了，你是我的妻子啊。”温和的声音很肯定。

听到这话，归晚无语，注视着楼澈平稳的不露一丝情绪波动的脸，忽而问道：“不会有矛盾吗？”

挑起眉，楼澈反问：“什么矛盾？”

归晚放下碗，看看廊外的天空，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说道：“夫君大人是当朝首辅，权倾朝堂，天下什么事你不明白，明知是对的事情，应该做，那么明知是对的但是以后会后悔的事情呢，你会做吗？”

看到她真诚的眼神，轻柔的话语，楼澈有些茫然，直觉地开口说：“怎么会有明知是正确，但是以后却会后悔的事情呢？”

“你不是已经做过一回了吗？”狡黠地笑了一笑，归晚说。

一震，楼澈眼神锐利地看向归晚。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尖锐的一面，归晚状似无辜，继续说：“皇上是君，夫君是臣，皇权是纲，感情是常，这不是矛盾吗？”

楼澈哑然，深深打量着归晚，在他这种注视下，归晚自如地一笑，站起身，轻轻挥了挥衣袖，转身向廊外走去，很随意地抛下话：“真是手执棋子的局中人啊。”

明白她意有所指，楼澈有些恼，平时刻意回避的问题骤然被拿到面前，还有些恼那个云淡风清的身影，对着那道离开的身影回答：“观棋不语才是真君子。”

听到了他的话，身影没有停下，依然向外走着，归晚暗道，谁让他们把她拉来观棋呢，萤妃，楼澈，她，本来就是各有棋局，现在非要把他们拉到一个棋局上来，她也是被命运所迫啊，不过，不幸中的大幸，她不是下棋的那个。

＝＝＝＝＝＝＝＝＝＝＝＝＝＝＝＝＝＝＝＝＝＝＝＝＝＝＝＝＝＝＝＝＝＝＝＝＝＝＝＝＝＝＝＝＝＝＝＝＝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屋檐相连，竟然看不到头，身陷红瓦大院里，归晚不得不感叹，皇宫的雄伟华丽比她想象中更胜一筹。

“真是奢侈的豪华啊。”似感叹，归晚这样说道，伴随她的话音只有辘轳的马车声。

听到她的低语，楼澈解释：“先皇喜爱华贵之美，所以宫中整修过一番。”声音里似乎也略带些惆怅。

侧过脸对着楼澈，眼里没有情绪，带着淡然的笑容：“想必景仪宫也是这般华美吧。”

楼澈不语，笑着拉拢车帘，很温柔的轻楼过她，答非所问地说道：“不要这样吹风，容易着凉的。”不习惯这样的亲热，本想推开他的归晚，听到这话，稍稍放松了下。

正在两人各有所思的时候，马车停下了，丝竹之声，嬉笑之声，喧闹之声隔着帘子也传了进来，受到这些声音的鼓惑，归晚也有点兴奋之情涌上来。听到报官大喊一声“楼丞相及夫人到。”身边一空，楼澈已经下了马车，归晚挪了一下身躯，正想跟上，帘子被撩起，一只手伸到她跟前，她举目望去，本来热闹的宫殿前，华服官员和女眷全注目着自己这里。

莞尔一笑，她握住楼澈伸来的手，慢慢踏下马车，众人似乎都有些怔忪，回过神来，立刻有几个官员围过来，对着楼澈又是奉承又是谄媚，官话，空话，鬼话连篇，看着他们一副虚伪讨好的面容，归晚心里暗笑，也有些怔然，这就是权力吗？真是无所不在的权力啊。

就在这一拨又一拨的官员朝拜中，忽而眼角一瞥，还有人站在左边角落里，巍然不动。原来还是有不畏权势的人，带着好奇，归晚定睛看去，顿时惊了一下，站在那里，挺秀身姿，不是林瑞恩将军是谁？

今天穿着一身白色儒服，身上冷漠之气因为衣服不同，显得斯文，光看外表，谁又知道他是战场上英勇无敌的战将。他站在一旁，身边也是官员围着，但是大部分都是武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归晚觉得他似乎也在注意这边。

终于应付了一大群人的寒暄问候，等到各人散去一些，归晚觉得有些疲累，难道这就是宫廷宴会？虚伪，华丽，带着奢靡的气息。

注意到她的神态有些怪异，楼澈低声问道：“归晚，累了吗？”有些心疼她的疲惫。

侧头一笑，归晚揶揄：“夫君大人，现在宴会还没开始呢。”

楼澈微微一怔，朗笑出声。引来几个官员的再次注目。

“真是个风华绝代的女人呢，”角落里，一个身穿武袍，身材高壮的男子一边看着，一边评论道。景仪宫里处处热闹，只有这一处，四五个人围着林瑞恩站着，开口说话的是林瑞恩得力前锋罗乘。

左边站着的一个高瘦男子唏道：“老子们在边关拼死拼活，这些平时只会舞文弄墨的，倒在京城快活。你看这楼夫人，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呢。”

当今皇上重文轻武，那是天下共知的，武官在宫中没有文官升迁的快，待遇也比不上文官，所有边关将士心里都多多少少有点怨气。

“周将军，注意言辞，这是什么地方。”喝住他的就是陪在林将军身边的中年文士，他是军师，一向以计谋百出和高瞻远瞩而出名，在军中辈分高，被他这么一喝，那高瘦男子也就不说什么了。

转身，看到林瑞恩一脸高深莫测，微微一叹，开口道：“将军，我想以你的眼力，你也该认出那楼夫人，我们和她可算是一面之缘了。”

不吭声的，林瑞恩置若罔闻，依然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军师不以为许，继续讲：“想不到她就是楼夫人。”这句话倒不像是他讲的，而是代林瑞恩讲出来一般，林瑞恩眉一皱，正想说什么。就在这时，注意到楼澈低头，面色温柔的说了什么，归晚侧头嫣然一笑。见状，林瑞恩一楞，眉头皱得更深，张了口却忘记了要说什么。

看到他的样子，军师也皱起眉头，哀叹一声：“红颜都是祸水啊。”

听到他的话，林瑞恩还来不及反应，旁边的高瘦汉子已经开口：“想不到陆军师也喜欢上那个美人儿了，”停顿一下，似乎想起什么，他又道，“这可不行啊，陆军师，你孩子都可以上战场了，你还想着这么年轻美丽的，这可对不住夫人啊，要我说，这么美的人儿，跟我们将军倒有些般配。”

他说完，自己还嘻嘻地笑了两声，似乎认为自己的注意不错。

“住口，”林瑞恩暴喝了一声，“说什么疯话。”

附近的人都回过头来，所有人都是第一看见这个冰冷的少年露出怒颜，高瘦男子楞在当场，不知该做如何放应，所有人几乎都是惊异于林瑞恩奇异的表现。

刚喝出声，他就有点后悔，这些都是一起在战场上杀敌的弟兄，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刚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忍受这些带有妄想的疯言疯语，严重干扰到他的情绪，一偏头，看到军师了然于心的表情，一阵烦躁又起，别过头，正好对上归晚诧异的探究表情，他猛地转头，装做没有看见。

就在林瑞恩烦躁不已时，一道墨蓝色身影来到殿前，高声喊道：“皇上，皇后，萤妃娘娘驾到――”

错种祸源 后园密会

满殿的官员女眷全都低头行礼，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听见一阵脚步声走进，接着就是一声温和的“免礼――”

归晚缓缓抬头，皇上为首站在大殿之中，身边各站着一个女子，站右边的，是让归晚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萤妃，而左边的就应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了，曾听说在宫中专门针对萤妃的就是皇后，耐不住好奇，归晚不禁先往皇后看去，皇后身穿淡紫的水袖服，虽然没有萤妃般倾国倾城之姿，但也是凤眉丹目，分明一个清秀佳人，更难得的，她气质娴雅，有种可亲而不可近的雍容华贵之感。

同样身为女人，归晚也不得不暗暗称赞一声，不愧为一国之母。偏头看去，皇上已经坐下，归晚也伴着楼澈在左首第一席坐下。

酒席已经准备好了，各人没有皇上的指令，没人敢动，归晚抬首看向皇帝，与她想象中真是完全不同。皇上面目英俊，虽然年近三十，大概是由于养尊处优的关系，看起来依然气度翩翩。但是，让归晚感到遗憾的是，皇上没有锐气和魄力。当今皇上在做太子时因为平易近人而深受百姓爱戴，但是做为皇帝，这样的温和必定是个缺憾吧。

看到皇上举起玉樽，归晚也拿起面前的白玉杯，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听到皇上到底在说些什么，只是耳边似乎传来什么“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是开朝以来难得一见的盛世”“皇上英明”之类的词。虚伪的奉承在这个场合看来是普通不过，归晚带着笑，始终保持仪态得坐着“这就是楼卿的娇妻把。”忽然传进耳朵里的话似乎在提她，闻声，她抬头，看到皇上温和的笑着凝视这里。

身边的楼澈已经开口：“是的。”归晚含着微笑点了下头示意。

皇上似乎颇为欣赏，笑着赞扬：“楼夫人风姿无双，和楼卿可谓是一对壁人啊。”

听到这话，萤妃和皇后同时把眼光移了过来，归晚抬头，正好对上萤妃的眼睛，真是秋水为瞳，但是此刻她的眼里却带着困惑，温柔，甚至有点不甘，还有一些连归晚都不懂，说不清的情感。

看到这样的眼眸，连归晚都觉得心头沉重起来，硬生生移开目光，注意到皇后看着自己，脸上带着笑，却又神色复杂。

幸好这时候，皇上又转向其他大臣，注意的视线一离开，归晚轻吁一口气。

虽然明知今天的宴会会暗流汹涌，但此刻面对着，又是别有滋味了，归晚暗暗发誓，此类宴会以后千万杜绝，真是伤神伤情又伤身。拿过酒杯，她轻茗了一口酒，借着这个动作，躲开几道复杂的目光。再也不敢抬头向最中间的位子，她把眼光往下移了点。

坐在皇上下首的似乎是皇上的胞弟，果然与皇上有几分相像，但是气质上是迥然不同，皇上温和亲切，但是这个端王以冷漠无情而著称。但是由于他曾经救驾有功，更加显得跋扈非常。正在观察着，端王似乎注意到有人注视，转过头来，鹰一般的眼睛射过来。归晚对上如此冷酷的眼睛，微微一怔，继而一笑，若无其事转过脸去。

端王见她自然地转过眼光，竟是一楞，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别人不是唯唯诺诺得移开目光，就是吓得不敢动弹，这个女子倒确是非同一般，这个楼澈，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先有一位美丽无双的萤妃，后又有个风姿绝伦的妻子，天下的艳福他倒是享了一半。

别过眼，也能感觉到端王那里传来的阵阵压迫感，转头看向下方，那些喝了酒的官员，百态横生，笑闹一片，心里一阵烦躁，归晚拉拉楼澈的衣袖，楼澈略低头，不解地看向归晚。

“夫君大人，端王爷的视线也太无礼了吧。”归晚如是说道。

闻言，楼澈抬头向端王那边看去，面上带着淡笑，眼里却是冷峻的警告。

这个笑面虎，对上楼澈的眼，端王面色更严厉，现在没必要和他这个丞相做对，暗咒了一声，他把脸移开。

头一次看到楼澈如此表现，归晚有点不能适应，平时在家看到的楼澈都是温润如同三月春风，刚才那中笑里藏刀的样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也是他的一面吧。不然的话，在这个尔虞我诈的环境，他如何保住地位权势。

暗道自己想的得太多，毕竟身旁的这个人承诺过，他是不会伤害自己的，既然不会伤害自己，又何必去管他的手段和方法呢。

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归晚，忽然被一阵丝竹声震醒，这才发现歌舞助兴的表演已经开始了，抬头看去，席前几个妙龄舞女翩翩起舞，轻盈的舞姿，动人的姿态，或静或舞，或扇或转，丝竹之声动听，舞女之姿动人，一时间场上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不一会儿，歌舞就结束了，听到传官报时辰，归晚吓了一跳，竟然才过了半个多时辰，难道是她度日如年，才觉得时间特别难熬？

听到传官说，歌舞只是今天宴会的小小插曲，真正的重戏是饭后看戏。归晚哑然，一个庆祝儿子满两岁的宴会搞得如此隆重，是不是有点太过奢侈了？后来才发现自己错了，这个宴会美其名是为小皇子庆祝，其实是祝贺景仪殿的造成。把一个孩子的生日当成名目，讨另一个女人的欢心，这个皇宫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迷离和不可思议

宴席差不多要散了，皇上，皇后及萤妃先行离开，暂作休息，离开戏还有半个时辰，所有大殿官员散开，开始在新造的景仪宫观赏，三三两两的女眷，高谈阔论的官员，气氛比刚才吃饭轻松不少，笑声阵阵传来。

归晚感到有些无聊，楼澈又在宴席散去时，说有要事同皇上商量，接着就走了，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这半个多时辰该怎么度过？转眼看到别的女眷们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有的扑蝶赏花，暗暗叹息一声，可惜自己平日并没有可以谈心的高官夫人或小姐，否则现在也不会百无聊赖了。

再坐着也不妥当，归晚站起身，心想还是到处转转，欣赏一下新造的宫殿，否则，她连这趟进宫的目的都快忘了。

景仪宫的构造跟其他宫殿几乎没有什么两样，金碧辉煌，没看几步，归晚就厌了，暗道，皇上要讨萤妃的欢心，怎么如此没有新意？转着转着，已经远离人群，她也懵然不知。等她回过神，已经来到景仪宫的后殿，这里灯光碎散，跟大殿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往园子看去，归晚当场楞住。

莲池，枫叶，回廊，竟然跟丞相府一模一样，就连池上飘着红叶也相差无二，如果不仔细看，简直让她错认为回到相府了。

心里暗惊，归晚饶着池子走着，跟平时在家散步完全不同，她此刻心情颇为沉重，想到萤妃这样做身后的含义，归晚就暗暗捏把冷汗，这事要是给有心人事知道了，捅破了，简直是大罪，罪祸九族啊，回神一想，天塌了也有楼澈撑着，自己又怕什么。

心情复杂地继续走着，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安排，后院居然一个侍卫和宫女都没有，稍稍定了心，归晚又有点好奇，这园子是否真的处处和相府相同呢，想起莲池边有个自己平时很爱待的玉阶，不知这里是不是也有，想到这，归晚举步向着园子深处走去。

走到莲池的最边上，果然有玉阶，归晚此刻也不得不佩服萤妃了，看来又是一个痴情人。

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正想转身回去，身后已经脚步声传来，归晚诧异，一路上并没有看到任何人，是谁在这个时候走进园子？

回头一望，远远走来的竟然是楼澈和萤妃！

归晚思路断了一秒，想要打招呼，又不知怎么开口，注意到两人身边没有其他人，气氛又有点诡异，自己这个时候出来会不会太奇怪。心下一转，她屈身躲在玉阶旁的假山后，这时候又庆幸这里和家里造的一模一样，躲在这里决不会被发现。

“萤妃娘娘，你到底要带臣到哪里去？”楼澈唤住萤妃，语气带着疏离。

美丽的脸庞上带着幽怨，姚萤回过身，直视着楼澈，这个她倾心相爱的男子，现在居然用如此冷漠的声音，如此疏远的称呼叫唤她，她觉得心都拧得有些痛了，声音柔柔的，她开口说道：“你不认识眼前的地方吗？”

怎么会不认识呢？楼澈依然不带感情地说道：“这是新建的景仪宫。”

“不是，”姚萤使劲摇头，声音更加悲凉，“这不是景仪宫，这不是，”手指向着圆子一一指去，她带着哭音说道：“这是我最爱的莲花，你造的莲池，这是我爱的回廊，你造的回廊，那是我爱的玉阶，你造的玉阶”话不成音，姚萤啜泣不已。

看着眼前的姚萤悲伤地哭泣，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楼澈楞住，情不自禁地，眼前浮过归晚的样子，同样是两个如此美丽的女子，本质上却如此大的差别吗？姚萤外表美艳，内心柔婉，归晚外表雅秀，内心内心应该是自如洒脱的吧。

“你在想什么”姚萤一阵心慌，看到楼澈似乎刚才心不在焉似的。

回神看着姚萤，楼澈叹了一声，温和地劝道：“萤儿，你在做什么你知道吗？这里是皇宫，耳目众多，你答应过我，万事小心，你现在这样给人看见了，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听到他改变称呼，姚萤才慢慢放下心来，幽幽说道：“我是着急，今天看到你你对余小姐这么好，我太伤心了，所以”

眉头一皱，楼澈回答道：“归晚也是你给我找的妻子啊，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心好烦。

微微楞了一楞，姚萤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是啊，是我给你找的，我本来想，我不在你身边，给你找个不比我差的女子给你做妻子，可是可是我今天看到了，我又忍不住嫉妒了天啊，我是多么卑鄙，连我自己都厌恶自己了。”双手蒙面，姚萤的泪水又忍不住地往下掉。

当初自己进宫时，真心地希望楼澈能够得到一个好妻子，想起在鸿福寺惊艳一瞥的余归晚，就求旨赐婚，可是那时的心痛是什么，她放不下放不下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啊，所以在新婚之夜把他召进宫，她千方百计得留住他，自己在宫中受其他姘妃的欺负，他就会留在自己的身边保护她，所以她不反抗，宁可依靠他来保护，人人把她当成软弱，哪里知道她别有用心呢？

只要自己在宫中是弱势，他就会永远留在身边吧，所以她不介意，不介意伤害自己，换得他无法割舍的眷恋。

从姚萤身上弥漫着一种很浓的悲伤感，连归晚都感受到了，心里也有些伤感，多么沉重的感情啊。

楼澈无语，只能看着姚萤，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女子的身上开始笼罩着化解不开的悲伤和忧郁，叹了口气，他从袖子里取出方巾，很温柔地为哭成泪人儿的姚萤檫去眼泪。

他的气息一靠近，她就觉得很安心，轻轻靠在男子的肩上，注意到他想后退，她伸手楼住他的腰，轻柔地说：“不要离开我，我以后再也不管你有没有其他女人，只要你不离开就行了。”

听到她的话，楼澈不说话，但是也没有推开她。

归晚终于忍不住，从假山偷偷望外看了一眼，没有想到，看到的就是萤妃温柔地靠在楼澈身上的美丽图画，其实他们是很般配的一对，可惜命运弄人，不知怎么了，今天的自己也有些伤感了，虽然楼澈不是她爱的人，但是亲眼看到他和萤妃的亲热，心里还是有点疙瘩。

没有爱情基础的自己都会有点介意，如果让深爱萤妃的皇上知道了岂不是不敢深想，归晚提醒自己忘了今天看到的一切。

终于等到他们远去，归晚松了一大口气，靠着假山的身躯有点酸，她站直身子，也许戏要开始了，正打算慢慢走回去。一转身，听到树丛里有声音传出，她心下一惊，难道树丛里有其他人藏着？

退后两步，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凝神看去，黑暗中，她和一个人的视线碰个正着，归晚一慌。

错种祸源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没有想到树丛中会有人，归晚有些慌张，今天的事如果泄露，会引来杀身之祸，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她盯着黑暗中的那个身影看，轻喝一声：“是谁在那？”

树丛中的人似乎也被她给吓了一跳，往后缩去，碰到的树枝飒飒作响，在如此寂静的黑夜显得突兀无比。

看到对方比她更加慌乱，归晚静下心，冷声道：“出来。”树丛静止不动，过了一小会，一道身影从树丛中慢慢钻出来，身型纤瘦，穿着一件墨蓝的长衣，他很慌，衣服被树枝勾到了，用手去拨，竟然几次都没拨下来。

见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归晚心头一松，有点想笑，那个一直在黑暗中的身影抬起了头，归晚凝神看去。

没有想到躲在树丛中的居然是这么一个清秀少年，皮肤白皙可比女子，五官精致秀气，一双眼睛说不出的清澈和透明，对着如此一个纯真俊美的少年，归晚一时无语。

整理一下情绪，归晚开口，话音平静无波：“你是谁？”看他的衣服不像王侯贵族，气质更不像，贵族中没有如此如水般清澈的眼神。

少年很惊讶的样子，很快又平静下来，回答道：“我是跟着昆圆戏班的。”

心里转了一圈，才想起等会要开戏的戏班好象是什么有名的昆圆戏班，归晚心定了一半，只要他不是什么皇宫中人，就很好处理了。

“既然是戏班的人，为什么不去前殿做开戏准备，反而到这里来了？”

少年闻言，呆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下，才喏喏开口：“我不是唱戏的，只是跟着戏班，乘着开戏，到这里休息一下，看会书。”说完，他微低头。看他眼神镇定，倒不像是撒谎。

这才注意到少年刚才慌张爬出来，身边落下一本书，归晚蹲下身子，伸手拿起那本书，在少年微微惊讶的眼光下，翻开书页，看了几眼，耐不住惊讶，想不到他看的居然是《辅国奇谋》，他居然在看如此深奥的谋略书？

沉吟了一下，归晚心情有点复杂：“刚才…你都看到什么了？”

少年清澈的眼眸立刻显出了一丝慌乱，抿了抿唇，最后什么也没说。看到这样的情形，归晚可以肯定他看到刚才的一幕，这下可有点糟糕了。

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归晚问少年：“你今年几岁？”声音柔如春风。

少年有点讶意，用那种质地清脆的声音回答道：“十九岁。”

比自己大一岁，归晚笑，还能拥有如此清澈透明的眼神，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再纯真，再无辜，现在牵扯到了这事，都无法脱身了。

看着这样的少年，归晚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前殿热闹非凡，这里却冷清非常，极然的对比，把这里划分成一个奇怪的空间，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女和一个清澈如水的少年两两相望，却相对无言。

不能再拖下去了，归晚心念道，盯着少年，她清楚地告诉他：“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真是麻烦呢，现在开始命运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看到少年露出困惑的和慌张的表情，归晚禁不住也泛起怜惜之心：“现在你只有两条路可以选……”

“我不会说出去的。”少年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用一种无比坚定的表情说，声音都因为他坚定的决心略微上扬。

轻轻点了点头，归晚笑着回答：“我相信你，”看到少年因为这句话显出一个笑容，归晚又提醒他“可是我不能拿那么多的人命押注在你身上。这件事事关重大…现在你只能两路选其一。”

少年的脸在黑暗中衬得更加苍白，带着沉思的表情，少年静静地听归晚说话。

“第一条路，是你死。”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讲的是多么残忍的事，归晚的声音没有起伏，倒像是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我现在大声把人叫来，就能把你置之死地。可是…你愿意就这样死去吗？”停顿下来，归晚看着少年，想要看穿他玻璃般透明的眼神下到底是怎样的心。

看到少年带着苦笑，归晚又抛下第二个方案：“你还有第二条选择，”又仔细地看了少年一遍，她才开口，“你愿意离开戏班跟我走吗？”少年闻言，一震。

面对知道秘密的人，通常只有两个办法，其一是杀人灭口，其二是收为己用。面对这样的少年，归晚更倾向于第二种。不管这皇宫是如何的残酷不仁，她也不想随波逐流，轻贱人命。何况从这少年给她的感觉是可造之材。

看着少年沉默，她等着，没有丝毫的不耐烦，静默地等他给她一个答复。

少年的眼睛在黑暗中越来越坚定，抬起头，对上归晚的眼睛：“我愿意跟你走。”

……一瞬间，归晚又有种错落梦中的感觉，那个少年坚定地对她说 ……我愿意跟你走。

＝＝＝＝＝＝＝＝＝＝＝＝＝＝＝＝＝＝＝＝＝＝＝＝ 这就是一场戏。

坐在席上，归晚看着台上敲锣打鼓，人影舞动，有点头晕，转头巡视一圈，官员有的听得痴迷，如痴如醉；有的心不在焉，和身边女眷眉目传情；看到如此情形，心中不免感到好笑，楼澈没有回来，萤妃借口身体不适，也没出现，连皇上都没来，只留众官员女眷看戏。

忍不住，归晚莞尔一笑，真正唱戏的走了，倒留下看戏的，这些官员是观众，专注地看着戏，却没有发现，主角都退场了，而自己，发现主角都退场了，却也不得不继续看着这场没有主角的戏。

真是可笑的皇宫。

情不自禁地，思绪回到刚才，那个清新的少年。自己跟着他到戏班主的面前，戏班主一看是丞相夫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所有要求。原来那个少年也是破落书香之家出生，生活清苦，跟着戏班来京城，想参加明天开春的科举考试。

这样一个纯真的少年也想要步入官场吗？真是残酷啊。

可是，刚才少年听到别人称呼她丞相夫人时，似乎很震惊，怎么也想不到，她就是那个亲眼目睹丈夫和当今贵妃幽会，还为他们处理麻烦的人。想起少年刚才目瞪口呆的样子，归晚就忍俊不禁。

……

戏已经演到高潮，就在这时，一道人影走到右席，坐了下来，同席的人惊讶的抬头，惊讶地开口道：“将军？你怎么现在才到。戏都演一半啦。”高瘦汉子一向口没遮拦。

林瑞恩点点头：“不要紧。”安静地坐下，神情微微有点恍惚。

军师凑近脸，有点忧虑，关心地问道；“将军，你刚才去哪了，我差人都没找到你。”

林瑞恩楞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回答：“我刚才在景仪院的后园逛了一下。”

“啊？”军师露出惊讶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萤妃娘娘不许一般人去逛那个园子。将军你不知道吗？”

苦笑了一声，林瑞恩的眉间隐隐带着深思，转过头，情不自禁向着左边第一席看去，虽然距离有点远，也把那张容颜映进眼中，口里回答道：“我不知道有那样的规定。”

“只要不说出去就没事了。”军师安慰地一笑。凭将军的地位，误闯园子又如何，只不过，那是皇上的宠妃，没必要为这种小事伤神。

“是吗？只要不说就没事了？”无意识的，林瑞恩重复念了一遍。

注意到他的古怪，军师转向左，顺着林瑞恩的眼光看过去，不禁叹了口气，心里也烦闷起来。

台上，戏依然如火如荼的唱着。

＝＝＝＝＝＝＝＝＝＝＝＝＝＝＝＝＝＝＝＝＝＝＝＝＝ 戏终于唱完了，归晚感到如释重负，虽然没听几句，她也能感觉到戏很精彩，忽悲忽喜的，只可惜，自己没有那种心情去细听，本来生活就像戏，又何必去听戏呢。

起身向着殿外走去，殿外马车正等着，她也累了，今天要回家好好休息。来的时候没有发现，原来大殿的走道如此之长，还是说，自己的心情变了呢。

“楼夫人…”一声叫唤把归晚叫住，转过头，端王带着笑站在三步外。

微微一屈身，归晚浅笑作答：“端王有何指教？”这种冷酷的眼神，让人倍感可怕，却又不得不微笑应付。

端王两步并一步，跨到归晚身边，和归晚并肩，向着殿外走去：“我是看，楼相不在，为夫人做开路先锋。”

归晚亦步亦趋，淡淡回道：“真是有劳端王挂心。”

端王笑出声，连笑声都比别人嚣张：“楼相真是醉心国事啊，这么晚了也要留宿宫中吗？”

“夫君为国出力自是应该。”说话说得如此虚伪，归晚发现自己越来越适应这里。

“真的是如此简单吗？”话音一顿，注意到归晚没有任何情绪表现，话锋一转，“如此娇妻子在家中，要是我的话，就决不会留在宫中。”语带轻薄，故意试探一下，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子的耐性有多大。

听完这话，归晚仅仅轻蹙一下眉，转而又淡然一笑：“那端王妃真是幸福。”抬眼看到马车就在前方，她暗松口气，侧头一点：“王爷，劳你费心，我已经到了。今天真是谢谢王爷了。”说完，也不等端王反应，头也不回地走了。

端王楞在当场，没法反应。身边一个绛服官员靠近，站在端王的身边，谄媚地说道：“王爷喜欢这个女人吗？”

见到端王没有一点反应，自以为猜对了，又贼兮兮地说：“这个楼夫人动不得，我倒是可以弄一个和她六七分像的女人，给王爷欣赏。”

忽然间，端王冷笑一声：“谁说本王喜欢这个女人，”说得如此咬牙切齿，他侧过身子冷眼看着眼前人，恨声道：“就算本王要，也不会要个假的，周太首，如果有时间来揣摩本王的心思，不如花点时间去想想怎样长久得保住你项上乌纱。”

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余下那绛服官员一脸怔然，满头大汗。

归晚走近马车，这才发现那少年等候在侧，看着他站在那里玉挺的身影，心下一暖，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完皇宫的虚伪，再看到这个清新如水的少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稳稳地坐上马车，她反手招少年上车，本来这么做不甚妥当，但是现在天色也晚，没有别的马车，总不能让少年跟着马车跑回相府。

两人面对面的刚刚坐稳，马车已经开始动了，归晚舒了一口气，伸手去拨动车帘，想看看外面，突然面前多了一只手，把帘子轻轻合上，少年的声音很温柔：“外面风很大了。会着凉的。”

错愕得看着对方，归晚怔住，多么熟悉的一幕，来的时候，楼澈也好象这么说过。

少年看到归晚的反应，脸一红，马上把手缩回去，是啊，对方这么高贵的身份，哪容得了他来指手画脚呢，这么想着，少年显出无措的表情。

注意到少年突然很仓促，归晚倩兮一笑：“谢谢，”看着对方清澈的眸子，心念一动，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答：“我叫管修文。”

归晚看了他一眼，闭上眼睛，轻靠在马车上早已备好的靠垫上，听着马车辘轳声，沉思了许久，淡淡地说道：“你准备好了吗？要进入官场，可是比战场更凶险，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如何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现在的你远远不够。”

这声音如此轻，幽幽的，却一击一拍地打进管修文的心中，专注得看着眼前这个闭目养神的女子，这个曾经很平静地说出要杀他的女子，这个改变了他命运的女子，突然间很茫然，信念他该抱着怎样的信念来走未来的路呢？

马车仍旧跑着，把金瓦红墙的皇宫扔在车后，这时候谁都不知道，这一夜，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一切，才刚刚开始。

错种祸源 皇后之泪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转眼已经是天载二年初，今年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显示了难得的好兆头，正是应了“瑞雪昭丰年”这句古话。可惜的是，就在新年之初，发生了一件轰动京城的大事，皇上拜佛祈求来年的祥瑞，在护国寺内，突然有僧人说，当今萤妃是“祸国之源”，皇上一怒之下，斩了僧人，后来才发现，这僧人是民间极其有名的，被誉为“佛僧”的志空大师。一时间，京城里风云幻变，人人均对此事议论纷纷。

这件事似乎一点都没有影响到相府，由于今年相府多了位夫人，而显得格外热闹。大雪覆地，银装素裹，丞相府里张灯节彩，热闹非凡。相府大院里，一位管家打扮的老头，步履稳重，大踏步得向西厢房走来。看到门扉紧闭，有些意外，走上前，有节奏地敲门，嘴里喊道：“管公子，管公子”

门应声而开，从厢房内走出一个少年公子，深蓝色绸衣，朗眉星目，斯文俊美，带着亲切的微笑，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语的清新华贵之感。就是阅人无数的管家也暗赞不已，恭敬地一行礼：“管公子，今天前院正在煮梅花酒，相爷和夫人请你去前院。”

管修文来到相府整整已满两个月，回想起两个月前，真是有如在梦中一般，温和地对着管家点点头，说道：“有劳管家了。”随手搭上门，随着管家向前院而去。

一路上遇到丫鬟嬷嬷，无不行礼，管修文均微笑以答。管家由衷赞赏，全府都知道，夫人从皇宫中带来回来一个弱冠公子，谁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夫人说是可造之才，在相府不多久，连相爷都赞赏他的才华，收他为徒，并预言，今年开春，他必高中。自己做管家多年，相爷说的话从没错过。

这位可是未来的状元爷啊，抬眼看了身边人一眼，更难得的，他从不骄傲，对人永远亲切有礼。

两人刚已经走到前院门口，就看到楼澈迎面走来，两人脚步一停，楼澈走近，脸上带着春风拂面的微笑。

管修文早已躬身行礼，嘴里唤道：“先生。”看楼澈颇有点匆忙的样子，猜也猜得到他准是要进宫，心里不自觉得泛起排斥感，借着低头，他微闭眼帘，掩去眼底流露出的一丝厌恶感。

楼澈刚接到宫中急报，皇上心急火燎地召他进宫，看来又是为了“祸国”一说之事。心里对这件事早已厌倦，但是君王有令，做臣子的又怎么能违抗呢。

看到眼前这个少年，总能想到以前的自己，管修文天资之高，的确是状元之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和这个清新的少年亲切不起来，尽管已有师徒名分，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层墙，暗笑自己想得太多，这个少年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他的得力帮手，楼澈对着管修文点了点头，然后又马不停蹄地向外赶去。

等人走远了，管家才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少年，吓了一跳，再仔细看，依然是那个微笑的清新少年刚才果然是眼花，怎么会看到少年一脸的面无表情呢。

随着管家走进前院，这里是东厢的前院，与西厢前院的莲花池不同，这里是一片梅院。走进梅院，才感叹天地之造化。

银色的世界里，触目满是红点，雪上，枝上，丫鬟的手上，点点梅花，枝头上常积点雪，映衬着梅花点点，真是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好看，天地间也因为这红白相间显的诗情画意。梅花还带着清香，再加上飘着酒香，两香混杂，黯然消魂，走近一闻，沁入心扉。

丫鬟们在梅花树间穿梭，手里拿着剪子，欢声笑语，管修文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仙境。

不自觉得浮起一丝笑容，他向着梅林中间看去，呼吸顿然窒了一窒。

雪衣红襟，黑发如绸，眉如远山，眸如繁星，肤胜白雪，貌比寒梅，浅笑盈盈，风情万种。

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凝神看着这一幕，直到看到那含笑的女子对着自己招手，他才缓过神，拉离眼光，他慢慢走近，来到桌子前，微微行了礼：“夫人。”

归晚看着少年，有点惊讶，这个少年果然适合穿华服，俨然一个贵公子，淡笑作答：“坐吧，修文。”虽然这个少年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总觉得他有种很亲切的感觉。

管修文坐下，一杯梅花酒已经被丫鬟端到面前，伸手接过酒，闻了一下，真是清香淡远，动人心怀。看到他如此陶醉的样子，归晚笑出声来，调侃道：“如何，不枉来此一趟吧？”

微笑作答，管修文不语，轻茗一口酒，酒味淡而不清，香味在口中久久不化，忍不住道：“真是极品。”

“那当然，”归晚拿起刚煮好的酒，小喝一口，解释道，“这是皇后赐的，本来以为酒味太淡，谁知煮上梅花，竟是如此美酒。”话音才落，笑容就有点淡褪，想起那深宫中的皇后，归晚就有点惋惜，皇宫宴会后的第三天，皇后请她进宫，原以为皇后要蓄意刁难，谁知皇后温文婉约，礼貌周到，心里情不自禁就有点喜欢上这个皇后，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朋友。

那个秀丽娴雅的皇后就像梅花，点点红缀，耐看，耐闻，耐欣赏，可惜，皇上的眼中只有那倾城牡丹看到归晚露出落寞的眼神，管修文也微微皱起眉，一时间，天地无声，只有林中隐约的笑语，淡香萦绕鼻间。

归晚本性自如，注意到气氛冷下来，舒颜一笑：“状元爷，怎么不说话了？是梅酒太香，把你的魂勾去了吗？”自从楼澈说他必定高中之后，每次归晚调侃他都会称呼他状元爷。

听到这个称呼，管修文露出羞憨的表情，看到归晚顾盼之间，流露出俏皮的妩媚，心唐突地一悸，嘴里回道：“哪里”

看到他每次因为状元这个称呼显出害羞，归晚又再次失笑梅院里喜气融融，一片和乐祥和。

正在他们谈笑地正欢，管家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见他有些慌张的表情，归晚一正脸，看着他跑近。

管家一躬身，手上递出一张黄色的帖子，有些气喘地说道：“皇后急召。”

一蹙眉，接过帖子，上面字迹潦草，似乎在匆忙之下落笔，归晚暗惊，皇后一向谨慎小心，写字端正秀丽，如她的人一般，现在这样潦草的字迹，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吧。

倏地站起身，马上命令道：“备车，去后宫。”回头给了少年一个歉意的表情，转身向外走去。

少年拿着酒杯，带着担忧的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 这皇后殿，她两个月来，来过数次，没有碰到过在门口被拦下，今天的皇后殿戒备似乎比平时都要森严，任凭身边皇后的丫鬟怎么解释，侍卫都不肯轻易放行。

归晚暗恼，拿出身边的金牌，金牌闪闪发光，正面只有一个字――“楼”。侍卫看到金牌，顿时气焰全消，退在一旁。想不到楼澈的令牌居然比皇后的命令更行得通，归晚一时无语，这本就是个荒谬的世界，真正把握住权力的人才是强者。

经过殿前的事，心里更加忐忑不安，归晚随着宫女进入殿内。

皇后靠在贵妃椅上，似乎在沉思什么，一点都没注意到归晚的到来。宫女上前禀报，皇后睁开凤目，竟然隐隐带着泪水，看到归晚，露出安慰的笑容：“归晚。”这一声叫唤含着什么样的感情，归晚分辨不出，只是听到这声叫唤，归晚的心一颤。

“皇后，”归晚徐徐上前，走到贵妃椅前，语带轻松的说，“是身体不舒服吗？”

轻摇几下头，皇后坐正身体，对着归晚，问道：“归晚，我该怎么办？”话里带着无奈，仓皇，惊慌。

看到皇后的手有些微的抖，伸出手握住，归晚开口：“不要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从手心里传来了阵阵力量，皇后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归晚，你知道护国寺事件吗？”略微有些颤抖的声音里泄露出皇后的不安。

“是皇上杀了志空的事吗？”

“皇上要彻查此事，我和父亲都牵涉其中。”皇后说着，面容越来越凄苦，“皇上变了，他变了他都不听我解释，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平时总是那么婉约的皇后泣不成声，仪态尽失。

归晚怔然，这就是政治，没有丝毫的情义可言，镇定地轻捏皇后的手，柔声问：“这件事不是你和国丈做的？”

皇后猛然一震，哭着答：“你也不信我吗？不是我，也不是我父亲，我们没有做。怎么怎么连你也不信我了吗？”

连忙摇头示意，归晚镇定地说道：“不是的，我只是要把事情弄明白，然后才能想对策，你先别慌。”听到归晚轻柔的声音，皇后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注意到自己失态，感到不好意思地对归晚憨然一笑。

终于看到皇后恢复了平时的温婉和冷静，归晚松了一口气。皇后站起身子，在房里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把事情由始至终讲述了一遍，僧人被皇上杀了之后，才知道是志空大师，皇上震怒，派人调查，结果是样样针对皇后，今天早上皇上不知怎么回事，派人把皇后宫包围了起来，皇后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

皇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雪茫茫，惨然说道：“他以前做太子的时候，发誓永远相信我，那时的我们多快乐啊，”脸上显出一丝回忆的笑容，皇后喃喃道，“他变了，说好我们一起守卫这片大好河山的”

归晚不知说什么安慰她，现在全国上下，谁不知道皇上爱的是萤妃，张口想说些什么，才发现自己词穷。

皇后转过身，脸上还挂着清泪，定定地看着归晚：“归晚，你知道想守护一样东西的感觉吗？”

不等归晚回答，皇后继续说：“我想守护他，即使他想守护的是萤妃，我却想守护他，你一定觉得可笑，我居然想守护一国之君，我要守护这片河山，这是我和他的天下，我要守护它。”眼神渐渐坚定，透出一种下了决心的光芒。

隐隐感到不对劲，归晚站起，快步走到皇后身边，轻声问：“皇后，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杀了萤妃，”皇后扬起笑，带着决裂和凄然，“我不是为了嫉妒，我会陪萤妃一起走，我只想皇上醒过来，好好打理江山。”

闻言，归晚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突然想起什么，她轻叫：“不行，你斗不过他们的。”

皇后侧头看了归晚一眼，了然于胸的样子，这一眼看得归晚有些慌，皇后淡笑：“你是说楼相？”

归晚完全惊呆，不知该做如何反应，皇后反问：“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从我第一天看到萤妃，我就明白，她不爱皇上，我是女人，我有这个直觉，我不能再容忍下去了，我要保护皇上。”

归晚蹙起眉，想要劝，也不知如何劝，皇后是如此的决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女人疯狂起来是这样的吗？连一国之母都不能例外。

注意到归晚不赞同的眼神，皇后脸色端详，带了点恳求的神情，对着归晚跪了下来，归晚大惊失色，正想扶起她，皇后开口：“归晚，你我的丈夫同爱一个女人，你体谅我的心情，好吗？我求你件事，我的儿子只有两岁，求求你，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请你做他的后盾，我的父亲，年事已高，请你保护他，求求你求求你”皇后居然对着她重重得磕了三个头。

归晚怔在当场，脸上热热的，伸后一摸，是泪水，眼泪不知不觉划落脸庞，她扶起皇后，轻声问她：“值得吗？”

皇后笑了，没有回答，那个笑如此凄凉，带着绝望的秀美，让人不忍拒绝她的请求。

（大家有想保护的东西吗？我想应该有的吧，有时候为了这种对自己来说珍贵无比的东西，连最温柔的人都会强悍起来，不是吗？）

错种祸源 心乱如麻

归晚从皇后那走出来，百感交集，理不出心头感受，皇后那种笑在她心中萦绕不散。才走出殿外，意外地看到皇上等在殿外。皇上眉头深锁，来回踱步，犹豫不决。

停下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归晚靠在门廊边，仔细观察皇上的举动，皇上似乎很为难，英俊儒雅的脸上愁云密布，归晚心里一喜，看来君王并非无情人。

皇上在殿外犹豫不决，随着他来来回回的走动，归晚也有点紧张，心里期望他至少走进大殿，安慰皇后一次，皇后就不会如此绝望。

在这个寂静的宫殿外，时间一点一点流失，皇上始终没有踏上宫殿的台阶，归晚等得心焦，想起皇后应该也在寂寞的大殿内等候，心里也烦躁起来。

皇上终于踏上台阶，向上走来，归晚心头一松，这一步，也许挽救了一场悲剧的命运。正暗暗欣喜间，宫外一个太监急步跑来，嘴里喊道：“皇上，皇上……”皇上蓦然回首，脚步也停西下来，太监走近，在皇上耳边嘀咕一阵，皇上脸上显出惊讶，一转身，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他急步离去，归晚失望至极，走出殿外，慢慢走下台阶，伸手招来旁边的侍卫，冷然问道：“皇上这么急，去哪里？”

侍卫一楞，有点不明白，丞相夫人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恭敬地答：“据说萤妃娘娘那有事，所以……”归晚挥手打断他的话，脸上显出愠色。

回过头，皇后的寝宫冷冷清清，除了不言不语的侍卫，没有其他人声，平时门庭若市的场景像假的一样，轻叹一声，归晚走下大殿。

这皇宫给了她太多感慨，被困在这里的女子们深深的哀怨，透过层层金瓦红墙，弥漫在皇宫中，细耳聆听，刮过耳边的风也像是幽怨的叹息和沉沦前绝望的挣扎。

＝＝＝＝＝＝＝＝＝＝＝＝＝坐在马车上，急驰出宫门，微微撩起车帘，一阵风吹进车厢，顿时车内寒意萧萧，冷风扑面，归晚感到一种洒脱的快感，略一沉吟，吩咐马夫：“不要张扬，转道，去市集。”

马车一个回转，转向市集而去。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街上人不多，马车驶进市集后减慢了速度，撩起车帘的一角，她看着外面的情形，普通的百姓，平凡的脸，朴实无华的笑容。思绪随着车轮一起飞转，难道这就是皇后所要守护的？勾起一抹会心的笑，她有点明白皇后的执念了。

皇后的话又回响在脑海，我要保护这如诗如画的江山…

马车骤然停下，一个不备，归晚身子一晃，手扶住车厢壁，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

车夫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夫人，是前面有人打架，所以把路给堵了，过不去。”诚惶诚恐，话音里饱含无奈。

在京城的繁华地段闹事，什么人这么大胆？伸手掬起帘子，她往外望去。路上行人都在驻足观看，围成了一个圈，正好处在路中央，把道路堵住了。看到这样的情形，归晚也无法可施，只能吩咐车夫：“把车靠边点，等他们散了再走。”

一个人半躺在车内，闭目养神，归晚迷迷糊糊浅眠起来，正在朦胧中，萤妃的名字又传入耳中，眉头轻皱，怎么离开了皇宫，仍然听到这个名字，徐徐睁开眼，车外吵闹之声越来越响，即使是厚重的车帘也隔绝不了，依稀在争吵中传来萤妃的名字，归晚暗暗称奇。

再次撩起帘子，她问：“前面吵架的是什么人？”

车夫恭敬地站在一旁，听到问话，立刻回答说：“好象是国丈府和姚府的人在路上起了冲突，在这大闹。”

在宫中还没斗够，连亲属都要在外面争斗吗？归晚冷冷看着前方，那种无力的厌烦感再次涌上心头。

“夫人，”车夫看着归晚阴晴不定的脸色，有写担心，从没见过这样的夫人，“要不要叫他们让开，我们先过去？”

“不用，”脸上泛起一丝迷离的笑容，归晚黯然道，“我要看下去。”

车夫不吭声，退到一旁，越想越不妥当，跑到旁边的一家店铺，找到一个跑腿，塞了点银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跑腿忙忙点头，向着马车来时的方向，飞快地跑去。

吵架似乎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双方都不相让，眼看就要动手了。急促的马蹄声骤然响起，归晚转头向后望去，一小队禁军快马飞驰而来，领头的居然是――楼澈。

面如冠玉，温润如同春风，含威不外露，说不出的气宇轩昂，神采夺人，无论是围观的人群，还是吵架的两府家丁，不约而同让开一条道。

归晚看着，她的丈夫果然手段高明，一半施恩，一半威吓，把两府同时吓退，无戏可看，围观的人很快散开，人流如潮，瞬时就消失大半。

骑马接近马车，楼澈眼里带着点忧虑，柔声问：“怎么了？怎么不回家？”

抬起头，露出笑容：“我想透透气，夫君大人怎么会来？”

看到她笑容里带着忧愁，心不在焉，楼澈心中一叹，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上，看她漆黑的发丝被风扬起，盘饶着丝带，楼澈伸手拢过她散落的头发，顺势把帘子一拉，转头吩咐：“回府。”说完，自己也跳上马车。

车厢内寒气笼罩，归晚脸色疲倦，闭上眼帘，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不想面对楼澈。

楼澈凝视着归晚，看她一脸倦色，有些心疼，这个女子，他关怀着，宠着，宝贝着，不知不觉，成为习惯，特别喜欢看她自如的笑颜。刚才突然有人跑来报告说，她被拦在路上，他立刻赶来，看她现在隐隐带着忧愁，情不自禁伸手抚上她的眉，感到归晚一颤，头轻轻一偏，他的手指落空，楼澈有些错愕的收回手。

“归晚，”楼澈柔声轻唤，“发生什么事了？”

依然闭着眼，归晚声音清脆甜美：“夫君大人，什么事都没有，我今天有点累而已。”

突然觉得这声“夫君大人”饱含敷衍和讽刺，楼澈心一怔，还没意识到自己做什么，已经一把把归晚楼了过来，归晚一惊，张大眼，惊诧地对上楼澈的眼。

楼澈包住归晚略嫌冰冷的手，雅彦一笑：“天气这么冷，你还打开帘子，让他们让路不就行了。”话音里带着薄薄的责备。

抽出自己的手，归晚淡笑：“他们一个是皇后的娘家，一个是萤妃的亲属，我怎么敢…又怎么能？”

楼澈不以为许地笑着，拨过归晚的头发，声音依然很温柔：“为什么不能？”发现归晚穿着宫装，眉心一皱，“天寒地冻的，你不冷吗？”

归晚轻挪开身子，向着马车内靠一靠，没有回答。

楼澈沉默半饷，忽而说道：“南边刚进贡了两张罕见的极地雪狐皮，冬天最保暖，我让人给你做件衣服如何？”

归晚莞尔一笑：“不是应该给皇后和萤妃吗？”

楼澈面色温和，笑意不减：“皇后的那件已经不需要了。”

归晚定定地看着楼澈，像是头一次看到他似的，她的丈夫外表温如玉，内里却冰冷如霜。想起皇后一个人在宫中的凄然的情景，心里一酸，她问：“皇后的事，是你做的吗？”

楼澈楞住，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被归晚直白地提了出来，多少人背地里这么想，敢这么问出来的，没有。想起归晚最近和皇后走得比较近，忽然有点明白她今天的一反常态：“归晚，不要参与政治，这里面牵涉很多关系。”

“你知道皇后是无辜的，”归晚说，“你知道的，为了萤妃，你要乘这个机会除了皇后吗？你怎么可以这样做？为了个女人，你要毁了后宫吗？”声音扬高，情绪略有些不稳。

“归晚……”楼澈抓住她的手臂，“你听我说…”

归晚不语，冷然等着他解释。楼澈无奈地一笑，缓缓道：“这件事并不如你想的这么简单，这件事间接和皇后有关系，后面还牵涉到家族问题和朝堂势力分布，你不要听信皇后一家之言。”

闻言，归晚脸色舒缓很多，轻问：“皇后牵涉到此事，会怎么样？”不等楼澈回答，她又道：“你不要伤害皇后好吗？放她一条生路，她毕竟是国母，当今大皇子的母亲啊。”

从没有见过归晚情感浮动如此之大，这个女子一直是那么淡然，现在却露出那么婉然的柔情，不忍拂逆她的请求，楼澈禁不住叹息一声，点了点头，应允了。

归晚心一宽，只要楼澈答应了，问题应该就没那么严重了。露出盈盈笑容：“夫君大人，谢谢你。”

又见到这种笑容，楼澈也笑了，如三月春风。

错种祸源 乱祸之兆

天载二年春，“护国寺”一案终于了结，因此案查无实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但是流传此事跟皇后甚有牵连，皇上在案后大幅削减国丈方面的官员，因此朝堂议论纷纷，相反，萤妃的娘家势力得到巩固，就这样此消彼长之下，国丈府风光已经不复如旧。

“至少皇后宫的禁军已经撤出，后位也保住了，其他的就不能再奢求了。”纤纤玉指折下刚冒出新芽的柳枝，凑到鼻前，轻轻嗅，果然带有春意盎然的气息啊，归晚露出欣慰的淡笑，放下柳枝，转首问道：“没有发生其他事了吗？”

管家低着头，声音刻板没有起伏，像是背书似的汇报：“没有其他事了，这半月来外面议论最多的也就是‘护国寺’的案子。”

“外面传多了，传腻了，也就没事了。”归晚笑语，楼澈答应她的事果然做到了，皇后的地位保住了，后宫没有乱成一团糟。一切随着春天的到来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想到这，她更感到一种朝气蓬发的感觉。

“皇后呢，有什么反应吗？”

“没有，”管家沉稳地说道：“没有任何反应，后宫已经一切如常了。”

把柳枝插进花瓶里，随意拨弄两下，归晚放下了心中大石，半个月了，自从和皇后谈过之后，就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似乎得到了解决，归晚勾起嘴边弧度，正想吩咐管家退下，忽然又感到哪里不对劲，细想一下，皇后的性格婉约，但是说到就一定会做到，是标准的外柔内刚，她说过会杀萤妃，难道现在会罢手吗？

不会，她一定是在等等待最好的时机，想到这，皇后凄美的笑容似乎又重显眼前，不自觉得，手上加紧了力道，柳条应声而断，归晚倏地低头，看着新折的柳，如此的脆弱啊，眉一蹙，她转过身：“派人监视国丈府，一有不寻常的动静就告诉我。”现在异常的平静隐隐给她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她不能不防备。

皇后啊，你可千万别卤莽

管家诧异地一抬头，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归晚头一次看到他平和的脸上第一个情绪波动，看着他，问：“怎么了？”

管家重新低下头，任何的表情都隐去，简洁有力地答了一声：“是，我会派人日夜监视国丈府。”奇怪啊，相爷早上吩咐的，和夫人现在吩咐的一模一样，不知道该不该说，想要张口说，一转念，终于还是把话含在嘴里。

注意到管家悄然的离开，归晚凝视着刚从树上折下的枝条，伸手拿起，禁不住喃道：“都已经春天了，为何还如此的寒冷？”

＝＝＝＝＝＝＝＝＝＝＝＝

燕草如碧丝，春桑低绿枝。

“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一道吟脆的声音插进来，委婉悠扬，带着如风如云的淡然和笑意。

放下笔，转过身来，果然看到归晚站在门廊外，管修文扬起笑，招呼道：“夫人，怎么到西厢来了？”

看到他纯真的笑容和真诚无比的话语，归晚踏进西厢的书房，吟吟笑语：“未来的状元爷怎么吟起春思了？”每次看到管修文都有种清澈动人的感觉，她忍不住想逗他，想不到这种童心在自己的身上还存在。

早已被“状元”两个字磨出厚颜，管修文自在地绕过书桌，对着归晚道：“春思本就是好诗，现在正逢春风三月，有点触景生情罢了。”

隐约觉得他的解释有些牵强，春思是写女子等待丈夫归来的思念之情，如何能触景生情，甩开脑子中的杂想，归晚不以为许，坐在书房的客椅上，侧过身，问管修文：“下月就是科举开考了，你可有准备了？”

“已经全准备好了，”带点羞憨地笑了下，管修文谦虚答道：“希望能够高中。”在这个女子面前，他能把真实的感受讲出来，是不是因为她是改变他命运的人的关系呢？

从楼澈那早就知道他是状元之才，一点都不惊讶的归晚笑意不改：“我是问你准备好进入官场了吗？”声音如此悠闲，像是谈论家常一般。

管修文怔住，一时答不出话，凝眸看着归晚，启唇答道：“我已经准备好进入官场了，但是，我还没有找到要守护的东西。”声音轻轻的，带着遗憾和不知名的寂寞情绪。

这个少年和自己是如此相似，归晚飞快转过这个念头，没有坚定的信念，以后的路会多难走啊。清澈如水，有一天会被染成墨池吗？有点担忧得看向管修文，归晚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感情和皇权有冲突，你会选什么舍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她问他这个问题，这个她也没有答案的问题，因为这个少年没有任何背景，没有政治利益，在机缘巧合下，他又得知了某些事情的真相，所以这些话她可以问他，没有负担，不必担心后果。

闻言，管修文依然呆楞，不知如何作答，三个月前所见，现在记忆犹新，除了归晚，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也是改变他命运的钥匙，数次在梦中回想这个镜头，在黑暗中，那个女子看着他，问他，你愿意离开戏班跟我走吗？自己一定是着了魔了，不知道她的身份，甚至在背光中，连对方的样貌都看不清楚，他就回答愿意。

几次回想起那时的事，他就非常纳闷，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呢，是怕死吗？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的原因而已。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他到现在还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

看到归晚笑意盈盈地等他回答，他心念一动，不后悔当初那个决定，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仍然这么选，如果能常对着这样的笑颜，心一定，他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两个答案都不是对的，也不是错的，这样的情况下，没有选择的价值。

略有些失望，归晚不语，明知这道题如此难选，她还是希望别人给她一个答案，这答案至少能给她启示，让她面对未来更多的事态。轻摇两下头，侧过脸，看向窗外，轻吟：“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

管修文闻诗一悸，这是春思的最后两句，在归晚嘴里念来，竟带了几分悠远和迷茫，难道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忍不住问道：“夫人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是啊，”归晚朗然答道，“烦心事很多。”又过了半月，皇后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她都有点焦躁不安了。

管修文轻皱眉，温和地问：“什么事能让你烦心呢？”难道是为了楼相的事，三个月前的那一幕突兀地窜进他的脑海，暗暗有些排斥。

有心要考考他对朝堂的认识，归晚提醒道：“你知道‘护国寺’事件吗？”

管修文纳闷不已，对着归晚隐含笑意地说道：“护国寺，是指这次萤妃和皇后去敬香的事吗？”

“什么？”

归晚哑言，以为自己听错了，蹙起眉，声音都有些低沉：“什么时候的事，萤妃和皇后去敬香？”话音里满是不确定，为什么？为什么她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还是

管修文见她反应有些奇怪，徐徐解释：“三天前，萤妃和皇后去敬香，还愿，平息‘护国寺’事件的余波。这件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大家还有些好奇，怎么这两个死对头会一起去敬香呢。”

归晚彻底楞住，一股寒意往上冒，已经完全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皇后一定是想动手了，所以才会和萤妃一起离开京城去上香，因为只有那个时候，可以下手。这一切，楼澈全知道了吧，所以管家隐瞒了事实，每天的汇报都是哄骗她的。问题严重的是，楼澈既然知道了皇后的打算，那皇后岂不是必输无疑。越想越严重，两方必有一方会失败，而且极有可能是皇后，从古至今，皇权斗争失败者通常只有一条路想到这，归晚心都凉了。

身子倏地站起，声音冷冷的，失去平时那种动人的悠闲：“她们去了几天了？是三天前去的？”

管修文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一了跳，慌忙答道：“是的，三天前去的，预计明天清晨会回来。”不明白归晚突然间脸色苍白的原因，但是也闻出了其中事态严重的味道。

不行归晚一个转身向门外跑去，这种事决不能发生。

一把抓住归晚的手，管修文也有点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想也没想就抓了，没有想过这个动作多么唐突，只是自己决不能这么看她仓皇跑出去，他带了些焦急得问她：“怎么了？”

被猛然抓住的手臂有略微的疼痛，让她顿时清醒不少，听到少年这么问，她提醒自己不能慌，要镇静，事情一定还有转机。勾起一抹笑，她吩咐少年：“修文，你快出去帮我叫辆马车，不要相府的，也不要惊动管家他们。我现在要出去。”

也许是那声修文，叫得他心微微一颤，也许是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助，让他无法再追问下去，看到归晚依稀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立刻向门外跑去。

一刻钟后，一辆飞奔的马车从相府前的大街上驶过，扬起滚滚黄尘，带着车轮疯狂转动的声音绝尘而去。

马车颠得归晚很不舒服，但是她必须忍耐，一手撑住车辕，半低下身子，她苦苦思索，皇后会用什么法子，她隐约可以猜到，很早之前就听说过，国丈府有一批厉害的死士，这次用的办法一定是半路劫杀吧。这样的话，就可以把责任推掉，保住国丈的命，那么皇后呢？她自己又打算怎么办呢？她早就存着必死的决心难道

心随着颠簸的车一起上下，归晚感到心焦不已，楼澈上次答应自己饶过皇后，已经兑现了。这一次，他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吧。

好冷酷的心啊。现在该怎么办呢？这样赶得及阻止皇后吗？难道没有人可以帮自己了吗？

正这么想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心里暗恼，她沉声问马夫：“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停下来？”她现在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马夫惶恐的声音传来：“到了北门，正在验关。”

这么快就到了城门吗？一撩帘子，她往外看去，城门士兵正在一一检查，转眸看去，城门边站着好几人，像是将领的样子，热烈地不知讨论什么。其中一个是林瑞恩将军。

那个外冷内热的少年将军，朝廷第一将领，是唯一可以在朝堂和楼澈抗衡的人。看到他，归晚心一跳，喜悦涌上来，有救了。

错种祸源 生死一线

“哇，这么漂亮的女人，我头一次看见”站在北城门口的一个士兵惊叹地低语，正想再看仔细点，眼一瞥，看到林将军冷若冰霜的眼神，一阵战栗，不敢再言语。

旁边的士兵都在偷笑，在林将军布置工作的时候心不在焉，还窃窃私语，胆子也太大了。这小子准是没见过美女，在这偏僻的北门，能有什么美女出现？几个士兵都向着刚才被骂士兵看的方向望去，瞬时一起发出惊艳的抽气声。

林瑞恩心里颇为不快，离开战场的士兵特别容易懒散，而京城的士兵更是散漫得过分，脸色一正，正想斥责他们，突然看到先前那个低语的士兵用手指向着自己身后的方向拼命地指，林瑞恩不解，转过身去，一道娉婷的身影映进眼里，他内心微微一悸。

她带着那种舒心的笑容，有些焦急得走来，以为自己看错了，林瑞恩移开眼光，再次望去，果然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疑惑间，注意到她的笑意没有传达到眼里，眼底充满了彷徨归晚走到林瑞恩面前，盈盈一行礼，淡淡苦笑了一下，启口道：“将军，能帮我吗？”满是诚恳的话语因为焦急而显的优柔无比。

林瑞恩楞住，这句话的意思没有完全融进脑海，他诧异道：“楼夫人”听到她带着无助的语气，开始觉得事情不简单，沉吟一下，又看到归晚脸上显出一点无奈和为难，林瑞恩把身边士兵全部遣走，北城门的城门角下只剩下两人。

在城楼下，寒风凛冽，归晚觉得耳朵都有点生痛，忽然注意到林瑞恩转过身，站到另一边，风顿时被挡去不少，心下一怔，难道他是故意这么做？微微有点暖意浮上心头。看到身边已经没有闲杂的人，归晚挑重要的几点说明了情况。

听完归晚的叙述，林瑞恩觉得有点讶意，同时注意到归晚故意省略了很多情节没说，也不深究，意识到事情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林瑞恩召来士兵，吩咐道：“把我的马牵来。”

听到这句话，归晚有点定下心来，只要林瑞恩赶去，情况应该有所不同才对，可是心还是很慌，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大事了林瑞恩低声对着士兵吩咐了一些事，回过头来对归晚说道；“这里距离护国寺途中有一个凤栖坡，天险之地，如果动手，极有可能选择在那里，我已经传了命令，派了禁军过去。我现在也立刻赶过去。你就放心吧。”声音平稳有力，有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归晚轻点头，因为他的保证让她有了一丝安心，轻点一下头，轻语道：“凤栖坡？”心里骤然窜起不祥的感觉，看到士兵牵了马走过来，林瑞恩翻身上马，急步上前，归晚伸出手拉住马鞍，对上林瑞恩有点惊讶的眸子，她说道：“将军，能带我去吗？”

这个女子总是能让他震惊，看着她如花容颜上萦绕着忧虑，眼神间却有一份不为所动的坚定，林瑞恩沉默一刻，轻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身子半低下来，对上归晚的眼眸，轻声道：“楼夫人，失礼了。”

归晚闻言，微抬头，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发现那冷漠的表面下蕴涵着看不懂的情潮，"奇"书"网-Q'i's'u'u'.'C'o'm"还没完全消化他话中的含义，身子骤然一轻，腰部一紧，整个人已经被林瑞恩抱上马，惊诧间，归晚一时不能做任何反应。

一手把归晚固定在身前，一手拉起缰绳，有力的一挥，马立刻像离开弦的弓箭一般射出去。

还来不及说任何话，马已经飞奔起来，林瑞恩的马本就是最好的战马，比一般的马更高更快，在马扬蹄的一瞬间，归晚的头一阵晕眩，比起刚才马车的颠簸，战马要平稳一些，但是速度迅速得多，从没有坐过战马的归晚脑子一片空白，眼睛闭起，只有耳边呼啸声，本来就是初春时节，冷风刮进归晚的衣领中，冻得她瑟瑟发抖。

注意到归晚的不适，林瑞恩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减慢了马速，忽然听到归晚说了些什么，风声太大，模糊了她的声音，林瑞恩凑近倾听，明显虚弱的声音说道：“不要慢下来……”

这么柔弱的身子怎么会有这么坚强的意志呢，林瑞恩疑惑，手一箍，把她更加紧紧的搂在胸前，明知不合礼数，他还是在慢速的短短一瞬，脱下自己的披风，罩在归晚的身上，整个裹起来，顺便也将自己躁动不安的心遮了起来。

战马流星一般拼命赶速，归晚的心在呼啸的风中暂时得到安宁，从刚才起紧绷的精神也慢慢放松下来，只有心中的忧虑不减，手不自觉地紧抓着林瑞恩的衣襟，把脸埋进披风里，意识渐渐模糊……

＝＝＝＝＝＝＝＝＝＝一阵嘈杂声传进耳里，把她从朦胧中震醒，头脑立刻清醒，她倏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得看着眼前的情景，这是靠着山谷的山坡，坡度有点陡峭，此刻的山坡一半沉沦在火海之中，远远的，竟有热气扑面而来，坡上，官兵和盗贼打成一团，高处看来，还是盗贼占了上风，心里明白，那些盗贼一定是国丈府的死士装扮的，不然不会有这么高的武功和组织性。

皇后啊，我还是晚来一步吗？归晚神伤，失望之情油然而生。

林瑞恩也看到这一幕，心下怔然，两个时辰的急赶，还是来不及，从没有想过，局面会变成这样，那个温婉的皇后居然会做出这样激烈极端的事，真让人有种匪夷所思之感，难道女人都是这样表里不一吗？就如同怀中的女子一样，明明是弱柳之姿，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坚强。

手一紧抓，脚夹紧，对着已经醒来的归晚道：“小心了。”一声长啸，马蹄高高扬起，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转眼间冲进火圈。不急着和死士打斗，林瑞恩东张西望地在混战中寻找皇后和萤妃的踪影。

刀声，人声，哭喊声，都像咒语般往归晚的耳朵里钻进去，震得归晚头痛不已，明明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如此的残忍，还是有种不能接受的感觉，归晚沉沉气，打足精神四望，一片火海中，没有看到萤妃和皇后的身影，热气拂到面上，胸口闷闷的，归晚难受不已。

死士的打法非常可怕，不顾自身安危地拼命，一副以命搏命的气势，而官兵乱成一团，有点不成章法，混乱之中，谁也顾不了谁，鲜血淋漓，死伤一片。

已经看不清周围的局势了，林瑞恩一拉马缰，准备回头，实在无法辨别情况，又没有皇后和萤妃的影子，不能再涉险了，自己倒没关系，可是怀中的人是如此的柔弱啊。

正当马儿转头，往回跑的时候，一个死士注意到归晚露出披风的脸，一震之下，大喊大叫：“萤妃，是萤妃，在这里。”声音刻板没有起伏，但是传出很远，仅仅一瞬，周围已经围过来一群死士。

归晚从没有这么心慌过，心跳到嗓子眼，听到对方一声大喊，她怔住半饷，怎么会把她认错成萤妃呢，转而一想，这些死士并没有见过萤妃，现在错把自己当成萤妃了。可是这种时候也不能开口反驳，根本没有人会听。心紧紧收缩了一下，身体的痛苦和心理的痛苦一起袭来，无意识地伸手一抓，竟然抓到带着暖意的衣服，抬首看，一张冷漠，线条分明的侧脸映入眼帘，心里安定不少，紧抓他的衣服，希望借此带给自己勇气和力量。

感觉到归晚的紧张和慌乱，林瑞恩轻皱眉，来的时候并没有带刀，此刻后悔都来不及了，右手在腰间一抽，银光一闪而过，手里已经多了一柄软剑，手腕转动，银光一片，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马前已经倒下四个死士，归晚仔细看去，软剑造成的伤口极细，血都不易流出来，仅显一条红丝，心里暗惊。

很难形容当时的情形，俊朗的少年将军脸色冷漠，手里银光闪闪，光所到之处，让出一条路，有的人甚至连他手中的武器也没看清楚，就已经倒下了。变幻莫测的角度，天马行空的招式。如霜的容颜和凌厉无双的剑法拼凑在一起，显得异常诡异，在场的人莫不胆寒。

死士也开始慌乱，其中有一个头领样子的，注意到林瑞恩只用一只手，很明显在护着马上的女人，大声喝止属下慌乱的情绪，打了几个手势，让他们从左边包抄，朝着归晚下手。

林瑞恩顿时有点吃紧，左边有点不胜负荷，越来越多的死士包围过来，顾及着归晚，无法突围，眉头深皱，他手上幅度加大，手上银光从点点闪成一片，顿时有种开屏的感觉，归晚眼前一花，借着这个时机，林瑞恩脚一夹马腹，向外冲去。

就在快要冲出去的时候，电光火石一瞬间，马突然受惊，狂奔起来，林瑞恩拉紧缰绳，低头一看，才发现马腿上中了一支箭，来不及顾马，紧紧抓住缰绳，手上剑顿时停下来，死士趁机靠近，一刀刀往归晚身上而来，林瑞恩抱紧归晚，往旁边一挪，刀落在马身上，马儿吃痛，不顾一切地乱蹦乱跳，不受控制，发疯地乱跑。

归晚摒住呼吸，紧紧抱住林瑞恩，脑海已经来不及反应当时的情况，只能任刀光剑影在眼前乱晃，呼吸急促，生命悬于一线。

马转眼跑到山坡边，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跑到这里，林瑞恩也不禁脸色一变，想要回头，死士已经逼近，没有办法再退，马早不受控制，林瑞恩提起一口起，想往后转，一道刀光从左边闪过来，这样回转，归晚必定受伤，哀叹一声，躲过这致命一刀，马蹄一扬，踩空了山崖。

林瑞恩抱紧归晚，两人一马，来不及惊呼，就往山谷中掉了下去……

＝＝＝＝＝＝＝傍晚时分，凤栖坡十里外的长亭，一队禁军扎营着，一道挺拔玉立的身影站在亭中，随手翻动手中的书册，显得一派潇洒自如，脸上挂着三月春风般微笑。

一道人影快步跑到亭中，单膝跪下，朗声报告：“丞相，凤栖坡那已经快要结束了，准备好了火箭，等命令一下，就可以向坡里齐射。”

楼澈温和一笑：“后宫女眷没有受惊吧？”声音懒懒的，不像很在意似的。

士兵头也不抬，恭敬无比地答道：“没有受惊，她们在距离此处两里路的地方休息。”

“皇后呢？”楼澈低问。

士兵略一停顿，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面有难色开口道：“皇后已经被雷将军看守起来了。”

楼澈微微笑了一下，眼睛看向凤栖坡的方向，远远看去，竟也能看到隐隐火光。

看着他的笑容，士兵困惑不已，面前这个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男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今天早晨突然带着禁军拦截下皇后和萤妃，把皇后软禁起来，明知前面有死士等待，还是让一批宫女和太监去做诱饵送死。难怪朝堂之上没人敢与他为敌。

“如果没有什么差错，就按计划进行，再过一会，就可以放箭，把乱党一举歼灭。”雅然的声音把士兵的胡思乱想打断。

士兵点了点头，正想领命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楼澈见状，问道：“怎么了？还有事？”

士兵脸一正，回答道：“刚才在凤栖坡发生一件怪事。”

“怪事？”楼澈闻言，低低笑了两声，似乎有点好奇，“什么怪事？”

“刚才有一男一女闯进凤栖坡，被乱党围攻。”

楼澈依然笑着，沉吟一下，问道：“他们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围攻？”

“乱党误把那个女子当成了萤妃。”士兵老实地回答。

眉轻轻蹙起，楼澈喃道：“误认为是萤妃？”到底是什么人？

士兵听到楼澈的低语，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又接着说道：“据在场的人说，那女子美如天仙，比萤妃丝毫不差。”刚开始士兵还以为这又是楼相的计谋，后来看来不像。士兵微抬头，看到春风温和的楼相脸色一变。

“那女子是什么模样？有什么特征？”声音里含着紧张，不祥之感突然窜上心头。

暗想，美得像天仙还不是特征吗，可惜这话不能宣之于口，忽然想到什么，士兵答道：“那女子的头上带着一条银色发带。”

楼澈顿时震住，心微微一痛，开口问：“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话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带着颤抖。

士兵惊讶不已，从没有看到楼相这样过，不知道如何开口，只能实话实说：“那一男一女已经掉下山谷。”生死不明四个字楞是被他咬牙吞下，做士兵这么多年，早就懂得察言观色，眼看楼相脸色越来越差，风云突变，再说下去，只怕生死不明的就会变成自己了。

心越来越痛，不知名的心慌笼罩住他，楼澈一瞬间不知如何反应，骤然站起身，他扬高了声音：“去凤栖坡，全部去凤栖坡，一定要把落下谷的女子给我找到。要毫发无伤的给我找回来。”说完，大踏步地向外走去，脸上满是阴郁，大声吩咐：“马上备马。”

士兵傻住，立刻跟上去，追问道：“那乱党的事呢？”

回头冷冷得瞪着士兵，声音像是结了冰一般：“先找到归晚，”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想起归晚被乱党围攻，落下山谷，他就有一股怒火从胸口燃烧开来，决不会饶了那些人。

寒霜不减的声音对着士兵补充道：“把那些乱党给我通通杀了。”

错种祸源 一夜之间

头好痛，一阵像针刺一般的疼痛感从四肢传到脑海，缓缓睁开眼帘，一片盎然的春意映入眼瞳，淡淡的绿，薄薄的春意，沁入心肺的自然味道。这里是山谷吗？归晚疑惑，张眼四处张望，寻找林瑞恩的踪影。

眼光在周围转了好几圈，还是没有看到林瑞恩的影子，归晚有点心慌，只手撑起身子，一阵头昏眼花，手脚发软，竟然站不起来，无处着力，她只能倚在石上，漫漫调整呼吸，闭上眼，平复自己慌乱的心。

“你醒了吗？”冷冰冰的声音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传进归晚的耳里。

偏过头，林瑞恩走近，当仔细看清对方时，归晚忍不住笑出声来，衣服大概是因为顺着山坡滚下来的原因，破烂不堪，平时冷漠的将军穿着这样的衣服，说不出的怪异和落魄。

注意到林瑞恩面有异色，归晚敛去笑容，定定地看着他。

脸上显出为难的表情，林瑞恩一手把刚切来的马肉放在一块大石上，在旁边坐下来，对着归晚，淡淡说道：“你睡了一天了，我在周围看了一圈……”忽然停顿下来，眉头微皱，似乎不知道如何措辞，“…以现在的情况，我们爬不上去。”

闻言，归晚脸色黯然，想起自己刚才站不起来，心一颤，问道：“我刚才怎么站不起来，难道是摔下山谷的时候，受了伤吗？”想到这里，就是再洒脱，也笑不出来了。

明白她在想什么，林瑞恩露出安慰笑容，嘴边划起一道浅浅的线条，稍嫌冷硬的面部顿时柔和几分：“不用担心，你是摔下山谷时轻微撞伤，加上躺了一天，血气不顺，等会就会好的。”

他的声音自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归晚揉揉手臂，缓缓坐起身，果然比刚才好多了，力气恢复不少。心安定下来，抬首看看林瑞恩，他正在把柴堆在一起，搭起架子，似乎打算烤马肉的样子，突然间，归晚脸色一变，声音略扬，诧异地问道：“你为什么不用左手？”

林瑞恩用右手堆着柴堆，听到归晚的话，手下没有停止，平静地说道：“摔下来的时候，受了点伤。”语气始终是平静无波的。

很容易让他骗过去呢，归晚暗道，如果没有看到他左边袖子出隐隐透着暗红的污渍，她也会相信那只是轻伤而已。想起掉下来的时候，是他紧紧护着她，愧疚之感涌上心头，现在也总算明白，他们爬不上山谷的原因了。

注意到归晚不再说话，林瑞恩专心地堆柴，打算把马肉烤来吃了，这本来是陪他决战沙场的战马，现如今居然拿来裹腹正想着，一转头，对上归晚含着担忧的瞳眸，林瑞恩小惊了一下，是思考得太沉，居然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正疑惑着，一双他见过最美的手，轻轻地触碰他的左手，本能想要躲开，可不知道为何，他最后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拉开左衣袖。

拉开林瑞恩的衣袖，归晚眉深皱，左手上拉开一道长约半臂长的口子，伤口最深的地方几可见骨，上面涂了一层药膏，血也止住了，但是伤口的恐怖样子还是把她吓了一跳，心里暗想，这个伤口，她也许要付上一半的责任。

抬头露出一个笑容，归晚幽然问：“这伤，会好吗？”

听到她话语中有着真切的担心和自责，林瑞恩拉下衣袖，遮住那丑陋的伤口，朗声道：“骨头已经接上了，没有大碍，回去修养两天就行了。”

蓦地睁大眼，归晚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断骨，他居然能如此轻易讲出口，沉吟了一下，她走到柴边，从柴堆抽出两根平整的，在林瑞恩错愕的眼光下，把柴枝夹在他的左手上，林瑞恩恍然，她是想给他的左手做个固位，防止骨头的错位，心里微微一震，一股暖流慢慢流出，蔓延到全身。

注意到没有任何的布条可以绑住柴枝，归晚有些为难，林将军的衣服已经很破了，不能撕他的，可是自己的衣服也不能撕，一转念，她伸手把自己头上一直戴着的银色丝带抽了下来。

银色的淡光一闪，一头如绸般的黑发瞬间散了开来，林瑞恩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滑落一般，受到迷惑似的，他伸出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掬过几丝靠前的散发，突然间，左手因为受到柴枝的夹力，隐隐有点疼痛，他一惊，右手立刻松开，心不受控制地急跳。

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归晚绑完，显出欣慰的笑意，伸手把头发随手一拢，眼角瞥到山谷旁，居然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心里雀跃一声，匆匆走过去，林瑞恩见状，颇为不解，想起她身体柔弱，正想喊她注意，只见她在小池塘边跪坐下来，对着水镜，梳起头发，整理仪容，林瑞恩一阵哑然，忍不住淡笑出声。

转身继续堆柴，把马肉放在架子上，他打开火折子，点起火，想起归晚昏睡一天没吃任何东西，他转过身，开口想唤她，却在转眸的一瞬间，无法开口说话。

山谷因为地势特殊，温度较高，春意浓烈，风景美如诗画，可是如此美丽的景色在她的身边只成了陪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脂粉不沾，越显得她清艳无双。

思绪沉沉地，情不自禁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他因为要捉拿弩族的王子，便服在“来福楼”布网，正在吃饭时，同桌来了一个少年，头一次见到这么俊美的少年，动作幽雅自如，随便的一个动作在“他”身上表现出来就带着一种独特魅力。

这些还不足以迷惑他，但是席间那个笑容却着实打动了他，在战场数年，没有见过如此透明的，自然的笑容，见到“他”因为付不出钱而显出的尴尬和窘迫，他心下一软，居然帮“他”解困。原以为这只是一件小事，可是三天后，他居然又遇到了“他”，打开门，那个俊美无双的少年笑盈盈地站在门边，当时的他真的迷惑了，发现“他”是女儿身，情不自禁有些欢喜。

第三次见到她，又给了他震惊，她居然是楼相的妻子，看她仪态万千地从马车里走下来，当时的心情复杂得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你在想什么？”莺声入耳，把他从沉思中惊醒，看向归晚，她已把头发编成一条长辫，清丽自然地好象从山中走来的精灵似的。

注意到她从掉进山谷后精神似乎很高扬很开心，比起赶往凤栖坡时的慌乱和无助，简直是天渊之别，似乎不再担心外面发生的大事。暗暗称奇，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担心吗？”说完，就有点后悔，难得她精神这么好，自己何必要提醒她伤神的事呢，想要弥补，也不知如何说。

稍稍黯然，她转而宛然一笑：“已经没有什么要我担心的了，事情都成定局了不是吗？”笑容虽然灿烂，但隐隐透出失落。

林瑞恩轻点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闻到一股马肉的气味，转开话题：“看来马肉快熟了。”

不一会儿，马肉烤熟了。

马肉粗燥，难以入口，这也许是归晚此生吃过最难吃的一顿，但是饥肠淋漓，也顾不得滋味，硬是吃了一些下去。林瑞恩看她吃得难受，心有不忍，开口说道：“再等两天，我们就能回去了。”

“一天。”不在意林瑞恩有些质疑的眼光，归晚自信地说道，“不到一天，上面就会有人来这里找我们。”顾盼之间，因自信的笑容而光彩照人。

林瑞恩不语，眼不经意扫过四周，这个让人忘俗的谷底，竟然让他生出一种留恋的感觉。

归晚吃着马肉，食不知味，脸上神采熠熠，笑意盈然，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深的失落和忧郁，余光瞥过山谷，有些失意，这么脱俗自然的风景，连她都对这里生出依恋的情怀。

可惜上面的世界太多的事等着她了。

＝＝＝＝＝＝＝＝＝＝＝＝＝＝＝＝＝＝＝＝＝＝＝＝ 凤栖坡上，禁军不断忙碌着，一个士兵边跑边指挥，旁边突然插出一个士兵，开口说道：“副队，能不能让士兵休息一下，已经整整一天一夜了，兄弟们都累了。”

被称做副队的士兵脸有难色，情不自禁向着左边的高坡望去，一抹雅彦俊朗的身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似的，回头答道：“不能休息，看到楼相的脸色没有，都不想活了吗？”想起昨天跟楼相汇报后就变成了这样子，暗暗一叹气，自从知道掉下谷的是楼夫人，楼相就处于寒怒状态，随着时间的推移，脸色越来越差。

报告的士兵也感慨无限，小声埋怨道：“这凤栖坡的大火花了一天多的时间才扑灭，现在天色已经晚了，根本就没办法下谷去找人。”

闻言，副队也叹了口气，说道：“没有办法，如果真的找不到人，我们只怕”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想想就觉得胆寒不已。

士兵无奈，望了一眼楼相站的地方，莫名的寒意窜上脊椎，突然回头说道：“对了，那个少年怎么办？”话音低沉，显出疲惫的姿态。

副队皱起眉，想起昨天下午急马赶来的少年，头疼起来。自从楼相通知家里，楼夫人坠谷的事情，下午时分，一个少年急马赶来，刚一下马，马就因为过度劳累倒地身亡，想起那场景，他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那种少年，任谁见了都不能忘怀吧，听说他是楼相的得意门生，一表人才，更难得那种如水清澈的气质，真是个俊秀的少年啊！当兵这么多年，就这两天内见过的人物最出彩了，昨天还在纳闷，难道出色的人物都聚集到楼府去了吗？

像那个亲切俊秀的少年，没有人不喜欢吧。他一到，万分着急，似乎有种痛苦纠缠着他一般，一定要到谷底去，明明是个文弱书生，谁敢让他冒这个险，何况凤栖坡昨日还是熊熊烈火。最诡异的事发生了，那个少年像化石一般在山坡上站了一夜，不吃不喝不说话，今天早上再看见他，简直跟昨天判若两人了。

昨日看见他时，是个清澈无比的少年，那种俊美甚至有点跨越性别的界限，但是今天的他，头发早被大风吹散，面容有点憔悴，昨日还清澈透明的眼眸今天充满了深沉，和一种寒冰似的凉意，是少年一夜之间变成了男人吗？一夜能改变一个人这么多吗？

“副队啊，那个少年真有些可怕啊，昨天还不是这样的。”士兵无奈地说道，“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要不要给他送去啊。”

副队点了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说道：“还是我去吧。”拿过士兵手里的竹篮，向着右边的坡边走去。还没有走到那个少年的跟前，少年就倏地回过头来，问道：“能下谷了吗？”前一日还显得清脆的声音，今日已经变成冰霜似的寒冷。

摇着头，副队正想把吃的东西递过去，却看到少年看也不看地转过了头，继续盯着谷底看。心里暗叹一声，副队注视少年，本想要劝，突然想到劝也没有用，也就不开口了。

少年的头发被风刮起，半边的侧脸一夜之间生硬起来，眼神因为下定了某种决心显得坚韧不拔，深沉难测，俊雅的脸庞失去了如水透明，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冷酷和偏执，一夜的改变在他身上透出一种异邪的俊美，让人移不开目光。

东风难醉 恍如隔世

这里是凤栖坡，站在这里，可以把整个山谷映在眼里，天色早已暗了，眼下黑茫茫一片，似乎是个无底的黑洞一般，什么也看不清，他定定地站着，许久许久，到底有多久了？

风很大，咆哮般地刮过耳边，其他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她在哪里，在谷底出事了吗？一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很痛，想是缺了一块，痛得他刻骨铭心，痛得他无法思考，只能无助地失神地深深凝望着谷底

那一天，遇见她时，也是这样很暗的黑夜

戏班要进皇宫唱戏，班主兴奋无比，说什么昆圆戏班从此就是天下第一的戏班了，戏班中的任何人，都显得异常快乐，只有他，无法融入快乐中。

他出生在一个没落书香门第，从小生活甚是清苦，也许是受到父亲影响，他本性无欲无求，人人夸奖他亲切清澈的气质，又有谁知他内心也如水一般，透明，无我，任何人都是水面的倒影，人走开了，也就消失无痕了，一直以来，他在追寻，自己想要什么呢？到底什么人能在他的心中长留印痕呢？

皇宫宴会开始了，他远远地躲开，找了个清静的地方看书，没有想到，竟然看到了宫闱中最禁忌的一幕，等待他们的离开，他刚认为麻烦远离了，就遇到了她，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脸，只是她的声音清脆，淡然，自如，让他有点喜欢。

你愿意离开戏班跟我走吗？

她说出了他当时最想做的事，戏班的环境他已有所厌倦，早已决定报考科举，也许做官会非常有趣吧，当时的他是这么想的。

前途变的一片光明起来，心里波澜不惊，并不高兴，只是单纯地接受，改变环境也许能找到自己想珍惜的东西吧，他一直这么坚信着。

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女子叫归晚，人人都说她是个大美人，最初的他是没有注意到的，他只是很喜欢听她的声音，清清的，淡淡的，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优美动感，听得习惯了，竟然让他有了想念，每天都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也是件赏心悦事，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的声音让他有了牵挂。

想起在梅花林中看到她的那幕，他才真正明白美人的含义，春意灿烂，她笑如春风，淡怡动人；夏木苍翠，她静如雨石，幽雅可人；秋叶幽忧，她悠如夜月，明净醉人；冬雪惨淡，她傲如寒梅，清晖怡人。

那一夜，他梦中也进入梅林之乡

什么时候起，梅花酒的香味萦绕鼻尖，难以忘怀？

什么时候起，他下笔触情，吟念春思，难以舍弃？

什么时候起，他如镜水之心常泛涟漪，难以平静？

他本是无欲无求的，遇到她后，却有一种自己也难以明白的眷恋，她常问，他没有自己的信念，如何进官场，心底隐隐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忽略。到底是什么呢？他不明白，也不太想明白。

上天惩罚他了，当时的一松手，就传来她坠谷，生死不明的消息。听到消息的一瞬间，他大概已经死了，心都痛得不能跳动了，这时候才明白，他明如镜水的心原来也是会痛的

不想再尝试那种通彻心肺的感受他静静地看着谷底，他等待着，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确定自己的心，十九年来，他第一次产生如此的欲望，自己越来越贪心了吧，本来只是想听她的声音，渐渐地想欣赏她的美，后来想伴在她的身边，现在他多么想得到她

他想笑，想放声大笑，他找到了自己的坚持，自己的珍惜，明净的心从此不再空荡；他又想哭，想倾声大哭，原来不知道，情的滋味如此酸涩，如此苦闷难言

“找到了，找到楼夫人了”耳边骤然传来的声音，震醒了他混乱得几欲疯狂的神志，脚不听使唤地往人声传来的地方走去，早已麻木的脚一步步加快速度，小跑起来，嘈杂的人声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有力的，平稳的，他的心又跳了，他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心跳

他找到了，找到自己想要珍惜的

他想要的是

＊

“找到了，找到楼夫人了”士兵匆匆忙忙地跑到谷的上坡大声喊道，欣喜的声音瞬时传遍凤栖坡。

听到这句话，楼澈的脸终于松动下来，先是高兴，接着担忧，转而又有了点愤怒之情脸色一连三变，情绪波动不定，还没等其他士兵意识过来，他已经飞快的奔了出去，直往谷崖边跑去。

天色才有点微光，谷边一阵骚动，找到楼夫人，全谷的士兵都感到由衷的高兴，两天没睡了，终于能休息了看到楼相神色纷乱地冲了过来，都自觉地让出一条道。

谷崖边坐着刚被救上来的归晚，头一次看到她如此狼狈的模样，衣服有些破乱，容色苍白，心微微一痛，针刺的感觉蔓延到全身，脸色沉郁，本来打算狠狠骂她一顿，看到现在如此状况，满腔的郁愤竟只能化为一声长叹，低身搂过她，抱进怀里，柔声问：“受伤了吗？”

这句话，如此简单，却温和地不可思议，不知为何，这一声像水一般，只有一滴，却滴进归晚的心里，化了开来，脸色复杂，百转柔肠，还没反应过来，看到楼澈心疼地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抚过，才知道自己已经流下眼泪。

一滴，两滴不停地划落泪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而哭，是生死之间的恐惧？是无力无助的悲哀？还是

看着她无声地落泪，又是一阵心悸，伸手抚过泪水，想为她檫去忧愁和恐惧，却在触手之际，感到炙手的疼痛和烫，那泪水，好沉

轻搂着她，不在乎身旁早已诧异一片的眼光，楼澈感到心阵阵慌乱，正想抱起她回身，突然注意到谷崖边的士兵又背上一个人，那就是和归晚一起坠谷的男子吗？看着他被救上来，眼神一瞥，淡银色的光芒映入眼帘，他受伤的手上似乎绑着归晚的发带，凝视半饷，看到他的脸，一怔，这不是林瑞恩吗？

对上林瑞恩的眼神，颇为冷淡，此人和他一样的重权在握，可惜他常年在关外，两人并无任何交集，心下一转，有些诧异他和归晚在一起的原因，可惜现在并非深究此事的时候，楼澈冷静地开口道：“林将军，伤无大碍吧？”

如霜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仅是轻点几下头：“没事。”不自觉地，眼光移到那纤细的身影上，看到她因为听到声音而回转的脸，上面竟然隐然带泪，一震之下，脸色乍变。

“林将军，”归晚轻挣开楼澈的怀抱，对于刚才的哭泣有点不好意思，礼貌地对着林瑞恩微笑道，“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不明意味地又点了两下头，被她泪水所震，他无法移开眼光。

“林将军，”楼澈冷然的话语打断他的凝视，林瑞恩对上他无波的眼眸。［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楼澈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口，多少有些不甘，但也有几分感激之情：“林将军，你救了内子，我感激万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可开口，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瑞恩并不回答，面无表情地站着，似乎刚才的话跟他毫无关系一般，一群大夫早就侯命着，乘着此时赶上来，纷纷围拢林瑞恩，检查伤口，处理伤势。

对于他的不回答，楼澈也并不着恼，林瑞恩是出了名的冷漠，自己已经许出了承诺，并不管他接不接受，感到谷上一阵清风吹过，忙把归晚拉到身前，她掉下山谷，现在正是清晨，天气阴冷，怕她身体不适，他楼过她，转身要回营帐。

刚转过身，才发现后面站着一个少年，见到他，楼澈和归晚都是惊了一下。

归晚从被救上谷后，一直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尤其是刚才哭了一场，似乎哭走了很多东西，心里空荡荡的，像木偶似的被牵动着，生死间徘徊一圈，真是恍如隔世一般，转头看到少年一瞬间，她被惊醒了，难道真是隔了一世吗？

少年怎么变化如此之大，冷然地站在风中，风吹起他的乱发，凌乱如丝，清秀的脸庞竟然生硬了几分，他表情落寞，说不清的抑郁，清澈的眼神此刻深沉无比，一望无底，脸上早已没有昔日如水笑容，没有任何表情地站着，流露出坚毅的气质。

惊诧于他骤然的改变，归晚哑然道：“修文你怎么啦？”

被那一声清淡的声音唤起，管修文一阵喜悦涌了上来，他已经站了许久，看到她落泪，她茫然，她心不在焉，他尽收眼底，但是她没有注意到他，他等着，终于等到她的轻唤。

一刹那，好像听到了冰破裂的声音，归晚睁大眼，看着那少年露出以前那种亲切的笑容，如水清澈，先前的凌厉似乎是假象，少年还是那个少年，没有改变，舒了一口气，归晚心安了点，刚才那个管修文真让人有点害怕。

少年开心地笑了，发自内心的，走向前一步，温和道：“你没事吗？没有受伤吧。”等归晚明确地摇了两下头，他心安了，淡笑不语地注视着归晚，隐含着一种复杂。

真正感到震惊的，是楼澈，看到少年的一瞬，他就感觉到某种奇特的感觉，这个少年的心境发生了大变化，才会变得如此怪异，如此可怕。身上带着如刀刃般的凌厉，眼神中多了一份锐利和专注，注意到他看着归晚的眼神有些痴痴的，太过于深沉，心下不悦，心里多了一丝烦躁，启口道：“管修文，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说完，扔下众人，带着归晚向营帐走去，同时吩咐大夫进帐为归晚诊疗。

看到他们远离，管修文刚才还清澈的笑容顿时敛去，站在风中，冷冷然，看着那个牵挂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没有比刚才更深刻地感受到，他需要权力，需要财富，需要地位，突然间，他涌起无限的欲望。

想拥有可以抗衡楼澈的力量才能接近他的渴望

凤栖坡上又是忙碌一片，士兵们处理着各项琐碎的情况，营帐内大夫进出不停，谷上士兵休息无数，一个少年站在风中，遗世而又孤独

天开始亮起来，可惜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发现，天空早已是风起云涌。

东风难醉 世事难料

“情况怎么样？”清风似的声音里似乎有点忧虑，楼澈站在营帐前询问身旁的大夫。

“夫人气血衰弱，还受了惊，”大夫看着眼前这位高权重的年轻丞相，有点惶惶然，在宫中当御医多年，从没看过他如此明显把情绪表露在外，语气谦恭地说道，“夫人的伤势并不严重，只要好好调养些时日就可以了。”

舒展了眉心，楼澈轻点头：“去开药方吧。”蓦然一转身，撩起营帐的帘子，走了进去。

营帐内沉静地没有一点声响，一阵安神的香气飘在鼻间，举步走到桌旁，打开香炉，捻熄炉中的熏香，楼澈转过身，定神看向营帐中间的床。铺了一层羊毛毯的床牙上，此刻沉睡着一抹纤细身影，漆黑的发丝散在雪白的毛毡上，带着略显苍白的病态美。

走到床边，轻身坐下，温柔地拉过羊绒毡毯，拉到归晚的颈部，把她盖了个严严实实，忽然手下毡毯一动，他转眸，正好对上归晚眼帘微微颤动，徐徐睁开的眼，黑色透亮的眸子繁星一般幽深。

“夫君大人……”归晚悠悠地唤道，头还昏沉着。

楼澈注视了归晚一眼，并不回答，面无表情，见她想要坐起身，拿过绣枕，垫在她的身后。

见他毫无表情，归晚恍然，开口问道；“夫君大人，气恼我吗？”刚坐直，觉得一阵天眩地晕，她倾身靠在绣枕上。

心里说不出的郁结，楼澈略寒着脸，注意到归晚身体不适，莫名的心疼，忍不住薄斥：“你不要命了吗？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差一点，她就葬生谷底了。

归晚浅浅一笑：“我是想来阻止的，到了这里，才知道自己多么微薄。”幽幽的声音带着神伤的哀叹。

听到这样哀伤的话语，楼澈始料不及，本来想要斥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看着这个自己百般保护和宠爱的女子，这次居然做出这么危险的事，让他担够了心。想要训斥，又有种不舍的情绪，轻叹了口气，无奈地问道：“归晚，你为何对皇后的事这么上心？”

归晚莞然沉吟半饷，在楼澈几乎认为她不会回答时，悠然启口：“夫君大人又为何对皇后的事这么上心呢？”

楼澈哑然，有种欲说不能的感觉，看着归晚微微苍白的脸色，说道：“并不是我针对皇后，今天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沉然说完，语气又柔和下来，“归晚，你不要再理会这些事了，我会处理的。”伸手拢过她的头发，帮她拉好毡毯，就怕凤栖颇上阴阴寒意让她伤上加病。

“不能不管……”在楼澈有些诧异的眼光里，归晚轻喃道。

楼澈皱起眉，心里惊诧不已，不等他开口，归晚续又说：“夫君大人，听我说个故事好吗？”

知道她此刻要说故事必定重要无比，楼澈不语，沉默地等待。

归晚把眼转开，凝神对着桌上的香炉，徐徐道：“我的娘亲，二十年前是个有名的美人，生性洒脱，还带着三分泼辣……”

楼澈微怔一下，蓦地想起他们成亲时，归晚的父亲刚辞完官，两袖清风地走了，连女儿的婚礼也未曾出席。而她的娘亲，只是听说几年前仙逝了。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她会说起身世，难道其中有什么隐衷？注视着她露出迷离的容色，他定心地听下去。

“娘亲在年轻时候，曾经爱过一个落地的书生，不顾家族反对嫁给他，还生了一个女儿，可是两人生活却并不如意，后来娘亲离开了那个男人，嫁给我父亲。”简单几句话，概述了一个女人的一生，里面却透着苍凉的味道。听到这里，楼澈的眉心慢慢拢起，有点猜到故事的含义。

归晚停了停，勾起一抹苦笑，又说道：“我在家中从没见母亲真正开心过，她总是忧虑重重，极少展颜。她很疼我，可以说是极尽宠爱，对哥哥却不理不睬，相反，父亲喜欢哥哥，不喜欢我娘亲身体很差，在我十四岁那年，已经重病缠身，尽管父亲到处求医，依然回天乏术。娘在死之前，很想见那个她离弃了十多年的女儿，她对我说，她把对那个女儿的疼爱双倍给了我，希望我以后能把这份情还给那个无缘的姐姐。”说到这里，归晚半躺下，似乎不打算说下去了。

楼澈楞住，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他仍试探地问道：“你的姐姐”

归晚转过脸，定定地看着楼澈，淡然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皇后就是我要还情的人。”那么洒脱自如的眼眸里含着一种坚定。

室内顿时有片刻的沉静，楼澈也不知如何对应，只能看着归晚，脸上显出深思的表情。

归晚莞尔一笑，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拢到一边，状似轻松地问：“夫君大人怎么办？”

楼澈凝眸，有些不解，一丝不祥的感觉涌上来，让他有点心烦，片刻间，说不出话。

“怎么办呢”归晚笑语道，一种凄然的感觉浮上来，“我要保护皇后，你要保护萤妃，也许我们的立场对变得敌对呢”

“不会的。”一声断然打断了她的揣测，楼澈肃然道，“这本不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心烦，一阵阵的心烦，从来没有想到过，会从她嘴里吐出“为敌”这个词，让他的心顿时有种沉下去的感觉。

“归晚，针对皇后的并非是我，而是身为一国之君的皇上，你知道吗？”楼澈解释着，夹杂着说不清的慌乱情绪。

归晚笑了一下，彷徨之态尽显，幽然道：“没有萤妃的皇上会这么做吗？”

楼澈不语，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明显，让他没有转还的余地。

时间分分秒秒地流失，而在这个营帐中，却有一种时间被冻结的感觉，隐隐一种压迫感强烈地传递开来。

“归晚”楼澈启口，只是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温润低沉。

闻言，禁不住轻轻一颤，归晚感到阵阵酸涩，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夫君大人曾经答应我，满足我所想我一直都相信，但是，如果碰到萤妃的利益呢，夫君大人依然会站在我这一边吗？”

沉闷快要窒息了，空气沉重地似乎能把人压垮，楼澈不开口，脸色阴沉，看不出所思所想。归晚轻叹口气，感到疲累无比，伤神，伤情，又伤心突然整个人从羊毛毡毯中钻出，伸出手，在楼澈一诧异间，勾住楼澈的脖子，带着无限旖旎和轻柔，把头靠在楼澈的肩上，三千青丝散在楼澈胸前，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夫君”

一震之间，他差点忘记了呼吸，归晚从不主动亲近别人，但是此刻，淡淡的馨香扑鼻，萦绕在身边，心一悸，不自觉地伸手抚过那黑绸般的青丝，他惊讶自己竟然不能平复心跳，有些贪婪地享受这一刻旖旎时光。归晚醉人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想到有一天，我们如果站在敌对的立场，我会感到多么神断魂伤啊”话音是甜的，扣人心扉，其中却隐藏不住那无奈的悲叹。

楼澈感到脖颈处有点湿润的感觉，温温的，水珠流入衣领中，炙热得似乎要烫伤他一般，怪异的苦涩感弥漫开来，让他的心不能喘息地沉落

归晚倏地抽回手，往后靠去，瞬时离开楼澈的怀抱，依在绣枕上，有些失神地对着楼澈。

香味突然消失，温暖不再，错愕间想要张手抓，却只是牵住了几缕发丝，楼澈怔然看向归晚，却看见她繁星似的幽深眸子，隐含泪光，半依着，看着自己，焦距却在其他地方，半片桃花似的唇带着几不可见的笑，美得不胜悲凉。

心空荡荡的，有点抽痛，伸长手，抓住眼前的人，他一把把她重带进怀中：“归晚我们不会敌对的。”

感到怀中人不安地想要退却，他扣住她的腰，搂地更紧，心有些乱，喃喃出声：“归晚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该拿你怎么办？

＊天载二年春，“护国寺”一案终结，歼灭乱党三百余人，经查明，此事牵连甚广，国丈也牵涉其中。圣颜大怒，以国丈府为主的诸多官员受到贬迁，本以为皇后会遭废黜，岂料一班重臣同时求情，深表皇后无辜，后位终于得保，后宫恢复平静。

转眼已是春末，全国科考开始，“护国寺”事件并没有影响科举，一切照常进行着。

京城的百姓们今年特别兴奋，原因无他，今天的新科状元，俊美非常，年少多才，颇有当年楼相之风范，听闻他正是楼相的门生，一下子，朝堂和京城喧闹起来，话题都绕着这个转。

今年科举的榜首名为管修文，这个时候谁都不知道，那个少年的来到，将带来满城风雨。

东风难醉 画中美人

“楼相楼相”听闻一声声叫唤由远及近传来，楼澈顿下脚步，转头望去，一个穿着蓝袍的年迈老者快步迎面跑来，俨然是三代老臣，先帝极为信任的吏部尚书严纲。带着不动如山的温和笑容，楼澈等待他的接近。

近到跟前，气喘吁吁，严纲脸色因为急跑而显得通红，乐呵呵地开口道：“楼相，听说那新科状元是你得意门生？”

楼澈微笑着点了点头，见他平息了喘气，举步向朝堂走去，后面严纲急忙跟上，一边还不住夸口：“才高八斗，跟当年的你颇像啊，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想起那新科状元人物出众，非一般可比，严纲感慨万千，这个少年俊才的时代

听他生出叹息，明白他的心思，楼澈开口道：“严老宝刀未老，何以如此感叹？”

听到“宝刀未老”四个字，严纲也不禁高兴起来：“哪里这是新一辈的天地了”唏嘘不已，突然想起一件重要至极的事，忙开口道，“楼相，可知道昨天弩族使者已经到京了，今天要金殿面圣。”

楼澈轻一挑眉，发出简单音节；“哦？”

听他似乎不知道这事，严纲忙解释：“弩族和我朝争战多年，硝烟从未真正停息过，可这次，着实奇怪，弩族居然派了使臣来，有投好之意，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玄机？”他一晚没睡，就为了此事担心，今天赶在上朝前急忙找楼澈商量。

楼澈闻言也有些微诧异，弩族求和并非没有过，但是半年前刚抓过弩族王子为人质，弩族人最记恩仇，本以为他们会肆意报复，谁知沉寂这么久，竟然来求和？隐约感到不对劲，但一时之间猜不透其中奥妙，楼澈依然淡笑如风地道：“这件事等会金殿面圣时自有分晓了。”

严纲点点头，两人同时迈入大殿之内。

文武百官基本已经到齐，朝堂中议论声纷纷，在皇上没到之前，大家畅所欲言地讨论着。见到楼澈到来，议论声轻了不少，纷纷点头招呼，要不就是深深低头。楼澈向着大殿中最接近龙椅的地方走去。忽瞥到一抹降红色的身影站在大殿最北测，细看一下，是新科状元管修文，他似乎也感觉到楼澈的视线，转身看到楼澈，恭敬地低下头，唤了声“先生”，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进楼澈的耳朵。

楼澈模糊地恩了一声，没有再说任何话，步不停地走到大殿的中心，站在龙椅下的左侧，和端王两两并排。

端王看到楼澈，朗笑一声，开口道：“听说最近相府召了几位当代高人，楼相如此好学，真是让本王佩服啊。”

“哪里，端王博学，楼澈哪敢相比，”楼澈反唇相讥，心下暗暗警惕，想不到端王对自己府中的事那么清楚，听起端王提起这事，楼澈也是一阵心烦。

府中请来师傅的事，其实是归晚所为，自从“护国寺”案以来，皇后虽保住后位，但是在宫中犹如被软禁一般，一个月来，归晚再也没有提过营帐中所发生的事，行为如同过去一样无二，但是他却感觉到了不同，这次她突然从各地请来几位师傅，都是当代有名的学问家，权谋家，策略家，楼澈隐隐有些不安。

他凡事大都顺着归晚，想起她调养了半个多月才好的身子，就有些担心，他不希望把归晚拉进权力的旋涡，宁可她护一辈子，要不是有皇后苦笑一下，楼澈有种无奈的感慨，世事无常这句话真是说对了，想不到这之间居然能牵扯出这么多复杂的关系。归晚到底想干什么呢？

看到楼澈挂着温润的笑容，脸色无异，但是却有点走神，端王冷笑一声，正打算开口，门外已经一声传来“皇上驾到――”

大殿上顿时无声，众官伏地，听到几声脚步声，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众卿平身。”大殿上顿时全都起身，整齐地排成两排。

楼澈站在左排的第一位，淡然看着众官报告朝事，雅颜俊朗的脸带着春风不动的笑，不一会，朝事已经差不多报告完毕，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朝堂静默下来，这时，右边站出一位大臣，报告道：“弩族使臣求见皇上，似有求和之意。”

朝堂顷刻哗然起来，弩族本是好战的民族，主动求和的确奇怪。

皇上也有些诧异，有些犹豫起来，习惯性地转首向左，问左排的第一人：“楼卿认为如何？”

摆出一丝恭敬之色，楼澈说道：“先让使臣说清来意，再行定夺也不迟。”春风拂过，自有种安定人心的温然。

皇上点点头，同意这个做法，挥手让早已在殿外准备许久的弩族使臣进殿。

从殿外慢慢走进一个异族男子，身材壮硕，脸色刚毅，一看就知道算个英雄人物。态度不卑不亢，脚步有力，走到殿中心，向着皇上鞠了一下躬。

旁边的严纲看不过去，训斥道：“见了吾皇，为何不行跪礼？”

使臣脸色正然，铿锵有力地答道：“非是吾皇，为何要行跪礼？”态度间有种大气，让人不敢小瞧。

严纲正想再说什么，被皇上一挥手打断了，皇上看着来使，问道：“你远道而来，为了什么事？”

“我奉王子之命，特来此请求和解。”

刚才的揣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朝堂顿时又热闹起来，一片议论之声四起。

使臣看到众人窃窃私语，皇上有些错愕的样子，又接着说道：“王子准备了三样礼物送给天朝皇上，以表求和诚心。”

声音传遍了大殿，众人都回过神来，看着使臣，皇上也有些不解和迷惑，弩族好战，天性野蛮，是天朝一直以来心腹之患，就像身上的毒瘤，割不去似的，一直以来只有弩族抢掠边疆地区，天朝还从没有从弩族那得到过什么。

犹豫不决地又望向楼澈，见到楼澈稳然点头，众大臣也并不反对，便开口道：“把东西奉上来吧。”

听到这句话，使臣站到一旁，用弩语对着殿外高喊了一声，门外传来人声，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下，搬进大殿四个箱子。

奇怪的是，第一个箱子奇大无比，足有半人高，合八人之力才抬进殿中，与之相对的，是第二个箱子，只有一个巴掌这么大，截然的反比让众人都感到新奇。而第三个是个用厚布遮住的方形物体，第四个是个一尺多长，六寸宽的盒子。

不是三样礼物吗？怎么有四个盒子？众人的脑海都闪过这么个疑问。

不等大家揣测，使臣就命人打开第一个大箱子。刚打开，一阵清新淡薄的香气传了开来，众人都望箱子中望去，箱子里竟然放着一截树桩。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甚至有人发出失望的吁声。

使臣脸色不变，昂然说道：“这是千年童仙木。”话音刚落，大殿内一片抽气声起。

这童仙木是世上最难找的希世植物之一，在弩族生活的那片大地上也不多见，这种树具有通血化淤，延缓衰老之神效，据说还能解毒，拿这个木头做的椅子桌子，木碗都是世上难求的宝贝，何况这是千年的童仙木。第一份礼的确贵重。

众人不语，看到如此贵重的宝贝，也都相信了弩族求和的真诚，但是还是有些不解，天朝对弩族并不占军事优势，弩族的求和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不等殿内大臣反应，第二个只有巴掌大的盒子已经打开，里面是个红色的短笛。看到这个，众人又是疑惑，但这次没有人发出怪声，隐约猜到这个东西看似平常，也应该很有来头才对。

第一个有反应的是林瑞恩将军，盒子刚开，他就一震，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个短笛叫万消笛，是控制虫物的笛子，弩族最难对付的除了他们比天朝更壮实的体形和彪焊之外，就是对蛊虫的研究了。和弩族做战，经常会遇到能控制毒虫的高手，真是防不胜防。而这只万消笛的功效就在于，只要它响起声音，虫子都会退去。的确是件宝贝。

听到使臣对万消笛的解释，众人都高兴起来，想不到这么个小小的笛子，能解决这么头疼的问题。

喧哗声中，第三个盒子打开了，先是撩起罩着盒子的布，盒子上竟然布满小孔，再打开盒子，大殿上离盒子近的几个大臣看清盒中东西，都吓得倒退开，还有个大臣尖叫出声。原来盒子里竟然防着一只蝎子，通体发绿，诡异恐怖。

众人无不心惊，只有楼澈，端王，林瑞恩和几个武将，还有管修文纹身不动，稳如泰山。使者轻蔑地一笑，朗朗说道：“这是我弩族去年的蛊王，叫‘碧雪蝎’，只要吃了它，就能百毒不侵。”说完，他顺手把盒子合上。

众人如释重负，抬头看向皇上，皇上面色也有些发土，启唇微笑了一下，轻柔地说道：“谢谢贵王子的好意，朕心领了。”说完，让人把箱子盒子全拿下，可怜拿蛊蝎盒子的太监，脚都抖了。

箱子盒子一拿光，大殿顿时又豁然开朗起来，众大臣也轻松起来，脸上都挂着笑意，略有些不解的看着第四个盒子。

见众人都打量着第四个盒子，使臣说道：“天朝的皇上，王子为了表达诚意，送来了弩疆三宝，皇上能否也送给弩族一件礼物，以表诚意呢？”

皇上点头，说道：“这是自然”看到使臣还有话说，他停口，等待使臣的话。

使臣举起拳，行了个礼，缓缓道：“我弩族王子想问天朝要一个人。”

皇上一楞，众人也是一楞，暗道，要是他要的是林瑞恩这个最大的敌人，难道我们也要给吗？

在众人疑惑不定的时候，使臣解释：“是一个女人。”话音一落，众人表情开朗起来，原来只是要一个女人。

右手边的一个武将笑出声来，大声道：“不要说一个女人，就是一百个女人也没什么问题啊。”听到他这话，大殿内笑声哄然。

自古和亲并不是什么奇事，用女人换和平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想到只是一个女人，换来和平，大殿上的人都松了口气，本来还以为弩族要提什么苛刻的条件。

使臣走到第四个盒子面前，伸手打开盒子，这个盒子与众不同，比前三个盒子都要珍贵的多，用的是上好的玉梨木，边框上还镶有一圈珍珠，从盒子上，就能看出弩族的珍视态度。

盒子打开，里面原来放着一卷卷轴，使者小心翼翼拿出卷轴，在大殿上徐徐打开，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去。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用这两句诗来形容画中人是最合适的了，画中是一个男装美女，浅笑盈盈，玉姿仙态，顾盼生辉，风情无限。

众人惊讶之中，不由沉醉于画中美人，突然听到一声轻呼，大臣们纷纷回神，站在左首的楼澈脸色巨变，阴沉难测；而右首的端王则是勾起兴味的笑容，林瑞恩也是一脸恍然，复杂无比，大殿中一时气氛诡异，稍有头脑和见识的大臣都感觉不对劲。而有眼光的大臣也因为画中有些熟悉的绝色，猜出了画中人的身份。

画中人是。

东风难醉 指鹿为马

……是归晚……

画轴全然摆在眼前时，楼澈一眼就认出了画中丽人，脸色禁不住就是一变，神色复杂，阴晴不定，看着卷轴，显出不快之色。

朝堂上喧哗之声不减，众臣交头接耳，一是对画中美人惊叹不已，二是对她身份感到好奇。少数大臣默不作声，其中少数在皇宫宴会上惊艳一瞥，难以忘怀之人，看着楼澈的面色，不敢献言。

站在右边的武将刚才站出来说话，离卷轴最近，此刻看到画，移不开眼神，啧啧称奇，说道：“弩族倒是有眼光，居然要这么个绝色美人儿。”说完，对着使臣笑了两声，大赞弩族王子眼光不差。

看他傻楞仍不知大祸临头的样子，站在上首的兵部尚书轻喝道：“大殿上不要喧哗。”众人这才渐渐静下声来。

就在安静时刻，端王突然笑出声来，在一片各有心思的眼神中，独然道：“有眼光的何只是弩族王子，我们楼相的眼光也自独到的很啊。”

听他话里有话，众人侧耳，看看楼相的脸色，又看看端王的神情，两边都不是好惹的人，知明识趣的大臣都选择不出声。

坐在龙椅上的皇上也好奇不已，看众臣的反应不一，可惜他离画距离远了些，看不清楚，当下招手，让使臣把画拿近，仔细向画看去，一怔之间，脱口而出：“这不是楼卿……”顿时住口，往左首第一位看去。

楼澈春风一笑，脸色温和，回过身，对着伸臣说道：“弩族来使可把画卷留下，本朝会斟酌给以答复，来使在京休息两天。”说完一挥手，不给人回答和拒绝的机会。

弩族男子有些错愕，一时不知说何话，见到殿旁侍卫走上前来拿画，犹豫半饷，把画一收，开口道：“此画是王子心爱之物……王子交代必须画不离身，天朝如果要照画找人，可以让画师临摹几幅。”说完，把画珍而重之地放入盒中。

端王忍不住笑出声，似乎心情特别好似的：“贵王子还真是有心之人啊。”说完，向楼澈瞥去。

皇上也感到气氛紧张，一触即发，召来身边太监，柔声道：“先送来使休息，让画师临摹一幅画卷。”

看着来使大步流星地离去，大殿内神色各异，安静地不可思议。

皇上先轻咳了一声，打破沉闷，看到众人眼光都转过来，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淡笑一下。

那右边的武官不明所以，大声说道：“皇上，只要找到画中人就行，现在就可以贴黄榜找人了。”边关征战多年，终于有了和平的希望，心中颇为激动，恨不能立刻和亲缓解边关之急。

听到这话，明眼人都是微微变色，连皇上也不能接口，倒是端王一脸戏谑，说道：“呵呵，那就要看楼相的意思了。这画中人，楼相不是正好认识吗？”

大堂中更静，一部分从没见过归晚的大臣耸动不已，纷纷把眼光投向楼澈。楼澈平静地一笑，声音如常：“天下物有相似，人有相同，难道画的一定是真人吗？只要找到于画七分相像的人既可。”

“据我所知，这幅画恰巧跟真人一般模样呢。”端王不依不饶。

满朝无人做声，只有那右排的武将，惊讶不已，傻傻问道：“是谁？”

端王转过身，面对着楼澈，状似无心地提道：“除了楼相家中娇娆，还有谁家女儿有此等风姿？”

一语道破机关，彻底捅破这层纸，大殿无人再敢开口，大臣们面面相觑。尤其是刚才口无遮拦的武将，更是脸色发白，想到自己刚才所说的话，顿时冷汗淋淋。

面色不变，楼澈依然用那种让人舒心的温和声音说道：“我楼澈连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了吗？要端王来提点。”

大殿中人人都知道楼澈动了真怒，这个年轻丞相是出了名的笑里藏刀，面含春风，谈笑间将敌人置之死地。整个大殿，也只有少数几个大臣敢在他面前直言，而敢反驳的，也许只有端王一人。

端王冷笑一声，不再开口，转身面对皇座，楼澈眼光一扫全场，笑语道：“见过我楼澈之妻的人，尽可告诉我，画中人可是吾妻？”

一股摄人之气流露开来，弥漫大殿之上，众人纷纷低头，以避锋芒，无人敢直言。林瑞恩皱起眉，深思一会，终于还是紧抿双唇，什么也没说。

忽然一道轻轻的声音响起：“画中人和楼夫人有些相像而已，刚才是有些弄混了，”注意到楼澈转眸看来，忙又开口，“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搞错了。”

朝堂上也不知谁先附和这种说法，一时间，人人都陪着笑脸说道：“果然是弄错了”

“楼夫人的画像怎么会落在蛮人手里呢”“就是啊”

“我见过楼夫人，根本跟画中人完全不一样嘛”

听到如此议论，楼澈微微一笑，不与置评，侧过身子面对皇上。

皇上见到如此情景，一怔之下，神情复杂，平静地问道：“众卿认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又是一个棘手问题扔下来，经过刚才的事，谁又敢在此刻站出来，一致的默不作声，朝堂的静默极为尴尬。

就在这莫名诡异的气氛中，右列的最后一个绛色身影站了出来，躬身站着，清亮的声音带着种质地透明的感觉，让人精神一振：“皇上，让微臣去办这件事吧。”

纤长玉挺的身型，清透的气质，新科状元犹如朝堂中一股清新的风，看到他走出来，众人都舒坦了一口气，想他是楼相的门生，就没有多大的问题了。

楼澈转头，看着右边最下首的管修文，眼里惊疑一闪而过，重新打量这个少年，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似乎从没有看透这个少年，从没有注意到，他的身上也隐藏着些微的危险气息。

皇上嘉许得点点头，看着这个少年俊才，也觉得非常满意。头向左一偏，询问楼澈的意见。

楼澈默一点头，大殿上有一半人松了口气，皇上立刻吩咐管修文处理此事，想来此事也只能找个与画中人六、七分相似的人送过去，事情也算完美解决了。

今天的朝会时间似乎特别漫长，也总算是安然度过，皇上一走，众人也就三两散去，楼澈正想举步向殿外走去，后面传来端王的声音：“那画中丽人真是非同一般，风姿无双，难怪弩族要千里迢迢来京找人了。”

脚步一顿，楼澈停下身，侧转过来，默然看着端王，深沉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端王冷然一笑，说道：“难道楼相不觉得画中人动人非凡吗？堪与楼夫人一比。”

大殿上还有些许没有走的官员，都把眼光投注到两人身上，楼澈与端王素来不合，两人已是一山不二虎之趋势，这次端王挑衅也是情有可原。

楼澈淡然一笑，没有任何话语，冷冷看了端王一眼，转身离去。众人都是不明所以，隐隐有些失望，本以为两人会在这里来一次龙争虎斗。

只有端王站在原地，神色阴郁，情绪不定，定定地站着楼澈离去的身影，在他心里，涌起一种不安感，真正感受到楼澈的胁迫，那种没有破绽的温润春风般的笑容，让他泛起一阵毛骨悚然，还有那临别时别有深意的一瞥……

东风难醉 暗夜惊魂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春意虽然迟迟，但毕竟还是来了，”归晚似笑非笑地低吟道，翩然一转首，看着来人，问道，“哥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人有着一张很平凡的脸，与英俊潇洒几乎一点都不沾边，让人无法联想到对坐的两人竟是同胞兄妹。余言禾笑了，平凡的脸显得正直和真诚：“我在远行之前，想来看看你。”

归晚笑笑，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异，眼底一丝落寞稍纵即逝，幽然问道：“一定要走吗？”

听到这话含着藏不住的伤感，余言禾颇有些诧异，坚定地点了两下头，表示自己的决心，续又唤道：“归晚……”后面的话，竟然说不下去，悲伤浮上心头，在他朴实的脸上表现得尤为深刻。抛下归晚一个人留在京城，他有着说不完的歉意，可是这些无法宣之于口。

“我明白的，”阻止对方再说下去，归晚勾起一道嫣然的笑容，说道，“我不明白的是，哥哥为什么选晋阳城。”那里明明是皇后的故乡……不想深入去想这里面的含义，因为其中有一种让她感到心惊的预感。

“……皇后现在的处境很困难，归晚。”平淡的一句话，却像春雷一般，落地有声。

蹙起眉，归晚淡淡说道：“那和哥哥没有关系。”心里排斥着这个话题，一种久违的无措感又浮上心头。

“怎么会没关系，归晚，你明明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一想到他那无缘的姐姐在宫中的日子，他的愧疚就会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娘亲的脸又浮现眼前，那个不曾对他有过任何疼爱的母亲，在临终前，温柔的话语，他一刻不敢忘怀。

归晚紧抿双唇，不发一言，想起在营帐中和楼澈一番话，心就有点酸涩的味道，不想和他为敌，在政治上，他是多么可怕的敌人，在感情上，和他为敌，她是多么的为难和神伤……忽然想到什么，她惊异地问：“哥哥是怎么知道皇后的身份的？”

“娘过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余言禾脸上泛起苦涩。

“哥哥，”归晚的声音略略扬高，凝视着面前这朴实无华的面容，提醒道，“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后宫是女人的后宫。这不是你能插手的问题。”

“历来后宫和朝堂息息相关，现在萤妃的气焰已经不不可一世了，皇后的位子能保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

归晚不语，失神地看着眼前人，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沉默了许久，依然犹豫不决，到底该怎么选择？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错，选择哪个都会后悔，要削弱萤妃的势力，又谈何容易，楼澈又会如何？一个一个的疑问在心里成形，迫得她慌乱起来。

看出她的犹豫，余言禾从袖子中取出一张小纸条，摊开放在归晚的眼前，归晚接过，瞥过纸上的字，楞住了，那娟秀过人的笔迹，分明出自皇后之手，字面殷红，是封血书，小小一张字面上，写着：保江山，保皇儿，保国丈。笔笔勾心，字字动情，微微颤动的笔划中流露出皇后的心痛。

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皇后凄艳的笑容，她俯身跪在自己眼前的场景，她哭着请求自己保护她的儿子和父亲时的悲切，她笑着说要保护江山的坚定，想着想着，心也跟着酸起来，归晚苦笑不已，现在又怎能舍下在深宫中流泪哭泣的姐姐呢？

“这是去护国寺前，皇后送出宫的，在我这放了一个月了，前几日，好不容易又从宫中传出一张纸条，你看后，自己决定吧。”在归晚沉思之时，余言禾又拿出与前一张相同大小的纸条，递了过去。

竟然有种不敢承接的感觉，小小的纸条，如此的沉重，沉吟半饷，归晚还是伸手接过。展开一看，里面是半首诗：春风自恨无情水，吹得东流竟日西。

把两张字条放在一起，归晚片刻难言，把纸揉成一团，她抬首看向余言禾：“哥哥你已经决定了吗......”

没有回答她的话，余言禾只是定定得看着她，眼里一片温柔。

......

时间似乎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归晚几乎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半年多来的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重温，她在寻求答案，从凤栖坡回来的一个月，她养病生息，躲开了是是非非，知道皇后的位子得以保住，她松了一大口气，同时间她找来几位负有盛名的当代谋略家，学问家，努力学习权谋之术，难道自己的潜意识也在为未来做准备吗？

怎么想也没有结果，归晚放弃地轻叹一口气，注意到哥哥仍在等自己的答案，她展开笑容，既然没有答案，那就以后慢慢寻找，也许能找到一条两全其美的方法。

见她笑容中摆脱了阴影，知道她有了答案，余言禾也轻松起来，看着归晚走到书桌前，拿出笔，研起墨，颇为不解，走上前，看着归晚拿出纸，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他刚要凑前，纸已经递到眼前，归晚笑语盈盈地说道：“哥哥临走之前，想办法传给皇后吧。”

余言禾哑然接过纸，定睛一看，上面短短两句：

芳菲过尽何需恨，夏目荫荫正可人。

＊＊＊＊＊＊＊

送走了哥哥，归晚一个人静坐在书房之中，静谧的环境中，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和孤独，因为哥哥的一番话，一些本来逃避的问题再也无法回避，前途茫茫，她看不清未来是什么样的了。

正在沉思间，一真喧哗声从门外传来，她站起身，打开门，刚想开口问，就看到楼澈站在门外，雅彦的笑容中带着不可琢磨的深意，身后跟着一众侍卫，还有两个玲珑乖巧的丫鬟。

微微惊讶，她开口问道：“夫君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楼澈看着归晚从书房走出来，轻皱眉，向后面的侍卫打了一个手势，看着侍卫散开，他走到门栏边，挡住归晚的视线，召来丫鬟，取过一件披风，温柔地披在归晚身上，如水温纯的声音说道：“身体才刚好...不是让你要注意吗？”

看到归晚从屋内走出，秀美的脸蛋红粉绯绯，引人遐思，情不自禁低头在她脸上轻吻一下，才触到她凝脂细腻的脸庞，一种淡淡的清香传来，受到蛊惑似的，密密轻轻的吻散落在归晚的侧脸，脖颈。

酥酥麻麻的感觉传递到全身，归晚偏头躲开，自从凤栖坡回来，楼澈就多出很多这种亲密的行为，让她无所适从，心有点慌，余光一瞥，注意到两个丫鬟还在后面，顿时有点羞意，脸色红晕。

楼澈轻放开归晚，注意到她眼光处，淡笑说道：“这是我为你挑选的丫鬟，以后伺候你饮食起居，”

归晚一蹙眉，心里顿生疑惑，她贴身丫鬟一直以来就是玲珑一人，府中仆婢也是成群，现在突然多了两个贴身丫鬟，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隐约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转过眼光，看到刚才的侍卫散布到了各个角落，分明是把整个庭院加强了护卫，内心更是疑窦重重。

两个丫鬟走上前，跪在归晚跟前，开口道：“我是如晴（如明），见过夫人。”两人不单动作一致，说话一致，就连语音语调都如出一辙，归晚也暗暗称奇，不知道府中竟有这样训练有素的丫鬟。

看到归晚似乎并不拒绝这样的安排，楼澈的心定下一半，一从朝堂出来，他就做了一系列准备，要好好保护眼前的女子，她似乎总是很容易地牵扯到他的心，影响他的情绪，而且情况似乎日渐严重，他笑了笑，暗道，难道宠爱也会上瘾的吗？

吩咐两个丫鬟起身，归晚百转心思，想起刚才给皇后写的字条，想起楼澈在朝中护着萤妃，一时心情复杂。

楼澈拉着归晚去饭厅用晚膳，一路上，归晚发现，相府的保卫的确比平日森严许多，更加确定心中所想，果然是有事发生，而且看楼澈的行动，莫非此事还与自己有关，可是怎么想，也想不到是什么事，轻轻摇了两下头，她笑自己想得太多，现在不是纠缠此事的时机，现在想的，该是如何瞒过楼澈的眼睛，帮皇后确立地位......

直到安寝时分，她依然在思索这个问题。其间两个丫鬟果然伶俐乖巧，凡事一点就透，丝毫不差玲珑，只是不喜言不喜笑，如同木头造的人一般，让归晚有些不习惯。

躺在床上，她思绪如潮，反复思索问题的症结所在，也在考虑未来的两全之策，既能帮助皇后，也不用对萤妃造成伤害，沉思许久，依然很乱，暗叹，难道世事如此残酷，根本没有能够两全的方法？

正在头脑混乱之际，一股淡淡的暗香传来，闻入鼻端，感觉身体轻飘飘然，思绪渐沉，舒服得令人叹息，脑中闪过一道模糊的概念，隐隐觉得这香不对劲，没等她反应，黑暗已经完全笼罩过来......

......

在朦胧的梦中，似乎有人在她的床边徘徊，是谁？

不对，不是梦，归晚猛地睁开眼，坐起身，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受到惊吓，归晚一声低呼出口，还不等她完全反应过来，那黑影向门外窜去，见他一闪而过，归晚刚舒了一口气，就听到门外一阵打斗声响起，知道是黑衣人遇到侍卫，归晚走下床，步到门口，向外望去，一阵冷风扑面，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淋淋。

抬眼向庭院中看去，才发现黑衣人和两个人缠斗在一起，那两人竟然就是丫鬟如晴和如明，黑衣人固然武功高强，两个丫鬟竟然也丝毫不差，招招狠辣，半点不拖泥带水。三人的打斗声传开，不一会儿，侍卫像雨后春笋般多了出来，把黑衣人围在其中，归晚冷眼旁观，越看越觉得奇怪，她并不懂武功，为何会觉得那黑衣人的动作似曾相识......似乎在哪见过。

东风难醉 醉人一梦

漆黑暗夜，三道人影在相府中庭打斗不休，一众侍卫把三人团团围住，归晚凝神看着战局，即使她丝毫不懂武功，也看出如晴，如明两人配合默契，合作无间，想不到楼澈居然会给她两个如此厉害的丫鬟......再把眼光转向黑衣人，她疑惑更深，从举动来看，这神秘人并不想伤她，那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思绪翻滚不已，她忘神地站在房门口，忽然身上一暖，多了件外衣，侧过脸，对上楼澈略带担忧的眸子，柔和温暖的声音传来：“进屋吧，小心着凉。”原来他也给打斗的声音吸引而来，对着楼澈摇头示意，她站在原地不动。

楼澈为归晚披上外衣，帮她理了理稍散乱的头发，轻握住她的手，觉得有些冰冷，心下暗恼，忽然踏前半步，遮住归晚大半的视线，轻一扬手，做了个简单的动作，侍卫们动作奇快地散开布成一个扇型，举起了准备好的弓箭，一致对准黑衣人。

看到这样的阵仗，归晚也猜出，不久之后，黑衣人只怕要变成刺猬，暗叹一声，转身想要回房，就在转身之际，黑衣人一个突兀的动作吸引了她，黑衣人正把如晴逼退两步，突然伸手在怀中掏出一根一寸来长的饰物，隐有淡银光芒闪过，归晚一怔，这个东西，她不可能忘怀，是弩族的蛊毒......

黑衣人拿起短笛在嘴边吹了一下，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如氏两丫鬟和一干侍卫都惊异不已，记忆回潮，归晚一声惊呼出口：“不好。”

听到她脱口而出的话语，楼澈一皱眉，对着侍卫命令：“全部退开。”众侍卫闻言，往后退开几步，保卫的圈子顿时扩大不少。正在众人不解之时，一阵“嗡”的声音迫近，直往中庭而来，黑暗中众人定神一看，竟是一群不明虫类。

谁也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这种事，众人慌乱起来，就在忙乱之时，楼澈冷喝一声：“点火把。”听到这样的指令，毕竟是平日训练有素的侍卫，顿时冷静下来，不一会儿，中庭已经亮起多个火把，有如白昼。虫子大都怕火光，此刻灯火通明，虫子消失不见踪影，就连黑衣人也趁乱逃走了。

如晴，如明及一干侍卫都齐声跪在原地，不敢动弹，楼澈容色平常，看不出情绪，温然一笑，开口道：“没事了，下去吧。”听他一言出口，众人都松了口气，立刻离开中庭，顷刻间，中庭又陷入黑暗之中。

楼澈转身，看着归晚隐在阴影中清艳的侧脸，柔声劝慰：“不要担心，我会处理的。”

浅浅地勾起一道笑，归晚不语，眼神落在中庭，只觉得漆黑的茫茫然一片，似乎连她的心也沉落下去，无边无际。

陪站在原地，楼澈面无表情，思绪如潮，想起白天才发生的事，夜晚居然有弩族人闯入相府，莫非是朝中有人泄露......

......此后一夜，归晚无法入眠。

*

第二日清晨时分，一辆轻便简朴的马车停在相府后门。看守后园的家仆们好奇不已，正欲走上前，一个少年突然从车上跳了下来，清俊雅然，神采飞扬，虽然衣料普通，也掩不住他清透如水的气度翩翩。

家仆们一看是当今状元爷，顿时犯难，一个月前，主子以科考为名，把管修文迁到近郊别院，在他中了状元之后，又吩咐过，不通报不得进内院，现在主子不在府中，这事又该如何处理，想想这状元爷亲切温和，主子防范他实在是没有道理可言。

正在两难之间，管家走了过来，看到管修文，一楞之下，笑呵呵地走近，凑前一躬身，开口道：“老奴还未曾给管公子贺喜，真是怠慢......”声音真挚无比，诚恳动人。

“哪里，”管修文忙上前，带着亲切的笑容，如水透彻，“我还没有谢过您老以前的照顾。”

两人寒暄许久，都有些依依之情，状似无心的，管修文提道：“我想进内院感谢夫人再造之恩，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管家也显出难色，记起相爷曾经的吩咐，他不敢私自放人，转眼注视管修文，一脸的无害纯真，清澈雅然，又不禁暗叹，这样一个亲切少年，又会造成什么伤害，再想起他本是夫人带进府中，现在想去感谢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心稍稍放宽，他低声道：“管公子进去吧，小心别让人瞧见了，夫人在后庭书房休息着。”

微笑地点点头以示感谢，管修文越过几人，向后院走去。

本来就对相府的格局了如指掌，他挑选幽静的小路走，竟没碰上一个奴仆，转眼已到后院书房门口，隔着花丛，看见两个丫鬟从书房中走出，小心翼翼地合上门扉，转身离去。心里微微讶意，这两个丫鬟以前似乎从未得见。

见她们远离，管修文走上台阶，伸手推开门，脸上笑意融融，正想开口呼唤，门半开，看向房内，发不出声来。

后庭的书房幽静清雅，紫檀木做的贵妃椅上，躺着熟睡的归晚，难以言语的静，似乎把这里隔绝成了另一个空间。

放低了声音，他慢慢靠近贵妃椅，俯身凝视归晚的睡颜，平日顾盼生姿的眼眸，此刻紧闭，犹如睡莲，醒时常见的笑容隐去，显得越发恬美安然，看着看着，内心一阵鼓噪之声响起，伸手抚上那梦中出现无数回的容颜，指间美妙的感觉传来，他着了魔似的，呼吸急促难平，心急跳，他低下身子，把脸凑到离归晚只有一寸的地方，清晰得感受到归晚轻轻细细的呼吸，心跳得更快了，受不了诱惑似的，他俯首，轻吻上她的发，她的眼帘，她的鼻尖，惊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立刻抬头，一瞬间，似乎都听到自己血管流动的声音。

椅上的人并没有醒来，沉沉地熟睡着，眉间略显一点疲色，管修文轻轻抚上她的眉心，想为她抹去这一丝的烦恼，手顺着她的脸似碰未碰地划下来，来到唇边，微启的唇比挑花更妩媚三分，情难自控地，他吻了上去，不敢惊动睡梦中的人儿，他浅尝即止，亲吻落在归晚的唇上，犹如发誓一般......

这也许是他一生中唯一的誓言......

静坐在贵妃椅旁，他早就忘记了时间，眼光怎么也无法从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上移开，本来他是想来问昨夜暗袭的事，本来他只是想来听听她的声音，本来......早就忘记原来的目的是什么，他沉醉在这里，无法自拔。

老管家来到书房门口，从半启的门中，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幕[奇`.书.网提供]，心下犹如平地惊雷，震惊地发不出声音，那个少年，静坐在夫人的身边，一动不动，眼里柔情无限，那种痴迷的眼神......冷汗淋漓，管家凛然，不敢动弹，不知是该惊动他还是......

正在犹豫和惊慌不安时，少年突然站起身，向外看来，来不及躲让，一下子对上了少年的眼睛，那是多么诡异的事，刚才还布满柔情的清澈眼眸，竟然在碰上管家的一瞬间，冰冻起来，射出一丝刀刃般的凌厉，管家有种刹那被冰住的感觉。

少年轻手轻脚地向门外走来，不舍地回头，望望椅上的身影，轻推开门，对着管家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走出门外，似乎知道管家会跟上来似的，他站在庭院当中等候着，管家这才反应过来，急步赶上，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

管修文突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管家，启口道：“楼管家的孙女真是天真可爱......”

不明白为何会突然提到这个，管家惊异地看着少年，这个真的是他所认识的管修文吗？如此冰冷，如此无情，如此邪异......

靠近一步，在管家耳边，低声喃道：“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家人多想想，刚才的，都忘了吧。”说完，笑着别有深意地看了管家一眼，转身离去。

老管家一个人待在庭院中，风吹过耳边，内心挣扎不休，他应该把事告诉相爷，让相爷定夺，可是他始终迈不出步伐，那句话停留在脑海中，制止了他的行动，“楼管家的孙女真是天真可爱......”那个少年说的是真的，他无法不相信这一点。

许久许久，他依然站在庭院中间......

从相府后门出来，管修文始终带着深刻的笑意，掩饰不住内心愉悦的心情，走到马车前，他回望相府，沉吟了片刻，转身上了马车，吩咐等候已久的车夫：“走吧。”

马车缓缓离开相府，车夫是个三十过头的憨厚汉子，从不过问主子的事，人特别正直，他问道：“公子，是回状元府吗？”皇上御赐了状元一座府邸，虽然没有完全造好，但是也已搬了进去。

“不用，”脆亮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去弩族使馆。”

诧异地一回头，车夫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主人的事，不问不言不多话，才是为奴之根本。

突然，管修文又问道：“状元府什么时候修好？”声音平板，听不出起伏高低。

“公子，还要两个多月。”恭敬地回答，车夫又开口，“公子，这庭院中，种什么花好？不如种石榴吧，夏天也快了，石榴花好看，石又可以吃石榴.....”

“种梅花。”冷冷的一声，打断了他长篇的议论。

马夫惊异道：“梅花？冬天已经过了，光突突的有什么好看......”见马车半点反应也没有，就知道再说也无济于事了，公子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更改。

耳边隔着帘子还传来车夫唠叨的话语，管修文不理不睬，种什么花？当然是梅花......伸手拿过马车里的一个盒子，轻声打开，里面放着卷轴，失神地看着卷轴，不自觉得露出笑容。

想了许久，他合上盖子，笑容也随之隐去，想起今天归晚白天如此沉睡，昨夜肯定碰上弩人夜探，看来弩人行动很快，不枉费自己提点他们画中人的线索，眼中寒芒一闪，他脸色阴郁，喃喃出声：“还有很多正事要办......”

手轻轻抚摩盒子，管修文闭上眼，思绪飘地很远......

楼澈也好，弩族也好，都没有拥有这卷画轴的权力，他紧紧得握住盒子，紧紧地，就连关节处，都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白......

东风难醉 各有怀抱

翠绿的竹林，节节莹脆，空气中带着清泽的淡香，有些冰冷的气息吸入口中，清新透到心底的感觉。

林中树着的楼台，屋檐上挂着一串串的珠帘，无论风格或样式，都与天朝大相径庭。珠帘后的人影隐约可见，还没有靠近，就已经听到了里面一道温泽的声音，恻然一怔，少年脚步一顿，想不到他在这里，停下身形，犹豫着要不要走进去。

里面的人忽然停下说话，门沿上的帘子被撩起，低沉地动人心怀的声音响起：“原来是修文来了。”冠玉斯文的脸上酝着春风沐人的淡笑，楼澈站在楼台上，一副尊贵雅然模样。只有与他对面的管修文知道，他笑眸中隐含着丝丝寒芒和噬人的冷酷。

“先生。”抱着盒子，不方便行礼的修文低身鞠躬，没有想到对方会出现在弩使馆，带给他不小震动，稍一喘息，他心境恢复如常，深沉的心思隐瞒起来，他依然是清如明水的样子。

低笑两声，也分不出这笑是什么含义，半是玩笑半是戏谑：“没想到今天等来的是你，本来还以为是端王……”

心一颤，尝到不好的含义在里面，管修文谦虚地一笑：“学生奉皇命把画送还，顺便来访弩族使臣。”把来的目的说清楚，以减低对方的疑虑之心。

不置可否，楼澈侧身一偏，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楼台之内。管修文退无可退，只能跟着走进楼台，楼澈和弩族使臣各坐一边，桌上暖暖清气飘起，茶香充斥鼻间。静不出声，抱着盒子端坐在楼澈的下首位子。

“我正和来使说起昨夜府中遇袭的情况，既然你来了，也不妨谈谈意见。”不等管修文坐定，楼澈开门见山地提道。

来使的面上有些不自然，管修文轻瞥一下，依然谦虚恭敬，带着点吃惊的样子，他讶异道：“先生府上遇袭？何人这么大胆？”

闻言，楼澈笑起来，雅俊的温柔中透出张狂，笑声中满是清冷。在这笑意中，弩族来使禁不住地脸色微变。管修文淡笑着不语，只是紧握的手心已经透出汗来。

“不愧为我的高足……”笑着说出这句话，不知是褒是贬。

弩族来使正颜相对楼澈，稳然开口：“楼相今日来，不会就为了说遇袭之事吧。”有点受不了室内略带诡异的气氛，他打破僵局。

骤然敛起笑，楼澈又是一派温雅作风，不急着回答弩使提的问题，他拿起桌上茶杯，轻茗一口，似有回味的样子，才悠然答道：“我来并非为了遇袭之事，但这事后面牵扯到的深意，我不能不来此一趟。”说完，余光扫过管修文，眸光骤冷。

来使和管修文都不敢贸然接口，只能静等下文。

放下茶杯，楼澈看向弩族使臣：“使臣远到而来，求和之心可见真诚，我天朝泱泱大国，自是欣然接受……”看到弩族使臣脸色平缓下来，续又提道，“据说弩族今年冬雪大灾，马和羊死伤无数，农作物也收成不好？”

听到这话，弩族使者面色一白，啜啜低语回答：“这是夸大其词，今年之灾并不严重。”

“使臣之话解我疑惑，我还以为弩族自动求和，实在是因为战力不足呢。”

不光是弩族使臣脸色不尽好看，就连管修文也是微有诧异，想不求和背后还有这么一个原因。

弩族使者暗暗心惊，其实弩族求和，的确是因为此次灾害面积过大，无论是农作物还是牲口，都是损失严重，战马的骤然减少，使得弩族在短期内不宜战事，求和也是无奈之举。

沉默一会，使者开口，流利的汉语脱口而出：“我族虽受灾害，但还没有到严重地步，楼相尽可不必操心。”

管修文一旁倾听，思绪百转，看看使者，再看看楼澈，心里举棋不定。

楼澈定然不动，淡淡转开话题道：“昨夜出现在我府中的刺客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最后他逃走时，用的居然是弩族的‘蛊’。”抬眼注视一下弩使的表情，说道“我妻受到惊吓，一夜无眠……”话音因为牵涉到了归晚，略带柔情，声音转而柔澈。

弩使立刻开口澄清：“这事必定有些误会。”

“我也相信其中必有误会，所以我不打算追究。”忽然起身站起，楼澈信步走到窗几之前，注视着窗外的青竹，“弩族求和内因，我可以忽视，夜袭之事，我也尽可不理，弩族与我朝两方交好，是民之所望……”

听他这么说，弩使不自禁地舒了一口气，听楼澈的意思，似乎有什么条件，他打足精神，仔细听其中话外之音。

转过身来，看着室内两人，楼澈笑道：“弩使送我朝三样重礼，我天朝也会拿出珍宝相还，弩族王子喜欢天朝美女，我天朝会选各地佳丽五名，送给弩族。至于那副画，相信只是弩族王子一时兴起之作吧。”

弩族使者楞住，抬眼看着楼澈，心思兜转，开口道：“楼相的意思是……”

“修文，”突然的呼喊声让管修文暗自一惊，只见楼澈走近过来，“把画给我。”

手里紧抓着盒子，不知是给还是不给，定一定心，无奈之下，仍是把画递了上去。

楼澈伸手接过画盒，立刻打开，取出画卷，徐徐展开，管修文和弩族使者都转头看去，整幅画展于人前，楼澈也赞叹一声，这幅画栩栩如生，生动非常，宛如归晚翩然走入画中，不禁暗疑，弩族王子难道亲眼见过归晚？

见到画卷，管修文神色复杂，眼神中流露隐痛，伸手拿过桌边刚备的茶，一不小心，竟泼出不少，滚烫的茶水浇在手上，他犹不自觉。

凝视画卷许久，楼澈目不转睛，开口说道：“画中人是我妻子。”

其余两人听到了，都不吃惊，一个是早知事实，一个是夜探相府，考证过画中人身份。但是此刻听楼澈亲口说出，仍是有点小小的怔然，要知道，在朝堂上，楼澈曾一口否认，现在突然承认，其中必有原因。

“以后，希望再也不会有人拿着我妻子的画像找人了，这幅一时兴起的画像就烧了吧。”慢步走到窗台前，拿出火折子，点燃一角，火光扬起，吞噬了画卷，转眼间，画变成灰烬。

三人都睁眼看着画卷消失于微火之中，弩族使者也有遗憾之感，王子让他寻访画中丽人，看来现在只能无功而反，对着这位温文儒雅的楼相，他总有一种深莫能测的感觉，有种不敢忤逆他的感受。

回头看看面色各异的两人，楼澈尔雅笑语：“以后不会有这幅画，也不会有人多嘴多舌，弩族也可与天朝交好，还真是一举三得的美事，不是吗？”

*

次日，弩族使臣便向皇上请辞，闭口不提画中人的事情，带着珍宝和五位天朝佳丽，离开京城，回弩都而去。

皇上也是龙颜大悦，觉得烦心之事迎刃而解，朝堂上所见尽是欢颜，个个喜笑颜开。

“状元爷慢走……”听到呼喊声，管修文错愕地看着对方，神情略见警戒，万没有想到叫住他的居然是端王郑裘，虽然猜不到对方的来意，但是不得不停下来等候。

端王急步走近，和管修文并肩慢步向宫门外走去，嘴里招呼道：“状元爷年轻有为，人品风流，让本王倾慕不已啊。”

嘴里连称过奖，管修文心里暗暗警惕，不知道这端王打的是什么主意。

看到管修文眼中隐隐的紧促，端王低沉地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说道：“看来状元爷对我成见极深，我可是本着一片爱才之心哪。”

“谢端王赞赏……”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依然挂着谦虚的笑。

“可惜啊……”一声哀叹，引来管修文的注意，他转而惋惜地说道，“楼相似乎并不能容你啊。”

笑意更浓，管修文显得轻松自如：“端王说笑了，先生对我有再造之恩，恩同父母，岂会有嫉才之心。”

看到他清润的笑容，端王也不得不暗赞一声，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懂得隐藏情绪，想必几年之后又是一位权臣，可惜现在还稍嫌稚嫩，正色道：“是我失言了，状元爷莫怪。”

两人说笑一阵，满是敷衍，眼看快到宫门口停马车之处，端王无意提到：“说来今日奇怪，这弩使竟然什么都没提，就走了，状元爷不好奇吗？”

“下官没有好奇之意……”

“状元爷真是谦虚了，”端王笑，“你应该很明白其中原委才对啊。”

没有丝毫松动，管修文一副无辜的样子；“下官真的不是很明白王爷的意思。”

端王也自不恼，满含意味的看着他，轻声道：“那弩使带来的画，想必状元爷比我还清楚，画中人到底是谁。”

看到对方豪无反应，端王接着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有一份薄礼送给状元爷，还想请你过目。”说完，从衣袖中抽出一轴画卷，就在抽出的一瞬，他清楚得看到管修文眼底闪过一片复杂之色。

手都有些颤，管修文几乎不敢去接那幅画，心跳得有些急促，有种被人看透的感觉，端王笑着把画塞到他的手上，看着他慢慢把画展开。

想不到那幅被烧的画会重现自己的眼前，管修文几乎忘记了呼吸，怔怔的看着画，内心翻江倒海。

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端王不动声色，果然啊，那日在朝堂上，看见画的一刹那，这个年轻状元流露出的爱意被他无意间发现，虽然他掩饰的极好，还是躲不过有意的观察，悠然开口说道：“这是皇宫画师临摹时，我让他多加一幅，并无其他人发现，状元爷尽可放心。”

管修文尽敛去情绪，眼眸转为冷淡，面无表情地问：“端王此举是何意？”

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放松，端王带着讨好之意说：“状元爷不必紧张，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见你似乎很喜欢这画，就送给你。”

冷冷地不回话，知道他的用意并不是这么简单，他静等下文。

“画固然是好，但是怎么也比不上真人更好吧，”笑谑地说着，脚步并不停下，“听说楼夫人的哥哥要去调职去晋阳，楼夫人要远送他至郴州；弩族使节回弩都，真好和楼夫人的路线相近呢。”端望突然状似无心的提到两件并不相关的事。

管修文一震，圆睁的眼睛厉芒射向端王，抿着唇不说话。

端王不以为意，继续道：“不知状元爷可喜欢我的礼物。”忽然停下步伐，迫地管修文也不得不停下，“本王所要的和状元爷要的虽然并不相同，但是方法却正好统一的，不知道状元是否有意和本王合作？”

听得见风刮过耳边的声音，管修文思绪起伏，乱成一团，眼前之人并不好应付，楼澈更不好应付，如果要等待时机再行动，到底要多少年……蓦地，脑中闪过一张睡颜，勾起他无限柔情，心里千百个念头一闪而过。

沉吟半饷，管修文把画收入袖中，显出一丝润泽笑容，对着端王轻轻一躬：“王爷之礼真是让下官感到情意深重，下官又怎么会拒绝王爷的好意呢。”

闻言，端王大笑出声，连连说道：“状元不愧为当世俊才，更难得的，是情深意重，难人可贵啊。”别有用心地夸奖。

管修文也笑出声来，声音清脆悦耳，两人在人烟稀少的官道上笑得和睦无比，笑容下却别有算计。

东风难醉 离开京城

城上风光莺语乱，城下烟波春拍岸。

曲州是离京西下必经的城市，风景独特，引人注目，地理位置处于商业交通要道，也成为天朝繁华商都之一。曲都的风景比之京城更显柔美，可谓“莺声处处，风烟楚楚”。

傍晚时分，曲州城外的古道上，缓缓经过一列马车队，少有人烟的古道上，偶尔走过的行人都忍不住猜测车队的身份。队伍中央，竟是一辆八骏马车，气势非凡，禁军以马车为中心，排列开来，保护着前进......

就在车队不慢不快地移动时，一匹快马从古道的后端追了上来，车队并不停下，等着快马的靠近，不一会儿，已经冲到眼前，马上的人紫袍束冠，分明是宫中太监，马蹄轻扬，停在车队后尾，马上之人立刻开口大声问：“楼相在哪里？”

八骏马车宽敞无比，再加上车速平稳，车内如同一个小型的房间，如晴坐在车厢的左边，拿起小桌上的一盘水果，转过身来，看向正凝望车外风光的归晚，说：“夫人，吃点水果吧，傍晚的时候，就可以抵达曲州了。”

待在归晚身边的如明接过盘子，挑一颗草莓，递到归晚面前。

接过草莓，才放进嘴里，马车骤然一顿，停了下来，归晚放下手中竹签，视线转到车外，神色沉静，似有所思的样子。

如晴如明对望一眼，显出无奈的神色，这样的情况已经上演了四趟，现在突然停下车，不用问也知道是宫中来人请相爷回去。自从前日离开京城开始，一路上不断有宫中之人前来，烦不胜烦。

等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马车依然停在原地，如晴如明疑惑以来，这次马车停顿的时间似乎出乎意料的长。正在两人推搪对方去看个究竟时，一匹马慢跑到马车外，归晚抬眼看向来人，浅浅一笑：“哥哥。”

余言禾脸色不尽自然，定定看了归晚一眼，开口道：“归晚，宫中发生了些事......”后面的话含在嘴里，说不出口。

听到这话，没有任何反应，归晚只是悠闲地单手支撑下颌，一派不甚在意的样子，静等下文。见状，余言禾轻叹一声，低语道：“萤妃怀孕了，听说今天早晨突然肚子痛，情况似乎很严重，现在正在急召妹夫回宫。”

没有任何表示，归晚拿起竹签挑起一颗草莓，放入嘴中，轻轻嚼，不发一语。余言禾倒有些着急，忍不住促道：“这可不是好消息，皇后......”被归晚略为谴责的眼神制止了后面想说的话，余言禾惭愧之色浮现，这才想起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场。

“归晚，”温泽的声音打断他们的交流，楼澈驰马慢跑靠近。

扬起一抹盈然笑意，归晚看着楼澈，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愧疚之情涌上心头，楼澈凝视着车中人，想起前日离开京城，本意一是陪同归晚送余言禾一程，二是暑夏将至，想陪归晚去避暑一阵，所以一路上就算宫中几次催促，他都置之不理，但是现在.......捏紧手中纸条，楼澈感到为难至极。

注意到他的犹豫和为难，归晚把眼光移向远处，仍然浅笑如常，眼波流转，一丝落寂和失望一闪而过。

“归晚，”低低的一声呼唤里像是包含着无限困难，“宫中有急事，我要回去一次。”无法解释其他内容，楼澈有些低恼，看到归晚闻言仅是谅解的一笑，没有其他任何表示，心情颇为复杂。

策马紧贴马车，众目睽睽之下，楼澈俯下身子，亲吻一下归晚的脸颊，凑到她的耳边，暖暖的气息抚上归晚的耳根，轻声道：“等我，我去去就回。”说完，深深睇视归晚一眼，这才策马转身离去。

马车周围一圈的侍卫都是瞠目结舌的样子，虽然楼相宠妻是满朝皆知，但是亲眼目睹仍是有些不能适应，余言禾也是一副错愕不已的样子，看着楼澈转到车队后方吩咐了些什么，带着八个禁军侍卫往着来时的路飞驰而去，转身回看自己妹妹，笑道：“看来妹夫对你......”话音截然而止，带点震惊地看着归晚的笑，笑得如此虚幻，只有他这个做哥哥的才明白，这样的笑里掩饰了多少失落。

“归晚......”一声低呼，余言禾的担忧和关怀全蕴含其中。

内心百感交集，一时难以分辨，听到哥哥的轻唤，归晚笑出声来，淡淡的，幽幽的笑容，转而变地清扬，眼光凝向余言禾，说道：“哥哥是在担心我吗？”最后一个音吐出时，忧郁之色已经一扫而空。

感觉到事情似乎和楼澈的离开有关，余言禾温柔道：“我们在前面停留两天，等妹夫回来。”

“不用，”断然拒绝这个提议，淡然的语气把声音拉得格外悠远，“他不可能赶回来的。我们继续走，在曲州还有很多事要做。”

听到还有很多事要做，余言禾微楞一下，沉吟一想其中含义，忧虑之色顿显，不禁道：“要等到了晋阳，才能想办法......”皇后的处境越显艰难，本来只有皇后生有皇子，现如今萤妃也怀有身孕，如果生下龙子，那皇后唯一的依凭也将岌岌可危。

“不用等到晋阳，哥哥先赶到晋阳上任，我留在曲州几天。”归晚挥手让禁军侍卫远离，这才对余言禾解释。

疑惑不解地看向归晚，余言禾楞楞开口问：“留在曲州？”

归晚眸光一转，顾盼之间流露出动人神采，漆黑的眼瞳因为隐然的笑而显得深幽美丽：“现在的情势的确很不利，天时，地利，人和，萤妃尽占两项，要扭转这个局面除了地方势力，还需要一个字。”

“什么字？”

“口，”无意识地把玩手中的竹签，归晚谈笑自如，“悠悠之口，是人和，也是萤妃唯一无处下手的地方。当今皇上能坐上皇位，当初也是靠民心所向，现在我们也可如法炮制。”

现在明白归晚的意思，曲州是商交之都，任何信息在这里交流最快，在京城中的消息通过这里向外传播，各的信息也都在曲州汇总。心下微恻，又问：“通过什么掌握悠悠之口？”要知道，信息的动向极难把握，控制不好，只怕会弄巧反拙。

细眯双眼，显出傲睨之态，归晚一手仍支着下颌，右手把竹签拿高，低语道：“天下最能说的莫过于书生了，科考刚结束不久，想必，现在仍有许多学子留在曲州，要通过他们的口，传播天下，又有何难？”

无法抑制地从内心泛起莫测感，余言禾直视归晚，心头加了两分沉重，喃喃道：“不知道拉你进来是对是错？”

低低的笑声逸出口，归晚安慰道：“如非我愿意，谁又能勉强我，哥哥尽可不必自责。”

点了两下头，心头颇不是滋味，余言禾嘱咐两声，策马走开，休息一会，车队重新起行，向着曲州缓缓前进。

靠在车厢内，归晚眼神锁住如晴如明，清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刚才都听到了？”

如晴如明同时点头：“听到了。”

“现在你们可以选择的，”归晚神态微妙，轻语道，“忠于我，还是忠于夫君大人。”

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问题，如晴如明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其中含义，一时不敢回答。

车帘早已放下，车内光线暗淡，安静地没有半点人声，只有车外辘轳车轮和马蹄声掠过耳旁，沉闷地让人有种窒息感。

浅浅的笑融开，归晚豁然吟笑出声，半是戏谑半是真：“不要紧张......你们没必要回答。”

两个丫鬟不约而同松口气，差点以为刚才的是片刻梦镜，睇眼看向归晚，黑暗中幽深难测，忽然听到归晚吩咐：“准备好男装，进曲州之后，我们只带八个侍卫，其余禁军侍卫留守曲州郊外。”

如明不解，一脸的茫然：“这样会不会有危险？”

“要面对的是文弱书生，不会有什么危险。”

听出归晚不愿多做解释，如晴点头回答一声是，车内又恢复了平静。

*

傍晚时分，曲州驿站内内一片热闹，曲州本是商业重城，人流复杂，此刻暂歇之处，高谈阔论，人影晃晃。

驿站长喝了两杯酒，兴致高昂地站在大堂处和人划拳，突然耳朵被拎，喊痛不已，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夫人，忙陪笑：“夫人，你怎么下来了？”他的夫人在整个曲州都是有名的，被称为“辣西施”，以貌美和脾气火暴出名。

“小崖子喊你几声了，你只知道划拳，正经事不做......”众人看他夫妻两吵起来，都哄然而笑，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他们夫妻相处之道，也顺便做为曲州茶余饭后的笑谈。

正在两人忙碌吵架时，一个小二跑进大堂，嘴里嚷嚷：“老爷，夫人，门口来客人啦。”

辣西施一个白眼扔过去，喊道：“有客人你不会往里带，尽站着瞎嚷嚷什么......”

话音刚落，门口走进八个面无表情的壮汉，两两分开，四人一排分开站在大堂口，大堂内顿时鸦雀无声，众人一致地盯着门口看。

八人刚站定，后面走进来三个人，先前两个动作表情都出奇地一样，像是清秀的少年，仔细一看，脂粉味又太重，竟是女子装扮而成，众人疑惑不解，再向最后一人看去，呼吸顿时一窒。

华光流彩，清俊绝美，一身浅蓝淬染白叶的衣裳，玉冠银丝束发，银色发带飘扬发间，雅秀身姿尊贵非凡，浅笑不离唇，左耳上，一串黑晕珍珠的耳饰及肩，随着人的动作轻晃，流光异彩，映衬着她清艳无双，明暗间，异魅非常。

明知对方是女子装扮而成，众人仍是有种不能呼吸之感，这种超越了性别的邪美，大堂中，无论男女都被震撼得不能言语。

如晴走上一步，对着大堂中央的驿站长和辣西施道：“我们想要二楼半层的房间。”一语打破沉静，大堂才又恢复人声。

辣西施忙连点两下头，眼睛忍不住归晚身上飘去，暗想天下还有这等人物，口里殷勤道：“有，二楼有贵宾房，平时没人住，正好给各位享用。”挥手叫来正在发呆的小二，一边带路向楼上走去。

归晚疏淡一笑，举步向二楼走去，打量周围环境，颇为满意，心念悄悄一转，已经胸有成竹，就在此地，她要借悠悠之口一用。

东风难醉 何妨沉醉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

时近夏至，寒意已消，清晨也暖意照人，辣西施被人从梦中吵醒，一脸的不耐和烦躁，散漫地从楼上走下来，嘴里暗暗咒骂：“也不让人睡个好觉，一天比一天来的早。”

走在前面的小崖子听到了，回头笑嘻嘻地道：“自从楼上住了‘公子’，我们这一天比一天热闹了。”

飞快瞪了他一眼，辣西施埋怨：“多什么嘴。”心下茫然一片，五天前的夜晚，那个绝美的“少年”住进来后，驿站的确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那个不知姓名的贵客来了之后，头两天邀请了曲州城的文人雅士品茗谈文，后来两天，没有邀请，来的人也趋之若骛。对这种趋势，辣西施不喜反惊，有种不安感悄悄笼罩心头。

她阅人无数，却怎么也猜不透这贵客的身份，但是从这两天的举动来看，她觉得事情并没有品茗谈文这么简单，但是症结在哪，她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夫人，到啦。”小崖子轻浮莽撞的声音把她惊醒，望大堂一看，头也泛疼起来，莫非天下的书生都跑到这驿站了吗？

偷偷哀号一声，她打起十二分的笑脸，对着大堂黑压压一片人头招呼：“各位，今儿个起这么早？”

大堂内大半的文士抬起头，看着楼上缓缓走下的人，一个高瘦的书生打扮起身还礼：“夫人，‘公子’起来了吗？”

大堂内谁也不知道那贵客叫什么名字，甚至有人连‘他’的面也没见过，虽然知道对方极可能是个姑娘，但是听随从一律称呼‘公子’，于是‘公子’这个词成了他的专用。

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辣西施回道：“‘公子’早起的时辰，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再早来等候也没用啊，你们还是过一个时辰再来吧。”手轻扬，劝慰他们回去，可惜大堂内的人毫无反应，任何人都没有想走的意思。

轻叹一声，辣西施回头对着小崖子喊：“快去给大伙准备早餐，省得过会没力气‘会文’。”想来对着这些木头脑袋再说也没用，连招待的心情都消失无影，辣西施回头就往楼上走。

走过回廊，就到了贵客住的半层，停下脚步，她暗自思索了一会，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果不其然，看到如晴如明两个丫鬟拿着焚香朝花厅而去，想必是在为等会的会客做准备，她走前三步，对着如晴喊道：“晴丫头，你们‘公子’可起了？”

闻声，两个丫鬟都转过头来，看到是辣西施，都露出甜美笑容，大概是因为辣西施为人豪爽直快，如晴如明和她短短时间内就熟络起来。如晴首先招呼：“公子起啦，在花厅呢。”辣西施忙走上前，和两个丫鬟靠拢，三人说说笑笑，往花厅而去。

进入花厅，就看到八个壮汗面无表情地围在花厅各个角落，辣西施见怪不怪，她早就发现，贵客的身边片刻不离人，不是两个丫鬟就就是八个家将打扮的人，有种戒备森严的感觉。

“是三娘来了吗？”脆如琅玉的声音响起，隔着帘子传了出来，语气不急不缓，平稳带有节拍，声声扣入心扉的感觉。

辣西施本名三娘，只是许多年没有人叫唤过，此刻听到，竟有如同梦中的感觉，急忙回道：“‘公子’，是我来了。”走近帘子，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这五日来，‘公子’会客都隔着门帘，决不许有人走近五步之内，五步，成了铁一般的规矩。

“三娘不是外人。”帘子里的人影轻轻发话，两个丫鬟闻言立刻上前，把帘子卷起来。

直面对上帘中人，三娘无可抑制得暗赞一声，对方的绝代风华，即使同为女人，也不得不臣服其中，笑语道：“‘公子’今日起得倒早。”

欣赏地看向辣西施，归晚嘴边划起秀丽弧度，她很久没有看到如此直爽的态度，格外喜欢：“三娘起得也甚早。”

“这些书生一日来得比一日早，我也是迫不得已，”说完，悄悄注视‘公子’的态度。哪知对方只是淡然一笑，没有任何明显表示。

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其他什么的情绪涌上心头，辣西施叹息一声，忽然闻到一股清淡如花的香味，转头看去，帘子另一边的桌上放着一壶酒，香气似乎从中散发出来，她一生极爱酒，忙不迭开口问：“‘公子’，这是什么酒，这么香。”

“梅花酒。”

“梅花酒？就是用梅花酿的吧，难怪香气如此清幽。”赞叹着，辣西施喜道。

手不经意地抚过酒壶顶，归晚沉默片刻，像是回忆什么：“既然三娘如此喜爱，拿去喝吧。”把酒往外轻轻一推，让如明递给辣西施。

心花怒放，辣西施嘴里叨念：“这可怎么好意思，这不是夺人所好吗？”忽而又抬首道，“‘公子’早膳还没用，就喝酒吗？”

“不是喝，是闻。”懒懒地解释道，归晚笑看着辣西施喝了一大口酒。

最里香气盈满，满足地咋了一下嘴，辣西施调侃道：“闻也能饱吗？”

“可不是，我本以为闻了就能醉三分，谁知还是如此清醒。”半是玩笑地回答她的问题，归晚眉睫轻扬，纯真之色立显。

微微楞了一下，辣西施大笑起来：“‘公子’真是说笑了，要把一壶全喝了，才有可能醉吧。”

归晚也随着她笑起来，三分轻狂流露眉间：“三娘已经醉了......”像是感叹般的语气让辣西施一震。

脸色一正，再一次打量起对面的人，辣西施正经地问道：“‘公子’怕醉吗？”

“怕，”归晚坐直身子，眼眸深沉不见底，“酒这东西，不是要半醉半醒才有滋味吗？”

“没有全醉，又怎么知道全醉的感觉不比半醉好呢，‘公子’没有听说酒这玩意是解忧之物吗？不醉又怎么解忧？”

听了这话，归晚露出迷茫之色，轻声把辣西施的话重复了一遍，似有所悟，似有所悔......想了半饷，又豁然开朗起来，清扬的声音更现透彻，轻吟道：“清寒细雨情何限，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接着的半壶酒怎么也喝不下口，辣西施怔怔然地看着‘公子’，只觉得她一举一动都糅合了自如的美态，一声一吟都能催入人心，像轻风似的引人跟着她起舞，沉醉其中而不自知，刚才她略带伤怀的感受此刻就清楚地传递过来，影响到自己的心情，暗暗定了定神，她笑道：“‘公子’好雅兴。”

像是没有听到她的问题，归晚感慨道：“我原以为众人皆醉，我独醒，想不到，原来是众人皆醒，我独醉啊......”优柔的声音淡淡的在空气中传播开来，不在意任何人的倾听，抬起头，看到辣西施蒙然的表情，归晚忍俊不禁，倩兮一笑，转了个话题道，“三娘不妨和我说说，最近外面在流传什么。”

心神突然被拉了回来，辣西施暗暗称奇，这个‘公子’面貌多变，忽恼；忽笑；忽嗔；忽愁；心思让人难以琢磨，行为更是不能以常理推测。听到她的问题，她开口徐徐道来，最近外面开始流传歌谣，唱的的是红颜祸国，君王爱美人不爱江山。

听着辣西施详细叙述这两天外面突然多起来的流言，归晚神色半明暗，似笑非笑，分不出是喜是忧，是欢是愁......

＊＊＊＊＊＊

站在帐台边打着帐，一边招呼着离开的客人，辣西施心思飞转，脑中不断回忆着今天早晨在花厅的谈话，总觉得那‘公子’深沉难测，结束谈话时，她问‘公子’，觉得那些歌谣是对是错；‘公子’淡笑一声，反问，世上之事哪有尽对尽错，各人尽显本事而已。

各显本事吗？笑着摇摇头，暗想自己也被‘公子’迷惑了，和她的一句话，自己今天一天心神不宁。

抬头一看，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伸个懒腰，走出帐台，辣西施正想喊打着瞌睡的小崖子关门，望门外一看，几匹马和一辆马车停带驿站外，看来又有客人上门，重拾笑容，她站在门口，等着招呼客人。

下马下车，走过来竟有六个人，笑容更浓，心里盘算着，这两天，驿站等于发了一笔横财，看着人走近，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来的六人打扮古怪，与天朝大不相同，分明是弩族人，天朝素来和弩族敌对，她的驿站还从没招呼过弩族人，走上前一步，挡住他们的路，她笑着道：“各位，我们驿站已经没有房间了。”

忽然发现六人中有个明艳的女子，对着自己灿烂一笑，还来不及品味这个笑容，肩膀一酸，眼前一片黑暗，不由自主沉沦......

“塔娜，动作不要太大，小心让人发现了。”一声轻喝出自一年轻男子之口，比天朝人高壮的身形更显得他英伟不凡，一双鹰般的眸子透出利芒，带着浑然天成的霸气和轩昂。

“王子放心，现在大堂中几乎没人了，不会发现的。”被叫塔娜的女子妩媚一笑，更显得明艳无双，动人非凡。

几不可见得点了一下头，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楼梯，在这楼上，就住着“他”吧，那个月夜下救了他又打算害他的人，那个让他无法放怀的人，那个让他迷惑不已又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驿站中正在打瞌睡的小崖子此刻还懵然不知，六个陌生人闯入驿站之内。

只有大堂口两个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已，灯影错落，明暗相叠，把漆黑月色衬地邪异非常......

弩都情重 如何是好

第五天了……已经是第五天了吗？

手指在酒壶上轻轻敲打，有节拍的，缓缓的，指间传来冰质的凉感，归晚感到舒心的适意，鼻间萦绕一股清淡的香味，渐渐模糊了她清醒的意志，神情略显恍惚地看着酒壶，她倩笑轻叹，难道自己醉了？

那个离开时口口声声会速去速回的人，此刻仍然没有出现……说不出心中是失望还是惆怅，她笑得依然畅怀，只是觉得心里隐隐窒闷，在不经意间纠缠……

手指敲打着壶盖，突然间发出一声轻鸣，归晚刹那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用大了力度，笑笑，放下手中的壶盖，把酒壶盖上，也关住那清淡诱人的香味，收起愁然的暇思，望向帘子外，书生都走了，只有如晴如明还端站在花厅等候。

归晚掀开帘子走出花厅，抬头一望，天色竟然已暗，累了一天，该是休息的时候了，她淡笑着挥手示意回房。

如晴如明并排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八个侍卫，一众人向二楼房间走去。

正上楼梯之际，二楼上一个姑娘迎面走来，面色蜡黄，动作缓慢，竟是一副有病在身的样子，手里端着两盆菜肴，往楼下走来，楼梯甚窄，如晴如明只能侧身让她，正偏身之际，那姑娘看到众人，似乎受到惊吓，脚下倾滑，失去平衡，往楼梯下栽下来，如晴如明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从旁扶住她，两盆菜肴顷刻打翻在两人身上，两个丫鬟怕伤到身后的归晚，眉轻皱，不躲不让，让菜酱汤水飞溅一身。

那姑娘发现闯下大祸，连忙倾身赔罪，不住地点头哈腰，如晴如明见她可怜，也不忍多加责备，好在只是弄脏了衣服，并没有受伤。

一众人回到二楼，八侍卫各自散开回房，归晚忙吩咐如晴如明去换衣服，看着两个丫鬟拿出衣服飞快地往洗浴房而去，归晚不禁莞尔。走进房间，倒了一杯茶，一低头，发现自己的外衣上也飞溅到几滴菜酱汁，轻蹙眉，放下手中杯子，她走进内间，解开腰间玉扣，一根锦带从腰上滑下，她缓缓脱下外衣。

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袭上心，归晚明显的感受到房中还有第二个人的气息，停下手，正疑惑着，突然听到身后喝茶的声音，心突然一惊，急跳几下，她一阵心慌，慢慢回头望去。

是他！

耶历坐在桌边，拿着她刚才倒的那杯茶好整以暇地慢慢品尝，看到这一幕，归晚只觉得荒诞不已，脑中片刻空白一片，随即感到了危险的气息，轻抿一下唇，她犹豫要不要叫喊出声，把侍卫召来，随即又放弃了这个想法，耶历的态度太悠闲了，让她有种摸不透的感觉。

“你的侍卫现在都来不了了，不用费心思了，”耶历悠闲地喝了一口茶，视线紧紧盯锁住归晚，半含欣赏半含复杂，“许久不见了，余晚小兄弟。”

这声称呼拖长了音调，从他略带生硬的口音中说出来，似乎有些咬牙切齿，归晚微怔之下，心下百回千转，平稳一下情绪，她平静地浅笑嫣然，状似久违好友：“原来是耶历大哥。”

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自如，耶历脸色骤然一沉，冷然道：“想不到我还有命再次看到你。”

“耶历大哥不是寻常人，又怎么会有不测呢？”莺声婉然，归晚笑意不改，不退反进，她走前两步，缓步到外间，视而不见耶历的冷竣表情，拿起桌上的茶壶和杯子，自顾自倒了一杯茶，递到耶历眼前，笑语，“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耶历大哥海涵。”

凝视着眼前的茶，耶历说不出话来，本来脑海中的预想与现在情形相差太大，眼前的人儿开门见山地倒茶赔礼，让他有些不能适从，看着茶叶在水上漂动，心情更加复杂。

情不自禁想起上次重伤，也是这个俊美“少年”端着一杯参汤站在床前的情形，心里某处被触动了一下，他伸手接过茶，一饮而尽。

看他茶水下肚，归晚心稍稍一定，在桌子另一头坐下，和耶历同桌而坐，闲话家常似的：“耶历大哥半年不见，风采更胜，相必当初的伤全好了吧。”

听她声声动人，句句真心，耶历片刻怔楞，冷然的表情少许松动，轻轻回了一声“恩”。

两人静坐着，归晚自如地谈天说地，耶历的脸色也平复下来，两人犹如回到了在阁楼养伤的日子。

看到耶历似乎不再计较，归晚暗暗松口气，一边聊着天，一边飞快地转动心思，想着脱身之法。

耶历内心也并不如表面平静，看着眼前的归晚，混乱的感觉搅得他难以思考。他被眼前人出卖过一次，逃也似的回到弩都，这半年以来，他一刻无法忘怀这个女子，心里时刻惦念，只要见到她，一定不会轻易放过。

他叫人画下她的画像，由于是口述容貌，这副画整整画了两个月，换了十几位画师，才画出让他满意的作品。当时还被兄长戏谑道，不像画仇人，倒像是画心上人。

心上人吗？偏头看着她春花如笑，心头阵阵悸动，原来以为自己见她只为了报复，今天一见，才知道错的厉害，原来，只是再想见她一次……

“想不到你竟然是楼澈之妻……”正想着，话已经脱口而出。

一震，归晚脸显错愕，自己并没有说过身份，为何他会知道？心下暗暗叫糟，口中答道：“耶历大哥真是神通广大。”似有赞美，似有感叹。

深深凝视她，耶历的眼光灼灼：“想必……你丈夫极宠爱你。”

被他眼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归晚轻笑淡问：“耶历大哥到底什么意思？”

“他没有告诉过你，我千里送画的事吗？”话音刚落，手骤然一伸，隔着半张桌子，抓住了归晚的皓腕。

眨眼之间，手腕被人紧紧抓住，归晚暗惊，手腕一挣，竟然纹丝不动。恼意上来，考虑到此刻情况，她不动声色，说道：“说得我糊涂了，到底是什么事？”隐约觉得有人把自己的行踪泄露给耶历，不安感袭上心头。

耶历从位子上站起身来，凑到归晚面前，归晚受惊之下，腾然站起身往后退，可惜手腕被抓住，耶历一个用力，把她带入怀中，在归晚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恼意更浓，归晚笑容中隐含冰意：“即使你是弩族王子，也太放肆了吧。”

感到怀中人的怒意，耶历笑笑，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生气呢……”看着她，忽又道，“生气的样子也很美。”

深吸一口气，她冷静下来，浅笑又扬起：“耶历大哥到底想怎么样？”

“我们弩族人可不像天朝人这么深沉奸诈，”暗暗冷讽一声，耶历说道，“我们想要的，都直接抢过来，而我现在……”半句话含在嘴里，无限旖旎，语带暧昧……

一偏首，对上的竟然是耶历情意流露的眼眸，心急跳一拍，归晚怔住，半启口，发不出声音来。

“归晚…归晚……你叫归晚是吗？”耶历靠在归晚脸颊一寸距离处，轻唤她的名字，柔情无限，忽视怀中人有些僵硬的身躯，他叹道，“居然连名字都骗我。”

听到他嘴中轻喃自己的名字，归晚身子一僵，也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有人泄露了信息，否则千山万水，耶历怎么会知道得清清楚楚。

“以后就叫索格塔吧，跟我回弩都后，你就是索格塔了。”肯定的语气显示了他坚定的信心。

好个霸道的蛮人，居然连名字都帮她改了。归晚眉轻扬，定然说道：“耶历大哥说笑了，我是楼夫人，怎么可能去弩都呢。”暗含警告，这里还是天朝的中心城镇，她的身份不是任何人都能随意亵渎的。

轻轻笑出声，耶历忍不住掬起她几丝头发，看到黑缎青丝在手中，莫名的多出一种满足感：“我要是没有万全的准备，怎么会贸然而来……索格塔，跟我回弩都吧，我会一辈子爱护你的。”

心一颤，归晚楞住，百感交集中，她想起曾经也有人似乎也这么承诺过。暗叹一声，她出声提醒，声音冰彻不含感情：“只要我失踪三天，所有官道都会严防，你不可能安然回到弩都的。”

“不试试如何知道？”耶历的脸上显出戏谑，把归晚楼紧，在她耳边语道：“跟我回去吧。”

恼意上扬，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一阵头晕，身体控制不住向后倾倒，完全地沉入耶历的怀中，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心慌起来，知道事情失去先机，她落于下风了。

知道她的不甘心，耶历楼着她，轻言劝：“他能给的，我一样会给你，不要挣扎，痛苦的只会是自己。”手抚过她柔嫩的脸颊，眼里满是柔情和坚定。

微张口，发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归晚的心往下一沉，只能任他把自己放在床边，看着他走到门口，朝门外一招呼，走进来一道人影，竟然就是那楼梯上面色不好，还摔了一交的女子，不禁也叹息一声，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被设计在圈里了。

那蜡黄面色的女子走进屋，对着归晚左看右看，从上打量到下，露出笑容，开口道：“王子好眼光。”

耶历浮现淡淡的笑：“时间不多了，莫娜，快点给她换装吧。”

面色蜡黄的女子点点头，开口道：“等我准备一下。”又走出房门，不一会儿，端着脸盆走进来，又往床边走来。

一看到她的脸，归晚怔然，衣服没换，那张蜡黄的脸居然变的明媚动人，哪里还是刚才那病态的样子，马上知道这才是她的真面容，也意识到她是一个易容的高手。

想到耶历身边带着能人，分明是有备而来，放弃挣扎，任那叫莫娜的女子在她身上动手脚，心里暗暗思考，看来只有见机行事，另想对策了。

弩都情重 无可奈何

“娘娘，这里风大，您身子弱，请您回宫吧。”宫女妙叶的声音巍颤颤，焦虑地看着眼前的丽人，婉声地规劝。

声音在耳边轻轻飘过，一点都没有传达到脑里，姚萤无意识地点点头，却一步不动，失神地望着宫墙之下。

无声地哀叹一声，妙叶不再出声，站在萤妃身后，静然地看着这位深宫宠妃，眉宇深锁，内心感慨起伏。从萤妃初进宫时，她就伺候在旁，很过事看在眼里，明在心里，只可惜不能宣之于口，不然她一定会规劝这个绝色女子，世事不能勉强，放了别人才能放了自己。

......

时间地流逝像是锉刀一般磨去姚萤的耐心和信心，渐渐的产生了慌乱的情绪，难道他真的不来了？轻轻摇头，她甩去心中荒谬的念头，暗自告诉自己，今天早晨已经传来他回京的消息，他不可能不来......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安慰自己，怀着如此复杂的心情，她静默等候着。

妙叶看着萤妃越现苍白虚弱的脸，想起她已是怀有身孕的人了，咬咬牙，打算走上前，无论如何把萤妃拉下来，正想着，突然看到萤妃眼眸睁大，原本就形状优美的唇更是勾起好看的弧度，脸上骤然间光彩四射，灿烂动人，妙叶竟是一楞，无法反应。

“妙叶，他来了，我们快回宫等他。”笑着嫣然回头，眩花了身后一干侍女和太监，姚萤喜滋滋地说道，脸上的笑显得纯真动人。不等别人反应，姚萤从宫阁的台阶走下，领先向景怡宫方向跑去。

妙叶忙跟上，嘴里还来不及唤萤妃慢点，小跑在最前方的萤妃突然停下，转过头来，竟是有些愁容，妙叶不解，耳边已传来萤妃的疑惑声：“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看萤妃问得如此认真，妙叶老实回答：“不丑，奴婢还没见过比娘娘更美的人呢。”而且因为风而吹得稍有凌乱的头发，显得萤妃别有风流韵态。

可惜宫女的回答没有给她带来半点自信，伸手轻抚一下头发，萤妃吩咐道：“快回宫，我要整理一下仪容。”转头立刻加快速度向宫内走去。

女为悦己者容，这话一点都没错。这么想着，妙叶紧跟在后。

******

熏炉的淡香飘在空中，沉沉郁郁，引人沉醉似的，整个宫殿因为宫女侍卫等人的回避而越发空畅，静谧，沉暗。楼澈走进景怡宫的内宫，眉心暗锁，脸上如常挂着淡笑，朝着内宫处不急不缓，不高不低的喊道：“臣楼澈见过娘娘，娘娘万安。”

声音沉稳地传入，长长的帘闱突然被人撩起，一个宫装丽人慢步走了出来，衣服本是天下最好的锦缎，最巧的针绣，如果其他人穿了，衣服必会夺其人的光彩，而萤妃穿在身上，却更显得丽质无双，倾国倾城。

“你终于回来了。”语带埋怨，似责似喜。

淡淡扫过眼前人，楼澈语调平静无波：“臣才离京三天而已。”

“三天？”似乎对楼澈的冷淡感到悲伤，姚萤轻摇头，柔美的声音竟有些颤动，“这三天比一年还长啊。”

不置可否，楼澈沉默不语，肃然站在内宫靠门处。

脸上飞快闪过不安和愁郁，转而又倩兮一笑，姚萤娇声呼唤：“澈，你进来坐。”

“臣不敢造次，娘娘身怀六甲，还请保重身体，现在看到娘娘安然无恙，臣心宽慰，望请告辞。”楼澈恭了恭手，就打算转身离去。

“慢着。”一声娇喝猛然出口，连姚萤自己也给惊了一下，她楚楚然道，“你以为我以病痛之由把你骗回来吗？你气恼我吗......我真的没有骗你。”声声如泣，无限悲凉，想要挽回一些她逐渐失去的东西。

仔细地盯着她那堪称我见犹怜的容颜看，楼澈松动了点表情，柔声劝慰：“我并没有责备你，也不是气恼你......”只是后悔而已，为什么在曲州城外冒然赶回。

听到他的回答，看到他如同陌生人一般的表情，她没有释怀，反而更见悲伤，低声道：“你已经不在乎了吗？对我的一切都不在乎了吗？”

被她那幽柔的声音触动情怀，楼澈苦笑：“你现在已经有了身孕，不要多想了，保重身体吧。”

“我为什么要保重，为什么？我为什么要为不爱的男人生孩子......”情绪几乎有些崩溃，被长时间的猜忌，思念折磨的心疲惫不已，在这一瞬间失去了伪装的理由，不顾及任何仪态，不在乎刚才整理的仪容，姚萤放声哭泣。

被眼前的情况，所震，楼澈眉紧锁，走上前，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姚萤说道：“萤儿......你冷静下来，我要和你谈谈。”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和窘迫，姚萤也有些羞愧，深吸口气，哭声渐歇，楚楚之态立现，平复下激动的心，柔情地看着楼澈，等待他说话。

示意对方在椅上坐，他就近坐下，温泽雅彦的脸上不辩情绪，低沉说道：“将来你的孩子出世，如果是男孩，极有可能是下代君主.......”忽视姚萤复杂的神色，他继续分析，“我想你应该感觉的到，皇上是多多么爱你，不顾别人的眼光，三千宠爱于你一身......”

“可是我不爱他。”急忙打断楼澈的话，姚萤莫名的慌乱。

“皇上对你的包容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了，你不要再执着过去了。”似劝似责，楼澈抛下这句话，暗含冷意。

泪水无可抑制地再次划落脸颊，姚萤笑了笑，竟比哭更伤怀：“如果他真的对我无限包容，何不放了我？”

“你以为皇上对你的所作所为不清楚吗？我到你宫中，他难道会不知道吗？他却不曾阻拦，知道为什么吗？他在等，等你想明白，等你把执念放下，这样的包容，不是每个男人都能做到的。”

泪水挂在脸上，她细想了一下他的话，回过神来，含着丝怨，幽幽道：“你今天这样劝我是为了什么？为了我吗？还是为了你自己？”

叹口起，楼澈雅俊的脸上浮出薄笑：“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为了我？”姚萤轻哼出声，“你是为了你自己......你心不在焉，是在想念什么？你的心到哪里去了？”一声声的问句，她的心都有种碎裂的感觉，问的似乎不是楼澈，而是自己一直不能面对的现实。

“萤儿，”低柔的呼唤一声，楼澈站起身，“与其抓着过去不放，不如好好看清现实，你的眼前人早已不是我了。”倏然转身，向门外而去，脚步丝毫没有停留。

怔在当场，姚萤连呼喊的勇气都没有了，楞然看着楼澈的背影，她脑中一片空白，喃喃声道：“你不管我了？你不再管我了吗？”

畅旷的空间把她的声音传进楼澈的耳里，无奈地转头，对着失魂的人说道：“只要你在宫中一天，我都会照拂你到底。”再也不回头，毅然离去，再也听到不宫中凄婉的啼哭，也许现在即便听到了，也传达不到内心了......

快步向宫门口走去，他归心似箭，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很多事情想明白，也放下了，从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阵尖锐的铃声突然响起，传遍了皇宫大小院落，楼澈停下脚步，微诧地抬头，这是宫中报警所用的“御铃”，非到紧急时刻不用，怎会在此刻响起？

还没想到什么，急促的零碎的脚步声已经慌乱地靠近，宫女和太监的身影都凌乱纷繁，一个慌张身影走近来到楼澈身边，嘴里嚷：“不好了，萤妃娘娘流产了......不好了......”

楼澈闻言楞在当场，眉轻挑，薄寒拢上脸面，转头看看宫门，心里暗想，归晚只是陪送兄长，不会有什么事，再扭头看看深宫方向，薄唇抿起，无奈地一声叹，回头往宫中走去......

这一选择让他不得不留在宫中七天，直到一个惊人消息传回相府......

*****

即使心中有一百个不情愿和恼恨，现在也无济于事了，归晚斜躺在床边，心里这么暗想道。现在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连说话都有困难，别说是反抗了，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这个娇媚女子把自己的发带松开，取下耳饰，到处在她脸上摆弄一番，还把有些黏乎的东西抹在她的脸上。

折腾了好一会儿，那娇媚女子左看右看，满意道：“全弄好了。”

闻言，耶历走近，对着归晚仔细注视一番，露出惊异的神色，随即低笑出声：“莫娜，拿镜子过来。”

莫娜立刻拿了一面镜子捧到归晚面前，归晚对着镜子中人一看，哑然不语，镜中人容貌改变了一番，平凡之极，面色苍白，倒似一个普通的病弱女子，心一沉，暗道，要是以这个样子出城，只怕谁也不会联想到是丞相夫人。

把镜子拿开，莫娜笑笑，问道：“如何，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如果不是把这手艺用在我身上，我会由衷赞美的，想这么回答的归晚发现面部紧绷，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放弃，心里一阵无措感。

耶历走近，拿出一件不知何时准备的布衣罩在归晚身上，伸手抱起她，对着莫娜道：“天快亮了，走吧。”说完，迈出房间。

三人在黑夜中来到驿站的后庭院，早有四人带着马车和马等候一旁，归晚在耶历的怀中不能动弹，唯一自由的似乎就是眼睛了，不由定睛看去，黑夜中看不清楚，只知道是一女三男，两个年轻两个年纪偏大。

众人对耶历的举动似有惊讶，但也没说什么，很有次序地散开，各做准备。

耶历把归晚抱上马车，定定地凝视她，声音放柔：“路上有些辛苦，忍忍吧。”伸手轻抚她的脸，却发现触感不对，无奈收回手，为归晚整整衣领，才转身跳下马车。

才一会儿，莫娜进了马车厢内，她的性格似乎活泼开朗，笑语着：“一路上我们就做伴吧。”

即使不同立场，归晚也没办法从内心深处讨厌她，毕竟这样直爽的性格在天朝女子中简直是罕见的存在。

莫娜颇健谈，加之容貌娇媚动人，一个人说着话也不突兀，车厢内气氛也不沉闷，就在归晚内心念头飞快转动之时，马车一个颠簸，开始动起来。

默默悲叹一声，归晚苦笑不得，难道自己真要往弩都而去吗？

没有人回答她无声的问话，只有莫娜的笑语和车轴的转动声提醒着她残酷的现实。

弩都情重 铁汉柔情

“累了吗？”濡水城外不远的一家茶铺里，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温情地问身边的妻子，虽然口音有些生硬，也不失温柔和体贴，羡煞了茶铺内正在休憩的不少女子，纷纷转头往男子所在的桌子望来。

异族的轩扬男子和病弱的惨白女子，还有一个妩媚动人的美人同行，怎么看，这个组合都有些奇怪，但是看到那异族男子深情的表情和体贴入微的行动，又着实感动了周围的人群，对着这么一个平凡的病妻，他的深情是如此可贵。

把自动凑到唇边的茶水轻喝一口，归晚把周围人群的神态举动尽收眼底，感到一阵好笑，难道世上的人，眼光都如此肤浅，看不到真正的事实？暗自婉然一叹，她愁上心头，眼前的困境可怎么解决才好，难道自己真的要被迫前往弩都吗？

“吃点东西吧，等会我们就要进濡水城了。”一声提醒穿进耳朵，归晚偏头，对上耶历，想起一切都是因此人所作所为引起的，一阵心恼，可惜穴道被封，无法出声，只能冷冷瞪他一眼。

半是惊叹半是陶醉，耶历深深注视着归晚，靠近归晚轻声耳语：“难怪有人说天朝女子一笑一颦皆是风情，你连发火都让我心动不已呢，以后这样的嗔态别让其他男子看去了。”

斜眼注意到莫娜露出笑，归晚倒有些窘态，被耶历这么一说，她喜也不是，怒也不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几日相处，她早看出，弩族人与天朝人性格的截然不同，弩族人做事直接，表达大胆，连示爱都显得赤裸裸，耶历更是大胆妄为，霸道得让人难以接受。

感到归晚的不悦，耶历也不敢更进一步表示什么，洒脱地一笑，开始吃东西,忽然听到隆隆声接近，抬头望茶铺外看去。

官道上尘土飞扬，黄烟漫天，不一会儿，一队禁军飞快地来到茶铺外，排列整齐。茶铺顿时无声，众人都有些惊奇地看向外面，先不说此刻此地出现禁军是很奇怪的事，领头的居然还是两个姑娘，众人无不好奇，纷纷张望。

看到禁军和如晴如明两个丫鬟，归晚眼前一亮，突然肩头一紧，身上所剩不多的力气也一瞬间被抽走，倾身向后微仰，倒进一个宽厚的怀抱，耳边传来耶历的声音：“怎么啦？娘子，身子又不舒服了吗.......”语音里尽是担心的优柔，只有在近处的归晚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戏谑和锐利的警告之色。

肩骨被锁住，半点不能反抗，归晚无奈靠在耶历肩上，众人还以为那惨白的病弱女子又犯病了，谁也不会注意到内情，归晚心里暗暗着急，隐隐不安，想起从在曲州遇上一刻起，她处处落在下风，事情失去先机，虽然感觉到幕后有人操控事情的发展，但是此刻，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尽管这几天来，她留心打听，耶历也深沉难测，半点口风也不透露。

如晴如明从马上跃下，来到茶铺口，仔细地向内张望，等全部看完，两人不约而同露出失望之色，对着身后的一众士兵做了个休息的指示，禁军们纷纷下马，打算在茶铺休息片刻。

如晴走上前，问茶铺的老板：“老板，这几日可看见一个很美的女子路过？”

老板陪着笑，谦恭的道：“很美的女子有很多啊，离这里半里路那有个卖豆腐的寡妇，她也很美的，还有那个......”茶铺内一众人闻言，都哄笑出声。耶历也忍不住低笑两声，低头看看归晚，眼中露出得意和好笑。

听到老板不断地列举他认为美的女子，如晴不耐烦起来，如明走上前，冷声打断老板的唠叨：“谁说那些胭脂俗粉了，我们要找的是个......”突然停顿下来，她也一时间无法详尽地形容归晚的样貌，只能概括道，“反正你过目难以忘怀，是个极美的人就是了。”

众人一怔，又笑出声来，这句话不是等于没说。

如晴挥手拦住如明继续说，轻轻摇两下头，两人退出茶铺，如晴开口道：“事情不宜张扬。”

赞同地点点头，如明看看远方，低呢道：“夫人究竟被谁带走了呢？一点线索都没有......”

“都是我们保护不周，”如晴现出惭愧的表情，又有些担忧，“曲州驿站的老板娘应该是唯一见过绑走夫人的人，可是她醒来后居然什么都记不得了。这也太奇怪了。”

“失去记忆应该是一种可以迷惑心志的武功或邪术。”如明低低答道，有点切齿的恨意。

“相府的探子已经去探察这方面的情况了，不久之后就会有线索了吧。”安慰似的对着如明说，如晴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很快敛去。两人都是幽幽一叹，听到后面的有声响，回头一看，是一个小弩族商队，其中一人搀扶着似乎身带重病的妻子，从如晴如明身边檫肩而过，如明看见那病弱女子，不自觉地退后一步让道，就在错身而过之时，那鹰扬般的男子往如晴如明两人深深一眼，两人心中同时泛起寒意，不觉定在当场，后面跟上的娇媚女子对着两人又是媚然一笑，两人皆感到怪异无比。

看着几个弩族人上了马车，朝着濡水城内而去。如明这才回神，转头对如晴说道：“休息一下，我们就动身吧，还要继续找夫人的下落呢。”

如晴轻轻点点头，望着远去的弩族商队，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似乎漏了什么......

*****

已经有几天没有听到喧闹的人声了，归晚半躺在车厢中，触目尽是黯然，被下了药的身躯连把车帘掀起的力量都没有，心下恻然不已，她清楚的知道，车队已经离开了天朝的边境，所以四周才会如此安静。

正在她沉思之时，车帘突然被高高掀起，一个高大的阴影衬着光韵出现在归晚的眼前，"奇"书"网-Q'i's'u'u'.'C'o'm"带着笑容，耶历坐在归晚身边，车厢宽敞，两个人倒也不甚拥挤。归晚闭上眼，实在是此刻没有任何的心情来对着他。

似乎没有看到她的举动，耶历伸出手，轻点了归晚身上几个穴位，归晚睁开眼，不解地看向他，他只是谦意的一笑，又拿出一个小小的药丸，柔捏住归晚的下颌，把药丸塞进归晚的嘴里。

脑海中对那次身中蛊毒记忆太深刻了，归晚不自觉一退，发现无处可退，疑惑地看向耶历，耶历状似无辜地一耸肩，笑道：“不用怕，是解你身上的软筋散。”

心一紧，归晚动了动手，因为穴道被解，果然恢复不少，马上半立起身，去把车边的帘子撩起，顾不得浑身的酸痛，望外看去，当场楞住。帘外的风景是如此的陌生......

漫天无际的黄色，分不清是沙是土，广阔无边的空旷，几乎没有人迹，半个落日似乎在天的另一边，残阳如血，把整个天渲染开，似是一张上好的山水画，眼前的一切似乎是把上天的豪壮书写到了一块，透出陆野的粗犷和豪迈。这里没有江南的婉约，没有京城的璀璨，这里是一片没有任何人工修饰的旷野。

被眼前见到的所震，归晚不禁喃喃低语一声：“好美......”这种震撼人心的自然，让人感到了自身的渺小。

含笑不语地看着归晚，耶历也是一叹，曾经有过多少天朝女子来过这里，不是哭就是闹，因为这里的荒凉让她们感到惊心，只有眼前这个女子，在第一眼就看出了这里的美，感受到这片异地的雄壮和力量，暗暗赞叹一声，着迷地看着她的侧脸，虽然莫娜的巧手掩去了她雅致的容颜，又怎么掩得住她清华无双的气质和风姿。

失神地放下帘子，归晚心头百感交集，虽然感动于眼前的美景，但是自己的困境也瞬时笼罩心头，最后一次见到如晴如明两人是在濡水城外，经过了二十日左右行程，她已经远离了家乡，只身一人，来到这陌生国度，该如何是好？又该如何回去？

“索格塔...”轻唤回归晚空洞的意识，耶历难得温柔地说道，“不要担忧，只要一两天的时间，你身体就能恢复自如，酸痛感也会消失的。”也许是想到自己的行为多么霸道，他也略带谦意。

看看耶历，再看看车外奇景，稍平复一下心情，归晚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慌乱，必须想办法把自己的消息传到天朝才行，这才是当务之急。想起一路上，耶历的种种巧妙安排和天衣无缝的步骤，她才被带到这里，眼前的男人绝不是简单人物，再加上背后也许还有人在搞鬼，她现在决不能慌，一步错，才会步步错，她现在一步也错不起了。

行动自由了，思绪也开始飞转起来，归晚半靠在车厢内壁边，一边养神，一边沉思，耳边忽然飘过音律之声，她轻轻一动身躯，往外重新张望了一下，空旷的陆野上看不到其他人影，暗暗纳闷，不知这歌声从何飘来，细耳聆听，这歌声似乎是弩族的胡乐，不但音律节奏与天朝的截然不同，唱的也是弩语，但是隐约听到歌词里似乎有“索格塔”的词，归晚诧异不已，虽然她对这个词听过无数遍了，但是其真正含义她却不懂。

看到她侧耳倾听的样子，耶历低笑，开口道：“你是在听这歌吗？这是我们弩族人都会唱的歌，好听吗？”

转头看看他，本想不与理会，但是这歌声的确自如好听，动人心弦，想起穴道已经解开，可以开口说话，归晚问：“好听，这是什么歌？”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轻如蚊蝇，虚弱无比。

微微一皱眉，耶历道：“换做你们汉语说，这是一首歌颂女神的歌曲，也是我们弩族人向心上人表达爱意时唱的歌。”

淡淡的恍然表情出现在归晚被易容的脸上，耶历看得一阵好笑，柔声问：“你想知道歌词是什么吗？我唱给你听。”

轻别过头，归晚抛下一句：“不用劳烦耶历大哥了。”

知道她本是个云淡风轻的人，也知道她故意想撇清关系的意图，耶历像是没听到她的回答，清清嗓子，眼眸锁住她，用汉语开口唱起来：

索格塔啊索格塔

水样明珠

云样玉椟

你天仙般的模样楚楚

我是你忠诚的奴仆

为了你美丽的笑容

我愿舍弃天下最好的事物

索格塔啊索格塔

明之朝阳

云之彩霞

你女神般的摸样无瑕

我是你可靠的骑士

为了你温柔的蜜语

我愿捍卫广阔无边的家乡

索格塔啊索格塔

天之涯

海之角

你精灵般的身躯皓皎

我愿做你倾心的情人

为了你脉脉的柔情

我原舍弃我的自由和生命

耶历清亮高扬的声音低低地僚饶在车队中，歌声柔澈动听，磁石似的嗓音配上丝丝柔情，在广漠无边的陆野上回荡，归晚半闭眼帘，不敢直面对着耶历，听着这动人心怀的歌声，心神微微迷茫，想起自己，想起楼澈，想起繁华似锦的家乡......

车外几人也都听着这阵阵歌声，脸上都露出如花笑颜，此刻他们也都回到了家乡，一股思乡情涌上心头，正在众人都沉醉时，一匹快马出现在黄色地平线上，一道嘹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耶历王子殿下......大王子来接你啦......”

车内歌声骤然而止，归晚也睁开眼睛，什么，耶历有哥哥的吗？抬眼对上耶历的眼眸，他眸光复杂，里面含着诚挚的笑容，一份的沉醉，一份的关怀，还有一份的柔情缠绵......

弩都情重 弩都之景

突然间，马车加快了速度，归晚侧偏过头，故意忽视耶历眼中的柔情，把眼光落在车外的异地风情上。车内缭绕歌声已经停止，车外还隐约传来轻幽的歌声，缕缕钻入归晚耳中，于这旷然的景色截然不同的缠绵曲调，让她迷离在这陆野之中，茫茫然不知所处。

车内维持着寂静，却并不沉闷，也许是刚才的歌声，也许是回到家乡，这种无声的氛围反而掺进了丝丝快乐之感，让耶历回味不已，不去打破，他也状似凝望车外风景，余光流连在车帘边的身影上。

差点要以为这沉静就是永恒时，一阵阵人浪声已经穿透进车内，归晚从小小的车窗眺望出去，看到了一座城，不得不从心底由衷称赞一声，原来这就是弩都！她凝望许久才发现这城市的奥秘。马车远远赶来，只看见前面是一片戈壁，外面看来，竟是一个黄色的戈壁桶，直到走近，发现人声鼎沸，才发现这是一座天然的镇要，只有从城门处看去，才能看到里面是个热闹非凡，人口众多的城市。

“这就是我的家乡，弩都，怎么样，和京城比起来又如何？”耶历突然出声，开口问道。

被莫娜动手易容过的脸上只能透出些微表情，归晚淡然笑语：“天然城堡，果然不同凡响，”停顿一下，才又慢慢给出答案，“但是和京城的悠久沉稳的王者气派比起来，四个字，差之远矣。”

闻言朗笑出声，耶历并不恼怒：“说的对，的确如此，京城的王者之气，也让我也向往许久了。”带些口音的汉语在向往许久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得归晚轻皱眉。

耶历别有深意的话音刚落，马车骤然停下，车外有人高喊：“王子殿下，大王子在前面等候多时。”

“让大哥久侯了。”耶历低笑一声作答，身子往前一冲之际，掀起车帘，往车外而去。就在车帘高举之时，归晚细心向外打探起来，隔着十步之远处，停着一小队人马，居中站着一个男子，衣料与众不同，想必就是弩族大王子，一眼扫过，归晚失望之极，此人身型巨高，但是一脸蛮横，分明一副村野蛮夫的样子，与耶历的轩昂之态比起来，还是那四个字，差之远矣，想不到两人竟是兄弟。

耶历跨下马车，转身迎上归晚的眼眸，伸手过来，想要扶她下车。归晚不着痕迹地一缩，握住车轼，脚往地面踩下，一落地，身体虚浮，无处着力，身子晃了晃，竟然站不住，手肘处一热，耶历已经扶住她，叹谓道：“不要勉强，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很想甩开他的手，可惜现在根本没有这个力气，归晚暗自苦笑一下，只能由着他搀扶。

“耶历，这个女人是谁？”那个蛮样十足的大王子惊讶唤道，对耶历的行为十分不解。他高傲的弟弟，何时会有这种表情和温柔？仔细看看那个好象很虚弱的女子，虽然身姿婀娜，但是容貌一般，连莫娜一半都及不上。

注意到大王子的不解，耶历也不多做解释，只是招呼道：“哥哥，我回来了。这个......”转头看看归晚，他道，“是我那画中之人，我把她带回来了。”

是那个画中人？大王子略带疑惑地又扫了一眼归晚，他本来对那副耶历极其宝贝的画非常感兴趣，现在看到真人，他兴趣全失，不但半点姿色全无，还病怏怏的，一点也不符合自己的审美观。

不多与理会，大王子走上前，拍拍耶历的肩膀，大笑道：“回来了就好，父王等着你，还想和你好好谈谈。”

差点被大王子如雷般的笑声震破耳膜，归晚把头偏过，自从下车后，他们说的全是弩语，她半句也听不懂，只知道那个大王子眼光放肆，打量了她两遍，眼光冷淡，还带有不屑之意。暗暗一笑，归晚轻叹，如此清楚地把情绪表现出来，可见对方还真是个蛮夫。

召来莫娜，把归晚温柔地扶递过去，低声吩咐一声，耶历和大王子并肩向城内走去，两人说说笑笑，表情开朗，欢快之情溢于言表。

莫娜扶过归晚，两人慢慢随后跟着，和耶历的距离拉大，归晚这才有了机会，可以好好打量四周。转头一张望，这里的异域风情真是与天朝大不相同，一个月来的舟车劳顿，她也早有倦态，此刻可以尽情欣赏，心情轻快起来，暂时把烦心之事抛开，全心全意地游览起来。

莫娜整整一个月贴身照顾归晚，此刻见她如此轻松，也感染到愉悦，边走边指点一点风土民情。

一行人很快来到城中，归晚看着耶历和身边的路人打着招呼，人人都是面带喜色地招呼两位王子，不免有些惊讶，在天朝，普通百姓几乎是不可能认识皇族，而这里似乎人人都认识王子。转而一想，才明白，这是弩族特点，也是这个民族的凝聚力所在，这个年轻民族的活力似乎在这一刻展现无疑，反观天朝，这一点竟远远不如弩族。

莫娜轻拉归晚，示意她坐上城门口准备的马车。归晚脸显苦色，刚下马车，又要坐马车？略带不解地望着莫娜。

轻笑出声，莫娜道：“这里离皇宫还有段距离，王子说你身体不适，不能骑马，所以准备了马车。”

不能反驳，无奈之下，她又和莫娜坐上马车，耶历和大王子上马，骑着在前方引路，一行人向着弩都的中心进发。

一路上，路上夹道欢迎还不算，手边鲜花飞扬，向着中心的王子队伍抛来，孩子纷纷献上花朵，还有姑娘当众秋波暗送，连归晚都感染到这民族的热情，而情不自禁露出笑容，这种真情实意的拥护，在天朝根本是匪夷所思的现象。

归晚正细细品味这个民族的独特之处，眼一转，已经看到了宫殿。

和天朝的华丽皇宫相比，这里的宫殿就难免显得寒酸，但是其与天朝完全不同的构造与风情，还是给归晚带来些意外之喜，这样的格局，逃离这里比想象中要容易了一些。

不发一言跟着莫娜往宫里走，归晚任凭摆布，耶历进宫之后没有再出现，似乎没有闲暇再来理会这里，她也安心不少，一进莫娜安排的房间，沐浴之后，累得倒头就睡，模糊中，似乎感到莫娜在她脸上又开始施展“巧手”。

终于意识淡薄，她睡了一个月来最安稳的一觉。

......

无梦无惊，张开眼，阳光差点刺痛她，不适地眨眨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格局的房间，淡笑一下，归晚坐起身，身上的因为药物控制的酸痛感也大半消失，不由的心情大好。四顾一圈，发现房内只有自己一人，她摸索下床。

坐在床边低头一看，低上铺着一层雪白的羊毯，归晚赤足踏在地上，觉得羊绒柔软服帖，如同踩在云端一般，站起身，仔细打量房间。这里虽然远比不上她相府闺房的雅致，但也不失自然舒适，看出布置房间之人必定手巧，难道出自莫娜之手吗？暗叹自己的胡思乱想，归晚转身向窗走去。

这里似乎是二楼，窗户很大很低，简直可以把身体一大半凑出去，她半靠在窗户边，俯身向下张望，小半个皇宫尽眼底，静然观察着眼前的景致，她含着意味不明的淡笑。

忽然底下一声惊喊，她凝神望去，楼下有个打扮儒雅之人，一脸惊讶看着自己，张大嘴巴，却不发声音，不一会儿，一小群人聚到正对窗户的楼下，纷纷指指点点，嘴里唧咕不已，说着一些归晚听不懂的弩语，其中还夹杂着几声叹息。

嘈杂声入耳，归晚蹙眉，转身离开窗户，好一会儿，外面才恢复平静，她正想起身，再去窗边一看究竟，一阵敲门声响起。

归晚“请进”两个字还没出口，门已经移开，耶历扬着笑容走进房间，眼里似乎闪过一丝赞叹和惊艳：“索格塔，听到清晨的鸟鸣声了吗？”

对“索格塔”这个称呼不再做多余的挣扎，归晚轻拢头发，淡语道：“花香扑鼻，鸟语动人，这里果然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那你喜欢上这块地方了吗？”试探性地一问。

“美丽的花种在地上，水里固然是好，你能把花移到水中去和鱼儿做伴吗？”笑意盈然，她不答反问。

“那对鱼儿太不公平了，它明明如此地倾慕着那朵花，”走近少许，耶历脸色黯然稍冷，“就算花不愿意，我也要把它移到水中一试。”

知道此人性格霸道，多说也无益，归晚轻轻一松肩，不置可否，两人相对无言。

耶历整整面色，想起她已经身在弩都，以后多的是时间改变一切，声音又放柔几分：“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今天晚上皇宫有个欢庆宴会，你也一起参加吧。”

本想摇头拒绝，想起耶历是独断独行的性格，把不字含在嘴里，归晚柔顺地一点头，抬头问道：“我的东西呢，可以还我了吗？”她身上之物都被收去，现在连身上衣服都变成弩族衣饰，她颇为不习惯。

眼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耶历声音微微低沉：“宴会时，你就穿弩族的服饰吧。你的东西，我稍后会还你。”

低低地冷笑一声，归晚也不表态，自如地站起身，不再理会耶历，向窗外看去，想把更大的天空映到眼中。

站在她的身后，耶历定然站着，无法转身，也无法移开眼光，轻声喃道：“我的臣民一定会被你折服的，他们必将为你而痴迷，”突然想起刚才皇宫中一阵喧哗声，他又改口，“也许已经有人被你所折服了......”

他的话，飘进归晚的耳里，她悠然转回头，似笑非笑，嫣然道：“我所想要的，没有这么复杂，我要的，也许只是这世上一个人的心而已，还有一片蔚蓝的天空。”纤指遥遥一举，指向天空，动作流畅自如，带着摄魂的美态。

耶历控制不住地往窗外那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片淡蓝映入眼瞳，他却觉得心悸然一痛，沉郁地看向眼前人，神志瞬时迷离，脱口轻唤：“索格塔？”

没有人回答，空落满室的寂静和落寞。

＊＊＊＊

夜晚很快到来，皇宫内已火光点点，歌声阵阵，热闹非常，归晚坐在房间内，任由莫娜打扮，好一会儿，莫娜才露出满意的神色，赞叹道：“这一定是我一身中最满意的杰作。”

归晚笑语接口：“这一定是我一生中，最无可奈何的旅行。”撇过莫娜复杂的脸色，她看向门外，现在开始，她要独自面对变数，面对危难，并且离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即使它是如此美丽非凡.......

弩都情重 交换

常听说弩族人擅长歌舞，如今亲眼见识，归晚还是感到惊叹不已，踏出宫殿，才看到宫内的草坪上点起篝火处处，每个篝火旁都围着载歌载舞的人群，不分男女。视线兜转一圈，看到一个人最多也最热闹的篝火，猜到那就是王族所在，她慢慢走去。

耶历早在归晚走出宫殿一刻起就看到了她，虽然喝着酒，谈笑风生，而眼光一直默然注视她的行动，半刻不离，心里暗暗警惕，他似乎越来越放不开她，明知她是有夫之妇，而且她的丈夫是天朝首辅的情况下，仍然带她回来，本来带有些政治目的的行动也因为日渐的沉醉而忘记了，更致命的一点，他已为她意乱情迷，而她却半点不为所动，心里不禁对她的丈夫有了嫉恼之情，难道那天朝权相真有如此魅力？

坐在篝火旁正中的弩族之王看到耶历的异样，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半眯的眼睛里似乎利芒一闪，隐在了黑夜的火光中，他朗朗笑语：“耶历，这就是你从天朝带回来的珍品吗？”

“是的，父王。”耶历喝了一口酒，辛辣从喉口一冲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果然难得一见的绝色，”快慰地称赞一声，老弩王显得精神奕奕，忽而眼底寒意一闪，“但是还不足以拿我们的大业来换。”

冷厉的声音让耶历蓦然一震，看着父亲的脸，无法回答，举起酒，又大茗一口，有些苦涩的味道吞入腹中。

篝火的烈炎掩盖不了老弩王的声音，周围一圈人全都静下声来，顺着弩王的眼神看向款步前来的归晚，都是一刹那的呼吸停顿，这粗犷的大地何时见过如此精致的丽人，在众人唏嘘不已的情况下，归晚已经来到篝火旁。

老弩王对她的自如和镇静也佩服不已，笑着招呼：“姑娘的风采比之草原的明珠有过之而无不及。”

归晚对弩族人口开汉语并不惊奇，弩族为天朝统治近二百年，弩族人民个个能说汉语，虽然在前一代弩王的反抗下，已经脱离了天朝自为一国，但是汉语仍是弩族的语言之一。淡笑这一屈身，行了个简单的礼，表达对弩王的尊敬，归晚婉然开口：“弩王的英键也让草原的飞鹰逊色不少。”

忍俊不禁地大声欢笑，老弩王的眼中更见激赏：“如云风雅，如雪皓洁，如风飒爽，难怪我儿子会倾醉姑娘，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年，也定不会放过姑娘。”

已经习惯了弩族人豪放热情的态度，归晚一笑置之，看到老弩王笑意并未传到眼底，她静等下文。

“姑娘是天朝的金枝，这次来到弩都，一路颠簸之苦，本王心存愧疚，但是不得不在此感激你。”

意识到对方别有含义，归晚就着刚才下人搬来的长椅坐下：“弩王客气了，虽然一路上受到如此‘特殊照顾’，能领略到此等风光，我也感到荣幸非常。”

“我并非客气之词，之所以感激姑娘，是因为姑娘的出现为我弩族带来了生机。”

静默片刻，归晚莞尔一笑：“我不记得我为弩族做过什么。”

“你并不需要做些什么，你的存在已经为弩族做出了贡献。”老弩王如此说道，声音洪亮，一脸的桀骜。

因为琢磨不透对方的意思，归晚已经带了些愠色，如云淡笑的脸上平静如常，试探地问道：“愿闻其详。”

“我已给姑娘的亲人传了书信，想必现在姑娘的亲人已经准备了厚礼，从京城动身来接姑娘了吧。”

归晚怔然，百回千转，想不到能听到老弩王亲口说出回去的话语，对他产生一种鄙夷之情，用这种类似绑架勒索的行为，哪里是一国之王的作为。同时也泛起糊涂，到底要交换什么东西，竟要把她千里迢迢绑来弩都。

只有耶历苦笑连连，他私心带她回来，本来还只是倾慕的感情似乎已经变得浓烈，炙热得他难受无比，胃部一股热浪涌上来，他倏然起身，不顾众人讶异的眼神，一把抓住归晚的手腕，对着老弩王，斩金截铁地宣布：“父王，我不同意。”

一道道疑惑和古怪的视线投射在他身上，耶历不与理会，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坚定：“鱼与熊掌，我都要。”锐利之势如刀，王霸之气如虹。

除少数人外，多数人都露出不解，老弩王不说话，盯着他，阴晴莫定的眼里不见喜怒。

耶历侧过头，定定地看着归晚，哪怕只有一点，给点感情也好，鼓励也好，他愿意为她背负一切。

一怔之间，犹豫刹那，她甩开他的手，不去看耶历的表情，对着老弩王道：“我在此游览风光，等待家人到来，这次弩王和诸位的厚情款待，我自铭记在心，下次定当回报。”

“不行，”耶历骤然出声，锁住她的视线半分不动，“不行，我不会让你走的……”

隐然的淡笑飘在嘴边，她带着冷意看着他：“我的天空不在这里。”抛下一句含义不明的话，她不再理会众人，转身离去，没有半刻犹豫和停顿。

＊＊＊＊

京城，夏日的热情已经逐步展现，只有相府的院子里，似乎还留着春末的寒情。

一道身影飞奔进内院，暗影一闪，一根长矛拦在月牙门前，侍卫的不冷不热的声音显得异常机械：“内院止步，不得随意入内。”

来人气喘不已，一张脸早已涨得通红，断断续续道：“有……有夫人的消息。”

一向冷静的侍卫听到这句话也露出惊喜之色，暗想，夫人的消息来了，这相府的苦日子也应该到头了，犹豫一下，把长矛一收，情不自禁脱口问：“真的是夫人的消息吗？”

急着喘气，来人只能拼命点头。

“快进去吧。”侍卫露出罕见的笑容，立刻放行。

来人顿时一鼓作气，又开步向内跑去，大喊着：“夫…夫人有消息了。”

夏日灼热的气息一下子扑进了相府的院子，相府热闹起来，一个月来因为楼相的沉郁和怒气引起的死寂被突如其来的惊人消息给打破了……

***

清风悠然穿过相府内院的书房，带动檐上透质的琉璃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着优柔的余韵，室内一片的寂静无声，琉璃铃空留下满室清冷的吟叹。

一位衣着华贵，清雅俊彦的男子坐在书桌前，稍嫌幽冷的眼眸凝神在桌上的纸条上，紧抿的双唇让温泽的面容平填几分寒意，右手紧捏着一串黑色珍珠耳饰，虽然不发一语，但是身上隐透一层摄人的威严。

前来报信的人站在书桌旁，额上已经流下汗珠，他却感到身上一阵发冷，不敢动手抹汗，只怕一个轻微的动作就会被桌前那位年轻权相的凛冽气势所伤。

楼澈紧捏手中耳饰，微冷的触感从手心中传来，直透进心底，连带着扯动他最深层的思绪……

第一次看到她戴上这串珍珠耳饰是在年末之时，那种华光流彩的异魅，让人过目难忘，此刻耳饰已经回来了，她却仍远隔千里之外，想到这里，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强。再次瞥过桌上的纸条，轻轻一声冷哼出口，涛天怒火涌上心头。

弩族想用归晚来换取战马的种马，看来此次的弩族灾害真的已经是严重非常了。伸手把纸撕的粉碎，楼澈站起身来，慢步走到窗台边，凝视着窗外一片翠绿，百感交集于胸，难以释怀。

什么时候已经是夏日炎炎，难道是他遗忘了时间？脑海中似乎只停留在曲州城外那一天，想不到一别之后，竟然就这样失去了她的一切消息，乍闻她失踪时是什么心情，是怒？是惊？是痛？分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只知道，即使要把曲州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而她竟然就这样消失了，即使半个天朝戒备森严，还是没有找到她的踪迹，这一个月，食不知味，夜不安寝，就连萤妃流产，学子抨击朝政，肆意批评皇上宠妃这些大事，他也无法净心处理，似乎苍茫间，他失去的是半个灵魂。

花园里没有了她的身影，耳边不闻她轻声笑语，她的娇，她的俏，她的笑，就这样消失在空气中，在他已经习惯并且沉醉之后，突然消失于他的世界之中。

这种苦涩地无以复加的感觉，他刻骨铭心，让他尝尽了患得患失的心情，这种心情，应该就能称之为爱吧？楼澈无言地苦笑了一下，他曾在新婚之时就和她明言，许诺不能爱上对方，两个人身上就像划下了圈，名之曰“不能爱”，可是不知不觉间，他走出圈子，泥足深馅，而她，却似乎仍在圈子里彷徨徘徊……

一阵狂放的笑声突然响于室内，站在一旁已经快要双腿麻木的报信人蓦然一惊，睁大双目，含着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楼澈，心头一阵发慌。

楼澈狂笑出声，把一月来的沉郁一尽倾吐，既然发现了归晚所在之处，他不会有片刻犹豫。忆起弩族求和，寻找画中丽人，一幕幕的拼凑起来，眼中寒芒一闪，胸中列焰肆起。居然拿他楼澈之妻做交换，他定要弩族付出惨痛教训。

“爷……相爷……”抖抖缩缩地轻唤，报信人耐不住压抑的气氛迫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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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育，让相府的禁卫准备，一个时辰后，随我起程去弩都，现在立刻去兵部调几匹战马种马。”

“相爷……难道要答应他们的要求吗？可是……这样的话……”

“居然把归晚当成交换条件，难道我会轻易放过他们……”楼澈清淡的话音里带着丝丝笑意，渲染在空气中却扭曲成阵阵阴骛的厉气，报信人心咯噔一跳，即使明知他要对付的对象并不是自己，也被他这阴冷的隐意给逼出冷汗。

轻咽一口唾沫，他轻声吞吐出声：“可是，不答应的话，夫人不是危险……”

楼澈清冷的笑声不减，似乎在嘲笑对方的无知：“政治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在这个世界，并不是等价的交换…有时可能是人财尽失。”

不敢再多问什么，为寒冷气势所震慑，他恭身一拜，缓缓退出书房，压迫感顿时消失，暗暗松了口气，悄悄望门缝中张望，明明是那张如沐春风般雅俊的容颜，为什么会有那种扩张似的冰冷空间感？刚才那种被刀抵触似的压力像是虚幻一场，唯一真实的凭证就是额际的冷汗，不敢再多想，他掩上门，快步退去。

再无任何干扰，楼澈拿起珍珠耳饰，凝神细望，沉吟不语，放下片刻，他走到桌前，放下耳饰，提起桌上闲置的笔，打算要给皇上留一封书信，让人即刻送入宫。略一思索，他正犹豫用什么样的借词，却发现无意识间，他已在纸上书下写下几个字，等看清纸上的字，忍不住露出一丝春风笑意，纸上赫然四个字：

吾妻归晚

****

赤足坐在羊绒毯上，归晚摆弄着眼前的各个饰物，沉静的脸上有丝不易捉摸的狡黠之态。

走进屋内，莫娜惊奇不已：“你在做什么？夫人。”自从那日晚宴之后，弩王下了严令，人人都知道这位天朝女子是贵宾，任何人不能怠慢。

归晚抬起头来，巧笑倩兮，体现了许久不见的欢欣：“在思考这几日该如何消磨。”

“夫人何不去弩都逛逛，想必全城臣民都争着想一睹你的风采吧。”莫娜笑道，这几日来，归晚几乎拉着她问了所有弩都的情况，甚至细枝末节也不放过，一副对弩都极感兴趣的样子。

没有立刻开口回答，归晚装似思考地拿起手边的东西，莹莹淡光引来莫娜的注意，她耐不住好奇地盯着归晚手中东西看，那些都是当初从归晚身上取下的饰物，可是此刻看来，怎么构造略有不同？

归晚注意到她的好奇，也不阻拦，任她看个仔细，等莫娜拿到手中，又觉得自己多心，这明明就是当初的饰物，并没有丝毫不同。移开眼光，她重新看向归晚。

归晚依然挂着淡笑，盈然道：“既然无事可做，那我们就去弩都一逛吧。”说完，站起身，一脸的期待之情。

看到她这样高兴的情形，莫娜忙站起身，在归晚的提意下，两人穿着男装走出房外，在莫娜的陪伴下，两人顺利离开宫殿。

离开宫门些许，走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小道，莫娜有些兴奋地向归晚解释一些弩族独有事物，却发现归晚似乎心不在焉，转头问道：“这里没有你的家乡美丽吗？为何你不开心。”

“这里和天朝各有千秋，我很喜欢，”淡然的笑颜中透出苍凉的味道，归晚侧着脸轻问，“但是我被作为交易物品带到这里……怎么也无法把这里当成自己的故乡呢。”

听到这话，莫娜露出惭愧之色，弩族人向来好战，这次却因为灾害的缘故，损失大量战马，兵力的下降，是弩族面对外敌的战力严重匮乏，所以才要用一个女人来交换战马的种马，而由于耶历王子的私心，却把这个女子绑回弩族，甚至还想把她纳为己有，这种行为的确显得有些卑劣。

才想说道歉的话，一回头，却对上归晚春花乍放般的笑脸，一怔之间，她正想问原由，手上突然轻轻一刺，身子一酸，含在嘴里的话变成轻轻一声呻吟，人已倒了下去，勉强提起神志，她感到意志正在快速模糊。

归晚蹲下身子，看着她快要闭上的眼帘，柔声轻道：“这种药并非只有弩族独有哦。我的家乡也有，本来放在身边只为防身，想不到要用在你身上，你好好休息，无论如何，你也不用向我道歉了，我们这也是扯平了。”

优美的语调伴着莫娜的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站起身，再一次检查身上所有饰物，归晚待在原地片刻，虽然几日来打听了弩族的所有情况，也做了详尽的计划，但是她仍要仔细思考，步步为营，才能真正离开这里。

抬头仰看了一下天空，归晚露出淡笑，轻甩衣袖，她辩清方向，转身离去。

弩都情重 夜劫（1）

“归晚，你要记住，世事如棋，千万不可有一步偏差……”绝艳的脸靠近归晚眼前，上面竟凝着楚楚泪珠，凄凉中却带着坚毅。

伸出小手，却怎么也够不到眼前人的脸，泪水，凄凉，绝美，似乎都模糊起来，归晚顿时慌了，嘴里呢喃：“娘亲，娘亲……你怎么啦？”为什么平时洒脱直爽的娘亲为何露出如此悲凉的神情？

“……再美的容颜也终有一日会变成红颜白骨，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是永恒的，感情更是短暂如同烟花。以后千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娘亲……你不要再哭了，”小小的手终于碰到母亲的脸，轻轻抹去那滚烫的泪水，归晚笑着安慰对方，“我以后决不轻易相信别人，娘亲不要再哭泣了。”

美妇终于露出丝淡淡笑颜，拉起归晚的小手，往前走去，嘴里轻轻吟道：“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刻断人肠……归晚，我给了你世间女人都企求的近乎完美，但是我从小教你淡漠情感，你可懂我的苦心？”

“只要不爱上别人，就不会痛苦，只要淡漠感情，就不会有伤心……”声音渐渐缈淡，隔着纱雾似的，越来越朦胧。

娘亲……不要……不要再伤心了……

“娘——”一声尖利的声音划破空气，蓦地从黑暗中惊醒，归晚急促地喘着气，心还凉凉的，不规则地跳动着，慌乱地不可抑制，背脊上沁出微汗，深深呼吸一口，调整一下心态。抬头一看，一张慈爱苍老的脸在眼前扩大。

“姑娘，你怎么啦？”老妇靠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尽是关怀之情，“是做恶梦了吗？”

涣散的眼神回过神来，归晚露出宽慰淡笑，轻声道：“没事。”一开口，才发现嗓子竟然沙哑了。转头注视四周，车轮声阵阵入耳，低头一看，马车厢内还有三人躺着，姿态各异，似乎没有被惊醒的样子。

暗暗松了一口气，归晚轻轻靠向车壁，平复了情绪，一天来的种种晃过眼前。迷倒莫娜之后逃脱，根据前几日打听的，她一个人挑人少的路往弩都的西城而去，那里是天朝弩族混居之地，也是她最能隐藏的地方。换上布衣，用布遮住容颜，即使如此，她仍然觉得不安全，直到碰到这个商队和戏班，她用了一条银色丝带才得以买通戏班主，带着她一起起行。淡淡一笑，她不自觉伸手抚过袖口，她的银色丝带都是楼澈请能工巧将用白金丝和天蚕丝编织而成。本身价值不论，世上也许只有七根而已。

丝带再珍贵，也不可能比自己的安全更珍贵，现在，要不择手段回到天朝……

在袖口处轻轻一挥，思绪又有些混乱起来，刚才的梦境又缠绕心头，多久了……从没有再做过这个梦，为何突然间又想起了过去，苦闷和郁涩淡淡在心中化开，难道是自己面临险恶境地，所以才又想起了过去……

不能信任任何人……在世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而已……

娘亲的话一遍遍犹在耳边，心却感到痛起来，针刺似的，从心底蔓延开来，眼瞳无焦距地看着一处，归晚苦笑，娘亲啊，不能信任任何人，我是多么的孤寂啊......

我的天空到底在何处呢？

“姑娘，你可是想起家人了？”老妇的声音突然又响起，打断归晚有些沉郁的思路。

“是啊，想起以前的一些事。”归晚幽幽的一笑，尽管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是那声音里的飘渺，显得颇不真实。

“姑娘，等天快亮时，就进入天朝和弩族的交界地带了，然后再走两天，就到天朝边境了。就可以回家了……”老妇满怀期望，刻意压低的声音掩不住激动的心情。

“姑娘，你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见归晚没有说话，老妇一个人说起话来，“遇到烦心事，也别着恼，不能决定的事，就靠心去决定。有时候，理智和感情的冲突，要看自己的心是怎么说的……”

“心……”嘲讽似的低喃一声，想要开口反驳，却说不出话，蓦然想起某个男子曾对她说过，满足她所想，那时的情形突然鲜明地出现眼前似的，她倏地一惊。

“姑娘，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呢？”老妇好像睡不着，拉着归晚嘀咕个不停，“怎么一个人上路呢，要知道，女人出门，没有男人不行啊……”

“路上的确不是很安全，”声音突然发自下方，低头一看，才发现，车厢内躺睡着的三人已经醒来，听到归晚和老妇的谈话，都坐起身来其中穿着黄衣的女子说道，“如果没有特殊情况，谁会一个人出门。”

看见她一个眼神瞥向自己，归晚往阴暗中退了少许。

车厢内的女人再也睡不着，坐在一起聊起天，本来还有些孤寂的空间顿时被撑满。

正在女人唧唧喳喳的喧闹声中，那个黄衣女子突然回头看着归晚，问道：“你呢？”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归晚一脸茫然，自觉道：“什么？”

“我们在问你，你怎么会一个人上路呢？”

沉默片刻，自然不可能把实情相告，归晚婉然回答：“我是不想成为其他人的负担，所以才一个人出来。”

见三人不解的表情，只有那老婆婆若有所思的不语。归晚闭起眼，不再多说。

她为何要独自逃出来，其实理由很简单，她不想成为楼澈的负担，弩族把她绑来，耶历压抑着不敢对她多有冒犯，这都说明一件事，他们要交换的必定是极其重要的东西，也许关系到民族国家，她只做力所能及的事，那就是不要成为楼澈的负担。

如今最重要的是回到天朝，把消息扩散开，不要让楼澈去弩都交换。

我的价值由我自己决定，不由任何人来摆布我的命运……归晚默默在内心肯定的说道。

正在车厢内热闹起来之时，外面突然杂吵声一片，本来还只是一点，突然扩散开一般，渐渐变大，车厢内马上安静下来，归晚不解，轻问道：“外面怎么了？”

几个女人的脸色似乎随着声响变大而倍显紧张。黄衣女子爬到车口，轻轻打开车门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脸色煞白，正经道：“好象遇上马贼了。”

两到惊呼响起在车内，黄衣女子狠狠瞪了她们一眼，厉声喝道：“慌什么，安静。”

车内又恢复平静。这马车本是商队和戏班的尾部，打斗声似乎还没到眼前。

“太危险了，我们趁现在快跳下车吧。”其中一个女人提议道，表情慌张，连说话都有些不连贯了。

“跳下去就能活了吗？这是什么地方，在这荒野，不跟着车队，肯定死在半路。”黄衣女子再次出言喝止，表情有些不耐，“现在没有别的方法，把钱财快拿出来，放在一起，现在有没有能灰或泥之类的东西？大家弄些涂在脸上。”

被她的冷静态度感染，几个女人忙乱起来，纷纷拿出钱财，不知从哪找来一些黑色的粉末，黄衣女子首先抓起一些，涂抹在脸上，还把头发弄散，顿时变得蓬头垢面，见到归晚没有动静，她一把拉过她，说道：“不想活了吗？”抓起灰正要抹上去，突然看到归晚的脸露在微光之下，一怔之间，楞住了。

“你……”回神过来，她张口不知如何说，又抓了大把黑灰，往归晚脸上涂过去，涂的非常仔细，一边嘱咐道，“等会千万跟在我身后，别张扬。”放下手，还觉得不放心，又往归晚身上洒了一些黑粉，这才转头专注其他人。

外面的声响似乎更响了，也更靠近了，几个女人团团坐着，面面相觑。归晚也有些心慌，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现下更觉得彷徨无助。

这两天来的精神紧绷，她觉得好累好累，此刻面临危机，什么都无法思考，乱成一团之中，那模糊的身影又回到脑海，那个发誓要保护她，宠爱她的人……

如果，如果真的能再次回到天朝，能再次回到他身边，她突然涌起一个想念，如果真能回去，一定要问他：

你爱我吗？

你能爱我吗？

能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爱我吗？

因为我的灵魂……太孤独了。

黑暗中没有声响，只有车内人紧张急促的呼吸声，归晚却觉得平静下来，整个心境到了一种清明的状态。

车门突然响起急拍声，几个女人同时看过去，“喀——”地一声，车门被打开了。

弩都情重 夜劫（2）

马车门发出巨响，车内众女都感到车内一阵震动，“哐”的一声，车门从外被打开。众女都往后缩，瑟瑟发抖，不敢多有动弹，归晚在黄衣女子身后，向外看去，车外站着三个高壮男子，脸色凶狠，带着肃杀之气。

“出来，全部出来。”三人中站在靠前的男子厉声喝道，看到车内都是女眷，倒也没有动手，只是嘴里吆喝。

五人按照次序慢慢下车，黄衣女子第一个跨出车门，五女中还有一个吓得腿软，下车时站立不稳，跌倒在地，三个壮汉不耐烦起来，呼呼喝喝地带着五人走到车队中央。

天色还没亮，商队和戏班的队伍站在一起，众人面色似乎都不好，商队主和戏班主更是面如土色，几个受伤的车队护卫似乎都受了伤，躺在一边哀号，却无人理睬。

一路走来，归晚低着头，跟在黄衣女子身后，所经过处因为发生过搏斗而显得凌乱不堪。处处都有斑斑血迹，看得人胆战心惊。五人被赶到女眷站立的地方，一大群的女人相互依偎围成一团，低低的啜泣声浮动在空气中，搅得人心烦意乱。

马贼们也围成圈子，把众人圈在其中，举着高高的火把，点亮了半边天空。

“钱只有这些吗？”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一个又瘦又小黑衣人，站在中央，对着低头求饶的戏班主和商队主大声问道，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真的只有这些了，这次弩族大灾，赚不了钱，我们才回天朝的……”看见对方不肯相信的样子，商队主都快哭出声来，肥硕的身躯此刻佝偻成一团，“真的没有了。大侠饶命啊。”

一旁的戏班主早就傻眼了，抖缩着不敢言语。矮小的黑衣人见状，低沉咒骂一声，跑到一个看似首领的壮汉面前，耳语一番，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壮汉站起身，向中央走来，其他的兄弟们看到他的来到，纷纷向后退开让出道。

壮汉走到中间，对着戏班主和商队主打量几眼，被他那锐利阴沉的眼神一瞪，戏班主再也支撑不住，一声不吱地晕了过去。众人都不敢出声，女眷群中似乎发出轻呼，又马上隐去。壮汉很快瞥过晕倒在地的人，走到地上堆积财物的地方，粗略地观察地上的金银珠宝。

“这些盗贼似乎是抢财并不杀人，我们的运气算是不错了。”黄衣女子对着身后的归晚轻轻说道。

归晚回之一笑，低声道：“好象是的。”

看到归晚被涂黑的脸上似乎没有那种特别惊慌的神色，不免有些好奇，暗想对对方到底什么身份。

就在两人低语时，站在中央的壮汉看过地上财宝正欲离去，忽然回过身，再此细看地上的财宝，蹲下身，挑起财宝中一根银色丝带，露出淡淡的诧异和寻思。众人都有些不解，他不对其他财宝感兴趣，却只挑了一条不起眼的丝带，的确奇怪之极。那壮汉沉思一下，挥手召来身边手下，让其中一人两头拿紧丝带，他抽出大刀，在一阵惊呼声中，往丝带的正中，一刀狠挥而下。

丝带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像众人意料中那样一分为二，众人都是一楞，继而一阵低声的喧哗。连黄衣女子都是一脸惊异，喃喃轻道：“那是……天蚕丝吧。”

归晚轻抿唇，就着火把的光亮，细细打量那个壮汉，四方国字脸，脸色严厉，与一般盗贼倒是有一些不同。心里微微有些紧张，归晚蹙起眉，凝神打望。

壮汉大声喊道：“这是谁的东西？”声音洪亮，一下子传遍了空旷的荒野，众人闻声都不敢出声。互相张望中，都不约而同露出害怕的神色。

躺在地上的戏班主这时才悠悠苏醒过来，被这么一喝之下，又浑身颤抖起来，看到那壮汉手中丝带，慌张起来，一个劲地摇头，嘴里念念有词：“不是……不是我的……”

禁不住在心底暗骂一声，归晚苦笑，这戏班主不打自招，真是蠢不可及，想到自身安危，她向后靠了稍许，完全隐藏在黄衣女子之后。

壮汉厉眸闪过，看向地上的戏班主，问道：“是你的？”

“不是……不……是的，是……”在壮汉的魄力下，戏班主话不成文，一时否定一时肯定，突然被壮汉充满寒意地一瞪，他颤栗不已，嚷嚷道，“是别人给我的，不……能算我的。”

“哦？”富有意味地露出一丝冷笑般的表情，壮汉把刀收起，“这么名贵的白金天蚕丝带，什么样的贵人带在身边？”

戏班主闻言，立刻向女眷堆里张望过来，归晚给他时，正是半晚，天色灰暗，而且蒙着面，看不清容貌，但是那一双比繁星更美的眸子给班主留下极深印象，此刻保命要紧，他忙在人堆里找寻起来。

归晚脸色涂灰，粗布衣衫，混在人群中，何况此刻天色未亮，火把的光亮又离得偏远，戏班主紧张无比，哪里还认得出，茫茫一顾，面色更是苍白，嘀咕出声：“明明是个……女人给我……明明……”

壮汉显出不耐烦的表情，戏班主更是紧张地战栗不停，就在众人以为戏班主死定了之时，远处传来隆隆声，轻轻地逐渐变成巨响，众人都有些慌乱起来，不知今晚还会遇上什么事。

黄衣女子细细聆听了一会，脸色变换，复杂之色尽现，低语出声，也不知是说给归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这是军队的马蹄声……”

声音明显是从来的方向传来的，归晚心倏地一紧，脸色也有些泛白。

比归晚脸色更差的也许就是马贼们了，听出是正规军的马蹄声，顿时紧张，胡乱拾起地上珠宝，打算仓皇逃命。商队却好似遇上救星般，发出开心的欢呼声，本来还是轻轻的，看到贼人们打算逃跑时，这声音就开始变大，蔓延成一片。胆子大并且受伤轻的商队护卫也壮了胆子，竟有几个跑上前，想夺回被抢走的东西，场面顿时混乱起来，变得不可收拾。

黄衣女子回过头，对着归晚说道：“估计是弩族官兵到了……”突然瞥到归晚的脸色，纳闷道，“怎么了？”

“也许官兵到了，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归晚笑笑，苦涩成分居多。

谁知黄衣女子听了，黝黑的脸上露出甜美笑容，喜道：“你也是吗？真巧，我也是。不如我们趁乱想办法离开这里吧。”

抑止不住现出惊讶的表情，归晚看着她，想起她之前的表现，的确不像寻常女子，微微沉思，突然耳边传来一声高呼的庆幸之声，抬头向那看去，一支弩军已经在不远之外，商队中有人惊讶道：“这是耶历王子的军队啊。”

轻轻一咬牙，归晚对着黄衣女子点了点头，以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好吧，我们试试。”

弩都情重 夜劫（3）

听到回应，黄衣女子欣慰地一笑，迅速拉起归晚的手，在慌乱的人群中，找寻方向，嘴里一边解释：“这里去玉硖关，骑马只要一天的路程。我们趁乱抢匹马吧。”话音落下，她已伸出手，一个利落的手刀，把身旁一个慌乱逃窜的盗贼给劈倒在地。

看到她流畅无比的动作，归晚一怔，随即又跟着她往前不断地跑，耳边声音嘈杂，眼前人影错乱，在无法分辨混乱的情况下，归晚只能选择信任眼前的黄衣女子。

弩兵已经很快来到车队后尾，和部分马贼战成一团，而弩军的主力却分散开来，在混乱人群中四散兜转，似乎在寻找什么。

黄衣女子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回过头，带了丝狡黠的笑容，问道：“弩军在找什么？是不是找你？”

回之一笑，越显甜美，归晚莞尔顺了顺气，促然回答：“你呢？为何也要逃跑。”如果说自己的逃跑是情有可原，那这个黄衣女子的行动，也显出她身份极其可疑。

没想到归晚默认之下，还反问自己，黄衣女子反身一脚，踢倒眼前一个马贼，一手抓过马的缰绳，回头看着气喘不已的归晚，冷静说道：“非常时刻，身份问题就扔一边吧。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归晚忙上前，黄衣女子一纵上马，再把归晚拉上马背，她双腿一夹马肚，马扬蹄飞跑，冲了出去。在混乱的人群中奔跑，却又顾及马下人们的安全，马速并不是很快。

就在归晚心稍宽之时，一道极其响亮又激动无比的声音传进耳里：“索格塔……”这声音穿透了半个荒野，竟然压过了重重人影，直刺进归晚的耳朵里。

在颠簸中回过头，归晚向身后弩军方向看过去，在车队尾部的弩军当首，就是耶历，他一脸的焦急和愤怒，还有一种复杂的让人望之而感到痛苦的神色，耶历高举马鞭挥下，打散马前人群，正奋力向前冲过来。

归晚微微有些慌，没有想到自己涂黑了脸，还是没能逃过他的双眼，眼看他急速之下，已经把距离越拉越近，归晚拉拉黄衣，大声说道：“后面快要追上来了。”

黄衣女子没有回头，逆着风回答，声音还是镇定如初：“不会让他追上的。”

听她似乎很有信心的样子，归晚心定下来，抱紧黄衣女子的腰，偏首回头看，隔着半个荒野，乱成一片的局面，她依然感受到耶历灼烈的似乎能把人燃烧起来的情感，那种挣扎、沉沦、和不甘的复杂，即使在这兵刃交接，哭喊震天的情况下，也深沉地传递开来。

眼看距离一米一米的拉近，耶历大声喊道：“索格塔，你回来……”

黄衣女子微侧过头，在慌乱中还笑嘻嘻道：“你叫索格塔？月之神吗……有趣。”一瞥之下，耶历竟然已经接近到了十米之内，正了正脸色，黄衣女子空出一只手，入怀掏出一样东西，往着身后的地上，一把撒去。

归晚眼前一花，只觉得黄衣女子手里散开花朵一般，一颗颗绿色的圆球往耶历的马下而去。身后的马一声嘶鸣，归晚不禁回头，就看到耶历的马发了狂一般，在原地又跳又蹦。距离立刻又拉开。

“索格塔……你不可以走，”耶历一边紧拉缰绳，一边嘶声大吼，发了狂似的还想赶上来，声音紧绷颤抖，饱含动人心弦的慌张。

不想听，声音却还是一意孤行地钻进耳朵，归晚略微有些震动，看着这位异族王子一脸的仓皇，在风中显得模糊起来，此时，马已经穿过人群，眼看就能向着东方放蹄而去，空气中一道锐利的气流好像流星一般，向着马上的两人刺来。

归晚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凉凉的感触一闪而逝，一支长箭贴着衣料飞过。心下大骇，她立刻回头。

不远处，几个弩兵已经注意到王子追逐的目标，把手中弓箭举起，对准了归晚的方向。

耶历也看到此刻的情景，冷汗淋漓，心乱起来，大怒喊道：“住手，给我住手，谁都不可以伤她……住手。”

众弩兵都感到奇怪，这本是弩族抓捕逃犯的好办法，此刻却被命令不能举箭，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大多数弩兵听到命令，都放下弓箭，不敢妄动，而其中一个士兵听到命令后，反应不及，手中的箭已经离弦而去，穿透了风，射向马上人。

他放下手，转头一看，耶历已经下马，怒气冲冲地向这走来，从没见过这位轩昂王子如此大怒过，心一慌，还来不及开口解释，耶历已经一刀挥来。

众人都被那一瞬间士兵喷洒出的鲜血震撼住，在空中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猩红的血雨散开，那士兵甚至连那惊讶的表情还没表达出来，已经被耶历一刀切断了咽喉，尸身“砰—”地一声从马上坠下，震醒了周围人群的神志。

“我不是说了，不许伤害她吗？”阴冷无比的声音出自耶历之口，手中的利刀上，丝丝血流顺其刃而下，滴入荒野的大地上，耶历脸上带着邪佞和暴怒，还有一丝深刻的不甘，抬起眸，凝望着那匹马消失在荒野的大陆上。

＊＊＊＊＊＊

风刮过的呼啸声响了许久才停歇,一声长鸣于耳,马停了下来，归晚深深呼吸一口，缓过神来，自从落凤坡度过生死之劫后，她对骑马产生一种畏惧感，非是危急关头不敢轻易骑马，稍定了定心，黄衣女子已经翻身下马，仰着头看着归晚，笑语：“危机暂时解除，可以下来休息一会。”

跟着下马，归晚环顾四周，此处已经不是荒野，青青草地，一望无垠，风刮过时，有种动人的草浪，一波又一波，像一只轻柔的拂过大地的手，连带着，拂过面上的风也带着自然清新的味道，猛然间进入眼帘的是如此美景，即使是在危机还没完全解除的此刻，归晚也有种沉醉的感觉。

“这里是离玉硖关最隐蔽的一条通道，被称做‘绿海’，很美吧，”看到归晚的表情，黄衣女子忍俊不禁，开口徐徐解释。

轻点头，归晚微笑答道：“的确很美。”

微风又一阵吹拂过来，绿海一片翻腾，黄衣女子闭起眼，也跟着归晚呼吸了一下自然之气，睁开眼，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转头看着归晚，问道：“你是谁？为什么弩族耶历王子会追你？你应该是天朝人吧。”

“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让我不知如何回答呢。”归晚悠然地回答道。

“那我就直接问你吧，”黄衣女子走近归晚，盯着她的眼眸，似乎要看穿她，“你是弩族的奸细吗？”

没有立刻回答，仔细地再次打量对方，归晚斟酌再三，截然说道：“我不是，”忽而一顿，反问道，“你呢？既懂武艺，又有胆色。你到底是谁？”

黄衣女子和归晚对视半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在女子身上少见的爽朗在她身上体现出来：“我猜你也不是。”松了一口起，她就地坐下，一派舒适惬意的样子。

“我叫林染衣，是天朝将门之后。”简单的一介绍，她扭头，看着归晚。

归晚自如的一笑，想起两人曾共同经历生死，对她也少许有些信任感，微微启口，正欲介绍姓名，突然看到林染衣脸色一变，突然从草地上窜起身，拉着归晚就跑。

林染衣拉着归晚来到杂草最茂盛之处，把身子一蹲，拉着归晚也蹲下身，直到草完全覆没她们两的身影，低声对着对晚说：“有人。”

没有一丝的吃惊，归晚把身子的重心压低，建议道：“还有刚才的绿球吗？扔到草地的必经之路上去。”

林染衣微微怔了一下，想起马儿已到一旁吃草，藏在此处，的确不是最好的办法，伸手入怀，又抓了一把绿色球体，一把撒在刚才行马压过的草地上。

马蹄声果不其然响起，只有一匹马快奔而来，顺着刚才归晚，林染衣行马而过的痕迹而来，走到绿球洒落的地方，马突然胡乱嘶鸣，马上人吃了一惊，不明所以，紧拉缰绳，还来不及控制马，林染衣已经跳起身，手举如刀，向着马上人的脖子砍去。

马上之人在慌乱之际立刻做出反应，避开这一攻击，弃马而下，同时抬脚，连环踢向林染衣。

林染衣立刻变通，一个转身，向着来人下盘砍去，来人立时退后一步，两人都未得手，各自后退，看向对方，林染衣讶异不已。

连归晚都有些吃惊，原以为是弩兵追上来，想不到竟是那马贼头目。

马贼头目退后，眼光在归晚和林染衣两人之间来回穿梭，见到归晚和林染衣的防备之色，突然显出无奈的表情，犹豫再三，他从袖口拿出一条银色丝带，询问道：“这丝带是谁的？”

这时提出这种问题，不免显得有些奇怪，林染衣和归晚都不知如何做答。归晚更是泛起荒谬之情，马贼头目追上来，竟然只为问这么一句话，的确匪夷所思，略一沉思，她从袖中抽出一条一模一样的丝带，答道：“是我的。”

本来还有些怀疑的心情，在看到丝带时，眼前一亮，那马贼走上前，就着三步距离，不理会林染衣摆出的防备姿势，就地一跪，恭敬无比地道：“小人楼盛来迟，请夫人恕罪。”

弩都情重 夜劫（4）

楼盛跪在草地上，片刻过后，绿色的草浪不断拂过，耳边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忍不住抬头，看到归晚似有犹豫似有迷离的神情，低头一想，明白了其中顾虑，从腰间摸出一面小小的腰牌，高举过顶。

看到楼府的探子腰牌，熟悉的楼字盘旋牌上，一缕温暖之情缓缓涌上，归晚终于舒心一笑，说道：“不必多礼，请起吧。”

简单地答应了一声，豁然起身，早听闻相爷夫人天人之姿，可是今日相见，却见到归晚脸上居然涂着不知名的黑色粉末，厚厚一层，样子狼狈无比，只有那一双幽深的眸子，带了些透澈的质感，灿若星辰。不敢多有冒犯，楼盛移开视线，稍稍整理思路，汇报道：“相爷已经连夜兼程赶往玉硖关了，两日内就可抵达。夫人随我前往玉硖关吧。”

听到这里，站在一旁的林染衣终是忍不住，开口嘟囔道：“相爷？你是楼相之妻吗？”

归晚轻点头表示肯定，一旁的楼盛恭敬地抢言道：“夫人，不能在此处多停留，弩军似乎没有放弃，不久就会追上来的。”

提到弩军，刚才那一箭贴着衣袖飞过的感觉似乎又窜上心头，归晚从脊椎处透出凉意，首肯了楼盛的建议，在林染衣也并不反对的情况下，等待她让发狂的马平静下来，三人两马，向着东方放蹄而去。

楼盛似乎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带领着林染衣和归晚穿过绿海，整整一天一夜，终于赶到了玉硖关城门下。

身体已经疲倦至极，看到玉硖关三个大字，归晚却有一种亲切的解脱感，经历了近一个半月的旅途，终于回来了，还在感慨间，城门已经大开，一小队首城军跑出城门，看到三人，纷纷散开，排成队列，白羽铠甲，青腾军靴，修长挺逸的身形，英俊如霜的面容，从城内缓缓步出的竟然是林瑞恩将军。

稍带冷淡的表情在看到林染衣时，露出一丝温柔的神情，瞬时给人一种拨开云雾看到阳光的感觉：“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瑞恩，让你担心了，”林染衣走上前，挥着手中鞭棍，笑着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不仅是林瑞恩带有笑意，就连旁边的士兵们都现出会心的笑容。大家欢愉之时，林染衣拉过归晚，介绍道：“这位是楼相夫人，我们患难与共，从弩都一起出来的。”

林瑞恩转向归晚，在眼眸对上的一瞬间，笑意微敛，眉轻皱，隐蕴着缕缕的心疼，有些艰难地开口道：“楼夫人……”后面半句哽在喉中，无法成言。

轻点头示意，归晚莞然：“总能在危急之时遇到林将军和你的亲人，归晚真是幸运至极。”总在非常时刻碰上他，在不知不觉间，多他已经多了一份难得的信任和安心。

嘴边淡淡漾开一个笑容，冷漠如霜的少年表现出极其罕见的温柔表情，正在众人惊讶的眼神中，他骤然脸色巨变，一个箭步冲向前，手轻轻一勾，楼住她后倾下坠的身躯。

归晚渐渐地心安下来，一天一夜赶路造成的疲倦感因为精神的放松而突然袭上全身，视线蒙然，从一点开始模糊，扩散开来，身子一轻，向后倒去，最后一眼看到了一小片淡蓝的天空，迷迷糊糊中，感到一双很温暖有力的大手，支撑住她，让她得以安然沉入梦乡。

在归晚突然晕倒之时，楼盛和林染衣同时都想伸手搀扶，还没及时反应，林瑞恩已经冲到眼前，把归晚楼在怀中，面色铁青，竟显出心慌和心痛的神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抱起怀中人，向着城门内跑去，把一干楞住的人抛在脑后。

众士兵惊讶不已，楼盛和林染衣站在原地，望着城门的方向，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神情沉郁，一则是惊，一则是忧。

柔柔的温和光亮透进眼里，归晚徐徐睁开眼帘，对上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瞳，平日的冷，此刻在这眼瞳里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温暖之情，柔和了这冷将军的脸部线条，淡笑如风，归晚低唤道：“林将军？”

才想举起手，勾缠之下，才发现自己竟然抓着对方的手，归晚羞颔地一惊，立刻松手。

手中怅然若空,林瑞恩收回手,又恢复那种有点冷冰的模样:“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恩。”归晚低低应了一声，轻轻一动身子，似乎已经康复了一大半，看着林瑞恩，心中无限谢意，“有劳将军了。”

“哪里，夫人客气了。”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其他什么，从她口中听到谢谢两个字似乎并不是自己所愿。昏迷中，她好象睡得并不安稳，最初捏着前来为她净身的丫鬟的衣袖，当他把她的手从衣袖上松开时，她却轻转抓住他的手，明明可以甩开，他却犹豫再三，最后只能任由她而去。她手上用力并不大，却好象一个箍，把他层层套住，无法挣脱，说不清楚什么感受，也许这一切，只是在为他留在这里做了最好的借口。

室内无声，归晚对周围稍一四顾，这才发现身处军营之中，偏过头，注意到这种奇特的气氛，无声地近似诡秘，林瑞恩也失去了那竣严的冷意，漂亮的眸子里流溢出奇特的神采，似乎在挣扎些什么。

对着一室的沉静，归晚就在苦苦思考话题之时，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咕噜之声。

林瑞恩错愕片刻，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刚才的诡秘一扫而空，他转身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糕点，端到归晚面前。

对这精致的糕点阔别已久，一路奔波也没顾上膳食，归晚融开满足笑容，开始专注地吃起糕点。

看着她慢慢进食，糕点一小口一小口进入她的口中，他的心情也随之一点一点的高兴起来，只要看到她笑，就觉得似乎一切都是美好的，看到她狼狈，他就有心痛的感觉，明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他还是无法控制这种日趋复杂的心情。

阳光洒进室内，犹如披上一层金色薄纱，窗外绚丽动人的景致无人欣赏，黑发如漆，清艳雅致的女子坐在床前进食，而白羽铠甲的少年将军托着盘子，不懂累似的维持着一个动作，只有那双眼睛里，不时流露出专注神采。

“相爷，”一看到远处急速驰马而来的人影，守在军营外的楼盛立时跪倒，恭敬地迎接。

“归晚呢？在这里吗？”尔雅的脸上再也掩饰不住焦急的神色，楼澈带些紧张的问。

知道楼相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急赶而来，本想劝他多做休息的话语也说不出来，楼盛指指最中央的大营，说道：“夫人在那。”

多久了？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

按耐不住有些激动的情绪，楼澈头也不回向着主营帐快步走去。

从没见过楼相如此模样，楼盛倍感吃惊之余，突然想起，营帐中还有林将军在，清早在城门口的情景无意闪过脑海，直觉告诉他，其中纠缠着微妙的感情。忙跟上楼澈，低喊道：“相爷慢走。”

没有听到楼盛的叫唤，眼里似乎只有那营帐是唯一的存在，他步不停歇，来到主营帐前，微一使劲，在楼盛还来不及拦阻之下，一把掀起厚重的营帘。

弩都情重 情惑（上）

很少见到归晚这样的笑颜，不带有任何的外在成分，纯发自心底的欢愉似的，在金粉般阳光的映衬下更是光彩照人……楼澈余光一扫室内，愉快的笑容顿时滞殆,在走进营内一瞬间，脸上的表情隐去，拍拍身上的灰尘，遗露出一身雅贵之气，悠然道：“看来，此次又多亏了林将军。”

听到了声音，林瑞恩回过头，没有惊讶，正色答道：“楼相客气了。”

“我又欠你一个人情。”背着光的脸上忽明忽暗,喜怒难测。

慢步踱到床边，从盘中挑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放到唇边轻咬一口，似有回味，轻讽道：“原来军中的糕点都如此美味吗？”

闻言，林瑞恩脸色有些不自然，难以开口解释这些糕点是为归晚特意准备着。

“将军准备周到，是我麻烦将军了。”发现林瑞恩似乎有些拘谨，脸上的温柔也在楼澈进门时敛去，归晚不自觉地开口打破沉闷。

不与置评，楼澈唇边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幽深的眼眸转而凝视归晚，其中复杂的眸光中微微泄露出柔情，伸手轻抚上归晚的脸颊，触摸到那细腻地能把手吸住似的的肌肤，神情变得充满爱怜，轻呢道：“瘦了。”

那丝丝心疼在空气中化开，连阳光都有些醉了，黯淡了三分。

感到浑身不自然的紧绷，林瑞恩忽略心头逐渐泛开的酸涩，豁然站起身，动作简洁带有种力量感：“楼相远道而来，我不打扰了。”

“将军。”被那清扬的声音停住身形，林瑞恩回头，看到归晚盈盈笑容，还有一声诚心的“谢谢你。”

冷竣的本质掩不住那一瞬间的松动，林瑞恩露出复杂的眼神，一闪而逝，点了点头，掀起营帘离去。

营外的阳光依然非常的灿烂，林瑞恩却无法感受到此刻的明朗，转身之际，看到林染衣站在不远处，走上前，冷淡的表情中浮现出柔和：“姐姐。”

“瑞恩，”林染衣一脸的正经，甚至带着难得一见的严肃，轻轻道，“我要和你谈谈。”

*****

营帐里因为林瑞恩的离去,突然出现一种沉寂状态,许久没有见面,归晚心中有千言万语,此刻单独相对,却无法开口,微启的唇划起绝美弧度，淡笑不语。

楼澈的手在归晚的颊边流连不已，往下滑到白皙带着透明的脖颈处，感觉血管里血液轻轻流过的触动，轻轻一叹，用上些力道，勾住归晚的脖子前倾，同时低头，吻上那思念已久的红唇。

归晚还未有任何反应，被颈部力量所牵，抬头已经对上了那双深邃，幽沉，复杂难解的眼眸，里面似乎还氤氲着层层迷雾，缕缕柔情......错愕间，温湿柔软的感觉已经在嘴里融开。唇齿相戏，勾缠辗转，与楼澈温文尔雅的外表不符，他的吻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

在快要窒息时才被松开，归晚轻启唇，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一声轻吐，楼澈又追上来，亲昵地再次唇碰唇，霸道不失温柔，纠缠不清似的吸吮，把归晚的呼吸轻叹一尽吞噬。

“你好美......”许久才松开归晚，贪婪地凝视着她酡红的脸蛋，轻言赞叹，似乎第一次看到她似的，不肯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要把她烙印在心中，声音却因为深吻之后没有平复，略带沙哑，透出浓浓情欲。

没有酒，空气中却带着让人沉醉的甜腻感，归晚深深呼吸，热气似乎全都集中到了脸部，回视着楼澈专注的眼神，不禁露出迷茫之色，深刻感受到对方的态度变化。

“归晚，”清清沙哑的喉咙，楼澈的眼神渐复清明，“你看，我好像爱上你了。”

身子轻轻一震，归晚有些不敢相信地盯住他，勾起薄笑，显得有些飘渺：“让我出乎意料的告白呢......”

手指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不能移开眼光，低沉地道：“我知道你还在彷徨，我可以等，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是你决不可以爱上其他人，知道吗？”语气因为含着不确定因素似乎更显坚定不移。

“我不会问你和弩族王子之间的纠葛，也不会追究这件事的起因，只要你把这件事忘了，一切都由我来处理。”

他似乎越来越不喜欢别人把眼光停留在归晚身上，那种不属于他的专注，让他不安，让他厌恶，极力想抹杀那种存在，他的妻子，绝不许任何的意图染指。

******

“王子，再过去，前方就是玉硖关了，已经是天朝境内，我们还是撤退吧。”一个探子打扮的士兵疾步跑来汇报。

阴沉着脸色，冷然不语地注视前方，虽然看到的是茫茫原野，他却清楚的知道前方就是被称为“铁壁”的玉硖关，心里沉沉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有些举棋不定。

“王子......不可以再前进了，据说半个月前，林瑞恩已经从京城调到边关，镇守在前方，这次我们带的兵也不多，还是退回去慢做打算吧。”苦言像劝这固执的王子，士兵显得苦口婆心，前几日王子的暴怒样子还在脑海中留下深刻影响，偶尔想起就觉得胆寒。

心里一遍遍地挣扎，耶历手里更用上了劲，手背处青筋暴起。追了两天，还是没有追上她，难以表达的不甘从胸口泛开，堵得他极不舒服。本来的计划全给打乱，交换也无法继续进行，而她......也离开了，狠狠一咬牙，耶历喝道：“立刻传书给父王，告诉他，我们在玉硖关外三十里驻营休息，随时待命。”

士兵蓦然一惊，这分明是打仗的前奏，连他都知道此刻不宜开战，为何王子会下达这个命令？还想再开口相劝，却看到耶历铁青的脸上满是阴骛，流露出的杀气，靠得近些都会被伤到，想了又想，终于闭上嘴，前去传达命令。

不一会儿，在玉硖关外三十里处，弩族军营已经搭成，一望之下，遍布了半个荒野。

战事即起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玉硖关。

玉硖关内的军营，已经是炎炎夏日，由于此处是靠近北方，酷暑似乎并没有在此处留下痕迹。帐营外，站着两个俊昂男子，白羽铠甲的年少将军伸手把手中军报递给那淡笑如风的楼澈。

轻瞥过军报上的内容，楼澈显得漫不经心，一身青纹锦衣，配上他清俊雅彦的面容，倒似一个在军营闲逛的贵公子。

“这就是紧急军情？”讥讽的笑出口。

林瑞恩拿回军报，平静的语气没有起伏：“看来弩族似乎打算开战。”

年轻的权相笑了，颇为张狂的笑意中隐带森冷：“想必那弩族王子失去冷静了......”

“此次他们兵力并不强大，这一仗胜败已是定数。”想起归晚狼狈从弩族逃回，隐约可以猜到其中的玄机。

沉默不语，楼澈似在细细思考，斯文雅俊的脸上依然微笑着，这样的笑容里却带着危险无比的气息和不带感情的冷然：“完全没有必要和他们开战。还是让他们知难而退吧。”

不知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林瑞恩皱起眉，陈述道：“这是击溃他们的好时机。”

“我自有办法让他退兵，总有一日，再做个了断。”

“何必要再等待时机？此刻不就是最好时机？”实在是不解，林瑞恩忍不住问。

“虽然现在弩族的兵力不济，但是我国也正处修养国力的非常时刻，没有必要和他们多做周旋。”楼澈笑意更浓，看看天色，已是归晚进食时刻，举步向着主营帐走去，和林瑞恩擦肩而过的一瞬，开口道，“何况今日开仗，打败他的将是林将军你，那个男人，我要亲手打败他才行。”

弩都情重 情惑（下）

天载二年夏，玉硖关内急函发往弩都，天朝首辅楼相的亲笔书信递于弩王，弩王看后良久，立刻传书召二子耶历回都，可惜当时耶历王子一意孤行，不肯撤兵，弩王大怒，亲赴玉硖关外弩军营帐，和王子耶历吵了起来，当时在营帐外目睹之人亲口传述，史学家照实如下记载：

弩王怒极，一掌挥于王子脸，大喝：“天下无美至此耶？为一女子，妄动干戈，我大弩百世基业置于何处？”

耶历王子怔然，苦笑作答：“天下有美，与我何干？吾唯想月神一人耳，如若得之，天下之美尽弃。”

弩王哑然，沉默片晌，正颜道：“非至强，焉得月神，非至尊，焉守月神？尔欲得月神，则必先得天下。”

耶历闻言，茫然不语，半日之后，兵退弩都。

玉硖关外弩兵尽退，曾有人将弩王营帐外之话传于楼相，戏言相问：“天下之美多矣，何故执于一人？”

楼澈淡笑，如是答曰：“天下之美多如草，惟吾妻归晚，天下独一人尔。”

惟归晚，

天下独一人尔。

后人把此句刻在碑上，而弩族的月神庙在同年秋季，雕刻起月神石像，月神的样子竟然与弩族时代相传的样子有所不同，五官精致秀美，如同天朝女子。而二王子耶历专心国政军事，心无旁殆。

此事记载为“玉硖暑变”，为之后的“玉督之战”埋下了导火线。

******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盛一院香。

蔷薇花开得正浓，四处绿树荫荫，玉硖关外，酷暑炎炎，浩壮队伍准备起行回京。

楼澈离京已有一月余，宫中几次急召，他均置之不理，陪着归晚在玉硖的景胜之地游览一番，到了此刻，也到了不得不回京之时。而林瑞恩本因胞姐探入弩族毫无音讯，而来到玉硖关，此刻，弩军已退，把关防之事交给林染衣后，也准备一起回京。鉴于归晚被劫之事，此次的队伍戒备森严，声势浩大。

马车已经换成夏日的竹帘，透气清凉，归晚懒散地靠着车架，沿途景色走马观花似的眼前路过，百无聊赖之际，看到楼盛心不在焉地骑在马上，似在沉思，心念一动，归晚招手，让楼盛跟在马车旁。

“夫人，”驱马上前，楼盛低头示礼，他负责归晚的安危，片刻不赶疏忽。

“你心事重重，是在想染衣吗？”归晚笑语，在玉硖一个多月的时间，不但她对那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三分倾心，就连这不苟言笑的楼盛，也对林染衣生出情愫。

紧抿唇，楼盛浑身一绷，声音低了几分：“夫人说笑了。我是什么身份，林小姐将门之后，我岂可高攀？”

听着话里不无感慨和遗憾，归晚轻笑：“门户之见吗？想不到洒脱如她，也不能幸免……”最后一声倒似感叹，缠着几不可闻的轻讽，逸出口中。

一个多月相处，楼盛已知道车中人行为思路不同于一般官宦女眷，对她有着一份敬重之情，且她风华无双，自有一种让人倾心的自如，苦涩浮上脸面，说道：“世事难以两全，又岂可强求。”

“强求？”归晚轻呢，她直觉林染衣也并非无情，只是这感情背后纠缠了太多外在因素，而倍显艰难和无奈。

难道世事真的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吗？

两人谈论之时，整个队伍渐渐慢下速度，楼澈和林瑞恩回马转身，一左一右来到马车旁，楼澈指指前方，语道：“前面有凉亭，天气炎热，我们在此歇息一会。”

归晚顺着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是阴凉幽静之处，点头答应，队伍很快来到凉亭之处，暂作休整。

走进凉亭，还未坐下身，便听到一阵喧闹声四起，归晚好奇回头，亭外士兵本来各做休息，此刻却有些混乱，团团围住一个人，其中被围之人在如此盛夏，竟然穿着厚重的冬衣，披头散发，显然是个疯妇，疯癫四闯，嘴里还念念有词。林瑞恩的士兵果然训练有素，排列整齐，围成半圈，既不让她闯入，也不伤害她。

归晚仔细一看，这疯妇竟是个瞎子，乱撞乱闯，没有半点方向感。靠近亭子的士兵注意到归晚的视线，朝亭外命令：“还不把这疯子赶走？大人和夫人还要休息。”

疯妇听到士兵这声命令，大笑出声，嚷嚷着念道：“命是命，运是运，众人皆是醉，惟我心独醒……你说我疯？难道你就清醒吗？听你声线尖锐，却又中气不足，显是外强中干，让我想想，啊……想到了……你定然是丧妻无子之命……”停停顿顿说完之后，显是极为兴奋满意，自顾自地笑起来，不高不低的疯笑声在空气中传开。

听到她的疯语，别人没有反应，那士兵却是脸色一白，他自己清楚，他现有一个女儿，而妻子在去年刚刚过世。这疯妇竟然完全说中，士兵张口结舌，无法出声。

林瑞恩皱起眉，朝亭外一挥，轻喝：“给她些钱，让她走。”

士兵还未领命，那疯妇突然静下来，不再乱蹦乱闯，低低喃了几声，询问道：“是谁？刚才是谁在说话？为何会有如此斗气？冷中含威，斗气四扬……是谁？”

她这几句话出口，全军都有些震动，这疯女人疯言疯语，却又句句中的，楞在当场，也不知如何是好，归晚忍不住笑出声来，扬手示意，让士兵们散开。

疯妇注意到身边阻力消失，跌跌撞撞，东倒西歪，步履蹒跚地慢慢靠近亭子，归晚怜她双目失明，让身边士兵前去搀扶，谁知那疯妇一碰到士兵的手，当即甩开，阴恻恻地冷笑道：“我不瞎，瞎的是你们……走好自己的路吧。”

闯到亭子前，她四晃脑袋，低囔道：“刚才说话之人，能否让我测命？把手给我，我会捏骨……”

林瑞恩少年之时就已经征战沙场，对怪力神话一向都是不于理睬，冷着脸，不言不语。

归晚对这妇人倒真有几分兴趣，童心一起，使了个眼色，让楼盛上前给他捏骨，楼盛走上前，把手递到疯妇面前，疯妇人一把抓住，不断揉捏手腕以下的位置，她双手肮脏，油污之渍都沾到了楼盛手上，楼盛眉头也没皱一下。

“不对……不对，你不是说话之人，你虽也具斗气，但决不高扬，不是将才。”疯妇一边哀叹，一边哼道，“你所爱之人定是为你所死……半身为奴，孤独终老……”

楼盛控制不住地脸色一变，惨白如纸，把手抽回，阻止她再说下去。那疯妇也不以为意，咯咯笑了几声。这几声笑声传进众人耳里，都被刺了一下似的，冷飕飕的感觉从脊椎处冒上来。

楼澈坐在亭子左角，把全部情形看在眼里，轻摇纸扇，戏谑道：“想不到此处还有奇人，能够知晓天命。”

疯妇骤然把头转向左角处，一脸的震惊和不敢置信：“文气？清贵文气，为何……为何文武之气同时出现。此处什么地方？”

直到此刻，归晚收起看戏的心情，正色再次打量站在中心的疯妇，轻问道：“你既能卜算命运，怎么算不出身处何处？”

疯妇突然不再言语，把头转向归晚的方向，怔怔地站着，一动不动。

虽然知道她目不识物，但这样让她看着，归晚也感到诡异难测，楼澈见状，正要呼人把这疯妇赶走，那疯妇突然浑身发抖似的，走近归晚，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喃喃道：“给我手，让我给你捏骨，说话，说话给我听听。”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纷纷看向亭中各人的脸色。楼澈春风沐人的脸上现出些微不悦，林瑞恩诧异之余，看向归晚，似有担心。

归晚略楞一下，偏头考虑，抿唇倩兮一笑，豁然道：“好吧。我让你测一测。”

楼盛上前，仔细地盯着疯妇，怕她做出出格行动，疯妇颤栗着伸出手，搭上归晚的手，众人都有种惨不忍睹的感受，归晚皓腕如雪，此刻却染上了脏腻的污渍。

捏摸半晌，突然跪倒在地，重重一磕头，嘴里嘀咕：“……是娘娘，是娘娘……浴火凤凰入九天……”

所有人都楞在当场，士兵们脸色惶然，咄咄不敢出言，楼澈脸色骤寒，手中扇子一收，敲打在亭子的石柱上，冷然道：“胡说什么，来人，把她赶出去。”

厉喝声冰澈冻人，士兵忙上前，正要去拉扯那疯妇，疯妇还跪倒在地，喃喃自语：“你们不信，不信，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命？这是什么命……娘娘，肯定是娘娘……”和士兵在亭子中拉扯纠缠，不肯离去。嘴里还喊：“相信我，你一定是娘娘的命格，各人有命，不可逆天……”

归晚也是蹙起眉，现出不快之色，见那疯妇不断挣扎，大喊大叫，心念一转，制止了士兵的行动，唇边漾起浅笑连连，对着疯妇道：“你一生测命，可有偏差？”

“没有，我不会看错命理。世上命运错综复杂，天命如此，人力不可违……”

“那就从我开始吧，”归晚打断她絮叨的话，已有些恼意，截然道，“我不信你的命理，我的命，岂容他人擅自决定，我命由我不由天，知道吗？”

疯妇听完，不敢动弹，突然转身，跌跌撞撞往外跑去，口中发出狂笑之声，不住地回吟：“我命由我不由天……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直到跑出很远，她那疯癫的笑声还是不断传入耳中，高高低低，狂乱肆意，震得众人都有些心慌。

楼澈脸色不善，而林瑞恩神色复杂，本来一场歇息也变得有些沉闷和诡异，休息之后，队伍再次启程，归晚被这疯妇一闹，心中颇不适意，走出亭子之时，不禁回望，看向亭子上方的牌匾，轻念上面的字：“君莫亭？这个亭子叫君莫亭？”

君莫亭……君莫停，难道真的停错了？

皇城烟华 情动（上）

京城之美，最表现在夕阳西下之时，晚霞多姿，七彩幻变，尤以红色为最，淡墨入水似的，渲染了半个天空，暗沉，壮丽，合着那皇宫高墙红瓦的气势，尊华非常，以那最高的宁坤宫为点，延伸成网的京华，庄重中透着悠久的历史味，苍凉中蕴着深重的王者气。

残阳如血……

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京城，归晚从马车上踏下，遥望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京城，心突地一跳，凝望着那半天的彩霞，阴红的残阳。

出乎意料的，来东门迎接的竟然是端王一行。紫金蟒袍，玉带锦靴，端王大踏步地走来，平时颇显严厉的脸上此时挂着亲切的笑容，看到楼澈，林瑞恩的样子竟好似许久未曾碰面的好友一般，谁又能从那样的热情里看出他们本是各有权势，时为政敌。

“楼相和林将军终于回来了，没有了楼相和林将军的京城，都冷清了几分哪。”朗笑着走近，端王显得不胜感叹。

“有端王在，京城又岂会冷清。”薄唇逸出似夸似讽的语句，楼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向端王。

端王似没有听到其话中之音，脸上笑意半分未减，转向林瑞恩：“林将军辛苦了，皇上大为赞赏，林将军真不愧是我朝难得一见的将才。”

冷将军淡淡一点头：“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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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本是冷漠之人，对他太过简单的三个字也不甚在意，端王今日谈笑风生，一副亲睦模样，对着刚下马车的归晚招呼：“楼夫人风采依旧，本王幸甚。”

归晚微微行礼，回之一笑，无可挑剔的礼仪风范，内心暗讶于端王的热情，不免要度测他的来意。含笑转眸，忽然捕捉到随行官员里一道清影。这个少年两月余没有见面，似乎变了许多，态度谦恭谨慎地站在一排蓝、红官袍之中，背后映衬着红染天空，面目倒似模糊了起来，沉在了夕阳的阴影里。

端王和楼撤、林瑞恩三人并肩向着皇城内走去，归晚换了简便马车随后，而官员们站在尾首。就在马车驶过官员行列时，少年状元情不自禁注视过来，迎上马车，脸上浮现出诚挚的笑容，那种透彻的气质又回到身上，如同空山清泉般的清新。

还是当初那个少年，如是想着，归晚倍感几分安慰。

城门前方三个当今天朝最为重权的男子边走边议论着什么，时不时传来端王鹰呖般的笑声，归晚斜睨着三人的身影，觉得一阵好笑，正在欣赏他们各自的表情时，端王突然转身走来，来到马车边，笑语道：“楼夫人，恕我失礼，先走一步。”

“端王亲迎，已是天大的面子……还请慢走。”

“夫人客气了，”端王鹰眸一转，带着兴味，盯着归晚，“后日在宫中等侯夫人大驾。”

哑然一顿，归晚睁大眼，对后一句话还没消解，端王已经携着笑离去。

怅然回首凝望，楼澈慢慢走到面前，温泽如水，与常无异：“我们回家吧。”

银泽珍珠，羊脂玉镯，伸手轻轻拨弄着首饰，归晚坐在镜前，任由玲珑为她梳发，桌上烛火忽明忽暗，摇摆不定，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接到萤妃的请柬，虽然意外，但也并不吃惊，女人柔到了极致便是一种危险，而萤妃无疑是个中高手。浅浅的浮上唇，归晚轻笑出声。

玲珑一惊，露出不解，问道：“小姐，你在笑什么？”即使归晚成婚后，她也一直改变不了称呼。

“我在笑，女人的悲，女人的哀，女人的痴，让人心痛的同时也有些恼恨啊……”归晚很随意地抚摩发梢，说不尽的雅致和风流。

玲珑更糊涂了，她不知道小姐在为谁而悲哀，但她此刻却为小姐感到心痛……深深记得曾经夫人对小姐的独特教育之法，那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一点一点地渗透到小姐的心里，接受了过于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只有在情动之时才有些微的裂缝，这才是多么悲哀的事实。小姐啊小姐，你可知道，真正可怜可叹的人不是爱得痴狂的别人，而是只爱着自己而倍显无情的你啊。

无法说出口的话堵在心里，酸涩之感冲上双眼，一热之际，泪水划落下来。

归晚疑惑地回过头，伸手去接住那晶莹的泪水，轻问道：“玲珑，怎么了？”

泪水流落得更凶，玲珑抽泣着：“小姐…小姐……难道你不寂寞吗？为什么不给别人一个机会呢？为什么要拒绝幸福呢？”

一个问伴着一串泪，声声拍拍地击到归晚的心里，心如明镜，豁然开朗，笑意渐渐变浓，连眉梢都带着愉悦，归晚感叹：“直到今日，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你对我真挚的关怀和忠心，”抬手抹去那泪痕，幽然笑道，“你听着，这话我有可能只说一遍。”

烛光在归晚的脸上幻光流转，淡化了玲珑的意识，这才注意到，两个多月不见，归晚似乎变了。这是她看到过归晚最纯最真的一个笑容。

“玲珑，我好象找到幸福的方向了。”

时光突然静止了，玲珑哭得更伤心了，却合着笑，苦涩的，释然的，愉快的......

小姐啊，你可知道，听到你的这句话，玲珑也感到多么的幸福啊。

……

过了许久，归晚笑谑地等着玲珑整理，玲珑好容易止住哭，这才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柔声笑道：“小姐，快打扮吧。你还要进宫呢。”

见她去拿出一套普通的宫装，配上银蚕丝带，归晚低头沉吟，悠然道：“今天不穿这个。”站起身，来到衣柜前，选出一套衣袍，顺手取过首饰，回头递给玲珑看。

“今天穿这套。”

瞠目结舌地望着归晚，玲珑哑然，惊讶无比，别的小姐是拼命展示美，而她的小姐，光是风姿都胜人一筹，通常都是隐藏美丽，所以从不在衣饰上多做文章，可是今日是怎么了？

看到玲珑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归晚俏丽地轻撅一下嘴，轻道：“今天，等着我的人，可是倾国倾城的萤妃，稍有疏忽，可就要输了。”

不管如何，那楚楚仙姿的萤妃已经勾起了归晚争胜之心，这场女人的战争，才刚要拉开帷幕。

玲珑笑了，笑得特别开怀，她的小姐真的变了，以前云淡风清的小姐固然是美丽的，但是此刻的小姐，因为多了一种活力，更加让人移不开眼神。

皇城烟华 情动（下）

京城的夏日，到了傍晚就已经转凉了，雅致精美的御花园里，连空气中都带着芳草的清甜，此刻宫灯高挂，白天还气魄非凡的花园此刻因为光影的原因，别有一番幽静的趣味，而清澈见底的池塘之上，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了宫灯的光线，又为整个园子添上了幻彩的气氛。

宫女或举灯，或端盘，或恭立，穿梭在御花园之中，服侍着院中每一个贵族女眷。树丛边，石桌旁，玉廊里，轻笑浅颦，莺声燕语，处处流泻着女子的欢声笑语。

“丽妃娘娘，我看你一直在这发呆，在想什么呢？”露肩薄衫，来人身资妖娆，娇媚非常，笑语盈然地走近池塘边一位端坐的宫装丽人。

丽妃温顺地抬头，看到来人，慢慢站起身，招呼着：“是印妃姐姐啊，我只是觉得这池塘晚上看来特别的美，所以看得入迷了。”

轻笑几声，印妃一脸的了悟：“这池塘晚上看起来的确别有风味，可是丽妃……并不是痴迷这个池塘的风景吧。”

“姐姐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丽妃心里自有数，你的心情，这后宫上下不是都一样嘛。”印妃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朝丽妃使了个眼神，嘴轻轻一瞥，朝着花园中心的人看去。

丽妃随之看去，眼神又是一黯，本是温柔贤淑的脸上，竟有丝扭曲，那种恨意暗暗地就在空气中飘荡开了。

君王曾经说过：得天下非我平生之最，得萤妃圆我终生夙愿。

用这句话来概括萤妃的得宠情况并不为过。自从萤妃进宫后，皇上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一般的妃子是然，连皇后也不例外。

“这样的美丽，连天地都为之失色啊。”既羡且妒，印妃开口道，声音不复轻松，反而语带沉重。

丽妃没有接口，失神地望着前方，萤妃坐在石桌旁，同桌的除了皇后，还有几位高官家眷，而此刻，光似乎都聚集到了萤妃的身上，那种与天地同在的光华，使同桌的人黯然失色，使整个花园里的女子汗颜。

后宫本是美的宫殿，在这的女子无一不美，无一不娇，美这个字，在后宫是最浅薄的。而眼前的萤妃却是例外，她的美倾国倾城，此时，穿着浅蓝的纱裙，六枝琉璃玉簪挽发，柔丽，端华，盖过了所有后宫的风华，艳绝六宫，一枝独秀。

多么让人羡慕和嫉妒的美貌啊。更何况她还得到了皇上无与伦比的爱。

心抽搐地一痛，丽妃抚住心口，忍受不了心中的酸楚似的，她的脸变得煞白。别过眼不再看向那个方向。

“奇怪，”印妃喃喃自语道，“今天萤妃似乎刻意装扮过，她是故意要艳压群芳吗？”

低头一看丽妃的脸色，印妃一笑，不再提，转而道：“幸好萤妃流产，现在皇后又东山再起，不然萤妃就无人压制了。”

听到这，才有了一点反应，丽妃有丝疑惑：“听说是天下学子上书承柬，才让皇上恢复皇后的实权？”

“是呀，听说是民间流传民谣，学子纷纷上书，看来，外面的压力也很大呀。”听到这种消息，不免有点幸灾乐祸，暗暗高兴。

“可是，伤不到萤妃不是吗？我总觉得有人在暗暗帮助她。”好几次，这种外来势力干涉后宫，在捕捉不到踪影的情况下，保护了萤妃。

没有听到丽妃的话，印妃专注地盯着前方，嘴里啧啧称奇：“奇怪……”

“到底什么奇怪？”听她一直提奇怪，丽妃也好奇起来。

“你难道不觉得今天的萤妃不太一样吗？她心不在焉，不时张望着门口，好象在等谁的样子。”

“是吗……”忍不住再次凝神望去。

靠近石桌旁的人都感觉到了萤妃的异常，不经意间流露着微微的紧张，正在诧异着，门口传来一声“楼丞相夫人到——”平时四平八稳的报告声音在高喊时竟然有些发抖。

萤妃蓦地一震，转眸凝望，握住杯子的手收紧力道。众人都跟随她的举动不约而同地向着门口望去。

那是众多女眷第一次看到与萤妃不相上下的风情，归晚款款走来，高襟的黑色宽袖外袍，缀以阴红绣纹，衣上的暗纹以暗墨萤亮之色丝线，一动一转，身上的流纹活的一般，头发用一串细碎的珍珠挽起，带着淡淡的光晕，散落的发黑绸一般，和美丽融合的极致风情，却显得妖艳邪异，异魅非常。

事后曾有在场之人被人问起两人的风致，无法形容之下，这样说道：萤妃之美，高华，柔丽，我见犹怜之态美得让人落泪；归晚之美，纯粹，邪美，魔性的引力让人沉醉。

“原来是……楼夫人来了。”站起身，萤妃婉然招呼道，楼夫人三个字脱口显得有些艰难。

“拜见各位娘娘，”曲身行礼，归晚浅笑如兰。

在场之人到了此刻才有缓过气来的感受，同时看看归晚，又看看萤妃，无不感叹唏嘘。

皇后此刻也露出欣喜的笑容，忙站起身，拉着归晚入坐，一入座，在座之人纷纷前来打招呼，气氛又重新开始沸腾。第一次和萤妃同坐桌，归晚倒也没有拘束，在各种女人才会关心的话题中，时间一点点的流失。

直到报官再次前来通知晚宴即将开始，女眷们又高兴起来，有次序地前往宴宫，只有萤妃这桌毫无动静。

皇后首先起身，招呼着：“皇上和百官都等候着，我们先去前殿吧。”答应声起，桌上几人起身，向外走去。归晚站起身，正要尾随，手腕被拉住，一回头，对上萤妃优柔的双眼：“楼夫人，随本宫走走吧。”

皇后听到，诧异地回过头，归晚却抿着唇，带着薄笑，点头答应。

看到归晚安抚的笑容，皇后释然，安心离去。

花园中只剩下两人，半晌，萤妃盈盈起身，向外走去，归晚默然跟上。两人并肩走在皇宫的长道上，宫女太监隔着一段距离跟随。一行人以慢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走着。

“你猜走完这条路需要多少时间？”一路沉默不语的萤妃突然开口，柔声轻问身边人。

还以为她不开口了，归晚向前张望一眼，暮色中，没有看到尽头，摇了摇头，说道：“不清楚。”

“本宫天天走这条路，知道这条路来时需要半盏茶的时间，去时需要一盏茶的时间。”

归晚淡笑不答，知道她说这话必有原因。

“你真沉得住气，不问吗？为什么同一条路，来和去，时间为何不同？”萤妃斜眸，柔情如水的眼神里露出哀凉，“那是因为，我走来时，想看他一眼，所以走得特别快，回去时，留恋不已，走得自然就慢了。”

“娘娘情深意重，难能可贵。”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为何还如此平静？”声音变高了些，似乎很不满意归晚的表现。

归晚偏头做沉思状，答非所问地道：“皇宫华美非常，娘娘既已入宫门，何不珍惜眼前所有，何必苦苦抓住过去不放呢？”

萤妃闻言轻楞，忽而笑出声来，笑声中隐带涩意：“你以为这些话能打动我吗？我要是能放弃过去，就不会痛苦这么久了。”

“不能放，也不快乐，娘娘活得也很辛苦呢。”

突然停下脚步，萤妃疑惑地转头，盯着归晚，楚楚地问道：“那么，你愿意帮我这苦命女子一把吗？”

露出带丝讥讽的笑容，归晚戏道：“恕我失礼，我还真看不出，娘娘有何命苦。就算有，我也没有能力来为娘娘解决难题。”

渐渐现出失望之色，随即又一整面色，萤妃道：“你太过谦了，你的手段高超，岂是一般人所及，一月前的学子上书，不就是你的手笔吗？”

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及此事，本来当初也知道隐瞒不了，坦然接受萤妃的评论，归晚置之一笑。

非常不能接受归晚这种坦然的态度，萤妃皱眉：“我不知道你为何要帮助皇后，不过仅此一次而已。以后，楼澈也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是吗？既然如此，娘娘又何必这么惊慌。”黑色的发被风扬起，归晚轻抚长发，因为被萤妃步步紧逼，而有了一些不耐烦。

“感情这东西会随着环境有所不同，但是经过岁月经炼的感情，即使会有波折，也不会改变本质，你相信吗？”

意有所指。

“我相信，”归晚悠然，指指前方宫殿的大门，华翠的灯光从内透出，似在等待两位晚来的客人，“娘娘，我们到了。”

眼神略为暗淡，萤妃站在原地不动。

“娘娘，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我们进去吧。”

“我不会放弃的……”对着归晚，看着眼前明亮的灯火，萤妃赌誓似的说道，“我错过一次，以后不会再错一次。”抛下一句，她向前走去，此时倒没有丝毫的迟疑了。

看着她的背影走向光影之中，归晚幽然叹息：“这样的痴情，让人又怜又恨啊……”抬起脚，随之走入喧哗热闹的大殿之中。

皇城烟华 后宫风云（一）

大殿的光华照在两人身上，一瞬间，本是热闹纷繁的宴会呈现了一瞬的停顿，文武百官的眼神都胶着在两人的身上。更有甚者，立刻认出了归晚是弩族王子的画中人，吃惊不已，呆楞当场。

从归晚进门之始，管修文似乎就失去了感知，从没有想到过，归晚的美，就这样直然地展现人前，那种勾魂摄魄的异魅，在灯光的渲染下无限地扩大着，蓦然惊醒，想起上一次自己的痴迷之态给端王发现，因此被他抓住把柄，忙一整脸色，还有一些放不心，望右边上首看去，入眼的却是端王手晃玉杯，眼神迷醉，管修文暗讶，难道他也......仔细一看，心底悄悄浮起喜意，端王所看之人，分明是萤妃，原来如此，端王啊端王，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我们是可以做盟友的。由不住，轻笑出声，一分醉意三分轻狂。

终于走到宫殿中心，萤妃往着皇座的台阶而上，归晚挪步来到左边。

坐在席间的楼澈轻茗一口蛊中美酒，据说这新酿之酒有个名字，叫“妖娘”，入口清醇，后劲十足，让喝酒之人，不知不觉沉醉，他从未醉过，连喝三口，浅笑着，注视着归晚走来，朦然间，就把视线定止在她身上，瞳眸渐然深邃，那酒劲慢慢发散，渗入四肢百骸中，胸口灼热无比，一直烧到脑部，周围的声音都突然听不见了，只留下那一抹娇娆的颜色，赛过了世间一切春色。

皇宫的世界是与外面隔开的，这里的华丽，迷离，靡靡之声，之色，之情，都是脱离了世俗的标准一般，散发着罪恶的甜美，引诱着人走过道德界限。

百官席间一文士轻摇手上羽扇，小弧度地摇着头，低语暗叹：“祸水殃国，想不到竟然还有两个。”大口灌下一口酒。

“将军。”压低声音唤身边人，却发现林瑞恩只耳不闻，眼神涣散，百感交集似的复杂。文士苍凉一笑，嘲讽的成分居多：“将军，你忘了，我曾说过，女人的美丽一旦成为武器，那就是可怕的事情，引来的必然是惨剧吗？”

身躯一震，林瑞恩回过头来，浮现出愧色，苦笑一声：“军师提醒的正是，受教了。”不敢再把视线投注在那边，别过脸，正襟危坐着。

“皇上。”一声悠长的声音把注意力全吸引到了皇座旁，百官抬头，往皇后方向看去。

盈盈轻拜，皇后虽没有像归晚，萤妃那样倾国之色，但也是千里挑一的美女，姿态娴雅不同一般，自有一种雍容华贵之感，启口道：“皇上，我对楼夫人的风姿十分倾慕，能否让她与本宫同席。”

皇后本就后宫之首，官宦女眷陪席也有先例，皇上儒雅地一笑，正欲点头，左下首突然骤然一声：“不行。”

厉声回绝，四下哗然，百官停下手，看向当朝首辅。

楼澈看向皇后，语气缓和下来：“皇后娘娘美意，可惜归晚身弱，照顾娘娘多有不便，还请恕罪。”嘴里说着恕罪，态度上却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皇后有些讶异，没有表现在脸上：“是本宫考虑不周。”楼澈实权在手，连皇上都要忌让三分，她又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与他过不去。

虽然意料中是应该这样结尾，此事还是带给百官小小的震惊，对今天楼澈的举动颇不解。虽然手握重权，楼澈平时决不会与皇家有任何冲突，更不会携权相胁，今天为何会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当面顶决刚重掌凤印的皇后。

只有林瑞恩隐约间猜到了楼澈的心思，虽然是君臣同乐，但是那皇座的玉阶就是一道界限，踏上玉阶，是君，站在阶下，就是臣。楼澈再有权，也不可能走过那道槛，那不是一道普通的界限，那是一条跨越不了的鸿沟。今日之事，如果发生在以前，归晚坐到皇后身边也不是意义重大的事，但在经历了君莫亭那诡异的一幕后，想必楼澈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归晚踏上那玉阶半步。

一手执蛊，一手在席间轻轻把归晚的手握住，楼澈调整呼吸，平复着有些乱的心神，隐含冷意地看向上方，轻轻转动手中酒杯，刚才是怎么了？一想到归晚要踏上那玉阶，他就克制不住地愤怒和恐慌，手上用上些力，把归晚的手抓地更紧些，觉得今晚真是一片混乱，酒喝多了吗？

普通一场宴会竟然因为一个小小的插曲，变得暗涌潮动起来，即使歌舞伴兴，席间众人妙语连珠，也掩饰不住玉阶上后宫纷争的气味，和阶下政治风云的暗流。

*******

“李公公，你先去锦祥殿等着，我和楼夫人有些话要说。”站在暮色中，皇后转头对身边太监吩咐。

肥胖的脸上光滑无比，抬眼瞬间一闪而过诧异之情，退了一步，恭敬道：“是，皇后娘娘。”带头向前走去，不一会儿，拐弯走入其他宫殿之内。

归晚看向故意和宫女隔开距离的皇后，轻问：“又有烦心事吗？”

“这皇宫本就是是非之地，无一日太平。”感伤的语气出自口中，皇后连笑容里都有了几分疲惫，可惜被黑暗吞没，就这样被隐藏了。

“所以才要如此小心，连说话也防着所有人？”归晚漾出似讽般的笑，在淡漠的空气里阴柔难测。

“你以为我愿意如此吗？”皇后慢慢地挪动着步伐，看着这宴会散后就冷清的官道，有了种人走茶凉的感受，“你可知道，刚才的李公公是你夫君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如果不把他遣走，我们今天所说的话，只怕连语气，明天都会如实地传到相府去。而这里的宫女，我也不知道该信谁了。”

突然沉入了黑暗一般，一片寂静无声，好半晌，归晚才幽幽开口：“已经重掌凤印，为何还是这样举步维艰？”

“凤印是死物，没有实权，又能如何，在这宫中，跟红顶白是常例，没有实权的凤冠，跟普通头冠有何不同？”哀哀一叹，一国之母道出宫中隐患，黑暗中看不清归晚的表情，也不见她接口，苍然一笑，“我这凤印能重回手中，已是万分庆幸，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说一声谢谢。”

突然停下脚步，一双玉般纤手伸到皇后脸颊前，轻轻抚过，承接了一滴炙热的泪珠，归晚似叹息地陈述：“为何落泪？”

伸手握住归晚的手，皇后压抑不住涌动的情感，声音战栗着：“妹妹，在这后宫，我已无一日可以安睡了。”

在这么沉寂的夜晚，归晚听到了十几步外宫灯里蜡烛燃烧的声音，嘶嘶的吞吐声一般，心底一阵凉意，把手从皇后温热的掌里抽出，淡淡道：“要想安睡，先得平静自己的心，太过奢求，只会使自己不安。”

皇后苦笑出声，涩涩的味道染开，哀然说道：“归晚，我已是身为母亲之人了，你体谅我的心情，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孩子拼一拼啊，谁让他生在帝王家呢。皇上独宠萤妃，已经不再临幸其他妃子，就算她此刻流产，以后呢？谁又能保证以后的事？”急促的话语像在申明什么一般。

刚才的那声“妹妹”不知有几分真实情谊，归晚一笑了之，但是此刻的这声“归晚”，她却不能漠然视之，这声语气像极了在世时的母亲，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更让她有了一种错觉，一声哀叹在心底化开，这声呼唤触动了她的伤怀。

“归晚？”以为她没有听清，皇后再次轻唤。

“好了，你现在只是欠缺的是后宫实权而已。”晃动袖摆，归晚又重新迈开步伐，优雅的步调在黑暗中没有发出一点异声，“放心吧，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帮你的。”

皇后跟了上来，要说感谢的话，又觉得会亵渎了归晚，只能把一切哽咽在喉咙中，沉积在黑暗里。

两人相对却无言，走不多时，已经看到了偏殿，灯火通明，人声传动，两人停下脚步望去。

看了许久，归晚扬起笑，轻问皇后：“那两个妃子是谁？”

“是丽妃和印妃，听说祖上是亲戚，所以在宫中常结伴。”想以前，皇上对她们俩，一个娴熟，一个娇媚极为喜爱，现在却也落得个独守宫殿的下场。

归晚淡笑如梅，细细观察了一会，蓦然感叹道：“这皇宫之中，倒各个都是人物。”

“这印妃心直口快，倒也不招人厌，只是在这后宫中能存活下来，也颇不容易；那个丽妃孱弱温淑，在宫中倒没有什么大的起伏。”一一为归晚解释，详细无比。皇后转过头，却发现归晚根本不在听似的，盯着前方看。

“那个公公是谁？”玉指一点，归晚指向前方正奔波着的一个紫袍太监，偏头作出请教的样子。

皇后一眼看去，却认不出，想必是宫中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正要摇头际，旁边的贴身宫女开口道：“那是德宇，楼夫人。”

“哦？”归晚眉轻挑，显出兴趣的样子来，示意宫女继续说。

“德宇好象是十四岁进宫的，在御乾殿当差，已经在宫中十年了，据说他以前也是个读书人家出生的，可是家里太穷了，他平时很省的，都把月俸送回家。给他的弟弟妹妹们过日子。”宫女把她所尽知的都说了出来，德宇虽然是个小太监，但是长得眉清目秀，人缘又好，宫女们都很乐意帮他一把。

归晚似笑非笑，抬头仰望一下乌黑的天空，半点星辰都没有，有些失望，回头道：“皇后娘娘请留步吧，后面一段路就由那个德宇为我带路吧。”

皇后轻点头，虽然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看中那个小太监，但是也没有追问，让身边宫女前去叫唤，她凝视着归晚道：“你失望了吗？我竟也是个为争权夺利使尽手段的人。”

闻言，归晚回眸注视皇后，突然发现，她似乎真的瘦了，体谅地一笑，悠然道：“富贵权势，谁又能漠然视之呢？我没有资格批评你。你就放宽心吧。”

听到她这么一番话，心灵得到了救赎般，哽在心中的刺也没了，皇后低泣：“归晚......”看到走远的宫女带着紫袍太监小跑而来，忙以袖遮脸，掩去失态。

宫女和德宇走近，先向皇后行礼后，又向归晚请安，果然是文质彬彬的样子。

由偏殿到官道马车停放处不远也不近，德宇端正地走在暗沉的青石路上领着路，心里有些纳闷，不清楚为何这楼夫人要他带路，不敢稍有无礼，他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进宫几年了？”悠长的声音在沉沉的昏暗中显得异常突出，能沁入心底去似的。

脚步不停，他依然维持着同一的速度走着，嘴里答道：“十年了。”

“家里人生活好吗？弟弟妹妹们都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吧？”归晚含笑低问，这有些凉意的通道也因为这句话平添三分温情。

不由地缓下身躯，德宇明显怔了一怔，随即又低头，恭敬地道：“谢夫人关心，都还好。”

轻轻一声叹息逸出口，归晚眸光顾盼流转，似有愁苦拢上心头，德宇抬头正好瞥到，心微微一动，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开口问对方，有何不愉快之处，这冲动硬是被他憋在心底，一边，冷汗淋漓渗出来，在大殿，他早就见识过这楼夫人带着魔性的绝美风姿，此刻面对，才知有多动人心魄。他已经六根俱净，不算男人了，还有种情绪被她牵动的感觉。

在宫中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事透着诡异，忙不迭后退一步，肃然地低头。

赞赏地看向对方，归晚暗忱，自己果然找对了人，刚才看他奔波在偏殿，有条不紊，灵活机动，说明此人心思缜密，又机警伶俐，此刻一看，竟还谨慎小心，果然是人才。轻笑一声，她婉然道：“进宫十年，仍然只是个小太监，不觉得委屈吗？”

不等他摇头，归晚接着道：“只要能在宫中得势，就能给家人多些依靠，难道这不是你当初进宫的初衷吗？李公公得我夫君赏识，短短几年已经是总管了，难道你不想一步登天吗？”

这声音本来就有种安定人心的悠然，听到耳里，只觉得心轻飘飘的，德宇一慌，提醒自己千万不要给煽动了，宫廷斗争的惨烈不是一般人能经受的，抬眸间，忽然看到归晚身子晃了晃，似有不适的样子，情不自禁伸手扶住对方，轻搀着归晚的手腕，温腻细滑之感握到手中，一凉之间，从归晚手上滑落了什么，自己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借着暗朦的宫灯细看，是一串珍珠手链，在宫中炼出的一双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这是价值不匪的珍宝。

“德宇公公，我同皇后情同姐妹，她一人在宫中，寂寞无助，还请公公多多照顾。”说完，归晚竟轻轻行礼，不给他机会把手链还回。

德宇哪里敢接受这个大礼，慌张起来，内心苦苦挣扎，他家境贫寒，为了家里生计，出卖了一生，此刻，难道又要为了财宝出卖灵魂了吗？手里的珍珠链还带着归晚的余温，从手心里传递来，温热他心的同时，又刺了他一针，看着面前这盈盈女子，知道她软硬兼施，还用上了心理战术，幽幽一叹，只在心里说道：罢了。

就让灵魂沉沦在这孤寂的黑暗中吧。

“楼夫人，有什么吩咐就说吧。”连声音都因为下了决心而坚硬了几分。

波光流转，归晚嫣然一笑，异魅流露，清艳无双：“公公，记得今日之事不可言与第二个人知晓，以后公公自会平步青云，在宫中多多照拂皇后，宫中的其他动静立刻告之我，尤其是......”话音一顿，她接道，“我想公公应该很清楚才是。”

德宇何等聪明之人，一点就透，点头答应。

“公公，最重要的一点，你千万记住，此事不可让楼相知道。”

微微一楞，德宇看着对方，想了片刻，捏着手中链子，毅然地点了点头。

这里说完，两人若无其事地向前继续走，心情颇为复杂，德宇的步伐都有些沉重，归晚不言不语，直到来到偏殿外，看到马车，归晚含笑回头道：“谢谢公公送到此处，归晚感激不尽。”

知道她这声感激不尽所指他物，德宇默然接受，看着归晚远去。

“怎么这么晚，皇后又拉着你说话了？”楼澈站在车旁，温润的眼神里带着酒意，淡淡的情感流动着。

归晚越走越近，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敛去，取而代之是一种落寞和沉寂，看得楼澈一慌，忙问：“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她反问道：“夫君大人，知道后宫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这个女人啊，总是有着琢磨不透的行为模式。

低低浅浅的笑化开，归晚笑语：“那是女人的地方，是男人不能插手的地方，所有的问题都该女人来解决的地方，你知道吗？”

楼澈哑然，不知如何接口。似乎隐隐有所不安。

笑容淡淡地消失于唇边，归晚转眸，望向来时的方向，显出好无辜的样子，低问：“明知不该为而为之，称之为‘勇’，明知不能为而为之，应该称为什么，你知道吗？”

楼澈心微微一悸，伸手轻楼住归晚的肩膀，知道她心里有了结，还没有劝慰，归晚却抬起头，水漾的眸子里深幽无比，轻声道：“那称之为‘罪’。”

“今天的我，一定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

诱使他人犯罪者，罪加一等。

皇城烟华 后宫风云（二）

明知不该为而为之，称之为“勇”，明知不能为而为之，称之为什么？

称之为“罪”......

楼澈放下手中的毛笔，凝望着桌面上的公文，思绪有些空荡，脑海中不断回想起从宫中回来的那个夜晚，归晚虚渺的话语。一股子烦躁从心头窜起，“啪——”地一声一掌合上公文，闭上眼睛陷入沉思，却听到屋外一阵急促脚步声逐渐靠近，倏地在门外停下。

“爷？”老管家带些喘息的声音响起，试探性地唤道。

眼皮半点没掀，平静地似乎没有听到声音，好半晌，楼澈慢慢睁开眼：“什么事？”

“爷，门外御医殿，秦洵，秦大人求见。”管家的语气依然恭敬有礼，长时间的等待已成为习惯似的。

嘴边勾起一丝戏谑的笑，低沉的笑声逸出口：“说了什么事吗？”

“爷，他说有重要至极的事前来禀告。”主子的心思和情绪一向很难猜测，但是根据十年来在府中伺候的经验，今日的主子，心情绝够不上一个好字。

“重要至极？”轻哼伴着笑出口，来这里求见的，哪一个敢说不重要的，考虑片刻，声音复则温润，“让他进来吧。”

脚步声再次远走，不一会儿，两道沉稳的脚步声转回来，一位老者的声音在外响起：“老臣秦洵拜见丞相。”

老管家走上前，打开房门，楼澈还维持着那个休憩的姿势，俊雅的脸上带起春风一笑，眼里的深沉冷意却半点未减：“秦大人请。”

秦洵点了点头，慢步踱进房间，对眼前优雅的男子不敢有半分不敬，在下首宾客之位坐下，只沾了半张椅，正襟危坐着。

丫鬟递上热茶，轻烟飘起，顿时室内茶香四溢，淡幽的味道迷漫开。

楼澈慢条斯理地茗一口清茶，眼神一瞥之下，秦洵有些局促不安，神态紧张的有丝可疑，徐徐放下茶杯，一声情吟的杯盘相撞声把秦洵的注意力引了过来：“这么清香的茶都入不了秦大人的口，莫非大人有心事？”

四周一环顾，发现管家的丫鬟全退走了，房内只有楼澈与自己两人，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唾液，艰难地开口道：“楼相，这事，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笑纹泛开，眸光更见深沉，楼澈稍抬正身子，露出兴味的表情：“到底什么事？”

伸手以袖抹了一下额间的汗，秦洵现出惶恐，内心微微挣扎，做出回忆的表情，缓缓讲述：“楼相，两个月前，萤妃娘娘流产了，当时微臣是御医殿的守值，负责给娘娘调整身子的，照规矩，凡是御医殿用过的方子都要在事后处理掉，那一日，我去找萤妃娘娘保胎方子的时候，却发现方子不见了，这我就着急呀......找不到方子就交不了差，我只能去以前开药的地方，希望能从拿药的情况把方子拼出来，等老臣到了开药的地方，却发现，原来放杜仲的地方，被换上了藏红花。”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都颤抖起来。

听到这里，饶是楼澈也禁不住脸色一变，阴沉莫测，皱起眉，语意冰冷地问：“你确定吗？”

秦洵浑身战栗不已，急忙申辩：“当然了，这件事，我已经藏在心里有一个多月了......杜仲和藏红花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我做御医多年，怎么会连这都搞错，事后，我也很担心，又不能找人诉说这件事，后来我去找配药的太监——小林子，问这事，才知道他调走了，可是就在三天前，他突然暴毙，连死因都还不清楚，尸首就被拖走了。”

对于这件宫廷秘闻，他越想越心惊，食不下咽，夜不安寝，足足两个月，受尽了此事的折磨，三日前听到配药小林子的死讯，吓得半死，思量半天，今日才鼓足了勇气来把这事告之楼相，不管如何，当今能管此事的，除了皇上，楼相就是第二人选，此事也不能冒然告之皇上，只怕龙颜大怒之下，自己也会被牵涉其中，最后只能来找楼澈了。

把整件事听完，楼澈的脸上却没有了表情，温雅的似乎没有听到一样，秦洵却感到一种比刚才大了十倍的压迫感，有种连呼吸都不感张扬的感觉，如冰似的锋利从不言不语的楼澈身上透出。

受不了室内的压抑，秦洵开口：“楼相......”

“秦大人，”低沉地开口，楼澈斜瞅了一眼秦洵，锐利的眼神逼得他低下了头，“这件事，目前有几个人知道？”

汗水又从额上划落，他却已经感觉不到了，所有的精神全集中到面前这个贵公子样的男人身上，不敢丝毫怠慢，忙答：“此事目前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但是，几日前我曾去找配药，送药的太监询问，又找过处方，只怕有心人......能猜测出几分。”

冷哼声出口，楼澈低笑出声，有心人？这宫中到处都是有心人，被秦询这么一问，只怕宫中已经有人揣测出其中奥妙了。

“秦大人，这件事，你是对了一半，错了一半......守好自己的嘴，别让其他人知道了。”

楼澈的话一出口，秦洵就知道自己的命是保住了，不由大喜，困在心头的大石落了地，回去终于能睡个饱觉了，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奉承几句，匆忙地离开相府而去。

等他的身影一离开，楼澈泛出难色，沉吟一下，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喊道：“管家。”

话音才出口，院子里隐蔽之出，管家已经走出来，恭身道：“爷。”

“让人带信给刑部，让刑部尚书立刻来一趟，再传信进宫，今天傍晚，我要进宫，让内院总管李公公听侯差遣。”简洁有力地把命令吩咐一遍，楼澈显得有点阴晴莫定。

答了一声是，正要转身，突然有被楼澈叫住，一转头，却看到楼澈盯着花园看，看一会后，问道：“归晚呢？”

“夫人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晚膳前回来。”

听到答案后，露出困惑的表情，见不到归晚，他顿觉有些不安，回过头，把脑中杂念挥除，言道：“做事去吧。”

他和归晚之间的问题，就等到这件事之后再来好好解决，毕竟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

曲州驿站的老板娘辣西施，此刻坐在马车上，心神飘得老远，反反复复地思考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自从两个月前，遇到了那个风华绝代的“公子”，她的命运似乎也变得奇怪起来。

那个“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呢，突然的出现，神秘的失踪，为了她的失踪，整个曲州都遭遇了官禁，为了此事，自己度测了许久，都没有猜出那位“公子”的真实身份。几日前，却接到了“公子”的请柬，为了心中那无法解答的疑问和困惑，她决定来京城再见那位”公子”。

突然耳边传来车轴停止的利声，辣西施眉角轻挑，还没开口，车外已经传来一声清脆的：“是曲州驿站的三娘吗？”

一掀车帘，辣西施看向车外，马车停在一个僻静的街角，一栋东西厢房连座的房子就在眼前，环境静幽，空气中还传来淡淡的紫藤花香气，看起来倒不是毫宅，而是普通富商的房子，红漆的大门口，站着一个黄衣的丫鬟，明丽秀气，韵度非凡，微笑着站着凝望自己。

跳下马车，辣西施用那种独特的爽直招呼道：“姑娘，这里是......”

款步走前，玲珑施了个简礼：“是三娘吗？请先跟我进屋吧。”似乎知道对方会跟上，一点头，礼节周到地往前领路。

辣西施稍稍打量四周环境，忙跟上，一进门，紫藤花的香味扑面而来，呼吸间，吞吐的尽是芳香，一大片的紫色映入眼中，这宅子里的东西厢房周围一圈，种的居然都是紫藤花，此时的季节正是紫藤花艳开时，花瓣被夏日的凉风一吹，散落下来，落了一地，踏入宅内，竟像走在紫云之上。

发自心底地暗赞一声，她跟着玲珑饶过厢房，来到中庭，莺声入耳，闻声看去，脚步顿下，再也无法挪动。

“惜别离，惜别离，无限情丝弦中寄。弦声淙淙似流水，怨郎此去无归期......”莺声婉尔，清扬流畅，一个女子背对着三娘和玲珑一个人站在中庭中唱着戏。

凉风似起，刮起了紫藤花瓣，在空中兜转着圈子，徐徐落下，沾衣不湿地飘落在唱戏人的头上，肩上，裙上，那些零落的花瓣竟也像有了生命一般，随着唱戏人的动作飞舞着，跳跃着，唱戏人却不知道似的，一个人水袖舞动，聊寂地唱着，虽然只看到背面，那姿态，那优美如水的风韵，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漾开，清透，灵动，雅致，编织成了一道看不到的网，把无意间闯入的观客拢住。

一步，一摇，一甩袖，“人去楼空空寂寂，往日恩情情切切......”归晚一转头，瞥到了来人，盈然一笑，水袖圈转，自如地轻摆，挥去散落周身的紫瓣,朝着两人走来：“三娘远道而来，我怠慢了。”

还被刚才的美景摄了魂魄一般，悠然一叹，辣西施也笑了：“直到今日，我才服啦......难怪你能在曲州自由控制言论。”她苦思多日，才想明白其中的玄机，为何“公子”要找书生论文，为何她失踪后，突然间曲州刮起了一阵学子上书的热潮，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是眼前人的杰作吧。

“三娘是聪明人，果然瞒不了你。”走到一旁，脱下身上的戏袍，归晚不吝地赞扬道。

听她直言不讳的承认了，辣西施倒有了一些怀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三娘认为我是什么人？”有一丝戏弄，归晚侧头作出虚心求教的样子。

辣西施沉默一会，终是放弃了，叹道：“猜不出，莫非你是宫中之人？”想来她针对宫中，难道也是宫中人？

不置可否，归晚一笑置之，在庭院的回廊边坐下，示意三娘同坐，看到她身子坐稳，这才又开口：“三娘，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可否？”

“‘公子’你神通广大，连你就不能办的事，难道我还能帮上忙？”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何人，但也猜出对方绝不是普通人。

“这事，只有三娘能办，”归晚叹道，似有无限的无奈，“三娘人脉广博，我要请三娘住到这房子里，招揽人才，汇总消息，做京城的耳朵和眼睛。”

请三娘来也是情非得以，相府的情报网只有在楼澈的授意下才能展开，此刻要做的事，与楼澈是背道而驰，唯一的办法，只有自己培养羽翼了。

见辣西施不吭声，归晚淡笑：“三娘怕什么，怕不可预知的未来吗？”

“我不怕未来，”辣西施缓缓道，忽而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刚才‘少爷’唱的是什么戏，真好听，少爷会唱戏？”

见她依然不改口喊自己“公子”，知她是个重感情和念旧的人，也不逼她，归晚莞尔答道：“我唱的是孔雀东南飞。我娘亲从小就教我唱戏，说是，人生如戏，只有唱出戏里的味道，才能笑看人生，还能培养动作的优美。”

恍然大悟的表情浮现在辣西施的脸上，暗忱，难怪这“公子”一举一动都带着自如的美态，原来是这样培养出来的，也不免对她母亲产生好奇，什么样的母亲教育出这样非同一般的女子，心里同时涌出冲动，想要留在此处，这念头一生出，便有些收不回来了。

见她脸色复杂，也揣测到她的几分心思，归晚续道：“要三娘做的只是笼络人脉，并非什么坏事，三娘在曲州也厌了，何不换个环境试试？”

七分已经被她劝动，三娘最后还有些犹豫：“可是我家人......”

“玲珑。”归晚闻弦知雅意，轻唤身边丫鬟。玲珑走上前，从一旁的盒子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到三娘面前，柔声说道：“已经把三娘的家人从曲州接来了，两日后就到京城了，这是三万两银子，给三娘做资本，在这里收揽人才和消息。”

完全的震住了，辣西施对眼前笑意浓浓的归晚生出一种莫测感，前面一片茫茫然，一狠心，伸手接过银票，口中应承：“放心吧，这事我会做好的。”

见她收下了，归晚也稍舒一口气，看向身边盒子，心头百回千转，娘亲留给她的财富，现在开始发挥其独特功效了，能为宫中的皇后出一些力，也是娘亲最后的希望吧？

这也是我的底限了，能帮的，能做的，这就是底限了，暗叹一声，归晚浅笑着看向院子，目光却失去了焦距。

突然间，从门口跑来一人，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在玲珑耳边耳语一番，同时在她手中塞了张小纸条，玲珑挥手让他退下，慢步走到归晚身边，递上纸，轻语道：“宫中德宇公公的急信。”

纤纤玉指打开纸条，沉吟片刻，归晚笑意一敛，怔然出声：“藏红花......”

皇城烟华 后宫风云（三）

“夫人……”看到来人，德宇抚了下腰带，稍理平因长时间等待而有些褶皱的衣摆，迎面走来，刚升为长宁殿的主管，从紫袍换成了蔚蓝色的锦衣，由于中性而倍显透彻的皮肤，配上他本就谦恭有礼的斯文，整个人带着蓬勃焕发的朝气。

归晚脂粉不沾，一身普通的宫装，简单的一支琉璃簪插在芙蓉髻上，呈现出洗尽铅华的清丽，似有隐忧地薄笑，跨过玄誉门，四顾之下，没有人影，这才开口：“公公，你的信里说，萤妃的流产和藏红花有关？”

轻点头，德宇走到归晚身边，和归晚并肩，远远看去，并没有异常，低身在归晚耳边道：“夫人，楼相已经从玄吉门进宫，此刻正和李公公在御医殿调查，你此刻在宫中极多不便，要不要先换一下衣服。”

这德宇的心思果然缜密，归晚暗道，此次秘密进宫，目的是要在楼澈之前，调查事件，当然要避人耳目，莞尔一笑，侧过脸，一脸的狡黠，琢磨道：“换什么好呢？”

“扮宫女……”德宇似仔细打量了归晚，摇了摇头，“不太适合，还是扮成公公吧。”

“……没有其他选择吗？”状似无意地，归晚浅笑着问。

……

半晌之后，从长宁殿的偏殿走出来，归晚不太适应地拉拉身上的衣服，看到德宇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忍不住笑出来，吟问道：“是不是太奇怪了？”

不自然地转过头，德宇退开一步，微低头，谦恭道：“不是，夫人。”

跨下台阶，左右四望，归晚询问身边人：“楼相进宫后见了哪些人？”

“刚进宫时召见了李公公，然后去了御医殿，然后分别到了进药房和用来炖药的偏殿，现在似乎在前往宫禁处。”如实地一一详细汇报，没有半点遗漏。

眉轻蹙：“还真是滴水不漏，这下可糟了……”楼澈一环一环，环环相接地查，哪还有其他可以下手的地方。

“夫人，”注意到归晚的难色，德宇提醒道，“如果楼相此刻已经发现了什么，就不会一路继续查下去。何况此事已经事隔两月，有些线索都模糊了，一切还要从常计议。”

赞赏地瞅了他一眼，归晚点头应允，沉默片刻，复又道：“两个月前萤妃流产，除了秦御医，没有其他同诊的御医了吗？”

“有，还有张御医，可惜事后几天，他已经告老还乡了。”

本来就已经不清楚答案的问题，此刻更变得似乎扑朔迷离，归晚只觉得眼前一片茫茫白雾，细思量，轻问德宇：“你觉得这件事，是皇后所为的机率有多大？”

德宇陷入沉默中，不敢轻易回答这个问题，考虑许久，才又开口：“机率不大，当时的皇后已经受到‘护国寺’风波的影响，半被软禁在宫中，应该没有余力做此事。

虽然心中所想也是这个答案，但是从别人的口中再次得到肯定，感觉又是不同，心头稍稍舒坦，不禁又泛起疑惑，到底是谁在后宫如此妄为？

两人边走边谈，路上虽然碰到几个太监和宫女，倒也没惊没险。信步来到后宫中院，一个小太监跑近，在德宇耳边嘀咕两句，又快步离去。德宇回过脸，似有忧虑地道：“楼相现在前去景怡宫见萤妃娘娘了。”

归晚淡笑着听他报告，暗暗赞赏，果然没有找错人，此人做事谨慎，又懂变通，稍加时日，定然又是宫中藏龙卧虎的人物。可惜传入耳中的消息并不乐观，归晚幽柔地呢喃道：“失去先机了……”

“夫人，还有一处，我们可以去看看。”德宇斯文的脸上似有所虑，劝道。

“什么地方？”

“凡是端给娘娘的药，都要有人先尝，因此会多备一碗，等尝试的人吃完没有事了，再给娘娘吃。”常年试药的人早已熟知药性，为何吃了藏红花却没有发现？

“你的意思是……”

“为萤妃娘娘试药的，应该在御乾宫的偏殿。”

“那我们快去吧。”如花的笑颜展开，归晚喜意浮现，那嫣然的一刻，极致的清丽中隐显魅惑，看得德宇竟是一呆，稍定神，归晚已经率先挪步而去，他急步追上。

才来到御乾宫的廊道前，德宇突然窜前，着急地低喊：“夫人，前面。”

归晚凝神一望，不远处走来的竟是楼澈一行，身边还跟着几个官员和太监之类的人，心下暗凉，想不到此处，他也没有落下，简直是丝毫不漏。同时微微心慌，身上的装扮可以瞒过别人，哪能瞒过那心思深沉的楼澈。幸好此处是廊道的拐弯处，对方似乎没有看到这里。

“夫人，”慌忙中，德宇急中生智，一把拉住归晚的手，轻声道：“跟我走，先去‘御乾宫’避一避。”两人顺着廊道，来到御乾宫的正殿，也没有多想，就推门而入。

御乾宫是生性奢侈的先皇所造，平时给皇上用来休憩和处理闲事，不许常人打扰，此刻静幽幽的，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殿内采取了自然采光的设计，在房梁处，用的是琉璃水晶，把室外的光引进屋内，归晚见识过无数珍宝，进了此屋，仍有种目眩的感觉，果然是巧多天工的精巧，金碧辉煌的华丽。

还不等她把这些全数欣赏一遍，门外突然传来声音，似乎有人要进殿而来，归晚讶异非常。这里不能随意闯入，此刻来的到底是谁？自己在这里又该如何解释？回过头，对上的是德宇深沉的面色，两人面面相觑，门外脚步声和说话声已经越靠越近。

御乾殿的大门“吱——”地一声被打开了。

三个宫女鱼贯而入，当先一个惊讶似的开口：“殿里怎么没拉上帘子，你们怎么做事的，难道上次给嬷嬷骂忘记了吗？”跟在身后的两个宫女不敢回嘴，唯唯诺诺地答应着，不一会儿，琉璃水晶突然被布幔遮住了，刚才还流光异彩的大殿突然变得阴暗无比。

跪靠在龙椅与墙之间，归晚小心地呼吸着，眼睛一转，对上了德宇，看他也有丝紧张，不免有些好笑，露出些微的笑颜，暗暗庆幸着，运气真不错，这以奢侈华丽闻名的宫殿，连龙椅与墙之间的距离也特别的气派，竟能藏下两个人，如果她是皇帝，只怕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检查椅子后是否藏了人。

殿内骤然间暗如黑夜，陷入了暮色之中，宫女的脚步声似乎在宫殿内兜转了一圈，除了那个口气特别凶的宫女之外，其余两个一句话都没说过，终于等她们忙完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再次传来，归晚这才松了口气，支手撑地，抬起膝盖，正想起身，三个宫女突然停下关门的动作，伏身跪倒在地，齐声道：“参见丽妃娘娘。”

暗叹一声，归晚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再次伏下身，退回原来的位置，不能探头观看，由于丽妃等人站在殿外，耳边只飘过几句模糊的话语，所说内容并听不清楚。等了一会，终于再次恢复平静，关门之声再次传来，大殿的门合上了。

寂静持续了半刻时分，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德宇也才舒过一口，想起刚才苍茫间找到这个地方，也算是有惊无险，笑容也慢慢爬上脸，率先起身，伸手扶起归晚。两人相视，对目前的这个状况都感到有些有趣，轻笑出声。

笑意正浓，归晚余光一瞥，却发现德宇有些发呆地望着自己，稍敛笑意，转而道：“趁现在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被她轻言提点，心头微震，点了点头，放轻动作，来到门口，手才刚搭上门把，脚步声又突然在门口响起，把手缩回，回头看向归晚，归晚也是一脸凝重，心照不宣，两人只能选择老地方，躲回去。

恼意上扬，归晚心头叹息，难道今日就要在这龙椅后躲上一天？后宫之事瞬息万变，浪费半天的时间，外面还不知会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正沉沉思虑间，已经有人进入了御乾殿，耳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事情都办好了吗？”

归晚蓦然暗惊，这声音分明是丽妃，为何她会去而复返？

“娘娘，奴婢已经把毒酒送过去了。可是，路上碰到楼相，奴婢害怕……所以……娘娘饶命啊……”回答的似乎是个宫女，此刻的声音颤抖中竟然还带着哭音，抽泣着求饶。

听到这里，隐约已经猜到了是什么事，归晚忙凝神细听，后面竟然是一片寂静，只有宫女的哭声，还压抑着，不敢张扬似的，荡满了整个空间，突然间，宫女压抑着低喊了一声，这声被闷在胸口似的叫声凄厉无比，竟比放声高喊更撼人心魄，听得归晚心漏跳一拍，不知道殿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耳边却不断翻滚着宫女痛苦却叫喊不出声的凄惨呻吟。

“贱婢，这么小小的事都办不好，留你何用。”丽妃的声音此刻听来扭曲得有些变调，平日的温婉竟然换成了一种尖锐。

宫女呻吟的声音渐渐变小，挣扎的动静也变小了，一切归于平静之际，突然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想必是那宫女指甲在地上狠抓所发，接着就是丽妃被猫抓似的低声尖叫，喊着：“贱婢，好大的胆子……”胡乱地对着宫女踢了一番，大殿内这才又驱于平静。

归晚心都凉了半截，虽然那晚在第一眼，就看出这丽妃远非表面这么柔婉，但也决没有想到她狠毒至此。归晚自问并非善良之人，自己也善玩权数，必要时也可草荐人命，但是此刻直面这个，心里还是窜起怒火。

丽妃啊丽妃，等我此次离开这里，必让你受此十倍之苦。

空旷的大殿不复刚才明亮的华丽，反而带了种压抑的阴沉，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也没有丽妃离开的声音，归晚转头看向德宇，他也是一脸的疑问和震惊，不敢相信亲耳听到的事实似的。

难道她要处理尸体？这个念头才窜过归晚的心头，丽妃的声音又起，这次的声音低了许多，失去冷静似的，话音抖缩着，语无伦次，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他一定会要我死的……不要，不……我不要死……”到了最后，竟然也带着哭泣的音调。

她的慌张和无助从空气里传递开来，归晚仔细听着她没有条理的话语，疑惑顿起，想不到丽妃还有同谋，不对，与其说同谋，不如说是主谋，细心一考虑，丽妃虽然嫉妒萤妃，但还没有到了要下毒手这地步。听丽妃的口气，幕后之人的可怕更甚丽妃，心念稍转，归晚搜索着脑海中具有这中条件的人。

既要权势大如天，又要能出入后宫？到底是……

“原来你在这里……”突然间，大殿上又多了一道声音，这声音说不出的温和，延展着华贵的雍懒，好似与人捉迷藏的戏语，就在这闲懒的语气中，却隐含魔魅，似乎这句话意思背后是带着与声音截然不同的阴森与冷酷。

无声……还是无声，归晚心都停了，呼吸都成了很重的负担似的，仓皇间，看向德宇，只见一滴豆大的汗从他额际顺延而下，心暗惊，归晚感到自己也是脊椎发凉。

这个声音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在丽妃进来之前，这大殿只有她和德宇公公两人，而丽妃偕同宫女进来时，显然没有这个人，丽妃进门后，大殿门已关，在这声音响起之前，并没有开门声，为何能突然出现在大殿上呢。

何况这声音好熟悉，到底在哪听到过呢？归晚记得从小和母亲学戏，人的姿态和声音，几乎都能过目不忘，为何对这个声音却有着如此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如此特别的声音，任何人听过都不能忘记，为何她却苦思难忆呢？

地上扑通一声，丽妃似乎已经跪倒在地，失魂落魄地呢道：“我不想死……不想死……”刚才对待宫女的嚣张跋扈完全消失了，此刻倒显得可怜和凄楚。

再也顾不上丽妃，归晚心头百转千回，暗暗心底挣扎，等待此人再次开口。

皇城烟华 后宫风云（四）

时间一点点地流失了，殿内幽沉，丽妃一抽一促的不平呼吸和抑郁着的泣声，衬着寂静出奇地诡异，耐心在渲染着悲戚的氛围中渐渐地被消磨，那个男人却没有再开口。

归晚有些紧张的心情没有随着无声的殿堂变得平静，精神反而越绷越紧，理智的弦高提，心有种跳到喉口的感觉，膝盖早已没有了任何知觉，手臂也麻木了，暗暗调整呼吸，让急跳的心平复少许。

“哭够了？”浅浅的笑声在空气里染开了，好似一个顽童看够了戏之后的嘲讽。

丽妃似乎不敢接话，只是哭泣声一压再压，变成几不可闻的抽泣，好半晌，才又开口答道：“是这贱婢办事不利……我，我已经……尽力了……”申辩的声音都是楚楚战栗的，这样的低姿态，柔弱可怜地能勾起任何人的同情心。

“尽了心？”如同鬼魅般的声音再起，清泽的像是吹拂过湖面的微风，“既然事情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你就尽力地去做好最后一件事吧。”

如此温柔的话语，听到耳里，归晚却觉得汗毛直竖，阴冷的寒意直透心底。

丽妃似乎惊呆了，哭泣之声骤停，半晌之后，温婉的笑声传了出来，一声一泣，无限悲凉：“我就知道……你还是向着她，你这没有心的人，你是妖魔……”

被称之为妖魔的人不怒反笑，柔如柳枝的轻折，充斥着整个大殿。

“三年前……三年前的那天，是你在桃树下折下花枝给我，说人面更胜桃花，当时真的好美啊……那粉嫩的桃花……为什么呢？又到了桃花盛开的季节了，你却不再眷顾，你没有心的吗？”声声的控诉变得有些尖锐，犹如垂死前的挣扎。

“三年前，你的确面胜桃花，可是现在，要再照照镜子吗？”

丽妃再次沉默，突然间殿内又传出衣服磨擦和重物坠地的声音，正在归晚错愕不已之时，啪地一个巴掌响彻大殿。

“没有了恩宠，难道连自尊和身体都要拿来作贱吗？”蕴涵着霜冷的讥声，吐出恶毒的语言，语态却又温柔无限，犹如情人间的低语。

哭声再次响起，所有不同的是，哭中夹着笑，疯疯癫癫地呢喃：“对啊，你不会再眷恋了，你是无心的人……呵呵呵呵，你连自己的孩子都杀了，你还有心吗？”苦涩的笑声不断出自丽妃之口。

“哦？你怎么就确定那是朕的孩子，而不是楼澈的孽种呢？”

眼前一片黑暗，茫茫然，归晚骤怔，不自觉地提起麻木的手抚上胸口，感到轻微的跳动，这才相信所听到的事实，说话之人居然是当今的皇帝——郑锍。

她连做梦都不曾想到，在萤妃药中下藏红花的居然是那个将三千宠爱临于萤妃的人。为什么会这样？

印象中，皇上是一个懦弱的人，没有君王的气魄和霸气。偏偏此刻只听声音，就让她有种莫测高深，阴沉难抑的感觉。两年前，郑锍能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靠的就是一个“仁”字，莫非一切都是假象？

想到这里，归晚定力再好，也不免冷汗淋漓，偏头看向德宇，也是脸色煞白，唇薄如纸。

归晚苦笑隐然，突然想起娘亲从小告诫的一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权谋之术浩瀚无边。在高位者必有其过人之处，不可小觑。

手紧握成拳，直到指甲刺痛了自己，痛楚传来，归晚才渐渐摆脱恐惧和慌张之情，镇静下来，轻抿唇，默默地隐藏在黑暗中。

“楼澈权重，端王跋扈，我能隐忍到今日，已经是极限了，怎会再容忍她把那个野种生下来呢？”反问的语气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似的。

“你没有心的……你明明就不确定那孩子到底是谁的……其实你也很可怜，为了龙椅，活得都不像自己了，连面对枕边人都要伪装……难道你把痛苦放到别人的身上就能快乐了吗？”丽妃笑声阵阵，似乎又恢复了温柔贤淑的样子，可是殿内人全都心里明白，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已经是要死的人了，就不需要多想些什么了，好好享受自己余下的时间吧。”

殿内再次沉默，归晚有种胸口被石压住的感觉，身上忽冷忽热，交替来袭，思绪略微有些混乱，沉郁的心情犹如自身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皇上……”丽妃悲戚之声再起，轻柔但是悲伤的问，“你爱过我吗？”

轻哼出口，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如果你还有一点用处的话，我想我应该还会爱你一段日子的。”

“那你爱萤妃吗？”

“爱，朕当然爱她，她可是朕用来牵制楼澈的好棋……目前为止，还没有想过要丢弃。”

丽妃笑了，笑得猖狂和得意，似乎有什么很开心的事情一般，倒不像一个临死之人的开怀，笑声硬生生被扼断，那阴魅的声音柔情四溢地问：“笑什么？”

气息被掐断，只能艰辛地吸取一点点的空气，嘴里断续地喘道：“皇上……你好可怜……你居然……不……不懂……不懂爱。”

一句话完，所有的气息都消失了，衣服接触地面，人慢慢的滑落，只有她临死前的恨和怨似乎还留在殿中，悲凄之情久久不散，以致于连下手之人似也被怔楞住，不发一语，没有一个动作。

想不到丽妃就在此处结束了生命，归晚对她有些厌恶的同时也产生了怜悯之情，在死之前，她毕竟还是流露了些微的善良，何况她本身的命运是如此的可悲……

“偷听够了？”脚步慢慢踱近，一边开口轻柔地问，微风拂面。

龙椅后，心怦然停止跳动，归晚彻身冰冷，如掉冰窖。

一瞬间，归晚产生了种错觉，渐渐逼近的似乎不是当今天子，而是妖魔，那种只闻声音的妖异感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间接影响了她的判断力。如果这龙椅是双边悬空，她一定会选择两人牺牲一人，毫不犹豫把德宇推出去，但是这御乾殿的龙椅一头连着巨大的琉璃水晶扶柱，只有归晚一边是悬空的。

郑锍似乎有意折磨，脚步放地很慢，有节奏地靠近，很轻，很轻，不沾尘似的，归晚心急跳，头一次感到与死亡如此贴近，就算是在凤栖坡堕马坠谷，在弩族长箭贴袖而过，都没有此刻这么惊慌过，心头千百个念头一闪而逝，却没有一个脱身之法。

脚步突然停下了，隔着椅背，归晚似乎都听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轻笑声，心神一恍惚，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肩膀，身子被一股强大的拉扯力拖曳出椅背，一个踉跄，只听到“嘶——”的一声从领子处传来，归晚跌倒在龙椅前。

被拉扯时，归晚头上的宦官帽子早已掉落，一头飘逸如绸的长发脱离了琉璃簪子的束缚，如上好的黑绢散开，琉璃簪砸到地上，与地面的大理石一个碰撞，清鸣如同玉碎，被这碎裂之声所惊，归晚立时回神，心平如镜，神清似水，抬头，直视天子。

金冠束发，内穿一身白色儒衣，很随意的搭着黄袍，不知是不注意，还是刚才与丽妃纠缠时，衣襟没有拉好，额边几根凌乱的发丝垂下，平日里儒雅的皇上此刻带着三分邪气，傲睨之态尽显，皇家的贵气展露无疑，眼神里颇为惊讶，细细打量着归晚。

原以为是个小太监闯入这御乾殿，拉出之后，居然变成了精灵，清雅到了极致的风韵，一眼就让他认出眼前人就是：“楼夫人？”轻笑含于口，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事物一般。

随意一甩袖，也没注意这个动作有多么自如优雅，归晚手撑地，正要起身，这才发现腰带松开，刚才那一下的大力拉扯，衣服从后领到左腰被龙椅上饰物所勾，裂开了大口子，此刻随着她的动作，衣服敞开，露出了玉背与香肩，仅仅是轻蹙眉，随即又一笑置之，归晚站起身，也不理会那滑落肩头的衣服，浅笑吟吟，回视郑锍，礼道：“参见皇上。”

“静谧如水，青丝如绸，笑如淡梅，如月皓然，真是可遇不可求的美人。”

薄唇吐出赞赏，郑锍眼光流转在归晚身上，还没有说出口的，是归晚身上无法形容的异魅和那随性而至的自如，观之心神荡漾。

“得皇上如此赞赏，归晚愧不敢当。”平静地好似两人在街上碰面一样。

眉一挑，利芒掠眸而过：“楼夫人在椅后做什么？莫非也对这龙源之地产生了莫大兴趣？”

今日方知这君王何等的厉害，跟平日总是依靠楼澈出主意的人判若两人，如非机遇巧合，亲眼所见，归晚还真不敢相信，唇瓣轻启，话音清扬动人：“皇家浩瀚之气，归晚倾慕，趁着无人，进来观赏，捣了皇上雅兴，是我之罪。”

状似无意地往周围四顾，看到殿内透进了几道光，原来躲在龙椅后没有注意过，再望龙椅一瞥，暗惊，原来如此。

她一直疑惑皇上也是普通人，怎么知道有人躲在龙椅之后，此刻才发现，御乾殿的采光大有文章，用琉璃水晶权当镜子，此刻，从外面透进的光，正好照在琉璃上，把龙椅后的半个位置情况反射了出来。

暗自大骇，不敢再望向龙椅后，怕郑锍发现还有一人，归晚重新把眼神移回天子。此刻只要能拖延，有机会让德宇公公出殿，那性命无疑就保住一半了。

“夫人雅兴倒好，不知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郑锍笑睨着轻道，柔情奕奕，精冷的眸光却锁住她片刻不放。

这个问题无疑是最难答的，心一定，归晚缓缓露笑：“全部都听到，半点没见到。”嬉戏似的言语，说的却是最真实的答案。

“夫人的诚实真是高尚的品德，让朕也颇为犯难，如此高洁的人性，竟要在我面前消失了。”春风如笑，却隐含杀意。

心中很想退开，却不得不咬牙略进半步，归晚将掠到颊旁的发丝轻掬而后：“皇上何必慌张，归晚并非你必除之而后快的人，难道，皇上认为今日之事全做错了？”

“朕怎么会错？”俯视天下的倨傲。

“只有错的人，才要掩饰错误，既然没错，皇上何必耿耿于怀？”反问一声，归晚眼神悠淡，不怒不慌，倒似在讲述事实一般。

“夫人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呀，”抬起手，把归晚拉近身旁，半是欣赏半是复杂的表情，“都让我快不忍心看你死去了。”

手猛地扣上她的头颈，稍稍用了些力，归晚脖间一紧，顿觉呼吸困难，抬眼时，注意到郑锍的眼神有淡淡的迷茫，虽然一闪而逝，但却真实存在，不管如何，这都是一线希望，归晚手握住郑锍的手腕，似看到什么出乎意料的事一般，尖声道：“丽妃娘娘——”

颈子突然被一松，郑锍阴郁着脸，虽然没有回头，但是在那听到惊喊的一瞬间，放松了力道，冷着脸看归晚慢慢调整呼吸。

轻吐几口气，归晚缓过气来，虽然心中暗恨，抬起脸的刹那，脸上还是漾开如兰似的笑容：“帝王非是无情人，丽妃娘娘死得不冤了。”

“你以为朕不杀你是因为她吗？真是可笑，她活着尚无这个本事，死了又有何惧？”

“死人固然没有什么好忌讳的，但是之前说过的话，却怎么也抹灭不了，即使是高坐龙椅上，也有些无奈吧。”凝眸冷吟。

“只要你死了，今日的一切，又有谁知呢？”发出悚人入骨的笑声，郑锍走前半步，又把归晚的身形罩住。

归晚站在原地不动，直到郑锍的气息来到面前，依然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在他近靠，手又再次放到她脖子处时，对上他的冷眸，细看的同时，异惑般地开口：“我死了，难道皇上也能把那些话给忘了吗？只怕不行吧。”声音软软的，直透人心似的。

动作硬性停住，郑镏扣颈的动作不变，却一点力都没用，暂停了片刻，薄笑再次逸出口：“有趣，有趣……”状似无意的，手指脱离脖子的同时，滑过归晚裸露在外的肩，顺延着零落的衣袍来到腰间，腰带早已松开，被郑锍轻轻一解，飘落到了地上，外袍随之脱落，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勾坏领子的衬衣，如雪肌肤，秾纤身段，还有那面不改色的随性自如之态，极尽的媚惑，妖异致极。

眼神有些幽深，天子的眼光在归晚身上流连再三，叹道：“夫人的镇静让我艳羡非常。”

看他的眼神深处一片清平，暗惊此人怎么如此莫测，知他现在杀意锐减，归晚放松三分：“皇上得尽天下，有什么不是你的，又怎么会羡慕他人呢。”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非常接近，郑锍对过耳的话似乎并不上心，手指拉过归晚的发丝，在手指中绕圈打转，这个动作像是具有极大的乐趣似的，他乐此不疲。青丝绕圈，把他的两根手指圈住，他浅笑出声，一扯头发，把归晚带入怀，一手紧扣腰，一手缠着发丝，抚着她的细致嫩滑的肩，轻语道：“你如此聪颖，当猜猜，我到底杀不杀你？”

此刻已有点摸清此人品性，极端的残暴与阴骛，更可怕的是，还把些隐藏在他儒雅的外表下，让人胆寒，归晚启唇清吟：“那皇上何不和我一赌？”

“你以为，你有和我一赌的资本？”郑锍轻讽出口，手上却放松了禁锢，搂着归晚的腰，让她得以顺气说话。

“胜负尚难料，何惧有无资本？”悠扬之声盈盈悦耳，归晚自信中带着狡黠。

一阵轻狂之笑响于殿堂，郑锍眼中窜起火光，傲然而睨，扬眉冷笑，柔声轻语：“我倒很想知道，夫人和我赌什么？”

归晚心头微宽，知道他暂时不会下杀手了，唇边弧度一勾，引出美丽弧度……

皇城烟华 后宫风云（五）

“以两年为期，看皇上是否得偿所愿。”以江山为赌，随口而出。

郑锍细眯锐瞳，更添三分邪雅，一似若有若无的笑浮上唇畔，饶指青丝散开，指尖轻触归晚的脖颈，皓白莹洁的冰肌和他修长有致的手指合成一副画面，明明是徘徊生死之际的境地，竟然因为她坦然随性，清悠如水，变得有丝诡艳。

“夫人是想用缓兵之计吗？”

归晚扬声轻笑，噙着请君入瓮的含意，反唇相激：“既然知道，皇上何不杀我？”

天子的骄傲，即使明知是缓兵之计，也必会接受，何况，这本是一场斗智斗力持久之战，皇上心中大患，是朝堂中两大势力，无外乎楼澈、端王。要想集中皇权，其一是，除之两者，其二是，利用两者，照如今郑锍的真实性格，只怕是前者居多。

凝眸深锁，郑锍眼底霜意渐融，手离开纤颈，抚上玉肩，轻低头，颊旁散发触上那张清艳雅颜，眸对眸，鼻对鼻，唇间仅半寸距离，连吞吐间都能感受到对方气息浮动，一股淡悠的萦香迷惑了几分意志，再凑近几分，唇在脸颊擦过，轻言在归晚耳旁低语：

“这个游戏倒还有几分意思，……你说，今日之日，惑我心神的到底是这个有趣的赌注还是……你呢？”

炙热的气息在耳垂处轻拂，知道他杀意全消，归晚轻吟一笑：“皇上的深意，又岂是一般人所能度测？”

话音刚落，光亮突然透进殿中，一声轻响，一个太监轻手轻脚推门走进，跪倒在地，细声道：“皇上——”没有听到任何回答，抬头望去，哑然一惊，李公公楞住。

殿内昏暗，只有几束微光，此刻借着门外透进的光线，把龙椅前的两人显于眼前，李公公仔细辨认双方，心乱跳起来，凭心而问，自己是否找错时间闯入。皇上极尽暧昧地楼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女方衣缕半破，裸露出一大片冰肌雪肤，隔个半个大殿，他也辨认出，那种邪美和异魅，见之难忘，分明是楼相之妻。

忙把头俯下，当作什么也没看到，李公公敬跪殿口。门徐徐合上，殿内多了个人，又重回宁静。郑锍稍放松力量，楼在归晚腰间手往下一探，拉起破损的衣料，遮住归晚的背，盖住肩膀的玉肤，再拾起那散落的绣纹腰带，轻系腰间。动作显得有条不紊，耐心十足。

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的动作，归晚不动声色地由他作为。转头看向依然纹丝不动的李公公，暗叹一声，原以为宫中大总管李裕是楼澈派在皇后身边的人，此刻看来，他也是皇上安插的钉子之一。心中暗叫好险，这宫中是是非非，人心险恶，真是万分难测。

郑锍低沉一笑，转视归晚，犀眸厉芒，嘴里却是温柔无限：“怎么？很吃惊吗？”

神情微敛，侧脸时，疏淡了三分，归晚似笑非笑：“人心叵测，让我体会深刻……”似感叹，却又用一种游戏的方式说出来，惹来郑锍柔声一笑。

腰带最后一根细绳系上，手中一停，郑锍侧身踏下台阶，缓步走向李公公，跪在地上的太监总管似乎极其惧怕，随着郑锍的接近，往后退缩些许。直到郑锍来到面前，不得不站起身，低声报告些什么，随着他的轻声报告，郑锍似乎越来越开心，笑容浓了几分。

“夫人，此刻可愿随我小赌一把？”噙着算计的轻笑，郑锍紧盯着归晚，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态。

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归晚莞尔置之，清怡如月，悠然一叹，徐徐答道：“皇上雅兴，我又怎敢打扰。”

料定了归晚是如此的答案，郑裕眼底浮出笑意，走到大殿右方，最不起眼的殿柱上镶嵌着一块方形的琉璃，他伸手轻按琉璃，再向左转了半圈，在御乾殿的右侧居然移开一个门，归晚默默看着，心神也慢慢定下，想起刚才躲在龙椅后，郑镏的声音突然响起，让她受惊，原来是借助了精巧的机关，此刻释然，让她安心不少。

“皇上——”

赶忙叫住皇帝，李公公低头唯诺轻问：“这丽妃娘娘和宫女的尸体……”不敢擅自拿主意，看出今天主子心情似乎不错，固而大胆开口相问。

斜瞅了李公公一眼，郑锍显出不耐，还没开口，一道清悠之声已经抢言：“丽妃妒恨萤妃娘娘，居然在保胎药中下了藏红花，因为事情即将败露，无颜面对圣上，因此自缢谢罪，使女殉主，皇上念在往日恩情，不于深究，保其主仆全尸。”

归晚不疾不缓地从龙椅边踏下台阶，清吟笑眸，似月风华，损坏的衣袍随着动作又敞开少许，更衬其人随意挥洒，雅致风流，走到大殿上，话音一转，看向郑锍：“当今天子以‘仁’治天下，此次宽容的风范才能恩泽四海，广布天下，皇上，你说是吗？”

郑锍眸色转深，幽不见底，笑容绽定，一扬手，李公公领意，低道一声：“是，皇上仁慈。”后驱着身子，退出殿外。

对她刚才擅拿主意似乎并不着恼，郑锍勾起唇畔，戏道：“夫人一天之内到底还要再给朕几个惊喜呢？”悠然长叹，似有惋惜。

“萤火之光，怎堪与日月争辉，皇上给我的震撼，才令归晚此生难忘。”反唇轻讥，终还是忍不住要舒缓心中闷气。

斜依暗门上，一副慵懒华贵的天子气派，听到归晚的话，郑锍一笑了之，笑睨归晚：“别人说这话，朕必仇之，今日夫人说这话，却让朕恨不起来呀。”

“皇上心胸之‘宽广’也让归晚自愧不如。”似褒似贬，嬉笑间出口。

最后一个字吐尽，归晚已来到暗门口，向暗道中一探，本以为暗沉的通道居然明亮无比，壁上排列整齐的琉璃利用了反射原理，把外界的光引进暗道。欣赏同时也不仅轻叹，这皇宫中的秘密，还真不是一般的多。尤其是以今天看到的为最。

突然间，眼前多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片，归晚不解地蹙眉，一脸讶异看向郑锍。

“夫人忘记我们的小赌了？”暗道狭窄，两人距离贴近，郑锍意味深长地轻声在归晚耳旁道。

不明白对方的意图，没有细问，归晚接过水晶片，继续在暗道中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前面是一面黑壁，想必是走到头了，莞尔一笑，正要回头低唤，郑锍突然伸出手，遮住归晚双目，讲她反身楼进怀中，身躯全然贴合，归晚一惊，直觉就要将对方推开，因记起对方身份，有所顾及，只能选择默然不动。

又是那清幽之香萦鼻，郑锍惑然薄笑，放开手。归晚睁眼一看，黑壁已经打开，又是一个大殿出现眼前，凝神向暗道四壁一望，不知多少细碎的琉璃嵌于其上，不知哪个才是开暗门的暗纽，刚才郑锍遮她双目，也是怕她摸索到暗道的机关吧，这样就算她知晓了御乾殿的暗道入口又有何用。心底暗叹一声，又惊又忧，此人行事如此周密，将众臣蒙于鼓中，果然是阴晴难测，深不见底。

这皇宫中，真是人杰地灵，所住之人个个不凡。这个想法在脑中一掠而过，归晚略含讽刺地一笑，举步走近殿内。

与御乾殿完全不同，这个殿内一点浮华之气都不沾，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琉璃玛瑙，室内流露出一股子书卷气，简洁高雅，一尘不染。惊讶于皇宫中，竟然还有这么一处清幽地，归晚转头环视，定神打量。

郑锍信步走到殿内书桌旁，推开窗户，顿时清草淡香扑鼻，微风徐徐，拂面而来。归晚跟随上前，看着郑锍动作，直到他回转身，闲雅悠道：“我们要赌的就在那里。”

顺其而望，入眼的居然是相府的花园，归晚暗惊，沉思半刻，才忆起这是萤妃的景仪宫后院，与相府的院子如出一辙，偏首一副细思量的娇俏，含笑而问：“赌这院子？”

“当然不是，”郑举起手中水晶片，放在眼睛前，望向院子中，拂柳轻笑：“赌的是院中人。”

皇城烟华 犹怜（一）

原来暗道中郑锍给的水晶片是这个用法，归晚把水晶片放到眼前，再次外望，景仪宫后院的景致居然变得清晰无比，犹在眼前，暗暗惊讶之余，视线在院中兜转一圈，截然停止在院中一处。清怡如许的笑淡了几分，她放下水晶片，偏首说道：“皇上要以这为赌注？”

“难道这不足以为赌？”修长有致，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的手支在栏围上，郑锍掀起唇角，三分玩味之意，“还是夫人心中害怕？”

归晚洒脱之态敛淡，回眸注视院中，心中片刻犹豫，明知郑锍想从心理上打击自己，本应很不在乎，平静、清朗应对之，为何在看到楼澈与萤妃之时怔忡难答。

笑意肆起：“原来真的害怕了？如月皓洁，原来也有阴郁难避的时候吗？”

迎眸对上他凛锐的幽瞳：“归晚一介凡人，哪里及得上皇上脱俗之态。”

春风如笑，又是温情柔溢的样子。

“夫人放心，朕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如若夫人真不想赌，朕决不勉强。”

“皇上今日雅兴十足，归晚决不敢扫了皇上的兴致，何况赌注乃皇上所下，归晚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能和天威相对。”

就算此刻避过，难道还能避一世？何况这邪佞多诡的皇帝在身边，此赌不成，必然还会想出其他阴毒的法子，与其面对郑锍的莫测，还不如观察这景仪宫发生的真实。

在郑锍深沉打探般的眼神注视下，归晚重新拿起水晶，再次转首，把那熟悉如同家中的院子凝聚到了一片小小的水晶上。

……

华光流转，倾洒丽彩，薄澈的水晶上，居然透着另一个世界似的，宁谧中氤氲着悠悠情思，那空灵雅致的柔美，那清俊尔雅的温泽，还有那剪不断的牵扯，都从水晶上折射出来，然后传到了归晚如水凝眸中。

手指一松，那华彩的光也随之坠落，半声清鸣都没有扬尽，已破碎成点点，犹如万点星芒般铺泄一地，光华还没展进，便消陨了……

郑锍含笑看着这一幕，凛锐之色凝于眸中，语气却更见温柔，故意调侃：“看来朕的萤妃和楼卿还真是情难自控呢……”

半晌之后，没有听到回音，回过头，薄唇中还要逸出更多险恶的语句，却在瞳转之际，扼断了后音。

那样无辜的表情，脸上还带着如云淡扬的笑容，头微微侧着，似在思考什么，没有伤心的神态，却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从她的身上泛开，万般惹人心怜。郑锍噙起戏谑的笑，涌起残酷却无比欢愉的神情。

“直到此刻，我才发现夫人真是美得让人心动呢。”

手指肆无忌惮地轻抚上莹白的脸侧，幽然道：“我最喜欢就是破损的华美，支零破碎的绝境才让人觉得无法移开视线。”

轻柔地架开他恶意的温柔，眼帘轻合，重又眨开眼，怡人之色流露：“皇上的厚爱，归晚还不敢当。”

“夫人忘记你赌输了吗？如此大胆拒绝朕，难道你真的如此漠视性命？”

“归晚哪敢如此漠视自己的性命，”这个阴柔难测妖魔，稍失分寸便会给他捏住弱点，“皇上漠视的东西，别人可是视之为珍宝呢。”

真正草菅人命的，是眼前这个高坐皇位之人吧。

“夫人到了现在还是如此能言善辩，看来是还没有走入绝境？”怎么样才能把她逼进绝境呢？他突然有了种冲动，想要折断她的羽翼，抹去她那淡如的笑，彻底毁了她那不露于外的高傲和自信。

情不自禁，呢喃轻语：“朕可是万分期盼，看到夫人陷入绝境的挣扎……”

“皇上的兴趣真是让归晚感慨，可惜我俗子之躯，难以分享皇上的快乐。”那种极致的残酷乐趣，听入耳中都觉得胆寒三分，那种寒到内心的冷冽，窜入心中，万般“冻”人。

“那夫人今日输的，又该怎么算呢？”变着法子，再次为难对方，就想再一次欣赏到那片刻绝望。

单手抚上肩，拉起破裂的衣领，脸色不变，依然从容自若：“今日输的是我吗？”眸光轻转，盯上对方，“今日只可说不输不赢，皇上，院中女子可是你的爱妃，难道你忘了？”

郑锍轻哼：“那又如何？”最多就是颗重要的棋子，哪能左右他的心情。

“皇家颜面，即使皇上不在意，想必很多人都会在意的，比如……端王。”

说完之后，归晚淡笑着注视了对方骤然有点阴沉的脸，暗笑在心，续而又道：“皇上，如果等到端王来在意这皇家颜面，皇上不就难堪了嘛？毕竟世人眼中，那可是皇上倾心相爱的女子。”

以郑锍的天子之傲，怎能沦为世人笑柄。

“夫人此刻锋芒毕露，看来对安全走出此处有极大信心了。”凛芒略闪，因对方的不肯臣服，不悦随着杀意又起。

“皇上，告诉你个秘密，”天真的语气倒似纯真女孩一般，在郑锍微楞之下，归晚凑近对方，“刚才龙椅之下有两个人，你相信吗？”

表情凝住，郑锍似惊似怒，冷然道：“你以为这话就能骗到我？”

“世事如棋，皇上，一步错，步步错。皇上如此英明，该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今天此战用尽了她浑身解数，就为能安全走出此宫，落魄至此，心头不免有些苍凉。

郑锍沉吟不语，盯着归晚的脸，就想看出她说的话是真是假，锁视一会，笑意重拾：“有趣，夫人，朕今日与你御乾殿一见，真是受益良多。”

“请夫人记住，我们之间还有个赌约，至于夫人最后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奇`.书.网提供]朕今日告诉你，必是你终身后悔……后悔踏进御乾殿的那一刻起，你就身不由己了。”

“今日之事，如果朕听到半句谣言，那后果的惨重，可不是夫人能承担的。你可千万莫忘，谨言慎之。”

直到走出宫殿的一刻，那冷飕飕的话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归晚不自觉地环起身子，就在踏出这清幽的殿堂时，四下无人，脸上还挂着云兮之笑，眼角却已划下泪珠。

娘亲，你常说，戏子带着面具，在戏中唱的是悲、是喜、是怒、是哀，那都是戏，可是为何，我刚才看到景仪宫中，两人相拥，却酸涩地难以自抑。

谁来告诉我，在戏中的泪是戏，那么戏子面具下的泪呢，谁人能见？情以何堪？

*****

凉意阵阵的微风夹着绿叶芳草的甘甜，拂过湖面，吹过一波又一波的浅浪。姚萤站于庭院中，无限孱弱姿态，对着眼前人婉婉叙说。

婉丽柔情，弯蹙的眉犹如新月，比花更娇嫩的唇瓣一启一合，还不时发出莺啼般的笑声，绝美的姿态足以软化任何人的心。为何此刻见了，自己的心中却波澜不惊呢。

楼澈笑笑，有点惊异于自己的心态，这张曾经牵动他心的女子，如今却是近在咫尺，远在天涯。一笑抿之，已是物是人非。

怔忡间，一道丽影冲入怀中，楼澈低首看着那抹纤丽无双的容颜，一皱眉，冷然道：“娘娘，你在做什么，放手。”想要伸手推开，却发现她缠绕至紧，一时间，竟挣脱不了。

“楼澈……你何其狠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豺狼之窝，却不顾我的死活，明明知道有人对我下藏红花，我想依赖你一下都不行吗？”

我见犹怜之姿，楚楚动人之情。

手上加大力量，楼澈擒住她的手臂，推开一尺距离，温澈的眼神里掠过犀利：“娘娘，既然知道这是尔虞我诈的世界，就该知道什么是适可而止。”

姚萤秋水为瞳，此刻却是泪光盈盈，似怨似愁地望着楼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话音清柔中竟有些抖动。

俊美的青年站在庭院中，从容地抚过衣袖，拭去那刚才纠缠的痕迹，雅贵的翩翩风度展露，细看一眼姚萤，似有叹息。

“萤妃娘娘，刚才从试药女官那，已经查出在你药中下藏红花的是丽妃，”制止姚萤想要插话的举动，楼澈的声音冷了几分，“同时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事？”轻柔的声音也恢复了冷静，婉然问道。

“你不知道吗，这就奇怪了，”楼澈低低地笑起来，“她说，曾经找过你萤妃娘娘，跟你报告了药里下了藏红花的事，你却给了她一笔钱，要她保守秘密，这药，是你自愿吃下去的。”

风突然静止了，萤妃依然空灵绝美的脸上柔情不变，却多了些隐痛，笑意泛开，嘴角勾起秀丽弧度：“是我不要亲生孩儿，扼杀龙子，所以你现在来定我的罪？”

轻叹一声，将庭院中的景色再一揽眼底，最后一丝情意似乎也给消融于这无形的岁月中，一低眸，冷吟之色起：“你放心，那个试药女官再也不会说话了。你安全的很，我最后一次警告娘娘，在后宫中，瞬息万变，就算要亲自为之，也要抹去一切痕迹，省得落人话柄。”

语重心长似的，教导着争斗之术，萤妃却是越听越心惊，瞳眸睁大，错愕地看着对方，这话里的意思，这意思分明是……

“以后我就再也不能帮你什么了，娘娘好自为之了。”

不行，她世界里唯一的光芒似乎就要消散于无形了，内心一阵恐慌，她猛然上前，拉住楼澈欲转身的衣袖：“难道你忘记以前的承诺，会照拂我一生……”

“你还需要我照拂吗？我每次来这后院，所有的宫女和内侍都不见踪影，而又不见其他人闯进，娘娘，”抓住她的手慢慢从衣袖上甩开，“你在宫中的势力，已经到了这种牢不可破的地步了，哪里还需要外力帮忙？”

最后的纠缠已经割断，深深凝神看了眼前女子一眼，楼澈敛眉，浅笑于面，眼底的冷意阻止了萤妃再欲上前拦阻的行为，终还是转身离去。

楼澈加快了几分步伐，急欲离开景仪宫，看到前来的宫女为他举起宫灯，这才发现天色已晚，暗叹逗留时间太长，一转头，略有些惊讶地望着右方，眸色冷淡，轻问身边宫女：“那个宫殿是什么地方？”以前从没有注意过，这个庭院的正对面，居然有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宫殿。

宫女惊讶地看向右方，一瞥之下，笑着答话道：“楼相，那是崇华殿，以前是前太后礼佛之处。”

“从那殿堂可以看到这院中景致吗？”

“楼相说笑了，”宫女天真地笑起来，“隔得那么远，怎么看得到这里的景致呢？楼相多虑了。”

凉风四起的景仪殿前阶上，楼澈犀锐的眼神掩在温润的笑容中，虚渺不真，拂袖而外。

皇城烟华 犹怜（二）

月影疏浅，冷华萤然，池边氤氲之气，似雾似烟，拢着那池青波，半梦半幻，池边柳枝垂躺，一抹紫色丽影立于池边，一手支于树枝，缕缕青丝盘散，淡然凝眸，思绪悠悠……

小声喘息着走近，却不敢打扰池边人飘忽的思绪，德宇公公抱着一套淡雅的女子宫装，肃立在池外。

趁隙从御乾殿中逃脱，他几乎跑遍了整个皇宫，不知道她有没有脱身，就算逃脱了，衣服破损又该如何，奔波近半日时光，终于在这偏僻的崇华殿的池塘边找到了她，慢慢心安下来。注视着池边人似乎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中，淡怡的身姿似已与周围融成一体，沉入月色中。德宇嘴一张，想要出声叫唤，池边人已经缓缓偏过头，吟然一笑：“来了吗？来的正好，我正愁，如此模样怎么出宫呢。”

“夫人，”微微把都低下，德宇不疾不缓地走近，在五步距离处停下，见归晚平静之态，忍不住问道，“皇上……”

“皇上？”本是浅笑吟吟的归晚轻逸出一声哀叹，“天子之尊真是非同凡响啊，龙吟虎啸，莫之为敌。”

本想问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此刻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德宇皱起眉，似有担忧地望着归晚。

“你是在担心我吗？”归晚眸光掠过德宇，捕捉到他神态里流露出的忧心，调侃道，“放心吧，一时三刻，还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此轻松自如的语气，却掩不住其后忧虑万重，德宇听了这话不但不喜，反而更增忧虑。归晚见之，浅笑略敛，黛眉已微蹙，露出沉思模样。

今时之日，在皇宫中种下祸根，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蒙混过去？归晚苦笑丝丝泛开，在这殿中，她因为景仪殿中一幕，乱了心神，应对郑锍之时，居然出威胁之语，虽然保住一时安危，却为以后埋下无穷祸根，在谋略上出现错误，此刻就算想补救也是悔之晚矣。

平静一想，在新婚之时，便已知道楼澈与萤妃之事，为何刚才会如此沉不住气？皇上如此深沉难测，和他御乾殿一面，已经引来杀机，更为楼澈添来无穷麻烦和灾祸。原本郑锍同时面对楼澈与端王两人，就算想要除之，也要分出先后，此刻她已撞破他真实性情，只怕皇上要先对楼澈下手了。

说到底，楼澈护她，宠她，关心她，给的都是世间最好的，她带给他的，却是后患无穷，只怕，真正有所亏欠的，还是她多一些。

归晚想到这里，心有些酸，似有闷气堵在心田一般，情不自禁幽然暗道：“难道真应该离开相府，远离是非吗？”离开，解皇上心头之刺，也不用把灾延祸到相府。

德宇听归晚自语，蓦然一惊，抬起头，对上归晚迷惘的表情，心有不忍，轻劝道：“夫人，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远离是非，谈何容易。”

听到耳中，心头微震，归晚转眸过来，打量德宇。德宇退后一步，倏地跪倒在地，和着那被月光铺泄一地的碧绿，进言道：“夫人，刚才御乾殿一幕，是忧也是喜啊，皇上要针对楼相与端王，碰巧给夫人听到了，可是如果夫人离开了，难道皇上就不会对付相府了吗？这都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啊。”

闻言略有沉吟，归晚蹙眉舒展，薄笑淡漾：“莫与之敌，不如避之，难道公公不明白这个道理？”和皇上为敌，能有几分胜算呢？

“夫人，你不是已和皇上下了两年之约，何况，能避则避，避之不过，不如敌之啊。”语重心长的话语，出自德宇之口，他本是小小内侍，远离内宫争斗，每日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一夜被归晚拉进是非圈，本是一身清，沾惹半世尘。此刻居然有种想要活下去，活得更精彩的想法，即使只有一点作用，他也想在宫中做一把伞，为眼前人遮去一些风雨。与其一生默默，不如一瞬灿烂，德宇毅然在内心下定决心。

“避之不过，不如敌之？”轻笑着把这话又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归晚低吟，又恢复了那清扬自如的姿态，看着德宇跪在身前，笑语回道：“公公提醒的是，是我想的太天真了。两年为期，权谋相争，到底谁人能胜，还未可知呢……”

话音里三分清狂，阴霾全消，德宇忍不住抬头相望，只见归晚含笑立于柳前，眉宇高扬，端的是恣意昂然，一股子不受世俗的随意自如，又有些眷恋红尘的悠畅，风致雅然。

轻风四起，刮起柳枝，脱枝柳絮飘扬，归晚薄笑着伸手，纤指如兰，手腕轻转，柳絮在她手中竟似活的一般，手中柔捏，手掌翻转，柳叶好似消失于她的手上，德宇看得一楞，一时间分不清是掌是叶，归晚摊开手掌，一片柳叶静躺其上，低语道：“戏者为了锻炼手腕的柔性，经常如此练习，而我却从中学得一个道理，有时，见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的，你说是吗？德宇公公。”

德宇跪而不语，轻点头。归晚抿唇一笑，手指一扬，柳叶脱掌，飘落下来，“公公，如果我要与之为敌，还要公公的帮忙，公公可还愿意？”毕竟是与皇帝周旋，又有多少人愿意冒险。

柳叶低旋，荡于眼前，不忍它沾上尘土，德宇一手拿着宫装，空出一手接住柳叶，头伏得更低，恭声道：“夫人，我愿献犬马之劳。”

幽叹着接受他的忠心，归晚扬眉，笑语：“公公手里拿的，难道不是给我的衣袍吗？”

德宇一楞，这才想起，归晚身上还穿着太监装的破衣，忙起身，仔细一看，归晚身上之衣后颈到背部都勾坏了，肌肤隐隐可见，心中歉意顿起，忙拿起手上宫装的外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归晚身上。

归晚处之淡笑，还没谢过。身后一声厉喝声骤降：“你们在干什么？”

闻声一怔，归晚转眸，楼澈站在十米之外，总是挂着沐人笑容的脸上，此刻面色阴沉，如夜黑眸中噙着不知名的怒火。

楼澈走上前，锐利的眼神在扫过德宇之时，略缓一拍，脸色稍有缓懈，转向归晚的眸光里柔软了几分，温声问道：“今日怎么进宫了？”一眼瞥到归晚身上披衣之下穿的居然是紫袍的太监服，眉轻折，带起疑惑。

当然不能实情相告，归晚唇角淡勾，莞尔道：“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我一时兴起，想到宫中转转而已。”

虽然感觉到归晚是兜着圈把问题给敷衍于无形，楼澈也只是笑笑，并未深究，历来宠她，爱她，只要是她兴之所至，什么都能由着她。抿唇浅笑，见她靠柳站在暮色中，心弦一动，伸出手想将归晚楼入怀中，手指还未沾衣，归晚却悄然后退。楼澈微楞，凝视着归晚的脸，想看出什么，却在余光游过她颈处时，蓦地盯住一点，一跨步，拉近两人距离，快如闪电的擒住归晚的手臂，不让她有丝毫躲避，另一手却掀开那件披在身上的外衣，一看之下，脸色瞬时沉郁，薄唇紧抿。

德宇被这空气中骤然多出的沉寂感压得喘不过气，感觉到这当朝权相周身散发出一股怒气，似乎把这划分了空间似的。

“到底怎么回事？”咬牙逸出这句话，楼澈目不转睛地锁视着归晚，没有想到外衣下的太监服居然从后领到背部都裂开了，在那白皙纤细的颈下，还有很可疑的红印，抑制不住地，心里泛起滔天怒火。

直面他迫人的气势，归晚心头犯难，今日发生的离奇之事，受郑锍所胁，是决不能告诉楼澈的，可是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不能开口说些什么，她偎上身，靠着楼澈，双手环上楼澈的颈项，语气哀哀凉凉：“好凶啊，我累得很，你别迫我好吗？”

楼澈怦然心动，楼住她，强忍着想细问的冲动，漆黑的眼眸片刻复杂，终还是轻叹一声，楼紧怀中人，饶是刚才那般怒气也变成了缕缕柔情，心中还有些不甘，恨声低道：“今日就暂且放过，但是这事，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谁，敢动他楼澈的妻子，眼中寒芒一闪，杀意掠过。

就是在他怀中，也感到冷意袭身，归晚微缩身子，轻声答道：“到了时间，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对于这个回答，楼澈并不满意，还想再问，却在看到归晚一脸倦色时犹豫起来，拿起把外衣罩在她的身外，遮住那若隐若现的冰肌玉肤，横抱起她的身子，冷然吩咐一直垂目站于一旁的德宇：“去备车。”

德宇抬眸，明显感到楼澈不悦的情绪，想要看一眼归晚，却被楼澈厉芒冰意给逼退，不敢再多言，领命向外快步离去。

“夫君，多谢你容忍我的任性，”归晚闭上眼帘，安心的躲在这一处温暖中，轻笑打趣道。

听到这句话，楼澈这才脸色稍霁，露出温淡的笑容，默然不语，贪恋这一刻的宁静与温馨，慢步向人少的官道上走去。

“夫君，你知道当今皇上当初是如何坐上帝位的吗？”似突然想起，归晚问道。

“是因为当年太子病逝，而众皇子中，六皇子最为仁和谦恭，在百姓中极有民望，所以最后在众皇子中脱颖而出，坐上龙椅。”慢条斯理地把当年的帝位之争说出口，平淡的语气倒似家常一般。

仁和谦恭？听到这个词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归晚暗叹，续而问道：“在夫君眼中，当今天子是如何一个人？”

楼澈脚步突然一顿，诧异地立于官道上，脸上表情淡敛：“为什么你今天句句问他？”想到她今日所问所提都是别人，心头不悦又起。

“我只是好奇而已，”把头靠在楼澈胸前，归晚悄然睁开星眸，看到月色缭绕，惑人心志，轻声问道，“夫君，如若有一日，我为你带来无穷灾难，你恼不恼？”

大地突然归于平静，官道上宫女太监都不敢靠近，只余一道抱着人的修长人影走于月影下，静穆的脸上有丝春风拂柳的淡笑，轻抿着薄唇，没有出声。

就在归晚认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刚要再次合上眼帘。楼澈低沉好听的声音从夜空中传来：“带来灾难？我一生中还未碰到过什么解决不了的灾难。何况……”压低了声音，把归晚抱高，凑到耳根旁，贴上她的脸颊，含笑道：“对你，我甘之如饴。”

皇城烟华 犹怜（三）

我非莲，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而我，非出淤泥已染一身污，宦海混沌，岂是白莲所能生存，故我非莲，既染且妖。

润雨如酥，延绵不息，淅沥着飘趟过整个京城，南城的古宅外来了四个贵客，一把江南绢绸伞，显尽了来人身份高贵。宅子偏门一开，探头出来的老仆张望之下，立刻打开朱红木门，恭身相请来人入内，随后谨慎地向门外四顾，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又轻声合上门扉。

“公子，你可来了，”辣西施苦候半日才等到归晚，忙起身相迎，一手拿过刚泡好的香茶，亲自递到归晚手上。

热气暖身，单手挥去一身湿润雨丝，归晚转头相问：“三娘近日可好？”

“托‘公子’的福，一切都顺利。”辣西施笑嘻嘻的，瞥到归晚身后跟着那如晴如明两个丫鬟，略显讶异，进京以来第一次看到她们两跟着归晚。如晴如明微微一点头，就算招呼过了，前次因为她们保护不利，致使丢了归晚，回相府后被严厉惩罚后，此时再次跟随归晚，不敢有所疏忽，如影随形，随时戒备。

挥退所有奴仆，辣西施这才领着归晚一行，走上阁楼，珠帘书屏，清新雅致，倒似一间女子闺房。让楼盛等在门外，四个女子踏入房内。

“公子，”让归晚坐于窗边，辣西施转身在书架上翻寻，抽出一本类似帐册簿子，放到归晚面前，慢条斯理地报告起来：“这一个多月来，收购了曲州进京路线的商家共两户，召武士二十余人，其中一流者，三人；召文士十余人，四人满腹经纶；召三教九流者，十余人，各有本领。还有拉拢官员者，名单都在上面了。”事无巨细，都详尽地叙述来。

归晚拿起帐簿，粗略地翻阅两张，重新合上：“三娘做的事，我很放心。”用人勿疑，这个道理她深明。

“公子今日怎么惦念起这儿来？何不等雨停了再来？”这“公子”做事一向不急不慌，心不在焉似的，这次倒显得有些主动，对于掌握京城动态方面极为热心。

归完闻之一笑，望向窗外，并不作答。听着淅沥不断的雨声，心中颇是厌烦，从宫中出来，已经有一个多月，却半点动静全无，一日一日，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等着那雷霆一击，不鸣则已，一鸣必定惊人。那个异魔似的皇上，哪是易与之辈。楼澈似乎也感觉到什么，调回如晴如明，全面保护她，在她周围撒下一道名曰“保护”的网，想要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下，心中微微一暖，归晚轻逸出一声似忧似叹，她非白莲，又怎能出淤泥而不染。

“公子，”打断归晚的悠忽，辣西施拿回无人观看的帐簿，轻言道，“你让我打听的事，已经略有眉目了。”

这句话似乎引起归晚莫大的兴趣，收回投视在外的眸光，眉轻挑，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朝中分有两派，是众所周知的事，一派端王，一派楼相，但是这一月来，我们用尽手段，打探了几乎所有京城官员，才发现朝堂远非这么简单。表面看来，朝中两大系，其实还有一部分是‘保皇’派，端王有皇族特有之权，楼相有处理军政的决定权，而兵权，则是握在林氏将门手中，林氏家族忠心不二，可以说是当今圣上的真正依靠。”

“林氏兵力都散在天朝南北边关两处，皇上要靠这来保护自己岂不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个高深莫测的天子会如此坐以待毙？

“这就是我们打探出来的第二个重点了，”辣西施故意卖了个关子，壮似神秘地说道，“你可知，京中有些官员，看似分属楼，端两党，其实是忠于皇家的不二之臣。”

“你的意思是，有些人可能是皇上故意安插到楼，端两人身边的？”

“是啊，越调查，越觉得这京城真是龙潭虎穴，深不可及。”辣西施忧声一叹，虽然不知道这‘公子’到底在防什么，但是已经隐隐透出与皇城牵扯不清的关系。

归晚蹙起眉：“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如果真是如三娘所言，这官场上，敌敌我我，真是难辩分明了。

“我听从你的吩咐，卖断了从曲州进京的两家商户，这两家本是和皇宫里做生意的，宫中的许多制品都是通过这两家的渠道向外界购买，现在已经都暗里转到公子的名下了。接触宫廷好段时间，也能摸索出门道了。”

暗赞一声好，归晚浮出笑容，朝堂上的政治是从大着手，而女人的政治，往往是从小处见威，这就是权谋之争的巧妙之处，所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罢了。

看她笑意渲染开，辣西施也情不自禁开心起来，坐在归晚的对面，笑过之后，忧心又回到心头，忍耐不住，提道：“公子，你为何非要调查这些？难道……”

这一声难道后什么词也不敢加，只怕看清这一切的根源，自己也难离混沌。

似乎明白三娘复杂矛盾的心理，淡茗清茶，归晚转开话题：“三娘，依你看，如果皇上想要独掌大权，该如何做？”

一震，辣西施一脸惊异地看着归晚，注意到她似乎只是好奇，而非有什么企图，一颗因那句惊人之语而急跳不已的心才稍安定下来，缓答道：“如果真要如此，只有削权和除之两个办法。”

“那如果要在极短的日子里集中皇权，又该如何？”

沉吟不语，辣西施片刻后艰难开口：“只有除之，而且，为了名正言顺，最好的办法是暗杀。”

清吟的笑声逸出归晚微抿的唇中，直视三娘，谓然道：“名正言顺？暗杀后，一可以向天下宣布病逝之类的理由隐瞒过去，就算不成功，也可以推到别人身上，陷害他人，真是好办法呢，连后招都如此完美。”

辣西施心中一寒，毛骨悚然，只觉得窗外的雨都滴到自己的心里去了，搅得她一头雾水，又有些莫名恐惧。

两人坐在窗前，淡议论，朝堂纷争，谈笑间，指点风云。

门口又传来开门声，辣西施站起身向下望，一看之下，有些喜悦，转头对着归晚道：“险些忘了告诉你，前几日，召了个满腹经纶的高才，点名要见你。”

放到口边的茶都因为这句话没有触口就放下，归晚支手托腮，薄笑三分：“怎么？有人要见我？”

“是啊，他一眼看出我不是真正的主事人，点名要见主事人，你看，他此刻到了。”站靠在窗栏边，辣西施低笑说道。

心念一动，归晚也站起身，望楼下看去，一看之下，脸色恍然微变，立刻扭头，回身坐下，笑意敛淡，咕哝轻语：“怎么他来这里了？”

听到她的轻语，辣西施转身，心头有些纳闷，还没问出疑问，归晚却现出一丝似讥似讽的雅笑：“三娘，打发他，别让他看出端倪。”

“难道公子认识他？”只看归晚的动作，就知道深知对方的底细，三娘不免有些好奇。

“不熟悉，但他却是皇上的不二忠臣……”哀然一叹，归晚喝下一口清茶，看着三娘听令下楼去打发来人，眼神在茶雾中淡离了几分，“这雨，何时才会停呢？”

（大家会不会觉得这章有些枯燥呢？呵呵，不过没办法呢，进入朝堂争斗后，必须要经历这些

大家意见都提得很好呢，谢谢了。）

皇城烟华 犹怜（四）

“好象还没走，”辣西施望楼下兜望一眼，感到有些趣味，“公子，这人到底什么身份？”

“‘启陵之墙’林将军的军师，虽是文士，却在沙场征战多年，以智谋出名。”归晚婉婉道出来人的身份，纤掌中转玩着瓷杯，清茶余袅已散，在等待中磨耗的耐心也随之失去了温度一般。

“他等在后门，这可怎么出门？”辣西施也感到了事情棘手之处，心里默默揣测这军师突然到来的目的。此处近一个月来动静之大，难道已经引来官方的关注？眸眼一瞅，看到归晚已经站起身，惊讶不已，“公子？”

顾盼眸转，语笑淡然：“既然如此，我就走正门，光明正大地出去。”

辣西施略顿之下，笑意浮上眉眼，这前门一个月来，来往人士颇多，“公子”就算正门出去，也不会引来太大的注目，何况此时细雨朦胧，更是天然屏障。忙起身，陪着归晚一行，来到门口。亲自打开绸伞，递到如晴手中。

“三娘，这里的一切就交托给你了，”回身浅笑，归晚慎重嘱咐，站在伞下的身姿，因为隔着雨丝点点，如纱隔面，倒有些不真实起来。

檐上水滴成线，三娘离着雨雾凝望片刻，深深一个恭身，身子半屈弯下，口中没有回答什么，湿润的雨，因为这一个行礼，带上了三分凝重色彩，却又很快被雨掩去。等三娘再次抬眸时，院中已无人影，空留下紫檀淡香萦绕和如缕如丝的清风润雨。

归晚步出院外，入眼之处皆是蒙蒙然的，像是一副墨染的图。踏着这墨漾的路来到巷口，楼盛早已在马车旁等候，还未迎上，巷口突然多出一道人影，夹着水滴的杂乱，靠了过来，如晴单手支伞，手如刀，向来人劈去，如明立时反应，手影挥动，随之而去。三只手一起打向来人。

如晴如明的武功虽不是最好，但却胜在默契无间，合作起来更是威力增倍，没有破绽。可是这些似乎在来人身上失去了作用一般，雨水飞溅，仅仅一眨眼之间，来人架回俩人的攻势，还是靠近身来。如晴眉一皱，如明反手又想攻上去，却听到归晚清冷的声音：“住手。”

如明闻声立刻收手，退回一旁，娉婷肃立，就如同刚才没有动过一般。

来人也停下手势，雨水沾湿了衣，沾湿了发，沾湿了眉宇，从那俊朗冷漠的脸部线条上划下水线，漂亮透明的眼眸里氲着惊疑、无奈、还有些被雨淋湿的蒙然。

“林将军，”虽然对来人感到一些出乎意料，归晚依然笑颜相迎。

紧抿着唇，却没有逸出任何语句，只是伸手去接过如晴手中的伞，声音不高不低地吟道：“让我陪夫人小走一段吧。”

轻颔首，归晚允之，弃开马车，漫步走入牛毛酥雨中。

这段路似乎很长，又好象没有想象中的长，幽静如许，沉淀了空旷的孤独似的，在沉静中慢慢顺着雨水流淌进心里，在心田中盈池着一池的春水，却又并不平静，绿波微漾，泛起圈圈涟漪。

他总是带着一种沉稳的气息，连站在他身周也会生起一种信任感。眼前迷朦，没有入目之物，归晚侧过头，注意到他半身站在雨中，却把伞稳稳地撑在她的上方，唇畔淡扬笑意，她启口欲言。

“夫人……”沉默了许久，林瑞恩率先打破沉闷，眼睛盯着前方不动，稳步走着，“前些日子，从曲州进京的两道商线一夜之间易主，在京城南郊又有人招募高才，军师偶尔得知，多次提醒我，这是有人在京中另立耳目，此刻虽然还不壮大，但是日后必会成为新的势力，让我谨慎防范。”

原本想要说的话没有脱口，归晚静静聆听，面色不改，毫无异色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破绽。

“军师和我在这宅子外已经守侯了四天，今天他告诉我，真正主事的人一定来了。不然，不会毅然将他敷衍打发出来。我做事一向循规蹈矩，所以只能想出守株待兔的法子。”

“真是个好法子呢，”清吟一笑，归晚接口道。心中不禁暗道，这军师的确厉害，能从今日三娘的态度上，猜出她来了，才智了得。而林将军办法虽旧，却也是极为有效。

“所以，今日将军在正门巷口等候，等到的却是我？”

走出巷口，一条青砖石路跳进眼中，林瑞恩脚步一缓，徐徐停下，转身对上归晚，异常坚定地问：“夫人可以解释一下，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吗？”

心中料想的也是这个问题，但在听到的一瞬，还是有点错愕的意味，归晚抬起头，先入眼的却是林瑞恩坚毅的下巴，然后是那双即使征战沙场，杀敌无数，却依然显得澈然明亮的眼眸，心下辗转，悠淡地问道：“将军是在怀疑我吗？”

林瑞恩冷淡的表情因为这略带幽怨的声音松动了一下，却又马上隐去，脸上露出犹豫，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默然等待归晚解释。

暗地一声叹，归晚也感到一丝无计可施的慨然，开口道：“将军误会了，这栋宅子是先母的遗物，幼时曾陪伴我渡过一段美丽的岁月，一个月前，已经转让给他人，今日我来此处，只是想看看这处处盈满回忆的地方，顺便祭奠先母。”冠冕堂皇的理由，密无缝隙地掩盖了真实。

听到了理由，林瑞恩无惊无喜，只是很淡然地轻点几下头，深深看了一眼归晚。

“既然如此，夫人，今日是我卤莽，多有得罪了。”

摇了两下头，归晚含笑应之，身后马车轮轱辘声已经靠近，如晴如明走上前来，带些防备地看着林瑞恩。

“耽扰了，细雨伤身，快上车吧。”林瑞恩将手中之伞递到归晚手中，柔声轻劝，难得在冷漠的脸上显出些微的柔软。

伞柄上还带有余温，归晚接过的像是一小片温暖，深邃的幽眸里泄露出一点惊讶和愧意，半掩眼帘，转头向马车走去，本以为有一番纠缠的审问和调查却以如此简单的方式结束，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心头生起一阵无法度测的深沉感。迫使她不得不回头再望一眼，看向背对着马车的林瑞恩。

只是一眼而已。

牛毛丝雨中，整个世界都是朦胧的灰青色，可是那个在雨中孤独站着的少年战将却在单一色的世界里现出了独立的色彩，那样冷竣的线条在朦胧中清晰起来，归晚甚至看清了他发上水珠随发动而微颤。明明是孤独的，却又带着硬朗，明明是热情的，却夹着冰一般的隔阂，明明是如此宽容，却把那海一样的胸怀层层隐藏起来……

“将军，细雨伤身。”

一身清冷地任雨滴袭身，突然之间，面上失去凉湿的打淋，耳边却传来悦耳笑语，所说的内容是如此熟悉，林瑞恩惊讶地回头，对上归晚浅颦低笑着，撑着伞，遮住了那绵绵不绝的湿意。

没有知觉地接过伞，也忘了开口道谢，林瑞恩凝望着归晚踏上马车，马蹄扬起，渐渐行远，半晌无语，终于眼中事物消失于视线中，他才露出一丝极难见的苦笑。

不知站了多久，身后一道喘息的人影飞奔而来，飞溅的雨滴显出来人的急促：“将军，是不是已经看到那幕后之人了？”有些兴奋似的，蕴藏了得意的后意。

林瑞恩回过身，看到文士急喘的样子，面无表情，就在文士一大堆疑问显露在脸上时，终是冷然道：“没有，没有看到。”

显然是不能接受这个答案，文士瞠目以对，仔细在林瑞恩脸上巡视一遍，却看不出什么端倪，对自己的才智极有信心，也不甘于承认自己判断失误，只能深锁愁眉，心中盘算着，哪一步出了错。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抬头看到了那把绸伞……稠伞？

心中一个一个疑问扩大，文士却没有再开口问什么，眼睛在伞上瞅了几眼，笑着打哈哈：“既然没有发现，那就算了，将军，先回府吧。”老谋深算的眼底没有笑意，反而更见沉思。

*

林将军到底……归晚一遍又一遍回想当时片段，是那个孤寂的背影太感撼人心，还是当时他接伞时无言吃惊的表情，都让她难以抹灭雨中一幕的记忆，在回想时，又不仅怀疑，当时的那个理由真的说服他了吗？还是……

“归晚，”楼澈无奈地低唤，怎么她精神如此涣散，几次分心，让他莫名有些心慌和微微酸涩，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惦念，挂记在心？眼底骇芒闪过，他难以容许任何人或物深留于归晚心中。

归晚不吝地露出甜美笑容，问道：“夫君刚才说什么？”

明知对着她的笑容，他无力招架，只能化为无奈一叹，楼澈重复一遍刚才所提之事：“萤妃娘娘在宫中苦闷，皇上爱护她，决意陪她一起微服出巡游玩，地点是北郊的枫山，朝中重臣携眷随之，君臣共乐。”

手中的贡果闻声落地，归晚眨了眨眼，笑容淡去，轻问道：“夫君说什么？君臣同乐共游枫山？”在楼澈微有惊疑的点头肯定之时，归晚心里有根弦“怦——”地随之而断，百感交集于胸，那个鬼魅般的皇帝，心中到底在算计什么？

皇城烟华 暗战（一）

觉人间，万事到秋来，都摇落。

京城北郊枫山，因满山红叶而闻名，每逢秋日，无边落木萧萧而下，染尽半山一片红的景致引来不少游人，故有人诗曰“袅袅兮秋风，枫山树兮红叶下。”

这日的枫山似乎更见热闹，清晨之际，山下就来了一群贵客，锦衣绸服，金冠玉带，端的是身价非凡，一路之上，惹来无数注视的眼光。游山者纷纷揣测来者的身份，莫不以为是京城中的王孙公子携美同游枫山。

一行人坐在山下茶铺中休憩，解渴，谈笑，打趣，打算稍作休整，再上枫山。

“这枫山的景致果然非同一般，”轻晃手中纸扇，郑锍含着温和的笑问旁人，“各位觉得如何？”

其实此次随行官员都多半是常年居住京城，此处风景早已看过，但是当今皇上如此相问，无不装出开怀笑意，争先称赞，以和皇上雅兴。

与管修文同科的探花，一向苦于无表现的机会，此刻逮到奉承的良机，立刻上前，正颜说道：“我素来认为天下三景，缺少了枫山，实是一大遗憾。”

众官讶然，官场之中，阿谀奉承、绺须拍马之风素存，但是点到即止，不留痕迹才是其中精髓，这新科探花说话如此浮夸，众官都心中暗笑，冷眼相看，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看到众人的注视，探花心中得意起来，连声音都高了三分：“枫山红染一片，其景瑰丽，堪与天下三景媲美，可是立三景之时，居然没把枫山列入其中，岂不怪哉？我提议皇……公子可以在此提笔一书，将枫山列入四景中。”

郑锍淡笑不语，众官窃窃低笑，这三景是天下人所封，枫山虽美，却也差之甚远，现在强加其一，怕要贻笑大方，偏偏这探花不明就里，还颇为扬扬自意。

“刘公子所言极是啊，”薄唇勾笑，楼澈如夜般的眸对上探花，赞扬道。

听到楼澈之语，探花更是喜笑颜开，等到当朝楼相的赏识，还怕以后不能平步青云吗？嘴里谦虚：“哪里，哪里。”

“其余三景都有名士所提之赋文而扬名，既然你对此处的风景如此夸赞，不如这样，你留在此处，提笔赋文一篇，等我们下山归来，不但游览了枫山之景，还可以欣赏你的妙文，岂不更好？”

听到这里，也明白了楼澈的话外之音，脸色一僵，忽白忽红，轻呢道：“可是……这个……”

“来人，准备笔墨纸砚，让刘公子好好做文。”一声吩咐，旁边乔装跟随的侍卫立刻上前，此次皇上众卿微服出游，所带之物都有侍卫和家仆拎抗，听命取出笔墨纸砚，放在一侧。

此刻众人哪里还忍得住，哄然而笑。

看到刘探花一张酱菜似的脸色，实在有些滑稽，笑意上涌，归晚也感到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心里可舒畅了？”楼澈侧头对着归晚低语，幽瞳中柔意起。想起今晨开始，归晚似有所忧，郁色笼罩，让他心疼不已，总想着能逗她开怀，博卿一笑。

轻点头，归晚莞尔，可怜这刘探花，不明所以的被楼澈当众戏弄。含笑转眸，却撞上萤妃注意这里的眼神，似幽似怨。而旁边的郑锍也是微微带笑，完全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归晚笑意暗敛，秋风迎面，竟有了一丝寒意。

他到底在谋算什么？

……

一行人笑谈过后，除了那刘探花，众人起程顺山路盘旋而上。

本是秋高气爽的好天，万里无云，碧空如洗，一路欢声笑语，随着时间推移，归晚也渐渐放下心来，君臣同乐的一天转眼飞逝而过。日落西山，半留余辉，已是到了下山时分。

“皇……公子，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声音尖细的李公公轻声提醒。

“是呀，”一旁有人插嘴，“说不定，下面的刘公子已经把赋文写出来了，我们下山欣赏一下也是雅事。”众人又是一阵哄然。

原路而回，众女眷都有些疲累，行走时速度减慢，走到半山腰，平日养尊处优的高官都感到腿酸脚软，只能在原地停脚稍做休息。

“奇怪……”吏部尚书严纲一边捶着腿，一边喃喃语道。

几人转过头来，一个高个的官员纳闷问道：“严老在看什么？”

严纲举手对着不远处的人影说道：“你看，此刻已近傍晚，为何还有人上山来？而且来了这么多人。”

几人望着山路看去，果然来了一群之多的人，高个的官员讽笑道：“大概是有人兴致高，想要欣赏夜景，也未尝不可啊。”顺言笑者多人，这些官员平日就趾高气扬，时常拿人取笑也不觉有何不妥。

一群人越来越靠近，一眨眼之间，已来到山腰处，即使坐在稍远处的皇上和近臣也都发现了，林瑞恩走近些许，仔细打量来人，观察片刻，肃然正色，冷喝道：“小心防备。”

侍卫听令立刻围上成圈，刚才还调笑嬉戏的官员也都脸色一白，往皇上身边退去，那嚣张的态度刹那无影无踪。嘈杂之声顿消。

直到那群人接近，原来是一个土财主带着群气势汹汹的家丁冲上山来，嘴里还大喊着：“给我把那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抓出来，看她能躲到哪里去……”一边咒骂不停。

早对这种事司空见惯，想必是那土地主的妾室之类跟人私奔，逃进山中。众人松了一大口气，不禁埋怨林瑞恩小题大做。刚才的紧张立时松弛，嬉笑怒骂之态复萌。

土财主一行与皇上一行切身同路而过，就在众人看笑话般正感有趣之时。

惊变突起。

仅仅只是一瞬间，土财主模样的人突然转头，手中一弹，一把灰色的烟雾往皇上一行人撒来，靠在前方的官员，来不及呼喊，便已经晕倒在地。反应快的几人纷纷向皇上靠拢，以求寻得庇护，李公公似乎完全被惊呆了，脱口大喊了一声“刺客！护驾——”

场面顿时有些乱，那群家丁打扮的人拔出刀剑往休息队伍的中心冲来，侍卫快速做出反应，包围成圈，挡在皇上与众近臣的面前，与乔装的刺客刀剑相接，一时间，金戈之声混乱。

暗杀？这一个念头飞快闪过归晚的脑海，一怔之下立刻侧首看向楼澈：“夫君？”

看到这群刺客勇猛非常，侍卫的保护圈越缩越小，楼澈黑眸中读不出情绪，伸手轻抚一下归晚的脸庞，转头喝道：“保护夫人。”楼盛等三人听令上前，手持兵器严整以待。

杀斗之声眨眼已经贴近耳际，楼澈眸光略扫全场，突然看向一个躲在皇上之侧一脸惊慌的官员，嘴边浮过一丝浅笑，对着那官员高喊道：“皇上……小心刺客。”

一声刚落，刺客迅速向内靠拢，都冲着那人而去。可怜那官员本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更是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张大着口，只能发出呜的哽咽声。

刺客或砍或劈，一副以命搏命的方式，侍卫节节败退，即使转移了目标，情况仍然危急万分。林瑞恩站在皇上一侧，银色软剑紧握手中，光影闪动，杀退靠近之人，血光四散，血腥之味弥散。

站在皇上之侧，刀影，剑影，人影，错乱地在眼前飞掠，克制不了的紧张与慌乱涌上姚萤心头，本还抓着皇上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胡乱地四转着视线，搜索着……他在哪？

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不对

他在哪？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

头微微一偏，原来他就在三步之外，镇静地指挥着其他人，找到了……太好了，找到了……这次抓住他，再也不放手了……再也不放……

衣袖蓦地一沉，楼澈诧异地回头：“……萤妃娘娘？”

“萤妃娘娘，退回去比较安全，”楼澈皱起眉，显出些不耐烦的情绪，“松手！”

不行！不能松手……心里似乎只剩下这唯一的信念，像抓着溺水前最后一根稻草一般，姚萤死死拽住楼澈，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似乎在那手中才能拥有片刻的安全，信任和温暖，所以要牢牢抓住……

忙乱间顾不上这么多，刺客已经来到楼澈的眼前，刀影晃动，竟当面而来，一声金鸣，横插而入的刀挡开了砍势，楼盛冲身挡在楼澈之前：“相爷，没事吧？”

“你在做什么，不是让你保护夫人吗？”楼澈高扬的声音里略带激动，忙转左望，归晚竟然不在原地了，脸色微变，冷冷的眼光瞪向楼盛。

楼盛一边挥舞着刀影，一边趁隙回答：“相爷放心，夫人退到安全之处去了。”

心下稍安，情形慌乱，他不能回头，身边还有一个沉重的包袱般甩不开，心头恼怒无以言喻，偏偏此刻情况如此特殊，不能发作，只能再次冷静地打量全场，瞳眸深沉，这事……似乎有些蹊跷。

*****

跟着两个相府的侍卫退向后，归晚一边注意着拼斗的情况，刺客的凶狠像极了死士，情势危急，边退边回首，突然瞥到一个人影，那不是萤妃吗？一个怔忪，迎面撞上一道身影，抬头一望，居然是郑锍。

冷冷观察着全场，郑锍的面色略带些沉重，眼看归晚靠近，浮上丝淡讽的笑：“怎么，夫人也来救驾吗？”

抿着唇畔，归晚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看他一眼，继续回眸凝视。

情况渐渐好转，林瑞恩的剑芒利光，阻住了一切威胁到郑锍和归晚的伤害，侍卫毕竟久经历练，训练有素，打斗不久之时，楼澈一方首先控制了局势，相府的亲卫向那土财主打扮的刺客头领围去，果然分散了刺客的注意力，也从精神上分散开他们。

其他侍卫都是林瑞恩的亲随，征战沙场多年，在毅力和斗气方面都是一流的战士，时间一长，就显出了厉害，刺客大半被杀被俘。

刺客首领却依然顽强，被围其中，仍在奋身相搏。

林瑞恩杀退身边所有人，一身浅色儒袍此刻居然已经被血浸红，斑斑之迹可怖之极，手腕微动，甩去软剑上的血水，看到刺客首领与侍卫战成一团，杀意顿起，想要走前，回首欲向皇上报告，一瞥之下，居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心头一惊，楞在当场，脸上寒意消去，把软剑收到身后。

就在此时，那刺客首领大吼一声，向那被误认为皇帝的官员扑去，众人具是一惊，还来不及呼喊，林瑞恩反手将手中软剑飞刺而去，被银光一扰，刺客首领被阻，剑势略歪，刺中那官员的手臂，鲜血淋漓，在众人惊呼下，官员吭也没吭一声，就地晕了过去。

侍卫们立刻上前，活捉了那土财主打扮的刺客首领。

皇城烟华 暗战（二）

激战仅仅是半盏茶的时间，却恍如半日，本是秀丽明媚的红叶风景，此刻却被添上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尸体躺满山腰，其中还夹杂着被迷烟熏倒的官员几人。侍卫们迅速处理着伤患，即使是较为镇定的几个高官，也留有些战后的余悸，表情呆滞沉郁，游山时的雅兴已经九霄云外，不见踪影。

归晚看着林瑞恩捉拿刺客首领转到较远处拷问，心才平定下来，"奇"书"网-Q'i's'u'u'.'C'o'm"转而看向楼澈，眼光刚落定，心一沉，暗呼糟糕。

姚萤流着泪紧抓楼澈，那苦楚无依的模样，让人望之心酸。局势平静下来，几个离得稍近的官员首先发现这个状况，接着，越来越多疑惑和吃惊的视线投向两人，但因一人是当朝首辅，一个是后宫宠妃，而不敢轻易议论，只能暗暗打量，心中嘀咕。

这种诡异难辨的气氛很快蔓延到整个山腰处，切切私语之声悄泛，众人似乎已经将刚才的行刺事件抛到了脑后，而对眼前的古怪情况兴起了莫大的兴趣。

楼澈眉宇深锁，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重力甩开姚萤，注意到所有视线都在明里暗里偷瞄，已有些不耐和怒意，对着身边两人一使眼色，两侍卫忙上前，一边一个拽住萤妃的手臂，几乎是带着强行的拖，才把萤妃拉开楼澈身侧。萤妃本是脑中一片空白，只想抓着唯一希望，此刻被外力一惊，立时清醒，环顾四周，楞在当场，诺诺不敢多言。

此时的情况已算是尴尬之极，众人不约而同转向皇上，想从他脸上表情看出些什么端倪。

郑锍还是那种温和的笑容，对着楼澈与萤妃道：“楼卿和爱妃没事吧？”那语气亲切，能暖人心似的。

归晚脊椎冷意上窜，近处看郑锍那无懈可击的伪善，更觉深沉，心中知道，他如此相问，突显出了自己的无辜，也把一切谴责之源推到了楼澈和萤妃的身上。

果不其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刚才那种情况的玄机，此时见皇上还似蒙在鼓里，注视楼，萤的眼光中又多了一份谴责和鄙夷，而对于那个君主则感到点同情，更有甚者，一些重权之臣，开始质疑，楼相的权势是否过大？隐隐中，众人的心中产生了忧虑的情绪。

楼澈舒眉，低身一恭，以平稳的声音答道：“谢皇上关心，刚才萤妃娘娘和皇上冲散，抓着臣非要回到皇上身边，可把臣给愁坏了……”

这舒怡畅沐的声音入耳，缓解了刚才还有些紧绷的氛围，但是众人虽然暂时解了疑惑，但是刚才那一幕深留于心中，嘴上不说，却也埋下了隐患。

就在这气氛不明，异常复杂的情况下，林瑞恩从山腰的另一头走了回来，恭身行礼道：“皇上，要不要亲审刺客？”

郑锍闻言正色，手中折扇举起，轻触下巴，悠然道：“带他过来吧。”

刺客头领很快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过来，众官刚才都见过他的凶狠，此刻虽然被俘，但是凶恶之气仍在，纷纷扭头，不敢多看。

“扑通”一声押跪在地，侍卫站在一侧。郑锍也仔细打量起对方，嘴里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杀错了对象，讶异之色飞掠过眼眸，一闪而逝，闭嘴不答。旁边侍卫见状，上去就是一鞭，狠狠打在刺客首领的胸前，一道血痕从早已破烂的衣服里隐显，血丝淋淋，别说众女眷不忍再看，就是不少官员，也做出可怜之态。

刺客首领倒是个真正的硬汉，吭也不吭一声，依然是那副任君处理的样子，不痛不痒，见此状况，众侍卫恨得直咬牙，偏又莫之奈何。

郑锍拢起眉，盯着刺客首领，默然不响。楼澈本欲下令，想起刚才那种情况，此刻实不是开口良机，眸瞳黑幽，抿唇不言不语。

“看来你还真是硬汉一条，朕也不忍伤你，想必你家中也有父母妻儿，如若有些损伤，岂不伤了他们的心？”动情的话语，希望打开跪者一丝心理缺口。

刺客首领的表情刹那间松动了些，调整了下姿势，暗哑开口道：“你不用假惺惺的，我不会告诉你主子的名字。”语气中似乎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坚定了。

“你不说也没关系，朕不会强迫你的……但是朕实在不明白，何处与人结怨，需要性命相抵？”郑锍无辜的话语加上一副儒雅外表，连表情都入木三分，似乎能让人感受到他的心痛与无辜似的。

“行刺朕的人到底是谁呢？”

归晚被他那故意拖长的音调微惊，转头之际，看到郑锍遮在扇下的嘴角分明勾着淡笑，魔魅之极。

旁边的李公公立刻明白了皇上的暗示，立刻接口：“皇上，不会是……端王吧？”

一语既出，四下皆惊，还没轰然起声，那刺客首领已是一震，眼中利芒大盛，惊讶地向皇上看来。众人见之，惊呆在当场，这刺客首领的表情无疑是肯定了前面的推测。顿时山腰上暴起喧哗之声。

此次游山，端王的确没来，莫非……想要行刺皇上的，真是端王？

心突地漏跳一拍，归晚看向楼澈，只见他面无表情，事不关己的样子，虽然心中明白他应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但在那刹那间，心还是慌了起来。

朝堂之制，自古往来是制衡原则，朝中势力决不可一面独倾，而必须有相应的政敌相抵，这样的权力牵制，才能保持朝堂的安定。而此时端王被供，代表端王之势极可能因此事受牵连而消解，对楼澈来说，此事只能是半喜半忧，如今局势已经产生了微妙变化，虽肉眼不见，归晚心下揣测，这喜忧间，只怕是忧更甚……

满地红叶随风而振，血染之上，倒越发显得萧条起来，数十道的视线，或惊讶，或嘲讽，或兴奋，种种暗潮蜂拥而来，站在皇上身侧，被这些眼光略扫过，都感到一阵仓皇，归晚轻咬着下唇，看着林将军又对着刺客首领审问了些什么，耳过里的声音飘过，却半点没入心。

“看来楼夫人是受到了些惊吓……”被郑锍提到名，归晚回过神来，看到众人都带着些同情地望着自己。往地上一望，那刺客首领已经不在了，这才意识到自己神游了不短的时间。

“谢皇上关心，刚才的确是凶险至极。”装柔弱也不失为逃避这汹涌复杂的好办法。

“让这么多人受惊遇险，真是罪大恶极，朕决不会轻易放过这幕后之人。”郑锍的视线众臣中遛了一圈，问道，“那么这案子到底交给谁来理较好呢？”

又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扔了下来，明知此事牵连端王，谁敢轻易站出来接案子，众官面面相觑之中，不约而同把头低下，避开皇上试探的眼光。一声出口，半晌之后仍无一人应答。

终还是把眼光对上了楼澈，郑锍淡笑：“看来还是要麻烦楼卿了。”

这话听到归晚耳里，多少是带点揶揄的味道，心里很不舒服，哽住了似的，耳边却听到楼澈没有任何感情的：“是，谨遵皇命。”

事情到了这里总算是结束了，侍卫忙着整理，官员们过了一会也恢复了些气氛，只有那萤妃杵在那，赢弱之姿，很是可怜，皇上也没想起她似的，不与多加理会，官员中无人敢开口触及这个话题，归晚慢慢走回楼澈身边，吩咐楼盛搀扶萤妃回身，这才解了她站在皇上身边，而萤妃站在楼澈身边的古怪窘境。

楼澈始终没再开口说话，不怒不喜，置身事外的样子摆了个十足，直到踏上回程马车的那一刻才露出点些微情绪，略沉郁，轻声对归晚道：“归晚，你暂时离开京城，去你兄长那休息一阵，可好？”手抚上她的颊，亲昵的流连。

腾地胸口涌起不祥的感觉，回视他，归晚很坚定地摇摇头：“不，我要留在这。”这京城的风涌潮动已经透出了先兆，宦海沉浮，顷刻定输赢，她又岂会不知这其中的道理，知道楼澈此举是保护她，她并非不想领这个情，只是内心害怕，怕若此时逃避，必会后悔终生。

酸涩的情潮暗暗流动，归晚伸手反握住楼澈的掌，柔声呢道：“福祸难测，我意随之。”眼眶里微微热流，却盈然不落，她勾起如花笑颜。

楼澈眸光更深，叹了一声，轻楼归晚入怀，一语不发，另只手撩起车帘，几辆马车也在旁边慢驶着，归晚顺之看去，那最大最华丽的车就在不远处，想必皇上就在其中暗自发笑吧，想到这，恼意上来了，轻哼一声。

“归晚，端王虽跋扈，但是要论谋逆的可能，连三成都没有……”慢悠悠地在归晚耳边叙述，楼澈显得有条不紊。

“有人陷害？”开始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端王再蠢，也不会就这样贸然行动。

虽然这个念头在脑中滚过千遍，此刻脱口而出，还是觉得心寒，这皇上，不会真是为了集中皇权，要开始排除异己了吧？

“端王不是省油的灯，这事可没有这么容易善了……”楼澈不变的温润，含笑着分析，“京中又要发生大变化了，你在这里，我不放心，还是离开这吧。”

不再拐着弯相劝，楼澈把话挑明了，就想将这心之所牵，心之所系送到安全的地方：“等这场风波过后，我再把你接回来。”

闻言甩开他的手，归晚直起身，有些怒意地瞪了他一眼：“离开京城就万分安全了吗？我不离开，只有这次，我决不会听你的。”

似乎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楼澈看着归晚坚定不移的表情，也有莫可奈何之感，两人只好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胡乱扯了一些，马车已停在了相府门口。

回到相府，管家早已准备了晚膳，归晚也确实饿了，心情不是很好的情况下，还是胃口大开地吃了一顿饱饭，才吃完，管家端着酒进来，放在桌上，楼澈亲自倒了一杯，递到归晚手上，劝道：“今日你又受惊又吹风的，喝点酒，暖暖身子，驱走寒气。”

归晚接过酒，见他也为自己倒了一杯，抬头注视着自己的眸里情意流动，心头泛起甜丝丝的味道，酒入口，醇香之味化开，赞叹一声。楼澈淡笑，两人席间谈笑风生，似已将今日种种不快丢之脑后，成婚以来，这顿晚餐吃得最为开心。

归晚笑意悠然，说笑之间，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昏昏欲睡之感袭来，眼前也渐渐模糊，人影错动，她逸出类似呻吟的声音：“酒里……”

楼澈上前扶住她下倾的身体，无限怜惜地道：“归晚，在晋阳等我来接你。”怀中人已经沉入梦乡，他楼着她，久久不动，万分不舍地盯住她的睡颜，直到时间不能再拖，一夜过去，天色竟已微亮，他才抱着归晚走出院子，楼盛早已等候在旁。

清晨之际，相府的后门口，一辆马车驶出，扬蹄绝尘而去。

皇城烟华 暗战（三）

一阵颠簸之感越来越强地传进脑部，归晚倏地睁开眼，入目的是车厢，昏睡前的记忆一点点地涌进脑中，她轻咬牙，一掀车帘，楼盛背对着她正专心致志地赶着车。

“停车。”归晚大声命令，因为有些激动，连声音都失去了冷静。

置若罔闻地继续赶车，楼盛的背影看起来异常坚定：“夫人，忍耐一下，再过两天就到晋阳了。”

归晚闻言一惊，想不到自己已经离京两天多的路程了，心里更加焦急起来，看着两旁的风景飞一般的后退，心头念头飞转，高掀车帘，作势要跳。

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楼盛吓出一身汗，急忙拉住缰绳，一声急啸出于马口，车轴拖动，停了下来。楼盛急忙跳下车，看到归晚无恙地坐在车上，这才缓了一口气，恭敬道：“夫人，相爷交代了，无论如何让你先去晋阳。”

凝着脸坐在车上，归晚轻哼出口，悠淡地道：“转头，回京。”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楼澈如果在此次的争斗中失败，她无论逃到哪都难以幸免……

双膝一曲，楼盛跪倒在地，口中劝道：“夫人，小人受相爷所托，不敢违抗。”半晌之后没有听到半点回音，楼盛正感到奇怪，低着头的视线却看到一双精致的丝履落在面前，他诧异地抬起头：“夫人……”

“啪——”地一声，一个巴掌甩过楼盛的脸，面上并不痛，却在一瞬间定格了他的脑子，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似的。

“我们在这浪费时间，京城说不定已经天翻地覆了，你怎么如此糊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不懂吗？真正掌握命运的不是天，不是地，不是皇上，是自己，”归晚苦笑着吟道，声音略有高扬，“快转头，我们回京。”不给对方任何回绝的机会。

被归晚短短几声训震住，从没有看过这个云般女子如此疾言厉色，声声轻喝如当头棒喝，楼盛急忙站起身，扶着归晚上马车，狠狠心，扬起鞭，转拉缰绳，马车调头，往来时的路上飞奔而回。

颠簸不停的似乎已经不是马车，而是自己的心了，浮上淡淡苦笑，归晚闭目养神，仔细思考着枫山上遇到的行刺事件。

从原路返回，又花了两天的时间，等马车赶到京城之时，正是清晨，车轮滚过青石路，发出一阵滑动声，归晚昏昏欲睡，半是梦半是醒，迷糊间听到一阵喧哗声，蓦地从浅眠中惊醒，马车突然就停了下来。

“夫人，”楼盛的声音支支吾吾的，“前面好象是禁军……”

拉起帘子观看，京城的街上居然全是禁军，往来不息，归晚四顾之下，居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微蹙眉，脱口道：“林染衣？”

看到居然是她，这才了解为何刚才楼盛的声音如此奇怪，归晚心下疑窦顿起，将门林家一分为二，一守京城，一守边关，极少一起出现在同一地，林染衣突然现身京城，莫非是被皇上秘密召回的？

“夫人，他们似乎是包围了端王府。”

“我们跟去看看。”毫不犹豫抛下命令，归晚也有些好奇，阔别四日，京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马车慢慢地跟在禁军之后，楼盛放慢速度，怕被林染衣注意到，心情十分复杂，就这样一路尾随来到端王府门口。

昔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此刻偏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的样子，石雕的狮子也在雾色中失去了獠牙，倍显苍凉，朱红的大门敞开着，禁军出出入入，来回忙碌。归晚坐在车中，支手抚腮，凝神观察。

从端王府从搬出一箱又一箱，禁军士兵的脸上有些带着嘲弄般的笑容，归晚暗叹，平日这些官兵要进端王府都是战战兢兢，今日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时间过去好久，端王府中又押出了一批人，穿的都是绸衣锦带，男女皆有，共二十来人，其中更有一个四岁的孩子，被士兵押出门时，放声大哭，哭音凄厉，闻之让人心碎。归晚又仔细看了一遍人群，居然没有看到端王，暗暗惊讶。

“夫人……”楼盛轻唤出声，“你看那边，好象是状元爷。”

少年的影子突然走进视线，归晚怔然，从端王府中最后走出的居然是他……归晚依稀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树丛中清爽淡雅的少年，清澈透明的不沾尘似的感觉，一切是错觉吗？

林染衣和京城督卫上前，督卫更是前倨后躬，谄媚得无以复加，管修文却是冷淡的样子，三人站在门口不知说了些什么，京城督卫才又匆忙走开。

简直有些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归晚半惊半疑地看着眼前一幕，这个真的是那个会吟着春思的质朴少年吗？难道官袍加身，真能让人失去本性，宦海如此污浊，白莲也能化成泥吗？

“夫人……禁军快要搜完了，我们还是趁早离开吧。”马车停在巷口，并非十分安全。

点头应允之后，合上车帘，归晚靠回车厢，再也无法入睡，心中翻腾不已，四日之间，难道真是风云变幻了吗？

“端王霸道嚣张一时，气焰无人能敌，想不到今日……”楼盛颇为感慨，自言自语道。

歪支着脑袋，归晚闻声沉默，刚才那苍凉的情景，特别触人心境，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个道理她从小就知，凡事不可太过，必须留三分，才是生存之道。端王败在这个“满”字上。归晚心念一转，突而想起，楼澈的情况可以说本质上与端王无二致，也是危险之极……

难道，这世上，真是花无百日之红吗？

想的有些多了，身子微微酸软，归晚侧侧身，慵懒地躺下，任长发披散，半闭着眼，对着车外道：“楼盛，先去北院。”

车外没有回应，车厢却一阵大的震动，不久又恢复如初的速度。半晌之后，车速渐缓，厢外一阵间杂的脚步之声，车帘轻轻被人从外掀起，辣西施的声音平缓地传来：“公子，有什么吩咐吗？”

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归晚似沉睡一般，轻启口说道：“三娘，京城这四天发生什么事了？”

如铃的娇笑低低地传开，辣西施嬉笑语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公子难道不知？”

归晚慢慢睁开眼帘，瞳眸幽如夜，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愿闻其详。”

清风徐过，清爽怡人。

三娘站在马车前，把四日来的京城动向全都详尽地叙述了一遍，一边戏道：“那刺客死在狱中，端王百口莫辩，但是也没证据指证他，本以为此事会不了了之，谁知，第二日，竟是新科状元站出来，提出罪证，给端王定下的实罪。”

“更有趣的是，现在还流传一个说法，说是那新科状元是楼相的门生，这一切说不定是楼相想要铲除端王的计谋。什么刺客啦，罪证啦，都是楼相一手安排的。”

“如今新科状元平步青云了，两日之内，升了三级，可说是御前的大红人了……”

婉婉道来的口气看戏似的调笑，归晚却因为这话中透露的讯息心情沉重了三分。一直到三娘离开，马车再次驶动，心如无波之镜，归晚再次半倚身，伴着车轮转动的节奏声，渐渐入睡。

醒来之时，马车已停在相府之外，踏下马车，相府的正门外居然有好些人徘徊等候着，表情似有焦急，不时交头接耳。归晚淡笑，对着身边楼盛戏谑道：“今日倒真是奇怪了，到哪都这么热闹。”

楼盛不敢贸然接言，陪着归晚走进相府，对老管家那一脸惊讶之色报以苦笑，耸肩表示自己的无奈。

老管家正想上前询问些什么，归晚一挥手打断他的絮叨：“相爷在哪里？”

低下头，老管家很老实地指向后院。

后院秋意正浓，踏入院中，红枫在空中旋散，清波玉池，袅袅之烟。

楼澈坐在池边，雅淡的儒衣，玉冠束发，手中持着钓竿，悠然地在池边垂钓，感到有人接近，偏过头，看到归晚的一刹那，眸中闪过惊讶，随即又一掠而过，笑语道：“看来楼盛越来越不会做事了。”

归晚走近，屈身坐在楼澈身侧，定定地看着池子，说道：“门外许多官员求见，夫君却纹丝不动在这垂钓，看来是成竹在胸了。”

薄唇略勾，楼澈微笑不语，池波遇风，涟漪圈圈，他手中的竿却半点动静都无。

“归晚，天山以北，雪色无垠，天地如同一体；江南稠乡，婉丽雅致，如雨如愁；你更喜欢哪一处？”

“我都不曾去过，不知如何比较。”

“不久之后，我就带你去游览这天下美景，如何？”

吟然一笑，看到红叶落湖，悠淡地轻叹：“夫君，连我都要一起骗了吗？”

皇城烟华 暗战（四）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

“已经又到春天了……”窗前的纤影感叹似地轻吟，归晚靠坐着毛毡铺就的睡榻，凝望着院内因春意四溢而傲放的红梅，百无聊赖地道。

时间过得如此快，近半年的时间一转而逝，怎能不让她感慨万千。枫山之变转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归晚把手从雪裘中抽出，搭在窗栏上，刚触到，透心的凉意冲上手臂，微缩身子，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依然是如此的寒冷……就像那日，在池边，她问楼澈，是否连她也一起骗了，他回之淡笑时感觉一样，那样的笑容，真是让人从骨子里感受到森冷。

半年前，端王府之围并没有抓到端王，他就像突然消失在京城一般，后来虽有传言说端王出现在南郡和罗陵一带，但终因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而楼澈，在众人以为他要独倾朝廷之际，却大失众望地突然闲适起来，每日除了上朝，几乎不理任何朝政。

“到底打算做什么呢……”心中的疑惑被归晚顺口呢出，她微蹙眉，思考这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楼澈半年来几乎把一半的时间用在她的身上，能看的能游的能玩的，他都陪她游玩了一遍，甚至连萤妃的失宠，他都不与理会。

楼澈变得不问世事，真的是想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吗？归晚吐出口热气，唇畔边却勾起笑，若讽若叹。从表面来看，楼澈温润如无波之青池，春风沐人，可是这池下，到底是惊涛骇浪还是湍流暗礁，却是无人得知。

想要骗倒别人，就先要骗倒自己……这句话，归晚似乎在哪听过，当初过耳既忘，此刻回想起来却觉得颇为有趣。

身后风动，还没回头，如晴的声音响起：“夫人，外面有客求见。”

缩回已经有些冰冷的手，归晚无声地叹息，又是他……这半年中来了数次，有时带来新奇的珍宝，有时来笑谈半天，有时就是这样匆匆而来，没有任何目的，端坐片刻，喝杯清茶，无比满足似的就离开了。

她越来越看不透他了，记忆里留着的似乎还是那个孱弱清新的少年，可是照他这半年来的所为，似乎现实已经离开回忆很远了……

归晚徐步踏进花厅之内，一眼瞥到几个家仆在往厅内搬着大箱，讶异间，管修文迎上身来，官运亨通在这少年身上突现出来，因而身上多了一种蓬勃的朝气，笑意昂然唤道：“你可来了。”

浅笑吟尔，归晚走近，忽视他没有任何称呼的亲切，心头却有些不适意，这少年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依然亲切，却与以前有些不同，具体说不出哪里不同，只是感觉那种清澈的感觉渗进了迷药一般。

清丽的少年指挥着仆人放下箱子，微微有些兴奋的脸上带着笑：“这些是刚从江西运来的，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献宝似的表情略显天真。

一想到这样的天真让朝廷上下官员都感到害怕，归晚也疑惑非常，这个少年真的是在半年内除掉了端王羽翼，为皇上除去好几个元老的酷吏吗？传言的心狠手辣，与眼前的清澈如水，哪一个才是真实？

注意到归晚的沉默，管修文也拢起眉，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不顺心的？”

笑着摇头，归晚把打探的视线移开，忽听到一声碰撞声，诧异转头，一个箱子在仆人不小心下，跌翻在地，箱内的东西散出来，玉色琉璃的珠子就这样纷落，发出嘈嘈切切的清鸣声，光晕暗流，泄了一地的星点。

又是这么贵重的礼，归晚苦笑，实在不明白他的意图，如果说她对他有再造之恩，他也早还了。但是如果说有其他意图，他有时送来礼物，只是听到她说一声喜欢礼物，他也就满足了，难道这一切只为了她一声感谢吗？

“修文……”想要说些劝慰的话，却不知从何开口。

“你喜欢吗？这些是上好的琉璃，光泽润华，是上上之品。”眸如清水，管修文期盼的眼神看着归晚，一脸想得到肯定似的表情。

咽下想说之话：“……喜欢。”如果拒绝了，这少年又会像第一次一般，把所有的珍品全毁了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管修文才安下心来，在归晚的示意下，在客位上坐稳，眼光随着归晚移动着，脸上笑意不改。

“朝廷事忙，你现在已是皇上身边的近臣，怎会有闲空来这里？”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随口相问。

浅浅地喝了一口香茗，管修文不急不燥地答道：“我今日来……是有事和先生商量。”

和楼澈商量？是什么事呢？疑问一闪而过，归晚笑语：“难道是朝廷发生了什么大事？”楼澈半年来已近乎退隐的姿态，上门来的官员也渐少，到底有什么事，现在要找他商量。

“朝廷的确有大事，皇上要设立中书院，机属在六部之上，用以分担丞相和六部的重担。”管修文条理分明的说了出来，对归晚连半点戒心都不存。

闻言轻轻一撇嘴，归晚显出不屑，这分明是郑锍想出的夺权之策，想要逐步架空丞相和六部的权力，集中自己的皇权。话说回来，这还真不失为一个有效的好办法。

“但是，今天要找先生，并非为了这么一件事……”管修文笑着继续说。

归晚向他看去，入眼的是管修文眸如深不见底的幽潭。

暗疑存心，归晚转开话题，挑的尽是些朝廷逸事和趣闻，不着痕迹地旁敲侧击，希望能从中探出些许口风。管修文款款而谈，似乎没有什么顾及，但是关于今日来找楼澈的真正目的却只字不提。

室内清茗淡香，窗外梅雪交融，两人谈笑风生，到也其乐融融。说起宫中的趣闻，管修文提道：“自从印妃娘娘怀了身孕，现在宫中可谓是草木皆兵，就怕发生类似萤妃的事情。”说完之时，表情有些不自然，打量归晚的脸色。

看到他眼神中带了三分试探，归晚多出警惕之心，笑依旧，问道：“萤妃娘娘……还好吗？”

“虽然不及以前的专宠，但皇上也没待亏过她……”

听他口气中似乎颇不以为然，归晚一笑，这少年到底还是带着纯真，他对萤妃毫无缘故的厌恶，多少也有为她报屈的意思在里面吧。

两人正说笑着，厅外一道欣长的月牙白色缓踏而来，人未进厅，声先传：“归晚，是什么贵客到了？”

管修文放下手中之茶，端身站起：“先生。”

“原来是修文啊，”呢喃一声没有意义的招呼，楼澈的态度不冷不热。

“先生，今日学生来，为要事想和先生商量。”

见他如此开门见山地直说，楼澈倒怔了一下，随即扬起冷笑，眼光从管修文的头移到脚，似头一次遇见他一般，如笑轻讽道：“每一次见你，都让我有种刮目相看的感觉。”

管修文抬头，直视楼澈的眸，以清脆的声音回道：“谢先生夸奖，一切都是先生栽培之恩。”

楼澈置之一笑，看向归晚，瞳中隐晦，终还是一句没说，转头招呼管修文，两人同去书房商量要事，花厅顿时留一室的清冷，归晚坐在原位，拿起几上的茶，茶已冷，香尽消，不介意地端茶小茗一口，放下茶杯，冷叹出声：“明明是一杯茶，冷了之后味道居然截然不同了，跟人倒是有几分相似呢……”

斜首笑问身后一直站着的如晴，“你说是吗？”

如晴先是一楞，随即点头，重重的应了一声：“是的，夫人。”惹来归晚一阵轻笑。

……

雪如初，梅意傲，阳春白日风在香。

梅香窗中细漏入室，萦绕的似乎是忧，归晚静观窗外景，恬静的表情看不出烦躁，时间就在无声中偷遛而去。整整过去了一个时辰，连如晴都有些耐不住了，心里嘀咕纳闷：相爷和管状元到底在议什么事，居然用了这么多时间。

等待中的时间，似乎走地更慢了。

火，胸口似乎有一小团火在烧，搅乱了归晚的思绪。脑中一时是空白，一时是杂乱，她几乎不清楚自己在思考什么，可是眼前一幕幕又飞转着，心中不禁怀疑着，半年来闲情逸致的情形是梦还是真？此刻在书房中，他们讨论的是权还是利？

这京城里尔虞我诈，皇宫中的勾心斗角，是权势的诱惑，还是地位的迷醉？

倏地转过头，入目之际是如晴一脸的燥色，归晚暗笑如许，心中倒平静了几分。等，只有等……等待的也许不是结果，而是新一轮的开始。

终于瞥到楼澈、管修文的身影，两人徐徐走来，脸上都带着笑，分不清是真是假，渐渐走近。

才跨进厅中，楼澈多了份歉意似的柔声道：“归晚，今日我要进宫一次，看来，陪你蕈苑之游要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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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微讶，归晚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虽然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什么蕈苑之游的约定。

管修文在一旁提醒着：“先生，时间不多了，我们快点进宫吧。”

楼澈走上前，轻楼住归晚，将身上的淡温传递到了归晚身上，低头俯在归晚的颈处，轻若蚊蝇地耳语：“对不起……归晚，等我回来。”声音只有两人听见，表情却藏住了，谁都没看见。

心一冷，有种渐渐沉落的感觉，这轻声细语竟比千斤还重，压得归晚一瞬间不知如何呼吸，轻咬牙，归晚道：“这就是你的选择？”

“不，这是老天的选择……”放开怀中人，楼澈笑语道，刚才的沉郁似梦一场，转头而行，管修文行礼告辞，随即跟上。

归晚冷冷凝视他们的背影，看着他们融入雪色之中，楼澈竟然没有再回过头，一去而不返，视线模糊了，眼中剩下的是白茫茫上艳红点点。眼泪在眼眶中酝酿着，温热的，酸涩的，还拌着如许悲凉。睁大了眼，泪水始终没有落下。

直到深夜时分，楼澈依然没有回来。归晚越坐越觉得身子发冷，终于耐不住，站起身，吩咐伺候一旁的如晴如明：“去准备行李，我们离开这里。”

两个丫鬟都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什么都没问，听令立刻而行。才走出厅中，老管家已经慌乱地从院中跑来。老管家平时做事最是沉稳，何尝有如此焦急的样子。归晚一见这情形，脸色顿时一白。这时，那苍老仓皇的声音已经由外传来：“夫……夫人，大事不好了……”

皇城烟华 囚月（一）

两个丫鬟也被老管家的惊慌所怔，站在院中，不知进退，受到归晚示意，重新退回厅中，老管家急喘着，脸上忽白忽红，囔囔道：“夫人，大……大事不好，有……有禁军包围相府了。听说相爷在宫里出了什么事……”

厅中的家仆丫鬟闻言都面面相觑，惊慌尽现，这相府本是京城中最尊贵的府邸，相府一震，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平日上门的官员俱是矮上三分，想不到今日居然会碰到如此情况，怎么不让相府中的人惊慌失措。

明知今日楼澈宫中之行必有玄机，可是没料到后祸居然来得如此之快，根本来不及应变，归晚托颊斜眸四顾，把众人的慌态收入眼，心中虽然焦虑，但是面上已经情绪尽敛，力持镇定，盯着暗色浓郁的院子看。

受她感染，厅中的慌色也渐淡了，厅内院外都沉寂地不透一丝声音，暗色中，先是一个，然后是许许多多的亮点，慢慢地像潮涌进院子，片刻之后，禁军的火把照亮了院庭，恍如白昼。林瑞恩居中，旁边站着一个灰袍便服之人，不阴不阳，竟是那两头为诈的宫中主管李公公。

两人来到敞开的厅外，看到归晚闲适地坐着，似笑非笑地斜睨着院中禁军。李公公先上前，尖细的嗓音让人听之生厌：“楼夫人，今日奉皇命来相府，楼相携萤妃私逃出宫，现在是否留在府中，还请出房说话。”

纤指在下颊处轻抚，归晚眉微蹙，听到消息的瞬间，心被看不见的针刺了一般，痛楚泛上，酸涩地难以自抑，想起皇后曾经说过的话，楼澈果然还是抛不下那隐然的牵挂，而让她陷入了困境，心头火起，怒极反笑，吟然出声：“李公公长袖善舞，果然非同一般，不知如今公公官居几品了？”

李公公先是一楞，看着这楼夫人态度闲散，心中暗暗称奇，答道：“咱家八岁进宫，现在是宫中大主管，居五品。”口气狂妄，颇为扬扬得意。

归晚瞅他一眼，嗤笑道：“五品？区区五品想定当朝丞相的罪？难道公公不懂王法，三品之阶才能问罪外朝重臣，何况你居于内宫，何时可以干政涉朝了？”

一翻抢白有理有据，李公公顿时哑然，不知该做何反映，平日在宫中作威作福，还未曾想到，今日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奚落地无以自容，火光照耀下，他脸色青白交加，心中暗埋恨意。

林瑞恩看出情势不对，只能插口言道：“夫人莫怪，对于今日之事，皇上只是想弄明白……如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三分。”透着火光看向那椅中女子，终是心中不忍，语气诚恳无比。

归晚对上林瑞恩澈然的眼瞳，心轻颤，稍平怒意，瞥到李公公那尴尬的表情，知道刚才自己的举动已经惹恼了这宦官，将来必有后祸，心中盘算着，如果有机会，先要除掉他。怒火已泄，情绪平复不少，从他们的来意中估摸形势，楼澈进宫带走萤妃……后宫之中，他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妃子的？转念一想，想到当初御乾殿的机关，难道楼澈也知道这机关吗？

想到这，归晚正色道：“我夫君进宫未回，我没有向宫中要人，怎么反而到相府来搜了？”

今天这局分明是郑锍下的套，半年前，恶意陷害端王，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除掉了他的余势，本想乘机打击楼澈，奈何楼澈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在他集中皇权，想要设立内外朝的情况下，楼澈无疑又成了障碍，所以，现在又只好用陷害的方法如法炮制，陷害楼澈。萤妃这张牌，还真是好用啊……

心绪绕在这个问题上，归晚胸中情绪翻滚，酸楚之感涌上心，抑制不住，泪水就盈然而落，才落下一滴，她伸手遮颊，掩去泪珠，仅仅一眨眼，脸色又恢复如常。厅内众人都提心吊胆，没有人注意到，只有林瑞恩凝神锁视着，心头巨震，眉皱起，定住身不动。

看着厅外众人，归晚敛神，楼澈今日没有困在宫中，萤妃也不见了，这种丑闻，无凭无据，皇上也不可能向他人公布，更不可能定罪，一切只能暗暗的来，这才是事情的唯一转机！

厅内骤静，除了火把燃烧之声，没有任何人敢开口，李公公寒着脸，眼看着气氛僵住，没有丝毫的还转余地，拿眼瞅瞅林瑞恩，却发现他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楼夫人，露出些微的忧容，心里暗哼一声，什么冷将军，美色当前，魂都丢了一半，清了清嗓子，他开口道：“楼夫人……事发突然，皇上也只是想弄清楚情况而已，并没有定罪的意思，事情水落石出，不正是大家所希望的吗？”

“公公所言极是，可是，这既然没有定罪，禁军入相府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只是例行公事，咱家奉皇命办差……想请楼相回宫澄清事实，楼夫人，还请多见谅了……”说完，对着旁边的禁军一打眼色，禁军立刻散开，几个冲入厅堂，其余分散相府各处，竟然搜索起来。

听他口口声声的皇命，知道他是狐假虎威，归晚冷眼旁观，看着他们搜查，观察了一会，觉得事情似乎不是做假，难道现在楼澈真的带着萤妃不见了吗？心头一阵烦躁起，禁军很快就回到院中，得来的结果都是没有搜到，李公公脸色又青了几分。

轻蔑地看着他，归晚轻笑：“李公公，现在是不是该我问一声，我夫君在哪了吧，进了宫就没了消息，难不成，这皇宫还能吃人？”

李公公不语，脸色愈发阴郁，林瑞恩端正的声音传来：“夫人，楼相进了宫不假，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在宫中了，这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正颜看他，归晚不语，李裕的话，她多半不相信，但是林瑞恩开口，她却不得不考虑这事情的真实性了。

“林将军，到底是谁看到我夫君与萤妃娘娘……”后面的话哽在喉中，归晚隐带恼意。

盯着她看的眸子浮过浅浅的柔光，林瑞恩安慰地给于一笑，道：“夫人莫急，此事是管大人和景仪宫中的两个宫女所见……至于到底事实如何，现在还不能盖棺定论。”

轻点头，归晚领情地勾起笑，这个总是带着三分冷意的将军，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即使隔着大半个厅堂，站在对立面，她依然信任他。

李公公怪责地看向林瑞恩，心想，他怎么和盘托出了，转过头，对着归晚道：“楼夫人，现下这事可就说不清楚了，但是我们皇命在身，这回去也难以交代，皇上临行时说了，如果找不到楼相，那我们就等，楼相一天不出现，我们就等一天，如果给夫人的生活带来不便……”

“李公公的意思要在相府留下禁军监视我吗？”

阴恻恻地笑了两声，李公公笑道：“夫人要这么想也没办法，咱家也是无可奈何啊。”

紧抿唇，归晚坐着的身子已经全然冰冷，今日之势，她几乎没有任何退路，难道真要被软禁在府中，等到楼澈出现为止吗？天似乎更冷了，全身麻木了一般。

相府的众人都露出愁苦神情，形势逼人，此刻相府没有兵权，没有任何人相助，只能任人宰割。场面一度又陷入冰点，僵持不动。

院外一个瘦长的身影靠近，一路小跑至厅外，在林瑞恩耳边轻言几句，又走到李公公身边，同样耳语一番。

林瑞恩向厅堂中走近，靠近归晚十步之遥：“夫人，皇后娘娘刚才下了旨，请你到宫中小住几日，和她做伴。”

李公公在旁插道：“夫人真是洪福齐天，此刻仍能得到皇后娘娘的厚爱。”

归晚闻言，不忧不喜，悠淡的近乎没有表情，细细思量了半晌，直到那李公公已经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她才缓缓站起身，慢慢踱到厅堂中，浅笑回答：“既然如此，那我就到宫中小住几日吧。”

林瑞恩点了点头，距离三步，清楚地看到归晚露出疲惫的样子，想要张口，最终没有说出什么，转头向院外，命令禁军一半留守相府，一半回宫。

归晚静静地看着，故意忽视那李公公阴沉的眼神，招手叫来如晴如明做准备。一片忙碌中，她悄悄整理着思绪。在相府众人以为事情有缓机的此刻，她却半点没有欣慰之情，今日之所以答应进宫，实在也是迫不得已的决定，与其被困在相府，寸步难行，还不如到宫中，一来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她在宫中已下足了工夫，半年的休整已经给了她小小依凭，二来，她实在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同时也好奇着，真相就在宫中吗？

“夫人，”林瑞恩走至归晚身边，打断她若有所思的绵绵思绪，轻声细语地道，“已经在外准备了马车，可以走了。”

缓过神，归晚甜美地露出笑：“将军，谢谢你。”半合的眼帘遮去那幽深难测的思虑，也忽略了冷将军那一刹那的失神。

李公公一边呼着天冷，一边率先而行。林将军和归晚慢慢走出厅外，踏足于那梅林小路上，暗色中，连梅花都失去了颜色，空留着沁人肺腑的清香，除了点点火把，世界就似乎沉在黑暗中，林瑞恩突然一低身子，归晚停下脚步，看他缓起身，从地上拿起一块锦缎，递于她。

从雪裘中伸出手接住，归晚涌起温暖，这位正直冷漠的将军，她现在可谓是权势顿失，他依然能为她弯腰拾帕，在这人情冷暖的冷风里，可贵地有些不真实。暗夜与火光娇娆的夜晚，错落的影光浮过心，归晚叹息着。

“夫人，你能信任我吗？”梅花的香味能催人醉吗？为何能轻易问出这句话呢？

“我现在也许比任何人都信任着将军。”他能信任的吧，一次次在危险中救过她的人，抱她一起坠谷的坚强，在那雨中清冷的身形，在暗梅香中为她低腰拾帕浮影，能在危险中依靠他吗？

“请夫人信任我，我发誓，守卫你的平安。”一定是梅惑人心，让他脱口而出说出这些话语，坚毅冰冷的脸部线条在明暗中好像柔和了，清晰了。

脚步一窒，归晚错愕地转头相视，想要看清什么，却被暗色抹去一半，眼前有些朦胧的，还想要问，不远处已经响起李公公不耐的催促声，尖锐地划破了幽静的空气。

林将军迈步走去，提醒道：“夫人，天色凉暗，我们快走吧。”

归晚随后跟上，映着点点火光中走着，茫茫然，前方的道路如何，也并不清楚。

在这夜凉如水的夜晚，坐着马车进入那红瓦高墙之中，金碧辉煌堆砌的虚幻和魅影，瞬时把她笼罩起来。

皇城烟华 囚月（二）

漫步于皇宫中，常会有一种感觉，似乎世上所有关于华丽的词汇全会聚到此处来了一般。雍容，大雅，王者之气，一草一木都透着不凡。一边停停走走，一边拨弄着花草，归晚信步于御花园中，进入宫中方三日，她却似过了三年。外表平静，内里却早已沉寂。

三日来无半点楼澈的消息，而宫中似乎也对消息进行了封锁，谁都不知道曾经受宠的萤妃娘娘已经不见了。更可笑的是，朝中传来，楼相归乡一段时日的传闻。停下脚步，归晚望向远方，奈何触目是红墙高耸，完全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眼眸转向别处，蓦地发现，红墙处处，绵绵无隙。

“夫人，是身体不适吗？”德宇跟随在旁，看见归晚站住不动，担忧地问。

“不是，”重新迈步，归晚走在林荫道上，不回头地问道：“还没消息吗？”

“……没有，夫人放宽心吧，此刻没有消息也算好消息，楼相根基扎实，朝中近一半都与楼相有息息相关的权利关系，何况楼相还与各藩王交好，即使皇上现在京中实权在握，也不能怎么奈何楼相的。”柔声相劝，句句中肯。

“楼相与藩王交好？”归晚讶异，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略一沉思，爽然道“德宇公公，麻烦你一件事，不用在京中寻找了，托口信给三娘，全力在南郡和罗陵一带打探讯息。”

南郡和罗陵？德宇怔了怔，这是南方最大的两个郡，曾有传言端王逃去那处，但是皇上忌惮藩王之势，不敢贸动，这与楼相有什么关系吗？细细一思考，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抬头，发现归晚走远，忙跟上几步，低首道：“夫人，那我现在就去办，可是夫人……”

“我再逛一会，你先去吧。”

德宇一躬身，慢慢退开，在外人看来并无奇特之处，谁也不知道这宫中正渐有权势的副总管公公与楼夫人是同一政势。

身边无人跟随，顿时冷清几分，归晚漫无目的的走着，并不想回皇后殿，这次皇后相助多少带了些还恩情的味道，如果两姐妹之间要用恩情这种东西来计算的话，那就有点索然无味了。轻叹一声，转首居然来到了“承坤宫”口，脸上浮起浅笑，归晚踏入其内。

走进内室，果然看见那小皇子被围在几个宫女和太监之中，那孩子看到归晚，喜笑颜开，张开小手，就叫唤：“晚姨，晚姨。”宫女们见状纷纷退开。

走近几步，小皇子已经扑过来，一把扯住归晚的裙子，红粉绯绯的脸蛋，水润的大眼睛，特别招人疼爱。归晚挥退身边所有人，直到房中没有其他人，这才伸手抱起皇子，轻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容淡溢。

这孩子是当今皇上唯一的皇子，皇后的亲儿，本朝律法规定，皇子一出生就必须与亲娘分开，而每日只有一个时辰可以探看皇子，皇后为思念亲儿，也不知落了多少的泪。这孩子天真烂漫，讨人喜欢，更有缘的是，第一面见过归晚就喜欢黏着她，归晚笑叹，难道血缘这个东西真的这么神奇吗？

陪着小皇子玩闹了一会孩子玩的游戏，他突然开口道：“晚姨，你不开心吗？”四岁不到孩子居然有着出乎意料的观察力。

归晚把他放下，抚了抚他的头发，笑语：“是啊，烦心的事太多了。”对他人决不会脱口说烦，可是对着这个不懂世事的孩子，身边又没有人，她倒可以全然相信不用警惕。

小脑袋歪歪地支着，粉仆仆的脸上摆出沉思的表情，睫毛一扇一扇，状似大人思考，惹得归晚忍俊不禁，笑出声，可小皇子后面一句话却把她的笑意生生掐断：“晚姨不烦，等我做了皇帝……就让晚姨开开心心的。”

震惊不已地看着眼前的孩子，归晚哑然，半晌才又幽然开口轻问：“……是谁跟你说的这些？”明明只是个四岁不到的孩子，为何会嘣出一句这么惊人的话语，难道这皇宫真如此可怕，连个还不会跑步的孩子都能污染，一想到这孩子以后也会踏足官场，勾心斗角，她心中就阵阵恶寒，轻抚他头顶的手也慢慢收回。

“是母后说的……以后，我会做皇上……”童言童语，可爱的语调里竟含着未来的意图。

是皇后？恐怕是印妃怀孕，她感到威胁，才会对一个孩子说出这种事吧。归晚黯然不语，看着小皇子眉飞色舞地形容，把皇后的话用他还不成熟的语言描绘：“母后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嘿嘿……晚姨？”

“不是这样的……皇位是刀山，是火海，哪有这么容易。”眉蹙起，归晚正颜轻劝道，奈何孩子太小，不理解这话，依然欢笑。

心头一转，归晚伸手重重地在皇子脸上捏了一下，痛得他咧嘴直呼，眼泪都盈在眼眶中，惊讶地看着归晚，哭意涌起：“痛……呜……”

“做了皇上，就是这样，也不能喊痛了，你还做吗？”换种他能听懂的方式，归晚循循善诱道，多么希望能抹去皇后在他幼小心中烙下的痕迹。

忍不住呜咽出声，皇子摇头成拨浪鼓状：“呜……不做了……”转悠着脑袋，一抽一泣，好不可怜，突然看到什么，张大了嘴，哭声吞到肚子里，憋着不敢动，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事物一样。

归晚倏地回头，郑锍站在门旁，一脸的沉思盯着她和皇子，瞳眸幽深，一望无底。归晚的心急跳好几拍，他无声无息的出现，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又听到了多少？

静谧的气氛持续了一眨眼，就在归晚恍过神来，低身行礼之时，瞥过郑锍，他面含微笑，儒味十足，刚才那一刹那的幽深无影无踪。悠闲地走近，与归晚擦身而过，目不斜视，径直来到小皇子面前，大手轻抚皇子小脑袋，口中柔声道：“怎么，不认得父皇了？”

刚才因为受疼而半挂的泪珠还颤巍巍的抖动着，粉嫩的嘴抿起，小皇子细声道：“父皇……”奶声奶气的音调里带着委屈似的含糊不清。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呢，”郑锍扬眉赞道，收回手，眼神在房内四扫一圈，最后在归晚身上略停留，“楼夫人，许久不见了。”

每次听到他这种介乎戏言与正经的口气，归晚心中都会有微微的抵触之感，含笑答：“劳皇上挂心。”

“如今还这么冷静吗？看来夫人也是无情之人呢，”郑锍低笑，小皇子明显地往后缩着身子，他也不以为许，“楼相下落不明，夫人处之泰然，到底是心无所念，还是明哲保身呢。”

“皇上言重了，夫君不是回乡了吗？何来下落不明之说。”拿他的故布烟幕堵他的提问。

郑锍深眸凝视归晚片刻，朗朗笑起：“好一张伶牙俐齿……”就在这当口，门外的宫女和太监们闻声回到房中，看到皇上都是一惊，齐唰唰地跪了一地。

归晚暗松一口气，看着宫女们忙着照顾皇子，趁此际想要退出殿外，正欲行礼告退，郑锍突然出声：“楼夫人，你难得到宫中小住，朕惦念与楼相的君臣之谊，不如让朕好好款待夫人一番……”

“皇上是至尊之躯，怎可劳烦皇上……”这个心性深沉，喜怒难测的妖魔皇帝，也不知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夫人是在拒绝朕的好意吗？”缓缓步出，郑锍高起声音，似有些不悦。

归晚余光注意到房中几个宫女已经转过头来，奇怪地看向她，心知再拒绝会引人非议，提起精神，以蒲柳之姿应道：“归晚不敢，谢皇上隆恩。”

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回答，郑锍头也不回地走出宫去。归晚挪步，耳听小皇子轻喊一声晚姨，带着歉意回头看了一眼，心中百味杂陈，终是转头，随郑锍之影离去。

院外只有郑锍一人站着，身边没有任何人跟随，归晚小步上前，多少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偏偏郑锍侧身站着，不做任何理睬，眼光逗留在一处，遥望着远处，眸色迷离悠淡，所思甚深的样子，归晚陪站一旁，心头悄悄估量，也不出声打断他。

“夫人，”郑锍突然转头，正好对上归晚的眼，唇边线条微弧，“你猜，现在楼相在何处呢？”

归晚被他突然回头的动作小惊一下，不及防之下，深深地望进那幽邃的眉目间，看到对方眸光略闪，似波动了一下，忙移眼，视线微调，投向郑锍身后之景：“皇上，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楼卿真狠啊，”郑锍身影未动，风拂而鼓起的衣袖飘然，连带着把他身上那隐藏着的桀骜之气扬起三分，“关键时刻，居然连你也放下了，朕不得不钦佩他。”

对楼澈的去向心中似乎已有模糊的概念，归晚森寒之意泛上心，口中却坦然答道：“皇上多虑了。”

细眼打量归晚一番，郑锍心中忍不住暗讶，想起她刚才捏小皇子的脸，问的那句“做了皇上，就是这样，也不能喊痛了，你还做吗？”，心一悸，冷瞳暗敛，凛色掠过，转身走去。

不明所以，无奈之下归晚只能跟上，走在蜿蜒的碎石路上，空气还是带着冷冽，仓促之下，吸入口中，冰彻如刀，她把颈中雪裘拢得更紧，暗暗埋怨这真龙天子脾气古怪。

陪着郑锍在园中打转，途中一句话都没有交流过，只是默然地走着，这园本是人少之处，倒也没什么打扰，直到来到一个院亭处，郑锍才停下身，归晚细看四周，原来是崇华殿的园边，想起在这殿中经历的一幕幕，心情也有些复杂，瞥到郑锍突然进入亭中，坐在石凳上，依靠着石柱，居然闭目养神起来。哑然不已，归晚走上亭，不知是否该开口。心头暗恼，不知这天子是不是故意为难自己。

“皇上……”轻唤之下，对方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归晚走近，微抬高声音，“皇上……”

郑锍依然依柱闭目，置若罔闻，归晚也奈何不得，再三呼唤下，对方都不与理会，她只能坐在石桌旁的另一石凳上，忍着凉意春寒，幸好正值百花初绽，扑面风中含着淡淡的甜味，就这样陪坐着，自得其乐度过悠长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看到一抹绛影靠近，走近一看，是李公公，平日看来如此可憎的面目，此刻因为他解了自己的窘境，归晚倒有了愉悦之情，浅笑吟吟等他小跑到亭前。

看到归晚也是一楞，李公公的脸色不甚愉快，还有一些复杂：“皇上……皇上……”

慢吞吞地睁开眼，郑锍精神颇好的样子，启口问道：“什么事？”

“皇上，刑部，吏部，工部几位尚书在御书殿外等候召唤，说有急事上奏。”

“哦？”郑锍似感几分兴趣，“这些老臣又想干什么？”

抬起头，李公公眼神示意有外人在场，不便回答，却看到郑锍笑意暗蕴，首肯的示意，大惊，飞快地看了归晚一眼，又低下头：“他们是反对皇上设立中书院，特来上柬。”

站起身，郑锍洒意一整衣，偏首笑问道：“夫人，你说朕见不见他们？”

本以为自己可以在他们谈事时脱身，谁知如今竟被郑锍问及此事，这中书院是他想要集中皇权之举措，朝中重臣的不愿意也是情理之中，斟酌一下，应道：“皇上，欲速则不达。”

暗眸一深，郑锍冷意微敛，盯视归晚片刻，舒眉含笑离去。

被这么折腾了半日，归晚双腿都有些麻痹，远远见郑锍和李公公离去，风中还飘忽来几句李公公搬弄是非，诋毁自己的言语，归晚也不恼，心中考虑着，除去这李公公的计策。思考良久，已成竹在胸，起身回宫。

原来以为这段小小插曲是皇上兴起之举，过眼便逝，哪知这一切才是磨难的开始。至此过后几日，皇上居然日日驾临皇后殿。无一例外要她同席做陪，也不做什么具体的事，只是聊天品茗弹琴吟诗喝酒做画，兴之所致，随意为之。

随着皇上一日比一日的静，她倒一日比一日的慌乱起来，心吊起，应付着他不时的雅兴，对他的意图也越来越模糊，摸不找边际。

“楼夫人，”一个宫女走近内房，禀告道，“圣驾来了，请夫人去院外同赏花。”

又来了？归晚放下手边的书册，脸上显出愠色，悠然起身，随宫女向外而行，心中嘀咕，他到底又想做什么？

皇城烟华 囚月（三）

和宫女两人走出殿外，在廊间尽头迎面碰上了皇后，归晚缓下步伐，这几日总是带着安逸笑容的皇后此刻面无表情，和归晚对视的刹那挪开了视线，唇微启又闭，欲言又止，到底什么也没出口，雍容有度地翩然而过。

这无声的窒闷比有声更让归晚慨然几许，暗叹一声。沿廊而行，廊回曲转，还未踏进园子，李公公声音已过耳：“皇上，中书院计划无疾而终……这楼澈着实可恶……”话音半落，看见宫女和归晚的身影，马上闭口，肃立于一旁。

归晚凝眼望去，郑锍坐在园中，皇袍锦带，侧手支颚，自斟自饮，惬意自得。几日来近身接触，深悉此人喜怒不能以常理度测，刚才李公公的话语犹然在耳，心神紧提，踏身园中，吟然而笑，屈身行礼：“吾皇万岁。”

手半倾，杯中洒出滴许玉浆，郑锍抬眸：“夫人不必多礼了。”

听这优雅慵懒的语调，隐隐感到他心情极差，归晚调息，斜眼看到李公公冷笑连连，幸灾乐祸的模样，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其实清早之时已从德宇那里得到了消息，楼澈离京已经证实，皇上的中书设案突然被藩王的上书驳回，心中郁恼可想而知。

“夫人，过来陪朕饮一杯。”拿起早摆于桌上的玉杯，亲自倒满一杯，招呼归晚道。

桌旁只有一个座位，归晚别无选择的坐下身，接过那天子亲盛的酒杯，不禁有些惶惶然，玉杯触唇，冰质的冷，淳酒入喉，暖流下怀，浅尝既止地放下杯，赞道：“醇而不烈，香沁心怀，西府凤翔，果然是名不虚传。”

“夫人好酒品，一口就尝出酒味。”

归晚心中暗暗好笑，今年宫中进贡之酒，相府俱备，只是盛放西凤酒的瓶子极为独特，她才留心记住，此刻也是随口道出。

“今年雍州进贡了七坛西凤酒，说是西府凤翔，龙翱九天，贵不可言……朕听了这话，真是非常高兴。”

郑锍嘴角上扬，现出愉悦之情，半眯起眼，犀眸盯着归晚：“今日方才知道，七瓶之中，已有两坛进了相府的酒窖。”

“皇上九五至尊，赋有天下，何在乎区区两坛酒呢。”归晚舒意笑答。

“西凤酒七坛，相府分了两坛，朕赋有天下，不知相府是否再想分一杯羹？”寒芒掠瞳，盯着归晚的眸中柔意轻泛，却隐着无限阴狠和森寒。

饮入腹中的酒像一小团火，暖了身子，可是被郑锍这样盯视着，遍体又阵阵发寒，归晚提起桌上酒壶，徐徐为他空荡的酒杯注上酒，看着色泽透亮的浆液漾在杯中，她清风如笑，一手执杯，一手托底，缓送至郑锍面前：“皇上，传说雍州是凤凰出生之地，凤翔九天，百鸟来朝，是真天子。林子的鸟再多，难道能抢走凤凰的风采吗？皇上太多虑了。”

郑锍目不转睛地锁视归晚的神情，雅泽笑意消去，似在回思她的话，片刻之后，终是淡泛出笑，纯粹的不惹杂思的笑容，伸出手接住那杯隔桌而送的酒，就在归晚手即离杯时，他倏地扣住她如笋玉指，力道温和又不容拒绝，指指交夹，把她的手指环扣着，不露缝隙，两只手共握一杯，玉杯微倾，琼浆滴洒于归晚食指上，她一蹙眉，想要缩手，郑锍扣紧，丝毫不让，轻低头，喝下杯中那甜润如绸的西凤酒，杯见底，他依然不放，相扣的那只手轻抬起，眼看着刚才滴在归晚手指上的酒液因动作而划落，郑锍再次低头吸吮上归晚葱白的指。

轻柔的动作，红唇玉指合在一副画中，诡艳至极，归晚心都差点停止了跳动，酥麻的感觉从食指上传来，感到郑锍几近暧昧地亲吻刚才酒洒之处，略慌神，连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用力甩开，挣脱了郑锍的挟扣，玉杯飞脱而出，落地即裂，玉鸣声碎落。郑锍一怔，看向归晚，专注的，深沉的，不留余地的。

“清而不淡，浓而不艳，酸、甜、苦、辣、香，诸味谐调，又不出头，清芳甘润，如月似酒。”

泰然自处的收回手，当做刚才的事没有发生，归晚虽恼却不形于色，紧抿唇畔逸出一声附和：“的确是好酒。”

“朕说的可不是酒……”沉眸凝视着归晚，郑锍脉脉地吟叹，似真似假。

轻声的咳嗽出自李公公之口，蓦地打破这丝丝屡屡的暧昧情韵，李公公假装地抚抚喉咙，轻唤了声：“皇上……”语未完，瞄到郑锍半真半假的神情，竟自一凛，刚才被吓呆的感觉又浮起。

郑锍略有些不自然的敛起表情，又复尔雅之态，沉声道：“夫人还记得我们的赌吗？”

“归晚不敢忘。”那种记忆深刻的杀意，只怕一生都无法忘怀了吧。

“既然如此，夫人可以告诉我，现在是谁赢了吗？”

“两年之期未到，皇上怎能轻言输赢。”

“夫人之言倒是自信满满，你刚才说朕赋有天下，朕又怎会输？”

对他那种近似自大的自信嗤之以鼻，归晚笑语：“皇上难道不知道半由人事半由天吗？输赢如何，最后自有分晓。”

“不错，半由人事半由天，”郑锍缓缓站起身，三分睥睨之态，“不到最后，焉知胜负，朕也好奇，楼澈莫非真是铁石心肠……”

听他提起楼澈，又有不详预感，归晚抬头仰视郑锍，正好对上他蕴着兴味的笑。

“朕这里不是还有一步致关重要的棋吗？”

“皇上是说笑了，归晚还没有能做天下棋的资格吧。”知道此刻已不是假装糊涂的时候，不如把话讲清楚。

走近两步，郑锍邪佞地只手抬起归晚的下颚，指间轻轻摩挲着手中脂滑润感，暗深的眸子望进归晚的眼中，柔尔道：“夫人过谦了……这西凤酒果真名不虚传，朕似乎都有些醉了……”惊讶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一顿之下松手，轻甩衣袖，郑锍退开一步，把视线转向他处，神态如常，眸中异彩掠过。

“既然这个赌还要继续，朕也得尽全力了，夫人，楼澈带走我的妃子，现在景仪宫空置着，时间一长，岂不惹人怀疑？既然夫人要在宫中小住，不如迁至景仪宫中，这样，朕也可以通知楼相前来故技重施不是吗？”

知道他指的是楼澈从景仪宫带走萤妃的事，咬牙轻恨，归晚不吭声。

“夫人之姿比月丝毫不差，那就将景仪宫的主殿命为‘隐月殿’吧。”冷酷的声音不带感情似的，却是吩咐宫中主管李公公。

李裕仓皇抬头，不敢应声，宫中殿名只有为妃子而封，可是现在眼前是什么状况？总感到今日皇上的举动超出常理，不可琢磨，忽然被郑锍回头利芒一扫，心剧颤，忙点头称是，哪敢多有疑义。

归晚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原以为自己从被囚禁的相府逃脱出来，此刻一看，竟只是换了个笼子而已。愠色淡现，她端坐着静侯。

转眸看了归晚一眼，郑锍脸上显出不明意味，背手离去。李公公呆楞顷刻，忙小跑跟上，侧身随在一旁，正想开口询问刚才之事，却看到郑锍郁色难消，瞳色复杂。立刻闭上嘴，默默行走。

这脾气古怪，喜怒从不现于色的皇上，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情绪波动地连他这个奴才都察觉到了。

皇城烟华 囚月（四）

殿内摆着几大个描金的箱子，箱盖敞开，里面是绫罗绸缎，珍珠玛瑙，在烛火映衬下，更是光泽流溢，华美非常。宫女们白皙嫩滑的手整理着箱内的东西，那种连城价值的名贵就在宫女的手中辗转、交递、流泄着。

归晚静坐在一旁，柳眉轻折，冷眼淡看，这些光泽和华贵进入眼中，隐然地刺目，光线映着她恬静的脸，却映不出她暗潮翻滚的恼，她的怨，她的哀愁无限……

她从来不知道失望是这样噬人的，就像看不见的针，一点一点刺进心中，却滴血不流。在宫中已经两月有余，传入耳中的消息却如此不堪。派三娘去南郡和罗陵打探，只是存着侥幸之心，谁知歪打正着。

楼澈带萤妃出宫，楼澈和端王合谋，南郡、罗陵等地的上谏抵触京中中书改革。这一件件的事实，传达的是最近的朝廷大事，同时也突现了她尴尬的立场。楼澈是真的舍了她……说到底，是她太低估了他把握局势的决然，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价值呢……原来两者之间的差距如此之大。

不怪他，不能怪他……面多京城之变，他离开京城是明智之举，是权势之争的必然，事实也证明了这步棋走得妙极。皇上也面对两难之势……

不能怪他吗？心口微微有些痛，归晚半躺下身，伏在贵妃椅上，顺姿将一切愁绪埋进锦绸中，他所作所为难道真能用不怪两个字都掩过去吗？不行啊……他伤的，是她从小被娇宠和华美堆积而成的自傲，是她云淡风轻的洒脱，是她深蕴不露的心……

怎能不怪啊……

……

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一声声的轻唤，撑起眼帘，眼前明亮起来，德宇立于床前，低头肃穆，仿佛站了许久，却半点没有不耐之色。归晚支起身，一顾殿内已没有其他人。

“夫人，虽然已是近夏，但是宫中夜凉，请小心身体……”刚进殿中，发现她一人躺在椅上，刚沐浴后穿着单衣褥裙，连丝被都未盖一条，让他心惊。

归晚含糊地呢声应答，看向他：“这么晚了，来这有事吗？”

“有事禀告。已经按照了夫人的吩咐，事情都差不多都准备完毕，只差最后一把助力而已了。”

“恩，”归晚坐正身，理了理发丝，“除掉他，对你也有好处，只要李裕是宫中主管，你就要受他牵制。何况，对于我出宫也不方便……”

这李公公，与她结下暗恨，两个月来处处与她为难，当初他伪装楼澈的宫中内应，与皇后结下梁子，此刻虽然形势逆转，他也不能再投靠皇后，所以见风使舵，巴结上印妃，为未来的仕途寻找靠山。此人心胸狭隘，报复心强，忠于皇上，又难以为己所用，何况他日自己如果要逃出宫，李裕身为宫中主管，无疑是个障碍，必须除之。

哀哀轻叹一声，归晚沉吟，两个月来，派德宇收买了印妃身边的侍女，印妃爽朗，但是耳根子软，容易听信谗言，听了侍女之言，已经对李裕的忠诚感到怀疑，最近又由于皇上不到她宫中探望，她早已不满，把一切都怪罪到李裕身上，越想越疑，视为眼中之钉。

还差少许，借印妃之手除了他只差了一个时机，一阵东风……

“夫人，要想铲除李裕，不可操之过急，要等候一个良机。”德宇规劝，最近归晚行事有些燥进，似乎顾虑什么。

淡浮涩意的笑容，归晚点头，她何尝不知道这种事是决不能急燥的，但是促使她不得不加快速度的就是当今皇上，他越来越奇怪的态度，让她有种害怕的感觉，他似真似假，阴晴不定。每日固定到隐月殿中休憩，渐渐地也不再以那虚假的温尔对她。在殿中批公文时，有时累了，不理成群的宫女，非要她亲手泡一杯清茶，吟一段文，甚至是在殿中为他找一本书。有时会突然大怒，不许任何人走进殿中，过了一会，又要她为他泡上清茶。

不能再留在宫中了，要出去……即使出去后也不知该往何处，她也必须走出这个金笼子。

“夫人……”

“等待时机成熟，你取而代之，成为主管之日，就是我能出宫之时了。”蔚然道了一声，归晚吟然一笑，脑中幕幕闪过，突然一人的影象停滞片刻，她脱口道，“如果这也行不通的话，还有一个人能救我。”

“夫人是指……”

“林将军。”一刹那，梅影纷杂，锦帕之言犹在归晚眼前重现。

叹息一声，德宇愁拢眉宇地看着归晚。这样的处境啊，一个难字怎能道完。

他十分谅解归晚的情况，并为之犯难，今日已有新的消息进京了，说是楼相与端王，南郡王即将进京，要为枫山之变讨个说法，与皇上成对峙之势，朝中局势惶惶不安，人人自危，一触即发。皇上有权，楼相有势，端王有理，以后的情势到底会如何呢……这些消息他都瞒着归晚，她现今已是如履薄冰，他怎忍让她雪上加霜。

“夫人还是好些休息为好，宫中之事，我会善加打理。”安抚地低语，德宇拿过一条薄丝被，平铺在贵妃椅侧，正要告退之时，门口争吵声起。

两人相视一眼，都感到奇怪，这景仪宫被严令禁止其他人进内，如不是德宇身份特殊，怎能进来，现在已是夜间，谁在此刻还能在宫外喧哗？

声音越来越近，德宇果断地转身，向偏殿口走去，他和归晚的政盟秘密之极，如让他人知晓，必引来无穷祸端，固而避之。

“管大人，你不能进去……”两个宫女拦着来人，不让入内。

归晚细眼看去，殿门口三道人影纠缠，管修文正往内冲，两个宫女拦不住，一路来到殿内。印象中总是如水澈然的少年此刻含着怒，阴沉着脸，柔和的五官显得生硬，透着冷酷的气息。

扬手制止宫女，归晚冷冷地命令道：“噤声！退下吧。”她深明宫中之人的生存之道，两个宫女也怕担上责任，自是不敢声张，悄悄退下。

管修文站在殿中，默不作声地沉着脸，盯着归晚的眼眸里闪动着某些情愫，既深沉又执着，刚才憋着的怒，似乎无处发泄，而使面色变了又变。殿门半开，月光漏了进来，从他脚下延出影子，如水之人明明应该淡然清澈，可是他的影子却是漆黑如夜，修长错影的一抹黑，孤独而又遗世。

对着这少年，归晚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的所作所为，她多少感觉得出来，楼澈进宫一事的后幕，他也出了力，她是应该恨他的，可是在她眼前，他永远是那个清丽无害的样子，人很奇怪，通常会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所以她恨不起来，何况当日是她把他带入官场的，那悠悠的恨就变了质，混合了愧疚，最后只变成了淡淡的恼和潺潺如流的悯意。

管修文慢吞吞地走近，仅仅十步的距离，他却像走了半辈子，晦涩的表情缓敛，又复而亮澈，漾开一个媲美阳光的笑容，走到归晚面前，影子把归晚罩去半边，半明半暗间，他温柔地开口：“你愿意离开这里跟我走吗？”

归晚一楞，定定地凝眼看他，刚才还流转不息的思绪被这句话定格住了一般。

记忆中，曾经在景仪宫的后园中，也有过这么一句话，只不过那句话，是她对着这少年说的，现在……正好反了……

命运啊，真是一个可笑的恶作剧呢……

归晚笑着摇了摇头，“修文，我不走。”她虽急着出宫，但却不愿冒险，何况这少年到底是敌是友？

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管修文脸上明显现出了痛苦之态，像不能呼吸了一般，重重喘了口气，才勉强维持住了那清透的笑容，带着痴痴的幽然注视着归晚，半天才挤出话来：“为什么？是因为楼澈吗？”

见他直呼楼澈的名讳，归晚一怔，答道：“不是。”

“不是？”因为这个答案而显出了愉快之色，随即思考了一会，管修文脸色又沉下来，“那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皇上？”仔细地盯着归晚的脸不放，观察着。

两个月了，他心急如焚，每夜无法安睡，一切都按计划在进行中，唯一的偏差就是归晚居然到了宫中，他思之心切，见之不得。皇上最近奇怪的举动他听在耳里，看在眼中，急在心底。今日趁着在宫中议事晚了，连夜闯到景仪宫中，见到归晚的一瞬间，就径自下定了决心，带她离开这后宫之中。

不安之情一日日在心中堆积着，像无形的丝线束缚着他，挣脱不了，痛彻心肺，几近煎熬，这大半年来，他每次到相府中见她，才能得到片刻的安慰，离开相府，那痛楚和渴望比进相府之时又更强烈了几分，这相府的娇娆，如毒如药，他思之心切，如病膏盲，情之心碎，深入心扉。就这样，时痛时慰，日复日，竟然连这苦楚都感觉不到了，像与身俱来一般，连痛都爱上了。

她是他的毒，也是他的药，从来没有想过后悔与否，只因为他早已沉沦，在这暗黑的深渊中，唯一的存在就是她的一颦一笑，解他的毒，了他的惑。

可是现在她居然说不走，心痛地无法呼吸了，又亲耳听到她说不是因为楼澈，心头骤轻，一起一落，只为了她只言片语，是什么时候起的呢，他的世界扭曲成这样？

管修文的眼神越来越古怪，呈现出一种痛苦和挣扎，脸上明明还笑着的，连明媚的笑里都掺进了惨淡，受他影响，归晚都无法说话了似的，只感到从这少年身上不断弥漫出哀伤的味道，侵蚀着空气和夜色。

管修文递出手，带着痴迷之色，轻轻抚上归晚的脸侧：“是因为……皇上吗？”

惊讶之下，归晚没有避开他的手，脸庞上传来一阵温意，抬眸看向管修文，突然发现自己从没有真正看清过他：“修文，你到底怎么了？”忍不住格开他放肆的触摸，归晚凝着脸，冷了三分。

从她嘴里吐出“修文”两个字一向是他心灵的慰籍，可见她显有不悦，他皱起眉，胸口闷闷的，想也不想，去抓住归晚的手腕：“跟我走……离开这里。”把归晚从贵妃椅上拽了下来。

赤足踩在地上，透心的冰凉，归晚大惊之下，想要甩开，可是他抓得极紧，就连转腕都不行，心下有些怒，冷声道：“修文，你在做什么，放开我。”

管修文置若罔闻地拉着归晚往殿外走，拉扯着来到殿中，直到听到身后人一声痛呼，他才恍过神来似的，停下脚步，倏地转身，眼里流露出痛色：“哪里痛？让我看看。”那形于外的神态，就好象痛的是他，而非归晚一般。

赤足于地上的冷，和他手掌中的炙热成为截然反差，归晚心头也有些乱，想起以往种种，咬牙恨声道：“你到底要干吗？难道害得相府还不够惨吗？”

管修文楞了一楞，迷茫地问道：“你在怪我吗？”

“难道不能怪你吗？你到底在做什么，楼澈再怎么说也是提拔你的恩师，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何必落井下石，骗他进宫，难道官场真的这么好，值得你用仁义之心去换吗？”

这少年怎会变成这样，难道从开始就错了，对他怜悯是错，领他进官场是错，一切都是错吗……错，错，错？

“他是没有地方对不起我，但是他对不起你不是吗？是他和萤妃藕断丝连，他没有好好对你，他不配……不配拥有你，”被提到了心中的痛处，管修文按奈不住，情绪立时激动了起来，“我就晚他一步，就一步而已。是他自己权倾朝野，惹来皇上的忌惮，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你以为是我将他骗进宫吗？如果不是他自己愿意进宫来，又有谁能强迫他，他带走萤妃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居然如此狡猾，宫中天罗地网，他也逃了出去，现下还和端王联手……”

见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情绪极不稳，归晚静下心来，听到这里，不禁打断道：“是你们在宫中布了陷阱，然后让他逃了？”

“是呀……”管修文突然又平静下来，安抚似地露出笑，“想不到他神通至此，在深宫中也逃了出去。不过不要紧……就算现在他和端王联手又如何，端王谋逆之罪已定，想要翻身，简直是妄想，京城之中，皇上早已布下重兵，楼澈再厉害，也不敢此时回来。”

这话听得归晚心中自是一凉，再看管修文，觉得他行事古怪，心思诡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楼澈是你入官场的恩师，端王多处扶持你，你不分青红皂白害他们……”你怎如此可怕这半句没有说出口，归晚看着管修文带着温柔地笑，在月色下既诡异又骇人。

“怎么会是没有理由的呢，端王和我，本就是两相利用，我也不过就在枫山刺杀中用了他的名字而已。至于楼澈，那也只能说是他自找的……归晚，和我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归晚，归晚……归晚……”嘴里呢喃着萦绕他心中的名字，少年既快乐又悲伤，手紧紧抓着归晚的手腕。

直到此刻，归晚才隐约明白，枫山之变也许是皇上策谋，但是行动者是这少年才对，而后的种种行动，这少年充当了什么角色就可想而知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他含在嘴里反复轻唤，归晚完全地怔住了，这少年手段如此狠毒，可是却又偏偏如此深情和清澈，两种极至的矛盾在他身上体现出来，融合一体。今夜如此悲伤，萧萧之感在他身上挥之不去。深沉的凉夜，就连月影都哀伤起来，归晚无法出声，也不知如何开口。

原来如此，引起祸源的原来是自己……归晚逸出苦笑，无措的和管修文相对无语。

管修文早就看不进周身的事物，能和归晚这样独处，心中迷醉不已。痴痴地静立于大殿之中，无尽的寂寞和忧伤。

就在一个两难一个痴迷之时，门口一道小跑之声靠近，刚才拦截管修文的宫女大声喊道：“皇上驾到——”似乎怕殿内人听不到，这声特别的尖锐和响亮，传进殿中，顷刻打破一室的迷然氛围。

管修文被这声一震，回过神来，脸色骤然沉下来，似苦非苦。

而归晚听到宫女这一声，连笑都有些笑不出来了，皇上从没有在这个时候来过景仪宫，今天是怎么了？所有的事都挤在了一起……她抬头看看依然高挂的月亮，心中轻问：月啊月，今夜难道就过不去了吗？黑夜如此漫长……何时才会天明？

皇城烟华 囚月（五）

心跳得有些快，归晚灵机一动，当机立断，反手抓住管修文，低声道：“还楞着做什么？快躲到偏殿去。”她琢磨着现下德宇公公已经从偏殿离开了，让管修文去偏殿，躲也好，逃也好，总之不能再惹祸上身了。让皇上看到这深宫之中居然会有男子半夜出现，还不知会多出何等祸患。边想着，边推攮着有些呆楞的管修文往殿后去走去。

脑中已经一片混沌，被外力一推之下，才恍过神来，管修文若愁若苦，眸色稍定，望了一眼归晚，一副难以割舍的样子，手松开，终还是回过身，毅然往偏殿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隐进偏殿，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归晚把眼移向门口，皇上才刚踏进殿中，隔着月色朦胧，一时倒没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直到淡月浅亮拂过他半张脸，这才清楚地映出他似有疲惫的神色，从没有见过他形于色的倦意，归晚倏自一惊，天子何等的骄傲，他就像那龙椅，即使已经有无数的鲜血洒在其上，外表看来，永远是光鲜的，那种被岁月侵蚀过的苍凉是在内的，是给自己品尝的，体现在外的只能是华贵，那是给别人看的。苦也好，甜也好，皇上所表现给众人的，多多少少都有些做戏似的，迷惑众人，还带着目的，许久之后，这成为一种习惯，就像眼前的君王一般，阴晴不定，时怒时喜，到底是做戏呢，还是本性呢？

今夜也不知怎么了，兴许是那月色凉了，兴许是那人影孤寂，兴许是她善心大起，对着郑锍，归晚头一次仔细地用心去看，而非用眼，突然发现那君王身上多了一种人味，不是虚伪的温和，也非深沉的阴鹜，而像一个普通男子一般，就是这些微的体现，看起来倒似变了个人。

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归晚有些错愕地对上天子温如浅溪的眼波，眸里面好深好沉，还带着些压抑，蕴涵着归晚不敢深究也不敢碰的东西。

远远的就瞥到归晚一个人立于殿中，郑锍微有些惊，近处一看，发现她竟是赤足站着，单衣襦裙，形只单影。这殿中他来过无数回，每次来，都是灯火通明，萤妃色艺双绝，到了这里就像到了温柔乡，华美中总带着虚伪和敷衍，殿就显得小了，今日殿中只有一人，显得特别空旷，却有了另一种味道，她也并没有比萤妃美，为何能给他这种感受呢，带给这殿中某种实在的感觉。心底的某些东西被轻唤而苏醒了，蠢蠢欲动。在他还没发现之时，怜意大起，冲破了那冰似的表层。

“凉夜似霜，怎么站在这里？”

刚才被管修文一搅和，她身躯早已麻木，被郑锍一声提醒，感觉顿时复苏，脚下一片冰冷，身上更是冷飕飕的，倒喘一口凉气，她缩了缩身子，在天子眼皮之下，也不敢贸然回到椅上，勾起笑，答地轻巧：“已近夏日了，不碍事。”

连郑锍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柔情满溢，徐徐靠近，见归晚透着苍白的面色，没有了平日完美的玲珑，只有那潋滟的自如之态，看得他自是心中一动，低头一看，她赤着足，从不见阳光的双足肌肤不但娇嫩，还带着点婴儿的透明，白玉无暇，莹然堪握，站在冰黑的地面上，更是衬得魅惑。连沾上了尘都是侮辱一般，他屈下身，蹲了下去。

一国之君突然下跪一般在面前矮了半截，归晚吓地忙后退，右脚才微抬，就被郑锍握住，炽热的感觉从足中穿传来，归晚被怔地一动也不敢动。

莹莹玉足在手中，郑锍微微一笑，也不在意冰冷，只注意到大掌正好可以握住一足，契合无比。四顾之下发现没有丝履之类的东西在及手处，他轻叹一声，空下的那只手解开颈间的结，披风松开，他一把扯过，垫到归晚的足下，让她踏在其上，一边轻声解释道：“夜间的地最是凉，袭上身容易病。”

如果说惊吓，今天无疑是第二次了，归晚也不知该做如何反应，把足睬在皇帝的披风上，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冷汗都有些被吓出来了，可是郑锍却强制地把她的足按在了披风上，她听命行事，只怕稍有差错就惹来祸端。正在她忐忑不安之时，郑锍却半蹲着身子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仿佛做了件大事似的。这是归晚第一次看到他几近天真的表情，心中又是一惊，今天到底还有多少个第一次，还有多少的惊吓呢？同时也有些感慨，想不到这深沉的天子居然能有这种时候，天子，说到底，也是普通人啊……这么一想，她心中软了几分，眼神掠过郑锍，扫过他的鼻，他的眉，他的发，停在一处，默不作声。

“怎么了？”郑锍问，突然发现到归晚的不自然。

浅浅如绿波地一笑，归晚轻颦低语：“皇上，你有白发了。”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今夜到底怎么了，连她都失去常态了吗？对方怎么说也是天子，今日再反常，也不可能改变本性，心下有些揣揣不安，只能静默地等候郑锍的反应。

闻言即是一变色，郑锍的眸色沉郁，所思甚深，抿着唇不语。半眯起眼看向归晚，这才想起，她年近双十，容光焕发，真是如花年纪，而他，开春已过三十，虽说进入壮年，可是与她相差十岁有余却是事实。耳听她提到早生华发，心头骤沉，对这个问题竟介意起来。

“你的意思是……朕老了？”郑锍抬着头问道，那不甚确定的表情带着别扭，看得归晚忍不住心中暗暗好笑，平日只有他笑着看别人忐忑，此刻终也尝到这滋味了。

郑锍盯着她微露愉色，脸色缓下来，唇线略勾，现出一丝无奈的笑，从蹲着的姿势站起身，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有个人能让他无措至此，忍之不甘，怒之不舍。凝眸锁着她，月夜之下，单薄的衣衫被殿门处隐吹而过的风掀起一角，匀称纤美的肩隐隐可见，白皙的肌肤如月泽，在御乾殿时的幕幕情景竟然突然在眼前闪过，心中一荡，如火窜起，眸色骤暗，灼灼地看着她。

看他眼神灼热，能烫人似的，归晚微蜷身，情不自禁后退一小步，说道：“皇上……夜已深了，请回宫吧。”

含着火似的目光在她周身一转，郑锍一笑，理智告诉他要挪开眼光，奈何不受控制了一般，他竟然半点也移不开注视，到底是中了什么魔了？一生之中，见过美女无数，他自认已过年少冲动的年纪，自制力非凡，为何此刻心猿意马难以抑制……

瞅着郑锍的眼光越来越火热，归晚有些慌乱起来，身上凉倦，耗费了大半心神，没有任何余力去应付什么突发状况了，心念一转，就想往后退去。被郑锍盯得死死的，动作也不敢太大，脚下轻移，忘记了脚下踩的是披衣而不是平地，微慌之下，脚被绊住，还没站稳，人就往后栽去，心中一声惊呼，不及脱口，腰间已被大力扣住，归晚惊后余悸，睁大眼看着面前的郑锍，他半含着笑，眸色更见深沉，小小的一簇火在烧似的，相比较她的狼狈，他更显优雅自得。归晚心中恼起来，身体失去了平衡感，只能抓着郑锍的衣袖，这落在下风的感觉，让她有些不甘，想要支撑着站起身，郑锍却在此时放低了手。

归晚顺之身子倾倒，没有意料中的痛楚，郑锍接住她的身子放在披衣之上，她半躺于地，忙支起身，才半抬起，郑锍膝着地，半俯身，已将她困在地与胸膛之间。

“皇上……”归晚暗恨，警声道，“瓜田李下，皇上难道不知道避嫌吗？”

“瓜田李下？”郑锍闻声笑起来，声音又沉了几分，带了几分沙哑，魅惑似地轻柔道，“不要用这种俗世之规来约束朕……”这话似乎也是对着自己说的，他刻意忽视了她的身份，模糊两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看他半柔半钢的态度，深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糟糕，归晚开始心焦，笑也淡敛而去。

“在想什么？”清淡的幽香从归晚身上飘过来，拂过他的鼻，浓郁了他最原始的欲望，心跳地有些乱了，“如果你一定要想，就分出一点心思来想想朕吧。”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似的，国家，权位，顾及，道德……再也耐不住这磨人的诱惑，他诚实地遵从心中的想念，伸出手，在她倒退的同时，紧箍住她的腰，吻上这让他困惑不已的娇娆。

被他一把抓住，归晚心急如焚，才张口想呼叫，就被他顺势而上的唇舌堵住了话语，来不及出口的声音才唇舌交缠间化成一声低吟，怎样扭头也避不开他的需索，发早已凌乱，黑绸似的铺一地，他炽热的舌头伸进口中，吸吮，勾缠，半身压住她的身躯，不让她有躲避的机会，覆吻地密不透风，把她空气夺走的同时，把自己的气息渡给她。迫得她再不心甘情愿，也要接受他的深吻。

快要窒息了……归晚薄汗沁身，被他压制着的身躯挣脱不了，手抬起，就往他的脸上甩去，半途而疾，被郑锍扣住手腕，她想挣开，却敌不过他男人的力量优势。

结束一个深吻，他略有些邪佞地一笑，唇并不离开归晚，细碎的吻始终落在她的鼻间，唇畔，和细嫩的下巴处，连喘息之气都混在了一起。

“你已经是两次甩开朕的手了……朕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宠你……到这程度，连被你伤了……自尊……都可以忽略……”故意和她纠缠不清，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嬉戏似地和她交吻，一只大手扣住她的手腕，置于头顶，一手抚上她的身，因挣扎而衣衫凌乱，露出了肩，他一个大力，扯下她单薄的外衣，在她颈间解开肚兜的结，大好春光现于眼前，郑锍的眸色变得更加深切，连脑子都炽热地无法思考，抚上这皓莹有致的身躯。

“不要……”唇齿间不断和他交缠，身下被灼热的欲望抵住，她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碎吟出于口，归晚心头发酸，泪珠划下脸庞，“楼澈……”情不自禁在此刻想起那个男人，她轻声娇唤。

半眯起眼，郑锍的表情骤然有些狡狞，怒火促得欲望更加强烈了，他耐不住嫉妒加大手中力道，禁锢住她的身子，扯开腰带，覆身而上，厉声叱道：“不许喊他……”疯狂地吻她的颈，半软半硬地抚摩她的酥软，细稠的密吻渐移到乳沟，大手在她的腰间摩挲着，时紧时松的节奏和若有若无的诱惑，归晚哑吟出声，泪水滴滴如雨。

注意到归晚的不适，郑锍缓下动作，看她泪流满面，心中一痛，忍着欲望，轻抚上她的颊，吻上她的眼，舌尖把那泪水舔入嘴里，明明是苦涩的滋味，他却完全尝不出，只觉得她连泪都带着香，安抚地亲吻着她，在她耳边轻呢道：“不要哭……你要什么？朕都给你……朕什么都能给你，只要你真心对我笑……”柔声劝慰着，他喘息着把她揉进怀中，肌肤相亲，耳鬓斯磨，环住她腰的手半点不放松。

如果我要自由呢？归晚闻言极想出口，可是要拿身子来换，她还没有洒脱到这程度，闭着眼，她紧抿唇，不接话。

“归晚……你就依了我吧……”含糊地嘟囔着，郑锍把她楼起来，背过身，转而吻上她的背，细腻白皙的玉肤，他流连不已地细细品尝，呼吸越来越急促，连吐出口的气都是灼人的。光洁柔白的身躯相贴着，他和她缠绵不休。皇袍落于地上，空气中只闻喘息和零落的娇而不媚的轻吟。

“皇上……”急跑声窜入耳中，李公公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停在殿外，开门声起，忽而半途而止，李裕目瞪口呆地站在殿口，反应全失。

他爱抚的手没有停下，恨不能把她的身子揉进骨中，欲望高涨，没有得到舒解，为的只是她紧闭的眼帘和咬牙而致泛白的唇，他迟迟不敢真正得到她，就怕今日得到她的身，从而失去了得到她心的机会。

“皇……皇上，有……有军情，林将……林将军急进宫求见……”口舌再没有平时灵活，李公公战战兢兢地站在殿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按耐住欲火，郑锍将归晚的身子遮在内，眼见她眼角似含泪珠，他心中不忍，轻叹一声，隐忍了半晌，抓过一旁地上的衣物，慢慢为归晚披上，带着些歉意的柔声道：“不要哭……今日是我唐突你了，不要再哭了好吗？是朕卤莽……给朕一段时日，朕一定会给你名分……朕要定你了……”轻吻落于她的脸。郑锍拍着她的肩，轻声细语地抚慰。

李公公早已像化石一般，眼睁睁地看着皇上把龙袍拿起，竟然披在归晚的身上，还低声下气地不断轻劝，那姿态，几乎已经放下了天子之尊啊，被震惊过了度，他只能傻看着。

不厌其烦地安慰着怀中人，郑锍有种不见她收泪决不离开的架势。归晚心中早盼望着他能速速离开，胡乱地点了几下头，慢慢睁开眼。对上的是郑锍既惊且叹的眼神，这才松开对她的钳制，扶着她站起身，抚了抚她的脸，为她拉拢衣襟。不舍地看着她，直到泪痕隐去。他才转身，准备离去。李公公忙凑上来，跟随在后。

“皇上，您的衣服……”李公公焦急的唤，就怕皇上就这样穿着单衣出宫门。

“回长宁殿更衣，”郑锍的声音逐渐离殿而去，边走边问道，“这么晚了，林将军怎么进宫了？”

“是德宇副总管带他进宫的，说是什么有要事和皇上相商……”

空荡的宫殿又恢复了平静，耳边什么声音都已听不见了，归晚的心忽上忽下，且怒又怨，心里的怒火一个劲地燃烧，只觉得心酸至极，泪水再也流不出来，轻轻圈住身子，站在原地不动。听闻刚才李公公的话，才知道是德宇救了她，心中一动，她快步走到偏殿口，望内一看，什么都没有，归晚这才稍安心，回头四顾这清冷的大殿，一阵的苍凉，涌起茫茫之感。

她无法怨别人，只好把这恨全转接到楼澈身上，想起如不是当日相府之困，她何至于受今日之辱，她危难时，他却没有出现来救她，越想越恼，不仅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想了一遍，突然记起他临走之时说过什么，蕈苑之约……似乎是蕈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皇城烟华 玉碎（一）

她要出宫……

这个念头在归晚脑海中转了无数遍，可是直到此刻，她依然还在这红瓦高墙之中，望着郁树葱茂，叹着淡忧清愁。她在犹豫什么呢？一遍复一遍，她自艾自问自叹，这宫中多处一日，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日渐盘绕，无形中犹如黏稠蛛网，沾上就是一身的腥，还带着腐心蚀骨的痛。

“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坐在景仪宫的后院，这一物一景如相府别无二致，勾起她悠悠之情，宫中并无说话之人，她脱口轻声吟唱起来。

皇上变了，自那离魅的一夜之后，一个多月，他似乎在不断改变着。景仪宫的软禁变松了，她可以自由地在宫中游荡，宫女太监的称呼变了，“楼夫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晚夫人”，轻笑出口，归晚声唱着的声音扬高了几分，她岂会不明白皇上的用心，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皇上刻意模糊她的身份，为的不就是“名正言顺”四个字……

君王多情似无情……

耳边仿佛又飘过阵阵哀号之声，她眼前又晃过几日前李公公死时的情景，本以为出宫还要等候除去李裕良机，谁知前几日竟意外碰到了这样的机会，李裕素来在宫中枉法跋扈，几日前，正在把景仪宫中的陈旧珍品搬出时，碰上了大腹便便的印妃，也许萤妃真是所有后宫女子心中的痛，就算是只看到东西，也触及了印妃的伤口一般，她勃然大怒，加上早被挑拨过的情绪本就对李裕不满，趁着怀着龙子之时，非要给他治罪。她闻到风声，到御花园中探看，正碰上同样闻风而来的皇上。

他本是想救李裕，最后不知怎么，竟忍了，眼看着心腹总管活活打死在棒下。为此情形，印妃可风光了一回，由此证明了她目前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李裕一死，对归晚来说有利无害，可亲眼见他因为这么一个可大可小的罪名而丧命，也不仅有些兔死狐悲的感受。皇上从她身边走过之时，轻声言道：“你既然想他死，朕成全你。只要是你所想，朕就如你所愿……”这句话，听得她遍体发凉，瑟瑟作冷，郑锍啊郑锍，难道真是这般诡秘莫测，万事在手，他到底又看透了几分？

红墙绵绵，处处相连，这皇宫，犹似虎穴龙潭……“旧游旧游今在不？花外楼，柳下舟。梦也梦也，梦不到，寒水空流。”绘声绘色，萦柔婉转，她宫装丽影，一个人无限寂寥地唱，唱的是戏，唱的是人，唱的是柔肠半损的情……

进宫已有多久了？冬去春来，春走夏至，转眼萧萧，竟然已近五个月了，德宇已是总管，她也有了出宫的机会，可是为何她迟迟不能决定，她在等什么？

蓦然发现，天下之大，可偏偏无她容身之处，相府不能回了，投奔哥哥也不是上策，去找楼澈……他会笑着迎她吗？

回念一想，天下间，有人是在等待她的吗？她的家又在何处？可有一盏灯，一席凳，一杯茶，一声柔情浅长的问候是专为她而设，而侯？

她非神非魔，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不能挣脱名利，难以抗拒诱惑……情之所处，黯然销魂，她又如何开口，夫君啊夫君，犹记我否？

犹记我否？

“漠漠黄云，湿透木棉裘。都道无人愁似我，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夏日溶溶，梅花早落，疏影薄散，暗香消尘，这灼阳列列，只有她还感到寒冷，始终维持着一抹不容于世的卓然，如此之难啊……

清脆掌声盈耳，归晚回头视之，皇后淡紫清影，宽袖锦袍，独影温婉立于院中，笑睨着盯视她：“似我愁……唱得真是入木三分。”

已经多久没有见过皇后这样的笑脸相迎，此刻得见，却又觉得有些不太真实，这隔着膜似的看，忍不住去猜测其笑后的深意，本以为还有的三分姐妹之情，也给这不能捅破的膜给隔淡了。

“皇后娘娘。”归晚轻呼着走近，说道，“什么风把娘娘吹来了？”

“一家人不必这么客套，”皇后气定神闲，雍容之态世所少见，“我们俩何必还这么生疏？”

被她那“一家人”三个字所触，归晚敛眉，只能笑望着皇后，等她说出来意，这宫中任何人一举一动都是含着意思的，决没有丝毫浪费，笑也是，情也是。

“怎么？你是在怪我这阵子对你的冷淡吗？”皇后笑问，“这宫中多狡诈……谁不是小心翼翼的活着，你莫要怪我……我也是不得已。”

“我知道。”不得已，一切都是不得已……但凡做了错事，最好的借口就是这三个字，归晚淡如地一笑，清风遐迩。

视线在归晚脸上转了一圈，皇后轻叹出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归晚，你我本该是这世上最亲的，奈何如今这样，都是造化弄人……从前我欠你的，从无一日忘过，今日我问你最后一句，你可还信我？”

还信她吗？归晚正在这么想着，犹豫着，口中已经抢先答道：“信。”

皇后平静的脸上终因这一声信字露出真挚的叹息：“楼相昨日已经回京，再过一会儿，就要进宫来了，你可想去见他一面？”

把怔愣明显地摆在脸上，归晚定定地看着皇后，似乎想从中看出真假来。在风平树静的午后，她犹豫不决，见与不见，陷入两难之境，涩意涌上胸怀，她的笑不再纯粹，掺进了复杂的情绪，倍显艰难：“好，我见。”

*

“这里是什么地方？”跟着皇后在宫中七拐八弯的盘绕，来到一间狭窄的房间，看起来十年未有人住过的样子，归晚忍不住问，心里疑窦重重。

“旁边是崇华宫的西偏殿，”皇后不甚在意地拿出锦帕挥去一桌的灰尘，仔细地擦拭着椅子，仔细地解释道，“前太后在这里设了个暗室，能观察到大殿内发生的事。”

注意到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片尘不染，与房内情况格格不入，归晚走近，仔细的打量，这才察觉到画上凿孔，透眼一看，曾经和郑锍共处的大殿入目清晰无比。暗暗恻然，这宫中格造精致可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皇后也不知从哪拿出了一壶茶，放在桌上，倾满两杯，轻呼归晚道：“他们就要来了，我们就此静侯吧。”

归晚看她一派坦然的样子，露出淡淡微笑，都说男人运筹帷幄，执掌天下，如今看来，女人动静自知，帘后权谋竟也丝毫不差。自如地坐下身，茗一口清茶，托腮静等。

等待的时间似乎特别的漫长，茶香已淡，殿内仍然依然无声无人，归晚闲适地环视四周，滴水不漏，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有些莫名的波动。

“楼卿可还记得这地方？”

这儒雅温和的声音从殿中传进暗室，归晚和皇后都是轻震，两人对视一眼，皇后凝神向孔中张望，归晚纹丝不动，敛笑倾听。

“崇华宫西殿……今日皇上好高的兴致。”闻此清润如风之声，归晚眉轻拢，已经失踪了近五个月之久的人，终于回来了吗？

“楼卿从南郡回来，还为朕备了大礼，朕怎能不开怀？所以才想来故地一转，一切都是托了你的福……”

“臣才应该感谢皇上，不是皇上的恩泽，臣怎能去南郡之地……”

听他们两人在殿中客套敷衍，表面和乐融融，其实口蜜腹剑，归晚浮起似讽的笑，这一君一臣，城府之深，心计之重，也算是旗鼓相当了。

殿内你来我往的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归晚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入嘴中，看着皇后退回座位。殿内突然安静下来，无声的沉闷着。皇后疑惑不已，正欲再次凑上前细看，说话之声再次传来。

“楼澈……你眼中早没有朕这皇帝，何必如此惺惺作态……”

这一声柔中带厉，皇后想要探看的动作硬刹住，归晚也放下手中空杯，两个人均不知殿内发生了什么，却顿觉气愤凝重起来。

“你三番两次阻止中书院设立，又联合端王，南郡王，真当朝中无人了？”

雅笑之声起，“既然今日皇上直言，臣也想进劝一句，皇上急功近利，大量起用初生之犊，朝中排挤老臣，这番作为虽然对集权有利，却非良策。”

“好，”郑锍也笑起来，狂傲之极，“好一句劝，这是你楼澈为相以来，说过最中肯的话了。”

接着一阵杯盘之声，浅笑之声一再传来，“当初太子劝朕杀你，朕犹豫不决，现在想来，就阅人来说，太子的眼光胜朕一筹。”

“但是太子手段狠辣，不听他人柬言，非是为君之选……”楼澈温泽地接口，淡定的态度显得有条不紊。

“所以你就联合太后慢毒以害太子，站稳跟脚，你又以清皇室之名，揭发太后……楼澈，若论手段之狠，当年的太子也比不上你之万一，小小一个常侍到如今的丞相，你可算是踏着血而上的了。”

沉静不语须臾，楼澈悠悠说：“皇上之言太重了，臣担不起，当年太子之病确与我无关，至于太后，那是因为她要除我，我才只能先发制人，只是自保之策而已。”

“广植党羽，权霸朝纲也是自保？”不屑地轻哼，郑锍讽刺地笑问。

“如若不然，今日臣已经不能和皇上对饮，早就身首异处了，比之太子，皇上也高明甚多了。枫山之变，景仪宫之围，皇上真是让臣拙于应付。”

皇后听得心惊，肃然以对，侧过脸来，归晚对她回之一笑，那温温的笑融到皇后的心里，不知怎么的，她的心也平静了下来。

殿中的君臣两人继续款款而谈，家常似的对话里透着血雨腥风，尔虞我诈。谈笑间，风云幻变一抹而过，天下，江山，权位，似乎只是一盘棋，两人对弈着比高低，弈子，亦弈天下。

“端王于东城门外等候召见已有三日了，如果皇上再不与理会，只怕民间对您的‘仁义’形象会有所损害……”楼澈如是劝道。

“端王……”郑锍玩味地念着这个许久不曾听的名字，“端王，原以为他骄横跋扈，真没想到……是至情至性之人，为了个女人……”

叹息出声，随即扬起三分轻狂的笑，忽尔又一顿：“楼澈，你将萤妃带出宫，我还当你真是如此情深，不曾想你居然将她带至端王身边，以此做为和端王结盟的契机，如此手段，朕才感到有点意思，下棋还需要个对手，如果没有你楼澈，这朝堂必然失色不少。”

高处不胜寒……听郑锍言罢，归晚蓦然有些感慨，品位他话中含义，浮起黯然之意，两君臣之间如此坦诚布公，分明是殊死争斗的前兆，权势如此可爱可亲，比之美人，更让英雄为之折腰。

所以，楼澈才舍了萤妃，舍了她……

缓起身，皇后诧异地转过头来，归晚用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淡笑着转身，轻轻打开来时的门，什么都没说，一个人翩然离去。身后皇后还是那瞠目结舌，不能理解的模样。

来时的路归晚早已不记得了，绕着百转的回廊慢慢走着，心里别无他念，就是想离开刚才那个窒闷的地方，心中释然了，也空荡了，飘忽不可琢磨。原本以为自己有许多的话要说，此刻却觉得一句都无法出口。

胸口堵住了，喘不过气……

在宫中转悠了几处，停停走走，歇歇想想，时间不知不觉就荒废了许多，天色渐蒙，日已偏西，一抬眼，归晚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地方，觉得有些疲累，她举步踏进宫门，这景仪宫的院子与相府一模一样，她怎么都不能适应，心中隐隐排斥，眼角扫过，定格在一处，骤然不语。

楼澈站在景仪宫的殿口，俊雅的笑颜中隐显着烦躁和不悦，看到归晚徐徐走来，唇畔上扬，快步走到她面前：“归晚……”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声低低的叹息。

顾盼生辉，归晚抬眸凝望了他一眼：“夫君大人……”

欺身靠近，楼澈闻言皱起眉，归晚的称呼里是带着意味的，夫君是身份，大人是权位，那称呼里隐有隔阂，心下暗怔，伸出手，轻刮归晚的鼻梁，又不舍得用力，象征性地轻描了一下，柔声道：“让你久等了，我们回家吧。”

那声音是春风含笑的，直吹到心里，出宫本就是她所愿，归晚轻点头，凉风起兮，碎发飘到眼前，她才一抬手，就触碰到楼澈指，那修长的手指替她把散发拢到耳根后，而后一勾，顺势将她轻楼进怀中：“气恼了？你可以气，可以怒，但是不许就这样故意忽视……归晚……”

轻叹一声，楼澈也不知如何解释，对着朝廷重事，他可以指挥若定，没有半丝犹豫，可是对着这他娇宠至极的人儿，他反而不知如何应付她的情绪，她是永远含笑的，怒也笑，悲也笑，就连没有任何感情时都是笑着的，相处久了，才知道那是习惯，一种渗入骨髓的淡如。明知她此刻是不开心的，他倒有些无措，拿捏重了，怕无意间伤了她，轻了，又怕不进她的心。

累了，原来她是累了，轻靠着楼澈，她本欲退开，终还是不忍，五个月来的苦涩，就在这怀抱里淡了，散了，耳边听他一句“回家了”，一丝酸酸的感觉，泛上心来，惹来她无限优柔，她信什么？该信他人之言，还是信眼前所见？在她还没有选择好之前，心就累了，所以一切可以等以后再计较，默默在心底这样说着，她五个月来头一次这么放松。

轻柔地楼着归晚，楼澈轻拍着她的肩，哄小孩似的，看她闭起眼帘，知道她倦了，口中轻呢着：“这里在南郡看到一种宫灯，精巧可爱，我带回来一盏，给你放在房中可好？”

“宫灯？”归晚轻蹭了一下脸，扇子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宫灯占地方，我不要。”

“我让人给你打造一盏小的，挂在房中，用琉璃做面……”对归晚的任性不以为许，反而有些庆幸，她的心没有拒绝他。

见她不应声，知道她是答应了，楼澈轻笑，续又说了一些南郡的所见所闻，半哄半劝，逗着归晚说话，想要化解她心中的结。

景仪殿外的宫女见状都有些为难，其中一个胆大的，悄悄凑近，声音不高，却让楼澈听得清楚，婉言提醒道：“楼……楼相，晚夫人……车已经备好了……”

楼澈身子蓦地一僵，归晚感觉到，睁开眼，欲退开身，腰间被楼澈紧楼住，楼澈另只手抚过她的发，环住她的肩，温柔非常。转向宫女的犀眸却闪过厉芒，阴冷阵阵：“你刚才称呼什么？”

宫女早被惊呆了，不知哪里犯了错，唯唯诺诺地道：“楼……楼相，晚……晚夫人……车……车……”

“放肆，”楼澈冷冷地喝道，“以名为称是宫中女子的习性，我楼澈之妻，应该称呼楼夫人，难道你不知道吗？”

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宫女忙磕头：“楼相恕罪，奴婢是听从上头的吩咐……”

“来人！”半点不给机会，楼澈高唤一声，殿外涌进几个侍卫，排列站开，“带她下去，掌嘴五十，撵出宫去。”

宫女不停磕头，口中求饶，侍卫听命立刻上前，死拖活拽地地把宫女带出殿外，旁边的宫女们早已吓地不敢吱声，抖抖缩缩地又上前一个：“楼相，楼夫人……车已经备好了。”

感受到从楼澈身上弥散开的怒气，归晚不语，沉思着，楼澈已经低下头：“累了吗……这就回家。”

轻轻在她颊边印下吻，连凉风都融在这柔情中，拂面带着温意。

皇城烟华 玉碎（二）

从深宫到官道有一条长道，两旁红墙绵延，犹如无边长线。遥遥无尽，和楼澈并肩走在道上，归晚看向前方，情不自禁想起曾经和萤妃一起漫步于此，讨论过此道的长短。她说，去时归心似箭，来时长路漫漫，萤妃心思细腻，在此话中可见一斑。此刻道还依旧，人已袅然……姿容倾城的女子，最终都是如此命运吗？

心中一寒，归晚想要抽回手，一缩之下发现楼澈紧握着不肯放松，丝缝不露，力道之大，甚至让她隐隐生痛，偏眸看向楼澈，薄唇紧抿，微小的弧度虽笑犹怒。才想开口，楼澈突然慢下速度，盯着前方，笑漾开，幽眸却更见深沉。

“皇后娘娘。”

依着深宫最后一道门栏边，皇后款款而来，华贵的姿态不改，笑道：“听说归晚要出宫了，我来送送……楼相，让我和尊夫人说几句贴己话可好？”

楼澈沉眸一笑，松开握着归晚的手，雅然地退后几步：“臣代归晚谢皇后娘娘之恩眷。”手轻恭，潇洒地走开，拉开与归晚和皇后的距离，站于后方。

归晚转了转已有些生硬的手腕，皇后走近，亲密地拉起她的手，帮她揉捏着，两人慢慢踱前。

“刚才怎么就这样走了？”皇后轻声开口，“可是听到不舒心的话了？”

“皇后娘娘多心了，空气浑浊，我透些气而已。”归晚笑。

牵着归晚的白脂似的纤掌，皇后轻叹：“你到底信不过我……归晚，女人难为，深宫后院，侯门大宅中的女人就更难为了……这意思，我想你也明白，恩？”

这话是动了情的，沉甸甸的分量含在其中，归晚心中一动，看着皇后，温婉的笑，有七分貌似母亲，暖意涌上身，归晚轻握住皇后的手。

“男人的心放在天下上，女人的天下放在男人的心上，这就是女人的难为之处，我入宫这么多年来，悟出一个道理……”皇后的瞳色迷茫起来，似在回忆什么，口气也飘忽了，“与其争宠，不如争位，女人的虚荣建立在男人的权势上。”

“皇后……”归晚哑然，揣测着皇后这番话的深意。

“归晚……今日找你去崇华宫，其实想跟你说……只要你愿意……我愿与你共执凤印，分治后宫……”皇后突然一顿，平地一声雷的说道。

暗自一悸，归晚松开手，瞥过身后，楼澈不曾注意的样子，这才回眸深深注视皇后：“皇后娘娘，你糊涂了吗？怎么能说这话……”

皇后镇定大度地一笑，说不出的宽容和柔丽：“你是七窍玲珑心，怎会不知道我此语出自真心，我只问你一句，你愿意吗？”

归晚怔怔地看着皇后，眸对眸，深望其中，翦翦秋水，灼灼朝阳，透着如许光华。

坚定地摇了摇头，归晚新月如勾的弧度扬起：“我非凤凰，何以入帝王之家，感谢娘娘的美意，我承不起。”

停顿须臾，皇后笑出声，张扬大笑，似开心又似愁闷，笑阵阵，连隔着段距离的楼澈都疑惑地探看不已。好容易收起笑，皇后认真地看着归晚：“好……好，果然是玲珑过人，光是着清风姿然，世间又有几人及得上你……是我枉做小人之态了……”

这一国之母的女子说着说着，眼泪盈然，眼圈晕红，归晚见状，酸涩之感亦起，柔声劝道：“娘娘不用多想了，路到尽头，不能再送了，快回宫吧。”

看到道口停着相府的马车还有侍卫等候，皇后恍惚地点点头，启口欲言，又轻合上唇畔，楼澈走上前，惊异地看着皇后，牵过归晚的手，抛下一句“皇后娘娘告辞了”，就往前走去。皇后还懵然地原地站着，忽然又一动，快步上前，拉住归晚，凑于她耳旁，轻言道：“从玄育门走，千万不要去玄吉门，切记。”

归晚诧异地回视她，夜眸轻转，已经猜到其中些许玄机，潺潺暖意浮上，百感交集于胸。

“谢谢你……姐姐……”［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皇后点点头，又摇摇头，清明的泪珠滴落下来，站在原处，看着归晚和楼澈上了马车，马鞭高扬，车轮骨碌之声响起，她才恍过神来，回过身，欲回宫中，被眼前红墙耸立的长道吓了一跳，怔然望之，带着看不到底的惆怅，慢慢向深宫走去，掩于虚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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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舒服？”楼澈把手尉上归晚的额，指间轻按她蹙起的眉宇，温润的视线锁着她，想看出什么端倪似的。

把车帘掀起一角，看到是前往玄育门的路，心稍定，归晚回头看着楼澈，美玉似的脸，清贵的气度，真切的关怀，如此翩翩风雅的男子，到底带着什么样的心？心中略微挣扎，她深深一个呼吸，问道：“你把萤妃带到哪去了？”

楼澈一个轻愣，没有料到归晚突兀地跳出一个问题，含笑道：“姚萤和我已经是旧事难提了……不要把它介于心怀。”话音轻笑，倒似有愉悦。

“夫君，你把她带哪去了？是……端王那里吗？”梗在心中，不吐不快，归晚续问道，就算真实让人难以接受，她也想亲耳听他说一遍。

笑敛去，楼澈眸中异色掠过。

“是谁对你嚼舌根了？”

深切感受到他的不悦，归晚吟然浅笑：“那么说，是真的了？”

眉目一沉，楼澈轻抿唇角，幽深冷眸定定地看着归晚，见她悠畅之态，轻然若风，他忍不住叹息一声，柔意流转：“我愿意解释，你可愿听？”

疑惑地看着楼澈，归晚颔首。楼澈见状，又带起淡淡笑容，沉声道：“那一日，我到宫中……”

“相爷……”一声大喊，震天地传来，打断车内两人，楼澈冷芒瞳中略闪，平静的脸上微有惊疑。归晚听出是楼盛的声音，暗惊，楼盛为人素来沉稳，是侍卫中的支柱，何事能令他慌张至此？

“相爷……玄育门有埋伏……”大声嘶喊中，侍卫的马蹄声似乎有些纷乱。

楼澈立刻扬手揭开车帘，向外看去。

车帘高撩，外面的光线立刻斜入内，入目是一片暗红色，归晚的心一瞬漏跳，傍晚的京城，余辉未消，罩着迷蒙的晚霞，氤氲着有如褚石染出的红，占据了半片天空，玄育门下的一众将士就衬着这如诗如画的美景，肃杀地站成一排，拦住出路。为首的将领身材娇小，一张英气勃发而又嵌着俏丽的脸，秋风飒飒之姿，绿水涟涟之态，身为女子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将风。

“楼相……皇上有旨，请夫人留下，再在宫中多逗留几日。”高居马上，林染衣大声宣布来意，一身全黑的战袍，配着她的英姿，肃穆如同女战神。

归晚讶意和恼意同时侵上身，手紧抓车内备着的蒲团，定神不语地看着帘外犹似陌生的情景。

惊疑之色倏闪过瞳色，楼澈依在车窗口，薄笑里含着阴冷，讥道：“这样的阵仗，是待客之道？林家世代标榜正义长存，不欺弱小，不辱良善，如今如此作风，楼某也算见识了，真是失敬啊，林大小姐。”刻薄的话吐出口，他笑意融融，半点不见慌张。

骤然沉默，林染衣脸色阵红阵白，随即又横刀向前，声音一板一眼：“楼相莫怪，我也是奉皇命行事，还请夫人下车。”

拦门的将士是林家军，军容整齐，前一排手携陌刀，后一排弓箭上弦，虽然半丝不动，压迫之气已经浓烈地弥漫开，西风四起，带着低弥的气息。

归晚仔细地探看着楼澈的表情，就怕错过细微的变化，可是那幽沉的沉健，无迹可寻，阴晴不露。手下一暖，发现楼澈大手紧包住她的手，坚定地没有丝毫的怀疑和犹豫。同时，对着车外紧随在侧的楼盛命令道：“冲过去。”

车外居然没有应声，楼盛略有些失神地望着前方马上的倩影，脸上现出陌生的情绪，以至于刮过耳边的喝声都充耳未闻，心半上不下，百味陈杂，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直到楼澈一声短喝“楼盛”，他才回神，入耳的即是命令冲过去。

冲过去？硬冲过去？抬头望向前，他以百般复杂的神色看向林染衣，蓦然发现对方似乎也同样闪过模糊不清和挣扎的表情。

心一痛，还来不及细想，手已经习惯性地抚上刀柄，金属摩擦之声灿然，银光一闪，他挥刀指前，口中喊道：“保护相爷和夫人，上。”脚夹马腹，箭穿而出。侍卫们应声而亮出兵器，同时向前冲去。

被这迫人的气势所震，归晚看着车旁的侍卫们勇猛地窜前，慨然未起，本是停着的车轮又开始疯狂转动，剧烈颠簸着往前。她忙扶住车栏稳住身子，背后似乎有了依靠，波动也不是那么大了，她偏首，对上半隐半沉的神色，楼澈正环着她的身子，将她纳入怀抱中，心稍定，神思移到车外，一片纷乱杂踏的交锋，兵戎交击，狠砍杀嘁，几乎让人不敢相信这是身处皇宫之中。

皇上似乎是铁了心的要留下人，也许还有把楼澈一并留下的意思。林家军本都是骁勇善战的部队，行动有法，气势如虹，而相府的近身侍卫都是楼澈精心挑选的高手之众，一时两方交接，竟然还一时难分高下，一边是牢守阵脚，一边是全力强功，本来还有留有余地的争斗随着马车逐渐靠近玄育门而变得残酷起来，杀气漫到空气中，传染似的散入人心中，林家军素征战沙场，厉气如虎；相府侍卫得到放手一博的机会，矫健如豹；虎豹之争激斗惨烈，哀嚎声，怒杀声，愈闻愈高。

归晚看得苍然，扭头之际，看到林染衣和楼盛缠斗在一起，两人斯杀激烈，刀刀惊险，招招狠辣，搏命似的拼斗，可是里面又有些其他东西，影响到了他们，所以总在生死关头，刀锋偏过，都没有伤到对方，两人就这样打斗着，也许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放弃伤害到对方的机会。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归晚隐忧悬于眉尖，她进宫许久了，楼盛留在相府中，而看守相府的恐怕就是林染衣吧，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身上流露出来的情意是骗不了人的，即使那情是隐藏在幕幕厚帘之后的。恩仇，情爱纠缠着，在这一次的搏杀中得到了抒解，刀光剑中，消减着一切情愫和恩怨，所以才会这样的苍茫……

眼看着已经快到了玄育门下，林染衣刀一挥，亮闪过眼，逼退楼盛，拉马回身，同时退后，一看形势不利，咬牙高喊：“放箭——”

未曾动过的后一排弓箭手立刻听令而，拉弦，放箭，因为早有命令，不得伤害车内人，所以流星似的箭都射向了相府的侍卫群，避开了马车位置。箭如雨下，破空的利声不断冲着侍卫而来。箭身尖细，难以防范，侍卫们身手再好，也疲于应付，队伍有些零散，步伐也纷乱起来，马车难以再前行。

车内楼澈深锁眉，眼光定然看着车外，扫过全场，喝道：“杀过去，先擒林染衣，死活不论。”

一语即出，侍卫高声应命，归晚暗惊，寒意袭身，林染衣不是别人，是轻风绿波的草原上共同笑语的朋友，是曾经患难与共的恩人，怎能如此对待她，那一声“死活不论”分明是要痛下杀手也再所不惜的深意，心微微抽搐，她喊道：“不行，不许伤害她……”身子一紧，被楼澈牢牢楼住，环固的手臂铁一般的强硬。

侍卫们并非没有听到，但是他们所效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楼相，别人的话，夫人也好，皇上也好，都没有理会的必要，仍然向林染衣冲去。

楼盛是战局中最茫然的一个，耳边听不到其他声音了，只有西风呼呼的凛冽声，金戈交接，厉喝喊叫，都像隔了膜似的捣进耳鼓里，传不进脑海，到底是什么含义。大批人马突然冲来，震碎了他的茫茫，血色刹那回到了眼前，向前看去，那马上娇俏的丽影，黑甲战袍，英姿飒然。驾马靠近，一时间，他也不知道是听命捉她，还是保护她不受他人的伤害，忽然一道利影刺到面前，他用手一拨，光影略偏，却擦着他的左脸而过。

温热的感觉从脸颊上流下来，他才知道刚才是被箭擦过，完全感觉不到痛似的，他继续驱马向林染衣而去。脸上不断地流着液体，他也无暇理会，一点一点……快要接近了……

“不要——”女子的尖叫声刺耳传来。

骤然又是多道利光破空而扑面，他不及反应，眼前一花，黑影扑过来，他正想伸手去接，身体撞击在一起，冲势巨大，一声巨响，楼盛抱着温暖的躯体，一同摔下马背，落地的顷刻，他怔愣的灵魂也随之碎了一般。

不要……这声高喊含在归晚的口中，有人先一步叫了出来，女子的声音仓皇地撼动全场。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刹那而已，林家军的弓箭手全都呆愣住了，因为楼盛的接近，他们以为他要伤害林染衣，所以箭箭冲他而去。眼看他要丧命于箭下时，林染衣却突然扑出，挡在箭口，林家军就是想收回箭也无能为力了。

敌我……在这瞬间难以分清了……

她为何要救他呢？全场怔住的同时，所有的人都在问这个问题。

楼盛颤巍巍地抱住林染衣的身体，一张脸扭曲地分不出表情了，半张流血不止的脸模糊不已，圆睁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滔天的惊和悔。手上抚过林染衣的背，上面明晃晃的三只穿心的箭，刺痛了他的眼，他的心，想要伸手去握箭柄，却发现手抖的连焦距都失去了。

怀中人吃力地抬起手，血阴红地浸湿了黑色的铠甲，费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轻攀上楼盛的脸，嘴角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笑容：“累了？”

所有的一切都化在了这句话中……

她其实有很多话要说的，要叫他以后在武袍之内穿件铠甲，因为争斗危险，要懂地保护自己，这莽汉子心思大条，怎么会注意这些，还要叫他不要介意门第之见，因为她已经不介意了……要叫他不要再凌晨练武了，更深露重，寒气易伤身……还要……要叫他为她做好多好多的事……可是，没有机会了……

林染衣眼轻闭起，什么都没有交代，含笑着，渐渐失去了与这世界的一切联系，生命逐消，燃烧殆尽……

全场几尽无语地看着。

眼泪早已模糊了双眼，归晚哽咽无声，心就像被凿了一个洞，空荡无处填补，爬在车栏上，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那壁上的龙是张牙舞爪的，似要飞天的绚丽，可是那楼盛的表情却是模糊的，一片红晕的色彩，掩盖了一切，血色一片，越融越大，流淌在地，半天红霞，似又与地合在一起，除了红还是红，除了血还是血……

血色漫天……

“快开门，出宫。”全场之中，只有这声音是冷的，镇定的抓住时机，睿智的指挥着。

车轮又开始转动，颠抖着向着门冲去，归晚死死盯着场中心，楼盛依然一动不动地抱着林染衣，那悲怆，使大地寂然，万物肃穆。

西风又起。

突然一声惊如悲吟的哭啸起：“啊——”楼盛仰天悲鸣，愿天闻，愿地闻，愿……她闻……

直上云霄……

谁道英雄无泪，谁说英雄无悔，看不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皇城烟华 玉碎（三）

京城，林府。

从清晨起就有着络绎不绝的人往府内涌来，其中有在京的官员，有多年镇守边关的士兵，还有市井的贩夫走卒，无一例外地赶到林府中，为林氏长女染衣点一柱清香，送最后一程，时有掩面者，暗泣一声，幽幽得轻道一声遗憾。

就在林府下人红着眼眶，在院里院外奔走之际，府外又停下了一辆轻便的马车。众人的眼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并非是这辆马车有何华贵异常之处，而是那赶车之人，身材魁梧，左脸之上，从眼角延伸到下颚，深深两道口子，没有任何包扎的伤口上只撒了点药粉，不曾完全愈合的伤口可见其腥红的血肉，可怖之极。

刚下马车就看到眼前这幕，所有人都在用奇异的眼光不时打探着楼盛，归晚顾盼一转，正欲唤楼盛，却见其带伤的侧脸肌肉微颤着，拼命压抑着什么，完全没有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

“何苦……”不自觉地，归晚轻呢，声调略有哽涩。

何苦……明知来了也是在未愈的伤口上更添伤，为何还要来呢？犹记宫中出来那一日的深夜，半月似勾，夜露沾衣，楼盛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口中喃喃自语有声，直到见到楼澈，才伏身跪地，血迹如漆的衣服，创痍满目的脸，都借着一跪之势，掩入了稀落班驳的树影里。连从不露声色的楼澈都透出些哀痛之情。

而后，楼盛独站于院中，楼澈孤坐于书房内，静默地度过一夜。第二日，主仍是主，仆仍是仆。

“楼盛……”唤回他的心神，归晚跨进林府的门槛，却发现他依然傻愣愣地站在门外，任由打探和流言在旁盘绕。黛眉轻挑，忽瞥到他眸中痛色，干涸的眼眶空荡一片。

本不应该带他来的……是楼澈说，让他送最后一程，不然会后悔其半生。一句不悔，换两次心痛……

心微微酸涩起来，归晚跟随林家仆人往内堂而去。入目皆是缟素，凄清甚然。

染衣之死，换来三日的平静，似又涤清了一切……

出宫之时，林瑞恩守于玄吉门，林染衣守于玄育门，听皇后之言，避开了林瑞恩，对楼澈来说是幸，对楼盛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痛……两者之中，何者为重？

她越来越迷惑，世事无全，无常，无理……耳听眼见都不一定是事实的全部，正如楼澈近三日来所说的解释，当初他在宫中遇围，打算从皇宫暗道中脱身，当时的情形怎容他扔下萤妃，扔下她，皇上的矛头会立刻转向她。他对她情爱不再，信义尚存，答应照拂她平安，就不会在危难时撇下她。带着萤妃逃出宫，马上叫人通信于相府，还没听到任何答复，相府已被团团围住，他在蕈园苦侯三个多时辰，眼看京城即时就要禁闭，才不得已离开京城……

这些话解了她近半年的疑惑，心中梗塞不在，却分外多了一份哀凉，如今这一切，都是用染衣的命换来的，这份解释是血染巾帼的成全……

沉思着，绕过了内院，大厅处低低地氤着啜泣声，黑色棺木居中，棺上篆刻着沉寂深重的“福”字，越过重重人群，归晚愕然地看向守在棺侧的人影。

林瑞恩静站灵堂一侧，表情比平日更清冷了几分，堂内光线稍为昏暗，牌位旁的微弱烛火映过他波澜不兴的瞳眸，除了默然，就是漠然。

归晚越过几人，径直来到堂中，敬上一柱清香，看袅袅淡烟在眼前浮过，眼前的雪白似乎化成了一片，笼罩过来，在这纯白一片中，偏镶入一道亮黄，原来堂正心摆放着一个长匣，只消一眼，归晚就猜到其中供着的，是皇上刚发的圣旨，声称林氏长女猝死于重疾，并追封林染衣为“护国公主”的手谕。真实……到底给掩埋在这长匣中了，无人开启。

“染衣……”缓放下上香的手，归晚仰首看着牌位，“多保佑他吧……”

那个从不流泪的莽汉子在为你哭泣，你可听见了？染衣……

“夫人。”林瑞恩迈上前几步，一身素白的孝服衬着他有如谪仙，对上归晚侧颊相望，“能否请夫人移步后院说话？”

他坚毅非常的神态告诉归晚不能回绝，归晚不置一词，随他安静地退出灵堂之外。轻风不识愁滋味，吹面似带三分甜。在后院停下脚步，满院菊花，花盛而蒂不落，随风瓣舞，明然淡雅。

“姐姐最爱菊花，说菊花高洁，就像凡俗人士不屈就奉承而有骨气。”

迎上他半郁半净的眸子，归晚从中探到了名为“伤痛”的情怀：“将军……”就像对着楼盛一般，她无法开口安慰什么。

“家父酷爱兵法，一生戎马生活，盼后世继承其志，可是第一胎生的居然是女儿，为此，家父半年未曾进家门一步，后来在外生了我，带回家中，从小，姐姐不曾得家父半丝疼爱，可是姐姐好强，事事争先，女儿家的东西全舍了，明明是女儿之身，偏学的是男儿之志，”林瑞恩踱到菊花之前，伸手衬起一朵似烟火半盛之菊，“姐姐遵守的是林氏家训，一生为国，征战沙场，抵御外敌，护卫皇权……”

林氏之血，应该是在沙场抗敌之时流，是该保家卫国时流，这血肉之躯，都是为君而存，为民而存，为国而存……

微微恻然，归晚怔顿半晌，低头看着菊色满院，有所悟道：“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默然地看了归晚一眼，林瑞恩满脸的萧肃：“朝廷君臣不和，则必权势分裂，上下不能同心，视为国之大忌。弩族居极北之地，虎视耽耽，边境不可一日放松，几处藩王拥兵自重，朝廷难以管制，朝堂内六部衙门均看楼相脸色，而新提拔的近臣则听命皇上，想要改革体制，如此僵局，以此长久，于国不利，夫人……以后又该当如何？”

闻此一番话，归晚渗出冷汗，这局势在她心中是有谱的，但是从没有像此刻如此清晰过，林瑞恩说的是她极欲逃避的问题，这局棋，下到这一步，该如何继续走下去。朝堂之上没有和局，最后只能分出胜负，输者是谁？胜者又是谁？

看看眼前冷俊的将军，她突然发现，他是只沉静的老虎，他冷眼看着一切，纹丝不动，手握三军，心止如水，他不是不懂玩权，而是不想玩权，郑锍和楼澈的心放在了朝堂上，而他的心，恐怕是留在了浩瀚的苍穹之上，手中之剑，非是为己，非是为权，为民，为国而已，这就是军人的骄傲，他的功，他的伟，都是站场上一刀一剑拼杀而来……

这满院的菊花，犹似林氏的象征，不屈不折，洁然傲立。

“将军的意思……是忠于皇上，决无二心吗？”悠淡地开口，归晚瞳中映着他白洁一身。

“是……”没有半丝犹豫，林瑞恩应声，“夫人，我知道你处身为难，但是，你对楼相……和皇上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希望夫人为京城之中的大小官员，为边疆之地的百姓多考虑三分……稍缓争斗，林某也不希望，终有一日，要挥剑指向楼相，指向夫人……”

这番话，本是一辈子也不会出口的，可是染衣之死，却清楚地昭示了朝廷未来的前景，血色茫茫。望着这时近初秋之色，他不禁慨然，能为明主效忠是其一生之志，年少时曾经镇守过边疆，对那里的百姓也生出了浓厚的感情，他对这片土地有了荣辱与共的使命感，见朝廷纷争愈见惨烈，他也面临选择，当今皇上虽不能算明君，但是忠义二字他决不能抛弃，这是他身为林氏将门的铮铮铁骨。

士不可无节，将不可无义。

瞠目以对林瑞恩，归晚感到一瞬间的窒息，这话后之音分明是让她劝服楼澈放权，唇畔扯出苦笑，楼澈之意已决，谁能撼动半分？权势在握，又岂能轻易罢手？自己到底该如何做？

在颇为明媚的灿烂朝阳下，林瑞恩沐浴其中，光影无限扩大着，归晚半合上眼帘，避其光芒，须臾睁开，瞳中一片明清。

“将军，请给我一年时间，如果我不能化解这僵势，那么一年后，我远避他乡，离开这是非之地。”

似是没料到她说出如此壮志之言，林瑞恩明显微顿，脸色有所缓和，但又带上一点担心。

话已说完，归晚颔首，道了一声安，离开这菊院之地，向外而去。

“夫人……”一声低唤又定住她的身形，这音调似比刚才柔和不少，一时间她也不知该不该回头。

“如夫人有何困难……林某仍是那个为你拾帕之人。”

梅影似疏，浮香黯然，他愿意为她折腰拾帕……此情此景，没有半刻忘怀……

皇城烟华 玉碎（四）

归晚踏进相府的院子，身上似乎还带着灵堂上檀香的余味，淡萦于身，扰着她的心一起一伏的，不断闪烁着刚才林府所遇的片段，低垂的螓首轻抬起，发现一个素衣小婢站在书房前，端着的托盘上放着青釉莲瓣纹碗，面显犹豫之色，揣揣不安。

“夫人，相爷他……”婢女看到归晚上前，松了一口气，楼相不喜他人打扰，她在门口小唤三声，房内反应全无，她不敢冒然进去，也不敢随意离去，正是进退为难之际。

“知道了。”看出原由，归晚轻轻摆手，示意婢女退下，接过她手中之盘，只手推开书房虚掩的房门，缓漾起笑，启唇正欲唤，一室的静谧笼罩而来。

楼澈伏在案几之上，似乎酣梦正甜，窗户半开，外面湛蓝无云，案上书卷半乱，时有风戏而过，纸页轻晃，案上之人偏半点不觉。

归晚放低了脚步声，慢慢走到书桌前，楼澈果然睡着了，俊逸雅贵，如玉的容色里蕴着清淡，她轻放下手中之盘，顺手拿起白玉镇纸，压住纸页，弹去卷上微尘。眸光一转，蹑到他在梦中还锁着的眉宇，暗暗慨然，她拂上他的面，指间轻柔地抚过他的眉间，为他抹平这显露于外的一丝忧色。

他到底是累了……

回府后的三日内，一日与楼盛彻夜未眠，后两日又与南郡王，端王议事，平日只见他春风含笑，那知春风下，是如剪般的伤人。她常感叹，楼澈与自己是同一类人，外在无懈可击，八面玲珑如玉，如今才知道，对她而言，这也许是本性，但是对他，也许是生存的本能……

指间摩挲过他的眉，顺理他零散在侧的黑丝，瞥到他眼下因劳累熬出的黑晕，归晚心轻拧了一下，鼻间竟有些微微发酸，侧偏过头，她找到椅后一件裘衣，左手带起，盖在楼澈的肩上，仔细地遮住每一个漏风的缝隙，她收回手，才一动，被那熟睡的人从衣下倏然伸出的手握住，半扇的眼帘睁开，暗幽的眸笑看着她，眼中流转着……情意深沉……

“归晚……”这声唤不似平日，是吹皱一池春水的柔风，吹进心里都带着三分醉人的语调，有些含糊的声音似透着满足感，盘绕着如许缠绵。

失神地望着他，归晚喉中堵着似的，半字不能应，半是迷离半是暗醉。心中柔肠百转，纷乱的思路骤然停止了，一片空白。

“再这样看着我，我可就忍不住了。”喟叹一声，楼澈坐直身子，把肩上半落的衣衫放回原位，看到归晚仍是神游似的懵然，他勾过她的腰，带入怀中，亲昵地把她抱坐在腿上。

“夫君。”靠在他的胸前，她把脸埋进他的怀中，撒娇般的呢声道。

“恩？”

“刚才睡梦中见到什么了？”为何会皱着眉？

楼澈环着她的肩，吐吸间伴着淡淡的馨香，为她的话一讶，梦？他多久没有做过梦了？刚才因为烦倦，浅眠了一小会，在她踏进房中第一刻起就已经醒了过来，只是不愿清醒，片刻贪恋她流露的柔情。他没有梦，但是她，却成为了他的梦。

“梦见你了。”

“……梦见我了？那为何还皱眉？”不满地轻怨，归晚伸手轻扭了一下他的耳朵，随即轻笑出声，“听说，民间的妇人会如此惩戒丈夫。”

耳上温热，浅浅的痛感传来，楼澈定定瞅着她的嗔态，似笑非笑：“如果真是如此惩戒，倒也不错。”话音未落，归晚手上就加大了力，楼澈轻声哀呼，惹来她阵阵笑声。

“夫君，”笑未歇，她状似不经心地提道，“如果，我们真是民间的普通夫妻就好了。”

国家，朝廷，一笑泯之，是非曲直，恩怨情仇，统统抛之脑后。平淡处世，恣意洒然。

“春来看百涧争鸣，万峰吐绿，夏日赏雾起云落，花开绿树，秋至游漫山红叶，花落枝蒂，寒冬览冰雪飞舞，折玉树琼枝，”手指轻捻着楼澈的领，归晚循循诱道，“如此生活，岂不快意？”

笑稍淡，楼澈半眯起眼，手上加大力，紧楼怀中人：“如果你真喜欢，以后空闲之时我陪你去游玩。”

归晚微抬首，入眼处是他线条柔和的下颚，再往上，却看不到他眸中神色，抑不住，心头泛上点点失望：“夫君何时能有空闲？”

没有料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带有些幽怨的话，细想之下，楼澈失笑，低头在归晚额上烙下一吻：“再过一段时日，局势平静些了，好吗？”低头之时，看见归晚撇了撇嘴，不甚乐意的样子，娇俏中隐含着媚，他心弦一动，瞳色稍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几乎闪神。

什么时候起发现她有这些小动作的？平时总是淡凝着笑，只有在情绪放松时，不满会轻轻撅嘴，沉思会心不在焉，气恼时会故意笑得更甜……这些稍纵即逝的神态流露，他是什么时候捕捉到的？也许归晚自己也没发现，这些小动作，她只会在与他单独相处时才显现出来，多少次，他为了她一个小小的举动，情如泉涌，频频失魂。

手中捏起一小束她润滑的发丝，放在唇边轻吻，馨香萦然，沁入心田，他为之心跳失速。

“夫君难道没有想过……”归晚倚在他衣襟前，“辞官不做，闲云野鹤的过每一天吗？”

敛笑皱眉，楼澈表情窒了窒，从话中猜出归晚的意图，心中极不舒服，犀眸一沉，闭嘴不答。

注意到他的异样，归晚暗自一叹，等了又等，始终不见他说话，转过头，把头发从他手掌中抽出，即要起身。楼澈一个怔忡，掌中已空，怅然若失之下，一把抓住她，手臂拢的范围缩小，强硬地禁锢住她的妄动。

真是越来越没有用了……楼澈无奈地笑，情绪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制着，随着岁月流逝，他的抵抗力也愈见弱了，就如同在南郡的五个月，那种牵肠挂肚的噬人感觉，搅得他无法正常生活，几次冲动地想要赶回京城，如果不是南郡王和端王拦着，他早已犯下政治生涯的大错了，此刻她身在怀中，怎可让她离去……那刻骨铭心的思念，他不愿再尝试了，不放手，决不能放手……

本来坚定的想法被她打乱了，理智的天平也偏向了情感一边，他开口：“归晚，不要动，听我说。”怀中软玉温香，楼澈把头轻靠在归晚发颈间，余光瞅着她优美的纤颈。

“你难道不想听听我的身世？”

倏然转眸，却什么都没看到，归晚静然不动，轻声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是个孤儿，先父原是太子幕僚的下级官员，在我幼年之时就去世了，母亲不久就随之而去。我一共在太子府中待了十年，而后一举夺魁，高登金科……”

归晚愣了半晌，耳边的声音是平静的，像说着一件不关己的事，为何她听着会心疼呢？原以为他是贵公子的出身，直到此刻，才知道错之远矣，十年之期被他一句带过，她却能想象一个孩童无依无靠的在勾心斗角的太子府如何生活，十年，逆境中挣扎，又一个十年，在宦海中沉浮……两个十年，换来今日之权势，那样的不甘，那样的不舍……

所以，权势，地位，富贵，拿起了，难以放下……

云淡风清地把身世简单几句说完，楼澈含笑着看她，一字一句道：“我发过誓，要万万人之上，即使一人之下，也要他莫可奈何我，明白吗？”

柔声的解释没有让归晚如释重负，反而轻震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牢牢地把视线定在他身上，温文尔雅，斯文秀气，她的丈夫一身月白的长袍，出尘的清俊，分明一个翩然的佳公子，可是那幽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灼热地翻滚着……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所以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急不缓地和皇上朝堂争锋，玩弄着权术的同时，深深陶醉于权势的魅力。

他的一生，就伴着一个字——“权”。

心越来越疼，归晚蹙起眉，酸涩涌上身，沉吟片刻，开口轻问，音调都有些颤抖：“那萤妃呢？”这本是埋在她心头的一根软刺，她忽视着，但总在她不注意时，会刺痛她的心，从没有这么迷茫过，那个无论在任何方面，都与她不相伯仲的女子，让她身平第一次，无措地面对着。今日竟再也忍不住，想要问个究竟，她的心，乱了吗？

楼澈先是不语，随即扬起笑，笑地越来越开怀，笑地归晚一脸的不自然，他却欣赏似的，不肯错过她的任何神态。

问了，终于开口了……她开始在乎了吗？想到这个，楼澈由衷感到一阵踏实的安心，想起两年之前，他与她初识，成婚，她是何等的洒脱和恣意，几乎让他错以为她是错落凡俗的仙，他多少次的疑惑和惊奇，慢慢地不着痕迹地观察她，就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之时，他开始把重心挪到她身上，知道她最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饰物，平时做什么，一点一滴，渗透了他的心，他把她最爱的一样样捧到她的面前，原本带着补偿的心理，后来竟变了质……

发现自己爱上她，而她，却还在犹豫，甚至排斥，他是多么的惶惶不安，所以他讨好她，宠爱她，爱护如同瑰宝。

他费尽心计，诱惑她爱上他，给她世上最好的，让她习惯他的爱，无法摆脱。

他要诱她一起沉沦……

笑声渐歇，他夜眸如醉，魅惑地低问：“归晚，你在乎吗？”

皇城烟华 玉碎（五）（完整）

她在乎吗？

这个问题，在归晚的心中，问过，笑过，叹过，却不曾有过答案，在这一瞬，她有些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话语，就像纱纸捅破了一般，心袒露，无处躲藏。

揽住归晚的肩，看着她顾盼流溢出复杂的神色，楼澈尔雅一笑，抬手抚住她的颈，温柔地触及她如樱的唇瓣，时淡时清的香扰着他的意志，唇唇相触的一刹那，如电流似的酥麻，又如甘醇似的诱人，着魔了，唇齿间的交缠，让他醉倒在她柔润芳泽中，深入其中，意犹未尽。

看着他接近，她眨了眨眼，居然没有任何反应，迷失在他看似温柔又霸道的需索里，呼吸渐渐变的虚弱，淡薄的空气都被他夺走了，轻闭眼，却感到他喘息相闻的旖旎，同时伴着甜美的折磨，终于在她快要调控不了呼吸之时，他轻放开她，唇舌舔舐着她的红唇，若离若即地在她唇鼻间厮磨，半着迷半享受着。

“……虽然不能听你亲口说一声在乎，我也已经心满意足了。”楼澈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哑声中带着一丝的压抑，情潮暗滚。

闻言，归晚浅笑如熏风，主动偎上身，就在楼澈深眸一沉，唇接之时，她轻偏首，在他唇边擦过，呼吸交浊着，带着情诱的暗魅，偏又不让他真正触碰，笑靥盈盈，促道：“夫君还不答我？”

眸光流动，落在她横波流媚，娇娆如花的秀容上，手中下大力，攫住她的身子，狠狠封住她的唇畔，带着微熏的醉意，恣意地一番纠缠，他才略带满足地放开她，望着她的眉眼更显专注，更显深邃，几乎要让人沉沦在那一望无底的魅眸中。

调整了一阵急促的呼吸，他才又再次开口。

“……第一次见到姚萤是在太子府中，当时我刚中状元……”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对着归晚把过去坦诚的告之，内心竟然有种解脱之感，她是他的妻啊，本该与他分享一切的人，就在一遍叙述过去的同时，他突然有种冲动，想问她，结发之妻，可能携手共老？

如梦……

如醉……

半生之事，一言概之，言浅意深，卿可懂我心？

……

“皇上是在你们去鸿福寺拜佛那日下的圣旨？”听到这里，归晚忍不住打断，讶声相问，郑锍如此狡猾，趁他们离开之时，下圣旨召告天下，一句君无戏言，就改变多人的未来，犹记那日鸿福寺第一次相见的情形，难道那才是命运纠缠的开始？

心中莫名地多了一丝不安，归晚深望进楼澈的眼中：“夫君，那一日，萤妃娘娘抽的是什么签？”

眉一挑，楼澈回想了一下，说道：“帝王燕。”

几乎要惊呼出声，归晚抑住急跳的心，饶是如此，她的面色也乍然一变，冷汗涔涔。

“归晚？”感到怀中人的不安，楼澈心疼地抱紧她，缓抚她的背，“怎么了？”

没有答声，归晚伸臂环住楼澈的颈，亲昵地和他贴紧，任由时间静谧地流走，须臾之后，吟声说道：“夫君，如果此刻开始，你帮助皇上推动中书院变革，劝退端王与南郡王，一点点慢慢放权，皇上即使忌你，三五年后，我们迁居罗陵，那里离南郡甚近，有南郡王的照拂，但不属南郡范围，以皇上的骄傲，也不能毫无顾及地下手。以此类推，十年之后，一切都能平静如初。夫君，你说呢？”

楼澈并不接话，手势依然温柔，空气却像沉寂了一般，不温不冷。归晚暗叹，话音一转，悠淡道：“夫君可知，成婚近两年多来，我最恨什么？”

轻震于心，楼澈低头，脸颊相贴，温软细腻的触感传来，耳鬓厮磨的亲昵，又是另一中风情的迷醉：“是什么？”

“我最恨你留给我的背影，”归晚吟然一笑，“每次都是你先弃我而去……”

不给楼澈辩驳的机会：“所以，以后我不会再等你的背过身，在这之前，我会先弃你……”她笑，眉也笑，眼也笑，唇也笑，惟独心，空白地没有一点感觉。

楼澈眸芒利色掠过，骤然沉色看着她，几欲勃然大怒，偏又不忍不舍，心中疑惑重重，不明白为何她今日之言始终绕着“放权”二字，尤其听到“帝王燕”之后，似乎有迫着他选择的意思。

他不能选，也不想选，这是他的路，在这官场上呼风唤雨，手握天下大势，做天下第一臣。

权势的珍贵，在没有尝试之前，是不知道其中的味道，但是尝试之后，那睥睨天下的尊贵，那众人低头的骄傲，要放弃又何其艰难……

不能放……

“不行，”咬牙一字一句地吐出，“不能放，你也好，天下也好……”

都不能放。

微微地惊讶了一下，归晚放松下来，仍然亲密无间地依靠在楼澈的怀中，状似打趣地道：“夫君，那一日，你可知我在鸿福寺抽中了什么签？”感到楼澈没有一丝异色，暗感于他的平静，伸手握上他的手，触手有些凉意的湿。她似苦似甜地淡笑，这个男人啊，到底还是有些紧张的……是因为已经猜到了吗？

是命运？还是携手共老？

“是帝王燕啊，夫君。”

*

“皇上……”德宇毕恭毕敬的看向那个犹豫不决的身影，低声叫唤道。

漫不经心地回头瞥了一眼年纪尚轻的宦官，郑锍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一脚踏进景仪宫。宫中正有几个宫女太监懒悠悠地打扫庭院，看到来人，讶意之下，忙跪地磕头，不敢稍有懈怠。

看不到九五至尊的表情，但是各人心中都有疑惑，听闻此刻最受宠爱的印妃娘娘正在分娩，皇上不在文槟宫等候，怎么跑到了冷清许久的景仪宫，难道传闻皇上对失踪的萤妃余情未了难道是真的？还是另一个传说中，皇上在这宫中藏过一个绝色女子？这些在宫中流传的谣言似真似假，众人也只敢暗暗察言观色，悄悄揣测结果，以解宫中寂寥，此时此刻见到皇上，就不免宫人们心中之疑越滚越大。

郑锍随意之极地一摆手：“全部下去。”看都不看伏地的宫人，他径自向宫内走去，来到正殿的门口，抬起头，望着牌匾上端丽秀气的“隐月”二字，状似沉吟，敛眉不语。

德宇始终以三米左右的距离跟随着，看到郑锍的神情，暗自一凛，又开口道：“皇上，印妃娘娘那边已经催过几次了，说是娘娘生产不顺……皇上，您要不要……”

压根没把德宇的话听进耳里似的，郑锍头也不回地问：“你说这隐月殿是不是太空旷了些？”

“……是。”被他突如其来的一问，德宇呆愣之下，脱口一声回答，马上闭口，也望向那牌匾，心中暗涛翻滚，有所思的打量郑锍的背影，皇上此刻到底在想什么呢？隐月？莫非是……

眉一皱，心想不宜让皇上在此处多留，拿出了当前的大事来提，可郑锍还是不痛不痒的模样，德宇无计可施，心急如焚。他曾见过皇上阴冷的一面，深深心悸，在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唯一的长处就是“观人”，虽然并不十分明显，但是他感觉到这至尊似乎对楼夫人有着别样的情愫……心一狠，他正欲开口打断郑锍的遐思，一阵凌乱而快速的奔跑声闯进景仪宫来。

“皇上……印……印妃娘娘……产下龙子……”边跑边喊着这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小太监一路急奔至皇上和德宇的面前，刚停下脚，他抬起头，看着皇上温文儒雅的含着淡笑，却不见任何特别的欢愉，过耳的似乎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小太监咽咽口水，犹豫着要不要把这好消息再说一遍，拿眼瞅向正当红的总管德宇，谁知他也心不在焉，思索着什么。

“郑栎。”

德宇和小太监同时疑惑地对望一眼，不明所以。郑锍复又补充一句：“皇子名就取为‘栎’。”

剧震，德宇望向皇上，“月”与“栎”，希望不是他多心才好，为何在听到这个名字之时，他心一跳，就联想到曾经被软禁在此的那个女子。

小太监马上跪地，连称皇上英明，吉瑞之兆，天佑我朝等等，郑锍始终挂着淡笑，不于置评，德宇静静站在一旁，百味沉杂，心绪幽幽。

说完了一大堆的赞美词，总算也有些劳累的小太监突然站起身，收起了笑嘻嘻的嘴脸，沉静地退居一旁，不吭声了。郑锍这时才转过头来，视线在德宇和小太监之间转了转，道：“去将军府，告诉林将军，天佑启陵，龙子降世，调北方边防的兵士来京道喜，普天同庆。”

闻言，小太监马上应声，一溜烟地跑了，竟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看着他越跑越远，德宇心中不祥之感愈重，为何刚才那命令听到耳中，像是皇上有调动军防的意向，越想越寒，心头顿时沉重不少。

“这里果然太冷清了，”自言自语似的，郑锍说道，回头有意无意地瞥过德宇，“果然还是缺少一个女主人，你说是吗？”

被他冷眸掠过，德宇忙低下头，不敢答话，任由他徘徊在隐月殿外，还不时发出奇怪的疑问，却又是自问自答居多。

*

“将军，”文士站在月牙门旁，看着院中舞剑的男子，“刚才已经传令下去了，不须多时，北面的羽林军就能抵达京城，再加上原本就负责京城警备的禁军，皇上可再无后顾之忧。”

院内无人答话，只有飒飒风响，清影四射，一条矫若游龙的身影跃起，手中利剑横劈侧砍，寒芒如星，划破明空，带着千军万马之势，石破天惊，忽而手腕一转，剑意宛绵，精妙无隙，时如倒挂之金钩，又如鸿雁展翅之傲翔，剑随意走，挥洒自如，刚柔并济，剑芒熠熠。

骤然银光微掠，破风之声急起，风刮面都是生疼，文士眼一眨，那剑芒竟然是冲着他的面而来，心中大骇，还未及出声，剑尖已抵喉。

“将军？”森凉的剑尖离喉仅半寸不到，抬眼之际，对上林瑞恩比剑锋更冷的犀眸，刹那有种掉落冰窟的感觉，文士一声将军叫出口，音调颤巍巍地发抖。

飞快地扫过文士的脸，林瑞恩面无表情，手腕轻转，剑芒略闪，文士只觉得眼前一花，寒气骤减，还没看清其动作，剑已回鞘，高吊的心终于放下，暗松一口气。

“什么时候传的令？”冷漠的语调，一字一句没有温度似的从林瑞恩嘴中吐出。

文士一怔，随即记起是刚才汇报的事项，拿眼瞅着林瑞恩，似乎感到他很愤怒，那种压抑着的激烈情绪借着剑气荡出来。

“是今天早上印妃产下龙子不久……”

“我问你什么时候传命给羽林军的？”厉声截断他的话，林瑞恩显出不耐烦和一点克制不住的恼怒。

文士不再接话，今早接到宫中的秘令，即刻传令羽林军，是他一手所为，难道将军要追究的就是这个责任？嘴角扯动，勾起一个似笑非笑，他按耐不住一声长叹。以前这样的情况并非没有出现过，代替不能传令的将军下达命令，事后并无不妥，而这似乎是将军第一次把不满这么明显得表现出来。

为什么？脑中蓦然飞过一张芙蓉面，是因为她吧，那个如月清华的楼夫人。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将军的异常行为……现在京中的情势极为明了，皇上之政与楼相，端王，南郡王联合之势，各执一派，朝中各级官员都表明了立场，两方僵持不下，皇上借龙子降世的理由，调兵上京，无非想解目前之僵局，逼退楼相等人，而后一层的深意，又多多少少牵涉到那个女人……

真是祸水……从第一面起，就给了他不祥感觉，看着这个从小被他教导的少年将军，一点点开始产生情愫，感情天平倾斜，甚至影响到他理智的决定。文士在心中大喊一声不行。林瑞恩是他精心培养的弟子，是他耗费了半辈子时光才教导出的栋梁之才，怎可如此毁在一个女人手中。他教育出的，应该是一个叱咤风云的虎将，日后记录于汗青史册之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将军，皇命不可违，属下也是遵命行事。”

冰冷的眸子看着他，林瑞恩握紧手中之剑，唇抿成线，瞳中寒色越来越沉，复杂优柔地转了又转，良久渐渐淡然，把鞘中之剑抽出，剑光刺眼，他复又合上，所有的表情都隐去，剩下只有漠然：“既然如此，就尊命行事吧。”

“将军，”叫住林瑞恩大步离开的身形，文士似已有薄怒，“将军可知何为公，何为私？”

林瑞恩停下脚步，却没有回身，孤立于院中。

“将军如果因为一点私情而放弃大义，必为后人所不耻，迷恋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到头来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而已。还望将军及时悬崖勒马。”

没有回头，林瑞恩眉紧锁，从小就听惯的教导，此刻入耳却犹如针一般的扎人，镜花水月四个字更是字字惊心，脚步不再停留，立刻迈步向前，文士在其身后，慨然之情溢于言表，只有他知道，俩人之间亦师亦友的感情，在这无声的回身之际，淡了……

*

深夜，相府。

月郎星稀，凉夜如水。

芙蓉帐内，春光无限，时有浅浅低喘，时有绵绵爱语，若悠若现，忽明忽暗，旖旎之色诱得月色也黯然三分，沉在黑暗间。

“归晚……”灼热的气息混着话语含糊起来。

轻轻一个翻身，衣衫滑落，欺霜赛雪的肌肤在魅夜下透着玉泽般的光华，看入楼澈眼中，自是一番难以抵抗的诱惑，覆身而上，吻在其背上，手探入薄衫中，抚弄她秾纤有度的娇躯。

“唔……”嘤咛出声，归晚迷蒙地睁开紧阖的眼帘，醉色依然的眸中流露些无奈，伸出玉臂，拉住楼澈不甚安分的手，转过身，靠在他胸前，低低道：“夫君……”

甜甜的语气带着撒娇的成分，楼澈的心薰薰然，抚过她的发，看她半闭着眼，知道她累了，如此激情的夜，她噬人心魂的嫣魅让他一再沉沦，直到此刻，也知道她不能再经云雨，他吟笑一声，把她搂入怀中，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伴她入眠。

他的妻子，这两个月来，费尽心计，要淡化他的野心，总是若即若离地诱着他，让他无暇他顾，只能在相府中陪着她，以前总是嘲笑他人沉溺美色，今日始知“美人计”如此厉害，让他心甘情愿地深陷其中。

紧拥着归晚，他莫名的满足，抚慰了心中始终盘旋不去的不安。想起那日，从归晚口中吐出的“帝王燕”，像根刺哽在他的心中。从幼时就不曾信过“世事由命”，但事关归晚，他也患得患失起来。

帝王燕和疯妇的预言，似乎隐隐昭示着什么……

“命……”嘲讽似地低笑，看着归晚沉睡的容颜，他俯首吻上她的唇，在不惊醒她的情况下，浅尝既止，“不行的……你是我的妻，即使那是你的命，我也会毁了它的。”

暗夜，无人回答的寂空中只有他邪魅的轻语。

“不信命，这世间没有命……如果有，我也让它变成没有，归晚，如有人夺你，我必毁之。”

就在夜色沉醉之时，毫无预警，门外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相爷，端王，郡王等候在厅内，说有事相商。”刻意压低了声音，就怕吵恼房中人。

来了？唇勾起算计的笑，楼澈轻轻抽开手，小心翼翼地把怀中人搂起，温柔地为她盖上薄被，顺手理了理她散落的发，起身下床，留恋不已地再三看看床上纤弱的娇躯，穿上衣衫，他放轻脚步，轻声打开门，缓步踱出门外。

老管家尽忠职守地等在房外，看到楼澈出来，忙上前，正想开口，却被楼澈眸中锐色喝住，只到两人走远至院中，楼澈才示意他开口。

“端王和南郡王刚才来的，我说相爷已经安歇了[奇`.书.网提供]，他们非说有急事，所以……”

楼澈一个摆手止住他的后话，唇边笑意更深，看来他们已经得到了消息，皇上忍不住要动手了……心中涌起丝丝战栗的兴奋感，他抬首望天。

月色独好，星光黯淡。

皇城烟华 扬之水（一）

如扇的睫毛轻轻颤动一下,缓缓睁开,在黑暗中灿华幽然,归晚支起身,取过床架上的衣物,慢条斯理地穿戴好,掀起帐帘,走下床来。“吱——”地一声推开窗户，月光倾洒，淡晕的光华透进房中，借着些微月色，她顾镜梳妆，一手拿过丝带，很随意地梳了个男儿髻，以丝带盘绕，稍一打理。推门而出。

秋意已浓，寒凉之感混着月光沁入心田，她顺着花园小径而行，遥遥注视前方议事厅的灯光，在黑夜中如此的突兀，微有恻然，半步不停地来到前院，才踏入，就看到八个侍卫守在院前，肃然而立，面无表情。对方也同时看到了归晚，站在最前的两人有些错愕，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归晚冷冷地扫视他们几眼，眸如寒江，几人本就是相府的侍卫，当下噤声，任由归晚一人走入相府重地。

议事厅虽然灯火通明，此刻偏是寂静无声，从厅中透出的光线照着曲径通幽的院子，隐带了几分诡异。胡思乱想着，归晚已经绕过小道，来到议事厅门前，揣着几分琢磨不定的心思，她轻推门，想不到门竟应声而开，露出一道缝，归晚略惊，想不到进入秘谈的重地竟如此简单，复又转念，想起这院中也不知藏了多少个侍卫，这关门之举也倒显得无聊，如此虚掩着门，还可以显得光明正大，无不可告人之举。

蹑步走进厅中，外厅内空无一人，灯火亮煌煌地映入眼中，对于一路踏着黑暗而来归晚来说，真有几分刺眼。她四周一顾，慢步走到内厅的门前，直到贴近门一步之遥，才听见隐隐的说话声。温润清泽的声音是楼澈，不羁狂傲之声应该是端王，还有一道平稳低沉的声音——难道是南郡王？

几人调侃似地谈着最近朝廷中的大事，有的是官员的调迁，有的是改制的动向，三人款款而谈，倒似多年未见的好友，归晚心中清楚，在一年之前，楼澈与端王还是政敌，此刻能同坐一堂谈笑，一方面是形势所逼，另一方面也有利益结合的意思。看来宦场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句话真是一点都没错了。

唇畔缓带苦笑，忽听得端王一阵朗笑，隔着门都能想象到他的狂态。耳边只字不漏地听见他说道：“楼相，你那得意门生倒得了你几分真传啊，手段作风都不下于你。现在可是皇帝的一条忠狗了，不但狠咬了我一口，现在好象还想咬你这恩师啊。”

一年之前的那场枫山之变，管修文指正本可以脱罪的端王，还害他削爵抄家，当时心中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想不到纵横官场多年，居然栽在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子手中。而那之后，管修文就被编入皇帝的近臣一派，兼且他心狠手辣，不念情面，任何手段都能使，朝廷内人人避之，谁都不曾想到当初那个清澈如水的少年状元居然会变得如此可怕。

官员时常拿他与楼澈相比，楼澈手段也算狠辣，但是喜欢以己之力折人；而管修文则不同，凡是挡于眼前之人，尽皆摧毁，不分敌友，有时甚至可说是卑鄙，朝中之人一时难以分辨这有师徒名分两人的关系，皆是不敢在外多言，也就造就了管修文更加变本加厉的冷酷手腕。

“端王过谦了吧，要知道当初可是你大力提携他，才会造成今日之局面。”楼澈笑笑，反讽道。

归晚站在门外，听得心中一跳，听口气，楼澈与端王虽是同盟，但是互相之间你来我往，暗有讥讽之意，实在有些奇怪。但是她玲珑剔透至极，脑中飞快思索，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玄机。端王与楼澈之间最大的牵绊就是姚萤。所谓成也她，败也她。此刻虽然两人同站一条船上，但端王对于姚萤心之所属必然暗自介怀，所以才不时地拈酸的和楼澈针锋相对。

幸而今日有南郡王在场，不时出来横插打趣，才圆了这个场，三人又开始谋议起朝廷大事，说到了今日皇上暗谴林瑞恩调兵南上进京，必有后谋，都收起了玩笑之心，正经以对，房中气氛顿时沉闷紧张起来。

站在门侧的归晚都觉得时间过得非常缓慢，一个轻微的停顿都带来窒息的压迫感。听到他们的议论，得知皇上有派兵的意向，心头一阵惶然，皇上与楼澈一党，到底要斗到何日？楼澈始终放不下心中执念，皇上也不甘寂寞，两人之争，难道正要分出胜负来？

心中茫茫之感肆泛，归晚怔在当场，想起与皇上的江山赌约，想起林府中的一番长谈，想起这段时日来与楼澈的种种……一时竟痴了，她从不是感情外放之人，再多的深情也蕴藏在深处，虽有悲天悯人的心思，却从不会付之行动，只有争权这件事，逐渐成为她的心病，林瑞恩讲的天下安定的大道理，她懂，楼澈的身世处境，她也懂。当初未嫁之前那支“帝王燕”，后来的一切际遇，都在她心中埋下阴霾，谈起皇权都感到有丝避讳……她有着云淡风轻的洒脱，却又眷恋着平凡动人的幸福，在情之一字中，她也难免会有盲目的情感，这一切纠缠在心中，真是一个“乱”字不足以道其万一。

总想着用柔情磨去楼澈的勃勃野心，收效却是甚微。眼看着朝廷党争愈见激烈，她的心高悬着放不下来，心中很明白，与皇权相争，最后的结果必定悲惨，楼澈与南郡王，端王的结盟到底能坚持多久是个未知数，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到底能缠斗多久，是一年？五年？十年？还是更长？

她非是为国，也非为民，就只是心疼而已，怕楼澈这费尽心计，最终还是皎月映水，浮华一场，这样的结局，又让人怎能接受得了……夫君啊夫君，这一切……到底该如何收场？

心如潮，起伏不定，一个恍然，听到房中三人已经开始商量着应对之策，议来议去，似乎有把南军调入京的打算，为了不惊动皇上，还打算把军队化整为零，在京少量兵防调动本就平常，如果把南军分散而行，一来可以避人耳目，二来也免去了打草惊蛇的风险。

听他们成竹在胸，想出的计谋无一不是留有后招，攻守兼备，归晚暗暗也有些佩服，忽听到身后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异响，倏地一惊，回头而视，只见一个丫鬟托着一个盘，上面放着三个火焰青花釉的盅，似乎是参汤类的补品。丫鬟似乎也没想到此处有人，张大了嘴，吃惊地看着归晚。

归晚压下心头的慌张，把手指放在唇边做比，这丫鬟也颇为机灵，闭嘴站在归晚后侧。此时内房中也是一阵沉默，似乎讨论到了僵局，一片沉寂中含着刀枪剑影的煞气。

“如此拖泥带水，到底要到何时，还不如把南军尽迁入京，本王就不信了，拿下京城，还怕他不就范……到时候，有名有份，取而……”

这话传进耳中，犹如平地惊雷，归晚沁出冷汗，不多想，伸手用力一推门，“嘎吱——”一声，打断了房中人大逆不道的言论，房中三人都是微震，满含杀气地转头看向门口，待看清门侧人影，一惊，一疑，一诧然。

深秋露浓，寒意侵身，薄凉阵阵随着议事厅门的开启窜进房中，位高权重的在座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外，归晚已经接过丫鬟手中托盘，踏进厅来，浅笑吟吟，微风熏人，眸光一转，仔细地打量了房中一圈。

和端王已有过熟面之缘，而端王之左上首所坐之人，年近不惑，仪表堂堂，唇上细密的胡子，把他衬出一股成熟魅力，身材魁梧，眸如鹰利，稳健中透着英气，即使不言不语也自有一种领袖气势。

“今夜可真热闹了，怎么楼夫人还没睡吗？”端王笑睨着刚进门的归晚。

把手中的补汤放依次放在南郡王，端王，楼澈侧，归晚回身，淡扫端王一眼：“王爷如此辛劳，归晚稍尽心意，送些宵夜来。”

朗朗笑声出自南郡王之口：“楼夫人真是贤淑……”这一句也不知是赞是讽，归晚含笑行了个万福的礼。

南郡王从进门便盯着她，但见她仙袂乍飘兮，靥笑春桃兮，像传闻中一般，是万里挑一的绝世佳人，更难能可贵的，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自如感，注视了她一会，忽瞥到楼澈不悦之态，眉宇间微显怒色。暗哑间，他又深看了归晚一眼，果然楼澈的面色更沉，南郡王忙把眼光移开，低头喝了一口还有些烫口的参汤，内心偷偷暗笑，想不到楼澈居然会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其实他岁数和楼夫人相差一倍有余，更何况家中已有爱妻。

楼澈隔桌牵住归晚的手，感到有些凉意，半是责怪半是心怜地看向归晚，归晚抚之淡笑：“趁热喝吧。”

本是一室的暗流涌动，阴谋奇诡，在袅袅热汤的乍暖间，蛾眉颦笑兮的亲切中消于无形。本是隐带煞气的端王也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汤，眼睛在楼澈归晚间来回打了个转。

房中一片安静，归晚看三人都专心地品着参汤，朦胧烟气中，又似各有心思，妙目顾盼，启唇道：“趁着闲暇，我讲个故事聊以一笑。”

楼澈微有讶意，南郡王和端王则有些兴味，女子在席间的议论本是不合规范，除了少数地位特别崇高的尊贵女性，而这些女子在席间的话题更是谨慎。而此刻归晚说话坦然，态度自然，是以三人都默然不语，等待后文。

“庄子一生穷愁潦倒，楚王仰慕他的才华，派使臣用重金邀请他做官，他回绝说‘我宁愿在污浊的泥水之中游戏自乐，也不原为当权者所束缚，我终身不愿为官，让我的精神得到快乐。’庄子的好朋友惠施却经不住富贵的诱惑，去魏国做了宰相，庄子要去看他，有人向惠施挑拨说：‘庄子想来代你做相。’惠施很恐慌就在国内搜查庄子搜了三天三夜。庄子知道了，对惠施说：‘南方有一种鸟叫凤凰，凤凰从南海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不栖，不是竹子它不吃，不是甜美的泉水它不喝的，一支猫头鹰找到一只死老鼠，以为凤凰来抢，对着飞过来的凤凰大叫了一声！”玉润清泽的声音婉婉道来，本是耳熟能详的故事又有了另一番滋味。归晚笑看三人，暗喻，处心积虑夺来的权势，到底是金？是银？是珍宝？也许在某些人眼中，只不过是死老鼠而已……

听罢，端王面色稍沉，犀眸盯着归晚，南郡王却是一副沉思的模样，房中人都听出了归晚的话中含义，一时沉吟，似触动心怀，又似被道破心情。

“夫人当真洒脱，拿死老鼠和权位相提并论……”端王干笑两声，沉声道。

归晚不置可否，南郡王却笑着开口：“庄子之举固然脱俗之致，夫人的故事更是深刻动人，本王受教了。”

见他态度诚恳，当真是思考之后才说的话，归晚蹙起眉，想不到这南郡王比端王更是一个人物。她“扑哧”一声绽出清丽的笑容：“不过是个故事，何必太认真。”

室内本有所冷寂的气氛在这一笑之下消弭，端王和南郡王陪着笑，两人心中具是一凛，隐约猜到归晚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偏偏她谈笑自如，状似无意，却隐隐影响了气氛。

各人心思兜转，楼澈始终一言不发，握着归晚的手，牢牢的不肯放松。归晚站起身，环视一圈：“归晚不打扰诸位了，失陪。”回头深望了楼澈一眼，等他手松开，她恬淡微笑，莲步乍移，向议事厅外走去。

才走出议事厅，寒凉袭面而来，全然没有刚才房中的温暖，归晚仰首看向独挂空中的勾月，半晌没有动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转头，楼澈已近在眼前。

手重新被他握住，衣袖遮住，月辉下，他的瞳眸竟比月色更清澈：“归晚，不可以……”

“不可以？”

楼澈从她楚楚纤腰处环住她，无隙地紧抱住，抑不住的有些激动：“不可以先弃我，对你，我不会放手，你知道吗？”刚才的故事，归晚是对他说的，他岂会不知其中深意，想起她以前说的话，他竟有些心慌和烦躁。

归晚偎在他怀中，牵住他的衣襟，轻声道：“民间有句老话。”

“恩？”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哦？”

归晚在他怀中淡淡的笑，在责任这一面，她已经做到了规劝的作用，明知他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她也莫可奈何。在感情这一面，她也只能福祸相随，不离不弃。从今以后，再也不趟这一波混水，天下该当如何就如何，刚才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再也不必负担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心理包袱了。

“归晚……”

“恩？”

“……你看，月色很好……”

归晚略有诧异地抬起头，发现楼澈眉宇高扬，很高兴的样子，微微的，还有些害羞似的，忍不住，她笑出声……

这权倾朝野，却时露清澈的男人……是她的夫君呢……

*

半年之后。

相府热闹非凡，门口车水马龙，摩肩擦踵，人流传动，惹来周围的民众争相观看，一盆盆的花卉往府内般运着。此时正当春末夏初，红英将尽，花园颇显寂静，只有芍药含苞欲放，此刻各地运送而来的花，只有一个品种，即是芍药。真是烁烁盛开，婷婷婀娜，花连花，叶连叶，有如冠，有如碗，有如绣球，一种花卉，伴着万般花香。

归晚走在园中，看着姹紫嫣红的一片，暗叹着如此美景，真如仙境，眼光四瞟，忽见门外又搬进一盆艳到极至的花，仔细一看，竟是牡丹，她微愣，走上前，花匠停下手，尴尬地看着归晚。

观察再三，发现的确是一盆牡丹，归晚沉吟不语。芍药与牡丹并称“花中二绝”。自古道：“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今年各地官员上贡芍药，是对楼澈奉承之意，意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此刻，居然有人送一盆花中之王牡丹，其意殊可疑，她问道：“这是谁送的？”

花匠早有些心慌，忙答：“门口，一辆马车上的老爷送的。”"奇"书"网-Q'i's'u'u'.'C'o'm"他结结巴巴，唯唯诺诺，心有余悸地半伏着身子，就怕犯了错误要遭处罚。

“送花的人在哪里？”

花匠抬起头，一脸的惊恐，指向大门外右侧：“那辆马车拐到旁边的小道上了。”

“领路，我要去看看。”归晚柔声道，放眼四顾，看到玲珑，如晴，如明三个丫头在院中打点，井井有条，心定不少，衣袖轻折，随着花匠向门口走去。

大门处已被人群堵地水泄不通，家将们看到夫人到来，特意打开右侧偏门，让两人通过。花匠绕到右边，人流稀少，喧哗之声也渐轻，归晚凝眼细看小道，恍然发现这是第一次碰见弩族耶历的地方，因为此处是京城中心，附近的府邸都是达官贵人的居所，所以特别僻静。才踏进小道，就瞥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道边，朴实无华，但是车前的骏马蹄白如雪，高大巨硕，分明是难得一见的宝马。

心中突然窜起一丝不安，归晚停下脚步，站在路口，对着几步前的花匠说道：“够了，回去吧。”话音才落，她转过身，蓦然眼前一花，花匠竟然挡在面前。

刚才还抖缩着身子，满脸卑微的花匠，此刻面色如常，透着几分严峻，开口道：“夫人，请前去细看一下吧。”口气僵硬，哪还有刚才期期艾艾的样子。

暗怒于心，心中疑惑顿起，归晚轻喝：“放肆。”相府的下人哪敢如此大胆，平日府中打点都交给了处事圆滑的玲珑，除了贴身服侍之人，其他奴仆她都不甚了解，今日来人众多，难道他是混进府中的？正想着，归晚瞥向道口，发现黑影簇簇，道口似乎有人守着。自己果然掉以轻心了，只想着追究送花之人的身份，对相府的下人又未堤防，看此情形，马车上的人身份必是尊贵非常，情不自禁让她联想到一个人，可是那人应该在御乾殿上，而非是相府后侧的小巷……

“夫人，主人请你过去一叙，请夫人不要为难小人了。”花匠低头，又是一副谦恭卑微的小人模样。

目前的形势不容她拒绝。相府门口人生嘈杂，高声喊叫未必有用，如果马车上之人真是她所猜的他，难免要平地生波，徒惹是非。如此权衡之下，归晚抚抚鬓边散发，重新转而向马车走去。

离马车仅两步之遥，动静全无，归晚心下犹豫，回头一看，花匠竟也不在了，小巷中，只留下她和马车一辆。巷中不断有风拂过，正逢五月，眼光明媚，空中萦绕着淡淡花香，偏是这雅致的寂静中带着一丝不可预测的变数，她思索再三，上前半步，伸手欲去掀帘。

手离帘只有一寸之距，黑帘忽动，波皱而开，从内被人撩起，归晚微讶地看向车内。

豁然明亮的车内，郑锍一身轻衣便服，墨色绣纹的儒士袍，玉冠束发，手执纸扇，一派文人雅士的打扮，嘴角略扬弧度，幽如深潭的瞳眸中若带笑，先是凝望了归晚片刻，才薄唇轻启：“怎么？夫人不认识朕了？”

皇城烟华 扬之水（二）

应证了之前的猜想,在眼光碰触的一刹那,心中依然微有些讶异,转念一想,此处是相府范围,非是皇宫内院,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无所顾及,归晚漾起恬淡的笑容,屈身行礼:“参见皇上——”

“不必多礼。”车中人抢先一步，手中纸扇递出，架住归晚半屈未弯的身子。

扇骨搭上手腕，一缕缕的清凉，归晚缩回手，雅笑如菊，轻抬螓首，眸光斜睇着郑锍，撞上他隐晦莫测的深瞳，忙巧妙地移开视线。

“朕对夫人思之如潮，夫人却对我避之大吉，真是让朕魂与神伤啊！”郑锍慵懒地依着车壁，纸扇轻展，有两下没一下地扇着，平日对着大臣们的儒雅温和全然不见，不羁之态尽现。

暗恼他半真半假，游戏人间的态度，偏又对他阴晴不定的脾气惧之三分，归晚轻淡以对：“皇上说笑了。”

“说笑？”郑锍掀起薄唇，笑道，“这天下间，朕的君无戏言最值钱了，夫人居然不信？”

“不敢。”笑靥不改，归晚站在马车前三步之遥，任由郑锍二月春风剪刀般的柔中带利，她始终以笑待之，不软不硬，不偏不倚。

“是不敢？还是不想？”视线在她身上兜转，留神她的每一个神态，静静瞧着光影在她身上流连，还有那在风中飒然轻灵的神采，一一纳入眼中，再三回味，手腕半转，扇指一处，示意她坐下：“站着岂不疲累？来，陪朕说会话。”

看郑锍扇点向车辕与马车连接之处，堪堪可容一人，如果坐上去，就与皇上并肩了：“谢皇上，君臣之礼不可废。”

“君臣之礼，”冷哼出声，郑锍唇如半月，微笑的弧度中吐出冰冷的话语，“朕说过，不要用这种繁文缛节来束缚朕。”

话中已然含怒，但那深潭般的眸中却隐含柔：“夫人，岁月如梭，两年已快过去了。”故意提及这个敏感话题，满意地看到归晚笑容淡敛，可是当看到她蹙起眉心，他心头倏地一悸，似有涟漪泛开，涌起既熟悉又陌生的情绪，这应该被称之为……不舍？

归晚飞快地在脑中盘算，想不到当日信口雌黄的两年之期仅剩半年了……

“没想到皇上还记得那玩笑话。”状似无辜地吟然一笑，她打定主意要赖个一干二净，此事只有天知，地知，皇上与自己知，没有第三者佐证，她偏说是玩笑，他又能拿她如何？

“玩笑话？”骤然升高音调，郑锍凛锐之瞳掠过寒芒，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在看到她急欲撇清关系的一瞬间，脑中某根理智的弦应声而断，胸口腾起怒火，面色顷刻阴冷：“夫人把这当成玩笑话？”

最初他的确把这随口的赌约当成聊以一笑的消遣，谁知就在他抛之脑后时，又在宫中遇见了她，看着她陪他独坐冷风中自得其乐，明明暗恨在心，脸上却摆着甜美的笑容，那表里不一的功夫，让他多么的熟悉，似乎在镜中看见了自己，蓦然发现，她怡然自得，恣意自处，有着翱翔于苍穹的飘扬，融于俗，又脱于俗。

这样的钟灵毓秀，他心生羡慕，又想得之。

感到他的怒随着风纹波动而弥散开来，归晚漫不经心地偏首相望，视线扫过他的扇，随风扬起的墨色冠带，暗忖着该如何面对他的狂怒，忽瞅到他扯扬唇线，竟又噙起笑……这笑轻狂至极。

“归晚……你以为赌约是你开，结局也由你决定吗？”魅惑的声音逸出轻抿的唇中，郑锍笑谑地锁视着她，扇尖抵着车辕，“朕没说停，这个赌就必须继续。”

名字被他唤出口，归晚倒吸一口凉气，感到他是暴怒之极才会如此笑，在如此笑容的注视之下，身子都感到僵硬起来：“皇上九五之尊，怎会与我一介女流斤斤计较……”如果计较了，有损你天子之尊。

“拿这话激朕……你以为同一个办法能在朕身上用两遍？”

轻耸肩，归晚现出莫可奈何的神态：“皇上真要这么想，归晚也莫可奈何，皇上以仁义治天下，凡事当要三思才好。”

闻言，郑锍微一怔，这才体会到这女子的可恶，笑里藏刀，处处拿捏七寸之胁，偏见她此刻没有任何伪饰地狡黠一笑，丽如绚阳，他心中怦然一动，顷刻间哑然。

捕捉到郑锍表情刹那的松动，归晚微微诧异。也许今日占着上风是她而非皇上这个荒谬念头骤然冒进脑海，随即又被她一笑弃之。

此刻未占优势，是因为他为她所惑吗？以扇柄支颚，郑锍静默半晌，怒气渐敛，眸复清睿：“既是如此，那赌约之事就作罢。”

“是……”归晚简单地应了一声。虽然这是心中所期望的结果，但是成功来得太快，几乎没有波折，让她心生疑窦，还略有些不安。总觉得对方的目的远不止此。

此刻小巷中静地鸦雀无声，沉寂的有些窒闷，一墙之隔的相府却是人生嘈杂，唏嘘，赞扬，喊叫，时传入耳，一静一动，截然相反，宛如两个世界，就在郑锍沉默，归晚惶然之时，一声尖锐地近似突兀的高喊“河南巡抚，仙九重一盆”的声音划空传来。

“河南巡抚？”嗤笑一声，郑锍随意至极地将脚搁在车辕之上，侧首缓然道，“听说今日相府小庆，如此盛况，朕可真算没白来……”

听似赞，实则讽，归晚抬眸，见他笑如熏风，并无不快之色，一时难测其心意，淡然以对。

在巷中听着一声声的传报，郑锍挑起一抹笑：“朕到底是低估了楼相，不但牵制着六部公卿，还手握着地方官员……夫人，你来告诉朕，楼相于本朝，到底是利是弊？”

棘手难题被他话锋一转扔到自己的面前，好个狡猾如狐的皇上。

“皇上问错了。”

“问错了？”一扬眉，郑锍半眯魅瞳，笑问，“如何问错了？”

“首先，皇上问错了对象，这话应该问三公九卿，该问朝中大员，不该问我这一介女流；其次，皇上乃九五之尊，自有天子气概，用人不疑这点气量岂会没有？”

郑锍一瞬怔住，既而立刻扬声大笑。

“好，好……”又拿话来僵他，眼前的女子看似柔弱，字字珠玑，句句尖锐，让他恨得直咬牙，偏偏又蕴着一丝莫名的不舍，“好一张巧舌如簧，归晚，你如此锋芒逼人，不怕朕狠下心来毁了你吗？你真当朕会无止境地纵容你？”

见他话音阴冷，怒显于外，归晚暗暗心惊，颔首道：“是皇上让我回答问题，难道坦然直言也有错？”受了委屈似的声调，寸步不让。今日占了地利之优，她就不信皇上能当场发难。

明知她所表现的委屈做假的成分居多，听着她婉然悦耳的声音，心中某处软了，有怒也不能发，散了一半，剩下一半郁在胸中，郑锍沉着俊颜，看着她对他永远是带着七分的虚假，越来越不喜欢这感觉，犹似雾中赏花，怎么也看不真切。难道这份真切就如此难求？

“既然要坦然直言，那么今天我们就畅所直言一番，”脸色缓和，郑锍用扇点点车辕，“不累吗？还是过来陪朕坐坐吧。”最后一声竟是柔意起。

本来无什知觉，被他一声提醒，归晚只觉得双腿已近麻木，可惜这车辕是万不能坐的，而周围根本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轻摇头，一脸怡然：“不累，多谢皇上好意。”

“同一个问题，你拒绝朕两次，难道朕的好意，你就如此不屑？”他的恩惠，天下人伏首相望，偏偏她，虽是笑颜相待，实则拒之千里。

诧然地对上郑锍的眸，竟然看到受伤的神色，一闪而逝，她折蹙柳眉，转移话题：“皇上想要畅所直言一番，归晚站着答，才合规矩。”

冷哼一声，郑锍不置可否，睨锁着归晚，停顿片刻，问：“你以为……今日在相府范围，朕万事不能张扬，所以处处受制？”

心中所想被一语道破，归晚坦然淡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整个京城都在朕的掌握下，相府今日的风光能持续多久？南郡王两月之前已经回封地了，端王虽然平反，但是官降两品，大不如前。难道你认为楼澈联合这两人，能赢？”

这半年中，先是北师上京，接着南军北上，两军实力相当，不能在京城相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然而经此僵局，皇上不得已为端王平冤，洗去“枫山之变”的嫌疑。从表面看来，楼澈占了上风，先是让北师无功而返，后是逼得皇上让步。可是仔细一想，在这其中，楼澈政盟点滴便宜都没占到。为了制衡皇上的军事力量，调动了南郡的守备力量，北师所用由国库负担，而南军所用，却是南郡负担，此消彼长，一郡之力怎能与一国抗衡？而端王明升暗降，大权旁落，有名无实。因此半年来看似表面风光，其实凶险非常，一不小心，万劫不复。

这一笔一帐，归晚心中自是清楚，悠淡吟声道：“皇上就有必胜的把握？就算胜了，也必要付出惨重代价，江山可是皇上你的，稍有损伤，最心疼的，还是你吧。”

“手上长了恶瘤，应该先行割除，总不能等糜烂全身，朕可不会因为舍不得一只手，坏了整个身体。”

“可惜现在还没生出恶瘤，就要砍去手，难道这就明智了吗？”

与楼澈之争，危害到朝堂，一战之下，两方都会有巨大的损失，这样的结果，就是天子，也无法轻松领受吧。

“没了这只手，朕也会找另外的手代替，这天下间，难道会没有人能代替楼澈？”讽刺归晚的天真般，郑锍讲地轻柔无比，隐透阴寒。

闻弦知雅意，归晚立时想到曾经清如水的那个少年，被皇上重用，在朝堂上展露头角，渐渐占有一席之位，虽然还不至于危害到楼澈，但是想起他入官场的前因后果，她还是难以舒怀。略一沉思，竟然忘记回答皇上的问。

直到郑锍定定地看着她，问：“没人能代替楼澈？他给的一切，朕也能给……”

皇城烟华 扬之水（三）

“夫人……夫人！”老管家夹杂着焦虑的苍老声音隔墙飘来，倏远倏近，归晚闻之，却若天籁，解了她眼前的窘境。巷角隐藏的侍卫纷纷现身，向着马车靠近。

眼看侍卫围了上来，归晚暗忖，此刻正是脱身的良机，正要转身，脚下微动，两腿酸麻无比，举步艰难，就在这稍一迟懈之间，郑锍悠闲的姿态骤敛，从车上纵身而下，婉若游龙，抢步上前，猛地扣住她的手，大力擒住，归晚猝不及防，被郑锍拉到身前，微诧地对上郑锍锐冽的眸芒。

“他可以，难道朕就不可以？”乍见她想要逃离的模样，他为之气结，顾不得时间与地点的不适宜，也不在乎贴身侍卫因为他的反常，都停下脚步，愣在当场，举止无措，他只是狠盯着她看，要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似的，旁无他顾的专注，虽狂犹痴。

“不可以，因为你不是楼澈。”手腕被他攫住，炙烈的感觉从腕处蔓延而上，隐隐生疼，她忍着，口气分毫不示弱，仪静体闲，透着如许傲气。

从她悠淡的明眸中映出自己狂佞的神态，郑锍越发感到心如火烧，与其听到这种答案，还不如继续看她虚与委蛇，就不会像此刻一般，放之不得，又不得不放，微眯的瞳中暗色幽深，淡然但是绵长的情意纠缠着痛苦，连他儒雅自如的笑都渗进些微苦色。

一手捏住她的下颚，看着风带起几丝发抚过她的唇，他轻悠地一叹，沉敛的双眸更暗，低头欲吻芳泽。

心失跳一拍，忙不迭脸外后仰，极欲避开他的索求，未被擒住的手抵在他的胸口，向外推，谁知他纹丝不动，躲避不过，已近在咫尺，炽热的气息在呼吸间变得浓浊。

“皇……皇公子。”旁边不知何人出声，横插进小巷的空间，郑锍倏然清醒，唇略偏，在归晚的颊边，轻吻而过。再俯首相望，看她面有痛色，手松开钳制。

获得自由，归晚急退后一大步，侍卫们已经在马车边围成圈，当首的一个几分焦急地看着郑锍，张着口又不知如何说。相府门口的喧闹声轻了，久未听见报花名，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散去，不一会儿就会有人路过小巷，如此情景，该当如何？

意识到不能久留，郑锍邪佞之态收起，郁色暗藏于深瞳中，看向归晚，薄唇成线，微微勾起成弧，精芒掠眸，隐含残冷。

“看来朕对你的纵容……已经出乎朕的意料了，”郑锍自嘲似地笑语，“但是这其中的代价，你可不一定承受得住，归晚……”最后柔声轻呢，魔咒般地出口，他挥袖折返，头也不回地向车而行，上了马车，黑色帘子一撩一落，挡住了所有车外的视线。

巷子的另一边，早已牵出了好几匹马，侍卫们动作迅速地上马，马车夫扬鞭，马车转了个方向，轱辘的车轮声伴着阵阵马蹄，渐行渐远。

归晚背过身，向着巷口走去，手腕依然有些痛楚，拉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上面清晰的如爪红印，边缘处甚至泛紫，轻柔地抚了抚，她松了口气，皇上的脾气本已是难测之极，今日更见张狂，乍怒乍郁，起起伏伏……

“夫人……”快步而来，老管家面露喜色，“夫人，你可到哪里去了？这半天不见你，我还当……呸，呸，你看我这老嘴，尽说些不中听的。”絮絮叨叨地念着，他走近一看，发现归晚的面色有些苍白，暗惊。

“夫人？这是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里头闹了点，我出来散散心。”转眄一笑掩饰而过。

点头相和，老管家将疑问堵在心间，夫人是相爷的掌中宝，下人只有尽心伺候，不敢多加干涉。

“相爷呢？”随着管家回到院中，眼见周围都是相府下人在忙碌，人衬花，花映人，处处繁花似锦，其中偏不见相府主人。

“相爷在书房和来访的官员议论正事。”从旁一招手，让下人端来椅子，放在花院的荫蔽处，让归晚依坐，一边可以小憩一番，同时还可以赏花为乐。

“书房里都是些什么人？”漫不经心地问道，归晚靠着椅子，一手支颊，将院中美景收进眸中。

“是京中几部的大人，还有几个，下相，河南，覃州的巡抚，还有……”恭敬地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却在最后显得有些吞吐。

“还有？”归晚扬眉。

重重点了几下头，老管家神态无奈，解释道：“今天还来了个怪人，送花不止，还自称有经国济世之才，相爷还召见了他，居然还让他到书房议事……”也许是从未遇到这种事，老管家的话音里还透着好奇不已。

轻恩了一声，归晚不置可否，默默地在院中等待着，这一等，直等到日落山头，华灯初上。也许是耐不住沉闷，书房门终于打开。鱼贯而出几个锦衣玉带，或老或少的官员，都是一脸肃然正色，走出房门之时，还在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几人瞥到院中有人，探眼而望，见到簇花而坐的归晚，无不露出惊艳之色，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转过头去，低头而行，往院外而去。

跟在最后的，居然是一个布衣男子，这本没有不妥，但是跟在一群华服官员之后，却显得有些奇特。归晚立时明白他就是老管家说的怪人，只见他向自己看来，没有任何表情，犹如未见一般，也跟随其他人的步伐，离院而去。

等官员们都走净了，归晚站起身，向书房踱来，还未上台阶，书房门一开一合，楼澈走了出来。

“归晚？”挟着满园芍药的馨香，楼澈笑看着她。

踏上台阶，归晚恬然含笑：“夫君可算是忙完了……”似叹。

“等久了？”执起她的手，慢慢向花厅走去，“用膳不必等我，小心身体，别把自己饿着了。”

轻偎着他，心头踏实，归晚笑而不答。

花厅已是灯火熠熠，玲珑站在桌旁，看见两人来到，忙吩咐下人开饭。一桌子热气腾腾的佳肴，只闻香，也勾起了几分食欲。

杯盘交错，看见楼澈两杯酒下肚，归晚暗讶，放下玉箸，问道：“夫君今日心情这么好，是碰到什么喜事了？”

“一个人，”看着醇色在酒杯中晃悠，楼澈说道，“今日得了一个对我大有助益的人。”

是指那个布衣的青年？居然能得到楼澈这么大赏识：“哦？依夫君的说法，比管修文更有才学？”

听到这个名字，楼澈酒杯触桌，厌色淡浮。当初在府中就觉得与他有无法消弭的鸿沟，如今果然应证了想法，此子手段狠辣，做事果断，俨然又是朝中后起之秀，此刻虽然气候不足，假以时日，必成大患。而对于他，最让楼澈厌烦的，并非是他日渐雄厚的实力，而是他的眼神，澈如水，又带着痴态。

那痴迷之状似乎专为归晚……心头一阵烦躁，见归晚自然脱口这个名字，显见是坦然，楼澈释然，答道：“此人的才华不是状元之才，和管修文截然不同。”

轻撇嘴，归晚笑出声：“莫非他是将才？”看那布衣青年的样子，不像将才，相比林瑞恩，感觉上差了什么……

“他虽然武功高强，但没有领兵做战的才能，”见归晚嗔然的娇态，楼澈轻怔，谁都无法想象，即使成婚已经三年有余，每见她如此宛自天成的笑，他都为之怦然心动，似乎有此已经万般满足了，“他的才能在于能取代朝中任何人。”

见归晚闻言眉轻折，楼澈解释：“得他一人，等于得一家族。你可听说过南方的舒氏？”

在三娘的薄子上似乎见过记录，隐约还记得三娘曾评说此家族世出武林，但是经营有道，家底丰厚。归晚瞅瞅楼澈：“舒氏又如何？”

“这个家族人才辈出，行事缜密，不出几年，就在南方展露头角，前景可观。”

得一人，得其家族原来是这个意思，最后一口羹入喉，归晚抬起头，看着楼澈，本欲把今日之事告诉他，眼前看来，不是时机，心中叹息一声，罢了，罢了。这朝中矛盾本已激烈，何苦再添上一笔，他与皇上真要嫌隙更深，这平静的日子只怕也过到头了……

隐见忧色悬于她眉间，楼澈柔声问：“身子不舒服？”

摇摇头，归晚绽开笑：“在花园坐久了，这花香熏得我直泛困。”

仔细看她倦色已现，楼澈心疼不已，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既然累了就别硬撑，快回房休息。”伸手抚过她的发，在发稍轻顿，在她站起之时，轻楼纤腰。

虽然知道归晚并不孱弱，却总是不自觉地想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如今时局不稳，只有这一座相府，似乱涛中的方舟，任凭外界如何的明争暗斗，这里永远鸟语花香。

他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换来的，不过是一隅的安逸，晨曦初现，看归晚对镜梳妆，院内院外，看归晚笑语流连……

一生醉于权术，只有他知道，权势得之不易，去之却在顷刻之间。

“夫君在想什么？”绕着廊道，已经走到了房门口，归晚偏首看着楼澈。

楼澈轻抚她的脸颊，呢喃道：“胭脂点玉。”推门而进，点起蜡烛，室内瞬时明亮，绵缎罗纱的帐幔，流苏飘摇的琉璃宫灯，红木雕制的梳妆台。

解下头上饰物，任由黑发铺泻，归晚烟波流转：“看来夫君对芍药真是情有独钟。”这胭脂点玉是芍药名品，今日送到府中不少。

她这一笑真如拨云见月，说不尽的风流雅致，楼澈哑然，默然地看着她洗尽铅华，长发飘飘，随意自如之至。

抱起她，放在床上，为她盖好绸被，看着她闭上眼帘，直到呼吸平稳，现出酣甜熟睡之态，他才定下心，落一吻在她颊边，浅言低笑：“这胭脂点玉哪里说的是芍药。”恋恋不舍地再三望之。这才又起身，走出房外。

在房中感觉只有半刻时光，出门之时才发现，月上柳梢头。

老管家和楼盛站在院口，等楼澈走出内院，两人都是恭敬地低下头。

“听说今日有人送过一盆牡丹？”沉声问道，楼澈淡笑里含着肃杀。

“是，”管家跟在他身后，向议事厅走着，“听说是过路马车上的老爷送的。”

“今天夫人见过谁？”归晚有些心不在焉，他虽不动声色，却暗记在心。

“这个……”额上现出汗光，老管家支吾以答，“夫人离开过一会，也许只是到门口去赏花……”

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楼澈转头向左：“楼盛！”

楼盛默不作声的上前两步，紧跟在后。

“调查得如何？”

“幸不辱命。”铿锵有力的回答。

皇城烟华 扬之水（四）

书房静谧地落针可闻，楼澈坐在桌前良久，倏地逸出一声低长的叹息：“这么说，始终没有动静？”

“是，林将军驻扎边关，近一个月来，只有小部分兵防调动，属正常范畴。”楼盛站直身躯，一丝不苟地回答着，半边脸上可怖的伤疤隐藏在阴影中。

“驻守边疆？难道即将有战事？”楼澈有丝疑惑，“弩王两月之前过世，弩族此刻正是内争纷乱，林瑞恩根本没有必要亲自坐镇边关……”

“是的，根据调查，弩族的确没有任何开战的迹象。”

半开的窗飘进阵阵淡雅的花香，似果甜味，楼澈半眯着眼，状作沉思，勾起笑：“这两个月，你都在边关，照你所见，林瑞恩此人如何？”

惊异于这个问题，楼盛抬起脸，没有像前两个问题一般立刻作答，此时有了些迟疑，犹豫再三，开口道：“是条汉子。”与士兵同作同息，不骄不躁，举止有度，指挥若定，的确具备了名将风范。

知道他这句“汉子”里包含了许多意味，楼澈微微一笑，如夜沉眸扫过他：“林家世代忠良，最得皇上信任，这个时候，没有战事的预兆，他却守在边关，这可真有意思了……”

好个郑锍，这回是攻心为上吗？

以不变应万变？

一直以来，他都防范着林瑞恩的一举一动，郑锍所依凭的，除了京中的部分近臣，就是这军中砥柱，这回，没有把林瑞恩调回京，是因为另有所图，还是惑人耳目？

“相爷。”楼盛低唤一声，看着楼澈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刚才，我看见那舒豫天徘徊在相府之外。”

“舒豫天？”轻呢一声，这才记起这个名字就是南方舒氏的当家人，楼澈折起眉，半晌之后，说道，“派人继续监视林瑞恩的一举一动，还有，调查一下南方舒氏家族的情况。”

楼盛简单的答了一声是，垂首恭立的姿势不变。

室内寂静如初，略带着窒闷，花香四溢，又蕴着甘醇的味道。

楼澈慵懒地靠着椅背，眼轻阖，似已睡着了，楼盛却纹丝不动，默然地等待着。

“楼盛。”

“在。”

“让管家挑几名美女，再选些珍宝，送给舒豫天。”睁开眼，楼澈一手支颊，现出一种高位者的清贵之态。

楼盛怔然不接口，虽然送财送美是笼络人的好办法，但是相爷却甚少用，这次为何会如此吩咐。刚才还命令调查舒氏的背景……对于舒氏，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相爷，如果他不收呢？”

“不收，那就说明他另有所图。”如果不收，就证明一点，舒氏所要的，远比金钱地位更多。

“舒氏本就富庶，不收，也许是因为不在乎……”知道相爷目前需要用人，楼盛开口为舒氏开脱道。

楼澈闻言低笑，笑意却未传进眼底：“贪财者不嫌钱多，好色者不嫌美多……如果他真的不收，那就说明他的野心不止于此了。这种人，必成后患。”

重重地点了下头，告退一声，楼盛退出书房。

慢慢站起身，楼澈踱到窗前，暗色中，借着微薄的月光，看见满院的芍药花惹人爱怜地在风中摇曳，姿态袅娜。

“牡丹……”轻叹一声，几不可闻，他深锁眉。

全天下只有一个人敢在今日送来花中之王……好一招攻心为上，既想动摇他的信心，又想借花警告他，芍药再珍贵，也在牡丹之下。

没有动用林瑞恩，难道皇上另有所凭？是京城提督司？还是羽翼渐丰满的管修文？

长期生存于斗争之中，楼澈早已习惯了阴谋的气息，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预兆，他却感到了危险的气息……

必须步步为营，才能守住一切。

弈子，弈天下。

＊＊＊

急步走进内院，芍药花的果香扑鼻而致，沁心而舒爽，楼盛缓下脚步，内院庭中忽传来一阵悦耳的笑声，他凝神相望，内院花圃旁，楼相，夫人执子下棋，如晴如明等丫鬟伺候着，连老管家都站于一旁，聚精会神地观看着。

默然停步，楼盛立在稍远处，紧紧握着手中小册子，一时不知进退。

夏意渐致，染了满城的翠绿，如往年一般，东南风一起，为京城带来了勃勃生机，而今年，这昂扬的翠色中，却多少掺合了其他斑斓色彩，真可谓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朝廷之势如箭在弦上，越绷越紧。党政之争眼看是避无可避，在京官员的阵营也壁垒分明，似乎这是一场豪赌，两党选一，胜者，继续官场得意，败者，一无所有。

楼府显然是浪尖针锋，首当其冲，可当此暗潮涌动，明争暗斗之时，这内院却是花香淡逸，花繁似锦。

这时时飘过的笑声，是掩在朝廷争斗后的平静，还是虚幻一场的荣华？

“楼盛，何必站得这么远？”正下着棋，楼澈侧首看见站在院中的人影，召唤道。

楼盛点点头，走上前，站在棋盘左边，把手中小册子掩在身后，只有在这里才能看见相爷诚挚的朗朗笑语，何必唐突打扰。

楼澈执白，归晚执黑，在棋盘上杀地不亦乐乎，其实归晚棋艺与楼澈相差甚远，但凭一个巧字与楼澈多番纠缠，楼澈也留手三分，两人就乐于棋，而非乐于赢。

白起黑落，转眼一番又分胜负，如晴如明掩嘴而笑，归晚厥起嘴角，十指张开，在棋盘上一抹，囔囔道：“又输了，不玩了。”棋盘上黑白两子混在一起，面目全非。

老管家都忍不住扬起笑意，楼澈无奈只能笑着摇头，只能在这片刻之际，窥得归晚任性撒娇之态，他怎忍拂逆，一笑作罢，何论输赢。

归晚抬首注意到楼盛站于一旁，虽然带着淡笑，但是手放身后，有些紧绷，心知他必有要事汇报，敛起浓浓笑意，站起身，嘴中说着下棋费神，带着两个丫鬟远远离去。

雅稚的袅袅笑语随之淡消。

“相爷，”楼盛把手中小册子拿到身前，递在棋盘前，“这是南方舒家和近几日京城情况的调查。”

左手上捏着一颗黑子，很随意地丢在棋盘上，落得一声清响，楼澈接过小册子，潦潦翻了几页，蓦然停手，视线胶着在册上。

“送去的东西怎么样了？”

楼盛眼光也落在册上楼澈注目的那一页，只是一张很普通的介绍舒氏家族结构的报告，微有些讶意，口中答着：“已经送过去了，舒豫天全收了，而且神情很愉悦。”

仔仔细细地把同一页看了个遍，楼澈合起册子：“这舒氏还真是个难题。”

“相爷不是说，如果收了这些，就可以起用舒氏吗？”楼盛把心中疑惑说出。

“你说他收了美女和珍宝很愉悦的表情，”楼澈拨动着棋盘旁散落的棋子，似在考虑着什么，忽而一笑，“在你眼中，认为夫人美不美？”

怔懵在当场，不但楼盛张大了嘴，连管家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瞠目结舌了一会，楼盛回过神，看相爷似在等答案，他认真思考起来，在他心中，这世间自是没有任何女人比染衣更好，更美了。但是他也非是蠢人，自是知道夫人之美，世间难寻，如此直接回答，会不会过于唐突？生性不会在楼澈面前说谎，他直言而论：“夫人秀美绝伦。”

“听管家说，舒豫天出书房之时，看到归晚，视若无睹，这样一个人，连归晚之美都难以撼动半分，怎么会为送去那些美人所惑，那愉悦之态只怕也是装的……此人心计比你我所想的更要深。”

宦场沉浮多年，他早已洞察世间百态，未及弱冠时中状元，后为太子献策，再经历太后独政，这些，可并不是靠运气。

“依相爷的意思，舒氏弃之不用？”

“如此人才怎能不用，”楼澈站起身，扫一眼碧翠摇曳的花园，“能用则用，舒氏一族各类人才辈出，与其给别人用，不如收为己用，但是对其必须防备三分。”当务之急，要先把权势稳固，他和郑锍的权利之争，京中官员的立场到这地步已经很难更改，这种时候多一个助力，无疑是多了一分把握，至于这助力有朝一日是否会成为威胁，还是等到与郑锍之争后再作考虑。

楼盛心悦诚服地低下头：“是，我这就安排舒氏的工作。”

此后一月，舒氏为相府所用，果然如楼澈所料，用舒氏一族裨益良多，在京中活动，拉拢官员，传递信息等等，行事周密，处事小心。无论在人，财，物上，舒氏的资本都非常雄厚，起到了事半功倍之效。

京中的局势依然是僵持不下。皇上提出的“中书院”变革没有丝毫进展。而以六部为基础的楼相一党也积极活动着，除了加大在京官员中的影响。楼澈还同以南的地方官员建立联系，巩固手中权势。

朝上太平盛世，朝下明争暗斗。

盛夏来临，七月酷暑，六部之一的吏部尚书突然暴毙。死讯传出未到三日，原来的吏部侍郎接替尚书之职，郑锍同时宣布管修文为吏部侍郎。原吏部侍郎是个生性懦弱之人，本就对党政之争摇摆不定，此刻面临如此严峻形势，对吏部之事，不敢多言，以养病之由暂避锋芒，而管修文这个新任的侍郎接掌了吏部的实权。

七月中旬，相府。

夏日炎炎，人乏蝉鸣，田田荷叶，碧波红莲，偶过微风，轻起涟漪，蜻蜓嬉戏，点红依翠，动静相宜。

“好一招奇兵突起……”看着院内美景如斯，楼澈感叹出声，“如此张冠李戴，掌握吏部，皇上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相爷，吏部尚书之死时机太过巧合，其中会不会……”楼盛低声说道，伸手抹去颊边的汗。书房地处幽静之所，可这酷暑炎炎，热气不断从外透进来，窒闷地让人头脑发昏。

“那又如何，结果已经这样，即使现在查出他死因，也于事无补了。”温泽的口气中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怒气，楼澈拿过桌上的茶一饮而尽，折扇轻摇，看着窗外碧空莲池。

对郑锍这招不得不赞一声，如此手段，不担出乎众人意料，还有惊人之效。

楼盛默然静立，书房一时无人作响。

“相爷，”老管家站在书房门外，谨而慎之地报告，“舒豫天求见。”

“哦？”提起一丝兴趣，楼澈坐正身躯，“有请。”这个时候前来，想必是有计策要献，他到想看看，舒氏到底有什么样特殊的能耐。

管家应了声后，门外片刻杳无声响，过了一会儿，半掩的门被徐徐推开，一个布衣青年走进房中，五官生得极清秀，可拼在一起，只能用普通两字形容，最具特色是生就了一双丹凤眼，顾盼间现出优雅。一进门，恭身行了个礼：“叩见相爷。”

“何必多礼，请坐。”楼澈淡淡一笑，亲切地招手，示意他在宾客之位坐下。

跟随在外的老管家命丫鬟把茶奉上，楼澈与他寒暄几句，舒豫天不卑不亢，应对得体，说话谨慎圆滑。

“相爷是为吏部之事而烦恼吗？”房中只留下三人，舒豫天瞥了瞥门外，思之再三，才开口。

开门见山，也省去了猜测心思，楼澈坦言：“不错。”

“相爷本来掌控六部，捏着朝中命脉，即使与皇上不合，皇上顾及太深，不敢奈何，这是相爷至今为止的优势，而吏部尚书一死，形势大变。现在的尚书在其位而不管其事，真正握权的是管大人，管大人虽名义上为相爷的门生，但是心却偏向皇上，”顿了一顿，探看楼澈的脸色，似乎并没有恼怒之色，舒豫天安下心，滔滔不绝的分析，“六部因此而不能连成一线，相爷的权也出现了裂缝。吏部对别人来说，或许一般，但对相爷来说，却是重要之极，不是吗？”

沉瞳中精芒掠过，楼澈勾起唇角，笑看着舒豫天：“你看得倒很透彻。”

“相爷过奖了，我舒氏一族为相爷效命，当然把相爷的仕途看得比什么都重了。”舒豫天正襟危坐，神态认真，“六部之中，吏部决定着官员升迁调动，一时还难以看出其重要作用，但是时间一长，必对相爷造成影响。当今皇上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厉害得很。”

果然是个人才，把情势分析地滴水不漏，楼澈自如地轻摇扇，淡然道：“有什么好法子，你不妨直言。”

显然对楼澈如此直接的态度有些诧异，舒豫天微征，随即一笑：“相爷，既然皇上打乱我们的阵营，我们完全可以仿效。”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确是个好办法。楼澈沉吟不语，将脑中人选一一思索，想不出有什么人可以派到皇上身边，还能扰乱对方。皇宫禁院已是完全在郑锍掌握之中了，无处下手，而官员一方，也难以控制和拉拢……

“皇上为人深沉，难以估测，这方面很难下手。”轻摆手，将这一计谋轻言否定，楼澈眼眨也不眨得盯着他。

“其他人这个计谋实施不了，但是对相爷来说，却并非不能为之。”舒豫天说地气定神闲，似成竹在胸，“请相爷先听我说两个典故可好。”

“洗耳恭听。”

“第一个，是勾践卧薪尝胆，以美人献吴王夫差而复国的故事；第二个，是秦时吕不韦，以歌姬嫁秦王异人，权霸朝纲的故事。”

这两个故事早已烂熟于耳，即是刚入学的幼童也能略知一二，楼澈皱起眉，笑中带冷，自利眸中迸射而出：“美人计对当今皇上没有用。”萤妃之事做鉴，郑锍根本就是善于演戏，而非是会醉于美色之人。

“相爷也许不知，我在宫中打听过，皇上将景仪宫的主殿命名为隐月殿，而曾有女子住在殿中近半年之久，皇上对其的态度可谓是特殊之致，”舒豫天倏然从座位上站起，伏身跪倒在地，“这个人，就是相爷的夫人。”

房内因这句话骤然寂静，窗外依然听闻蝉鸣，一声声，刺入心间似的，本还躁热无比的空气，在窜入书房时却带了冷意，楼盛看着地上跪着的人，脸色忽白忽红，汗水从脸庞上滑落及地，带着诡异无比的沉默。略一偏首，看向楼澈，面色森寒，手指紧握扇柄，关节已然泛白。

“你，想，死，吗？”楼澈咬牙一字一句吐出，手中无意识地用力，克制着滔天怒火。

“相爷，”即使到了这步田地，舒豫天的声音平静如初，伏着的头抬起，仰望着楼澈，“如果比耐性和忍性，皇上无疑比你更甚，长期以往，相爷之势必倒。相爷，夫人对您来说是个致命的软肋，与其这样，不如将您的软肋变为皇上的软肋，此长彼消，对您有莫大的好处啊……以一个女人，换天下大势，难道不值得吗？”

皇城烟华 扬之水（五）

一番话出口，书房顿时鸦雀无声，这个大胆地超乎想象的计谋掷地有声，怔住了房中人。

手俏俏按到了腰侧的刀柄上，楼盛一脸肃杀地瞪着舒豫天，就等着楼澈一声令下，即刻动手，务必要伏地之人血溅五步。

舒豫天也注意到他的杀气，跪着的姿势丝毫未变，冷冷地瞥过楼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神态平静，似十分有把握的样子。

空气异常地压抑，流动着炙热的气息，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地漫长，楼盛紧握刀柄的手心沁出汗，却依然没有听到楼澈的任何一个指令，心下一凛，转头看向端坐在书桌前的人。

从没有见过楼澈如此模样，那显见于外的黯然神伤清晰地表现在脸上，形状极美好的眉深折起，脸色发青，连一贯的雅然的笑都消隐无踪，楼盛暗惊，就在他疑惑不定之时，楼澈闭上了眼，遮住了眸中沉重的痛苦，状似沉思，半靠在椅上。

楼盛握住刀柄上的手情不自禁松了开来，在这闷热无比的午后，蝉鸣不绝于耳，而这一切都像假像一般，平静的背后伏着争斗，阴谋，而这一些又把本就酷热的夏天变地更加炽热，几欲让人窒息。

紧闭双眸的相爷到底在想什么呢？

楼盛头脑一片空白，茫茫然中，突然想起了很多本应该忘怀，却最终丢在记忆深处的陈年旧事。

他是最早跟随楼澈的人。

记忆中，在太子府那时，楼澈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生得清秀俊美，眼光清澈如水，第一次见时，还以为他是太子府中公子，后来才知道不过是个食客，地位低下。

可就是这么一个文弱少年，每日孜孜不倦地研读书卷，所体现出的毅力连他这习武之人都自叹不如。从那时起，才发现，这个清俊少年有成功的潜质。

十五状元及第，当时几乎成了京城的轰动。

弱冠之姿，锦衣玉冠，跃身马上，风流俊彩。

当前来贺喜的人流踏破门槛之时，他发现那少年开始变了，时不时嘴边挂上笑容，笑如春风，眼中的清澈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如幽潭。

成为太子幕僚是顺理成章的事，而自己，就成为他贴身的护卫，看着他一步步接近权力中心，看着他从一开始的紧张变地日趋老练。

欲望，在接近权力时像雪球般越滚越大。引来太子的忌惮，甚至动了杀心，而那个在官场上混了两年的少年先一步察觉到了危险，当机立断，转而辅佐当时的太后，为她出谋划策，当太子病逝，太后专权时，少年已经从雏鸟变成了展翅的雄鹰。

敏锐过人的洞察力，不惧不畏的胆识，谈笑风声间制人死地的手段，运筹帷幄的谋略……几乎所有成功应该具备的条件，他都具有了。

在那样风起云涌的斗争中，他比老奸巨滑的太后更先一步行动，笼络大臣，拟罪状，引禁军，把太后逼死在崇华殿上。

当时那凄婉的一幕，犹似历历在目，太后喝完毒酒后，七窍流血躺在殿中，楼澈一步步踏下殿来，淬蓝的衣袍，目如朗星，姿态带着天生贵族般的优雅，唇边一抹不明意味的笑容，睥睨众官的高傲，何等的惊才绝艳。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跪倒在殿上，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忠心耿耿地护卫这个主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权势愈来愈大，当初那清澈少年也不复见，等着这么多年，终于遇到了夫人，在这花园深处，才有了真诚的笑容，难道……现在也要抛却在权力的欲望中了吗？

官场如海，没有界限，他的主子到底要走向何方？

记忆如潮涌，心思翻滚，楼盛慨然无比，铮铮汉子也蓦然多了一声叹息，默默等待着楼澈的最后决定。

＊＊＊

楼澈默然无语地靠着椅背，闭眼养神，隔绝了一切外界干扰，舒豫天的话字字句句砸在他心间，时时回荡。

天下……

这两个字有着何等的诱惑性。只手遮天的权势，掌握命运的力量，这些都是他隐隐期盼的东西，近十年在宦场沉浮，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这不见刀光剑影的朝廷争斗，比之战场的拼杀又不知凶险了多少倍。

从弱冠之年，就懂得如何去保存自己，如何去消灭对手，在生存中磨练出种种手段和智谋，成为他的本能。

如今的一切都是他亲手得来的，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即使别人在背后讥讽他“狡诈如狐，阴毒如蛇”，他也置若罔闻，付出一切，换来的是傲视天下的姿态。

而如今，这一切都有可能在一夕间化为泡影……

郑锍，从不知道他隐藏的如此之深，在他全力对付太子之时，想必他在一旁冷眼相看吧，隐晦之深，让楼澈打从心底佩服不已。

皇权，本以为已经被他架空的东西，如今正势均力敌地和他做着抗争，而那个皇权在握之人，似乎还爱上了归晚……

真是可笑至极……

他早已习惯阴谋，却从未想过，有一日，把归晚牵涉到了阴谋之中，还必须做出选择……

脑中不断翻滚着，在太子府中，他不分日夜地攻读圣贤书，外院之中，还有一潭被他洗笔染青的墨池，每日与书为伴，在寂寞中学会如何争权。

朝堂外，一段长长的官道，他徐徐走过，看百官低头哈腰，一言一行，决定朝廷动向。

奋斗了这么多年，除了权势，他还得到了什么？

倏地睁开眼，楼澈向窗外看去，楼盛和舒豫天都是一惊，同时顺他的目光向外往。蔚蓝无云的天，碧翠摇曳的花园，夏日里独有的浓郁气息弥漫着……

在别人都感觉不到任何异样的状态下，楼澈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只有他，似乎听到一阵悦耳至极的笑。

“不行。”脸上痛苦挣扎的神色全消，楼澈低头看向舒豫天，恢复了俊雅之态，听似温泽的口气中却带着断然的拒绝。

舒豫天完全怔住，似是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相爷，您再考虑……”这样一个难遇的好机会，照楼澈的性格应该不会拒绝这个提议，为何……

一摆手制止他后面想说的话：“够了，你给我听着，再让我听到着这样的话，你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心头一震，抒豫天明白他是说得到就做得到，心里有些不甘，还想再说，楼盛已经走上前两步，完全挡住了他想说话的机会，沉默了一会，他挣扎再三，哀声一叹，只得放弃。

房中安静了，楼澈看着楼盛半带威胁地“送客”出门，房中只留下他一人。

有些烦躁，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刚才为何会断然决绝舒豫天的提议，只是直觉上排斥着，想到不能留归晚在相府中，他就无法抑制地心痛；想到要把她送到那红墙高瓦中，更是心如刀绞……

他宠之爱之的女子，他怎忍她受半点委屈……

罢了，罢了……

“议事完了还坐着干吗呢？”书房门被推开，灼热的光线随之而入，楼澈睁开眼，在光晕中，看到归晚走了进来，清脆的声音带给他一丝平静。

他扬起眉，还没张口，看到归晚踏进房中，带着嫣然雅致的笑容，心中怦然一动，话到喉中，没有出声。

心如明镜，突然明白了。

滔天权势，只手遮天……换来的，原来只是她……

浅浅一笑啊……

＊＊＊＊

走出院外，舒豫天一脸窒闷和不甘，回头望望相府的额匾，神色复杂，相府拐角的小道上一辆马车缓行而来，他跳上马车，才坐定身子，还来不及惋惜出声，车内早有一人盘腿坐着，姿势古怪，笑看着他：“怎么？看你的表情，似乎很遗憾……”

“楼澈本是权术之才，谁知也会如此死脑筋，”舒豫天看看对方，丝毫不感到奇怪，续说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么？”

“可惜他败相已现，看来我这边也要输了……”

车上人忍不住一阵笑出声，好半天才忍住笑：“不用急，豫海那边似乎也不尽顺利，是赢是输还没有定论……再说了，你们个人输赢又有什么关系，最后得益的是整个家族。”

舒豫天脸色稍缓，想起刚才在相府中的情景，轻声一叹，不再说话。

马车向西，在落霞余辉中，渐渐消失……

*

天载四年，初秋之际，朝廷内风波不断，虽无影响局势之大事，小事却接连不断，党派之争愈演愈激烈，连京城普通民众都嗅到了些微气息。

秋风未起，八月末，京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翰林院小吏，突然上述弹劾户部尚书，在奏折中，他清楚明晰地指出户部尚书为官多年，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甚至连户部尚书所收取款目都标明地一清二楚，有如亲见，又哀呼此类官员不除，难以平民愤，难以肃朝纲，奏章所写，文笔犀利，饱含感情。就在第二天，皇上虽没有明言，却已有落案查实的意思。当朝首辅楼相不置可否。

第二日，又有工部官员弹劾那翰林院小吏，指出他在翰林院其间，为先皇所编写的史书中用意不良，有亵渎先皇的险恶用意。顿时，翰林小吏从原告沦为被告。朝堂之上，两派人争论不休。

这个事件拉开了天载四年党派之争的序幕，后史把它称为“翰林上书”。有后代历史学家指出，这个事件仅仅是把几年来小范围的党争拉到了一个大舞台上，同时，这也是皇上与楼澈的第一次正面交锋，都有着试探对方的含义。而那个翰林小吏和工部官员，仅仅只是这场交锋的开路先锋而已。

*

相府依旧，红枫翩然。

自那场密谈之后，楼澈对舒豫天多出几分戒备，但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原因无它，此刻分出精力与人手来对付舒豫天是非常不明智的，会直接影响到相府的实力，况且对付舒豫天容易，要铲除在南方根基稳扎的舒家却并非容易的事。

同时，他对舒家产生了极大的疑虑，皇宫后院之事，自从郑锍亲掌之后，消息极难打听，而舒豫天在书房中所提之事，分明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难道他在宫中也有内应？

不动声色地继续利用舒氏，楼澈显得万分小心，暗暗警惕各方的动静，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部署，等着朝廷风雨的来临。

朝廷之势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楼府外院官员进出议事，紧张忙碌。而内院之中，却依然是欢声笑语，不解忧愁。

内院中，丫鬟家仆，笑容依旧，没有经历过磨难，他们坚信着，只要有楼澈在，相府的天就塌不下来。

皇城烟华 玉督（一）

轻托香腮，归晚一手拿着书卷，百无聊赖地看着，房门“嘎吱——”一声细响，她抬首，玲珑推门而进，脚步显得有些急，走到几案前，半低下身子，在归晚耳边低语。

“德宇公公？”微讶出声，归晚把书放到一旁，看着门口，沉吟起来。宫中总管此刻在院外求见？

对着玲珑点了点头，看着她又一阵急步出门而去，归晚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站起身，眺望窗外。这些日子，相府内院平静如初，只是这院中下人的欢愉平静是真，她却是半真半假，明白里掺着糊涂，这样，才能在暗涛下欢笑着，一天过完，又是一天。

德宇此时来，又为了哪桩呢？

“夫人。”斯文有礼的声音一如既往。

偏神想远了，归晚转过身，门口已站着一人，欣长的身形，宝蓝长衫，挟着薄薄秋意，倒似一个世代书香的公子，哪里看得出他是如今宫中大红人。

细一看，他虽含笑而立，那面色却有些苍白，眉间悬着忧。

“公公……”归晚先在几案一旁坐下了，玲珑乖巧，早已在一旁拿过椅子，待德宇坐下，身子还没稳，一杯清气四溢，浅香萦然的碧螺春已经递到了德宇身旁。

德宇拿过热茶，却没有触口，一转手，放回了几案上，微低着头，想说话又难开口的样子。过了半晌，终是耐不过这份外的静，一张口，声音低中带着哑：“夫人，你可知道舒氏？”

又是“舒氏”……“公公怎么对这南方望族感起兴趣了？”不答反问，探着德宇的话外音。

摇了摇头，拿过茶，一饮见底，润了润嗓子，德宇才又开口：“夫人也许不知，舒氏家族端的厉害，”说到这，也许是想不到好的形容，他顿了顿，迎上归晚疑惑的眼神，稍理头绪，续说道，“皇上曾出宫一天，就是在相府芍药花会之日，到日落之时才回到宫中，随行回来的，还多了一个人。皇上召他谈了足有一日，从那之后，此人就暗地为皇上出谋划策，皇上不能做的事，也借他的手去做。他行踪不定，又得皇上特赦，我费了些时日才查出来，他是舒氏子弟，听闻叫舒豫海。”

听到这名字，归晚心蓦地一凛，眉轻蹙：“舒豫海？”

舒氏的子弟，一个到相府，一个到皇宫，行事诡秘，其后深意难测，看到是野心勃勃，有备而来。楼澈应该看得出这点，皇上也不糊涂，只是这其中厉害关系牵扯不清，他们都想利用舒氏，身居高位，有许多事不能放手为之，有了舒氏，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就可以借手为之。

一人之力有限，家族之力无穷。

“公公今日来就为了这舒氏家族的事吗？”

德宇抬起眼，突然从椅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归晚面前，隔着几案，归晚微诧，忙不迭也起身，想要伸手扶起他，却被他一个沉重眼神压了回去。德宇的神情透着点肃穆，远看萧索，近看，那似乎是天堑下的巨石，千百斤的沉重。

“夫人，都是我不好，管教的小太监嘴巴不严实，把你的事透露给了舒豫天，这舒氏狡诈，一心为谋权，只怕他们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来，我思前想后，总觉得不妥，今日特来请罪。”话音落，低低的伏着身，他跪在几案前不作声。舒氏的行动力比他想象得还快，舒豫天向楼澈进言已是好几日前的事，这点，德宇自是不知内情了。

归晚先是有些讶意，而后悠淡一笑：“公公不必这样，这天下间这么多张嘴，管也管不过来，小太监误事，跟公公没有关系的。”对着玲珑使了个眼色，玲珑立刻上前搀扶德宇。

谁知德宇依然纹丝不动地跪着，只是苦笑着摇头。他独在宫中寂寞，无以排遣，一日酒醉之后将泄露了皇上和归晚些许事，被小太监听去，这才恰巧透露给了舒豫海。事后，他懊悔无比，虽然将泄密的小太监暗地整死，却怎么也挽回不了既成事实，可惜这些话，他憋在心中，又如何敢对归晚说出。

见他跪在地方不肯起身，归晚也犯起难来，她一手把德宇拉进了这复杂的旋涡，害他身不由己，随之沉浮，现在他居然还为了她的利益安危，前来请罪，怎不让她心头震动，一时间竟无语可答，片刻后，归晚立到德宇宙身前，低身扶起他的臂膀：“公公，到底是我欠你多些，还是你欠我多些，你如此跪着，是要与我算清楚吗？”

德宇微愣，这才站起身，心头的大石放下，忧色减轻，退后几步，对着归晚细看了几眼，须臾之后，茶已渐凉，他开口：“夫人，请你多加防范舒氏，我不能多逗留，这就告辞。”

知道他身份特殊，的确不宜在此停留，归晚颔首，看着他恭敬地躬身一礼，就在他转身之际，忍不住唤：“德宇公公。”

“夫人还有吩咐？”

“今日公公是私自出宫吗？”

听到这句话，德宇身躯稍怔，心头暖流潺潺流过，知道归晚这句话在关心他的安危，怕他因为私自出宫担上关系，背对着归晚，他也能想像，她此刻必是浅笑如新月之弯勾，眸如夜，藏着如许的醇色，灿如星辰。

“夫人请放心，今天出宫是有公事，不会有纰漏。”头不回，他抛下话语，就这样走了，正如他来时一样，掠入暮色中，玲珑忙紧跟而出。此时谁也不知道，德宇今日的暗访，是最后一次见到归晚，这样的不回首，在日后，竟成了一种遗憾。

等人影完全消失，归晚收回眼光，坐回原位，心绪有些不安宁，她站起身，来回在房中踱了两圈，这不安却越积越大。瞻前顾后地细细一想，她吟然轻叹，拿出笔墨，就着几案写下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写给三娘，信中嘱咐其盯住南方舒氏，如果舒氏有任何针对相府的行动，请三娘全力对付舒家。

第二封信，是写给兄长余言禾，晋阳离舒氏家族的根基极近，归晚在信中请求兄长，在舒氏权势过大之时，不需顾及，直捣黄龙，务必要铲除舒家。

这个时候，归晚已经看出了舒家的狡诈手段，想在皇上和楼澈的争斗中占便宜，以这个为契机，做为家族上位的基石。

皇上和楼澈的斗争，她揣着明白当糊涂，因为这是男人的天下，这场争斗，不允许别人的插手。她只能默默地陪着楼澈，在他闲暇之余，一盘棋，一杯茶，清风遐迩，伴君盈然一笑。

在这份表面平静中，她不允许有人在暗地里阻挠甚至伤害相府的利益，即使只看到一点预兆，她也要在其行动之前将其扼杀。

看着墨迹未干的书信，她轻轻折起，放入信封，递到蜡烛旁，看着烛泪一滴滴地在信口封住，她的不安，她的惆怅，似乎也在这炙热烛泪中尘封住了……

即使归晚如此聪慧，也没有料到，她这两封信还是晚了一步。

历史的转动不会停留，就算机关算尽，欠缺了天时，地理，事情终难成功。历史里轻轻一笔，带过了无尽的心酸和无奈，又有多少肉眼所不及的努力在慢慢酝酿，是德宇暗访的忠诚，是归晚夜书的心计，还是楼澈运筹帷幄的布局……

天载四年，中秋之时，明月高悬空中，月辉倾洒大地，就在归晚的两封信送出相府的同时，别处发生了一些改变后来党争结果的大事。

皇城烟华 玉督（二）

天载四年秋末，下相城门下。

夜幕低垂，暗夜无光，风呼啸而过，簌簌生冷，一个穿着厚重锦衣的男子站在城门口，抖缩着身子来回打着转，一边不停地搓着双手，不时地往大路张望，呼吸间吞吐着淡淡白雾。

“师爷，来了，来了！”微弱朦胧的光亮快步靠近，一个守城门的官兵小跑着靠近，手中灯笼忽明忽暗，在黑夜中显得虚渺不真。

听到小兵的话，师爷的精神为之一振，挺直了身躯，视线锁着前方。果不其然，一会儿工夫，马车辘辘声渐近，径直来到城门口停下。师爷连忙迎上前去，躬着身子：“大人，路途辛苦了。”

“张师爷，我不在的时候，城里还好吧？”车帘掀起，一个略显胖的身影在官兵搀扶下跳下马车，狐裘裹身，满脸疲惫，右手揉着酸疼的脖颈，左手上捏着一个梨木盒子。

“大人，一切安好。”

“恩。”身为下相的太守，第一句话只不过是官面话，下相是南方富裕之乡，民生安乐，想来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下了车，顿时感到寒气逼人，嘟囔着，“今年这天还真反常，这会儿就这么冷了。”

首城的小兵去安顿马车，师爷紧跟在太守之后，轻声问：“大人此次进京拜见楼相，想必大有收获。”

“恩，事情紧急，这段时间京城局势紧张，相爷那边催得紧，”对着自己的心腹师爷，太守见四下无人，坦言，“相爷要南方连成一线，只要一致反对，中书院计划就不能成，如果让皇上把中书院给办了，起用那些近臣，那以后我们还有什么好果子吃。你看，这是相爷亲笔书信，等明儿一早，给其他几位大人过目。”肥胖的手轻轻拍拍盒子，太守有些得意。

他是楼澈在南方重用的官员之一，深得器重，靠南有南郡王的维护，在京有楼澈的照拂，近些年来，为楼澈巩固南方势力献了不少功，春风得意，官场亨通，自是身宽体胖，一笑起来，脸旁的肉还会抖动。

“大人明智，等楼相独揽大权，大人腾飞之时，还要多多提携小人啊。”嘴上恭维着，师爷和太守都是心照不宣地相视而笑。

两人走向城门，太守絮叨着进京所遇之事：“要说这京城什么都比下相好，但是这京城的美人啊，不够温柔，哪及得上下相的女子婉丽多情啊，”话音一顿，看着师爷听得津津有味，他又道，“话说回来，有一个例外——楼相的夫人，那可乖乖不得了啊……绝代佳人，也只有这样的佳人，才配得上楼相啊。”那日在院中一瞥，隔得甚远，他连楼夫人什么模样都没看清，但是那芙蓉含初露的风华，即使身处簇簇花团中，依然让人感到目眩，惊艳一瞥，难以忘怀。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城门，师爷回过头来，正要指使着官兵把城门关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快而至，官兵们停下手，师爷和太守回过头，眼见尘烟飞扬，一匹快马奔到城门下，黑暗中，昏暗的灯笼照不清马上人。

“哪位是下相太守爷，楼相有信到。”马上人高喊。

太守一愣，他前脚刚到，后脚就跟来了楼相的人，莫非有新的指示？不敢怠慢，他走上前：“相爷有何指示？”见那马上人招招手，知道必是秘密书信，不宜传入外人耳，他涎着笑走近，马上人翻身下马，凑近他。太守正欲开口，仰首看清对方，脸色惶然一变：“你——”

师爷等在城门边，看着太守慢慢走去，和那传信人亲密的样子，身子还抖动着，似乎在笑，他缩缩身子，耐心等待，可是过了一会，太守依然维持着那种姿势，他心中一凛，窜起不安，正想大声喊，突然看见太守的身子已经慢慢跌倒，传信人还蹲下身子，拿了太守手中梨木盒子，师爷的心急跳起来，漆黑的夜里，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用手一指太守处，大叫：“刺客，是刺客——”

两个守门官兵听到叫喊，拔出腰间的刀，可惜此刻已经晚了，传信人快如闪电，官兵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死在他的匕首之下。师爷目睹了一切，嗓子哑哑的，发不出声音，腿一软，跪倒在城门口，然后眼前徒然一亮……

第二日，震惊南方六省的“下相太守被杀案”以快骑急报入京城，以太守及马夫在内共七条人命，无一幸存。而这起刺杀，只不过是南方官员被杀大案中死亡人数最少的一起而已。同时期，蕈州，洪桐的重权者相继被杀。牺牲最大者，蕈州太守一家，三十四条人命，在一夜间归西。

而这三个官员，都是楼澈在驾御南方的有力助手。这个震惊南方的刺杀，在以后的二十年内都没有破案，百姓提起这场暗杀，都还心有余悸。

*

铅云低垂，青天苍茫，沉郁的天色灰蒙蒙，北风起，刮面都是刺骨的隐疼。

楼澈走出书房，墨色交领长袍配着黑貂皮裘，蟒纹墨青官靴踩在花白的青砖上瑟瑟作响，来到月牙门的通道，远远就听见楼盛和管家议论着什么，近了几步，楼盛转过头来，神色比这天色更沉郁，低头道：“相爷。”管家也随之躬身。

楼澈看他俩的神色间透着紧张，也猜到刚才谈论的内容，此刻只当作不知：“前几日吩咐的准备好了？”

管家不吭声，楼盛点点头：“是，准备好了，可是相爷，这样做……”

“够了。”截断他的话，楼澈显得有些不耐，对于南方的控制力已经大不如前，三个太守的被杀，瓦解了他近几年的努力，如今这样的情势，已经不容他再犹豫了。鼻间上忽地一凉，他仰首，晦暗的天居然飘起了雪子，细细的，徐徐在空中飘飞，相府的楼台亭阁本就精致，此刻被雪色一染，剔透起来，端的是美景如斯，动人心怀。

“相爷，”趁着他一晃神之际，楼盛走上前，双手捧上一件事物，“这是前日，林将军府上送来的，说是交给相爷或夫人，昨日见相爷心烦，所以……”

接过楼盛递来的东西，是一封信和一块胜雪三分的莹玉，楼澈略一沉吟，打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签，只夹着一张便条，打开一看，只有两个字：一年。翻来覆去把便条看了个透，也只能看到这两个字，楼澈眉轻折，猜不透其中含义，再看那块玉，如意雕纹，林字居中，分明是林府的令牌。

细想一下，楼澈面无表情地把令牌收入袖中。管家只一边劝说，雪大了，站久了伤身。

不理会管家和楼盛的劝言，在院中静立着，直等到满院都蒙上了一层银白，他才悠然道：“归晚必然喜欢这景色，”不等楼盛和管家作出反映，他走向内院卧房，大步流星，“现在就去准备，一个时辰后出发。”管家面色苍白，楼盛低头不语。

这相府的一景一物都是经久耐看的，今日入眼，更觉得亲切至极，楼澈一路走来，轻声推开房门，半掩的门扉内，归晚卧躺在贵妃椅中，房内暖意融融，中央处摆着炭火盆，哔剥作响，蹑声走进房，香炉熏烟袅袅，如兰淡香飘忽鼻端，他掩上门，坐到贵妃椅的后端，静静观赏归晚的睡颜。

古人说，美人春睡如海棠，他的归晚却比海棠更胜几分，因房内温暖，皮肤透出婴儿般透明的质感，红粉绯绯，恬淡的睡容，宛如观音。

就算一辈子陪着这样的睡颜，也不会生厌，恋恋地看着，时间停泄不前，一时温情四溢，楼澈轻抚上她，触手温腻，心中一荡，忽然那炭火一声毕剥响在静谧的房内，震醒了他，狠下心，他轻摇归晚的肩膀，看她慢慢从酣梦中苏醒，睁开眼，因沉睡而迷朦的眼神，对上楼澈，泛起笑：“夫君。”

宠溺的轻轻一拧她的脸蛋，楼澈笑谑：“看你，哪还有丞相夫人的样子。”

顺手一整衣领，把头发拢到颈后，归晚雅笑如菊：“夫君哪还有丞相的样子。”

想自己在她面前，的确无半点威严，楼澈一时倒无语可答，见她脂粉未施，皎如清月，长发飘然，泛出润泽，搂过她，手抚上她的发，滑地不可思议，比之江南锦缎丝毫不差。心中忽地一动，他牵起她的手，到梳妆台前。

归晚见他拿起骨梳，讶然道：“夫君？”

“看我给你梳个美美的发式。”他的手能画山、水、鱼、虫，能书真、草、隶、篆，这小小梳发岂能难倒他。

听他说得有趣，归晚任他为之，楼澈的手修长洁白，在男子中少见的好看，此刻梳子在他手中，倒似戏法一般，片刻时光，就梳出一个发髻，简单雅致。他四顾，拿起桌上的发簪，放在髻上对比，又觉得太俗，最后只挑支银簪，插在发上，配上归晚的眉如墨画，轻颦浅笑，相得益彰。

凝视归晚，楼澈恍然失魂，他的归晚，总是淡淡的笑，笑意变浓时，脸颊旁现出梨窝浅浅，好似晨曦初现，又如拨云见月；她的瞳色淡悠，乍看是清泽，细看是深潭，蕴着流光异彩……

他的归晚……

“夫君？”惊觉他手势骤停，神情晦涩，归晚仰起脖子，直看进他瞳眸深处去，“怎么了？”

心底最柔软的一处柔情四起，楼澈握住她的手：“归晚，你先离开京城，到北边去。”

听他如是说，心中一凉，归晚错愕地盯着他，已然明白他话中意思，形势已经刻不容缓到这地步了？

“不要，”坚定地拒绝，“我不离开这里。”

“归晚，听着，你暂离这里，不管能不能成，我都会去接你，听说在北边境有处地方，是启陵与弩族商交之地，那里平静安宁，是隐居的好地方，你在那里等我三个月，日后晨昏相伴，这不是你最想要的生活吗？”苦口婆心地劝慰，楼澈平定的声音给人信服的力量。

归晚只是摇头，半点不为所动：“不，我要留在这里。”当初说好福祸与共……

“归晚，”厉声出口，楼澈也是一怔，他几时对她如此严辞厉色过，“你留在这里，我必败，你离开这是非之地，我才能安心。”如果他日争斗起来，相府被围，他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他所唯一顾及就是归晚，保住她，他才能放手一搏。

灼灼地看进他的眼底，除了情意流转，看不其他，归晚鼻尖一酸，柔肠百转，只觉得心里堵了千千个结，又像虫子在啃噬，心一拧，泪盈然，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硬摒着不肯落下，咬着下唇，已然泛白，忽见一抹血色，唇角被她咬破，唇不点而朱，看得楼澈心惊。

“不要哭，我自有全身而退的法子，皇宫内的秘道，得前太后亲传，就是当今皇上也不如我熟知，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

房内窗户紧闭，归晚定然看着楼澈出神，心中有千万个念头飞闪而过，脑中却一片空白，心痛如绞，从没有想过要面对这种场景，此刻直面，心头也不知是悔是恨……

“相爷，夫人，已经准备好了。”楼盛的声音从房外传来，房中两人都是黯然。

手心一紧，归晚被楼澈拉起，她一慌，想要开口，楼澈铁青着脸拿过那床架上的极地雪貂袍，把它紧密地包在归晚身上，目光中是不容拒绝的严厉。

两人相携走出房外，漫天飞雪，银装素裹，世界一片纯净。楼盛，管家，玲珑，如晴，如明伫候在院中，因为等待的时间过长，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层白霜。

雪花飘落在脸上，化开，落下的也不知是雪是泪，归晚被楼澈拉着走出院外，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的男子，今日异常的决绝，身上早已感觉不到冷了，心里的寒意，比这雪更冰，张眼茫茫，也不知入目的是何物。

今年的风雪来得如此之早……

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路无语地走到相府门口，三辆马车停在路口。归晚看见，身子一缩，不肯再往前挪半步。楼澈转过脸，在雪花飘飞之中，朦胧中也看到他痛苦的神情。一手禁锢住归晚的腰，强行带着她往外走，故意不去看她伤心的神色。

“夫君……”马车前，归晚紧紧攥住楼澈的手，不肯松开，明知自己离开对他而言，是解了他的后顾之忧，可是手却忠诚地投向了感情。凄然一声轻唤，只把这心底的苦涩一起喊了出来，哪里还忍得住，泪水漱漱而下，哽咽不成声。

把归晚抱上中间的马车，两只手十指纠缠，密无缝隙，楼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钳开归晚的手，僵硬的面色在看到归晚泪流满面时松懈，心疼地抚上她的面，只觉得冰冷的，混着滚烫的泪水，灼伤了他的手。

“归晚，不要怕，三个月，我一定来接你。”他怎忍让她落泪，此刻见她伤心难以自制，对他是何等的惩罚，“不要哭了。”手上的泪越来越多，他心慌起来。

勉强控制住心神，归晚眸光锁着他：“不要负我……”不要负了誓言，三个月只不过短短一瞬，但是此生，她生死相随。

微微一笑，露出一个清俊的笑容，楼澈坚定无比地点了点头，雪花漫天飞舞，时旋时转，落在肩上，手上，发上，楼澈从袖中拿出一块莹白令牌，塞到归晚手中，叮咛道：“这个路上可以用。”往北都是林家军的地盘，比之楼府的令牌，这个更有用处。

风雪更盛，归晚眼前模糊起来，想要再次抓住楼澈的手，他已经缩了回去，一转头，开始吩咐其他人的行动。

“夫君——”

故意忽视归晚的唤声，只怕一心软，就再也走不成了。吩咐众人上马车，如晴如明一辆，玲珑一辆，三辆马车只有归晚一辆是往北，而其他两辆都是作惑敌之用。

楼盛走上前，楼澈什么都没吩咐，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大雪中，那道疤痕也模糊不清了，楼盛也不语，郑重地点了点。主仆十多年，他自然知道楼澈是把什么托付给了他，他默然一点头，无言地告诉楼澈，他会以命护住夫人。

仰头看天，苍茫天空，白雪漫漫，楼澈不再回望，只是孤独地站着，听着车轮声响起，入眼皆是一片白色，耳中听着马车远去，他才转过头，素白的大地上留下辄痕，蔓延着通向远方。

他静静伫立在相府门口，只有匾额上漆红的“相府”两个字似乎仍无变化，红殷殷地透着庄严和沉重。

天载四年初冬，楼澈之妻离京，离开那日，京城突来一场风雪……

皇城烟华 玉督（三）

朦朦胧胧地听见一阵喧闹声，归晚睁开眼，玄色的床架，淡青的纱帐，显得有些陌生但不失整洁的房间。记忆如潮，点点滴滴地涌进脑中，她哀吟一声，坐起身，窗檐外挂着一串铃铛状的琉璃，熏风拂至，清脆玎玲，隔窗而闻，分外悠扬。

穿戴好衣物，慢步踱到窗前，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至，精神徒地一振。

窗外时有嘈杂声，还夹杂着听不懂的弩语，时时提醒她，这里是北方偏远小城——督城，而不是繁华的京畿。

此处离京城已是关山万重了……

“夫人——”楼盛隔着门恭敬有礼地低喊一声，随即响起几声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来吧。”

门扉打开，走进一个中年妇人，面目慈和，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一盆水，走进屋就招呼：“夫人，你这就起来了啊，天寒地冻的，窗开着受冷……”

听她一如既往地絮叨着，归晚淡淡一笑，往门外一看，楼盛果然肃立在屋外，面无表情。妇人手脚麻利地为归晚梳妆打理起来，一边嘀咕着，这么标致的人儿却整日穿着男装。梳一个简单的男儿髻，妇人看着归晚啧啧有声，回过身整理房间，手上不停，嘴上也同样不停，喃喃议论着东家长，西家短的趣闻，说话又急又快，不断自言自语，还伴着咯咯笑声。

好不容易从她手里解脱出来，归晚连忙走出房，把妇人一人留在房内整理事物，听到房中还传来唠叨声，她不禁对着楼盛轻吁一口气：“比玲珑还厉害……”

楼盛一愣，浮出些微笑意。

紧随着归晚向外而行，才走出大院子，巷外的人纷纷热情地过来打招呼，隔壁的李婶，卖水果的张三，整天爱吹牛皮的王小哥……看着归晚一一笑着对答，楼盛默不吭声，如果不是时局所迫，夫人堂堂相国之妻，怎会与这些市井小民有所牵扯……可是每当看着归晚笑如朝阳地融入其中，他又有些迷惑，直觉上感到这种变化并不坏，可是问题到底在哪，他这个粗人也答不上来。

大半个月前离开京城之时，半路被管修文的部署截堵，幸亏相府的马车分了三路，引开拦截，他们星夜兼程，马不停蹄，终于来这北边最偏远的城镇，目前这份平静，在别离颠簸之后，显得如此珍贵……

“楼盛，别总是苦着脸，你看孩子都被你吓到了。”归晚含笑着四顾，轻声提醒。

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楼盛低头一看，果然有个孩子，带着探询和好奇盯着他看，又不敢接近。他只能学着归晚，摆了一个他认为最祥和的笑容对着孩子。那孩子乍见，面色发白，迅速后跑，躲到李婶身后。

……

“楼盛，你还是继续苦着脸吧。”状似安慰地看了一眼已经有些僵硬的楼盛，归晚如是说。

两人应付了一群热情好客的本地人士，走上大街，往着醉香居而去。

醉香居是督城最大的饭馆，而督城是弩族与启陵的交界处，商业交往密切，城中最有特色的就是两种文化的交融，饮食，衣着，风俗习惯等等，把两种风格以奇怪的方式融成一体。在路上，既有儒味浓重的启陵雅士，也有爽朗好客的弩族商人，时时能听到两种语言的交流，其乐融融，初到此地时，两人都有些不敢置信，也许京城的人士都不会相信，征战了百年的两个民族，在这么一快奇特的土地上得到了共融。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也许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吧，归晚暗忖。步入这嘈杂喧闹的集市，她反而格外感到平静，脱离了富贵和权势，她也不过是个犯夫俗子，处于这俗世中是如此自然，有时不禁会想到，三个月后，能与他一辈子都在着这碌碌中度过，该是怎样一番滋味。

督城地理位置极偏僻，除了军用通信，其他消息都极为闭塞，离京大半个月，不知京城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手紧紧圈成拳，她忍住心头窜起的涩意，甩开忧思的念头。

他说过三个月后会来，她就如此坚信着……

“夫人，”发现归晚的笑容有些凝住了似的，楼盛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听说林将军在督城外郊训兵，比我们早一个月进城。”

“训兵？”弩兵与启陵交战都是在玉硖关，督城虽然与弩交接，但并非是军事重地，林瑞恩怎么选在这里练兵？随即一想，这又与自己有何关系，归晚轻笑着摇头，楼盛也是同样，总是在不经意间，对那个冷漠的将军凭空多了三分关心。

“到了。”眼一瞟前方，醉香居已在不远处，饥肠辘辘，归晚率先加快步伐走去。

醉香居内宾朋满座，热闹非常。

“没有位子了？”楼盛面色严肃地再次确定，小二在他看似凶恶的表情下，战栗着点了点头，求救的眼光看向后面那个极为俊美的公子，却发现他很悠闲地看着，丝毫没有制止这凶人的意思。

僵持了一会，看到窗边有两个客人付完帐站起身，小二高兴地几乎落泪：“客倌，有位了，有位了。”那高兴的样子，几乎让店堂内的饭客们以为他找到的不是位子，而是失散多年的亲娘。

归晚看向靠窗的座位，两个人正起身离开，身材挺拔高大，看模样是弩族人，尤其是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更有龙行虎跃之姿，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归晚泛起一阵熟悉感。那种只有身居高位才有的威严，她见得太多了，并不奇怪。可是为何那人的姿态和气势让她似曾相识……

“夫……公子。”别扭地改了称呼，楼盛招呼归晚到窗边的空位坐下，小二已经如释重负地去点菜了，归晚还在回想刚才那个让她记忆深刻的人影。

香气盈然的粥端上桌，归晚放下心头的疑惑，一勺刚下，脑中闪电而过，她低呼出口：“是他……”

“王……”谨慎地轻喊一声，却被对方厉眸一瞪，可湛忙改口，“公子。”

见对方一言不发地吃着东西，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接再厉：“公子，这个时候离开家，好象不太好吧。家里万一出了什么事……”声音越说越小，因为他知道对方不愿多谈这些，心中哀号着，想他堂堂弩军亲卫队队长，只有面对这新登基的王时，才会如此窝囊。

耶历吃完最后一口，发现他的侍卫队长面前食物半口未动，面色难看至极，知道他担心此次行程的安危，安慰道：“这次我必须亲自来，有了莫娜的乔装，你还怕什么。”

“可是，王，你大位初定，大王子一定还不甘心，你如今不守在王庭，会不会……”细声说着自己的隐忧，却发现耶历的面色为之一沉，可湛立刻住口，他又提到了忌讳。

老弩王半年前薨逝，死前并未言明皇位谁属，两位感情还算深厚的王子就在那一刻蓦然决裂，由于二王子耶历的才干一向被弩族所认同，长老一致支持，大王子只有退出，谁知他心有不甘，纠集了人马要与耶历王子对抗，最终惨败，被赶到了漠河以北……这件事，被弩都的王室深身忌讳。

再次用眼神制止对方的自暴身份，耶历召来小二结帐，在这样喧杂的环境里与他空有勇而没有谋的侍卫队长说话，不知会引来多少后患，他果断地决定出了饭馆再商量。

面如土色的可湛随着耶历起身，向外走去，人声鼎沸的店堂里，他也不能多说什么。走在前首的耶历突然身形一怔，脚下立缓，目光中带着不敢置信的异芒：“是她？怎么可能……”

可湛好奇地也往门口望去，小二穿梭的身影掠过，什么特别的人都没有看到。

耶历再望去，已无人站在那里，刚才那一瞥是错觉吗？也对，她怎么会在此处……面上现出苦笑，他恍然若失。忽视可湛疑窦的眼神，往外走去。

这一路比来时更沉默，侍卫队长可湛不敢贸然开口，耶历从饭馆走出来时，表情有些古怪，他不禁揣测着，刚才王到底看到了什么？

“……公子，这次我们冒这么大的危险，到底来见什么人？”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声音力持平稳，把刚才那失神的恍惚排除脑外，耶历简洁答道：“一个能打败林瑞恩的人。”

可湛张大了口，震惊地无以复加，林瑞恩三个字，对弩族来说，是一座山，高耸入顶，不可逾越，林家的军旗扬起，即使是弩族的勇士们，也会有片刻的踌躇和不安。弩族曾一度认为，林瑞恩是启陵的城墙，打不了他，就进不了天朝。现在居然有这么一个人，可以打倒林瑞恩？

“到底是什么人？是名将吗？”兴奋地问道，直到此刻，可湛才觉得冒险而来是物有所值。

耶历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名将？他甚至连将都算不上，这个人只是个手段狡猾的小人而已。”

“小人？能打倒林瑞恩？”

“许多名将都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阴谋里……没什么好奇怪的。”知道头脑简单的可湛听不懂，耶历简而化之地一句带过。

可湛却在这时理出一个头绪：“王，你的意思是，我们马上要对启陵开战了？”

赞赏地看了可湛一眼：“照天朝人的说法，我们只欠了东风而已。”所以这次才要犯险来取最后一阵东风。

“到了。”

*

林瑞恩换了一身便服走出房，寒气袭人，对他却似乎没有多大的影响，淬蓝冬衫，明净简洁，把这少年将军衬得更加冷峻。军师走了过来，对他打量了一番，好奇道：“将军要去哪里？”

“去城里走走。”

“正好军中有些物资要采购，我陪将军同去吧。”军师温雅地笑笑，谁也猜不到他笑下藏着什么。林瑞恩不置可否地默然不语，倍显淡然。

两人骑着马从偏郊赶到督城，将马匹交给首城将士，随即像普通人一样进城。

在几处商家买了些军用所需，军师有条不紊地进行，倒好像林瑞恩是陪同他来的一般。

走出商铺，军师瞄了瞄有些不专心的林瑞恩：“将军，前几日有人报告，城里来了个脸带伤疤，凶神恶煞的男子，还有个一个极为俊美，身着男装的女子。这件事，不知道将军听说过没有。”

恍然间，林瑞恩有种被看穿的感觉，眉一皱，朗朗道：“听说过。”

“平日在军中训练新兵，稍有闲空，将军就阅读兵书，今日却一反常态，想要进城走走，原来也是听闻这消息的缘故。”军师平淡地叙述着，一字一句却像针般的尖锐。

“军师有话不妨直说。”

“将军，你认为现在是什么时刻？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将军，要知道，现在是启陵危难之时，”沉下脸，军师肃然道，“内朝动荡不安，外朝咄咄逼人。朝中此刻争斗不休，楼相皇上对峙一方，听说还有一个南方望族牵扯其中，局势不明，朝中之人如履薄冰，惶惶不安。而外忧更甚，人人以为弩王新丧，近期内不会出兵，将军，只有你我知道，新登基的弩王耶历雄心壮志更甚乃父，兼且此刻逢新王初政，军中士气涣然一新，犹如梦醒猛虎，时刻都有可能把爪牙伸到启陵……”

“我知道。”林瑞恩冷着脸，连语调都是冷的。

“既然将军知道，是我多言了，”蓦然停下，军师指指前面小巷，“将军可以自己抉择。”

知道前面的小巷就是军士报告的归晚目前所居地，林瑞恩站在巷口，面现茫然，踌躇难决，他为何会到此处？这样的情形，就算进去了又能如何？犹豫了许久，轻轻一叹，转过身，往回路走去。

军师见状颇有喜色，他这亦父亦友的角色有多难，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林瑞恩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待他有如自己的亲生孩儿。只希望他行事莫要有片刻差错……这一片苦心，就算只能充当白脸，他也甘心为之。

两人顺着督城最繁茂的大街走回，车水马龙，摩肩擦踵，林瑞恩一个恍惚，撞上一个疾走的壮汉，他一愣，手伸出，想要扶稳对方。被他撞到之人脚下跄踉，被撞出三步，才站住脚跟。双方都有些吃惊地望向对方。

林瑞恩这才看清对方是两个人，被自己撞到的那个浓眉大眼，眸色坦荡，显是正直憨厚的人品。而他旁边那人，眼神深沉不可测，更有怒而不言的威严。两人都是身材魁梧，看样貌也不是天朝人士。先抱拳，林瑞恩略含歉意：“刚才得罪了。”

“不，是我们得罪了。”对方的汉语说得极流利，就是口音有些古怪，急匆匆地看了林瑞恩一眼，打探的意味很浓，不等林瑞恩还礼，两人已经快步离开。

军师盯着两人的身影离去的方向，讶然道：“这两个人，不似普通人。”

林瑞恩赞同地点点头，普通人无意间被他撞到，必被震倒，而刚才那个人只退了三步，显然身手不凡。

这时候，谁都不知道，相遇是命运的开始……

皇城烟华 玉督（四）

天载五年元月。

弩族军营，天地间第一抹晨曦初现时分。

“王，”侍卫长快步闯进营帐，脸色红晕，显得极为兴奋，“督城的情况已经探察清楚，与王所说的相差无几。”

耶历闻言抬起头，隔着侍卫长，他看到帐外一片雪白，冰莹光洁，一轮旭日刚刚升起，把世上的色彩都夺走了一般，只剩下血一样的鲜红。

“可湛，把几位将军请来。”

响亮地答了一声是，侍卫长比来时更快地退出营帐。耶历拿起手中的羊皮，仔细抚摩上面经络分明的图标，克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手指微微颤动，启陵的边疆军事分布清楚地展现在眼前，触在指尖上，透进一种灼热的感觉。弩族百年来的梦想，似乎书在了一张羊皮上。

攥紧羊皮，耶历缓缓闭上眼，千军万马，战鼓雷动，宛在眼前，他与兄长争斗半年之久，登基为王，等待的不就是这样一天吗？

十几位弩族军官依次走进主帅营帐，看到他们的王正在闭目养神，谁也不敢发声音，耶历的那个姿态，犹如一头沉睡的狮子，仰卧在苍穹之间，静然不语也给人莫测威严感。一个月前耶历从督城回来后，就发布了备战通知，十几位弩族高级将领今天接到会议通知，对讨论的内容心中也有了些计较。年轻的将领大多心情昂奋，而老一辈的将领则是喜忧参半，两方都默然在营帐内坐下身，打量着眼前情形。

“诸位，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为何心事重重？”睁开眼，看着下座的众人，耶历笑着问。

被他鹰利半的眸子扫过，众将领都是一震，一位年纪最大的将领开口：“王，听说你要攻打启陵是吗？”

“没错。”耶历简洁有力地承认心中所图。

“王，这么做太莽撞了，启陵是地上的猛虎，而我弩族是天上的雄鹰，就算两者经常互斗，我们也不可能占领他们的土地，一旦发生了全面征战，对我弩族大大的不利啊……”

抬手一挥，截住了老将领的话，耶历把手中羊皮丢向营帐中央：“这是启陵的边疆军事分布，大家看看。”

“王，这份东西，您是怎么得来的？”年轻的将领们首先接过养皮，展转传阅着，人人都显出兴奋之色。有了这份东西，对他们来说无疑多了一盏明灯。兵法有云“知己知彼”，就是这个道理。

耶历犀眸绽出光芒，说道：“百年来，启陵一直以天朝自居，占着最肥沃的土地，用着最好的资源，而我们弩族却处极北之地，深受天灾之苦。启陵的百姓喝的美酒，他们的女人穿着最好的丝绸，我们的百姓吃的是粗粮，我们的女人穿着粗制的衣服，这一切，公平吗？而现在，我们的机会来了，启陵的皇帝和丞相在京城斗得正欢，靠近北方的守备力量全集中在了京城附近，趁着他们内争不断的时候，正是我们的好机会，一举夺取北边。”

一番话，说得在座的众将领都有些心潮澎湃，须臾之后，有个将领问道：“王，启陵的林瑞恩在督城，这个时候我们攻打玉硖关，玉硖关守备齐全，而且易守难攻，等他们调兵过来，我们岂不是……”

“谁说我们要攻打玉硖，我们要打的是督城，”耶历露出微笑，看到众人炸开了锅似的议论纷纷，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督城的守军只有三万，其中八千还是林瑞恩正在训练的新兵，与其去攻打玉硖，我们不如连林瑞恩一起，夺取督城。”

一扬手，旁边的侍卫长已经把地图展开，众人围坐过来，都为这奇特的方法所震撼，一直以来，督城连接着启陵和弩族，但是因为它地处偏僻至极，都被当作了连通商业的道路，而非兵争之地。不是没有人想过从这里打进启陵，但是从督城走，无疑是绕了一条远路，而如今林瑞恩在督城，情况就另当别论了，人人都知，启陵的精锐军队就是林家军，一旦打垮了林瑞恩，这场征战的意义就远非一个城镇可以比拟。而且此刻启陵正是内部争斗激烈的时候，又给了弩族一个极好的良机。

耶历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讲述着这次的战略，围坐的将领们都信服地点着头，老一辈将领原先还有些顾虑，此刻一听，都不约而同露出微笑，正如耶历所说。这次的确是老天赐予的百年不遇之机遇。

“林瑞恩在这里训兵，骑快马离督城只有一个半时辰的路程，我们先困死他，一边包围督城，督城地处偏僻，包围住它，切断一切与启陵内部的联系，以此为基点，我们徐图南进。一个月前，我已经秘密发布了备战令，这一个月内，已经渐渐禁止了弩族商队进入督城。”

听他安排地如此缜密，众将领都心悦诚服，个个斗志昂扬，耶历一个个分配了任务，各人都兴高采烈地出营帐，作战前准备了。只有一位老将领留在帐中未走，他是老弩王最衷心的将领之一，以行事谨慎出名，他盯着耶历看了许久，问道：“王，这次的准备针对启陵的各个状况。如此清晰的情报，不知王从哪里得来？”

暗赞对方的心细如尘，耶历知道他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不敢隐瞒：“这是启陵的一个望族提供的讯息。”

“他们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祖国，反而来帮助我们呢？”老将领疑惑不已。

“他们并非是帮助我们，”耶历含笑解释，“他们想要争夺启陵的重权，但是启陵文有楼相，武有林瑞恩，他们必须先要除去这两个人才行，此刻给我们情报，也不过想借我们的手把林瑞恩除了，然后他们再来派兵来把我们打退，这样，对启陵皇帝来说，就不得不倚重他们了。”

老将领听完，感叹不已：“天朝人的心思真是深沉得可怕……可是，王明明知道他们的计谋，还要充当他们的借刀杀人的工具吗？”

“只要我们进入关中，事情可就不由他们控制了，再说了，此刻没有他们的帮助，我们也没这么轻易进关，只要我们围住督城，不用我们堵截消息，那个家族也不会让消息外露，他们在利用我们的同时，我们也可以利用他们，你说是吗？巴丹将军……”

直到此刻，才真正对这个晚辈感到由衷佩服，老巴丹站起身，跪倒在地，右手抚上胸口：“我伟大的弩王，有了上天的恩惠，我大弩必将无往而不利。”

走上前搀扶起他，耶历掀起帐帘，两人走出门快，红彤彤的旭日已高挂空中，雪地上折射出灿然的光芒，北风呼啸，雪粉飞扬，耶历望着营帐外军队正在调配移动着，心头旷然舒畅，指着前方，对身边的老将军说道：“雪积得这么厚，正好掩去了马蹄声，我们一路南上，三日后，务必要打垮林瑞恩。”

他的声音洪亮有度，军营前一片安静，士兵们已经从各自的将领那听说了此次的行动，听到耶历的豪言，无不举起手中长矛，高呼：“弩族必胜，必胜。”

满山遍野都响起了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直冲云霄。

当太阳升上正当空时，弩军开始行动了，以骑兵为先导，穿着铠甲带着长矛慢慢越过平原，队伍排列整齐一致，人流潮水一般化成黑线，在一片洁白的世界里，向督城挺进。

这次的进军开启了“玉督之战”，而督城的人们还依然不觉，元月时节，放着爆竹，互相道喜，在美梦酣甜里露出可人笑容……

*****

朦胧中，最后一片光芒被黑暗岁吞噬，渐拢渐近，似云似雾，铺天盖地，夹着咆哮，扑面而来……

猛地睁开眼，归晚略有些急促地喘息着，刚才的梦，令人恐惧地颤抖，留有后悸，手边的书册划落在地，发出声响，她低下身子，拣起书，感到手臂酸软。想不到看着书也能沉入梦乡。站起身，活动一下四肢，打开门，外厢“砰——”地一声爆竹响，蓦地又惊了一下她。

过年的欢快之声传来，她听着，唇边勾起淡淡笑。这是头一次离开京城过的佳节，她记得在相府中，这个时节，楼澈最为繁忙，每日接待道喜而来的官员，到了晚间，他便捧着好多珍宝到她面前，献宝似的让她挑选，喝着香气怡人的梅花酒，两人对着说话，谈天说地，无不涉及，累了，便往大椅上一躺，醒来时，他第一句必是“你看，哪还有丞相夫人的样子。”

往事如昨日，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关山万里，君可安否？相府梅花盛开，香可依旧？

在这里，每日与日同起，与月同息，看云彩缤纷，只是不知身在京城的你，与我看的是否同一片天空……

……

“哥哥……”

衣角被拉扯住，归晚收起遐思，低头一看，是隔壁李婶的孩子，虎头虎脑，聪明乖巧，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从衣服上认人，只会叫归晚“哥哥”。

“哥哥，出去玩……”拉着归晚往外走，他喜笑颜开的，两人拉扯着走上大街，处处可见喜色，十个地方有七处带着红色。归晚对着街上热闹的场景东张西望，颇为好奇，余光一瞟，看到楼盛跟在后方，知道他保护得很周到，她放心地四处张望。

“夫人，人太多了。我们离地远些吧。”看到那孩子放开归晚的袖口，跑到旁边与其他孩子玩耍，楼盛上前提醒。

“恩，”归晚笑着点点头，看看街上的人群，转过身，正想回去，忽而道，“奇怪，你有没有发现，街上的弩族人少了很多？”

楼盛依言望大街上人来人往看了一会：“的确，比之我们刚来时，少了不少。”这句话说得非常含蓄，来的时候，街上随处可见弩族商人，可是现在，几乎已经找不到弩族商人的影子了。

“夫人是担心那日看到的人真是弩王耶历？”那日回来，归晚把所见之事告诉他，他也百思不得其解，照理说，以耶历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地，当时想也许只是夫人眼花，现在心头的忧虑倒变地更加真实起来。

督城只是商业通道，不可能成为兵争之地，何况弩王登基不久，会在此时用兵吗？

楼盛心中盘算着可能性，越往深想，越觉得不可琢磨，看向归晚，发现她也蹙起眉，似乎犹豫难决。

“夫人……”楼盛轻唤。

“我知道，让我再想想。”打断他的话，归晚笑了笑，她知道楼盛的意思，想要把这事报告给林瑞恩，他对林瑞恩，正是因为林染衣而有了爱屋及乌的感情。所以才会对这件事分外重视。但是目前，她空口无凭，况且她一个女流之辈，以什么身份去提醒大将军。

三日后，督城城郊军营。

“公子，我们军师现在有事，请你们在这稍候片刻。”一个普通营帐内，士兵背书似的报告完，拿眼偷看了归晚几眼，发现他面无表情，讪讪退下。

拿过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三两片发黄的茶叶漂浮着，归晚心头暗恼，她岂会看不出，这军师是故意让自己难堪。想不到自己思前想后，终决定是误会也好，是杞人忧天也好，要把担忧的事告之林瑞恩一二，如今却受着这种待遇。

一恼之下，正想甩袖走人，袖中突然掉出一块莹白的玉，她捏起，端详片刻，耐着性子重新坐下。这世上，锦上添花比比皆是，雪中送炭却少之又少，林瑞恩几次帮助，她又何必为了小事，耽误了正事。

看她又坐下，楼盛暗暗松了口气。

又过了许久，帐帘重新掀起，文质彬彬的军师慢慢走了进来，看到归晚和楼盛，先现出惊讶的样子，然后笑意融融地走上前：“我当是谁，稀客稀客，原来是楼夫人……大驾光临！”

明知这笑里虚情假意成分多，归晚也还之盈笑如兰：“客气了，军师才是大贵人，想见之一面真是不易。”

哈哈大笑几声，军师口中客套，只当听不懂归晚的讽刺：“不知夫人来有何事指教？”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普通的官家夫人，哪个受得了这种闲气，她身份尊贵非常，依然能忍一时之气，也是女人中少见的了。

不再绕圈子，归晚把一个月前所见所思全部都讲了出来，她思路清晰，兼之口齿伶俐，军师也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其中含义。

听完后，军师眉深皱，有些不敢置信，半晌后才跳出一句：“真的？”

归晚当然不会回答他这个蠢问题，谁会用这种军国大事开玩笑。军师站起身，脸色森然，步了两个大圈子，时不时打量归晚和楼盛，只见他们态度坦然自若，只能轻声叹道：“楼夫人，看来，目前要请你在军营暂留一晚了。”

看来此次事关重大，军师也怕担上责任，把她留在军中，万一这事是个谎报，他大可以把归晚推出去，说是楼相夫人谎报。好个狡猾的老狐狸，如是想道，归晚一派爽朗，点头允诺。

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如今一片好心，倒也惹来一身腥，看来，好人真是做不得。笑里掺进了些慨然，归晚当晚在军营中过夜。军师称其为京中贵人，军士们不敢冒犯，一夜倒也相安无事。

第二日，一个小士兵急匆匆地赶来，告诉她，军师有请。

不安倏地窜上心，归晚带着楼盛来到主营，军师端坐正中，一见来人，抬起头，归晚微惊，他眼中红丝满布，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夜未睡，而切额际青筋若现，藏不住的悲愤之色，一开口，声音都沙哑了：“夫人……督城危险了……”

手握成拳，归晚闻言睁大眼，星芒乍放，力持镇定，问：“军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三个月……还剩下一个月了，心中怵然不已，归晚锁视着军师的表情不放松，压抑着的恐惧随着时间慢慢浮上，难道，守不住三月之期的，不是楼澈，而是她吗？

皇城烟华 玉督（五）

“昨日我以十人为队，派出五队去通知林将军，另派两队南进报告朝廷，可是直至现在，依然半点消息全无……看来情况十分不妙了。”军师静想了一会，心情平复不少，如实说道。

按耐住心中不安，归晚在军营中下首位置坐下，侧首望着军师：“林将军离这里有多远，身边带了多少军队？”

“林将军离督城约三十多里的路程，骑马只需不到半日，此次为训兵而去，身边带着八千子弟兵。”勉强扯起嘴角，军师简洁地回答。再没有比现在情况更差的了，主将不在营中，消息传递不通，有敌无敌情况不明。根据他多年的经验，此刻已是危险将至的前兆。

“八千都是新兵？”归晚讶然提高声音，黛眉微蹙。

军师苦笑，想不到这闺阁中的女子如此敏锐，抓住他一句话，就能分析出厉害，无奈之下点点头：“不错，八千都是新兵。督城中现留有两万多兵力，本地军占了大部分，只有为数不到五千人，是林家军。”

天寒地冻，营中放着炭火盆，融融暖气，时不时夹着星点似的炭屑，坐在营中的人却半点不觉，人人面含沉色，手足冰冷。

“夫人，现在形势如此，依你之见，该如何？”军师首次摆出低姿态，以商讨的口气询问。

挑眉瞥了军师一眼，归晚若有若无地浮起一丝淡笑：“军师说哪里话，军国大事，我一介女流，能有什么办法……”好个老狐狸，刚才讲了这么多军防情报，原来是想拉她下水。看他的模样，分明是想出了办法，要自己帮忙，偏要摆出一副商量的样子。

盯着归晚仔细看了两眼，似乎发现了什么奇特之事一般，军师谓然长叹一声：“夫人真是聪明人，明人不说暗话，夫人，现在的情况，实在不能再含糊了。我们必须马上联络林将军，我在此处不能离开，昨日派出作为联络的五队俱无消息，所以……”

“所以军师现在应该找出得力能干的将领前去联络林将军。”一口截断军师的后话，归晚星眸微敛。

含在喉中的请求被归晚一扰，军师皱起眉，不知如何开口。他有苦难言，来此地不过三月有余，本地军队军心不齐，并不若林家子弟军好指挥，此刻局势不明，他不敢惶然把消息泄露出去，一旦产生慌乱，后果不堪设想。思来想去，他竟然想到了归晚，明知这主意有多荒谬，她只是一个弱女子，而且身份特殊……可是偏偏在此紧急时刻，无人可用，无人可信的情况下，他居然觉得这个女子比之不堪教服的本地军将，要可靠得多了。

再从另一方面来说，她认识弩族王，就算此刻去传信被弩族所捕，以她的身份，弩族也不会做出杀了她这种蠢事……反复考虑，当此情势，她俨然是最好的人选。

营帐中沉静如水，军师脑中转着主意，偏偏难以开口。

暗想此处不能多留，归晚作势要起身告辞，衣袖一紧，她回过头，诧异地对上楼盛郁涩复杂的神色。

紧张之下居然冒失地抓了归晚的衣袖，楼盛立刻退后两步，默不作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伏着头，口中轻声道：“夫人……”

营中主座的军师看到楼盛这个举动，感到无比奇怪，瞅到归晚因此而显得面无表情，他决定干脆看个究竟，直觉告诉他，楼盛这一跪和林将军有些关系。

“夫人……”见归晚不为所动，楼盛心中焦急，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请夫人看在染衣的薄面上……”

归晚听到楼盛的哀求，袖中的莹玉似乎发热烫手起来，取出玉牌，她失神地凝望，林染衣，林瑞恩……这两个名字伴着数次危险解救于她，是弩族到玉硖关一路上染衣笑语相陪，是林瑞恩凤栖坡舍身相护，是相府围困，他俯身拾帕……

这点滴都是恩情，归晚啊归晚，你怎可如此自私。

百感交集，一时间，她痴然望着玉牌发起愣来，看着楼盛伏身相求，心中微热，回头转向军师，吟然道：“军师，请借我士兵百人。”

军师大喜过望，也不去探究其中改变她主意的原因，立刻满口答应，快步出营布置人马。

楼盛抬起头，面上也不知是感激还是其他，喃喃道：“谢谢夫人……”

只用了半柱香的时刻，营外已排好了一百来人的士兵，军容整洁，背负箭囊，见着军师带着一个俊美至极的翩然少年公子出来，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当听说要跟随这位公子出关时，更是大为吃惊。他们都是林家子弟兵，唯命是从，也不多言，整装出发。

归晚单骑在队伍中，楼盛紧随在侧，当他看到归晚孤身上马时也吃了一惊，连他都不知道，原来夫人的骑术也尚过得去。

出了督城，碧空如洗，偶有浮云，旷野无际，弛马于雪色平原间，众人都是精神振奋。

纯净地不染尘似的天地吸引了归晚，出城时的忐忑也渐渐放下，眼看众士兵都是陶陶然的神色，猜到军师没有把出城的真正意图告诉他们，归晚只得苦笑盈然。出城之际，她才想到，军师要她这个女子来传信的深意，即使被弩族抓住，以她的特殊身份，也有了谈判的筹码……

好个老狐狸，暗暗低咒一声，归晚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既然事已至此，只有继续走下去了。

百人的队伍都是轻骑，一路无险，很快越过平原，附近是一片山群，山势低平，连绵成脉。听从了一个士兵的建议，他们从一条小山路迂回前进，为何选这条远避正途的小路，归晚心知，这次的任务是联络上林瑞恩，首要的，当然是保住自己的命。

行了一个多时辰的马，众人俱不吭声，谁也不知道为首的那美公子在想什么。所幸今日风雪不大，一路景色尚宜。

正行着路，先是很轻，越往北走，这声音越响……似咆哮，又似雪崩，海潮奔腾般地涌进耳里。士兵们窃窃私语。队伍的排列变得有些凌乱。

归晚听到这声音，也觉得万分奇怪，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有询问身边的士兵。

一个士兵犹豫了半晌，才开口道：“公子，前方也许发生战斗了。”

微微怔然，归晚拉住缰绳，队伍立刻原地停下。看着众人神色各异，她心中挣扎片刻，把行途的真正目的和眼前形势和盘托出，告之这些士兵。听完她一番话，士兵们露出震惊无比的表情，沉默了一会，为首的一个士兵挺身向前，朗朗道：“公子，我们都是林家军，为了林将军，我们不怕牺牲，请继续前进吧。”

毫不吝啬地赞一声好，不愧是林家军，归晚带着队伍继续前行。高居马上，她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虽然面上镇定，只有她自己清楚，压抑不住心头的害怕，背上已渗出薄薄一层冷汗。

越过这个山头，前方到底有什么在等待她……

＊＊＊＊

由小路穿出，杀喊声震天，一望无际的人如潮水，布满了前面的山野。归晚目瞪口呆地眺望前方，面色乍白。行了近半日的路程，面对这样的场面，她的心几乎已不胜负荷。一阵阵的人浪呼喊震回了她的理智，立刻下令停下队伍，在山间树林中隐藏起身形，怕被前方的军队发现。

所幸只带了百人，很快藏起马匹，归晚，楼盛和几个带头的士兵，站在山坡上远眺着前方。

触目惊心的状况……

前方低势的山群上树木尽被伐光，光突突的山野上密密麻麻都是人，黑压压一片，盖过了雪色，无数的团队兵马，拥挤地排列在一起，密无缝隙，云集的人马，绵延不绝地围住一个山头，这个山坡显然跟其他山群不同，只有这个山上还有树木的影子。

看着数不清的兵马巍峨地堵在前方，杀气沉压，隐隐压迫着整个山群，归晚心凉了半载，隔着一个山头，她依然倍感威胁。

“是弩军……”站在最近的一个士兵颤巍巍地说道，他的声音虽不响，但是几乎每个人都听到了，“将军……林将军被围在那个山头了。”

早已猜出那个唯一没有被伐木的山头就是林将军所在，归晚还是禁不住一抖，刮面的风冷到了心里，冻得她知觉全无。林将军被围在弩族大军之中，她该如何是好？想到更可怕的是，林将军被围之后，弩军会如何？会围督城？不……不，督城已经被围了，只不过现在包围圈还很大，所以督城百姓还无察觉。

看着弩军空前强盛的军容，归晚心头怦怦狂跳，只觉得眼前的军队狰狞着面容，人潮如汪洋，森然可怖。

“前方人数大约有多少？”从小学唱的功底帮助了她，即使内心惶恐不已，姿态依然清风自如。

看到这领头的公子镇定自若，士兵们也渐渐摆脱了恐慌感，其中经验最丰富的几个士兵盯着前方如黑云压境的弩军，略一估算，各个面如土色：“包围的约有六万，前方不动的约有……无法估计……只怕有十来万吧……”

恶寒窜上心，归晚屏息静气地观看前方。前有十几万雄兵挡道，林将军只有八千新兵，实无胜算，如果现在她退回督城，又有何用，没有林瑞恩的督城，不堪一击……该如何是好？

伸手招来几个士兵，归晚吩咐他们即刻原路赶回，禀报军师实情，派兵营救林将军，只要救出林将军，相信还有一线生机……

十匹马飞快往原路急驰，看着他们回去报信，楼盛担忧地看向归晚，欲言又止。归晚见之，淡淡地回了一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众士兵听到了，心中俱是凛然，打起精神，驻首在山坡上观察形势。

弩族大军时不时发出高喊，声响如山震，直冲云霄，密集地围着山头，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是想摧毁林将军的信心。”楼盛站在一旁，沉重地说道。

归晚回头看看众人，面对这样压迫感十足的士气，不少士兵惶惶不安，仅是旁观已是如此受迫，林将军直面而对，不知是如何心情。等了足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弩族又发出震天的杀喊声，就在归晚认为他们又是虚振声势时，弩军开始行动了。

先是几排箭伍上前，拉弦，放箭，万箭齐放，天空中犹如下了一阵箭雨，黑影简直遮住了碧空，铺天盖地地向着山坡而去，箭破空发出的呼啸盖过了北风声，像万千人的咆哮，蜂拥而至。

归晚看地心中抽紧，她虽不信鬼神，此刻也不禁向上天祷告，千万要保住林将军。

一阵箭雨过后，山坡上动静全无，弩军又换了一批箭伍，一波又一波，箭连绵不绝地射向山坡，整个山头布满了箭影，满目创痍，正如同耶历所下的命令一般，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不能活着飞出山群。

一波又一波的攻击下，山坡上依然没有任何动作，林将军的军队在这阵阵杀喊及攻击下，显得异常平静，死伤也无从得知。归晚暗暗着急，随着时间流逝，心直往下沉。两个时辰的攻击，弩族似乎也耐不住这单方面的沉闷攻击。不少士兵都高呼着攻上去，挥舞着手中的长矛大刀。

弩族士兵素以勇猛著称，人强马肥，特别擅长骑战，在这个小群山中，却没有得到充分发挥，马根本不适合上坡，所以采用了箭术攻击。可是现下，林瑞恩的军队一个人影都未出现，以静制动，弩族人的自尊受不了了，士兵们激动着要冲上山。

耶历立刻下令暂时不动，仍是用箭中程距离攻击。

看着弩军中有路队伍的着装与一般弩军不同，而传令兵跑来跑去，似乎都汇聚在那处，归晚度测，那个营帐就是耶历的王营。弩军的攻击断断续续，在林瑞恩毫无反击的情况下，弩军的不安情绪也开始慢慢蔓延。但是两军的实力悬殊是非常明显的，所以弩军依然不慌，只是听命一阵阵地攻击。

天色渐晚，暮暮沉沉，北风变大，雪粉扬天，弩军停下攻势，搭起营帐，点起火把，星火点点，从高处望，满天的繁星落入人间，银河如链，围成一个圈，把山头重重包围。

看着脚下弩军火把形成的星河图，归晚默然不语，为了怕弩军发现行踪，他们连火把都不敢点，此刻面对山野中星火盛况，谁也无法开口，士兵们啃着干粮，归晚则是忧虑悬心，连干粮也无法入口，怔怔地盯着山野，脑中飞转。

渐响的马蹄声靠近，众士兵都站起身，归晚也回过头，身后十几匹马停下，原来是报信人回来了。众人围上前，七嘴八舌地问着。报信为首的士兵垂眉低头，一声不答。

“到底如何了？”排开众人，归晚走到他面前，声音里透出些紧张。

闻声十几个士兵跪倒在地，为首一人看着归晚，虎目里隐隐带着泪水，低哑着声音答道：“军师不肯派兵前来。”

“什么？”耐不住惊呼一声，归晚心头火起，走前两步，目似寒月，盯着士兵，“为什么？”

刚才那一阵阵的攻击在她心里留下了强烈的印象，如果不是有援军信念支撑着她，她也无法支撑到现在，亲耳听到这样的消息，剧震之下，涌起愤怒。这个军师，到底在干什么……

为她凛利的气势微怔，士兵泣声：“军师说，和朝廷根本联系不上，督城已经被围了，城中只有两万多的军力，来不及救，也救不了……”

“可是没有林将军，两万军力又怎么守督城。”归晚高扬着声音，抑不住愤然。[奇书网 Www.qinkan.net]

跪在最前的士兵首当其冲地领略归晚的怒气，想起刚才在城中被军师拒绝的场景，又想起林瑞恩带着八千军孤身困在弩军中，泪水哗哗地落下：“公子，军师说了，现在调兵，督城就落在弩军手里了……现在弩军还不知督城虚实，不出兵相援，还有一线希望，出兵，则必死无疑……”

唇抿成线，归晚凄然地回首，看山野一片星火如海，眸色悠淡，怒也好，哀也好，都被夜色吞噬了，半点不留余痕。

“军师还说了……”士兵见归晚转过身，连忙哽咽着开口。

“还说什么了？”说什么都嫌晚了……

“军师说了，他是最想救将军的人，但是……但是督城还有千万的百姓，谁来顾他们的生死？今日出兵救林将军，则是弃大局于不顾，林将军此刻就算战死，那也是虽败犹荣，如果出兵，就算救出林将军，他也是虽生犹死……比死还难受……”

传信兵悲声号哭，其余士兵纷纷掩面，这些经历过沙场的战士们都明白这些话中的含义。所谓军人，为家战，为国战，为民战，就是不能为自己而战……

楼盛走上前，缓步来到归晚身边，蓦然发现她哀伤地望着前方，泪水如线，茫然不觉地滴落着。

就在这时，山野间传出喧吵声，远处山坡上火光摇曳的火炬光影本来整齐地排列着，突然间乱了，从山坡处蔓延开，整副火影星河图殡落零散，发出震天怒喊。

“动了，行动了——”楼盛低喊一声，众人惊讶不已，急忙上前。归晚抚去颊边轻泪，凝神打望山野。

月亮躲进了云层中，北风依然咆哮着，夜色如漆中，只有摇曳的火光指引方向，山坡那里的火光排散开，似有一把尖刀刺了出来，本来只是小凌乱，后面竟渐渐扩大。突然烟雾腾腾升起，火光徒然变大，林将军所驻的山坡突然红光映天，掩过所有星火，慑人心神的嘶吼狂喊声渐高渐近，弩军的包围圈也开始变小。

“是林将军……是林将军要突围了……”这一声喊叫不知出自谁口，众人却因为这声高喊振奋起来，心高悬，目不转睛地远眺着战况。

弩军几次攻击，他没有任何动作，一忍再忍，此刻借着夜色趁乱突围；火烧山林，自绝后路，是为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激励士兵求生勇气……即使不懂兵法，归晚也一点点分析出其中行动的理由和目的，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赫赫军功的林将军……

可是实力悬殊太大，这场生死几乎已成定局，难道就这样看着，等待命运降临吗？眼前的火光耀亮了她的眼，潋滟的眸光轻转，她从没有比此刻更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是如此美妙的一件事……

虽然力小不能胜天，她也要想要奋力一搏……

“来人——”

皇城烟华 玉督（六）

战鼓如雷，号角频催。

狂嘶咆哮声震耳欲聋地袭来，林瑞恩绷直身躯，巍然如山地站在坡前，在看清敌军状况之后，剑眉深锁，唇抿如刀。身后一阵桫椤声，他转过身，看着士兵们听令用厚木修固马棚，动作没有了往常的利落，士气低迷地几近惶惶。

林瑞恩大步走上前，将铠甲卸下，卷起衣袖，顺手拿过地上的木板。

“将军，这种事还是让下面的弟兄们做吧。”跟随林瑞恩多年的副将略有些惊慌地上前劝道。

林瑞恩一手把木板固定在马棚薄漏处，另一只手不空闲地拿过锤子大力敲打落钉处，头也不回地答：“时间紧迫，全部都过来修缮马棚。”

副将呆滞片刻，立刻急跑传令而去。士兵们仅仅训练了两月有余，面对如此千军万马包围的阵仗，内心颤栗不已，看到林将军如此聚精会神地修固马棚，虽然不理解其中的原由，心下也稍安定些，学着他人忽略这满山环绕的嘶喊，忙起手上的工作。

“让所有人都聚到这里，动作快。”看着士兵们完成了工作，马棚已经加固了两层，林瑞恩套上铠甲，一边高声命令，坡下又发出震天的狂吼，一阵高过一阵。

八千多名士兵很快列成方阵，手中拿着厚盾，神色紧张。林瑞恩的眼神缓缓滑过他们的脸，其中甚至有十几岁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孩子的军人，甲胄鲜明，站立在队伍的中央，北风扬起的雪粉像冰刀一般划过他们的脸，把鼻子冻得通红。他们静静的站着，眸光清澈坚韧，军人的刚毅在风中一点点地渗透。

山坡之上，肃穆地骇人，只有轰隆如雷的叫喊犹在耳边。

潮水涌动的兵甲声缓动起来，林瑞恩走到坡前，看着底下弩兵的调动，寒气弥漫，他回身走到方列队伍之中，拿起铁盾，手扬起，如刀般的姿势带起劲风：“举盾。”

厚盾映着雪光隐泛黑色光泽，整齐一致地挡在了八千士兵的头上，在林瑞恩手势的指挥下，众人俯蹲，像一面巨大的黑色盾墙伫立坡间。

日月无光，天地黯然，飞箭比骤雨更密集地落下，击打在盾牌上，发出重金相交的争鸣，锐利，急骤，恍若魔鬼跳着舞。

躲在盾牌下的士兵们哀吟出声，却无人得闻，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人人只求生存。箭刺进空隙，士兵中箭倒下，血花四溅，旁边的人立刻调整位置，补充空域，箭雨声盖过了一切。

时间变地比雪更空白，箭矢一阵接一阵，遮蔽了天日，士兵们咬着牙，撑着手中的铁盾，时不时换手交替，比身体酸痛更难熬的，是身边的同伴倒下时喷射出的鲜血，连擦拭和哀痛都来不及，等待下一轮攻击，慢慢在死亡阴影下煎熬着。

直到此刻，众军将才明白刚才林瑞恩刚才命令修固马棚的用意，保住了马，他们才有拼死一搏的基础，马棚上插满了箭，密密麻麻，没有一块完好，几乎到了见缝无法插针的地步。

“将军，我们还要被困多久？督城会派兵来吗？”度过又一轮的箭矢，蹲在前排的士兵把同伴的尸体推到空余处，忍不住开口问，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知道下一轮袭击即刻就来，林瑞恩回身正欲呵斥，转首之际，发现士兵们都用一种明亮的眼神真挚地望着他，有的士兵手上腿部中了箭，手指紧捂，痛苦之中却带着求生的殷殷期盼，伤口处不断地渗着血。

“会来，督城的援军会在天黑后来……”冰冷的声音坚定地说着，林瑞恩摆手让士兵做好防护工作。铁盾下，几个士兵露出微笑，宛如在黑夜中看到唯一的光明。

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林瑞恩现出痛苦之色。在这样心理与肉体的双重折磨下，士兵的意志已经绷紧到了最高点……督城根本没有救兵会来这个消息他怎么也无法说出口，督城的守兵数量只有两万余，军师不会冒险派兵前来，如今的现状就是他们所能面对的一切。

等，只有等，弩军倾巢而出，锐不可挡，只有等他们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时，才是他们突围的好时机，而这之前，必须让士兵在弩军攻击之下保全而不被击溃。

撑着盾的手臂已经微微发酸，林瑞恩忽略着这份异感，静听着前方传来的任何动静，手心处沁出汗丝，他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应付任何突发状况。

这一战，必是他人生中最险恶的一仗。

耳边忽听到一声声的低泣，不用回头也猜到是少年郎们第一次面对这样的险情，宣泄着对死亡的恐惧。心抽搐着，他一手握上刀柄，咬紧牙，神态比冰更冷竣。

等待……

＊＊＊

夜幕低垂，万物寂籁，弩军的火把燃起，林瑞恩俯视山野，把宛如巨蟒盘旋紧围的星火纳入眼中，长达近三个多时辰的攻击，弩军也进入暂歇状态。

时机终于到了。

八千子弟兵在黑暗中悄悄行动，将马从马棚中牵出，整理着随身的兵器，更有甚者，随处拔一些箭，放入箭囊，此刻对他们来说，箭矢算是最充沛的军备了。一切动作有条不紊，即使深处黑暗，也没有丝毫的慌乱。

林瑞恩默然地看着众人的行动，在着漆黑不见无指的夜色中，他看到每个人的神情，看着他们中午时分还有些稚气的脸庞，此刻已经满布沧桑，经历过生死，让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军人，暗色中流淌着一股肃杀之气，蔓延在山坡之上。

“将军。”副将跑至林瑞恩身边，递上一张强弓，一支劲弩，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娑——”地一声，黑暗中多出一道微弱的火光，点燃了劲弩的前端。

借着这道光彩，林瑞恩清晰地看到坡前站着的八千子弟兵，他们已经疲惫了，可是现在依然精神昂扬，地上还有弟兄们的尸体，有的血迹未干，空气中甚至可以闻到淡淡血腥味。没有人低头看，正如同他们已经跨越了一个生死关一般，低头就是软弱，不被允许生活在这片夜幕下。

寒意森重，风如冰刃。每个人都定神望着他们的将领，目光如炬，炯炯有神。

这种眼神分明是恶狼的阴狠……这样想着，林瑞恩嘴角淡扬，带起一个自信的笑容，在这个笑容的鼓励下，士兵们感到空前的振奋，从之前林瑞恩料敌于先的种种布置，已让他们敬若神明，此刻更发现，原来这个冷如冰山的将军笑起来也是这般漂亮。

“督城还有你们的年迈的老父，慈蔼的老母，有你们心心挂念的妻儿……想见他们吗？”缓缓开口，林瑞恩拉开弓，弦成满月，看着每个士兵的眼神变地更亮，更犀利，“那就给我活下去……活着回督城。”

飒冷的寒风中，如漆的苍穹间多出一道亮光，划破半山的沉寂，犹似天空陨落的一颗灿烂流星。落于马棚上，早已堆好了易燃的稻草，顷刻间，红光四起，遍染半天。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路可以退了，八千人排列成队，形成尖刀状，前排之人手中持着铁盾，举齐于马上人同高，后头跟着步兵，紧紧排列成一队，陌刀在手，黑夜中也透着森凉的杀意。整个队伍非常紧凑，加快着速度向山下进发。要趁敌人不备，像一把尖刀刺进他们的心腹，斩断这星火连线的包围，他们才有一线生机向南逃跑。

等弩军发现情况不对时，林瑞恩的军伍已经冲到了他们的面前，弩军燃着火把，目标明显，而八千军将却似黑暗中的野狼，无踪无迹，随时扑上来咬一口，以暗打明，出其不意。

呻吟声响荡在山野间。

这是一场以少打多的扑杀，不计手段，不计生死，前排的士兵骑着马飞快冲入还没有准备好的弩军队伍中，见人就砍，颈部，脑袋，肌肉骨头的断裂，哀如野兽的惨叫嘶喊，刹时传遍了山野，听者无不战栗。

这是复仇，必须用血才能解决的纷争，避无可避，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去撕杀，黑暗中没有军旗，只有敌我。

八千军伍飞快地前进着，林瑞恩骑在最前首，手起刀落，陌刀的光泽一闪而过，带起的就是一片血，喷洒在地，一个人扑上来，被他一刀砍在脖颈，脑袋已经骨碌地滚下来，尸体依然是冲上来的姿势，敌军就踩着同伴的尸体上前，于是他又一刀而去，胳膊飞出，惨叫不绝于耳，一路前进，都是踏血踩尸而行。

杀气蔓延开，混沌地搅合在修罗战场，血液飞溅，染红了衣服，更染红了眼，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一般。无意识地挥动着能杀人的武器，将敌人击杀。那一声声惨痛的呻吟和嘶吼，都是一种听觉的刺激，激发起士兵内在的暴戾。

杀变得普通，变得必须，变得贪婪……

如果敌人不死，那自己就必须死，谁也不能在这块地方停下，一停，就要永远停留在这块土地了……

他是屠夫，这是地狱……

斩杀着身边人，林瑞恩心中燃起火，鼓荡着他前进，血溅到脸上，已经没有当初温暖的湿感，麻木的知觉变的残忍了。身后人渐渐变少，同伴们一个个被这无情的地狱吞噬了，尸骨无存，被其他的士兵当成了踩伐的工具。

尸横遍野……一边厮杀，一边密切观察着战局的情况，林瑞恩知道自己快要输了，即使这次的战略几近完美，尽管他使尽手段，尽管所有士兵尽了全力，也将无法改变战局的结果，实力的悬殊实在过大了……

望前看，星火相连处已经很短了，再冲过半个山谷，就能从山道逃跑，直奔督城，仅仅只有这些距离，此刻看来已成鸿沟，无法跨越，道路的尽头，似乎就是英雄的末路。

“啊——”林瑞恩蓦地发出一声悲啸，陌刀一挥，连肩带手，砍去挡在马前的敌人，血喷在他的铠甲上，他的战骑跨过了死者的尸体。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不想输的，明知战场无永胜，大笑着前进，一路杀戮。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少，弩军却像源源不断而来的潮水涌来……

好，好，好，今日就让他杀个痛快，一死方休。

就在这星火混乱之际，他突然间看到天火降临，从附近几个山头滚落而下，照耀了半边的天色。不仅是林瑞恩，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景象。而弩军的骚动更大，大火燃烧着从天而降，所落的地点都针对了弩军中部一个营帐，所有看清楚情况的弩兵张口结舌地露出惊讶的表情，更多的是慌张，叫喊着往那个地方奔跑而去。

“将军——”副将发出一声惊天的叫喊，“是援军，是援军……”

被这声尖叫怔了一下，腰间如针刺般传来痛楚，林瑞恩转头一看，一个弩兵狞笑着看他，那眼神似嘲似讽，他陌刀一转，利落地划过弩兵的脖子，那一瞬太快，那弩兵甚至来不及作出惊讶的表情就握着带血的刀倒下了。

腰间火辣辣地发着烫，林瑞恩笑着张望前方，各色光华映在他的瞳中，匆匆一扫全场，他已看出，援军并不多，那天火一般的奇袭只能起到惑敌作用，至于为何弩兵如此紧张那天火所落之处，他不及细想，目前因天火引起的混乱只能维持昙花一现，而他们却多出了生机，只有借着这个良机，才有冲出重围的希望。

“杀——冲出去。”

听到这声号令，没有丝毫迟疑，士兵们快速聚集，夹紧马腹，一跃向前。

由于刚才突然出现的天火而稍有凌乱的弩军给了林瑞恩一个绝佳的机会。陌刀扎进挡道弩兵的胸口，血如花盛开之时，他以开道之姿，奋勇地前进。

士兵们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在这暗魅的夜晚，只有弩军万千的火把散发着光晕，这火光甚至比黑暗更可怕，模糊着众人的视线，冲击着众人的信心，在这无尽的杀戮中，他们看不到希望，手酸了，再提起，一刀跟着一刀，砍向敌人，直到鲜血淋漓地染红了大地。

敌人一个个倒下，身边的同伴也一个个倒下，士兵们机械般的挥舞着陌刀，血顺着刀沿滴落，很快就消失于黑暗中。一望无际的痛苦和悲哀蔓延在空气间，就在这修罗的沙场，他们连感受痛苦的时间都没有，跟随着林瑞恩拼命向前冲。只有那一马当先的背影，给了他们唯一的希望，即使身在混乱中，也能看到那一个单刀开辟血道的身影，他巍然如山，坚定不移，身旁血溅如飞，刀光剑影，却不能动摇他半分，看到这样的场景，身在杀戮中的士兵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个如冰冷漠的少年将军，是在这样的沙场，一刀刀，一剑剑，生死徘徊间，比冰更冷，比铁更硬，承继了林氏血统，护卫着半壁江山。

寒风冷冽，刮起的是阵阵血腥的气味。

惨烈无比的厮杀反复进行，心渐渐地麻痹了，隆隆声不断，分不清是敌人的呼喊，还是自己的心跳，林瑞恩望着距离已不远的山野小道，只要冲过最后一圈包围，就能摆脱围击，借着夜色逃离险境……

只有一小段距离了而已……

空中尖锐的啸音刺碎了风声，从身后讯雷般地急赶而致，林瑞恩敏捷无比地左偏过身，身子在马上一恍，飞掷而来的利矛贴着他的头皮而过，湿暖的液体顺着脸颊滴落，他骤然惊出一身冷汗，回头探看，紧跟在后的副将正想叫喊什么，身子剧震，林瑞恩望着他放大的瞳孔中映着满身鲜血的自己，就这样，身体笔直地挺着，翻落战马。

尸体很快给后面的战骑踏碎了……

弩军十几万大军居然让八千军队冲出重围，他们既愤怒又慌张，眼看林瑞恩要冲出包围，听从长官的命令，把手中的长矛向着突破重围的方向用力掷去，也顾不上黑暗中会误伤多少同伴。

林瑞恩眼前一片模糊，腰间剧痛袭身，眼前的一切显得如此突兀诡异，身后跟随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很快就消失在着杀伐的炼狱中，他提起刀，舞成一片刀网。

眼前只有这一小段路程，他何其不甘……

前方又袭来一阵纷落不断的箭雨，林瑞恩正欲举刀隔挡，啸声伐空，箭雨穿过林军队伍，射向的却是林军马后追赶的弩军队伍。

林瑞恩怔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山野小道。

皇城烟华 归晚（一）

山野小道的一隅举着几个火把，排列着五十人的小队，成弯月形散开，手中枝枝不断地射着箭，阻挡跟在林军身后的追兵。队伍后侧一道淡色身影高居马上，火把摇曳的光耀下，如墨般的长发梳成英雄髻，容如白瓷，雅贵非凡。

那一瞬间，林瑞恩几乎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手中愈感沉重的刀，腰部隐隐袭身的剧痛，耳边不时人吼马鸣，似乎都离他很远了。

朦胧间，他依稀看见了凤栖坡下的山谷，翠环绿绕，花繁似锦，潺潺溪水之声依旧，一切恍如在眼前，这修罗地狱的沙场是梦？还是眼前人是梦？

“将军——”在兵马混乱间，他清晰地听到这声清透至极的呼喊，眸中映出她焦急地挥手的模样，他心如刀绞，悸然盘旋而上地窜进心底。

这兵慌马乱，哀鸿遍野的战场，无数张脸在他面前晃动而过，有敌有友，闪过脑际之时，变地模糊了，渺淡无踪，只有那小道口等待着的人影，是如此清晰，占据了他视线的全部。

求生的欲望突然无限地扩大着，心底暖流如潮，他将马腹一狭，飞驰而去，右手持刀，手落处，必见血光，气势凛然，一路勇闯，手下竟再无二合之将。

血色漫天……

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就在看到林瑞恩的刹那，归晚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这平素极为冷淡的少年将军此刻披头散发，血流满面，铠甲上，衣上，裤上，犹似整个人从血汤中打捞起来，无一处不沾血，他肃着脸，森然可怖，疯狂的杀法，让他身前三米内再无完人站立，周遭的士兵无不露出惊恐,素以健勇称之于世的弩军僵立着,犹如看着鬼怪般的看着林瑞恩，躲避着他骇人的疯狂和残酷，他们虽历经沙场，身经百战，却从未见过此等万佛俱诛的气势，猩红的血，狰狞的表情，凌厉无敌的刀法——这一幕被深深地烙印在弩军的噩梦之中。

即使在黑暗中也清晰地看到陌刀耀人的光泽，刀剑交击的金鸣声，鼓噪地耳膜生疼的狂嘶咆哮，这是战争吗？

胃中翻涌不已，归晚压抑着想要呕吐的冲动，力持镇定，额际汗滴而下，牙关轻颤，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吟直捣耳中，她直觉想捂上耳朵，手却麻涩酸疼，不听指令地轻轻发颤，想要闭上眼，偏中魔似的直视前方，瞳中忠实的记录下那一片血雨腥风。

如此一个杀戮战场。

抓紧缰绳，归晚强忍不适，看着林瑞恩冲出最后一圈包围，马后还跟着为数不少的弩军，立刻大喊道：“放箭！”声音哑涩，微微颤抖。

箭势不断地袭向追赶的弩兵，在这个掩护下，林军的最后一拨脱离了包围，迅如闪电的驰马奔向归晚处。成偃月阵的箭手立刻散开，让出身后道路，林瑞恩稍缓下马势，回过头，发现士兵们重新围成偃月形，并拔出佩刀，一副要上前拼命的样子，心中暗惊。

归晚已经驰马至他身边，脸色苍白如纸，勉强扯起嘴角：“将军，他们是自愿的，如果再不走就要辜负他们的好意了。”为了这次的营救，她用五十人作惑敌之用，伐木燃烧，到其余两个山头扔向耶历的营帐，此刻再留五十人断后，此番带来的人都葬身于此，她只觉得心中痛苦郁涩，揉着一种悲人悲己的苍凉。

话中哀恸的意味不言而喻，林瑞恩没有迟疑，时间也不允许他浪费，果断地一扬马鞭，和归晚带着余下的士兵向通往督城的小路飞驰而去。

天载五年二月初一，玉督之战第一战，林瑞恩以八千兵力冲出弩军包围，一生中以此战最为凶险，也最为传奇，世代为人所津津乐道。但是逃出之时，身边八千子弟仅余三十几人，此战之惨烈，从中可见一斑。

《林氏传》中记载：天载五年，岁中二月，弩主遣兵十余万，南侵督城，困恩于小群山谷，八千林军震怖，弩军箭袭，恩忍辱坚守。於弩息军懈备之时，骤起发难，林推锋先进，劝率士兵，先自断退路，以振士气，后出其不意，急攻弩围。林军无惧，以寡敌众。此战哗然，金鼓震天，血流横飞，恩单刀开道，所向披靡，一战斩弩，弩军大骇，众皆胆寒，无出三合之将，无挡三步之兵。

於雄兵之围，斩虎狼之首过千，铮铮虎胆，莫过于此，英雄壮志，世所无双。

在林瑞恩突围之时，弩王耶历在帐外看着士兵扑熄火苗，听到传令兵的禀告，急怒于心，弩军以雄壮之势困围林瑞恩，却给他以八千兵力冲出重围，弩军死伤共计两万有余，“砰——”的重拳击在帐外木柱上，他阴沉着脸，略一估思，当机立断：“快备马，侍卫队立即随我追击。”

几个将领围上前，争先劝道：“王，不妥啊，穷寇莫追，反正督城已被围住，过不了几天……”

一跃而上士兵牵来的骏马，耶历怒颜以对众人，一鞭打在空处，震开众将领的包围，大喝道：“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把林瑞恩诛杀，决不能让他逃回督城。”

弩王的亲兵——侍卫队以可湛为首立刻紧跟在弩王马后，耶历匆匆指挥完围困督城的部署，率先带领千余兵力迅疾追赶林瑞恩，由斜谷道而入，直奔督城。

叶凋花谢，本就是萧瑟的冬季，晨曦尚浅，淡雾弥漫，万物迷蒙如薄纱掩面，归晚飞马弛过，路边的一切都没有入眼，颠簸于马上，她凝神盯着林瑞恩，眉心折痕愈深，疲惫不堪的玉容遮不住那恐慌之态。

林瑞恩逃出时，她已发现他身上挂了无数彩，左肩，手臂，大腿都有大小伤口数十道，可是这些都不是致命伤口，为何他像是隐忍着什么剧痛，几次差点摔下马背，难道……

不敢细想，归晚心中一阵酸楚，百般滋味涌上心，三月之期，原以为只是眨眼之间，谁知世事弄人，遇到这样的险况。不期然地，她想到京城大雪飘飞，他狠心掰开她的手，那触指的余温盘绕心间，一触及就是满心的忧伤……暗自咬牙，痛也好，哀也好，无论怎样难熬，她也要等到他的音训。

“将军——”看到林瑞恩身子一晃，归晚低呼，楼盛抢先骑至，看到林瑞恩眸色涣淡，面如死灰，大骇，怔怔地无法出声。

“没事。”无比艰难地吐出这两字，林瑞恩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精力，腰间的疼痛耗尽了他清明的神志，此刻眼前花白，朦胧一片，他已大有支撑不住之感。

发现到异状，归晚猛地抽紧心，立刻命令缓下马速，跃下马，楼盛早已挡住了林瑞恩。死里逃生的士兵们都察觉到这份不安，纷纷下马。

迈出的步伐沉重无比，归晚一步步踱到林瑞恩马前，他依然挺直着身子坐于骑上，她深呼吸一口，柔声唤道：“将军……”

这一道宛如山涧清流声，唤回了他游离的神志，转过头，俯视马旁张望的归晚，那泛红的眼眶，隐现泪珠，是为他？

不确定地颤着伸出手，见凌乱的发丝散在她颊旁，他拂过，发现归晚没有躲，他竟然有些高兴，触上她的脸，鲜红的印子随之拭在她的脸上，他一阵心慌，用手指想擦去血痕，却发现血印越来越大，这才发现自己双手沾血……心头黯然，他僵住了手势，突然手心一暖，湿湿的水珠滴在手中，他诧异地看去，看到归晚嘴唇轻启，似在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声音，为什么……

“将军，请你支持住，马上就要到督城了，你看，已经能看到城墙了……”归晚声调哽涩地说着，想要唤回林瑞恩涣散的神志，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她的心刺痛着，抬首对上他的眸，那种内蕴的光华似已淡然，冰般的冷竣也消散了，剩下的似乎是柔情……以往在楼澈眼中看到的情意突然出现在林瑞恩的眸中，归晚微愣，北风厉吹，她无什知觉，他的手心却自带了一种温暖，苦涩感泛起，她抑不住泪水涌出眼眶。

怎么哭了？林瑞恩指尖接住那些珍珠串似的泪珠，连他也不知道为何，在身体渐渐冰冷的同时，心底却是如此温暖，从手心传到心脏的阵阵暖意，搅得他难喻的心疼，却又感到丝丝幸福。

她不该哭的……他已经闯出重围了不是吗？他还要护住督城，连同她和这半壁江山，一起护卫……在那雄兵重围下，那种极欲脱险的心情，正如同其他士兵想要回家一般的强烈。明知林府中姐姐已经不在了，家中再无人为他嘘寒问暖，他仍期盼着回来……

他错了……至始至终，错的都是他，不该在第一次见面时心软为她付帐，不该在凤栖坡护她周全，不该不忍她伤心，为她俯身拾帕……他错得太离谱了，更甚者，他贪心地爱上了她，爱着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女人。

他怎么这么愚昧呢，愚昧到，到了此刻，他明知是错，却依然不悔，看到她的泪，值了……

就算是错，也值了……

好烫的泪，指间滑过归晚的脸，林瑞恩温柔地绽开笑，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那日去接姐姐的尸体，她面含着微笑的含义。视线渐渐模糊，灰蒙蒙的一片笼罩过来，天地蓦然全失光彩，他努力睁开眼，却怎么也使不上力道。

累了，他太累了……该休息了。

他的人生，在马背上耗尽了，斩敌无数，战功赫赫，他骑在马上睥睨天下，以血肉之躯，护住了大半江山，家，国，天下。他不懂，他护住了无数的家，而自己却没有家，他无妻无儿，世上也再无亲属，他一刀一剑，血染的战袍，这一切换来的是什么？

他突然很想再从头活一次，如果有这个机会，他不会选择马上度过人生，他想要亲手种一些花，闲来无事看看蔚蓝的天空，如果再能和她相遇，他还想为她做些什么，为她遮风挡雨，撑起绸伞，陪她慢慢走过那沥青的小巷，听她笑语盈然。

滚烫的鲜血从腰部的伤口流出，眼帘控制不住地缓缓阖上，世界渐沉入黑暗中……

耳边听到急促的马蹄声，在千人左右，他很想睁开眼，亲口提醒她。热泪从眼角逸出，他想要睁眼，却再也没有这点力气了。

他突然觉得不甘，原以为了无牵挂，如今才发现，这里还留着他这么多的眷恋。

好不甘……

“将军——”凄厉的一声惨呼，归晚想要伸手支撑住他倾倒的身子，却徒劳无功，眼睁睁地看着林瑞恩从马上翻落，沉沉地倒在雪地之中。他带着淡淡笑容，眼角处流出泪水，感到一阵锥心的痛楚，归晚泣不成声。

他的铠甲早被血染红泛着黑泽，左腰处流淌着鲜血，渗进雪中，怵目惊心的艳红。

这个冰冷如霜的将军，就这样抛弃了尘世，归晚突然觉得不能接受。

这算是什么结果？她无法接受，他几次救她于危难，她欠了他多少的情没有还，他却连机会都不给她了……

哀泣声四起，周围的士兵们都忍不住号哭出声，这个将他们从杀戮地狱里带出来的人，现在却闭上了眼，他们的希望，督城的希望，瞬时崩塌了。

北风不知悲，低哮而过，风雪刺骨的阴寒，刮地她眼眶泛痛，半蹲着身子，她拼命想扶起他，他是所向披靡的名将，怎么可以如此悲凉地倒在这里，他是英雄，应该是受万民拥戴着进城的，她不可以让他暴尸荒野，决不可以。

楼盛默然地上前帮忙，才踏前一步，风中竟有劲风声，闪电而来，他伸手在归晚面前格挡，同时高呼：“小心。”

肌肉的撕裂声是如此清晰，归晚茫然地看向楼盛，他的手臂之上竟然插着箭矢，血淌出，滴在林瑞恩的战袍上，看方位，箭似乎是针对林瑞恩而发。归晚愤怒地身体轻颤，心口发疼，瞪大眼看向来人。

几百匹战马奇袭而来，趁着众人的悲伤和北风的掩护，直到此刻才被发现。组成两排的弓箭之姿，引弦待发。中间一人与其他士兵不同的服饰，手中握着强弓，遥遥对着归晚和林瑞恩的方位，隔着如烟的雪雾，脸上明现着诧异看着狼狈不已的归晚等人。

是她！

真真实实的她！

怎么会出现在此地？白净的容颜上满是血污，淡青色的衣服上血染如梅，只是那一双本是笑意淡含的眸子，此刻比冰更冷，阴郁中刺向他的是浓浓的恨……

是杀意！耶历给她眼中毫不隐藏的杀意震住了，目瞪口呆地凝望前方，注意那个身材魁梧，脸带刀疤的汉子挡在归晚和林瑞恩前，再仔细看地上那横躺之人的样子，也猜到了几分事实。原本的部署被眼前这奇怪的一幕打碎了，他一时间不知如何抉择。

那魂牵梦萦的人就在眼前，而她却用一种看着仇人似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让他不敢动弹，曾经梦想过无数次的重逢都没有眼前来的震撼。倏地发现自己拿弓对着她，他缓放下手，弩兵们也都放下手中弓箭。

耶历张开口，想要说什么，两年来的种种思念，刻骨铭心的爱意，以前曾想过要说的千言万语，在她锐利的眸光下哽住了，难以作声，他想要跨前一步，都觉得万分艰难。

他这才发现，他与这女子隔着的并不是十几米的距离，而是一道鸿沟，那是混合了国家的界限，一步之遥，都相距甚远。

不再理会耶历等人，归晚和楼盛合力，重新把林瑞恩的尸体搬上马背，转身命令众人上马，众目睽睽，千人包围之下，他们自若地离开，分毫不在乎弩军的虎视耽耽。

“王……”可湛大喊，奇怪地看向耶历，想不通这么好的机会，为何白白放过他们，要知道，就算是林瑞恩的尸首，带回去也非常有价值。

摆手让士兵住口，耶历伫立风雪中，目送归晚等人的离开，他知道，他与她，此生再无任何希望，她刚才决绝的眼神清楚地提醒了他这一点。

他与她，隔了太多的东西，是民族的对立，是士兵交锋所流的鲜血，是林瑞恩的死，将他们分为两途，形同陌路。

只是他，还是不忍。

不忍以箭对之……

“王……”可湛走上前，看着他们英明神武的王此刻失魂落魄，两眼无神，似有留恋，又似有懊悔。

哀然地长叹一口气，耶历转过身，雪花飘落，触面化成水，冰冷的不含一丝情分，他生硬地开口下达命令：“叫主力部队包围督城，三日内让他们投降，不降者，杀！”

皇城烟华 归晚（二）（完整版）

空中流霜不觉飞。

晚风加剧，吹在身上竟是刺骨的剔寒，天际旋扑雪帘，翩然如柳絮纷纷。归晚把衣襟拉紧，步伐加快，天色已近晚，此刻军师请她，想必局势已然危急之至。正默然想着，脸上凉意丝丝，她伸手轻抚，水痕犹在，抬眼望天，雪似梨花，千片万片地盛开着，她心中蓦然一痛，雪地中那怵目的红历历回到眼前，呼吸顿显窒闷，她忙收回视线，不敢再观雪。

靠城口的一个大院临时做了军队主营，近城门的百姓在一天内都迁进了城中，本就萧索的街道此刻只见到兵将的身影。天色晦涩，大院染了一层白，瓦片泛着银泽，青石砖花白斑斓。

严冬肃杀，阳春未见。

林将军离开阡陌红尘，竟连春意都一起带走了吗？

柔肠百转，酸楚汇聚鼻尖，归晚强敛心神，踏入院中，院中等候着一个高瘦的士兵，恭敬地说道：“军师吩咐过，请公子随我来。”再无第二句话，霍然转身，领先而走。

两人绕到主厢房，此刻已变成了军议处，一路之上，不见半块白幡，士兵也无哀痛之色，归晚疑虑悬眉间，士兵脚步一停，站在厢房门前静静不作声。归晚领意，轻磕门扉。

“是楼夫人吗？请进。”音调颤巍。

推开门，暖气萦然，屋内一盆炭火红焰冒星，她绕过火盆，往内室张望，空旷的屋子中央摆着一具上好的棺木，旁边镂银的熏炉淡烟袅袅，檀香浅悠如缕。茫然四顾，赫然发现军师佝偻着身子坐在椅上，铜铃似的睁大着眼，怔怔对着棺木。

“军师？”脚势定住，归晚离着三步距离唤道。

如梦初醒地转过头，军师缓过神：“楼夫人……你来了。”哀然一声长叹，他站起身，走出静穆的内室。

当光线照清他的容颜，归晚诧然，半晌才启口：“军师操劳了。”一夜悲秋，他脸上苍凉，憔悴一词不足形容其万一。往日的儒雅自信，踪迹全消。

“夫人似乎很吃惊？”军师注意到归晚的眼神，自嘲似的道，“你心中疑虑，我昨日不肯派兵相援，如今却摆着兔死狐悲的模样，真是可笑至极，是不是……”话到一半，他癫狂大笑，泪水不知不觉滑落眼角。

“军师顾虑甚多，思虑周全，将军深明大意，怎会不知……”

笑愕然而止，军师回过头，径自摇了摇头：“今时今日，我密不发丧，泉下有知，他岂不怪我？”

密不发丧？归晚暗暗嘀咕一声，今日清晨时分进入督城，刚一下马，她便体力不支地晕倒，整整沉睡一日，难道这一日之中，军师竟未向外公布林将军的死讯？

“军师是怕扰乱军心，影响士气吗？”

闻言身躯轻震，军师慨然轻叹：“这是其一，更主要的是，林将军来这里只有三个多月，本地军将不属林系，桀骜难训，将军在时尚好，如果此刻公布死讯，只怕督城现时就要乱起来。”

归晚颔首，眉间舒展：“非常时刻，用非常之法，也实属无奈。”

非常时刻，用非常之法，军师反复念了几遍，好似拨云见月，心中豁然轻松不少，想起刚才那些知情士兵怨怼的眼光，他无奈苦笑，眼前女子竟然比他们更懂得审时度势，拿过桌上一封信，放到归晚面前：“夫人可以看一下。”

把重要军文给她？想起刚才自己所说的话，归晚打开信函，是弩军宣战信，信中所写，给督城三日考虑的时间，不降者，杀！

愕然望向军师，却发现他悲伤难抑地看着内室棺木，归晚将信折起放在桌上，问：“军师打算如何？”

“以三万不足的兵力对弩军倾巢而出的十几万铁骑，夫人认为胜算如何？”

归晚无语可答，那炭火盆中忽然火星闪掠，毕剥一声，震人心神。

军师颓然坐到椅中，问道：“夫人来督城有一个多月了吧。楼相难道不挂念吗？”

眉梢轻挑，归晚惊疑他此刻怎会提起这不相干的事，转而细想，恍然大悟，答道：“还有一月时间。”

军师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一个月稍嫌长了些，但是现在看来[奇`.书.网提供]，也不得不为之了。”督城后依万督山脉，地处偏僻，此刻被围，消息滴水不漏地被封锁，他虽感到事有蹊跷，却也无法深究，想起归晚此刻就在城中，楼相就决不会不问不闻，援军一事尚有回旋余地，但是如今听到以一月为限……督城处境可谓危险万分。

“夫人，你可知道守城之要诀？”军师恢复冷静，款款谈起，“守城首重上下一心，视死如归。次要组织得当，人尽其用，三要粮食无缺，后源充足，四需防御完备，密无缝隙。”

归晚头一次听讲军事原理，颇为受教，沉吟倾听。军师继续分析：“督城世代为商交之地，城墙牢固，底根有二十余米，防御上尚算完备，这里商运发达，物资上也算充足，但是此刻军中再无头领，军民散如沙，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听军师所言，已有解决办法？”归晚戒备地看着军师，和他说话，少一份心思都不行。

军师霍然起身，走到归晚面前，双手抱拳，一鞠到底：“这件事，还请夫人帮忙。”

*

寒风轻啸，雪子扣门飒飒作响。

督城的几位守军将领清晨之际就匆匆赶到临时作为军议处的大院。他们的军靴染上花白，踏在雪上发出摩擦声，铿锵而沉重。在大院中见了面，平时的寒暄今日全抛却了，互相点了头，也算作了招呼。

“韩副都统，林将军到底怎么回事？”容貌古朴，一双眼炯炯有神的督城守尉悄悄拉住韩则鸣，压低了声音问。

“不清楚，听说将军负了伤，现在城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有一天的功夫了，林将军还没出面，怕是这伤还不轻。”督城守尉赞同地点点头，脸色更沉。

几个人默不吭声地走进院中，才刚踏足内院，风声中带着悠扬的清吟飘忽而来，几个人都是脚下一缓，仔细倾听，竟似有人在厢房中清唱戏曲。赵欣脸色铁青，冷哼一声：“老子们为国操劳，一夜未眠，这里倒有人请了戏子来唱。”他皮肤黝黑，生的本就栗悍威猛，此刻隐有怒态，更是燕颔虎须，威风凛凛。

其他将领们也都皱眉不满，加快脚步走向厢房。

风中的清唱声越来越清晰。“万万千千恨，前前后后山。傍人道我轿儿宽，不道被他遮得、望伊难……”幽咽婉转，如黄鹂盘旋，若断若续，拉扯着人的心绪一起一伏。将领们不知不觉间就缓下走势，不愿承认，被这余音哀怨唤去了三分魂魄。他们都是志守四方的男儿，平日里只知刀枪，哪里听过这样轻柔婉丽的曲调。听着听着，就好象走进了烟雨朦胧的江南，似乎看见了凭栏而望的女子幽思难言的愁容，揪人心肺的忧，渗进骨髓的怨，点滴落春池，涟漪圈圈，把人兜了进去。

似曲非曲，似戏非戏的声音在一个长音之间截然而断，众将领犹如品了一口好酒，还未尽味，就洒了一地，那余韵犹在的感觉挠地心痒。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惊异万分之时。吟唱又起，平地一声迸裂，银瓶乍破，刚才还幽怨婉转的韵调瞬时变成了蛟龙出海，气吞万里。

“……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透天香气袭长安，满地尽带黄金甲！”

剑影忽现，拔地而起，狂风乱舞，扶摇直上，气冲九宵。

“好！”一声巨喝出自赵欣之口，他本是粗人，半点不通文墨，唱词中的词，他倒是半分不懂，只是这词中如大鹏展翅的傲气，剑藏庐轩的深隐，勾起了他作为军人的豪气，又听到厢房内唱到“蛰龙已惊眠一啸动千山”，只觉得胸中一口气要跟着这吟唱声一起抒发出来一般，半世的壮志凌云都在这戏中展尽了，露尽了……

门扉突然就打开了，在众将茫然回神之时，看着厢房中走出一个翩然明净的“公子”，修美的玉项，略现苍白的面容，黑眸如夜，行动间，宽袖开合遮掩，异魅流盼，风采过人，踏出一步，眼光在众将间转了一圈，淡淡道了句：“各位随我来。”不急不缓，朝旁边一间空房行去。

众将竟一致地跟随其后，几位统领级的军官都有些惊疑，他们平日也都是叱咤疆场的人物，今日才方知，有些人是天生高贵，让人莫名地折服。

等众将走进房中，分布坐好，归晚毫不客气地走到上位，淡定自如地坐下。诸如赵欣，韩则鸣之类的将领面现不满，却也没有冒然吱声。

就在房中流转着惊异，好奇，犹豫等等情绪时，归晚“啪——”地一声，将两块令牌扔到房中间的空地上。众将低头，一金一白，一楼一林。

“我是楼相之妻，林将军伤重，不宜起身，今后由他在营中运筹，我在帐前施令。”不等众将发问，归晚先声夺人地开口，气定神闲，颇有统帅之风。她与军师商量了一夜，决定隐瞒住林将军的死讯，而军师因为官位低，林将军一死，便失去了说话的资格，因此由她代为指挥，幕后由军师定谋，而她，则负责稳住众位将领。

故而今日施尽浑身解数，先柔后刚，采取摄人心魂的心理战术，务必要收服上下军心，共同抗敌，只要挨到一月满，相信京城必能有人来救，这希望虽然渺茫，也必要尽力一拼。

“什么？”先跳起来的是督城守尉，他一脸的匪夷所思，“你一个女流之辈，代林将军发令，说什么笑话，你以为这是穿针引线这么容易吗？”

众人齐声哄笑，督城守尉站直了身子，站在房中，盛气凌人。［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冷冷地看着他，归晚不怒不笑，直看地督城守尉遍体发毛，寒气袭身，才悠悠开口：“江守尉，我的代令一职是由林将军决定的，不是由你，这里谁做主？难道你不懂上下尊卑的吗？”

众皆寒蝉，无人敢言，只因那月射寒江般的冷和利像箭刺来，眼前人明明是眉如墨画，清淡自怡，眉梢挑起，竟带了张扬的凛利，压住了一室的彪悍。

“楼夫人既然说是林将军的命令，那就请林将军出来说句话吧。”韩则鸣徐徐开口，一针见血地提出了疑惑。

果然如军师所料，韩则鸣是最难缠的，幸而这问题也在预料之中，归晚转过脸，悠然问：“韩副统领，难道你认为我会假传军令，来这里戏弄大家？”

这样的反问极为尖锐，以她的超卓身份，即使有人心存疑窦，也不敢唐突开口。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现在的形势，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就在众将糊涂之时，归晚趁热打铁，手指曲如勾，扣着桌面，门外的士兵早已准备妥当，听到指令，推门而入，一副军事地形图很快摊现在众人眼前。

众将也都是懂得轻重的人，抛下为难归晚的念头，纷纷把目光定在地图之上，想起现下城外弩军十几万的铁骑，脸色一个比一个更沉重。

归晚从主位上慢踱到屋中央，立于图前，静观了一会，发现无人说话，清冷冷地道：“如果大家不反对，我现在就把林将军的计划说出来。”轻捋衣袖，一派潇洒，发现众将都默然首肯，她绽开一个极淡的笑，慢条斯理地开始讲述。

这本是军师的筹谋，她听了一个晚上，也练习了近一个时辰，才有了现在这样驾轻就熟的感觉。军师的计划中把首城分为四大重要部分，粮源不成问题，而城墙的根基结实，只要稍加修补，也不是最大的症结，此次弩军的“攻其不备”的确是收效良好，但是同样，因为要“突袭”，没有带重型功城装备，这一点，被军师牢牢抓住。督城死守不出，以己长来抵彼短，确是高明至极。而其中小的细节，如分配物资人员等，军师的安排也算是人尽其用，分工合理。整个计划都可以算是面面俱到，缜密无隙。

众将聚精会神地听着，归晚的声音清润淡泊，吐字之间带着京城独有的柔和感，兼且她口齿伶俐，条理分明，丝毫不含糊，听着悦耳动人，竟无人打断她的阐述。直到说完整个计划，众将都有一种恍然之感，好似拨开云雾见青天，眼前突然出现了希望一般。

窃窃私语地讨论着，几位将领时不时点点头，正在交头接耳间，韩则鸣深皱着眉，没有放松，朗声开口问：“林将军的计划的确周到，但是弩军这次的到来，显然是蓄谋已久，军心士气都处于鼎盛时期，两日后的攻城必是石破天惊，两军实力如此悬殊，如果给他们一击得中，那这些计划不就全白费了？”

掷地有声的问话，又一次犀利地指出关键。众将听之有理，齐把目光射向归晚，等待答复。

归晚维持着一个似乎胸有成竹的淡淡笑容，心里叫苦不迭，昨日她也曾提及同样问题，军师的计划针对一个月的防御攻势，但如果在弩军士气大振的攻击下，头一波攻击没抵挡住，后果该是如何惨痛。军师想了想，无奈地道“那就要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她怎么把这四个字抛给众人。

“诸位将军有何好的御敌之法？”从容地把问题仍回，归晚绕回主位，斜睇着众将的反应。

才有点起色的气氛骤然又降到原点，寂静之中，依稀可以听见雪子随风扣门，淅沥淅沥地沁人心田。

韩则鸣不再言语，将领中最为豪迈不羁的赵欣用力地搓着双手，不知是寒冷，还是无措。把所有神色不一的表情映入瞳中，归晚轻抿唇，在无边的静谧中整理思绪。

督城的兵力只有两万余，而弩军却多达十几万，实力悬殊的差距，令众位沙场百战的将领三缄其口，如果今日督城的首军有十万，众将想必能想出许多实际的对敌之法，而如今，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双手绞缠，归晚怔怔地望着屋中的地图出神，这斑驳的图上满是创痍，线条纠葛在一处，还尽是一些不明其意的符号……难道这就是边疆？就是自己目前伫足的地方？林将军誓死捍卫的东西……就在这么一张微不足道的图上？

无数沙场战士以鲜血铸就的，不是剑，不是刀，是这么一张图，甚至只是图上的一条线，咫尺和天涯，原来是这么区分的。

“江守尉，现在督城中，还有多少弩民？”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归晚随口问道。

听到提名，督城守尉倏地站起身，看到众将投来诧异的眼光，才发现自己突兀的一个动作，已经把归晚当成了将军，老脸刷地一下涨得通红，唯诺道：“弩族商团早在一个月前就已渐少，现下还留在督城的弩民人数大约在四百左右。”众将纷纷摇头，都扔给他一个“既然早就出现弩人减少的情况，怎么不早汇报”的眼神，直把江守尉僵在原处。

时间似乎已经停止不前，屋内没有火炭盆，寒气阵阵，透窗望外，雪茫茫，万木萧萧，归晚没来由地轻声长叹，酥甜的吐气声里蕴着不知凡几的惆怅。

“派人把全城的弩民抓起来，不分老媪孩童。”

“什么？”第一跳起大叫的是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的赵欣，他怒睁双眼，“他们都是平民，抓他们为什么？”

屋内顿时像炸开了锅。本已臣服的众将领都现出愠色。韩则鸣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他严厉地盯着归晚：“难道要用弩民来抵御弩军？这种做法也太卑鄙了。”他们是军人，双方交战，连俘虏不能轻易斩杀，如今竟要抓捕身为平民的弩民来威胁弩军，这样的计谋简直是侮辱了启陵泱泱大国。

“弩军的士气大盛，锐不可挡，如果不避其锋芒，必为其所伤，没有比眼前利用弩民动摇他们军心更好的办法了。”平淡地论述一个事实。

屋内稍安静了些，众将露出深思的表情，权衡着其中的利害。韩则鸣凝着脸问：“这也是林将军的命令？”

平静无澜的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伤痛，转瞬而逝，归晚手腕一抬，拿起桌上的笔，就着眼前的白纸奋笔疾书，转眼填满了一张纸，众将皆好奇她的动作，无不张望。写完之后，愣看着纸面，迷茫，痛苦，挣扎……种种在她眸中流转。猛地抓起纸，丢向屋中央：“这不是林将军的命令，这是我的命令。”

罪己书——众将领眼尖地瞄到纸面之上赫然三个大字。

这不是林将军的命令，是她的！以平民之命威胁敌军，如此有孙阴德的事，出自余归晚之手。弩军欲攻城，必先踏着同族之血，四百多人命，有老有幼，是草芥还是同胞，她倒想看看弩军如何自处……

沙场对敌，真刀真枪，她不会，她没有林将军的所向披靡，没有军师的运筹千里，她有的，是心理权谋的小伎俩。如今却要把这运用到沙场之上。

这后世的骂名，污名，全都由她来背……

她不知道后世丹青会如何描绘今日她这残忍的决定，但今日，她势在必行。

众将愕然地看着那张墨犹未干的纸轻飘如絮地慢慢落地，心头说不出的沉重，望着归晚现出疲惫的仪容，那些义正严辞的话语都哽在了喉中。一时间，他们竟然分不出善恶，也无法辨别，这样的做法会有如何的是非，只知道，那一双幽如碧潭的眸，坚定如山，傲寒如梅。

不再多言语，众将领命而去。

看着他们鱼贯而出，归晚暗吁一口长气，慢慢起身，眼神空洞地一扫四周，压抑住满腔的郁涩，她走出屋外。

军师正站在门外，身上薄薄一层雪粉，似乎等了很长时间，神色复杂难测。

猜测他已听到她的做法，她张口欲解释，军师却转过身，不甚在意地迈步离开，头也不回地抛下那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归晚苦笑吟然，她满腹说辞被这句话憋在了肚里，无处施展。院外士兵的行动声渐变渐响，她几乎可以想象督城街头会发生何等场景。

一眨眼，即到了弩军最后通牒的前晚，夜月如钩，水银似的光芒泻了一地，雪色无垠，格外动人。

心情紧张，无法入眠，归晚走到院中，听到墙外嘈杂的声音，其中嚎啕哭声，尤其刺耳，利芒似地扎进耳膜。过了不一会儿，突然听到有人唱起歌来，先是微弱的，飘摇的，蔓延地极快，似有多人合着韵轻哼。这旋律是如此的熟悉，使归晚正要回房的身形停下。细耳倾听，这优柔的曲调，正是弩族的“索格塔”。

余音萦绕，哀哀不绝……

就是这阵楚楚韵调，使弩军整整三日不敢妄动，锐气消减，这同样也成了后代史家写“红颜乱”时，或诋毁，或批判的论调。

常有人这样评论那个时期：督城之围和京城中的“楼氏宴”是天载五年发生的最为重大的事件，而这两个事件间接改变并引导着启陵王朝的未来。当时的文者无法用文句记载这一切，默然感叹，楼相与其妻这样的人物，也不知笔墨丹青如何描绘。

皇城烟华 归晚（三）

天载四年岁末，京城雪似落花，漫天飘飞，斑斓繁华的京城一夜白头。

御医秦询低头走进相府，冬日的风后劲十足，刮面刺骨的冷，他脚下踉跄，身子轻晃，却好象半点不觉，依旧快步向前。来到相府议事厅前，他面上略现豫色，推门走进，只见内室中不仅是工，户，兵三部的尚书，还有负责京城军防的提督司何培在场。

这四位京城高官，或坐或站的在议事厅内，面无表情，在秦询走进厅中之时，投来探索的眼光，点头做了招呼，京城提督司何培在厅中来回地踱着步，眉间处深深皱折，看到秦询的到来，现出惊疑的样子，三步并成两步上前：“秦大人，你也来了。”

拱手做揖，秦询行过礼。还不等他回答，何培忙又开口：“难道相爷真的病重？”

秦询一愣，不知如何回答。楼相从半月前称病告假，已经多日不曾理过朝中政事，真病还是假病？他本以为相府今日请他前来是为了看病，可是下人却把他引到了议事厅，看着厅里的几位大臣，他直觉并非是因为相爷称病这件事。

看着秦询的样子，也知道他回答不上，何培叹了口气，大步走回原处，拿起桌上的牡丹红釉纹碗，喝下一口热汤，一屁股坐在户部尚书的下首。其他三位大臣也都听到了刚才的话，神色间闪烁不定，沉着脸，静等在厅中。秦询慢步走近，选在了最末位坐下，这议事厅中，论官阶，他是最小的了，何况还只是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御医。

等了近半个多时辰，即使是朝中以沉稳著称的兵部尚书都现出了焦虑的神态，议事厅内随着时间推移越发地安静了。何培在厅中兜转着，瞥到主位桌旁放着一叠厚厚的奏章，实在耐不住这一室的沉闷，凑上前，伸手去翻弄，其他官员略感不妥，还来不及阻止，看清纸上内容的何培突然惊呼出声，眉脚高跳，现出惶惶之态。

这一下勾起了其他大臣的好奇心，纷纷上前，把桌上的奏章看了个仔细，奏章内居然全是天载年间政事记录，什么事件，处理办法，官员名字等等，而记载的这些，都是朝廷处理失当，有所疏忽的事件，其中把皇上所下的圣旨内容描述得尤为清楚，直指皇上的旨意错误，毫不避讳。落款处，有的是地方官员，有的是京中朝臣，极尽详细。

翻阅着奏章，几位大臣神色更添凝重，郁郁不言，眼神交递间，都清楚看清对方眼底的震惊，寒冬腊月，他们均感到背脊处冷汗涔涔，心里好似高悬大石，既不安又沉重。

“让诸位久等了。”清雅温润的声音从门处传来，众大臣急忙放下手中的奏章，回过身。楼澈踏进议事厅中，淡紫厚裘，黑色织金锦带，青蟒厚底靴，开门之际，他身后映出梅花一片，幽暗的花香随风而入，雪粉四散，香阵阵，寒阵阵。

嘴角微微上扬，清隽疏朗的笑似乎是碧波映月，虚渺如斯。走进厅中，楼澈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怎么，众位大臣面色都如此苍白，是身体不适？”

听着他关切的声音，心中竟是一颤，厅中五位官员不约而同地摇头否认，户部更是开口：“谢谢楼相关心，大概是这腊月太冷的缘故吧。”

“恩。”楼澈笑着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理由，眼光瞟向末首的秦询，“辛苦秦大人了，听说大人就快要告老归田了？”

被点到名的秦询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楼澈一揖到底：“下官自感年纪老迈，怕错断病症，误人误己，因此想及早辞官归乡。”自从萤妃小产的事件后，他深刻领悟到，这皇宫内院的险峻，辞官一念，在心中已经摆了许久。

“秦大人不贪慕权位，真是让人敬佩，”楼澈点头称许，笑纹如水，瞳眸中却是波澜不兴，淡然不见喜怒，环视座下大臣，他徐徐开口，“这半个月来，我身染小恙，朝中之事不曾顾及，听闻皇上已有实施中书院改革的意向？”

终于提到正题了，工，户，兵三部尚书同时抬眼，面面相觑之下，兵部率先开口：“皇上有意在开年正式设立中书院。”

“皇上也太心急了些，”脸上摆出淡淡的遗憾，楼澈拿起桌上的奏章，似乎是闲极无聊地翻着，“那么，诸位大臣有何想法？”

几位官员听到这话，都知道，是到了明确表态的时候了，犹豫了片刻，工部站起身，躬身说出自己的看法：“楼相明见，如果中书院一设立，那么六部的实权都会被架空，形同虚设，以前史为鉴，分权必胜，集权必衰，中书院计划实不可行，对我启陵的长久也是不利。”

楼澈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果然是老而弥辣，笑而不答，等待其他人的回答。

“没错，没错，中书院计划的确不该实行，这样六部不就成了虚设的吗？”户部紧接着就立刻开口。

“过年之后，还望楼相重新回朝，劝阻皇上，现在这朝中一派近臣真是糊涂至极，尤其那个管大人，年轻莽撞，我怕他们的主意影响到皇上的决策啊。”

看着众人都表了态，楼澈满意地放下手中奏章：“诸位所说的，的确是我启陵的忧患，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心，那么今日就立书为表，等年后，一起觐见皇上，劝阻圣意。”手抬起，指向内室，几位大臣回头一望，笔墨纸砚具准备齐全，心中皆是一叹，原来今日相府一聚是早有图谋。

他们几人本就是楼澈一党，明知皇上的中书院计划是针对朝中楼氏的势力，事到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年后的一番争斗眼看是避免不了，也只好硬着头皮上，跟随楼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看着几位大臣走进内室，拟章而书，楼澈眸中沉淀了些许利芒，回头看向唯一还在座的秦询：“秦大人。”

“下官在。”慌忙应声，秦询忐忑地观察着楼澈，想看清他雍容优雅的的表象下到底藏着什么，却发现除了那一抹不达眼底的笑，他什么也看不清。

“当初是秦大人第一个发现萤妃娘娘小产的玄机，也是秦大人陪同我调查了事情原由……”

就知道今日进相府容易，出相府难，秦询老脸苦皱，默默听着楼澈温润如玉的声音。

“萤妃娘娘小产，丽妃娘娘突然上吊，想必秦大人也对事由知晓一二了吧，真正幕后何人指示，秦大人也应该很清楚才是。今日请秦大人来，不过是想请你把那件事清楚地写下来，也算是秦大人告老归田前为朝廷再出一份力吧。”

室内本是暖气融融，在听完这番话后，秦询只觉得遍体生寒，当初丽妃的死的确蹊跷，他曾反复思量，也想到了幕后的可能，可是今日楼澈居然要他写下来，落笔便成铁证，他哪有这个胆子，去指控当今的……

肩上蓦然多了份温暖，他错愕地看着楼澈走近，轻拍他的肩膀，看着楼澈即使敛去了犀利，也让人感到幽深的眸中透着阴冷，他不自觉地垂目低头。

“秦大人好好考虑，反正告老归田还有段时日，大人也不希望官场留下遗憾吧，”楼澈斜睇着他，唇边笑意加深，回头对着厅中众人说道，“今日相府略备酒菜，就当作是我提前为大家庆贺新春。”

言罢转身，楼澈温雅的缓步推门而出，就如同他进房之时一样，门外梅雪交映，香坼风中，秦询呆立在房中，面色僵硬如同化石，嘴里却应着：“是。”

本章未完!

（出版时间被拖地很长，心情很复杂，最后还是决定冒险上传……

曾听人说，低头匆匆赶路，即使到达了终点，也必会因为错过了沿途的风景而倍显遗憾……

最近一直在想，我错过的，到底是到达终点的宝贵时间，还是路途中风景如画……）

皇城烟华 归晚（三）（下）

“好好招呼里面的大人。”走出议事厅外，楼澈淡定地吩咐管家，因塑风劲猛而半眯起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园内暗香浅浅的梅。

“是，相爷，”声音虽然苍老却很稳重，老管家挺直着身板。

“马上备车，我要去一趟端王府。”

惊诧地睁大眼，老管家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楼澈的背影，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忙招来下人准备简便马车，直到马车离府远去，他仍有点难以回神。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楼澈来到端王府偏门，看着下人手忙脚乱地迎接，他漫着笑，看来天下都认为他和端王水火不容，素为政敌。

“什么风把楼相吹来了。”轩昂地迈步渐近，端王朗朗之声传来，“楼相不是卧病在家吗？今日怎么这么好的兴致？”

“王爷与我，都可算是闲人，闲人拜会闲人，还需要什么特殊理由？”不改温泽，楼澈故意忽略端王话中的讽意，黑瞳深沉，恰如夜幕，含笑睨着端王。

端王止住笑，打量楼澈，就是这种润如玉泽般的气度，不软不硬，在朝堂上与他争锋七载有余，而自己始终未曾占过上风，始至今日，他才明白到，这男人已经将俊逸温雅发挥到了极致，掩盖了他真正的本质，那是书生卷气里怀抱着陡然剑气，不张扬，却伤人于无形。

“既然楼相有这雅兴，本王自当奉陪。”

等两人坐在端王西厢客厅中时，家仆已经全部退下，鹤嘴鼎炉里燃着淡淡白烟，红松木桌上摆着两壶酒，浓醇的酒香溢散在空气中。

看到端王不自觉地有些拘谨，楼澈首先拿过酒壶，自顾自地倒满一杯，顺手也为端王的酒杯注满玉液，支手握杯，轻抿了一口，稠浓味厚的甘甜滑入喉中，仿佛一团暖火。

“好酒！”

端王皱起眉，到了此刻，也看不透楼澈的来意，思量了片刻，他才说道：“今日……你是来看萤儿的？”

如果不是端王的表情极其严肃，楼澈几乎要失笑出声，炯目微眯，他意兴懒散地答道：“这是目的之一。”

“……那么就是为了中书院的事来的？”端王拿起酒杯，一口而尽，犀芒扫过楼澈，却发现他不为所动，那样子，分明又比过去深沉了几分，“皇上已经准备拿你开刀，你不去筹备，跑到我这里干什么？”

“皇上心急了些，”楼澈一口接着一口，细品琼酿，“我们做臣子的，总不能看着皇上行差踏错……”

端王毫不给面子地冷哼出声：“收起你那冠冕堂皇的一套。直接说来意吧。”

楼澈低笑，带着几分愉悦：“端王还是端王，我听说，负责京城禁军的副督统赵明跟王爷交情不错。”

何止不错，那是他多年来精心安排的一步暗棋，看楼澈肯定的神情，似乎已经很清楚其中玄机，惊疑不定的端王深锁眉心。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当年枫山之变，王爷反应如此之快，皇上分明已经事先做了完全准备，依然让你逃出京城，如果没有内应，这就说不过去了，事后我调查了禁军，这才发现王爷的高明之处。”

将酒杯放到桌上，端王忍不住谓然轻叹：“你想要借用这个人？”

“我必须借用这个人，”长眉微挑，楼澈平定的说着，语意却坚定无比。

端王面色沉郁了几分，眼神琢磨不定地盯着眼前谈笑自如的楼澈。心中盘算良久，依然无法抉择。他倏地站起身，酒杯震晃，几滴醇酿沾上衣袖，他尤未察觉。来回在房中转了一圈，他回头看楼澈，还是那副不痛不痒的模样，事不关己的闲适，可偏偏一切的烦恼都是他带来的。

“既然如此，这个人就借给你吧，”端王咬牙应承，眉间不见轻松，反而锁地更深，“你的人情……这下可就两清了。”

先是轻不可闻的一声淡叹，随即又略勾菲唇，楼澈似笑非笑地看着端王，眸中掠过凛色，一闪既逝：“如此就多谢王爷了。”

还是被他看透了！对上楼澈洞彻的眼，端王突然生出一阵沮丧。他对于在皇上和楼澈之间选择的犹豫，即使将人借给了他，却依然不肯站到他的阵营中……这一些算计在楼澈那朗如明月的瞳眸中居然清晰地映了出来。

端王大口闷酒，借着举袖的姿势，遮住了楼澈雪刀似的犀芒，同时也掩住了自己一霎惊慌的失态。放下酒杯之时，楼澈挂着雍雅的浅笑，刚才那一瞬似乎仅仅是错觉。

两人无言相对地喝了几杯酒，楼澈神情平静如初，良久后，忽而想起了什么，问道：“萤王妃还好吗？”

“她很好，就是害喜有些厉害。”端王舒缓了表情。

楼澈点点头，久压在心里的包袱一下子减轻了似的：“两清了……”言罢，拂袖站起。

“今日叨扰已久，我就此告别了。”

端王微微抬首，明显有些疑惑。他本以为还有一番争斗，与楼澈同政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他的脾气，该利用的事和人就利用到底，决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楼相似乎变了许多。”长叹一声，不知是遗憾还是感慨。

“变了？”楼澈抚额低笑，墨玉似的瞳中映出杯盘错影，冷澈如同幽潭，焦距遥遥落在远处，“世上无人不变，只不过你我站在刀口浪尖，变得比较多一些。”

这一句似是有感而发，无比真诚，端王征愣的同时，直觉这一句，是多年来，听到从他口中吐出最真的话。

端王耳听得一声告辞，楼澈已转身，玉冠下零散的漆黑发丝被塑风扬起，丰神如玉的俊容上平淡如水，暗如夜空的眸深不见底。

“楼相。”连端王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出言挽留，直觉楼澈今日还有话没有说完。

只消一眼，就看穿了端王的疑惑，楼澈唇边浮现淡淡笑意，眸光透过窗户，看着端王府内华灯高挂，仆役成群地来回，悠淡地说道：“王爷，你从不曾想过为王吗？”这才是他今日前来的第三个目的。

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端王摇头，朗声开怀大笑：“坐上龙椅，然后任你摆布？如果不想被摆布，就要像今日的皇上一样？”

楼澈也笑了，笑开的刹那，眸中如冰的寒意消散：“王爷才是真的变了。”这样的话，以前的端王又怎么会说出口。

敛去笑，他从容地离开，正如来时一样，从偏门退，没有惊动任何人，谁也不知，这一夜，素为政敌的楼相和端王达成某一默契。

政业，无恒友，无恒敌！

（实在不能保证到底能上传多少，只能尽力而为，一点点，聊表吾心！

经常收到祝福，让我很感动，总想回报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做，也只能留给大家一点祝福。看书的每一个你，要健康幸福哦！

幸福，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许，就在你会心一笑之间，也许，只在你眉梢扬起的一刻……

又胡言乱语了，大家多包涵了！）

皇城烟华 飞入寻常百姓家（一）

天载五年春，漳州老将白巍领兵十七万挥师北上，解督城之围，弩王耶历被迫退兵。戍边停战两月余，启陵与弩族言和。耶历却在谈和期间再度整兵南征，白巍大败，在督城外损兵八万，退守桐戍，弩王英武，紧追不舍，先后连下三城，白巍一夜白发，自刎于西州。

郑锍大为震怒。舒阀值此时自荐，无奈之下，郑锍命舒豫才为将，在西州领兵，阻弩王耶历南征步伐。舒豫才方及弱冠，天文地理无所不精，尤擅兵法。其手段残忍，战场上无所不用其极，弩王对其也莫可奈何，两人在西州对峙五年，大小征战近百场，戍边百姓苦不堪言。天载十年秋，弩王耶历身感不适，遂退兵。同年冬，两国和谈，西州之外，桐戍，图轮番，督城三地割让弩族，两国休战。

玉督之战持续五年，启陵皇帝郑锍忧虑过甚，恶疾缠身，病情时好时，太医束手无策，正值万物回春，百花怒放时节，两国休战调养民息，郑锍却在此时病入膏肓，药石罔顾。

“娘娘，娘娘……”宫女急步跑进殿中，皇后半瞌眼依在帐前，被这喊声一惊，猛然睁开眼，眼中掩不住露出些无措：“是皇上那……”

“禀娘娘，皇上急召，太医……太医说请娘娘快去，再晚可就迟了！”

皇后深锁眉宇，掠了掠鬓发，就在那一掠中，她的神情闪过哀伤，仅仅一瞬就消失无影，站起身，她吩咐道：“快请羽林军统领到宫外候旨！”贴身宫女快步跑了出去，皇后轻轻一叹，带着一众宫婢侍卫，急匆匆地往御乾殿。

御乾殿外古木参天，春日融融的阳光洒在枝丫间，嫩绿如翡翠，只是走近了，鼻尖窜进浓浓的药味，阴郁随着药香散在春荫中。皇后踏进殿中，凝神看去，那殿内用琉璃采光，只把光线剪成了一束一束，那形态像是女子高盘的发髻之上垂下的发，极具风情。

进出这殿中也不知有多少次了，可是这一次，她就如同第一次来这儿时一般，忐忑不安，心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喊，心直跳，欲跳出胸膛。殿内空旷深幽，没有半点声音，知道皇上只传唤了她一人，屏退左右，她慢慢走入内殿。

“是皇后吗？”重重幔帐后，一道低沉的声音轻唤，音质低醇，仿若击筑之乐。

“皇上，是臣妾！”

帐内人似乎叹了口气，又似乎没叹，皇后低垂着目，脚下平滑如镜，她的群角曳过，留下一道轻轻的影。

“扶我起来！”郑锍道。皇后忙上前，挽起帐帘，半坐在床边，伸手扶起郑锍，将绣枕垫在他的身后，帐内弥漫着一种熏人的龙诞香，扑鼻而来，她一阵头昏，待看清帐内情形，心下一惊，鼻间的酸楚浓郁起来，她几乎要落下泪，口中不由轻唤道：“皇上……”

郑锍笑了笑，自重病以来，他似乎第一次露出笑颜：“朕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母后，她说朕躺了许久了，再躺下去，这郑氏的江山就要易人了……”

“皇上……”皇后低喃，眼泪不知不觉地掉落，“皇上龙体为重，朝中大事自有，自有……”她心中焦虑，一时间竟想不到朝中还有何人可说。

郑锍闭上眼，淡定的说道：“朕是病了，可还没老，这朝中现今何等模样我还不知吗？皇后，朕前几日下了诏书，放在桌上，你帮朕取来。”

皇后点头，抹了抹泪，站起身，来到书桌前，暗红的陈木上放着一张澄心唐纸，草草地写着几行字，圣旨是平铺开的，她一眼扫去，看到“长子”两个字，心跳如雷，手不听使唤地轻颤，抚上圣旨，不敢再多看，忙卷起。她这一身之中，接过无数圣旨，可唯独手中这份，却好似最沉，重愈千斤。

郑锍看也不看皇后手中的纸，只是道：“你看看吧。”皇后抖着手，抑制不住心中的忧虑，惊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措，缓缓展开纸，那几行字，她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柳眉折起，道：“皇上要调动南军灭端王吗？可，可这样一来，不就是，逼他反吗？还有舒家，在玉督战中立了功，皇上……皇上却要……”

“皇后，”郑锍打断皇后，面色苍白比纸更甚，右手微微抬起，“朕知道，晋阳余言禾是你的助力，你当得好好扶持，以后在朝中必能成为你的坚强支柱。三代老臣，严纲，对我郑氏最为忠心，他日宣儿登基还要靠他等老臣。你记住，主弱臣欺，一防功高盖主，二防主弱臣强，三防皇室宗亲……端王目前羽翼渐丰，早有不臣之心，趁着他现在毫无防范，一举灭之，倘若错过这个时机，我一旦离去，你孤儿寡母，又如何是他的对手……”他一口气说了许多，似乎已经疲惫，眉紧紧拧起。

皇后正想说话，却被他眼神制止，缓过一口气，郑锍接着又说：“舒氏是个隐患，可现下却可以暂时不理，如果同时对付舒氏和端王，反而让他们联起手来，那我郑氏的江山可就不保了。两权相害取其轻，其中道理，你应该清楚才是……皇后，宣儿年纪尚幼，我立他为储，不知有多少狼子野心蠢蠢欲动，皇后你日后切忌妄动，只能徐图之，先杀端王，再灭舒阀！”

皇后见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异彩流动，心中慌乱，安抚道：“皇上说的臣妾都知道了，臣妾都知道……皇上，你保重龙体，这些大事等皇上身体好了再做不迟……”

郑锍却好像没有听见，神态安详如同沉睡，蓦然，他舞动双手，右手向上抓，却什么都没抓到，他平静的面庞露出一丝哀伤，神思似乎已经迷茫，口中呢语：“皇后……皇后……”

“臣妾在。”伸出手，握住郑锍挣扎的右手，那手心冷如寒冰。

“你告诉朕，她在哪？她到底在哪？”

她？哪一个她？

皇后张开嘴，口中苦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成串地落下，洇地胸前一片暗黄。

郑锍睁大眼，直直地看着帐幔，急促的语气显露出他神志的错乱：“那一箭射到她了吗？射到她了么……谁来告诉朕，射到她了么？”

皇后木然地任他箍着手，郑锍越抓越紧，神色慌乱，似乎想拚命抓住些什么，而一切又显得这么徒然。

手中受痛，心中，却好像比这还痛，胸口似乎有什么要咆哮而出，而当她张口，那咆哮却只是一声温柔的话语：“皇上……已经过去了，那已经过去了。都已经五年了啊……”

郑锍震了一下，眉峰间的慌乱稍淡，哀伤却更浓了：“五年,都五年了吗？朕怎么觉得才只有一瞬而已，朕梦中夜夜都能见到她，她在笑，笑地好甜，朕从没见过她这样笑过……她为什么没有对朕笑过呢?耶历一箭射她，朕听到消息都快疯了，恨不得能立时杀了耶历，朕派了这么多人去打探，却都没有她的消息了……她到底是生是死？楼澈呢，他也不见了，他去哪里了？朕等着他回来，回来再与朕一决雌雄，为何他也不回来了……她和他，到底去哪里了？你们告诉朕……他们去哪里了？”

他最后一句喊叫出声，那被霜染过似的发披散在颊旁，眼神涣散。皇后跪在床幔旁，半扑在郑锍身上，压住他的挣扎，涕泪纵横，把头埋进郑锍的怀中，清晰地听到那“扑通扑通”的心跳，贴地那样近，到最后，她再也分不清这心跳是谁的。

“皇上……皇上……请不要再想了，都过去这么久了，过去这么久了啊……”皇后哭泣，“皇上，楼相不会回来了，那一箭，什么都了结了，楼相他对权力最是不舍，可是为了归晚，他什么都可以舍……皇上，请不要再想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殿中突然静了，除了皇后的哭泣声，什么都没有了，刚才的挣扎和叫喊，仿佛都是幻觉般的退去。皇后抬起头，泪水迷蒙了双眼，郑锍静躺着，皇后手心触到些许湿暖，仔细一看，郑锍的面上，竟有湿痕。

“楼澈愿意为她舍，朕知道，否则他当年也不会跪在朕面前，这就是原因吗？朕可以把珍宝捧到她面前，楼澈却可以为她舍了这些珍宝……这就是差别？呵呵呵呵……”他狂笑出声，呼吸不稳，“朕错了，朕错过了……当初朕调查她的身世，她也曾摸到帝王燕，朕就该留下她……朕错了……”

“皇上，”皇后放开压制郑锍的手，“臣妾当年试探过她，她说本不是凤凰而以入得帝王家，是她自己放弃了这些，不是皇上的错啊……”

郑锍也不知有没有听清这些话，往昔深蕴光华的眸敛去光泽，余留下沉沉的黑，一望无底：“她不要……朕给的，她不要！”

他轻轻的说，只说给自己听得。皇后听见了，莫名地伤悲。许久，郑锍已恢复平静，唇边也勾起了淡淡的笑，就如同往日一样。

“皇后，你告诉宣儿，朕不是个好父亲……朕要留下你们俩，继续在这皇位上争斗。只是我有句话要留给宣儿，告诉他，皇位，是刀箭上的蜜糖，只要贪恋那种甜蜜的滋味，就会被扎得鲜血淋漓，而旁的人都避着，让着，这滋味，太过寂寞了……”

心犹如被凿了个洞，空洞洞的，痛地揪心，皇后勉强带着笑点头：“是，臣妾自会转达。”

＊＊＊＊

这是郑锍的番外，泪，我又重新写了一遍，所以有所浓缩，大家既可以把这当作番外来看，也可以当作结局来看

*

2005年12月26日，我开始写红颜，2006年12月25日，我接到文化公司的电话，对于我不经过通知就擅自把结局公布在网上的事进行了批评……

真是戏剧化的开始和结尾，让我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根据合同，我必须删除了上传的内容（番外可以保留）

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只是感慨，现实如同小说一般，无奈……

皇城烟华 飞入寻常百姓家（二）

郑锍不再言语，皇后拿起床沿边的锦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殿内采光极盛，帐内纤毫毕现，床上人脸颊苍冷，下巴尖尖，整个面上浮着青色。她看着他的脸，胸口就像闷鼓被擂了一下，沉重无声，忙撇过头，以袖遮面，擦去面上泪滴。

殿内鸦雀无声，静到了极致，郑锍刚才一阵折腾，此刻累极，似已熟睡。静悄悄的大殿中只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一呼一吸，一深一浅。她屏气静听，视线却在殿内游荡，帐外的光芒是屡屡成束的，经过琉璃映射，带上了些微色彩，或是黄的，或是红的，投在如镜的青砖地面上，光线也像是活了，在空中暗暗流溢。

她有多久不曾这么静过了？久地连自己也忘记了。这几年来，她可有片刻是像今日一样？

自玉督之战起，先是白巍战败，自刎西州，皇上跟着就心力交瘁，重疾缠身，朝中一面进行改革自新，肃清楼氏一党，另一边端王却不安于室……她在这殿外熬过了多少岁月？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让人揪心人肺，左右为难？

她低下头，留意到自己的手，温滑细腻，白如玉脂，还如双十年华的少女一般，一点都看不出岁月留下的痕迹。可心里清楚，自己已经是老了，就算容颜依旧，心，却已经老了。

五年之中，她在这个殿中，看着郑锍一日日地虚弱，一刻刻地衰老，只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此漫长，无边无际……就这样把心给熬老了。

想着不由心酸，她无声地轻叹，转过身，瞥到郑锍明黄色的衣袖露在被外，伸出手，温柔地掖进锦被中。就在她神思恍惚间，被中的手倏地一把抓住她的腕，心“卜通”的一声巨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归晚？”郑锍转过身，沉沉地唤了一声，吐气浓浊，像是梦语。

她方才还精神不济，思绪不齐，听得这一声叫唤，心下阵阵发凉，人倒清醒过来，面色阵红阵白，眼前锦被明晃晃的黄，亮地直扎眼。她抽回手，这一下用力极大。

郑锍惊醒，睁开眼：“嗯？”

皇后悚然，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道：“臣妾失礼。”

郑锍又唤：“是皇后？”皇后应声。

“你一直在这侯着？”郑锍精神似乎好些了，“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朕给你的旨意好好收着。”

皇后微怔，只是道：“皇上，臣妾还是在这里陪着您吧。”

郑锍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抬头仔细地看了一眼，恍恍惚惚的。胸口渐渐淤塞，气息不平，他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烦躁地甩了甩手：“退下，退下……朕不要人候着。”

郑锍自病后，脾气一向不善，皇后无奈退出帐外，伏地一跪：“臣妾告退。”帐内悄无人声，她慢慢起身，拿起搁在一旁的圣旨，手指微微颤抖，收进袖中。收拾好心情，转身离开。一路踩着琉璃光彩倾洒的青砖地，走出空空荡荡的内殿。

“禾楚……”

听到这声低唤，她身躯一震，脚下立停。慌张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罗帐，风轻轻吹拂，湖水似地涟漪晃摆，金光粼粼。

像她刚进宫做信王妃的时候，他就曾站在帐外，半挽着帘，眉眼间盈着笑，笑地温柔，一声声唤她：“禾楚，禾楚……”

可这一声唤，她等了足足有十年了。

“皇上？”她开口，声音抖地厉害，语不成调。

“朕知道，你和他们瞒着朕，不让朕知道……”帐里模模糊糊，声音淡地只成一线。

皇后颤着身，唇畔微张，眼中晃过五彩，头胀欲裂，心中只是念道：他知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

“朕不怪你，你是为朕好，可朕就想知道，她……她到底……”一阵急喘扰乱了他的话语，皇后静静地听着，半个身子软了下来，跪在冰冷的地上，大殿上只有她一道纤弱的身影，凄清难言。

“罢，罢了……你退下吧，朕不想知道了，”帐内人喘着道，呼吸已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嗓子沙哑，耗了半晌，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这些年，辛苦你了。”

皇后哪里还忍地住，泪水决了堤似地流，她掩起面，支起身子，跌跌撞撞地急步离开内殿。

殿外阳光明媚，端的是春光如练，暖气融融。院中宫人都被遣走了，她看着落落空无的院子，嚎声恸哭。

一生一世的泪水，仿佛都在这一刻用完了。

（本章未完）

＊＊＊＊＊＊

后面半章将解释帝王燕的签文，呵呵！

皇城烟华 飞入寻常百姓家（最后篇）

这一哭足有个把时辰，待她醒过神，天显暮色，已是傍晚时分。眼中的泪流尽了，心里头这才空出方寸地方。思考今日御乾殿中情形，心如明镜，揣测出些端倪。手伸进袖中，紧紧攥紧那张轻如薄绢的纸，缓缓走出殿院子。

走出长门，一众太监宫女早已等候多时，见得人影，黑压压跪倒一片。皇后倦极，摆手道：“回宫。”

各人都回过一口气来，几个宫女上前，看清皇后的模样，都是一惊，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皇后。其余人各司其职，留守在御乾殿外。皇后身软无力，由宫女搀扶，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殿前的朱漆填金门暗沉沉的，不复往日绚丽色泽，像是蒙上了紫黑色的烟雾，阴冷冷的，这暮色如漆，勾起她心中寒意，心中如潮翻滚，却又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回到凤仪宫，早已掌了灯，偌大的院中散落了明珠似的光亮点点。摒退了左右，皇后一个人独坐在殿内，看着那烛火明暗间交错地晃动，映在宫墙上银灿生辉，静默地想着心事。

宫女却在这时跑了进来，皇后心头烦躁，冷声道：“不是让你们都退下了吗。”宫女伏地一跪，硬着头皮禀告：“德总管在殿前求见多时了。”

皇后眸光回转，瞧着殿前宫灯投射的影，道：“让他进来。”宫女应声而退，不到片刻，身着绯色宦服的德宇慢步走了进来，也不抬眼，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

“德公公有事吗？”这几年来，唯一能在郑锍身边说得上话的宫人就是他，故而皇后对他总存着几分客气。

“娘娘，羽林军曹统领接了娘娘的旨，在宫外等候了半日了。”德宇道。

皇后折起秀眉，这才想起以防不测下的旨意，道：“让他退了吧。”德宇听到旨意并未动，静立殿前。皇后见他毫无反应，不由大怒，目光冷凝地射去：“本宫的旨意你没听到吗？”

“杂家认为皇后应该让羽林统领于宫外随时候命才是上策。”德宇介于中性的嗓音既不尖锐，也不低沉，清脆如玉鸣，不疾不慢的说来，让人安心。

皇后震怒，本欲发作，等德宇说完，细细一想，的确有几分道理，将怒气按下，皇后问道：“如何是上策？”

德宇抬起头，肤白明润，眉目端正，低声道：“端王目前就在曲州，距京城不过两日路程，皇后当得趁此刻把京城的兵权抓在手中，端王才不至于妄动……”

皇后蓦然一惊，脱口道：“皇上，皇上仍在……你……”

德宇乌黑的眸子对上皇后略显惊慌的眼，肃然道：“难道太医没有对娘娘说过，皇上这些日子已经起不了身，偏今日精神好起来，只怕是……”他把后半句吞回腹中，细细打量皇后，见她似有所虑，倒没有震怒的迹象，接着又道，“皇后需未雨绸缪，防范于未然才是上策。把京城的守兵控制住，才不虞某些狼子野心，即使做更坏的打算，在京城中与他们僵持住了，手中也多了些争斗的筹码，更重要的是，争取到时间向各地求助。”

皇后不语，上上下下把德宇看了个透，不由疑惑，他从不是她跟前的人，也不曾得她好处，为何处处帮衬她？这话里话外，都是为她做打算……

“这五年来，皇上病重，脾气暴躁，本宫有事要报，常常是公公给予方便，也多番在皇上代为美言，今日公公又赶到这里为本宫筹谋，公公所为，实在让本宫费解。”

德宇淡淡一笑，皇后直盯着他看，微微一低头，耳边的珍珠点点晃动，灯光下隐泛起银色光芒，半边脸庞的轮廓，酷似记忆中的一个人，也是那样笑着低头，便带过一道淡银色光芒。德宇微微闪神，因不知想起了何事何物，而有些怔忡，口中不觉答道：“受人所托。”

皇后挑起眉：“谁？”

殿内空幽幽的，回荡着她这声“谁”，德宇伫立不语，皇后目光刀似地在他身上转着。心里不停地思索，春夜的风犹是带着陡峭的寒意，呼呼地吹进殿中，晃地宫灯乱晃，搅乱了一殿的明暗。万千的念头和线索在脑中转过，皇后心头越加混乱，只觉地少了些什么，蓦然，电光火石的一道亮光划过脑海。

“是她！”她低呼。

这一团乱麻终是被她理清了，死死盯着殿下垂立的德宇，她的心仿佛被一把利剪卡擦剪了道口子，许许多多的东西一件件地往下落，落地多了，心头就清楚了，同时也轻了，轻地不胜一羽。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只我一人，哪里能在皇上面前把消息给瞒下，原来是你暗中帮我，”皇后苦笑，“难怪皇上不知，也对，这宫中也只有你能……”

德宇见她目光忽而飘离，忽而凝重，一双剪剪秋瞳里映了不知多少东西，盛的东西太多了，让人沉重，不敢逼视，唤道：“皇后娘娘。”

皇后不理，抚额轻叹，久久不动，许久，才想起了什么"奇"书"网-Q'i's'u'u'.'C'o'm"，突然抬头，道：“当初皇上可查过她了么？她可真摸过那支签？”这声音直从胸膛中发出的，又急又快，她喘息不已。

“是的。因楼相先去查，皇上才又派人去查，听探子回报，那日寺中香客云集，小沙弥乱中出错，撞翻了两个签筒，签支混在一起的，有两人拿到此签。”

“两人？还有一人是谁？”

“姚莹。”

皇后捏住自己的袖袍，神色一紧，提到这名字，心中不由一痛，这仿佛是一根很久以前就扎在心头的刺，即使时过境迁，也是触及就痛。眼神望着远方，透过了重重院落，似乎飞地很远了，那明黄的大殿上，已病入膏肓的垂垂王者。

她不禁想到，那个王者的一生之中，假的爱恋，留给了姚莹，真的爱恋，留给了归晚，唯有她，真的假的，都没有得到。

锦样年华水样流，她的一世，只落得这样一个暮色中的皇宫，还有袖中这样一道轻薄的圣旨。

“皇后娘娘，”德宇见她面色苍白，忙道，“皇后当多为以后打算，太子尚需要您的保护。”

皇后被“太子”两字恍然惊醒，端坐直身子，轻咬牙，寒声问：“那查探的结果呢？帝王燕的签到底有如何神奇？”

德宇唇边漾起笑，摇了摇头：“皇后娘娘心中清楚，又何必再问。当初探子回报，只有一样，是我扣了下来，没有呈报皇上的。”他从腰间掏出一个锦囊，藕色缎制，绣着如意云纹，上面垂着金丝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摆，看样子他是非常珍爱地放在身旁。从其中捏出一张雪亮剔透的绢纱，折成四方的一小张。他走上两步，递到皇后面前：“这是帝王燕的签笺。”

他递来得手只有咫尺的距离，她抿着唇，面现豫色，却有些不敢接，那是一种惧怕，惧怕这种让她艳羡的命运此刻就这样轻易的展示在她面前。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当口，宫外突然响起尖锐的铃音，这声音急促而不稳，顷刻间传遍了皇宫，划破了平静的夜晚。宫里头有人喊着，哭着，声音若有若无。皇后身子剧震，口干舌燥，耳边悠忽忽地飘过了什么，她却好像没有听见。德宇轻轻一叹，想把手中签笺收回。手势不稳，薄薄的绢纱从他手缝中漏走，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也不捡，愣在当场。

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进内殿，面上泪雨滂沱，哭着道：“皇……皇上……驾崩了！”

皇后张了张口，却没有声。口中吸的都是冷气，冷到了股子里，窜到她的心口。她捂住自己的心，怕那会儿心就不跳了，触到胸口，那也是一片冰凉，身子瑟瑟发抖。

她觉得心头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痛地没有知觉，喊痛也来不及，眼中的泪早已哭干了，此刻觉得眼眶涩地直作疼。

她在他心中，原是假的真的，都不占分量的，得到的只有名分而已。可如今他去了，她才知道，他有多大的分量。他没了，她的最后一份支撑都没有了，眼前纷乱一片，身后茫茫，两处都是空的。

“娘娘，娘娘……”宫女骇然大喝，看着皇后瞪着前方，那样子森然可怖。德宇走上前，拍拍皇后的背，沉声劝道：“娘娘保重，您还有太子呢。”皇后缓过一口气，发不出声音，抓紧德宇的手，长长的指甲在他的手背上划出红印。

“公公助我！”

德宇从她的口型中读出这句，凝重地点点头。

泪水从眼角缓缓而下，她还以为再也哭不出了，原来泪水这东西，也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梁檐下吊着的宫灯随风而动，光晕暗淡，映在众人的面上，也是浮光黯然，带着悲切之色。许久，她才缓过神，手上用得上力，倏地站起身。德宇在一旁扶着她。

她没有时间哭泣，也没有时间悲伤，只得这一刻，京城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多少颗蠢蠢欲动的心在激烈地跳动着。她倘若把时间花在哭泣上，她丈夫的皇位，她儿子的命运……又将会落得何等下场。

她不能等待。

“来人，摆驾！”她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压抑着，却又坚定万分。

德宇搀扶着她，一步步走下殿。

那张素白的签笺被她一脚踏过，她却半点不觉，眼睛直视前方，一步比一步稳健，一步比一步踏实，一步比一步雍容。

凤仪宫的殿门慢慢在她身后合上，咯吱咯吱地作响。

殿中宫灯全熄，悄无人声，风过簌簌如哭，漫天的黑，沉沉地陷入这殿中，只余下那一抹莹白的签笺，薄如蝉翼。风吹起，它翩飞，扑上镂金凤纹的宫壁上，又徐徐滑落。

上面只写着两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郑锍皇后番外完）

外篇 林将军之--错缘（一）

万木蔽天，寺门高开。

颂佛声忽悠忽悠地飘进耳里，夹着人声鼎沸，倒格外有种宁静致远的韵调。

“瑞恩，别总是这张表情，白白浪费了你这副好皮相，”鹅黄衣带飘转，林染衣薄嗔的面容折回他的眼前“再过几日，你就要回玉硖关，今儿个来祈福，你这冰块似的脸，可别把佛祖给吓着了。”

低沉的一声恩，林瑞恩无奈之下扯起一抹淡淡的笑，颇有点无奈。林染衣稍感满意，抿唇一笑，又快步前走，挤进那人潮涌动的大殿之中。

鸿福寺的香火一向鼎盛，而今日几乎可以用火暴来形容，林瑞恩不急不缓地迈着步子，一路绕过罗汉堂，东岳殿，观音殿，燃灯殿，走马观花似的观赏，眼见处处皆是人，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商贾百姓，这天下间，竟有如此多的人来求佛。眼尖跟着那道鹅黄的身影一路走进大雄宝殿，脚步停滞。仰首抬眉，三尊威德庄严的释迦牟尼像跳入眸中，他心神为之微震，耳际还能听到佛韵飘渺，婆娑世界宛在面前。

“大雄宝殿，大者，包含万有；雄者，摄伏群魔。”见林瑞恩怔然发呆，林染衣笑着解释。

摄伏群魔？

不期然地脑中闪过沙场血战的片段，林瑞恩难得地唇边漫起笑，这样高居座上，就能摄伏群魔？佛祖，到底是你天真，还是世人天真？

捕捉到林瑞恩的笑，染衣凑上前，绽着几乎可以称之为贼兮兮的笑容：“你也听说了是不是？”

“听说什么？”林瑞恩疑惑地问道。

“京城两大美人来上香啊，”摆出一张我了解的神情，染衣显然是有些兴奋，“早就听说京城的‘春萤晚月’，真想见识一下。”

别人说这话，他早已转身离去，可是面对这位亲姐，他除了无奈，还是无奈。看出他的不以为然，染衣撇撇嘴：“你都过了二十了，也该到了取妻的年纪，京城的闺秀不知凡几，也不知哪个入你的眼，你再这么拖着，林家的香传继香火可怎么办？今日不如去看看这两大美人，这样万里挑一的人尖，你要再看不上，只怕这辈子只有做和尚了。”拖着林瑞恩就往内走。

林瑞恩皱起眉，只能尾随着往内殿走去。林染衣拉着僧人就问，一路打听，最后还动用了身份，才方知，两位美人从后殿进寺，她憾然一叹，直道错失良机。又听闻两位美人并未离开，心下暗喜。

“姐姐，这是偷窥。”察觉到染衣的意图，林瑞恩冷声提醒。

“这是赏花。”大言不惭地丢下话，林染衣绕到广力殿旁，对着林瑞恩使出一个“在这等我”的眼色，向着广力正殿中走去。

暗自叹了一口气，站了一会，看着几个成群的小沙弥走了过来，怕他们多加询问，惹出事端，他慢步踱开，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偏殿，里面传来柔和的女子声音：“小姐，听刚才那个故事，这签也太不吉利了，还是扔了吧。”

白色玉光掠影，清脆地撞击在地面，落到脚前，林瑞恩低头，看着莹泽的玉签静趟在地，俯身拾起，签身翻转，端正有力的字体写着“帝王燕”。

“玲珑，要扔也不能扔在这里，把签拣回来，莫让别人笑话了。”如风轻吟，笑意融融，这声音悦耳至极，甜酥地动人心弦，传进耳鼓，林瑞恩竟有片刻失神。一阵小跑声，青衣小婢的身影走出殿，逆着光，难以看清她的容貌。那唤做玲珑的丫鬟似乎也没料到殿外有人，微愣，福了福身子，接过签，低身道了谢，又快步跑回殿中。

凉风拂身，飒然不沾尘，殿中再无声响，想起此处僻静[奇`.书.网提供]，殿中还留有女眷，不敢多逗留，林瑞恩转身离开，临走一瞥，隐约间，眸光掠到罗衣雾纱，衣裙飘飘。

重新走回广力正殿，林染衣沮丧迎来：“两个都走了。”安抚地淡然一笑，林瑞恩道：“无缘又何必强求？”

三日后，林府接兵部传书，玉硖关弩军时有掠强边境城镇，林瑞恩立刻离京，直赴玉硖。而当时，弩军的统帅，是弩王甚为疼爱的二子，耶历。

傍晚风起，如狂嘶乱吼，天际云残如丝，地上碎石飞走，天地于莽莽平原的边界化为一处，观者，不知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

“将军！”

林瑞恩回过头，侧面如风刀所割，棱角分明，线条利落，无一丝征战沙场的粗砺。来者见之微怔，大咧咧地笑着，递上一碗汤，淡淡地飘着撩人的芬芳。

“这是厨子烧的肉汤，将军晚上还没吃东西吧？”

伸手接过汤碗，烫地有些扎手，他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将汤送入口中，滚烫如火的一团，从喉口直窜进胸口。被风带起的寒气随着暖意入怀而消散。

“谢谢！”

“厄……啊？”来者睁大眼，仿佛被刚才那句话给惊住了，不自在地摆摆手，“将军……将军怎么这么客气……这是厨子让我拿来的……我，我叫李勇，军里都叫我大勇……”蓦然发现自己张口不知说了些什么，脸刷地涨红，直搔着头。半晌没见声响，他抬眼偷瞄林瑞恩，那样一张冷峻的脸上，唇如钩月，好似带着微微的笑意。

原来将军并不如表面上那样的冷漠，到底是少年人啊！大勇这样一想，胆子不由壮了三分，轻问道：“将军，这里草也没长几根，你看了三天，到底在看什么？”

林瑞恩转头看向茫茫天际，道：“我在看这里的风沙。”

“风沙？”

“这里是苦寒之地，风沙如飓，可弩军，却在这样的土地上磨练出比我们更坚定的意志和战力……”林瑞恩不回头，轻声叹息，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

大勇漠不作声，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心中哪一根弦被触动了，却又形容不出。想了半天，他才开口：“弩军的确强大，在这里与我们缠斗了三个月，可是……可是，这里地方大，利于行马，那我们可就吃亏了，如果，如果能换个地方……”

林瑞恩倏地转过头来，颇为意外地看了对方一眼。

大勇心里直打哆嗦，直到对上这少年将军的眸光，寒澈中带着坚定，仿若刚出鞘的宝剑。

他看过无数从沙场来回来的人，却没有见过如此不加掩饰，却又异常美丽的眸光。这清新冷肃的目光在他身上兜转一圈，他不由紧张开口：“将，将军！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是！”林瑞恩道，“你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大勇瞠目结舌地看着林瑞恩，也顾不上什么身份有别：“将军是说，我刚才说对了？”

林瑞恩点头：“此地地域辽阔，最适合骑兵作战，其迂回，包抄很大程度上都得到地理优势的庇护。而我军兵骑不及弩军，而步兵优势又发挥不出来，虽有兵力优势，在战场上却总落于下风。如果将弩军引至小群山，那里山峰环绕。骑兵受制，弩兵就必败无疑。”

大勇只知连连点头应和。身后却多了一道醇和的声音：“依将军所见，应该用什么办法把弩军引进小群山呢？”听到这声音，大勇几乎要跳起身来。回头一看，果然是一身布衣，面貌温文的中年文士。在军中，他甚至比将军更来得可怕。执行军法毫不容情，兼且机智狡猾，背后被人称作“狐狸军师”。

林瑞恩并不惊奇，只淡淡道：“军师此行可顺利？”

军师温和地笑：“此去顺利，而且一切正如将军所料！”他看了看一旁正独自紧张的大勇，又问道，“刚才将军说，要引弩军进小群山，是不是与这次派我去的任务有所关联?”

“是的。”林瑞恩大方承认，“军师此次确定路途，正是引弩军入瓮的关键所在。”他将手中空碗放下，自袖中取出一张极薄的羊皮，平铺在地上，用碗压住一角，手指图上纵横交错的线，问道：“军师此去途中，一共几个县城？”

“五个。”

“弩兵将领是谁？”

“弩王二子，耶历。”

军师和大勇的回答分别一前一后。林瑞恩微一沉吟，道：“时机已到！明日起兵分两路，一路继续与弩军纠缠，并引其西行……”

大勇惊呼：“可是小群山在北侧，怎么把他们引向西呢？”

军师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他立刻心下打鼓，后面的话全又缩回了肚子。

林瑞恩倒不以为许，道：“另一路直赴小群山做埋伏。这一路引弩军西行，路上有五个县城，只许败不许胜。从这三个多月弩军行军看来，耶历并非无能之辈，一路西行，连败五场，他岂能不生疑心，此刻再到军中散播谣言，说我军此行真正目的在于直袭督城，他已经疑心这五败是惑人耳目，到时必然上当。此刻他只能快马加鞭，带军回督城，北上途中，于小群山上早已有伏兵。而另一路，可隔三十里路程，缀在耶历的军队后。如此到了小群山，那里山峦连绵，骑兵优势全无，且弩军来去奔波，必然是疲惫不堪，此时我军前后夹击，弩军将败，就在眼前了。”

听完此番话，军师良久无声，风声呼呼耳边咆哮而过。大勇张着嘴，半晌合不上。

“你出师了！”军师长叹，“这一路我虽知道你有心引弩军进小群山，可我思索许久，却没有想到完全之法，你这计中计，攻心为上，且以逸待劳，用吾之长克己之短。已超越我许多啦。”说到这最后一句，军师似有怅然。温厚的目光注视林瑞恩，只想起他幼年之时，他一笔一划手把手教导他抄默兵书，而一转眼，他却已经能够独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岁月如梭，当真只是一眨眼而已。这世间上的事，说长了，那是几十年，其实，不都只是一眨眼吗？

林瑞恩回望军师，只觉得在那双慈父般眼中看到许多，寒肃的面上缓过柔色。转而又看到大勇那一脸又惊又喜又敬畏的表情。其身后，一座城池万顷灯火……幼年所学兵法，师长所含期待，无不是为了保住这铁血山河，想到此处，胸膛不由一热，长身站立，远望天边。

燕山上，新月如勾。

（萤妃的番外和林将军的番外，都随着我旧电脑硬盘的损坏而随风去了……泪一个！

如今把林将军的番外再写一次补全，了却遗憾。（估计需要四天时间写完，我动作是比较慢，大家谅解一下，白天还要工作）但是萤妃的却无法再写了……萤妃啊，是某朵对不起你，你就原谅了我吧！！再泪一个！）

外篇 错缘（二）

三日后，一切按照林瑞恩的计划。由游骑将军带兵与弩军交战于玉硖关外五十里。此战维持半日，启陵军小败，西退覃城，弩军随之西行。次日傍晚，两军于城外交战，启陵军再败，又西退三十里，如此八日，启陵军连退五城，弩军大胜。

此战弩军将领耶历，是弩王之二子，生性狂傲，自幼时就聪颖过人，深得弩王之宠，与启陵军交战数日，连连大胜，心中欣喜。其为人虽傲，却也是谨慎小心。不由暗暗疑惑。停战两日，渐有流言传军中，更有探子报信，说是启陵大军此西行乃是声东击西之策，其主力已北上直袭督城。耶历本就心中存疑，此刻见启陵军有意拖延，对此军情深信不疑，当夜拔营起军，急奔北上。一日一夜，赶至小群山。林瑞恩早在小群山步下埋伏。其后，游骑将军带兵紧随弩兵，在小群山前后夹击弩军。

这一战名曰“小群山之战”。弩军连日征战，兼之一路奔波，早已是疲惫之军，小群山乃是群山环绕，骑军优势全无，耶历勇猛无匹，带兵四处突袭，苦战整整一夜，血流成河，弩军死伤过半，耶历负伤，于小群山下生擒。被擒之时，耶历身边随行将领大多死于乱战之中。耶历大悔，同时又为启陵诱敌之计所惊，询问敌将之名。得闻林瑞恩年纪二十有二，比之自己还要年轻两岁，且惊且忧，沉默半晌，仰天长叹，只道：“我自以为年少已是英雄，今日大败，才明白天下之大，英雄之辈岂止我一人。”叹完复又道，“总有一日，必叫林瑞恩败于我手。”

军师听将士传报此言，只是一笑置之，不予理会。

大军稍作调整，林瑞恩带部下回师京城。途经一月，到达京城之时，正值金秋时节，枫树层林渐染，斜阳掉在江边，粼粼泛着金黄的光芒。

进京前一日晚，军师进到林瑞恩房中，满面春风。

“将军，这次与弩军之战大功全胜，你功劳最大，皇上已下旨，封你为辅国大将军，从今以后，你与楼相文武平起而坐了。”

林瑞恩依窗而坐，金风细细，拂来一室飘香，他放下手中书册，略一点头，表情淡然，也不见任何欣喜。口中问道：“弩王子交送刑部了么？”

“马大人已经把人带走了，他让我代为恭喜将军，还说日后必登门恭贺。”军师喃喃念叨，坐到空椅上，等了一会，却不见林瑞恩任何反应，接着道，“此次我们进京，先要备一份厚礼给楼相。”

林瑞恩这才有些诧异地看向军师：“厚礼？”

“楼相成亲已经半个月了，将军你出征在外，此刻回京，自然是要补办一份礼物。只是不知该送什么……”

他闻言折起眉峰，对这些官场礼节本能的带有厌恶，手中册放到桌上，手下不自觉地用了些力：“随便送一份去吧。”

军师敛起笑，压低了音量，沉声道：“将军切莫把此类事务等闲视之。京城之中，楼相最是不能得罪。他日你与他朝堂平排而立，千万不可轻视。他一个外臣，内无皇室姻亲，外无亲族家势，却能稳坐文官之首，把持朝政，此人殊不简单。”

“这与我没有多大关系。”林瑞恩甚是不以为然。

“关系莫大。”军师定言，却不明说，只拿眼看着这尚是少年的将军，目光沉郁。

“权势太大了么……”林瑞恩低低呢了一声。

“权势再大，也大不过天，这万里江山依然还是天子的！”楼澈在朝堂中的势力实在过于强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今皇上真如表面上看起来如此懦弱无能，毫无主见？那又怎会任由端王在京中跋扈行事，另一面，让世代忠诚的林家之后屡立奇功，分以兵权。这样的举动，到底是无心之作，还是有意为之？对朝堂动静始终慎重对之，心中有谱的军师细眯起眼，狭长的眼中露出一丝精光，话说半句，却留下一半。

也不知有没有听懂这样的暗示，林瑞恩重新拾起书，翻开书页，烛火在风中摇曳，昏暗地照在字上，那字也模糊起来，晕成一团，直欲要化去了。他便一字一句吃力地看着，口中轻吐了口气，淡淡道：“给楼府备一份厚礼，军师代我亲自送去，贺其新婚之喜。”

军师点点头：“对任何人都要防，却又要让任何人都不防，这才是官场……不，是世间的生存之道！”

他握紧书册，冰冷的书页上染了他的余温，暖暖的，他随手一翻，“哗——”的一声一页而过，军师话音才落，风大了，窗户嘎吱作响。

军师瞧着窗户，沉吟了一会，突发奇想地道：“楼相已经成亲，你年纪也不小了，此次进京，也该考虑成家的问题了。师傅还没问过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林瑞恩一怔，似是没回过神，窗外窜进冷风阵阵在屋内肆虐，丝丝地拂过他的面庞。心中似乎有哪块是空落落的，却又不知道是哪块。烛火一晃，把他的身影拉地老长，他愣愣地看着，军师那一句“成家”，钻进他的心口，似乎勾起了他某处的柔软，那些本不被允许在沙场上存在的柔软……

手指一松，书页被那凄冷的秋风吹地快速翻飞，一页一页划过他的胸口，耳边只听得呼呼的风声，灯焰摆动地更急，明暗难定。

他冷冷地看向那唯一带有光亮的灯芯，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刑部侍郎萧谦的马车停在辅国将军府的门口。他下车抬头一望，神情间不由露出些古怪。马车从街的那一头驶来，耳间净闻人言交杂，卖杂货的，卖灯油的，卖胭脂女红的……嘈嘈杂杂地，倒显出了京城的繁庶来。可街的这一头，偌大的辅国将军府，门口仅冷清地蹲着两只石狮子，有了些年月，早已斑驳，殷殷的朱漆大门也色彩暗沉。这条长长的巷子真像是一幅卷轴，由那一处熙攘嘈杂的浓彩转到此处繁华梦落，洗尽铅华，露出其真实面目出来。竟是这样的秋水长天，素淡宜人，于冷冷清清中显出别样的美。

这样的府第，真是堪称“启陵之墙”——林将军的宅院？心头疑惑窜过，时间却不容他担搁细想，萧谦两步冲前，马夫早已敲了门，一个装饰清简的灰衣小仆凑出脸来。萧谦焦急地道：“小哥，请通传林将军，刑部侍郎萧谦求见。”

那小仆清亮的眼睛打量了来人一番，见萧谦虽脸色镇定，眼中却焦虑无比，不像是这几日蜂拥上门送礼之人。把门拉开，小仆低头垂目，道：“萧大人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萧谦却等不及了，一只脚跨进门中，口中道：“小哥，我要务在身，急着见将军，还请通融。”小仆微怔，看萧谦脸色不似作假，何况他这样的高官又何必作假，当下点点头。领路往府中走去。

林府的楼台亭阁是官宦人家最常见的，该有亭的地方便是亭，该有阁的地方便是阁，每一处皆是平常，清淡地品不味来。独院中满是菊花，融融地簇成一片，杏黄在这清淡中欣欣跳脱出来，平添一抹亮色。

萧谦便于这道色彩中看到正低头栽花的林瑞恩。

他俯低身子，拨弄着枝丫，心无旁骛。小仆站在花丛边，高声道：“将军，刑部侍郎萧大人求见。”

他身形一顿，放下手中的铲，直起身，独立于花团中，玉立挺秀，风姿清朗。萧谦心中一叹，低下头，拱手作揖，心里焦急地好似身处油锅之上，见了这少年将军，只觉得寒彻逼人，心倒静了下来。

“将军，弩王子耶历逃脱了！”

林瑞恩眉角一挑，神色也不见如何寒厉，萧谦却是心头剧跳，直觉眼前的少年实是愤怒至极，那眉目间肃冷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显露出来。

“是属下办事不力，耶历伤痛难忍，我原想如果真让他死了，皇上那里难以交待，只有给他换个囚室，谁知……”

“现在逃到哪里了？”林瑞恩大步流星地走出花丛，菊花的枝叶扑了他一身的零碎。

“只知道他逃走时是往百华市集，”萧谦低眉垂目，避开一条道，“将军！兵部已经调齐了人马，城门也设了官卡，只要全城戒严……”

“不要惊扰百姓！”林瑞恩深锁眉心，低喝，“战事才刚结束，不宜喧扰民心。”

“是！”吏部侍郎连连点头，“那将军的意思是？”

“让士兵暗中查访，弩族外貌如此明显，京畿重地难以藏人，必然逃不远。”他下的命令如他的人一般，清冽如同迎面寒风，萧谦应声称是。

不到片刻时间，城郊的守兵已接到命令入城暗访。这一日，本是林瑞恩带兵入城的日子，京畿百姓为边关大捷欢腾不已，纷纷涌上百华道，一时之间，街头项背相望，冠盖如流，谁也不曾想，那个年少的将军却在两日前静悄悄的进了京城。远远避开了这金碧浓彩，繁盛如画的一幕。

林瑞恩走出府邸，见的便是这繁华梦至，人流熙攘的京城大街。穿出巷口，华灯方才初上，万千灯火如明珠缀于街旁，屋舍梁檐相连，飞檐斗拱，绵绵的连向皇宫，屋脊高低错落，像是一条漫流汇合在那一端，又像是一张阡陌分明的网，堪堪罩在京城。

而耶历，正在那网的中心。

他定下心神，往着百华街上走去，那一步步迈地稳健有力，丝毫不因重犯的逃脱而显慌乱，眸色凝定，四顾之间，把整个街道的情景清楚地映入瞳中。

街尾的人流最是多，挟着欢颜的百姓来回穿梭，人影憧憧地擦着他衣袖而过。他站在街尾，拢起眉，他于这样的喧闹本就是格格不入，此刻站于人群之中，倒更显出这少年的孤傲来。

“老伯，今天特别热闹，是有什么缘故吗？”身旁不远处有一道压低的声音这样问道，音调软软的，很是舒心。

原来这繁华之中，也有人像他一般，是误闯进来的。他回转头，瞥到那声音的主人，身材纤细，衣袍勾着银丝，静立在街角，是错画在这繁庶中的淡色。他原以为那是一个女子，看清了背影，才知是个官家子弟。

被少年问路的老者极不耐烦，只道：“年轻人，平时只会玩乐，不关心国家大事。今天是林少将军回朝，再过一会就要路过百华街了。”

本已移开眼，听到这话，林瑞恩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看的却是那一直低头絮叨的老者，发半白，可是说到林少将军这句，掩不住的有些得意。林瑞恩心弦剧震，已欲离开的脚步也停住了。

他原是不知道的，京畿之中，会有这样的白发老翁，在街尾摆着摊，言笑语罢，会以这样的语气提起他的名字，那是怎样一种期待，怎样一种骄傲，这又岂是朝堂之上的金银，百官朝贺的恭维所能相比……

而这一声“林少将军”所包含的意义有多沉重，他掂量在心，自问，那与沙场上战士倾洒的鲜血可是同等分量？

可是同等分量？

心头蓦然沉重，想起耶历还在逃，他收拾起零碎的心情，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而那老者就在此时，抬起头来，看到问路少年的脸庞，瞠目结舌，喃喃低哝：“现在的少年人……都长得如此好看吗？”

（这一段，大家可以对照前文第三章“乱了”来看，就知道我是用林瑞恩的角度描写。而这章“错缘”的标题所来，也就很明显了，他与她，到底有多少次的擦身而过呢？

我们也是如此，多少次，在茫茫人海中与谁，与何擦身而过，而这一次的错过……是不是在未来的某一天，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呢？）

外篇 叶叶梧桐坠（上）

腾空类星陨,拂木若花生。

见诗，父亲题曰：和月清风，如萤灿华。

这就是我名字的由来。

幼时父亲对我宠爱有加，为此家中颇有微词，侍妾劝说父亲，上有长子，下有幼弟，怎么如此偏爱此女？父亲笑着抚须，两儿俱是庸碌之辈，唯此女，绝世容光，必是家族荣华之所依。

就这一句，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转过脸，父亲温柔地对我笑，莹儿啊，如萤灿华。父亲的背后，窗开着，春来迟了，入眼仍是苍茫一片，只有梧桐的枝桠，嫩芽新抽，缀着绿，翡翠似的点点……

岁月如梭。

建新六年，我正好十五岁，母亲和几个姨娘为我操办了一个极盛大的及芨礼，父亲贵为翰林院大学士，京城的高官来了大半，连太子都携眷同来，父亲面上大为有光，心中得意，春风满面。

绕过九曲延廊，我走近席间，银线串起珍珠，并缀着琥珀圆雕的手链随着摆动，发出玲珑的清脆声，父亲含笑看着我走近，而席间静无人声，许久之后，才听见太子赞扬：“姚家女儿，非同一般！”众人这才回过神，纷纷予以赞扬。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入夜，宴散，父亲站在酒醒人散的院中，来回踱着步，眉宇深锁，面色踌躇，日里的那种意气风发竟全然不见。见我走近，他才勉强挤出笑。如水凉夜里，那笑是如此苍老。自那日起，父亲行事消沉，竟隐隐有告老退朝之意。

同时，朝中风传，皇上龙体抱恙，情况大不好。太后重新掌权，而太子，也蠢蠢欲动。朝官们观望着，应该加入哪一方，父亲左右为难，我曾问父亲，这事如何难以抉择，父亲如是说道，太后之政必不长久，倘若今日帮助太后，他日必有灭门之祸。

我笑笑，那帮太子不就行了。

父亲像儿时那般抚着我的发，说道，太子没有仁慈之念，更没有兼听之明，只怕不是帝王之象……

凉风来袭，哗哗地吹过书页，烛火忽闪忽隐地晃动，父亲话音才落，光影乱舞，芯火骤灭，书房里黯然无光，我蓦然一惊，暗色中，父亲长长地一叹，直透进我心里森寒的冷。

太子越发地待父亲好，太子妃更是经常邀我到太子府游玩。

新建六年，第一次踏足太子府，正值秋末，太子府里红叶飘飞，煞是好看，群角曳过满地殷红，我走进太子府的偏院。

直今也无法忘记那一幕，那个红彩遍目的世界里，遗世独坐着一个男子。手握书卷，依在石旁，红叶飘在他衣袍上，顺之而滑落，他犹自不觉，嘴边噙着一抹清淡的笑。我站在半月门前，失神地看着，忘记了年月。

也不知站了多久，他翻完了最后一页，这才悠悠站起身来，我心中一跳，凝神看去，他扬起眉梢，眸色比黑夜更为漆深，唇畔的漫笑敛起，转头向着月牙门的方向望过来，那眼神，好似一泓碧水，潋滟着碧波寒荡，我顿时神慌，心急跳，直要跳出胸口，面上火烧似的滚烫，一个转身，躲到月牙门外，也不知脚下磕拌了什么，又酸又疼。不敢逗留，一路直地往内院小跑，耳旁的风呼呼地过，心却依然急跳不停。

（这是姚萤的番外，具体的内容是姚萤，端王，楼澈在南郡的日子。

这段是个开头，也不知大家能不能接受，所以先上传一段。毕竟番外不出书，可以上传的嘛……如果大家喜欢，我会把准备的番外一点点都上传。（其实番外只写好一篇半，只好一边写一边修了……）

最近因为开新文的关系，思想斗争很厉害，时不时的，会有点情绪大波动，因为写书就是交流，总是很希望和大家交流。

新书，我准备了两个故事，其中一个是玄幻色彩的故事，另一个，是类似于红颜这样的古装文。

玄幻的故事，取名为“最难长”，已经有好几个人来问我这个名字什么意思了，其实就如字面上所写，难长，难以长久的意思，世上的事，最难的是不是长久呢？东西难长久，感情难长久，生命也难长久……

受到很多启发，所以打算写这个故事，现代文，带着传奇经历的故事，是一种尝试，同时，也是希望不要把自己的文路给限制了。

另一个故事，就是我难以下笔的“魅罗”，这个故事，是我一直想要写的，但是却不敢轻易下笔。红颜乱跟魅罗，是有渊源的，红颜乱其实是魅罗里的一副画。魅罗里的女主，舒仪到弩族，听说弩王爱着一副画，觉得很奇怪，然后就听弩人说了这么一个故事。大家想必已经猜到了，画里就是归晚，这副曾经被楼澈烧了的画，耶历兵败回弩，画匠听弩兵的描述，画了一副索格塔的画像，耶历一怒之下想要撕了，终是不忍，锁在柜中，弩传三代，百年之后，新弩王（耶历的孙子辈）从柜中找出画像，因为画像实在传神，他天天看，日日看，竟然不自觉地爱上了画……魅罗的女主舒仪听的就是这个故事。

当时我想写魅罗时，想着，这样一副美丽的画，这样一个红颜，要不要单独给它写个故事呢？所以就先写了红颜。没有想到的是，故事竟能扩展成一个独立的体系，这给我写魅罗带来了难度。所以一直踌躇不前，每次要写了，都感到害怕。

万一，比不上红颜乱怎么办？万一，我以后就被红颜乱给限制住了，万一……好多个万一从脑子里飞过，就这样，一次次被拖延了下来。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一想到这，我就害怕起来，红颜乱带给我信心，同时，也带给怯弱，我如果因此止步不前，那我不是输给自己了嘛……

常听人说，仁者无敌，智者无惑，勇者无怯，原来是这样难的，不过幸好，我终于摆脱了这种软弱，虽然不知道前方的道路到底是布满荆棘，还是阳光普照。我还是想走下去，就是因为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才更应该走上前去看看，大家认为呢？

今日开始，我要忘记红颜乱，摆正心态，重新开始！

看到这里的各位，朵朵今日之所以把这写出来，是希望，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了迷茫，不如意，失落，千万不要消沉，伸出手，阳光就在手上！

啊啊啊啊啊……今天居然说了这么多，把最近的挣扎都说出来了，有点丢脸呢，不过也好，心里如释重负，又是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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