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诺慢慢来》 作者:乐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艳阳高照的六月天,让人热得想从身上剥一层皮下来。 下午四点,气温依然居高不下。舒渝已经把车内的冷气开到最大,还是在车头反射的白热光线中,感受到外面惊人的高温。 她在脑中回想着即将要去的住址,虽然从未造访,却毫无困难地找到了目的地。 一下车,热气涌上来,细致的肌肤立刻沁出薄薄的汗。 舒渝叹了一口气。 这种天气,难怪老板不出门,派她这个小兵来卖命。 她抓起装着卷尺、纸、笔等工具的小提袋,先是仰头张望了一下,然后稍梢在心中估算了起来。 看这外墙的范围,大约有两百坪吧?!房子本身有两层楼,建坪应该是一百左右。格局不知道怎么样?采光、座向都还不错……忽然瞧见了右手边墙里面有几棵大树,枝叶浓密,因此有不少树荫。于是她便把车停在树荫下,且感谢起种树人的明智。 初步观测结束后,她按了门铃。 这种地段、这种格局,虽不算是惊人的豪宅,但也够气派的了。 不过舒渝却司空见惯,她安稳地在门廊底下等人开门。 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出来开门,只听见“喀”的一声,大门便自动打开了。 好吧,主人真大方,连问都不问一声,舒渝边想边低着头走进去。 从草坪看得出来之前应该很体面,不过因久未整理,现在全都长得参差不齐;一个水池干巴巴的,显然也是弃用多时;该有花的地方却光秃秃的一片……舒渝一面走、一面默默地观察。 定到玄关时,正在考虑该不该敲门、敲这扇硫化铜门会不会有人听得见时?那扇深墨绿带着金框的大门突然猛地打开。 舒渝连忙敏捷地往后退,门从她鼻尖前呼的一声掠过。 门里,站着一个男人。 她今天约会的对象。 正确来说,是她今天约会的对象……之一。 有大约五秒钟的时间,她就站在那里打量着对方,也让对方打量她。 不过对方显然没有什么耐心,随便看了她一眼,然后下巴一撇,“进来。” 冷淡的表情、不甚礼貌的态度,都没能减少舒渝初见他第一眼时,强烈感受到的惊讶。 好漂毫的一个男人! 彷佛是造物主特别用心的结果--英俊中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傲气,浓眉即使深锁也依然好看;高挺的鼻子像是舒渝画过不知多少次的希腊石膏像:薄唇抿出严肃的线条,整张脸简直没有缺点。 眼睛不大不小,非常有神,也很清楚地透露出情绪。舒渝讶异着,就一眼,她便看出他的不耐烦。 不会过份阳刚到令人有压迫感,也丝毫不带阴柔的美貌,活脱脱就是一张无法挑剔,至少可以打九十分的俊脸。 白色衬衫、浅色麻料长裤,连衣服都非常有质感。而衬着宽肩、长腿的修长身材,在举手投足间,更是散发着惊人的存在感与魅力。 “我没有太多时间,请妳快一点可以吗?” 平平的口气,成功地表达了英俊男人的不耐与嚣张。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整整矮他至少二十公分的舒渝。 好看的男人,通常不是Gay就是浑蛋!舒渝在心里默默地赞同了办公室小妹的这句警世金言。 “你是耿医师?”舒渝只好硬着头皮,盯着男人横在胸前的袖扣,慢吞吞地说:“那请问耿太太在吗?” 舒渝不确定是不是听见了耿医师的冷笑,不过,他冷淡地打断她,“要等她的话,大概到天黑都还等不到。我刚不是说我赶时间吗?我们先讲一讲。” “可是,是你们两位要一起住的,还是等她来了再一起讲吧。”舒渝抬起头,小声但坚持地说。 耿医师还是用那种冰冷的眼光看着她。 老言的事务所该不会要倒了吧?他们耿家好歹也算是大客户、大业主,竟然派一个像刚毕业,不,还没毕业的新手来接洽?! 他瞇起眼,上下打量一下她。 脸型还可以,眼睛、鼻子、嘴巴都没什么问题,长的位置也算正常。骨架小、个子也不算高、不太瘦也不太胖、皮肤还不错,基本上,就是个人样。 大热天里穿着薄荷绿的短袖上衣、白色长裤和球鞋,还背着一个有点脏的棉布书袋,这种打扮只适合在大学校园附近的书店买书,来见客户马上会被扣分--毫无专业架式不说,也完全没有女人味! 一双圆圆的、猫般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游移开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几乎空无一物、还有不少灰尘的客厅。 “装潢全部打掉,我不要用壁纸,地板换成原木。”他粗鲁地开口,不管那双倏地转回来、带着浓浓不同意的猫眸,继续说道:“客厅不要酒柜、也不要书柜,我家不是书店或酒吧,有电视就够了。家具是你们选还是另外找人?” “还是等耿太太……”猫眸的主人微弱地抗议着。 男人眼睛瞇得更细,进出危险的光芒。“出钱的是老大,我说了就算!妳要不要先拿笔记下来?” “现有装潢打掉,不要壁纸、不要酒柜也不要书柜,地板换原木。”小女生不服气地复述一遍。 “很好,那我们继续。”耿医师转身就走,一副带实习医师巡房的派头,边走边开始讲,“这面墙打掉;厨房不要给我贴瓷砖;吊扇换新:柜子通通用浅色原木就好:餐桌大约摆在这边。还有,这边出去,后院花草全部给我铲干净……” “耿于怀!你敢!”一个尖锐的女声怒气冲冲地在他们身后响起。 耿太太终于到了!舒渝松了一口气,趁机赶快把提袋里的笔记本拿出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这次确定没有听错,耿医师冷笑了一声。 “我要在后院看到花。不准铲!”高跟鞋卡答卡答地走过来,伴随着高昂的声调,颐指气使的说:“玫瑰花最好。我喜欢粉红色的,全部都种玫瑰!” “这里的气候,好像不太适合……”舒渝小声地解释。 耿于怀哼了一声。“妳想自己种?妳难道会动手整理吗?” 语气中的苛刻,让舒渝诧异地抬起头。 她望望没有回头的耿医师,又看看刚走进来的耿太太。 她瘦高的个子加上高跟鞋,头顶几乎跟高大的耿医师眉额齐平。进室内后都没有把墨镜拿下来,黑色墨镜、雪白皮肤、再配上鲜红的唇,对比大胆的配色,让舒渝瞇了瞇眼。 细肩带洋装展露出她牛奶般的肌肤,手、脚都修长好看,甚有模特儿架式。她从墨镜后似乎忿忿地瞪着没有回头的男人,红唇略略扭曲。 耿太太忽然一甩头,傲然地说:“我就算不自己整理,也可以花钱雇人来种,这种事情,不用你担心!” “随便妳,妳高兴就好。” 说完,耿医师掉头就走。 “等一下!”舒渝被他们这样一进一退弄得头昏。“两位不能一起走一趟室内吗?还有二楼的书房、客房、主卧室套房……” “妳是设计师,妳看着办。”耿于怀不耐烦到极点,他冷冷地说:“不用弄什么主卧室套房了,改成两间独立房间就可以,其它的我没有意见。” 舒渝还来不及说话,耿太太尖锐的笑声便响起。 “耿于怀,算你狠!”笑声有些歇斯底里,耿太太对着舒渝恶狠狠地说:“妳最好在两个房间门上都加上锁,免得到时发生什么事,有人想赖都赖不掉!” “妳去了本月精选业主那边了?情况怎么样?” 一踏进空调冷得像不要钱一样的办公室里,舒渝的老板便晃了过来,咧着一口白牙,贼兮兮地问。 舒渝把提袋放下,叹了一口气。 什么本月精选业主?根本就是一团混乱! 她什么都没量,只写了半页不到的备忘录,前后加起来不到半小时就离开了。踏入这一行已经三年多了,这还是第一次碰到呢!。 该说这次的业主很好说话呢?还是很难搞? “耿于怀长得很帅吧?妳看我对妳多好,有帅哥的案子就让妳去。”她老板一边点头、一边很得意的说:“听说他弟弟也快结婚了,妳先把耿于怀的房子弄好,他弟弟看了喜欢的话,我们下一桩生意也就跑不掉啦!” 舒渝忍不住困惑。 “学长,你说耿医师跟他太太……” “未婚妻。”外号包打听的老板言弘磬已经四十岁了,却强迫同校、同系毕业的小学妹要叫他学长,以否认自己不再年轻的事实,他出言纠正着。“他们订婚了,但还没有结婚。现在要妳去看的,就是他们以后要住的新房,很大手笔吧?那是他老爸送的结婚礼物。” “啊,现在才开始?这样来得及吗?”舒渝很讶异。 依照习俗惯例,通常订婚跟结婚都不会隔太久。新房现在才动工,照他们今天虽不多但很坚定的要求看来,工期少说也要三个月才搞得定,加上前面的设计期,那…… 老板嘿嘿干笑了两声。“耿于怀的老婆是国外长大的,洋派作风,先订了婚,但真正婚期还没定。反正妳动作快一点就是了,别担心太多。” “真的要我接这案子吗?”舒渝有点烦恼。“感觉上很难……” 言大建筑师看着小学妹干干净净的脸蛋,他又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妳的意思。不过妳不用怕,耿于怀跟他老婆都不是坏人,何况预算无上限,妳做起来一定会很过瘾的。让我们携手合作,一起迎向美好的未来,年底再得个奖吧!” “每次都这样说,结果还不是都推我一个人去……”舒渝忍不住嘀咕。 “我们合作无间嘛!这也就是大磬事务所的宗旨,群体的努力才能获得最圆满的成果,各位说是不是?” 老板愈说愈兴奋,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而座位上一个个都还在加班画图的建筑师们,通通面无表情,好像没听到一样,埋头各做各的。 舒渝也不例外,她托着腮,开始在计算机上打开绘图软件,一面找相关的数据,完全把老板的话当耳边风一样。 “言老,您的电话,太座找!”办公室小妹从门口的接待区拉长脖子喊。 刚刚还口沫横飞大谈事务所理念的言弘磬,一听到是老婆找,立刻硬生生地结束话题,飙进办公室去,砰的一下关上门。 “不要主卧房,这是要怎么改啊?”她一面啃着充当晚餐的面包,一面烦恼地自言自语着。 已经过了七点了,却依然没有人有下班的打算。 这间办公室采开放式设计,十张制图桌看似凌乱却有着奇怪秩序地分散着,桌上、地面都是描图纸卷、蓝图、资料等等。宽阔的空间没有任何阻隔,只有尽头隔出会议室和老板办公室两间独立房间。 舒渝从大四开始就在这里打工,毕业后便正式上班,做到现在也第三年了,老板开始会让她接一些独立的案子。 他们事务所基本上什么都做,从室内到室外、从学校到住宅,套句老板常说的话,有钱的地方就有大磬。 她每次都战战兢兢地处理案子,已经渐渐开始习惯独立作业的压力了。只是这一次,她实在没有把握。 “听说妳今天去看帅哥?”负责会计工作的程小姐晃了过来,闲闲地靠在舒渝的桌子旁边。 程小姐的业务非常繁重,所有工程款都要经过她的手,但她却应付自如。能力不但强、做事又精细,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也难怪老板要像供奉妈祖婆一样供着这位程小姐。 只有几分钟的空档,程小姐却过来跟舒渝闲聊,让舒渝受宠若惊地抬头。 “妳怎么也知道啊?” “怎么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耿医师,连我都想存钱去看他呢!”程小姐说。 “去看医生还要存钱?现在有健保耶。” 听大家的口气,好像那个耿医师真的很有名,完全没概念的舒渝觉得自己实在太不进入状况了,于是赶紧开始找业主的相关资料,想要好好研究恶补一下。 “拜托喔!妳是长年住在山上吗?没概念到这种地步!”程小姐用鼻子哼气。“他创造出多少美女妳知不知道?那个某某影后、还有玉女歌星某某某、又或是前一阵子才被周刊爆出来的--某部长跟夫人一起去找耿医师,一个礼拜后便神清气爽,照起相来硬是少了十岁耶!” “他卖仙丹的?” “蠢啊妳!”程小姐用“妳没救了”的眼光怜悯地看着舒渝。“耿于怀是这么有名的……” 在程小姐讲话的同时,舒渝也在网络上找到了相关的数据。 “……整型医师!”网页一出现,她惊呼了起来。 程小姐摇摇头便走开了。 她看了几个相关的网页,都是发表期刊、论文之类的连结。不过,娱乐新闻里面被提到的次数也不少。 原来他是整型医师,而且还是很有名的整型医师。 难怪一双眼睛像雷射光一样,上下打量时,好像在估算什么似的,舒渝开始觉得有点尴尬。 长相不算太耀眼的她,很清楚自己的模样,如果要去整型,这位耿医师不知道会不会直接建议她说,“不用了,妳重新投胎一次比较快”? 难怪耿太太长得那么美,等闲人物大概入不了这位大师的眼吧。 不过……虽然如此,他们的感情似乎不太好。 这还是舒渝第一次听闻新婚夫妻要分开住的。结婚多年的夫妻有这样的要求并不奇怪,但是……再怎么样,他们也该是正值浓情蜜意的黄金时期啊…… 应该是在吵架吧?!舒渝想着。两人都气焰高张的样子,虽然外型很搭,却不保证脾气能互补。何况,长得好看的人,通常个性都有点被宠坏…… “舒老师,妳几点要下班?”办公室的小妹晃过来问她,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要叫我舒老师啦!”舒渝有点脸红,她小小声地抗议。 自从被小妹发现她在某画室兼职教素描之后,小妹每次都故意叫她舒老师。 那次被发现也是意外,谁知道她去兼职的画室,会刚好在小妹家附近嘛! 她们在巷口便利商店碰见时,舒渝好像做什么坏事被抓到一样,面红耳赤、结巴半天讲不出话来。 再怎么说,事务所加班是常态性的,她虽然把份内工作做完了,但是比大家早下班,舒渝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尤其又遇到晚上九点才离开公司的总机小妹。 总机都待到九点,她居然六点半就离开公司了! 因为罪恶感的关系,小妹一逼问,舒渝就乖乖招认了。 本来以为可以探听到八卦的小妹,一听说舒渝是兼职教画,便当场露出没兴趣的表情。“我以为妳是去约会,结果是去赚钱,真无趣。” “我、我……” 虽然职位有阶级上的差异,但是舒渝说不过伶牙俐齿的小妹。从那之后、恳求小妹保密的舒渝,便沦为小妹差遣的对象。 比如说像现在。 “我要跟朋友去唱歌,先走了,电话妳帮我接喔!”小妹还把一串钥匙丢给她,露出诡谲的微笑。“还有,下班记得锁门,谢谢啦,“舒老师”。” “可是……” 小妹高高兴兴的一走了之。 同事们都陆续下班回家了,被托付重责大任的舒渝,只能叹口气,安静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加着被霸王硬上弓的班。 “妳这么认真啊?不错不错。”老板下班前,看到舒渝还在挑灯夜战,满意地鼓励她,又强调一次,“耿医师的房子妳要认真做,必要时多跟业主连络,这案子做得好,项目奖金绝不会亏待妳的。” “我……” 又是一个自顾自讲完话就愉悦离去的人。 舒渝咬着下唇,干净的小脸上,有着一点点的落寞。 她总是说不过别人,讲话总是不够快、不够大声。 总是没有人有耐心听完她要说的话。 安安静静的重新坐下,她望着计算机屏幕发呆。几分钟后,打开抽屉,找出压在底下的素描本。 随便涂鸦两笔吧,画本和铅笔是不会跟她抢话讲的。 铅笔刮着略粗的纸面,沙沙的声音,让已经无人的办公室,更显得宁静。 第二次造访前,舒渝做了很多准备功课。 她收集好业主的资料--耿医师的诊所在市区,离新家大约有半小时的车程。耿太太,应该说未来的耿太太,目前是兼职的模特儿,工作时间与地点不定。两人对住所的要求是…… 房子有一百零五坪,楼上规划为起居空间与卧室。舒渝简单地画了两三张示意草图,把男、女主人卧房分开,中间看要以小客厅或一扇门相连都可以,端看如何设计。 依约在周末下午来到这栋气派洋房,天气依旧像滚开水般的酷热,舒渝戴了顶棒球帽遮阳。 她将有点旧的棉布书袋装得鼓鼓的,还带了一些目录跟范例成品照过来,准备让耿医师伉俪参考。 结果,又是只有单方赴会。 这次是耿太太。 她仍然戴着墨镜,不过态度比上次好很多了。招呼舒渝进门后,两个女人站在空旷的客厅,说话都有回声。 “上次不好意思,让妳看到我们吵架。”耿太太挥了挥手,有点尴尬。她今天和气多了。 不过也不能怪她,上次她不和气并不是针对舒渝,而是针对耿医师。 “没关系。”舒渝微笑地说。她指指自己的提袋,“我初步画了几张图,想让两位先看一下。主要的不同,在于楼上主卧室要分成两间……” “呃,那个……”耿太太更尴尬,她清清喉咙。“上次说的,妳可以不用管了。主卧室……当然还是一间就可以。” “啊?”舒渝大吃一惊,嘴巴差点合不拢。 这……变得也太快了吧! 好,原来夫妻吵架就是这么回事,难怪人家会说床头吵,床尾合,看来要帮耿氏夫妇做一张超大的床,好让他们两人可以在上面好好的吵…… 舒渝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定定神,她努力保持专业的态度。 “耿太太,请问耿先生的意思是不是也跟妳……” “我还不是耿太太,别这样叫我。”打断了舒渝的话,涂了美丽指甲油的玉手比了很多手势,强调着她的话。“我姓韩,叫我韩小姐就可以了。耿于怀没有意见,我跟他讨论过了,他说完全由我作主。” 那个男人,虽然只见过短短一面,但舒渝可以感觉得出来,她绝对不是能随便让人作主、左右的。她有些为难地咬着下唇。 好吧,一间就一间。反正就像傲慢的耿医师说过的,出钱的是老大,他们有钱人想胡折腾,她这种被聘来卖命的,也只能乖乖照办。 业主的快乐就是设计师的光荣,老板名言录又一金句选。 “我上次跟妳说过,我要很多很多玫瑰花的。”耿太太指着外面庭院,“也要喷水池,草坪要弄漂亮点。花要浅色的,深色的太俗气了。” “可是玫瑰花,可能没办法……” “我家在加拿大,从小后院就种满了玫瑰。”韩小姐用清脆的嗓音说着,全然不管舒渝小小声的提醒。她鲜艳的红唇弯了起来,颇开心的样子。 然后,她用很甜的语气,笑咪咪地说:“耿于怀向我求婚之后,我告诉他,婚后一定要给我一座玫瑰花园,我才要嫁。” “加拿大的气候比较适合玫瑰,这里的话,我想大概没办法种得很好。”舒渝吸了口气,在那灿烂的笑容中趁机赶快讲完。 笑容僵了僵。“啊?” “可是我想要遍地开满玫瑰花的样子。”韩小姐坚持道:“我要每天早上醒来,我的先生可以剪一朵漂亮的玫瑰花放在我的枕边。” “别种花也很美……”舒渝继续努力。 “不行、不行!”韩小姐又挥挥手。“妳想想办法,反正我要看到玫瑰花,其它的我不管!” 又来了,他们这对准夫妇怎么口吻如此相近! 可能是如他们这般的天之骄子,才能有这样坚定又自信的要求吧。 舒渝站在客厅中央,觉得汗一直从额上冒出来,沿着帽檐流下来;薄棉长裤的质料虽然清爽,但是依旧聚集热气,围绕着她的腿。 在一袭纱质短洋装、亮丽时尚的韩小姐面前,素颜布衣的她简单得像个学生。气势不如人,她只能为难地点点头。 “我尽量试试看。” 种花种草其实都不是她的工作范围,但是,她已经习惯业主把所有事情都丢给建筑师负责。家里漏水|奇*_*书^_^网|也找建筑师、鱼池里的鱼死掉了也找建筑师,就是不知道搬进新家后,生男生女要不要找建筑师保证? “那妳自己在这边看看,有事情再打手机找我。”韩小姐从小小的皮包里掏出名片,塞给她。“我还有事,不多说了。” “可是我要怎么锁门……” “对了,谢谢妳的提醒。”韩小姐一听忽然想起什么似,又抽出一串钥匙,“耿于怀交代把钥匙交给妳,妳以后就自己进来,不用我们特别在这等妳、帮妳开门了。” 不是啊,两位,你们应该跟建筑师讨论你们的想法、生活习惯、要求等等,这样我才能下去画图做设计呀! 我可不是来帮两位打扫房子的女佣呀! 舒渝在心里吶喊着。 不过,韩小姐当然听不见。只见她蹬着细跟高跟鞋,脊背挺直、姿态优雅地摆摆手离去。 舒渝只能用羡慕又有些无奈的眼光,目送韩小姐美丽的背影。 第二章 “老师,我可以画妳吗?” 幽静的画室中,来学素描的学生只有寥寥几人。此刻正在舒老师的指导下,各自找了一个伙伴,开始练习人物写生。 因为落单而询问的学生,是个年过三十的男人,有着安静的气质,总是穿着一袭白衬衫,平凡的五官漾着温和的笑,准时地来上课,从来不缺席。 他看起来不像是要准备考高中、大学术科的年纪跟相貌。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听到别的学生问他,舒渝才知道,这位名叫赵奕泉的男子,是附近一所私立贵族高中的老师,教数学的。 看到教数学的人跑来学素描,而且还很认真,舒渝其实有点偷偷地感动。 “没有人能跟你一组吗?”舒渝看看四周,果然如此,她便点点头道: “好,不过要麻烦你画快点,因为我等一下要起来帮大家改图。” “没问题。” 赵奕泉答应了,提笔便开始画。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只是扫了舒渝一两眼,然后就低着头猛画。 “你……要多观察一下喔。”舒渝手闲着也是闲着,她便在自己的画本上也打起草稿,不过是赵奕泉低着头的模样。她忍不住提醒,“就像刚刚上课说过的,不要用自己的分析、不要画心里想的形象,尽量把你看到的画出来。” 赵奕泉还是没有抬头,他的笔动得更快了。 然后,舒渝发现,他的耳根子慢慢红了起来。 舒渝有点困惑,随即,她柔声地安抚学生,“我不是在批评你,只是画素描的时候,观察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喔。” “我知道。”赵奕泉闷声回答。 气氛落入沉默的尴尬,舒渝被他这样反驳,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一点老师架子也没有的她,低头继续简单画了几笔。然后,她看赵奕泉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只好无声叹了口气,起身去看其它同学的进度。 她班上的学生,大部份都没有任何绘画基础,纯粹是自娱。而要考术科的学生通常会找别的老师,她也乐得不用担负心理压力。 所以,即使画得不是很好,大家却都满愉快的,舒渝就是喜欢这种气氛。 “不错喔,黄妈妈,笔触很利落。” 她带着温和的笑意,在桌子间轻巧地走着,几句赞美,就能让这些高龄学生开心得红了脸。 “老师,可是耳朵这边好难画喔!” “妳可以用阴影带过去,像这样,把轮廓描出来就好。”舒渝弯腰,亲手示范着,在学生作品上面增添简单几笔,便让学生赞叹不已。 来到赵奕泉这边,舒渝却是一愣。 虽然他没有照她的教导,好好认真地观察,可是倒是画得还不错。 笔触虽仍显生疏,但是她柔和细致的五官、小脸上宁静的气质皆显露于纸上。 “画得很好。”舒渝衷心称赞着。 她彷佛完全没意识到画中人是自己,只是纯粹用专业的眼光评断。“用笔很有进步,轻重的拿捏愈来愈熟练了。只是要注意光线的变化,像这里的阴影……” 说着便低下头去改图,舒渝的短发随着低头的姿势,落在她脸畔,遮去她的脸蛋,只看得见她小小的鼻尖和微颤的睫毛。 简单的素色棉衫、七分裤,干净无粉饰的脸蛋,一点也不抢眼,却很耐看。 赵奕泉现在不画了,却一直在看她。 “……所以直接这样画就可以了。有没有问题?”舒渝一面讲解、一面示范,到一个段落后,抬头询问。 没专心听的赵奕泉吓了一跳,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神采温和的眼瞳,他又红了耳根,慌乱地转开视线。 “今天就上到这边。赖妈妈、黄妈妈、刘小姐,还有陈先生、赵先生,你们几位的作品可以让老师留下来吗?”舒渝轻快地宣布道:“老师要拍照,下次就会还给你们了。” 一阵闹烘烘的声音响起,被选到的同学都很开心,因为这表示受到老师的肯定。 画室通常在征得同意后,会把不错的作品拍照存盘,要办小型展览时,也会从里面选出合适的画作,然后连络原作者来参展。所以,被选到的业余学生都觉得很光荣。 除了赵奕泉。 他拒绝了。 “啊?”舒渝从来没遇过这样的情况,她当场楞在那里。 “我想……这张……我想自己保存。”赵奕泉有些支吾的说着。有些黝黑的皮肤,泛起可疑的赧色。 “这样吗?”舒渝只觉得古怪,不过她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拍别的作品。” 学生三三两两散去,赵奕泉也很快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了。来交作品的黄妈妈把画作拿给舒渝,一脸笑咪咪的用中年欧巴桑特有的语气装熟的说:“老师,那个赵老师好像很喜欢妳溜!” 舒渝如闻雷声,呆了三秒钟。“啊?什么?” 黄妈妈怜悯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女儿还小几岁的小女生。 真单纯! “妳不知道喔?他每次上课都一直盯着妳看耶!”黄妈妈都五十多岁的人了,现在却好像小女生在交换八卦一样,忙不迭要报告。 舒渝有些啼笑皆非。“我在上课,每个人当然都盯着我看呀。” “不一样啦,我们是在看妳画:他是在看妳的脸。”黄妈妈嗤之以鼻,“哎唷,老师妳长得这么可爱,他喜欢妳也没什么奇怪啦,只是……” “只是什么?” “赵老师好像结婚了耶,妳这么嫩,不要被他骗去啦!”黄妈妈现在简直像是舒渝的妈一样,开始耳提面命。“我就说嘛,结了婚的男人还跑来学画,这一定是婚姻有问题嘛。现在的男人喔,不是我在说,实在没一个好东西啦……” 舒渝忍不住失笑。“黄妈妈,妳先生就很不错啊,每次都接送妳来学画画,他现在应该在外面等了吧?” 被她这么一说,黄妈妈才停止唠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收拾好东西下楼去。 锁好门,她踏入热气蒸腾的夏夜中。 安静的巷道里,前面的路灯下,有个身影略带迟疑地站在那儿。 “赵先生?有东西忘了拿吗?”舒渝第一个反应便是低头找钥匙,“我帮你开门,你等一下。” “不……不是。”赵奕泉尴尬地抓了抓头,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在名校授课多年的教师,此刻却像个小男孩一样,羞涩得结巴了起来。 “那你怎么还没走?”舒渝困惑。 “我只是……要跟妳说,妳不要……不要生气。”赵奕泉不安地说:“那张妳的素描,我、我想要……我想好好收藏起来。” “没关系,真的。下次有机会再选别张就好了。” 舒渝开始觉得不自在。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反应、或他烧红的耳根、还是因为黄妈妈刚刚的那些话。 “那……那我陪妳去牵车。”赵奕泉终于鼓起勇气的说。看那张白净的脸蛋显露出困惑与抗拒,他马上解释道:“我知道妳的车都停在前面转角的停车场,那边晚上满暗的,妳一个女孩子走,不安全。” 舒渝浅笑婉拒。“没关系,不用麻烦了,我常常走,没问题的。” “不行。”赵奕泉很坚持。“我、我陪妳走到停车场,看妳上车就好。反正顺路嘛,我车子也停在那附近。” 推托无功,她为难地与他并肩而行,一阵阵不舒服慢慢地涌上来。 她右手紧握着自己的手机,手心微微出汗。 路灯下,两人的身影被拖长,又缩短。安静地走出了巷道,拐过弯,从便利商店走过,经过几家店面,往停车场而去。 奇怪,那个女的很眼熟? 耿于怀刚从诊所出来,到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了瓶矿泉水,在门口灌水时,看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儿走过去。 他开始搜寻记忆。 是他的病人吗? 不可能!他随即摇摇头,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长得那么普通,绝对不会是他耿于怀塑造出来的。 从他手底下出来的,要不是有双明亮的大眼睛、或菱形饱满的小嘴,就是有傲人的鼻梁、或傲人的……嗯哼。 这个女的,什么抢眼的特征都没有。 她身边有个男人陪伴,两人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了过去。 “你认识的人吗?”一个低沉带笑的嗓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拍上他的肩,害耿于怀刚喝的一口水喷了出来。 “干什么?”耿于怀不太愉快地斜瞪他一眼。“韩医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半小时前就该出现了。你以为全世界都像你一样在放假,时间都无关紧要吗?” “塞车嘛!”来人笑说。“走吧,我们去喝一杯。” “喝什么!我明天早上还有一台刀要开,免谈。”耿于怀拒绝了。他英俊如雕像的脸上,浮现厌恶的表情。“哪像你,要喝到天亮都无所谓。” “这是什么口气?我好心要请你喝酒,你还推三阻四的。”韩医师半真半假地说:“何况,就算你不想多跟大舅子连络感情,我还想听你酒后吐真言呢,看看我这位未来的妹婿对我宝贝妹妹到底有什么不满?” “就知道是来套话的。”耿于怀微恼地把水灌完。“我跟立婷的事情,不需要你多嘴。” 韩医师斯文儒雅的神态控制得很好,没有露出蛛丝马迹,但镜片后的眼眸,却慢慢地开始闪烁怒气。 “认识十几年了,你这样的态度,未免太令人失望。” 耿于怀紧闭着嘴,倔强地望着阗静的马路,不发一语。 他与身旁的韩立言是医学院七年的同学,从大一开始就是死党。因为类似的原因,两人都愤世嫉俗、对现况极为不满,却无法跳脱,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反抗。 他们因为这样而熟稔,对彼此的处境都很能感同身受,所以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就连韩立言毕业后赴日发展,他们还是一直有连络。 而耿于怀的未婚妻,正是韩立言的妹妹。 好朋友变成一家人,本来该是美事一桩,可惜两位男士脸上的表情,都清楚地说明了此事并没有那么美。 韩立言叹了口气,揉揉眉心。 “情侣吵架是家常便饭,不过,你们也闹得太厉害了吧?”韩立言有些疲惫地说。“立婷每天打越洋电话向我哭诉,搞得我非得回来看看不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耿于怀还是不说话。 “你们两个脾气都很冲,这我早就警告过你。”韩立言盯着好友。“我也说过,婚姻不是儿戏,可是你们交往不过才几个月就决定要订婚,别人的意见都听不进去,现在却又闹着要解除婚约……” “订婚是没有法律效力的。”耿于怀冷冷地说。 韩立言眼眸中的怒意更炽了。 “我当然知道没有法律效力,只是,你家跟我家会同意吗?”韩立言不客气地说:“新房准备好了、饭店和喜帖也开始选了,你现在要打退堂鼓?” “是立婷……”耿于怀正要回答,突然间,“新房”两个字让他灵光一闪,“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新房的设计师!”耿于怀终于想起来刚刚那个女生是谁,他弹了一下手指。 “新房设计师怎么样?”韩立言按捺着脾气,耐心地问。 “没事。”耿于怀瞥了他一眼。“不要说这些了,我跟立婷之间的问题,我们自己会解决。别把宝贵的休假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去找你的心上人吧,她应该在等你。” “别把话题转开!”韩立言扯住正欲离开的耿于怀。“你把话讲清楚再走,这个婚到底结不结?你打算怎么样?” 耿于怀冷笑。 “结不结?”他语气中居然有几分悲哀。“你去问你的宝贝妹妹吧。不过,我先警告你,记得多问几次,因为她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 “她脾气娇,你又不是不知道。”听到好友似乎没有不肯结婚的意思,韩立言松了一口气。“别跟她计较,婚礼照常举行就是了,别再让其它人为你们捏把冷汗了。” 耿于怀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 “你……变了。”半晌,耿于怀淡淡地开口,“以前,你是带头反抗体制的人,可以为了弹钢琴跟你家里闹翻,在钢琴酒吧打工赚学费,甚至在毕业后放弃台湾的医院工作,一个人跑到日本去……我无法想象,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耿于怀,你当初追我妹妹,到两人闪电订婚,有人拿着刀子逼你吗?”韩立言已经不想再控制他的愤怒,他几乎想一拳挥过去。“现在才短短不到半年,你却说得好像是谁勉强你娶她似的,你有种回家告诉你爸、告诉所有人说你不娶了,婚礼取消啊!” 两个大男人像斗牛一样怒视着对方,气氛非常紧绷。 忽然一辆小小的轿车滑进耿于怀的视线内,停在红灯前。 一张似曾相识的干净脸庞,在驾驶座上。 他当下心一横,甩头大步走过去,把一脸怒气的好友丢在身后。然后,以流利的动作,打开车门坐进去。 “开车。绿灯了。” 这个土匪般闯进来的男人,不顾驾驶一脸惊恐,蛮横地下令。 “你……你……” “快点开车!” 眼看原本不可置信地瞪视他这位逃兵的韩立言,已经开始往这边走来时,耿于怀烦到极点,只能怒声低吼。 舒渝被他这么一吼,吓得无法多想,马上踩下油门,小车顺利滑行出去,把伫立在夜色中的韩立言,远远抛在后面。 舒渝的心怦怦跳得好急、好用力,连她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 吓死人了!竟然有人莫名其妙地冲进来叫她开车,万一是坏人,她现在不知道是被劫财还是劫色了。 要说钱,她身上也只有一千多块;要说色,她也是……满对不起那个坏人的。 幸好耿医师应该两者都不要吧?!不论是财、或是色,他都比她多上很多,不希罕来抢她的吧。 胡思乱想之际,有财又有色的耿医师开口了。 “妳应该一上车就锁门的。”语气还有几分指责。 舒渝转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竟敢教训她?要是她一上车就锁门,他还进得来吗? 这是什么跟什么! “我要去信义路三段。”他看她没有反应,索性继续下令。“走新生南路,现在不会塞车了。” “我……”舒渝困惑到极点。“你为什么……我……” “载我回家,等一下我会给妳油钱,别多问了。”他疲倦地闭上眼睛,不再多说。 最近接二连三的事情,让他疲倦到极点。 面对陌生人的好处,就是可以不用解释一切。他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去在乎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有什么想法了。 靠着椅背,他只休息了短短的片刻,便发现车子停了下来。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慢慢流逝。 这不像在等红绿灯。 他睁开眼,发现车子停靠在路边。 “为什么停车?” 闻言,白皙的小脸没有转过来,也没有回应。他只看得见她的侧面,发现她正咬着下唇、低着头,在包包里找东西。 “这个给你,拿去。”压抑着怒气,柔细的嗓音坚决地说。 然后,一张钞票落在他膝上。 “干什么?” “你去坐出租车,我不载客。” “妳……”耿于怀坐直了身子,简直不敢相信。 “下车!” 那个小女生,张牙舞爪起来,居然那么凶! 丢给他一张五百块的钞票后,她便扬长而去。那双眼眸中闪烁的愤怒,让他在好几天之后,依然记忆犹新。 最近……他好像老是在惹人发怒。 气氛幽静的餐厅里,包厢中的耿于怀摇摇头,苦笑。 “哎呀,你又在皱眉头了。”女人好听的嗓音在他身边响起,略凉的玉手按上他的眉额,淘气地说:“我帮你抹平,别叹气了。” “立婷,别闹。”他抓住那只调皮的、在他脸上抚摸的玉手。 “你长得真是帅!”从哥哥大学时期她就认得他,到半年前两人陷入热恋,一直到现在,韩立婷还是常常惊叹于耿于怀的耀眼外表。她的手指滑过他挺直的鼻梁,一面开玩笑的说:“你该不会是自己帮自己整型吧?边照着镜子边开刀?” “很幽默。”虽说如此,耿于怀脸色却是一正,完全没有笑意。“说吧,约我出来干什么?” “好冷淡喔,我们都快结婚了耶,这是跟未婚妻吃饭的态度吗?”韩立婷把耀眼的订婚钻戒放在他面前晃了晃,故意说着。 耿于怀还是看着她,没回答。 “好吧,不闹就不闹。”韩立婷也干脆,她坐直了身子,不再赖在耿于怀结实坚硬的身上,然后拿起叉子,开始吃起面前的生菜色拉。 “找我什么事?”耿于怀淡淡地问。“我们不是说好要冷静一段时间吗?” “我妈要回来,还要约我舅舅他们跟你一起吃个饭。”韩立婷心虚地塞了满口菜,模糊不清地说,好像这样就能混过去似的。 可惜,当然没有成功。耿于怀那对好看的眉毛,又重新慢慢皱起。 “妳又在搞什么鬼?” 完了,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充满了令人无法忽视的怒意,看样子她是真的惹毛他了。 “就……订婚了,丑女婿总得见丈母娘嘛,何况你又不丑。”韩立婷努力扯出一个落水小狗般的表情,可怜兮兮的。 “韩、立、婷!”火山爆发了,拳头落在桌面,砰的一声,连水杯都跳了起来。“妳两个礼拜前第四次说要解除婚约,现在又给我搞出这种事情?!妳妈妈、舅舅跟我吃过饭之后,我们的婚礼还取消得了吗?” 韩立婷抢救了自己的水杯,赶快喝两口压压惊,美得很有个性的脸蛋漾起了些尴尬的笑意。“之前是我一时生气嘛!我们不是说好,要好好想想的吗?” “这就是妳想出来的结果?”搁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显示出主人的怒气。 突然间,耿于怀放弃了,他的怒气瞬时转化成悲哀。 “怎么会弄成这样?”他痛心地、低沉地问。“立婷,到底是哪里出错了?”这些日子里,他不停这样问着自己。 他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没有感受过无法由自己控制的无奈感,只要他耿于怀想做的事情,没有办不到的。 不管是国中跳级、高中跳级、考上第一志愿、在校成绩名列前茅、到医院之后依然优秀、外科专科医师考试是全国榜首……直到现在,他开业三年以来成就非凡,一切都是手到擒来。 女友不是没交过,仰慕他的人也从来没少过,虽然常因为功课、工作忙碌而疏忽对方,乃至于分手;可是,遇到韩立婷之后,他是真的相信他们俩非常合适。 还有更好的可能吗?两人不论在外表、家世、品味上都那么投合,她的哥哥还是他多年的好友。 韩家两兄妹从小就没有住在一起,各自跟着分居多年的父母生活。韩立婷一直在国外受教育,去年才回台湾。 韩立言年底由日返台度假时,请他吃饭的耿于怀,才第一次见到韩立言口中那个“只漂亮那张脸,个性却像恶魔”的妹妹。 然后,彷佛天雷勾动地火,两人随即陷入热恋。 韩立婷根本不像他所交往过的历任女友,乖巧、柔顺那一套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到,她热情、大方、直接,总是率直地表达自己的感受。 当耿家知道老二在谈恋爱时,便要求他带女朋友回家。 耿家是地方上有名的医生世家,已经好几代都是医生。他家的综合医院规模不小,生意也一直很好。 这样的家庭,加上他那一板一眼简直像军人一样的老爸,耿于怀自然知道,立婷太抢眼、美得太不安份,家里不会太乐意接受。 不过,经过几次饭局、再加上韩家的背景作背书,他老爸终于勉为其难的点头。 虽是点头同意他们交往,可没想到…… 过了短短几个月,韩立婷在情人节罗曼蒂克的烛光晚餐中,开心地收下了耿于怀送的钻表,还开玩笑地说:“耿,快!你现在向我求婚的话,我一定会答应你,不过明天之后我就不敢保证了。” 也许是气氛、也许是烛光、也许是轻柔的音乐、也许是立婷带点挑衅的玩笑口吻,耿于怀便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那妳要不要嫁给我?” “好啊!”韩立婷皱皱鼻子,“那买钻戒给我吧,要跟这只表配成套喔!” 隔天,他们真的去了一家珠宝店,买下了昂贵的钻戒。 韩立婷看着晶光灿烂地钻戒闪亮了没多久,在冲动消退了之后,她后悔了。 “你不是当真的吧?”她使出自己一惯的伎俩,在事情搞砸前,赶快先撒娇认错,“我那天只是开玩笑,你不可以生气喔,我还不想结婚嘛!” “妳……”耿于怀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事。 “你没当真对不对?你一定知道,我只是在闹你,想叫你买钻戒给我而已吧。”她扑过来搂住耿于怀瘦削却结实的腰,埋首在他胸膛。“不要生气嘛!我把戒指还给你就是了,喏,我以后不敢了。” “我已经跟家里讲了。”而且还引起一阵风暴。耿于怀深呼吸着,努力压抑即将爆发的怒气。“妳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工夫才说服我爸跟我哥?” 韩立婷感受到惊人的怒火,她不服输的脾气也上来了。“娶我这么困难吗?我哪里配不上你耿医师?你爸他们有什么意见?” “他们已经没有意见了。”耿于怀还是在深呼吸。“我爸还交代我去整理、重新装潢新房,要我们尽快定好婚期。” “可是……”韩立婷咬着形状优美的唇,为难地说:“可是我……我还不想结婚耶!我们现在这样很好,不是吗?” “那妳就不该要我求婚!”耿于怀终于控制不住,大声的说着。 “求婚还要我指导你?你别把责任推给我!”韩立婷也火了,用力地推开他。要说脾气,她绝对不是小绵羊型。“我说不结就是不结啦!” 于是,两人不欢而散。 然后,随着春去夏来,他们一直处在类似的状况中。 好像溜溜球一样,上上下下,起起伏伏。 一下说不结了、一下又说婚礼照旧;一下气呼呼的把钻戒、手表、乃至所有的礼物都退回来;一下又开开心心地说新房子地点好又大,她好想去住,要怎么规划、怎么装潢;但可能不到两天,她又会尖叫着说,她绝对不能跟他结婚、她无法忍受他睡在身旁,一定要分房之类。 一切,都端看她大小姐的情绪。 耿于怀平日工作已经够忙了,他实在没办法在开了一整天的刀之后,还得打起精神应付这样的风风雨雨。 “立婷,妳告诉我,妳到底要怎么样?”这段日子以来,他不知道自己已经问了多少次同样的问题。偏偏,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会在几天后被推翻。 问题是,知道他们订婚的人愈来愈多,询问他们婚期的人也愈来愈多,从两方家长,到朋友同事,大家都等着喝他们的喜酒。 连多年的挚友韩立言都专程从日本飞回来找他,只为了问清楚,他们到底在闹什么、婚期确定了没有。 他累得只想拿手术刀戳昏自己。 坐在他身旁的韩立婷,美丽的脸上是满满的懊悔与矛盾。 她玉手扶着额,头痛着。 “耿……你听我说……” 她知道自己很任性,也因为这样坏过很多事,不过都不是大事,或许应该说,都不是她太在乎的事情。 只是这一次,她发现楼子似乎捅大了。 尤其是看到她母亲、舅舅们认真的态度。她知道他们都喜欢耿于怀这个女婿,希望她早日嫁给他,好让他们不再担心。 不再担心--她会回头与另一个男人继续纠缠。 她本来也以为自己可以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个男人,以为要爱上耿于怀、和他结婚,并不是太困难的事情,只要她下定决心,一定做得到。 可是…… 耿于怀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等着下文。 “我……其实……有别的男朋友。” 回异于平常的亮丽跋扈,韩立婷吞吞吐吐的细声告白,彷佛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颗威力惊人的炸弹! 第三章 原来不用上班,是这种感觉。 原来在白天喝酒,是这种感觉。 耿于怀苦笑着。他坐在空旷的客厅角落,背靠着墙,一腿弯曲,手肘搁在膝上,支撑他大概已经胀成两倍大的头。 耙梳过乱糟糟的短发,衬衫皱得像梅干菜似的,扣子还开了三颗。地上滚落的酒瓶,有啤酒铝罐、还有几个玻璃瓶,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喝了什么。 大概便利商店有的酒,他都买了。 也都喝了。 从昨夜跟韩立婷在餐厅分开之后,他便驱车去最近的便利商店买了酒,然后,一路漫无目的地开着车。 不想回家,当然也不想去诊所。他的生命中彷佛一直只有这两个地方可去,而那一刻,他完全不想去。 最后,他发现自己开到了位于郊区的豪宅。 他应该在几个月后,开开心心地跟承诺要携手一生的伴侣,搬进这个人人称羡的房子,开始他生命的另一段历程才对。 而此刻,这一切都是如此荒谬! 他在空无家具的房子里打转,最后,在客厅墙角坐下,因为那儿看得见月亮。 喝了一晚上的酒,他可能有睡着几个小时,然后又全身酸痛的醒来。为了舒缓酸痛感,他又继续喝酒。 太阳出来了,慢慢地爬进窗口。艳阳高照,窗框的阴影也缓缓移动着。时间无声地、慢条斯理地过去。 地球还是会转动,一天还是会开始、延续、结束。 他还是活着,只是一身酒气、狼狈且无神。 这是耿于怀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个从来没有邋遢过,永远整洁、穿着超有品味的耿于怀?天之骄子的耿于怀? 天知道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结束单身汉的日子,开始经历那似乎令人羡慕的另一种生活。 他大哥早已经结婚生子,看他抱着儿子时满足又得意的模样,令他印象十分深刻。 而那比他小两岁却老成一百倍的闷葫芦弟弟,也已经有了论及婚嫁的女友。每次准弟媳来家里吃饭,全家热闹融洽之际,父亲历经风霜的脸上,总会有着满意到极点、连皱纹都在笑的欣慰表情。 就剩他了。从小最聪明、也最令大人头痛的他,果然又得带回家一个大大的难题。 “我跟他……交往很多年了。”立婷娓娓说话的嗓音,彷佛还在耳际萦绕。“可是,他是混血儿,又小我三岁,我家一直都反对……” “所以妳就打算找个幌子,好骗过家里的人?”耿于怀记得自己咬着牙问。“所以,妳就找上我?就算脚踏两条船也无所谓?” “不、不是那样的!”韩立婷惊慌着,急忙澄清。“那时候,我搬回台湾时,是真的想跟他断了、不再继续了。我遇到你以后,真的以为我们可以好好在一起的,我本来以为我们很适合……” “那现在呢?” “他来找我……”韩立婷困难地说着,美丽的大眼睛里,开始有着泪光。“他说没办法忘记我,他本来也以为可以的,可是……” 好多的“本来以为”啊,人心,怎么会变得这么快? 他坐在那里,无法答腔、无法动弹。 “我也不想这样,跟他在一起真的太困难了。我每天都在想,我要放弃他、|奇*_*书^_^网|我要好好跟你在一起。”韩立婷低着头,声调颤抖。 他看见晶莹的泪水,从那个倔强、从不服输的女子脸上,滚落至洁白的桌巾上。 扯起嘴角,他嘲讽地笑了笑。 “你要去哪里?”看着耿于怀起身,韩立婷慌了,她伸手拉住他。“我……我不是要……我只是……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之前的反反复覆,不是针对你……” “不是针对我?”耿于怀的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我跟妳都订婚了,准备十月要结婚,妳现在告诉我,这一切与我无关,只是妳跟妳男友之间的事情?” 泪水在美丽却有些扭曲的脸蛋上奔流。 “让我静一静。”他缓缓扳开紧握着他手腕的玉指。 然后,他在这里喝了一夜的酒。 已经是下午了,他到现在还没吃过一口东西,胃里直冒着酸水、口干舌燥、头里面也好像有人拿铁锤在敲。可是,他一点也不想动。 好想继续喝酒…… 然后,他听到轻巧的脚步声,踏过庭院的碎石子小径,走上台阶。 有人拿着钥匙开门。 耿于怀太累了,没力气起身来看。他自暴自弃地想:如果是小偷,就让他偷好了,反正这里没什么可偷的;要抢劫杀人的话,烂命一条就给他吧。 “哇!” 结果来人一进门,抬头看见墙角的耿于怀,立刻恐惧地惊呼了一声,吓得倒退了好几步,钥匙跟提包都掉在地上。 小脸上血色褪尽,眼睛睁得超大,好像见了鬼似的。 “嗨。”耿于怀勉强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好像刚喝了一碗沙。“请进,我还欠妳五百块,刚好可以还妳。” “我……我今天……你……”努力了半天,舒渝好不容易才抖着声音凑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没有……没有跟你们约吧?对不对?” “是没有。”耿于怀耸耸肩。“不过这是我的房子,我在这里也不奇怪吧,妳不用一副好像看到鬼的样子。” 他看起来还真像鬼,糟透了! 一点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完美、高傲。 “你,在这里喝酒?”舒渝总算比较镇静了点,但她一手还是按着心口,努力要让自己急促的喘息平静下来。 “不然我看起来像在干嘛?打牌?”耿于怀用下巴指指面前散落的酒罐。 “那……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来。”舒渝赶快说,她现在只想掉头就胞。“反正我只是来量量东西,不太重要。” “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管我。”耿于怀疲倦地说。 舒渝内心挣扎了一下。 既然来了,该做的事情还是做一做吧。终于,她的责任感战胜了恐惧,硬着头皮拿出雷射测距仪和滚轮、还有笔记本。 耿于怀原本涣然失神的目光,开始慢慢地被她吸引了。 她很专注地一面测量、一面记录。室内只有雷射测距仪定点时的小小哔声、和她轻巧的脚步声。 他看了一会儿,看出兴趣来了,于是目光便随着她轻盈的身影移动着。 “滚轮是干什么用的?”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舒渝又吓了一大跳,险些把那很贵很贵的测距仪掉在地上,她赶紧手忙脚乱地抓住。 “是、是量户外用的。”她量完厨房又回到客厅,小小声地回答。 “怎么量?” 舒渝看看他,然后拿起好像小型单轮车的滚轮,握住把手,示范给他看。“像这样在地上滚,这上面有计数器,会告诉你到底距离是多少公尺。” “准吗?” “还不错,误差不大。不过有必要的话,我们通常会至少来回量两次,才当作确定的结果。” 耿于怀闻言苦笑了起来,他的笑比哭还难看。 “是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他低低地说。“没有来回的测试,根本不知道确定的结果是什么……可是有时候,就算来回测试很多很多次,也没有结果……” 舒渝不敢接口。她看得出这个骄傲又好看的男人,正处在非常痛苦的境地。 “那我出去量一下喔。”她带着滚轮出去了。 耿于怀靠回墙上,闭上眼。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热腾腾的,眼皮里似乎有火花在跳跃着。 他听着舒渝在外面庭院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及量到客厅窗外时,她细细覆述数字和写下来的声音。 有人在身旁,他模糊地有点安心感,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直到他被钥匙声惊醒,重新睁开眼,发现舒渝已经整理好东西,背上包包、手中拎着钥匙,正蹑手蹑脚的要走出去。 “等一下。” 突如其来的沙哑嗓音又把她吓了一大跳,害她的心差点从喉头跳出来。 忿恨地回头看那个连吓她两次,不知道让她折寿多少年的罪魁祸首,发现他正努力要站起来。 因保持相同的姿势太久,又加上喝了很多酒,耿于怀连走路都有些摇晃。他扶着墙,慢慢地走过来。 “我要还妳五百块。”他的手酸痛得有点不受控制,僵硬地掏出皮夹,打开一看,却发现里面只剩零钱了。 “没关系,不用还了。”舒渝有些紧张地说。她闻到酒气,加上耿于怀高大的身材带来可怕的压迫感,让她连退了好几步。“我……我量完了,要先走了。” “我跟妳一起出去,我车停在外面。” 看他踉跄了一下,不过没有跌倒,舒渝忍住过去扶他的冲动。 “你这样……能开车吗?”她小心地问。“要不要……要不要坐我的车?我要回市区,可能顺路。” 耿于怀抬头,给她一个苦笑。 “妳不会一生气又中途丢下我,叫我去坐出租车了吧?” 舒渝小脸一红,有点不满地嘀咕道:“上次是你态度太差了,连请或谢谢都没说,好像人家应该帮你开车似的。” “大概因为我妈没教吧。”耿于怀又苦笑。她脸红红的样子,居然有点可爱。“那这次我先说好了,请妳载我回市区,谢谢妳了。” 说真的,耿于怀满庆幸自己有先说了那句话,否则,他大概会继续被那个小女生怨恨是个没礼貌又傲慢的混蛋。 因为,他从坐上车到下车的这段时间内,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吧,也许是之前喝太多酒的关系,可是,那绝对不是主因。 问题应该是出在开车的人身上。 舒渝上车先拨拨头发,戴上墨镜,然后转头对他说:“请你系上安全带。” “应该不用吧。”他虚弱地说,不太想让安全带束缚他已经不太舒服的胃。 “要系。”舒渝很坚持。 他不耐地哼了一声,才拉过安全带扣上。 几分钟之后,他发现系上才是对的,刚刚根本不该跟她争辩。 她的车并不是高性能跑车,但是舒渝踩油门的力道,绝对、绝对可以媲美跑车选手。 在几个惊险的高速过弯之后,耿于怀一手用力握住门边的把手、一手按住自己几乎要翻转过来的胃,努力克制想呕吐的感觉,嗓音略颤的说:“妳……不用开这么快,我不赶时间。” “我也不赶时间啊。”舒渝还用不解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好像他说的是什么天方夜谭一样。“我没有开很快。” 这、这样还不算很快?在郊区的快速道路上时速开到快八十还叫不快? 不只是车速,她好像还不太喜欢踩煞车、转弯时也不太愿意减速、对黄灯更是视而不见,硬是在转成红灯前一秒冲过十字路口。 进市区后,车速是减慢了,可是遇到前面的车速度太慢的话,她绝对会换车道。而且她对自己车子的大小非常有概念,精准到只差几公分,她一样硬是换过去,对旁边窜出来的摩托车完全不予理会。 耿于怀咬牙忍耐,硬是撑着,天知道他已经快把牙齿咬断了。 风驰电掣,勇猛前进。平常耿于怀那辆昂贵的积架跑车得花上半小时的路程,她二十分钟就开到了。 车子停下时,耿于怀已经脸色惨白、全身冷汗,衬衫背后都湿成一片了。 然后,他也顾不得道谢或多说几句了,开了车门便狂奔出去,冲进家门后,二话不说往洗手间跑,然后抱着马桶大吐特吐了起来。 “没礼貌。”舒渝还得探过身去,把那边的车门拉上,一面嘀咕着。 这个没礼貌的人,因此在床上多躺了两天。 医生病了,诊所只好休息,原本排要开的刀都得往后延。不过,因为整型外科本来就不是紧急的科别,所以手术往后延不是太困难,只是病人会抱怨连连而已。 耿于怀让自己一直待在床上,简直像棵菜一样,动也不动。 连续好几天,他都没有起床的动力。 也不是真的那么伤心,只是,他的世界彷佛失去了秩序。 这种无法操之在己的感受,很生疏、也很难过。 他觉得好累。 他曾经那么一厢情愿的以为,立婷只是脾气不好,反反复覆只是因为紧张。 然而,事实却是--立婷不爱他,也不想跟他长相厮守。他的努力、他的诚意,彷佛都被当作用过的纸巾一样,随手可丢弃。 其实这没什么大不了,他只是没被甩过而已。每个人的生命中,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失败经验,他不用这么在意的…… 一直这样努力地告诉自己,却依然无法遏抑那种“失败者”的感觉,且不断滋长。 好蠢,三十二岁才第一次被甩! “耿于怀,起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劈了进来。“宰予昼寝,你知道孔子是怎么说他的吗?你已经这样睡三天了,这像什么话!给我起来!” 他老爸出现了。耿于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 “没出息!”他老爸已经六十五岁了,却依然精神奕奕,鹰勾鼻显示出他过人的决心和意志力。 耿老医师一生最痛恨的就是不守规矩、不好好工作的人。偏偏这个二儿子,从小就爱唱反调不说,最近更是状况连连! 带了个美得像明星一样、却不见得很乖巧的女朋友回家,这就算了,居然在吃过一顿饭之后没多久,就说要结婚?! 结婚就结婚,反正他自己喜欢最重要,他们老人家不满意也得接受。 可是,帮他张罗了饭店、新房等等,一家人全准备好要办喜事了,但最近每次问他,却都得不到确定的婚期。 问多了,耿于怀还会极不耐烦的回答:“叫项名海先结婚,饭店给他用、房子给他住,这样总行了吧?” 项名海是耿家老三,虽然跟哥哥不同姓,不过长相几乎是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项名海的神态总是笃定而严肃,比起眉宇间老带着一丝野气的耿于怀,这个弟弟还更像哥哥一点。 此刻,项名海也在他房间门口出现。 “我来跟他讲,爸,你先下楼去吧。”沉稳的嗓音安抚着气呼呼的老人家。 “你在这里干什么?”耿于怀翻了个身,瞪着他弟弟。 “老爸说你闹自杀,我回来看看。”项名海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满脸胡渣、颓废至极的二哥。 他二哥一向很重视外表,项名海的西装每次都被他嫌说好像要去参加葬礼呢,可是现在,这个帅气逼人的二哥,却好像野蛮人一样,一团混乱。 “闹自杀?”耿于怀坐了起来,抓抓锁骨,百无聊赖地问说:“我?有没有搞错啊,谁要自杀了!” “老爸说你每天喝酒,还吃药。”项名海话不多,不过稳稳地表达出自己的关切。“你不要让老爸这么担心,有什么事情,可以说出来大家解决。” 耿于怀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是吃胃药。”他笑得倒回枕头上。“大名鼎鼎的耿文仁医师居然不知道那是什么药?老爸真的老糊涂了。我因为喝酒胃痛,所以才去找药吃啦!” 项名海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他眉头紧锁着,用不同意的眼光看着哥哥。 “我没事,只是想要休息几天而已。”耿于怀笑累了,对弟弟挥挥手,“不用担心,我明天就会回去诊所上班了。你今天怎么不用去学校?” 身为私立名校的年轻训导主任,项名海简直足以校为家,平常难得看他回来,看来这次他父亲是真的很担心了。 “今天是礼拜天。”项名海简单地回答,语带责备,“你在外面要干什么,我们没意见,可是回家来不要再让爸爸担心,他年纪也不小了。” “好、好,我知道了。”耿于怀摆摆手,“小老头,你讲完了就请回吧,我真的没事。老爸的身体也很硬朗,你看他骂我的时候还中气十足,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你到底有什么问题呢?”项名海问。“是跟韩小姐有关吗?” 一听到韩小姐这三个字,就好像有人在他胸口上打了一拳似。他撇开头,语调转冷,“没事,你别再问了。” “那婚还结不结?日子已经看了,老爸说十月……” “我说别再问了!” 怒吼声硬生生地打断了项名海的询问,房间里落入紧绷的沉默。 “干什么鬼吼鬼叫?没家教!”他老爸又出现了,很不愉快地训着儿子们,“都给我下楼来!耿于怀,有人找你!” “我不在。”他任性地躺回去,不高兴地转身,背向父亲和弟弟。 “见鬼!你给我穿好衣服下来,别让小姐等!” 小姐? 不可能是韩立婷。依她那样的个性、又知道他父亲不是非常赞成婚事,是不可能亲自上门来看他的。 那,会是谁? 待他随便换了件衣服下楼来,居然在客厅里看见一个有点局促的纤细身影,正坐在沙发上接受他老爸的盘问和招待。 “妳是建筑师?”耿老医师一双鹰目,严厉地打量着面前好像大学还没毕业的小女生。“大学毕业没?做这行做多久了?” “我……毕业三年了。”她小小声的回答着。 居然是舒渝!她二十五岁了?连耿于怀都愣了一下。 “耿于怀的房子是妳负责的?”耿老医师没有想要放过人家的样子,继续像包公问案一样。“现在做得怎么样?妳打算怎么做?” “喔,我带了几张草图来,想请耿先生看一下。”一说到工作,舒渝就比较不害怕了,她赶紧把数据夹打开。 “咳、咳!”一声冷冷的咳嗽,让客厅里的人们都抬头。耿于怀不太愉快地说:“她说的耿先生是我,不是你们。尤其你,项名海,你根本不姓耿吧!” “不姓耿又不是我自愿的。”项名海忍不住反击,“你们也没问过我要不要从母姓啊!” “住口!在外人面前吵架像什么话!”耿老医师大声怒斥。 这一家人怎么讲话都比大声的,舒渝皱了皱眉。 好不容易把父亲跟弟弟都请出去了,耿于怀把自己抛进她对面的沙发。 “妳怎么会来?有何贵干?” “要请你们看草图。因为连络了耿太太……我是说韩小姐,她说要你决定才算数。”舒渝好像小学生一样,双手放在膝上,身子坐正,规规矩矩地解释着,“我打电话去诊所找不到你,所以就打来这边,那个很凶的阿公说你快死掉了,叫我有话过来讲。” 她一板一眼的叙述,竟有一种莫名的娱乐效果,耿于怀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很凶的阿公是我爸。”他说。 “我现在知道了。”舒渝还是板着脸说。“请你看一下图好不好?” 他的微笑转为苦涩。 那一张又一张的图彷佛嘲笑着他。 美好的远景、未来的蓝图,此刻都像是一个笑话。 他不想再看。 “不用看了,反正我们不会去住。”沉默了一会后,他平静地说。“妳把之前的设计费算一算,再把账单寄给我,这件事就这样了。” 看他说得轻描淡写,舒渝却觉得自己额际有根血管快爆掉了。 为了配合这么难搞的两个人,她不但绞尽脑汁,还画了两套不同的设计,一种有传统主卧室、一种是夫妻两人分开的,以防他们又变卦。 结果,她被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不说,现在又是这种态度! 而她的努力跟心血就摊在那里,他却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好像当它是垃圾一样! 有钱就可以这样糟蹋人吗? “你们也许以为这样变来变去没什么关系,只要有钱,想买多少设计就可以买多少设计。” 舒渝努力地克制自己已经微颤的嗓音,尽量平静地说,却还是不太成功,只差一点点地就要开始哽咽了。 “不过,我可是很认真地把两位的问题都考量进去,才做出这份草图来,希望可以让你们都满意,也希望讨论之后,大家都会很高兴。”她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想哭的冲动。“可是,如果你们的态度一直像这样,我想,两位需要的是婚姻谘商,而不是建筑师帮你们设计新房。” 她不管了!管这案子有多大、预算有多少、后面还可以拉到多少相关客户,她不想做了总可以吧! 耿于怀下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小女生。 她虽然一直没有提高声调,还是细声细语的,可是,她白皙的小脸上,燃烧着愤怒的红晕,眼眸闪闪发亮,充满了敌意。 这么生气?! “我会付之前的设计费……” “付钱可以解决一切的话,那请你付钱找别人设计好了!”她实在气不过,怒道:“以后就算你“终于”“确定”要结婚了,也请不要再来找我们事务所!你的钞票又没有比别人的大张,留着自己慢慢用吧!” 说完,她把摊在茶几上的纸张和数据都收起来,塞进她的包包里,转身就想走。 餐厅方向突然传来突兀的掌声、还有微弱的叫好声。“骂得好!” 耿于怀没好气地瞪了那个方向一眼。“老爸,您可不可以别管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他敏捷地从沙发上起身,追了过去,在门口捉住那个气得满脸通红的小女生。 “请你放手!我要走了!”舒渝挣得脸更红了。 耿于怀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个看起来平凡安静的舒小姐,要真的火起来,也像只野猫一样,颇具攻击性。 其实看她开车就知道了,绝对不是什么温和柔弱的女子…… 真恐怖的落差! 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想笑。 “我的钞票虽然没比别人大张,不过还是得还给妳。”他懒洋洋地说。“我欠妳车钱一千块,妳不记得了吗?” “哪有?”她恶声恶气的反问,却好像小女孩闹脾气一样,让耿于怀直想笑。 “第一次坐妳车时,妳丢给我五百块,我想妳载人的行情大概就是一趟五百;上次又麻烦妳从新房那边载我回来,所以一共是一千。”他转头叫道: “项名海,你身上有没有钱?拿一千来。” 钞票迅速送到他手上。那个英俊却沉默的年轻男子,很忧虑的看了他们一眼,又离开了。 “拿去,这是我弟的钱,妳可以比比看有没有比较大张。”他把钞票塞进她包包里,“谢谢妳今天专程来。抱歉了,下次我要是确定要结婚,一定会把生意给妳,好让妳赚回来。” 舒渝的“不希罕”三个字已经在舌尖了,不过一向乖巧的她用力咬住下唇,只是怒气腾腾地瞪了他一眼。 “我怕我命没那么长!” 她挣脱那只有力的手掌,气冲冲地一面走、一面恼怒地细声咕哝。 耿于怀还是听到了。看着她纤柔的背影,他忍不住破口笑出声来。 第四章 英明神武的耿医师,每周三下午都会固定到大型医学中心来看诊。 这是院内所有女性同仁们最期待的时刻。 耿于怀不太会去注意身旁人们对他的注目,因为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今天实在太奇怪了。 他一踏进医院大门,穿过大厅,准备搭电梯上楼时,就看到身旁有两个护士小姐在交头接耳,还一面上下打量他、窃窃私语着。 本来这也没什么,又不是没遇过,可是当他才走到护理站,就已经看到至少五次相同的情景时,他便开始发现不对劲了。 大家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他,然后,私下不知道在讨论什么。 换上医师服,从小姐手上接过挂号的病历后,他发现平常不太敢直视他的护士小姐,也是这样上下盯着他看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妳们在看什么?”他耐着性子问。“有什么不对吗?” “没、没事。”小姐赶快别开眼,但过没几秒钟,又转回来偷看。 这像没事的样子吗? 不过,他知道多问无益,因为平常他就不是和气型的医生,所以现在大概也不会有人想回答他,于是他便闷闷的走到办公室。 “你还好吧?”才坐下,隔壁诊间的医师就探头进来,“可以上班了吗?” “我有什么事?”耿于怀被问得莫名其妙,浓眉皱了起来。 “呃……昨天,我是听说……” “听说什么?”耿于怀没好气的问。隔壁间的医师是他的学长,长他快十岁,讲话还这样吞吞吐吐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学长,有话请直说好不好?” “不是听说你吃药吗?”学长走进来把门掩上,用很痛心的表情对他说:“学弟,我知道你这么年轻就要表现得这么好,压力一定很大,可是,对自己要求不要这么高嘛!” “黄医师,你不要乱讲话啦!”正在整理病房的小姐,马上从布帘后面现身,苦口婆心地劝说了起来。“耿医师,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这么帅,还怕娶不到老婆?不用这么执着啦,真的。” “我……” 耿于怀瞠目结舌。 “人家他才不是因为结婚的事情,一定是压力太大,我偶尔也会这样……” “耿医师什么时候怕过压力?他这种天才喔,一定只有因为感情的事情,才会想不开啦!” 黄医师和病房小姐继续各执一词,非常坚持己见的争论着。 让在一旁的耿于怀哭笑不得。 “我哪有想不开!”他大声地说:“我只是胃肠不舒服,休息了几天……” 两人都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 “没关系,我们了解。”“对啊,真的,没有关系的。”两人根本不让他讲完。 这算什么了解啊?他们明明都用那种“自杀未遂,值得同情”、“不要激怒他,他说什么都同意吧”的眼光在看他。 于是,他闷着一肚子气看诊。在动完了三个双眼皮的刀、帮一个隆鼻的测角度和计算机仿真、和替一个唇颚裂的小朋友复诊…… “到底是谁说我自杀的?” 到了下班前,被不断出现的探询或同情眼光弄得即将爆发的耿于怀,终于忍不住地怒吼出来。 “你不知道医界无秘密吗?”打着来探望状况,其实是来看热闹的老同学,自顾自地喝着咖啡,一面幸灾乐祸的说:“你诊所歇业四天耶,这可不是小事,所以这消息在你歇业第一天就传回医院了。” “我又不是超人,人总要休息啊!”耿于怀气得想摔病历。“休息跟自杀哪里扯得上关系?” “听说有人打电话去你家探问状况,得到的回答却是--威风凛凛的耿医师因想不开……而婚期呢?不知道。连有没有要结婚都不确定了。” 耿于怀只能在一旁咬牙切齿,无计可施。 他能怎么样?回家对他爸爸狂吠? “你不晓得,关心你婚姻状况的女生,排起队来,大概可以绕院区好几圈。”老同学笑呵呵的说:“不过说实话,看你这种人跌跤还满爽的,怎样,老婆跑了?” 耿于怀忍不住地诅咒了几句不太文雅的粗话。 “这是干什么?别让全外科、全院的护士小姐都美梦破碎嘛!你才三十出头,多单身几年也没什么关系。”老同学摸摸已经秃的头。“你不知道,连我们科里的小姐都一天到晚在讲耿医师,你忍心让她们失望吗?” “我不是为了谁的美梦跟希望而活着的!”他忍无可忍的怒斥道。 “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认真嘛。”同学拍拍他的肩,“你看,你就是绷得这么紧,所以才会一时想不开。” “我、没、有、想、不、开!” 他觉得自己必须尽快离开医院,否则,他非常可能因为怒吼过度而喉咙发炎,得去挂耳鼻喉科的门诊。 顺路去照会了小儿科CR关于唇颚裂小病人的手术时间,他和那位医师一面谈、一面走下楼,至一楼后,穿过长廊,打算从急诊室侧门出去。 结果,就是这么巧。 旁边等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儿。 她用手按着额头,脸色苍白,身上的浅色上衣也沾了几滴暗红色的血。旁边有个护士小姐正在跟她说话,她仰着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唷,爪子都收起来啦? 倒霉了一整天,耿于怀看到她这样时,几乎有点幸灾乐祸的愉悦心态,他大踏步地走了过去。 “受伤了?” 着洁白医师袍的高大身影立在她面前,舒渝努力地把头拾得更高,一看,便露出惊讶的表情。 俊脸上的微笑、和那一口洁白的牙,为什么让她觉得拳头痒痒的,舒渝扁扁嘴,不太甘愿地回答:“嗯。” “消毒了没有?我来看看。”他握住她的手腕,小心移开。 眉稍有道伤口,不太大,但是颇深,且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要缝。”他简单扼要地下令,对站在旁边的小姐说:“今天外科急诊是谁?告诉他,这个病人我帮他处理。” “我不是值班的小姐啦,我是舒渝的表姊。”护士笑了,“原来舒渝认识耿医师,那正好麻烦耿医师了。让你缝,一定没有疤呢。” “我去洗手,妳带她进来。”耿于怀没有多说,只是很酷的交代。 舒渝只能任凭摆布。从清洁伤口、打破伤风、到耿于怀快手快脚的帮她缝了三针,她上了麻药的眉梢只觉得有东西穿出、穿入,然后就好了。 “注意不要碰水。”手脚果然利落,前后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耿于陵一边收拾器具,一边顺口问:“体质容不容易留疤?我开药给妳吃。” “还好。”舒渝乖乖地回答。“要回来拆线吗?” “不用。我帮妳用美容线缝的,会吸收掉,不用拆,不过要复诊。” 她坐在那里猛点头的样子,好像乖巧的小女生,可惜耿于怀知道,那不过是外表而已。 “跟人家打架?”他一面写病历开药,一面笑问。 没回答。耿于怀回头,发现她死命地瞪着他。 “不然是怎样?” “去看施工的场地,被钉子刮到了。”舒渝闷闷地回答。 写完病历,他把名片和药单一起给她,看她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小伤,注意一点的话就不会有疤,别这么闷,有问题再打电话给我。” 舒渝只是做个无奈的表情。 “帮妳服务这一次,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房子的事情,妳就不要再生气了。”耿于怀低声地说。他顺手帮她把一撮掉到额前的发拨开,免得沾黏到伤口。 舒渝的表姊正想过来看看状况,这一幕,刚好落到她的眼里。 等英俊的耿医师一走,表姊就开炮了。“舒渝,妳跟耿医师认识?|奇*_*书^_^网|很熟吗?妳怎么都没讲?” “我哪知道他在这间医院上班啊?”舒渝不服气地道。“他只是我的一个业主而已,而且还是“以前”的业主!” “原来如此。”表姊笑着说:“我还以为妳何时这么厉害,钓上一个名医当金龟婿呢。” 舒渝闻言胀红了脸,她想反驳,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闷闷地又闭上嘴。 “好了,别瞪了,我可以走啰,一起去吃晚饭吧。”表姊挽着她,亲切地说。 出了急诊处的小房间,舒渝却迟疑了。 因为她看到走廊另一边,一个着白袍、满脸笑容的中年男人对着她们走过来。 她知道那是谁,那是表姊的男朋友。 已婚,有两个小孩,是表姊科里的主治医师。 “我……我还有事情……要回公司画图……”她往后退,想挣脱表姊的手。 表姊先是诧异,然后看见小表妹的表情,她也猜到了。 “不想跟“他”一起吃饭?”表姊苦笑着,没有坚持。“好吧,那妳自己回去小心。” “嗯,我知道。” 到舒渝该复诊前,伤口已经结痂了。因为画室课程接近尾声,要办一个小小的成果展,所以她除了平日的工作外,还要帮忙画室筹备,结果这一忙,便忘记去复诊了。 画室预算不多,她又有相关背景,所以由她负责打造一个临时的展览空间。从材料到简单的施工,都由舒渝一手包办。 周日的午后,懒洋洋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安静的巷道。舒渝扛着一大片临时隔间用的甘蔗板,从停车场一路走过来。 板子很重、天气又热,汗珠渐渐开始冒出来,滚落额际时,让她眉尾的伤口有些隐隐刺痛。 搬到画室门口,她先把板子卸下来,正想喘口气时,就在面前铝门窗的倒影中,看到一个双臂抱在胸前的伟岸男人站在她身后,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舒渝大惊失色,猛然转身。“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刚跟着一个不知好歹的病人,一路跟到这里。妳要不要猜猜是谁?”耿于怀虽然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却丝毫不损他的英俊,他就站在那儿瞪着她。 “啊?我吗?”舒渝一楞,指指自己的鼻头。 “不然会是我吗?”耿于怀反唇相稽。 他大跨步走了过来,伸手就拨开她因汗湿还黏在额头的细发,仔细观察她的伤口,然后骂道:“妳到底有没有贴透气胶带?周围还有一点发炎,妳搞什么!” “我有贴啊……”被专业人士这样痛骂,舒渝呆了半晌,有点心虚地辩驳,“我每天睡觉前都有贴嘛。” “妳都怎么贴?” 舒渝手忙脚乱地叙述了一下,比画了半天,耿于怀的眉头愈皱愈紧、脸色愈来愈不好看。 “妳以为在贴信封吗?”他毫不客气地骂道:“那样贴,疤会不见才怪!方向错了!妳跟我来诊所,我教妳贴。还有,谁叫妳起床就撕掉?要一直贴着!” “那样很丑……” “贴胶布丑是一时的,留疤的丑会是一辈子。妳要哪一种?”耿于怀用那种可以杀死人的眼光瞪她,“走不走?” “我要搬这个板子……” 最后,耿于怀臭着脸把她推到一旁,弯下腰轻松地扛起甘蔗板,然后帮她搬进去放妥之后,还帮她移了几张桌子和展示台,这才算完事。 旁边有个长相平凡的男子,虽然没出声,却也默默地帮了些忙。 一直到他们重新回到傍晚夕阳中的巷道,耿于怀才闲闲地问说:“男朋友?” “我没有男……啊?什么?”舒渝大惑不解,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刚刚那个男人,跟在妳身边的那个。”耿于怀望着前方,轻描淡写的说。 “那个?喔,赵先生?他是我的学生啦。”舒渝恍然大悟,赶快澄清。 “这样吗?”他不置可否。 就外型来说,两人满配的,而且…… 不过,这又开他什么事? 舒渝跟着他转了个弯,来到大马路旁的一排店面,只见他熟稔地用密码打开了一个好像住家大楼的自动门,然后走进挑高的门厅。 “你的诊所在这里?” 走过中庭,他们进了一间外貌很不起眼的单位。一进去,好像普通人家的客厅一样,有沙发、书柜、还有一台大电视,虽然精致,却一点也不像诊所。 “门面太嚣张的话,国税局会派员坐镇。而且,谁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大摇大摆的走进整形外科?当然愈隐密愈好。” 耿于怀解释着,一面把她引进一间诊疗室。干净、明亮,还有大片窗户对着中庭花园,景致很好。 舒渝忍不住东张西望,眼睛亮亮的,从装潢到座向、格局,通通都认真研究了一番。她还很想出去外面,把整问诊所都绕一绕。 “想看?”耿于怀指着椅子,“坐下,我帮妳消毒,贴好了胶布再去。” 他穿起白袍好像更有威严,再配上那张毫无笑容的俊脸,舒渝只好乖乖地坐下。 擦药、贴胶布时,耿于怀靠得很近。 那张脸靠近看,震撼更强,加上他身上带点青草味的清新男性气息,让舒渝的脸蛋,在他手指底下,慢慢开始发烫。 “看着镜子。”他握着她的肩,轻轻一旋,让她面对光亮镜面。然后,详细指导着透气胶布该怎么贴,修长的手指灵巧细心地帮她贴上。“会了没有?” 舒渝点点头,不敢再继续看镜子。 明镜照出她的平凡与他的俊美,两人眼神在镜中交会时,她突然发现自己心跳有点不规则。 可恨,没事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会了就好,再让我看到妳乱贴一通,妳就小心一点。”语气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的招牌不是给妳砸着玩的,这种小伤还留疤,将会是我的耻辱!” “有这么严重吗?”舒渝摸摸绷得有点紧的眉梢。 “别动手摸!”又是一道冷眼横过来,还有一卷美容透气胶布跟着飞过来。“妳可以出去了。” “啊,多少钱?”舒渝连忙伸手接住,低头要找钱包。 “免了,小事。”耿于怀指着门口道:“妳不是要出去看看?去啊!” 诊所可以这样乱闯吗?她有点迟疑地看着他。 耿于怀“啧”了一声。 在他面前又不是不曾张牙舞爪,现在却像小猫一样,明亮眼眸中盛着胆怯的期待。耿于怀摇摇头。 “来吧,我带妳去。”他认了。 虽然是星期天傍晚,但这间窗明几净、布置摆设都很舒适的诊所的各问办公室里,居然都还有人! 分别是两位医师、三个护士小姐、两位接待秘书及会计小姐。每个人看到他们,都自动把舒渝当作病患,顶多点个头,就又各自忙各自的。 耿于怀将手插在医师服口袋中,闲闲地领着她逛了一圈。楼不是看诊区,每间医师办公室都连着小诊疗室;楼上则是病房、开刀房和仪器室。 “看够了没?”他看看手表。 “你们要下班了吗?不好意思,耽误你的时间。”舒渝这才惊觉时间已晚。不过她忍不住好奇的问:“你们礼拜天也开门?” “本诊所休周二。因为很多人平常上班时间都没空看医生,只能周末来。”他看着从门口接待区走过来探头探脑的小姐,“我还是照旧。妳要吃什么?” 过好几秒钟之后,舒渝才知道是在问她。“我?” “吴小姐要订便当,妳想要吃什么?” 就这么一问,机灵的吴小姐马上知道,在耿医师身边的这位并不是病患,而是朋友,她马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说:“有鳕鱼,苦瓜排骨,炖牛肉,日式便当一号、二号、三号,都很好吃喔。要哪一种?” 舒渝听得头都昏了,本想推辞,却在耿于怀命令式的冷瞪中,乖乖地选了一种。 而且,旁边吴小姐也用期盼的眼光看着她。唉,压力真大! 便当来的时候,舒渝更头昏了。 那便当豪华到惊人,简直是饭馆外烩的水准,而且份量多得可怕。一面翻报纸、一面吃饭的耿于怀,倒是毫无问题地把整个便当吃光了。 而舒渝才吃了三分之一不到,就已经有吃完大餐的饱胀感。 “你的食量……”她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耿于怀把她附餐的手卷和蒸蛋也一并解决。 这人到底怎样保持身材的? “外科医生体力是很重要的,我们有时候一台刀要开十几个小时,吃不饱的话,开刀开到一半,手会发抖。”他伸长腿搁在茶几上,自顾自地看着报纸。 “可是你今天又不用开刀。”舒渝忍不住指出。 “没错,刀不是天天开。所以妳刚没看的三楼,就是我消耗多余体力的地方。”。耿于怀挑着眉,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妳想上去看看吗?” 她望着他。“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耿于怀扯起嘴角,懒懒一笑。“还是不要好了。” “为什么?” 他的笑意,不知道为什么,让舒渝觉得有点……古怪。 “楼上除了健身器材之外,还有……私人休息室。”他确实笑得古怪,口气也故意有些暧昧。 强调“私人休息室”这几个字,果然让这只乖乖的小猫脸蛋慢慢红了。 “喔,那、那就不用麻烦了。今天谢谢你,我、我先走了。”她从小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抓起自己的提袋,就想夺门而出。 “便当啊!小姐,妳这样没吃完就丢掉很浪费……” 话还没完,舒渝又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抄起桌上便当纸提袋又跑了。 “我、我带回家吃。” 嘿嘿嘿…… 人家都走很久了,耿于怀还在贼笑。 笑完,耿于怀揉揉自己的脸,叹了一口气。 他是怎么了?怎么会无聊到这种程度! 搞清楚诊所跟画室只隔大约一千公尺远之后,他们“偶遇”的机会就变多了。 几乎每天晚上,他休诊后下楼晃晃,都会遇到忙得像小蜜蜂似的舒渝。 “妳这是兼差还是正职啊?怎么每天都在这里?”耿于怀打趣的问。 “要展览了嘛,我要帮忙……”舒渝有点心虚地说。 她很专注,做什么事情都很投入,耿于怀忽然发现。 就算是预算少到等于没有预算的展览空间,她还是尽力在做,甚至还跑到耿于怀的诊所去找废弃物资--像他以前参加医学会议用的大型看板,或是药商、器材商送的月历等等。 耿于怀闲着没事,也会晃过去画室。当他看见她用撕碎的月历纸片洒在上胶的甘蔗板上装饰,马上改变那片展示板的外貌时,还忍不住啧啧称奇。 “真是,人都有优点。”原来月历也可以这样用。 耿于怀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耿医师,您有何贵干?”舒渝坐在地上钉作品,抬头瞪着他。 “我出来走走。”他突然迅速地伸出手,握住她的下巴。“别动。” 舒渝已经习惯他的动作,不太甘愿却还是乖乖坐着,仰着小脸。 “嗯,不错。”耿于怀俯身,仔细检视着她眉梢淡去的疤痕,满意地点点头。 当赵奕泉走进画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那个英俊得像明星一样的医师又出现了。他弯着腰,高挺的鼻几乎要触碰到舒老师的脸蛋,而舒老师也仰着脸…… “咳、咳!”含着怒气的咳嗽声突然爆出。 一向安静的赵奕泉,很少让人特别注意到他的存在:而此刻,他却让画室里正忙着准备成果展的众人不得不注视他。 “赵老师,怎么了?”留着小胡子的画室主持人站在门口,诧异地问。 “没、没事,我只是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赵奕泉尴尬地说,眼光不断飘向舒渝,很不放心的样子。 耿于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嗯,下颚肌肉绷得很紧,咬合关节大概很痛吧,这人咬牙切齿的干什么。 又瞄了一眼旁边一脸莫名其妙、不太进入状况的舒渝。 明明有鬼还不承认。 “我们差不多都弄好了,不用再帮什么忙了,谢谢你。”舒渝很有礼貌地说。 “把板子立起来吧。”耿于怀低声地说,帮她扶着刚贴好的展示板。 画室主人也来帮忙,几个人手忙脚乱的,把赵奕泉逼退了好几步,只能在角落看着他们忙。 奇怪,这个医生为什么最近老是出现? 赵奕泉才稍微打听一下,一起学画的妈妈们便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耿医师有多厉害、家世多好、人有多帅,这附近没人不认识耿医师…… 这种人干嘛来画室呢?而且,看起来跟舒老师很熟的样子。 赵奕泉在不知不觉中,握紧了拳。 他一直很欣赏舒渝,她有一种少见的干净气质,温柔可亲、清澈的眼眸、安静柔顺的态度,就像一朵解语花一样,好像能了解他所有的痛苦与烦闷。 像这样清澈小溪般的女孩,怎么会跟耿医师这种人扯在一起? 耿医师明明就该是八点档花剧场里面,那种左拥右抱、从大老婆到所有外遇对象都美得要命的男人。难道,他也留恋舒渝这种乖巧型? 一定是想换换口味! 不行!赵奕泉握紧拳头,愤怒地想着。他绝对不能让舒老师被这种人污染。 “舒老师!”赵奕泉突然开口,又把大家吓一跳。 正在收拾的舒渝回头。“嗯?什么事?” “我……妳要走了吗?我陪妳走过去停车场。”赵奕泉走近,压低声音的说。 “可是,我还要把这些工具送回去耿医师的诊所……” 本来,耿于怀应该耸耸肩说:“没关系,我自己拿回去就可以。” 可是他没说,他只是耸耸肩,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然后闲闲地看着舒渝,静静等着。 “赵先生你可以先走没关系。”舒渝亲切地说。 耿于怀自知很恶劣,不过他还是故意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讯息成功传达,舒渝加快了收拾的动作,背起包包,先过去跟其它人打过招呼,然后走向耿于怀。“好了,可以走了。” 赵奕泉只能用不满的眼神,无言地目送他们两人走出去。 个子不算太高的舒渝提着工具箱;而身材高大的耿于怀,双手还是插在裤袋里,一派轻松闲适。 “要不要帮妳拿?”耿于怀瞄了她一眼。 “不用啊,又不重。”舒渝说。 这个女孩真有趣。 看起来乖乖的,开起车来却吓死人的凶悍;外表秀秀气气的,却是什么粗活都能做,不管是抬东西、钉架子、台子,完全不用别人帮忙。 不像有些女生,连自己皮包都拿不动,会撒着娇要男朋友帮忙提。 不过,很显然地,不是只有他注意到她的特别。 “妳那个学生……好像对妳有点意思。”耿于怀有点不是滋味地开口问。 关他什么事?到底关他什么事? 可他非问不可,不然,好像有什么哽在喉头似的。 耿于怀不断地在心里痛骂自己。 本来以为她会害羞或尴尬一下的,没想到,舒渝睁大眼睛,像看到外星人一样的瞪着他。 “他已经有太太了!”舒渝的口气,悲愤到好像在控诉什么大奸大恶。 “那又怎么样?”虽然听了先是愣了一下,不过,耿于怀还是凉凉地说。 清澈的眼眸,开始燃烧着怒意。 舒渝讨厌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轻描淡写。 她想起自己的表姊,在不伦之恋中痛苦着;想起表姊凄苦中带着甜蜜,一次一次述说着关于道德的挣扎与罪恶感。 怒意,慢慢转成恐惧。 “我是说,也许他是想跟妳做朋友……” 意识到她情绪的转折,耿于怀徒劳且笨拙地想解释,但却是愈描愈黑,完全没有达到安抚的效果。 耿于怀显然没有顺对猫毛的方向,小猫发脾气了。 她决定不再听了,抛下耿于怀,自顾自的快速走向停车场去。 看着她全身像竖起刺一样,耿于怀虽然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却还是忍不住叫住那个气冲冲、愈走愈远的背影。 “舒渝!”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嗓音低沉,带着一丝丝可恨的笑意。 舒渝只觉得全身一震,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干嘛?” “我的工具箱。”耿于怀伸出手,笑笑地说。 她只好恨恨地折回来,把向他借的工具箱塞到他手上。 “妳没跟我说谢谢。”他就是不想这样就放她走,多讲两句也好。“好歹我们是朋友吧?一点都不感激?” “我不要跟你们这些有太太的人做朋友!” 嗓音发颤,完全是动了怒的样子,看来刚刚逗她逗过头了。 看着她板着脸离去的模样,耿于怀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蠢!笨蛋!混球! 他耿于怀,为什么会有这么拙、这么失常的时候? 而且,最可怕的是,他现在懊恼得快吐血! 第五章 画室成果发表会那天,耿于怀因为有手术,所以没办法去。他为了敦亲睦邻,还特别交代吴小姐订了花篮送去。 结果不只吴小姐去了,连他诊所的其它几个护士小姐,都趁空档跑去看那个小展览。回来后,全部都赞不绝口。 倒不是赞美成果展,而是她们一致同意--画室主人卢先生很性格,而舒小姐很可爱。 所以接下来好几天,耿于怀就得听她们吱吱喳喳说个没完。 “卢先生跟舒小姐站在一起,好像美女与野兽耶!”护士一号说。 “可是他们又有一种协调的美感。”护士二号很陶醉地说:“夫唱妇随喔!” “两人都喜欢画画,真是神仙眷属啊!” 这些人,好像刚研读过成语辞典似的,全都出口成章。在一旁翻报纸的耿于怀没好气地想。 “耿医师,你的茶。”吴小姐捧了茶过来给他,然后加入谈话。“舒小姐就是一副好媳妇样,她的每个学生都好喜欢她,那几个妈妈啊、还有那些男学生……” 一听到这里,耿于怀的耳朵就竖了起来。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下动声色,依然捧起茶杯,一口一口的喝着来,假装很专心的样子。 耿于怀一向不在乎自己喝什么,通常是小姐泡什么他就喝什么,冷热不忌,连好茶叶跟便宜茶包也分不出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不过,他才牛饮了几口,突然发现,本来在休息室里闲聊的三姑六婆们,全都已经住了嘴,且四双眼睛一起瞪着他。 “怎么了?”耿于怀抬眼望了望她们。 “耿医师……”吴小姐的神色很古怪,她清清喉咙说:“那个茶……” “嗯,我喝了。妳们继续聊啊,不用管我。”耿于怀轻描淡写的说。 多聊一点啊,怎么才刚进入主题,就不聊了? “那杯茶才刚冲,烫得要死,耿医师你居然……就这样喝下去?” 耿于怀被这么一说,才发现他捧着茶杯的手,真的有点发麻,而他的舌头,也开始辣辣的抗议起来…… 真、真烫! 为了维持他一贯的酷哥形象,耿于怀当然没有惊慌失措,他慢慢地放下茶杯,装做没事的样子,又翻了翻报纸。 “耿医师……”护士一号也忍不住开口说:“那迭报纸都是上个礼拜的,你在找什么数据吗?” “上礼拜的报纸怎么还放在这里?真是!”他坐不住了,赶紧起身就走。 待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室内几位小姐又聚在一起,开始窃窃私语。 “看来传言是真的,耿医师跟他的未婚妻真的有问题,你们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不要乱问,免得他又像上次一样想不开!” 要是让耿于怀听见,他大概会气得当场脑溢血。还好,先离开的他,只是有点狼狈地逃回自己的办公室。 已经好几天没看见舒渝了。 不管是挂念也好、或心中难得的愧疚感也好,他就是老想到她,想她一板一眼的模样、她瞪大眼睛的模样、她发怒的模样…… 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耿于怀还真是无计可施,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哄女生、怎么道歉。 如果是女友就算了,拉过来亲下去,再大的怨气、再大的委屈,都可以在亲昵的肢体中得到抚慰,然后赌气就会结束,事情就会解决,Perfect! 问题是,舒渝不是他的女朋友。 肌他干嘛这么在乎她生不生气? 正像困兽一般团团转之际,电话响了。 午休时间还有十分钟才结束,总机不会把病人的电话接进来给他。这应该是家人或熟朋友,所以耿于怀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走过去接。 结果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韩立婷。 “好久不见了,很忙吧?”她有些生疏地问候着。 耿于怀有点悲哀地沉默着,这个曾经是每天不管有没有见面约会,都会至少跟他通上三次电话情话绵绵的热恋女友。而现在…… “你最近……有跟舒小姐连络过吗?” 立婷的语气带点心虚和迟疑,不过耿于怀一听,心就是重重一跳。 奇怪了,为什么身边每个人都会讲到她? “我该跟她连络吗?”耿于怀利落的反问,以退为进。 “是我……我要她找你的,要你看看新房子的设计,不知道你看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意见?”立婷愈说愈小声,平日的高傲霸气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耿于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跟她说不用画图了,到此为止,我也没有看她的设计。” “啊?为什么?”立婷的嗓音陡然提高。“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会去住。”耿于怀简单、果决地说:“我很确定妳爱的不是我,至少没有爱到想放弃前男友,专心跟我定下来。所以,我不觉得现在可以结婚。” “可是……” 她在电话那头深呼吸着,沉默了很久。 “耿,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她终于困难地说出口,声音带着一点点哽咽。 耿于怀继续沉默。 和她热恋以来,反反复覆了这么多次,他总是在她这样楚楚可怜的请求下,心软地接受。 可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没有动摇,反而有一种极度灰心的感觉。 破天荒第一遭,他不再轻易被影响、打动。 “妳现在这样说,明天又会变卦。”耿于怀疲倦地说。 “你真的这么生气?”立婷也感受到他的疲倦与冷淡了,她慌张失措的道:“你不能这样,你答应过要好好照顾我、要给我最美丽的玫瑰花园的!你答应过的!” “立婷,结婚不是儿戏。但我承诺过妳的一切,都是认真的。”耿于怀站在窗边,俯瞰花团锦簇的中庭花园,玻璃窗上映出了他严肃的神色。“可是妳呢?妳认真过吗?妳下定决心了吗?真的愿意跟我在一起一辈子?” “给我时间,好吗?你可以给我时间,陪我一起忘掉他?”立婷颤抖着请求。他可以想象她在那端泪流满面的脆弱模样。 外表美丽而自信的韩立婷,内心深处其实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女孩。 她一直在找人依靠,也一直需要人照顾与陪伴。 “立婷……” “你答应过我的!”她哽咽着坚持的说:“你答应过要疼我、照顾我的!” 情人间的甜蜜对话,在爱情褪色之后,竞变得如此沉重。 然而,被这样质问的耿于怀,确实无法违背自己的承诺。 他左手紧紧握成了拳。 然后,长长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至少这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打某通电话。 不过,可不代表接电话的人会开心。 “你是开玩笑的吧?”舒渝不顾自己正在办公室里,且周围还有同事走来定去,她忍不住地对着话筒叫了起来,“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没有以后!永远都没有了!” “别这么激动好不好?”耿于怀耐着性子的说:“反正麻烦妳把之前那些数据重新带来给我看看就好,不用重画、也不用多做什么,这样也不行吗?” “你……”舒渝气得头晕眼花,懊恼着自己的词汇不够多,想骂也骂不出什么来,只能火得一张脸通红,拿着电话咬牙切齿着。 奥客!遇到奥客了! “我推荐别的设计师负责好了。”好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建议。 “不行,从一开始就是妳,我不要换人。”耿于怀很坚持。“妳若有意见的话,让我跟妳老板说,妳叫老言过来。” 她老板?她老板恨不得把她嘴里塞个菠萝,当神猪一样献给业主! 不能说老板有错,毕竟,舒渝也觉得自己就像个大猪头,被这样耍! 恼了半天,最后责任感还是战胜了其它私人情绪,她百般不甘愿地问: “那主卧室到底是要做一间,还是分成两间?” 这倒是问倒了耿于怀,他呆了半晌。 “我不知道。”他平板地回答。 骄傲、优秀、又不可一世的耿于怀,要让他平心静气、老老实实地说出“我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一件难度极高的、可能性极低的事情。 从第一次见面时的笃定专制,到刚刚电话中的迷惘茫然,舒渝也察觉到了,他们这一段迈向结婚的路程,走得并不顺畅。 虽然她还是很想抓狂,不过该死的同情心已经偷偷油然而生。 结婚不是一件开开心心、喜气洋洋的事情吗?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算了,反正两种都有画初步的草图,我都带去好了。”舒渝卷着电话线,闷闷地自认倒霉。“要送到府上,还是诊所?” “来诊所吧。妳去上课之后顺便过来,我们小姐会帮妳开门。” 何止帮她开门?在耿于怀的诊所里,几个小姐都和舒渝有着一见如故的友谊。她们最爱把自己家里房子的问题拿来问舒渝,把她当免费的顾问。 直到耿于怀发现,连他手下的医师,都在征询舒渝对于投资某栋大厦的某单位的意见,甚至还问她可不可以一起去看看样品屋,耿于怀终于承认,舒渝那张不甚起眼却很耐看的脸蛋,真的是所向无敌。 丝毫不给人压力、让人觉得很容易亲近,就是她最大的优点吧。 别说其它人了,就连他这个看遍美女,每天都在钻研人的长相怎样才最漂亮、最好看的专业人士,都不得不承认--舒渝虽然不是什么大美女,但是,只要有她在,气氛就会很轻松。 至少,他的心情就会很轻松,可以暂时从韩立婷以及其衍生出的所有混乱中,暂时逃脱,喘一口气。 “二楼的隔间全部打掉重做,卫浴选在这边,我已经帮你找好了。”舒渝在他办公室等候,一见他进来,便迎上前说。 耿于怀刚结束一个手术,身上穿着绿色手术衣,脚下则是拖鞋。这是他最不称头的模样,他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反正……更糟的样子,她都看过了。 “妳先放着吧!”耿于怀累得往旁边椅子上一倒。“有没有什么喝的?” 舒渝放下资料,背起包包就想离开,被他一问,往外走的脚步又迟疑了一下。 他看起来很累,眼睛底下有着黑影、下巴有些胡渣,虽然看起来很性格,不过……还真是满令人同情的。 “你没吃饱吗?”她去休息室的冰箱里找了瓶矿泉水来给他,想起他的外科医生体力论,忍不住问道。 “吃饱?”耿于怀接过水便开始牛饮,灌完一整瓶之后,抹抹嘴,用很古怪的眼光看着她。“妳是说午餐还是晚餐?我从一点开始开刀到现在。” 舒渝很惊讶,现在都晚上九点了,不过她最惊讶的不是这个。 “你居然可以这样……把大瓶的沛绿雅一口气喝完?”她还在找杯子时,一转身,就发现他把整瓶有气泡的矿泉水喝光了! “喔,不就是水吗?有什么不对?”他看看绿色玻璃瓶,又看看她。 “没有,没什么不对。”舒渝颓然地放弃。她终于深刻了解到其它小姐的话,真是一点也没错。 不管拿什么饮料、泡什么茶给耿医师喝,他都会喝下去。 “基本上,饮料对我而言只有两种。”这个没有味觉神经的人还在大表意见。“有酒精跟没有酒精的,就这样。” “有什么分别?你都喝啊!” “不,我已经戒酒很久了。”他严肃地说。 除了某些特殊场合以外,他确实已经很久不曾喝酒了。 “才怪!”舒渝嗤之以鼻。“你上次在新家那边,明明喝得像一团破布一样摊在[奇+书+网]墙角,还差点吐在我车上。” “那是因为妳开车太恐怖了。” “哪有!” 说得正热闹时,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俩都没注意到。 韩立婷站在那儿,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里看到的耿于怀,都不再有这样开朗的笑意。 他正大刺剌地摊坐在椅子上,眼睛亮亮的,长腿搁在小桌上,脚踝交迭,懒洋洋的跟舒渝说笑着。虽然看起来很累,却依然非常性感、英俊。 “我要回去了。”舒渝不想继续被检讨开车的态度,她转身就要走,结果,险些和站在门外的韩立婷撞个正着。 “韩小姐!”舒渝大吃一惊,不过马上开始在商言商的说:“卫浴设备的数据跟目录我帮你们带来了,刚刚交给耿医师了,妳上次说的按摩浴缸……” “没关系。,我等一下问我老公就可以了。”韩立婷微笑,但冷淡地说。“辛苦妳了,舒小姐。” 舒渝并不笨,她隐约察觉出韩立婷的不悦。 “那我先走了。” “开慢点啊!”耿于怀还从后面追加了一句,换来匆促的一记冷瞪。 待舒渝走后,韩立婷把门关上,也不进来,只是抱着双臂,靠在门板上。 “老公?”耿于怀保持原姿势远远地看着她,有些嘲讽地笑了笑。“被妳这样称呼,好像还是头一遭,真意外。” “意外?不是受宠若惊吗?”韩立婷的语气也很冷。“一不小心,未婚夫搞不好就不要我了,我能不注意点吗?” 闻言,耿于怀简直想大笑出声,这太荒谬了! “如果我不够认识妳,说不定会以为妳在吃醋。”耿于怀懒懒地说着,“别闹了,立婷,妳自己都不见得要我这个未婚夫,何必说得好像是真的一样?” 韩立婷咬住下唇。 她无法解释自己心头冒起的货真价实的醋意,好像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要被别人抢走了。先不管自己喜欢不喜欢,他还是她的,绝不允许别人来碰! 耿于怀渐渐变了。 他下再像以前一样,毫不考虑地接受一再变卦的她回头,也不再跟她吵架了。当她任性要脾气时,他也只是恼怒的与她沉默相对。 他曾经是最热烈的情人、最完美的伴侣,两人有过那么愉悦的时光,她绝不容许有人抢走他! 尤其……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 “舒小姐常常来这边?”韩立婷听见自己带着醋意的质问。“她来干什么?” 耿于怀用很讶异的眼光看着她。“送资料过来啊!她是负责新房那边的建筑师,妳又不是不知道。” 既然说到新房,且又要重新开始动工,证明他还是想结婚的吧,韩立婷如此想着便略略放了一点心,口气也温柔多了。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奇怪,她为什么老在这儿出现。” 耿于怀没有回答。 他不想告诉她,是他自己有事没事就拗舒渝下课后过来这。 “我妈确定下个月六号要回台湾来。”韩立婷聪明地转移了话题。“我舅舅他们也都想看看新房子,到时候一起吃个饭,好吗?” 耿于怀锁着眉,还是没答腔。 其实,舒渝自己也知道,她太常去耿于怀的诊所了。 几乎每次素描课结束之后,她都会去。 最大的原因,并不是要送数据、或是要去跟小姐们哈拉;而是,她实在不想跟赵奕泉打交道,所以只好逃到诊所去。 赵奕泉继续来学素描,然后每次下课时,都在画室门口静静等候,说要陪她走到停车场。 “不用等我了。你太晚回家,太太不会有怨言吗?”舒渝曾经很委婉地提醒过他。 “我太太……”赵奕泉很艰难地承认说:“我们有过协议,她去逛街,我不干涉她;我来学画,她也不干涉我。” “那真不错,你们一定很尊重对方。” 赵奕泉又为难地叹了一口气,表情十分严肃。 “其实,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他幽幽地说:“为了孩子,我们不能离婚。可是,两个貌合神离的人,怎么继续在一起?我们只好尽量给彼此自由的空间。” 舒渝不知道该不该说“真开明”之类的话,不过,她确定自己不想被牵扯到任何一桩他人婚姻的空间里面。 “舒老师,妳觉得婚姻是个怎样的制度?”赵奕泉问了问题,却自问自答了起来,还愈讲愈激动。“如果问我的话,我会说,这是最不自然、最违反人性的枷锁。人心随时在变,为什么要被这样无聊的东西绑住呢!” “婚姻是一种承诺。正因为人心会变,所以固守承诺才特别可贵,不是吗?”舒渝认真地回答。 “妳不认为爱情才是最可贵的吗?”赵奕泉看起来很震惊。 舒渝摇摇头。 这样的话题太过私人了,已经到令舒渝不舒服的程度。 所以她小心地不让这样的情况再度发生。 她尽量避免和赵奕泉单独相处,每每都委婉但坚定地拒绝他陪她走到停车场,以防止他在停车场又继续聊天,不让她上车的行为。 然而,却依然摆脱不掉赵奕泉。到最后,她只好推说下课后还要送数据过去给耿于怀,然后一溜烟地往耿于怀的诊所里躲。 她知道太常去不太好,可是耿于怀从来没表现过不耐烦的样子,加上诊所的其它小姐都很爱跟她聊天,让她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事实上,舒渝感觉得出来,耿于怀还满喜欢跟她说话的。有时他还会打她的手机,电召她下课后顺路过去诊所共商大计,结果每次去都是讲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部份时间都在闲聊、打屁。 这一点点偷来似的愉悦时光,从舒渝在诊所遇见韩小姐之后,便终止了。 她决定不再去。 反正设计方向已经底定,她不需要再跟耿于怀讨论瓷砖花样、原木地板该用深色或浅色,必要时,用电话或传真就可以完成工作了。她和其它的客户都是这样沟通的,从来也没什么问题。 她并不笨,她看得出韩小姐的不悦与敌意。 不过还好,她最近有个免费的司机。 不,不是男朋友,而是她的表姊。 大她两岁的表姊,从高中时期就从南部北上,借住在她家。大学念护理系时都还住着,直到工作之后才搬出去,不过假日还是会回来。 两人感情不错,没有姊妹的舒渝一直把她当姊姊,两人常常窝在床上闲聊,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可是,自从表姊和同医院的医师开始谈恋爱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平常都会打扮得很漂亮、性感;但也常常在吵架或矛盾的时候,连脸也不洗、衣服也不换地窝在床上动也不动。大多数时候都不见人影,可是当重要节日,如圣诞节或情人节时,表姊总是红肿着双眼要舒渝陪她,无法自己一个人面对孤寂。 舒渝不了解那样痛苦的恋情。 最近,表姊因为和男友大吵一架,决定要分手,为了避免纠缠,表姊收拾了行李到舒家暂住,没有值班的时候,她便会来画室接舒渝。 这成功地让赵奕泉没有任何机会可以私下接近舒渝。可是,当舒渝看到表姊在等她下课时,仍不死心地紧握着手机打电话,她会难受得像被打了一拳似的。 “表姊,妳要打给谁?”刚结束素描课,舒渝出了画室,走向路灯下背向她正在打手机的表姊。 表姊吓了一跳,连忙切掉,苍白着脸转身,强笑。“下课了?” “妳打给谁?”舒渝忧虑地重复着问题。“打给黄医师吗?” “我……我……”表姊脸上毫无血色,支吾着、笨拙地解释说:“没有啊,我只是……我……” “妳用我的手机打给黄医师对不对?”舒渝愁着脸说:“我今天上班的时候,接到黄医师他太太的电话,她问我是谁?是不是常常半夜打电话去,又不讲话?” “她怎么可以这样!”表姊突然提高嗓音,怒气冲冲的说:“我就知道,她就是这种不可理喻的女人!” “那妳怎么可以这样?”舒渝反问。“你们不是分手了吗?妳为什么还要一直打电话过去?” 舒渝完全没料到,表姊竟会就这样崩溃。 她掩住脸,突然哭了出来。 “他为了结婚纪念日,失我的约,我不甘心啊……我要问清楚!他明明说不爱他老婆了、他们要离婚了,可是……还去北投洗温泉、过夜。他骗我!他居然骗我!” “妳怎么知道人家去哪里庆祝?” “我跟着他们啊!那天晚上,我偷偷开车跟着他的车,一路跟到北投。”表姊嗓音颤抖,几乎泣不成声。“那是他带我去过的旅馆。一整夜,我瞪着那个旅馆门口一整夜,他们都没有出来。他们在里面干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是啊,为什么会这样?舒渝觉得自己的眼眶也热了起来。 高中时期清纯开朗的表姊,大学时代还联谊不断,青春甜美的外表吸引了不少追求者。可没想到才几年的时间,一段不堪的感情,硬是把她逼成这样。 身上随便穿着T恤、牛仔裤,瘦了一大圈的身材、散乱的发、完全没有妆点的脸蛋、红肿的眼、散乱的眼神…… 这是她那爱吃、爱玩,就连最魔鬼的医院实习期间,都可以在辛苦值班之后,凌晨拖着舒渝狂飙到淡水去,只为了看日出的表姊吗? “妳不要再想了,我们先回家好不好?”舒渝环住表姊的肩膀,试图带她往车子的方向走,以避开从画室出来的学生们不断窥探的眼光。 “我不要回去!”表姊哽咽的请求着,“小渝,妳打,妳打给他,叫他出来。我要他说清楚,他到底想怎么样?要他老婆还是要我?” “表姊……”答案已经如此清楚,表姊为什么还执迷不悟?舒渝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地拍抚着表姊的背。 好不容易把表姊劝上车,痛苦的抽泣声终于慢慢平缓。舒渝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出停车场,缓缓在街道上滑行,深怕一点声响或动作又会触动表姊的痛处。 在经过那个熟悉的门口时,她忍不住还是转头看看。 那个修长的身影,果然在。 还是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闲闲的样子。 看到她,耿于怀只是面无表情地拾抬手,随意做个招呼的手势。舒渝也反射性地放慢了车速,对他挥挥手。 他还是很好看。短短几秒钟,却让她嘴角扬起微笑。 一路上,车内很安静。两个女子心情各异,都没有开口,和以前一见面就吱吱喳喳的光景,有着天壤之别。 “妳不要以为,我天生就这么贱,要让人糟蹋。”快到家的时候,表姊才幽幽地、低低地开口。“他之前追求我的时候,也对我非常非常好的。” “我知道。可是,他已经没有追求妳的资格……” “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谁都会唱高调。”表姊的语气并没有讥讽,只有浓浓的苍凉和疲倦。 她手托着腮,看向窗外。“医生是外遇的高危险群,妳记住我的话,就当是过来人的教训。” 舒渝有些困惑,且隐隐有着不太好的预感。 “耿医师,比我所认识的医师都危险,而且,他也快结婚了。” 舒渝硬是压住不舒服的感觉,没有反驳或解释,只是沉默。 她握紧了方向盘,表情渐渐转为严肃。 第六章 对耿于怀而言,是没有“美丽周末”这种事情的。没有排刀就算了,一排的话,都是连续好几个手术。 饶是他体力过人,到他离开医院或诊所时,还是常常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别人出去狂欢的周末夜,对耿于怀来说,都是以睡觉度过。因为隔天星期日也不能休息,得要看诊。 不过今天,他做完一个内视镜额头拉皮后,紧接着又帮车祸伤者做颜面骨雕塑手术,别的医师可能要花上八小时,他只用六个小时就做完了。本应该要累得半死的,耿于怀却脚步轻快、神情愉悦。 踏出闪亮的银蓝色积架时,他甚至不自觉的在微笑。 原来大门深锁的房子,此时大门正开着,工人进进出出,门口还停了好几辆车,耿于怀在几辆小货车后面,找到他的目标。 熟悉的白色小车!这代表车主正在房子里面。 耿于怀甩着车钥匙,走进正在施工、到处尘土飞扬的战场。 “舒小姐在楼上啦!”楼下正在撬地板的工人,一看到他便这样喊。 他顺着已经被拆掉扶手的楼梯走上去,在正在重新装置卫浴设备的浴室外面,找到舒渝。 她身穿深色的上衣和牛仔裤,小声而客气的和工人们讨论着进度。 站在几个粗壮的工人中间,舒渝简直像是他们的女儿一样,可是,她专注的神情、从不扬起却很坚定的嗓音,在在都表明了她的专业与认真。 待她发现耿于怀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了。 “咦?”舒渝诧异着,抬腕看看表,“已经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 “来看看做得怎么样。”耿于怀随口说。 他探头看了正在安装的浴缸和还堆在门外的洗手台、马桶后,开始皱眉。 “这是韩小姐选的,你没有意见对不对?”舒渝察觉到他的质疑,有点担心地追问着。 “我不喜欢。”他咕哝着,浓眉紧皱。 “为什么?韩小姐的品味很好啊,而且她已经跟你讨论过了,不是吗?”舒渝耐着性子安抚。 “这个象牙色看起来不太干净,而且镶金边很俗。” 舒渝不搭腔了。 她其实也有类似的想法。不过韩小姐的意思是,“她老公”在医院里工作,看到的都是单调的白色,所以家里尽量不要用白色,这样“她老公”会比较轻松一点。 她其实觉得有点刺耳,韩小姐开口、闭口都很故意的把“老公”两个字挂在嘴边。 而且,她的直觉告诉她,耿于怀会宁愿要雪白的浴室,最好一尘不染、毫无杂物,且不要许多色彩、许多香氛、许多鲜花跟毛巾。 她就是知道。事实证明,她对他的直觉没有错误。 那又怎么样呢?她不能泄露出一点点想法,那太危险了。 耿于怀却没有放过她。“怎么样,妳觉得呢?告诉我妳的意见。” “这套卫浴设备是意大利很著名的品牌……” 他诅咒一声。“我不是问妳这个,我是问妳个人的看法。” “我的看法并不重要。”她温和但坚定地说。说完便转身想要离开,离开他太过强烈的磁场,逃离他令人屏息的存在感。 耿于怀抓住了她。 “小心!”他有些下高兴地低吼。“妳都没在看旁边,注意一点!” 浴室拆下来的门立在旁边,上面还有木刺和几根粗大的钉子,要不是他及时捉住她,上次在另一个工地发生的破相惨剧又会重演。 “妳怎么老是这样!”耿于怀还没骂完,“要是又受伤了怎么办?在这种地方工作,自己要小心一点,真是的!” “我知道了。”舒渝一直挣扎,想要脱离他强硬的掌握。“我会注意,我真的会!谢谢你好不好?可以放开我了吗?” 看着她忙着要逃掉的样子,再加上耿于怀最近因为看不到她,焦虑日渐增长,他慢慢瞇起了眼。 “妳很感谢我救了妳一次对不对?” 舒渝忙不迭猛点头,他现在说什么都对。 “很好,那,请我吃晚饭,让我感受妳的谢意。” 他松开手,嘴角扯出一个有点碍眼的傲慢微笑。 一个小时后,舒渝独自坐在一家温暖且充满香气的意大利餐厅里。 要她请客是他决定,餐厅也是他选,天底下有这么霸道的人吗? 她很不甘愿。 木头桌椅、方格桌巾、黯淡的灯光、背景音乐是有点吵的意大利歌剧,空气中充满浓浓的起司香味和用餐客人热烈的交谈声,热闹非凡。 这家离诊所不远的餐厅,占地虽然不大,里头却是高朋满座。 她和耿于怀各自开车过来,当然,耿于怀落在她后面。 她都找好停车位,走进餐厅坐定,浏览过菜单,决定自己要吃什么并点好饮料后,耿于怀才走进来。 托着腮,她安静地在角落里,看着他。 忙了一天,他的脸上略有倦意,却还是非常英俊。高大的身材、宽厚的胸膛把深色西装衬得十分好看,领带图案则是低调但极有品味的淡黄与暗金色交错。 雅痞风格中,带着一丝丝离群的孤傲。最难得的是,如此讲究品味,却丝毫不显妖气或脂粉味。 舒渝下意识地移动身子,往里面挪了挪,想要躲起来。 她跟他……如此不搭调,看她一身的灰尘、汗水,因为去工地还穿洗得泛白的旧牛仔裤和上衣…… 她突然苦笑了起来。 这个年头真的变了,以前常见的是女生盛装打扮赴约、癞蛤蟆配公主之类;现在她则是活生生的丑小鸭,而她的王子正一脸不可置信地对着她大步走过来。 “妳开车还真是快!”王子震惊地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舒渝强迫自己把苦笑变成欢迎的笑意。“过奖。” 就是这个时刻! 往后的日子里,耿于怀不断思考自己真正动心、开始背叛他对另一个女子的誓约,是在哪个时间点上。 应该就是这里,这间餐厅、这个微笑。 没有鲜花、没有美酒、没有烛光或情歌、没有美丽得让人眼珠掉出来的女人,只有一朵带着慧黠的温暖微笑,安静地迎接他。 一切突然都不重要了。 病人、病历、开刀、与韩立婷之间混乱难解的关系、多年好友的责怪和不谅解、父亲老是皱眉看他的表情、他深入骨髓的疲倦……在这一刻,突然都远去。 他只想坐下来,好好地吃一顿饭、聊聊天、也许取笑几句,只因他想看她明明想反驳,可是又努力保持礼貌的缄默时,眼中闪烁的光芒。 因为太过珍惜这样的平静,不想破坏,所以耿于怀沉默了。 两人默默地吃着自己盘中的烧牛肉跟海鲜意大利面。 通常一对男女一起吃饭,其中总是有人会挑食,他们也不例外。 只是,挑食的是耿于怀。 舒渝看着他精准无比地切下每一丁点肥肉的部份,然后堆在盘子旁边,慢慢堆成一个迷你小丘之后,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敢吃肥肉?” 一个连漱口水大概都可以毫无所觉喝下去的人,居然会对某些食物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憎恶,真是令人意外。 “不是不敢,是不喜欢。”耿于怀一本正经地回答。 他已经差不多用完餐了,所以拿着叉子,拨了拨精心堆出的肥肉小山。 “这些都是脂肪,我一点都不想吃下去。”他慢慢地说。因为表情很严肃,所以舒渝看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自从我第一次做完抽脂手术,看过一整桶从人身上抽出来的脂肪之后,我就再也没办法吃肥肉了。”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吃素呢?”舒渝不问的话,喉咙会发痒。 耿于怀抬头,微微一笑,眼神有点狡猾。“妳真的相信我的话?” 舒渝气结。“你……” “骗妳的,我只是顺手切下来而已,练练刀法嘛。”他让服务生收走餐盘,一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说。 看她那半信半疑的眼光,让耿于怀忍都忍不住自己的笑意。 “是真的,我以前在家里还天天自告奋勇切水果,且出门吃饭一定吃排餐,实习的时候曾经连续一个月每天都吃猪排。”耿于怀说。“拿手术刀就像妳画画一样,要一直练习,保持熟练,后来就变成习惯了。” 舒渝点点头。“你为什么会想当整型医师呢?” 她问得那么直接,澄澈的眼眸中毫无任何刺探或恶意,不禁让耿于怀一愣。 “我只是听我表姊说过,整型外科在外科体系中,不算是很热门的选择。”误会了耿于怀的迟疑,舒渝赶快解释。“而且听说你当时选了整型外科,让很多人都跌破眼镜,所以我才……” 耿于怀笑了笑。 “妳跟妳表姊在背后批评过我?”他故意这样说,很愉悦地看着眼前那张正升起罪恶感的心虚表情。 “我们不是……我只是……” “没关系。”耿于怀是真的不介意,刚是逗她的。 然后他忽然表情一正,开始回答她的问题。 “那妳应该也知道,我不但早读,且国中、高中还都跳级?”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冒着汗的水杯,缓缓地说着。“读书、考试对我来说并不困难,能提前完成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拖延。要说是有效率也好、讨厌浪费时间也好,总而言之,我就这样一路领先,直到我进了医学院。” 他停了下来,沉吟了片刻。 “然后呢?”明亮的眼眸专注地望着他。 “然后,我开始觉得无聊。”耿于怀淡淡地说,不再直视她,只是看着面前的杯子。“有一次,我无意间听见学长们聊到我,说像我这样什么都比别人早一步的人,以后大概也会比较早死。” 舒渝有点生气。“怎么这样乱说话!” 耿于怀摇摇头。“不,那些话反而让我惊醒。我这样一路抢着走在前面,到底要去哪里呢?未来的路很清楚,太过清楚了,反而让我不想继续走下去。我甚至曾经一度想休学去流浪,好好思考一下。” “你有吗?” “当然没有。”耿于怀扯起嘴角笑了笑,继续平静地说下去。“我只是会和好友在苦闷的时候,买几手啤酒,跑去阳明山上看夜景,我怀疑我的味蕾是那时候喝酒喝坏的。那个朋友后来跟家里决裂了,跑去日本,一直没有回来。” “我知道,那是韩医师,也就是韩小姐的哥哥。” 耿于怀看了她一眼。“我们诊所的小姐,跟妳真是无话不谈啊。” 舒渝抿嘴一笑,默认了。 “我没有韩立言那么果决,一直到我当了实习医师,还是觉得很痛苦。尤其当全医院的人都认识我哥哥、我父亲、甚至我大伯、叔叔等人的时候,那种大家都期待我成为下一个一般或心脏外科耿医师的压力……” 耿于怀吐了一口气,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手握住水杯,举到面前。 “妳知道人的拇指,是进化的一个很大的指标吗?”他天外飞来一笔地说,“拇指与其它四指对立,这是灵长类的特征,没有独立的拇指,便无法做出“握”这个动作。看似理所当然,不过,这可是几千年进化之后的结果。” “嗯……”舒渝看看他的手,又看看他一本正经的脸庞。“这……跟你前面说的那些,有什么关系啊?” 耿于怀又笑了。 看着她听得入迷的模样、及时而闪过的困惑表情,他发现,自己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在我外科实习快结束前,跟了一台刀,那是一个车祸的伤者遭截肢,我们要帮他接拇指的神经。手术整整进行了十个小时,主刀的医师是一个整型外科的学姊,她开完刀之后,累得连饭都没办法吃。可是她告诉我,病人的手没事了,恢复得好的话,以后还是可以正常运作,不会有问题,听完之后我们都很高兴。” “这是让你决定要走整型外科的原因吗?” 耿于陵摇摇头,脸上的微笑敛去。 “不,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当时的外科主任。”他平静地说,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开完那个长刀出来,外科主任在护理站遇到我,有点开玩笑地对我说,缝了十个小时就缝一根手指,又不是在缝命根子,搞得像在绣花一样,这在一般外科不知道可以救多少人的命了?!” 舒渝瞪大眼睛。“好糟糕的说法!” “是啊,尤其当这话是从自己大伯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更是震撼。”耿于怀耸耸肩。“那时我就在想,时间很宝贵没错,不过我的时间反正比人家多,不如就拿来浪费吧。我愿意浪费十个小时在一根拇指上面,让病人可以握起水杯,而我也如愿以偿了。整型外科比其它外科的训练都要长,别人三年,我们;要六年,反正我上大学之前已经省了三年,现在正好扯平,应该不会比人早死了吧。” 舒渝本来已经在点头了,不过听到最后一句,又倒抽了一口气。 “你怎么可以拿这种事来开玩笑?什么早死、晚死的!”她看起来是真的很不开心,眉头都皱紧了。“呸呸呸,童言无忌!” 耿于怀不自觉开心起来,说完了之后,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轻快许多。他眼神闪烁着顽皮的笑意,故意说:“怎能算是童言,我已经三十好几了。” “一点都不好笑。”舒渝还是对他皱着眉。 他喜欢看她板着脸,正经八百的模样;喜欢她听得入神时的专注表情,好像全世界只有他最重要;喜欢她认真对待每样事情的个性…… 他喜欢她,已经有点太喜欢了。 如果可能,他想一直在这里坐下去,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她,不管是他的工作、家人、朋友、或他一团糟的感情世界…… 事情当然不会那么简单,因为他的手机开始震动。 “发烧?哪一床的病人?”他静听了几秒钟,然后简洁的回答:“我马上回去。” 舒渝的甜点还在桌上,她看看精致小盘里的提拉米苏,又抬头看看已经站起来的耿于怀。 小手挥了挥。“你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吃完会去付帐。”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让耿于怀简直又好气、又好笑。 “妳以为我会让妳付钱?” “不要跟我争这种小事了,你的病人比较要紧,而我想把我的提拉米苏吃完。”她抬起头,露出个有点淘气的笑容,“很羡慕我吧?” 他又在那纯净的笑脸前愣了好几秒。 不行,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 耿于怀用力甩甩头,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行动电话应该是方便现代人能随时随地连络的利器。 不过,当对方不想被找到的时候,就算随时随地打,也不见得连络得上。 韩立婷让耿于怀深深地体认到这个事实。 他一直在找韩立婷,在她的录音机、手机里留了无数通的留言,但都没有回应。 其实他已经疲倦地习惯了这样的模式--韩立婷的模式。 总是要求要努力试试看、信誓旦旦说要携手,没几天之后,情绪就开始下滑,动不动就会因为他的一句话、或一个动作而发脾气;再来,就是赌气的消失一阵子,让谁都找不到她,直到下一个循环又开始。 之所以能够这样一再地容忍,只因为他曾经对她承诺过。 而此刻,承诺的基础已经开始动摇。不只是韩立婷那边,连耿于怀自己都已经感受到那彷佛建筑在沙滩上的城堡,有多么地脆弱了。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真的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不能跟她结婚。 “立婷有没有跟你连络?”打越洋电话到日本,耿于怀没有掩饰自己的疲倦。 他的好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她在加拿大。”韩立言冷冷地说。“她在台北的一家外资银行找到工作了,下个月初要开始上班,所以趁上班之前先回加拿大一趟。” “这样吗?” 耿于怀只觉得一股无力感环绕着自己,让他连追究的力气都没有。 “你这个未婚夫是怎么当的?”韩立言忍不住质问道:“我本来不想管了,可是你们这样乱搞,实在令人看不下去!立婷还说,你跟别的女人走得很近,你到底在干什么?耿于怀,我警告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耿于怀打断他。“不管立婷怎么说,我都认就是了。只是麻烦你转告她,我需要和她谈一谈,请她不要再躲着我。” 韩立言当然听得出事情蹊跷。若在乎时,身为多年好友的他,绝对会毫不迟疑地站到耿于怀那一边;可是现在,事关自己唯一的妹妹,韩立言没办法做到。 “你们,到底还要不要结婚?”韩立言最后只是这样问。 耿于怀苦笑。 “已经弄成这样了,你觉得呢?”耿于怀反问。“结婚难道是万灵丹?结了之后,所有的问题就会解决、所有的意见分歧就会马上消失?有这么神吗?” “我会叫立婷跟你好好地谈一谈。”沉默片刻后,韩立言允诺。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挂了电话,耿于怀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凝视黯淡的夜色。 他不想回家,不想面对家人关切的神色,所以宁愿待在诊所里忙,晚上便睡在楼上简单的休息室里。 在孤独而安静的环境中,他常常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思考这一切,直到夜深、甚至凌晨。 他一直在领先,用令人讶异的速度走在前面。他的血液里流着不服输的因子,总要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利落地证明自己。 不论是读书、考试、开刀……甚至是终身大事。 舒渝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总是按部就班。规规矩矩、不喧哗也不撒娇,做她认为该做的事。 她彷佛是一股安静的力量,让他想放慢脚步,陪着她用她的速度走,然后,好好体会、享受两个人在一起的过程,而不是结果。 也许只为了洗手台上要摆什么,来个长长的讨论;或是为了他的领带哪条最漂亮、顺眼,而花一个下午拣选、比对。 他享受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而她呢?她是怎么想的? 在他的身分还是别人的未婚夫时,他不觉得自己有权力去问这个问题。 所以,他想要尽快找到韩立婷,他们必须好好谈谈,至少把问题谈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断坐着云霄飞车上上下下的,速度很快,却令人晕眩、甚至疲惫。 离开窗前,他打算下楼去便利商店一趟,带着微微的希望,希望可以偶遇--其实这样处心积虑,根本不算偶遇了吧--刚从画室下课的舒渝。 他只想看她一眼,不说话也没关系,她身旁有人也没关系。 结果,耿于怀在便利商店门口站了好半晌,都没看到她。 一大罐水都喝完了,舒渝才出现,且她身旁果然有人。 不是她表姊,而是,另一个陌生女人。 舒渝低着头猛走,而那陌生女人则跟在她身边,很大声地说着话。 “妳说,赵奕泉在哪里?”女人怒气冲冲的质问着,“我不信学画可以学成这样,一个礼拜要学好几天,每天晚上都不见人影。妳说,他到底在哪里?” 舒渝只是摇头。“赵太太,我真的不知道。” 赵奕泉从前一阵子舒渝婉拒他,又以行动表示疏离之后,态度便收敛了许多。舒渝本来以为一切都没事了,没想到今晚赵奕泉没来上课,赵太太却来势汹汹地在门口堵她。 “他都说跟妳在一起!”赵太太的声调尖锐得有些刺耳,是一个愤怒而无助的妻子才有的声音。“妳跟他这样已经很久了吧?不要以为我不知情!” “赵太太,我们画室一个礼拜只上一天课,礼拜四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时间以外,我从来没有见过赵先生,如果妳不相信,可以找赵先生来对质。” 舒渝被逼得忍无可忍,她停住脚步,扬起脸,清清楚楚地表明立场。 喔哦,小猫要反击了。 远远看着的耿于怀,本来想过去帮忙的,此刻又收回脚步,只是抱着双臂,有趣地看着。 那个赵奕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有问题,只是没想到问题这么大! 趟太太没料到看起来乖乖静静的舒渝会突然这样,她也楞住了。 “可是他都说……跟妳……家里还有好几张妳的画像……” “上素描课本来就会练习,赵太太妳不用想太多。”舒渝坚定地说:“妳先生只是单纯的学生,至于他为什么没来上课?人到底在哪里?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赵太太彷佛矮了一截,气势也没那么惊人了,但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那他为什么每次都说跟妳在一起可以谈很多很多,妳很了解他……” “她跟每个人在一起都是这样,我可以作证。” 一个带着笑意的男性嗓音加入谈话,两位女生的头都猛抬了起来,吓了一跳。 “你!”舒渝先是讶异,然后开始瞪他。 这人出现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这么尴尬的场面都让他看到了! 耿于怀不在乎地笑了笑。 “你是谁?”赵太太戒备地看着耿于怀。 “我是舒小姐的朋友。”耿于怀走了过来。“舒小姐没有跟妳先生牵扯不清,赵太太,妳可以放心。他应该是跟别的人牵扯,却栽赃到舒小姐头上。” “你怎么知道?”赵太太半信半疑地看看舒渝,又看看这个长得颇帅、气势满威严的男人。 “因为她跟我牵扯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去跟赵先生在一起!” 耿于怀说得那么轻松,却像投下一颗威力惊人的核弹一样,炸得舒渝头昏眼花。 目送赵太太悻悻然的离去,舒渝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双手插在裤袋、一副没事似的耿于怀。 “我是帮妳解围,妳干嘛这样看我?”耿于怀无辜地耸耸肩。 “这个方法很烂!非常烂!” 舒渝的嗓音在发抖。事实上,她全身都在发抖。 他怎么可以把这样的话说得如此轻松,就像是随口开的玩笑? 就算连她都无法否认两人之间开始逐渐产生一种默契与暧昧的感受,但她还不能正面面对啊! 耿于怀看出了她的混乱与震惊,发现情况不对劲了,想赶紧解释,“我只是想帮忙而已,何况,我跟妳本来就……” “不要再说了!” 舒渝已经听不下去了,她只想立刻离开。 “舒渝!”耿于怀捉住她纤细的手臂。 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能说什么?他只知道不能这样放她走。 “我只是不想看妳被欺负,赵太太没有权力对妳这样……” “那你又有什么权力说那样的话?”舒渝回头,连声音都变了。“赵太太没有权力,那你告诉我,下一个像这样来找我的人,如果是韩小姐的话,怎么办?” 她用力挣脱他的掌握,像受了伤的小动物般地逃开。 第七章 当两人还是客户与雇主、甚至是朋友关系时,舒渝还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自己和其它人。 至于在心里偷偷滋长的心疼、欣赏、或与日俱增的关切,舒渝可以假装它不存在、假装没有这回事。 而当发现耿于怀似乎感应到什么,想要跨过那条界线时,舒渝的惊慌已经压过了那一丝丝的甜蜜。 是的,她喜欢他。 从他挺身而出,试图为她解围的夜晚;从那顿谈得太多、太深入的晚饭;从……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一点一滴地,累积起这样的情愫。 明知道不可以、明知道不会有结果,却还是无助地、毫无希望地喜欢上。 其实他有好多缺点--骄傲、专制、有时又爱闹脾气。 可是他同时又是那么幽默、聪明、散发着光芒;贴心的时候,会让人像一块奶油,不自觉地融化在他耀眼的微笑中。 就连他未来的婚姻,都令她心疼,却又不得不欣赏。 他承诺过一个女子,无论对方对他多么不好,他都不曾批评过一句。他尽力在遵守自己的承诺,不管对方是不是还在乎、是不是会珍惜。 她喜欢他。可是,她要不起。 画室跟诊所离得太近,她和画室主持人商量过后,决定先休息一段时间,暂时不教课。 耿于怀的房子那边,她尽量找他不可能出现的时候过去看进度,真的不行时,便请同事帮忙。 虽然做这些决定的时候,舒渝难受得像被画图用的针笔给刺得满身是伤,可是,她还是相信,这样才是对的。 她宁愿吞忍下痛苦,毅然地把刚萌芽的甜蜜给扼杀掉。 宁愿这样,也不想变成像表姊那样,在道德与罪恶感的无问地狱中煎熬。更不要让另一个女人,因为自己的关系,必须尝到被爱人背叛的痛。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让耿于怀变成一个违背承诺的烂人。 终于,忍无可忍的耿于怀找上事务所来了。 为什么他身边的女人一个个都想躲开他?他耿于怀难道是瘟神吗?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很久了,事务所里仅剩的同事也正要离开。耿于怀和两个正要出门的设计师擦肩而过,引起他们的侧目。 耿于怀才不管! “妳以为可以躲到哪里去?” 一路大步来到她的桌前,什么礼貌、客气都不管了,看不到、找不到她的焦虑与愤怒熊熊燃烧着,令他没办法好好地说话。 舒渝皱着眉,不发一语。 就那么简单,看到她皱着眉、不肯说话的板起一张脸的模样,让耿于怀刚刚还可以燎原的火气,马上就硬生生地消了一半,气焰也减弱了不少。 “为什么找妳都找不到?妳在忙什么?”耿于怀口气还是不好,不过已经没有刚刚那副要吃人的样子了。 舒渝还是不讲话。她撇过脸,继续自顾自的看着她的计算机屏幕。 “我哪里惹妳生气了?”耿于怀简直想把她抓起来猛力摇晃。不过想归想,他还是放软了声调,耐着性子说:“妳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就算想猜也猜不到啊!” “你不需要猜啊!”舒渝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可恨,还是那么好看,领带和西装配得无懈可击,衬得他修长的身材……受过专业训练的舒渝不得不咬牙承认,即使用严苛的标准去看,他还是很耀眼。 “不要我猜,那就别这样阴阳怪气!”耿于怀单手撑在她桌面上,倾身逼近她。“我们还是朋友吧?这是对朋友的态度吗?还是妳认为,订了婚的男人根本不配跟妳交朋友?” 舒渝的眉皱得更紧。“没什么配不配的,我只是觉得……韩小姐不会喜欢看到你跟我交朋友,所以何必让情况更复杂?” 耿于怀诅咒了一声。“现在是妳跟我,就我们两人,面对面说清楚,不要牵扯到别人,妳回答我的问题。” “韩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她不是别人,你们就快要结婚了。” “谁说的?”耿于怀恶狠狠地从口中抛出这三个字。 舒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脸凶神恶煞模样的耿于怀。 “谁说的?”舒渝震惊地重复道。“难道是谁赖你的吗?当然是你自己说的!难道连你都要开始说什么个性不合、两人貌合神离、没有未来的鬼话?” 可悲的是,她所谓的“鬼话”,便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耿于怀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她的桌角坐了下来,烦恼地以手耙梳过短发。 “在妳心中,我大概跟赵先生是一样的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刚刚的火气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此刻,他只是一个疲倦又有点无奈的男人。 面对着心动的对象坚定的拒绝,也只能束手无策。 “我自己想想,也满像的。”耿于怀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下去。“和立婷的问题还没解决以前,我确实没有资格来找妳。可是……” 修长的手指略带迟疑地探出,轻轻地,把一缕散落在她脸畔的发丝顺到耳后。 力道那么轻,好像他之前检视她眉梢伤口时一样,带着难言的温柔。 他的指尖没有立刻离开,又留恋地在她光滑的额上游移,寻着那已经淡掉的小小伤疤,小心地抚过。 “不要……这样……”她微弱地抗议着,心跳却急得好像刚跑过几圈操场,她侧身闪开。 耿于怀还是苦笑。 “我知道不应该,可是我很想看到妳。”他坦白地告诉她。“虽然听起来很像所有外遇男人为自己开脱的台词,可是,妳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会解决问题的。” “她是你的未婚妻,不是问题。”舒渝脚跟一用力,把滚轮办公椅往后推远了些,以便离开他身上太过强烈的磁场,好让自己能喘口气。 “不管是什么,我都会解决。”耿于怀看着她始终不肯抬起来的小脸,沉稳地保证。“我绝对不会逼妳,一切都会慢慢来。我真的很忙,没办法一直追着妳到处跑,所以,可以请妳不要再躲我吗?至少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对不对?” 他嗓音里的迫切与认真,让舒渝心软、迟疑着,没有立刻拒绝。 人就是这样堕落的吧?表姊一开始一定也不想这样。 然而,她也只是平凡众生中的一名,关于情爱试炼,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完全理性面对? 几秒钟的迟疑,在耿于怀的感觉里,却好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然后,眼前的人儿终于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从来没想过一个如此纤弱、不起眼的女孩,会这样紧紧操纵着他的喜怒哀乐。 几秒之内,他彷佛经历过什么生死关头,全身差点死光的细胞,此刻都又重新回魂,慢慢复苏了。 他无法克制自己嘴角开始慢慢蔓延的笑意。 “说好了,妳不能反悔。”他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电话不能不接、也不能故意避开我,偶尔也要来诊所走走,就……画室下课后过来好了。” “我最近没有教素描了,要休息一阵子……” “我知道,我去画室问过了。”耿于怀又回到那副略带霸道的嘴脸,“妳给我回去教!不要因为这种鸟事就改变自己的生活。” 舒渝又皱眉,很不满意地瞪着他。“你在说什么?用词真粗鲁。” “赵奕泉啊!妳不是为了他老婆闹到画室去,所以才不去上课的吗?” 舒渝真是啼笑皆非。 这人真是了不起,说聪明时那么聪明,蠢的时候又那么蠢! 对赵奕泉或赵太太,她完全问心无愧,为什么需要避开? 她要避开的是耿于怀啊!因为她问心有愧。 “……根本不用鸟那种人……”耿于怀还在大放厥词。 “你不要动词、形容词都……都……鸟来鸟去的行不行?”她很努力才说出口,说完自己的耳根子都红了,只好忿忿地瞪着他。 耿于怀咧开嘴笑得很贼。“我真不敢相信,妳居然说得出这么粗鲁的话!” “还不是因为你……”舒渝尴尬得脸红,一怒之下便下逐客令了,“话讲完了没有?讲完你可以请了,我还要加班!” “讲完了,我也真的该走了。”他笑着说。“妳加油吧,我会以客户的身分跟老言说妳工作很认真,要他考虑多给妳一点奖金的。” 比起来时,耿于怀像换了个人似的,脚步轻快、潇洒自若地离去。 当韩立婷终于风尘仆仆回到台湾时,在机场迎接她的,是一脸严肃、毫无笑意的耿于怀。 没有时间多问或多说,因为韩立婷的母亲和她同行,来接机的,还有韩立婷的舅舅。 当韩立婷用眼神无言地恳求他时,耿于怀只能在心里无奈地叹息。 他痛恨作戏的感觉,偏偏此刻,他被迫要演出一出荒谬到极点的未婚夫妻浓情蜜意大团圆的戏码。 在无数客套寒喧与微笑中,耿于怀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对韩立婷低声说:“我们需要谈一谈,今晚妳能出来吗?” “我妈他们才刚到……”韩立婷还想逃避,她闪躲着耿于怀坚定的注视。 “立婷,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耿于怀耐着性子说。“该谈的还是要谈,逃避不是办法,妳不是会逃避问题的人,对不对?” 说实话,耿于怀没有看过韩立婷如此慌乱又矛盾过。她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绝望的光芒,几乎是惨痛的,彷佛受了什么重伤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耿于怀握着她的手腕,认真地问。 “我……” “你们别躲在那里讲悄悄话,菜都开始上了,快一起来吃啊!”韩立婷的舅舅招呼着两人,脸上露出了笑容,对他们连一刻都分不开、才见面就黏在一起咬耳朵的样子,非常满意。 “我们晚一点再谈。”韩立婷匆忙地说。“我保证。” 好不容易安置好了长辈们,等到他们能独处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了。 他们决定去耿于怀的诊所,较不容易被打扰,可以好好的谈个清楚。 在上楼之前,韩立婷还去了一趟便利商店,买了一手啤酒和一瓶玫瑰红。 “我要壮胆,不然,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谈下去。” 耿于怀听了,只是苦笑,不作任何评论。 在布置成小客厅的候诊区,他们面对面的坐下来。 “我不能跟妳结婚。”耿于怀不想迂回,他很直接地开口。“我知道妳的心里有别人,这个婚结了,对谁都不公平。” “也包括舒小姐吗?”韩立婷的声音很冷,她径自开了啤酒喝。 “她与整件事情无关,不管妳相不相信。” 灌了一大口啤酒,韩立婷抬头,美丽的脸蛋上,燃烧着狂乱的神情,让耿于怀看了一阵心惊。 这是他曾经迷恋过的女子吗?大方爽朗、热情甜美的韩立婷? 这段时间以来,反反复覆的心情与挣扎,把一个开朗亮丽的女子,弄成现在这样?!她明显地瘦了一圈,大大的眼睛底下有隐约的黑影,精神委靡,完全不复往日的风采。 “立婷,妳和那个混血儿……真的没有希望了吗?”耿于怀痛心地追问,“妳明明还爱着对方,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呢?” 韩立婷没有回答,她只是靠进耿于怀宽阔的胸膛,双手圈住他的腰。 埋首在他怀中的韩立婷,好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贪求一点温暖和保护,希望自己能够早日痊愈。 耿于怀的下巴靠在她头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承诺过妳的,除了结婚,我都能给妳。”他低低说着,像个大哥哥般的轻搂着她。“钻戒、车子、甚至是房子……妳要的话,都给妳。还有什么其它能帮忙的,妳告诉我好不好?” “你能不能把他变成你?”韩立婷哽咽低语着。“变成一个年轻英俊的名医、我哥哥的死党、长辈眼中的好女婿人选?” “如果把他变成那样,妳就不会爱他了。”耿于怀温和地说,他轻轻拍着韩立婷颤抖的背。“立婷,事情也许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还有努力的余地。何况,妳真的能跟我结婚吗?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妳现在都做不到了,怎么能期待一辈子?” “我很想嫁给你,嫁你的话,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她的语气那么绝望,让耿于怀听了,也觉得心疼。 他们都珍惜这个拖延了太久的深谈机会,尤其是韩立婷,她诉说着自己的矛盾与痛苦,倾吐对旁人无法出口的无望的爱情。 多么荒谬!她在所谓的“未婚夫”怀里,试图让搂着她的男人理解,她有多么思念、深爱着另一个男人。 耿于怀一直搂着她,很温和地听着,然后有时给她意见,有时说着自己的想法。说到口渴了,也没有起身去拿水,就直接抓过一罐啤酒喝。她哭了,他就轻轻摇晃她,为她擦去眼泪。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是,当耿于怀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衬衫扣子敞开的躺在沙发上,西装外套在地上,领带在椅背上。 耿于怀望着自己面前那个头发凌乱、睡眼惺忪,且正以不太优雅姿势伸懒腰的韩立婷,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韩立婷回首,娇嗔地问。 “我是在笑……像我们这样,要是被人看见了,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耿于怀开玩笑地说:“我昨夜没有酒后乱性吧?” 可以这样调笑,证明他们是真的结束了。韩立婷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身为一个刚抛弃我的男人,你的心情似乎有点太愉快了。”韩立婷指控着。 “别这么说,我们是协议分手。” 晨光中,两人还在慵懒的说笑时,耿于怀的预言居然成真。 一大早就来上班的秘书小姐,开门进来时,惊得楞在当场。 三人面面相觑,好半响,都没人说得出话。 “我……我等一下再进来好了!” 彷佛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场面,小姐吓得脸色发白,低头就走。 耿于怀敏捷地翻身站起来,立刻就想追出去。 开什么玩笑!他诊所里面所有的人都跟舒渝认识,几个小姐和舒渝更是有交情,他不解释清楚的话怎么得了! 韩立婷却用力拉住他,尖尖的指甲刺进他的手臂。 “你要做什么?”韩立婷慌张地问。 “要去跟陈小姐解释一下,她看到我们这样子……” “你不能去!”韩立婷急得要命,“难道你要跟所有人说,我们已经解除婚约了吗?现在不行!绝对不行!” 耿于怀讶异地回头。 “为什么不行?” “我……我妈还在台湾,我舅舅他们也……”韩立婷支吾着,而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是满满的恐惧与慌乱。 “伯母那边,我会负责解释。放心,我不会把妳跟他的事情说出来的。” “不!不能说!”韩立婷的声调有些凄厉。“我求你,算我求你,答应我,你现在不会说!谁都不能说!” “那妳打算什么时候才让其它人知道?”耿于怀的浓眉皱了起来,他仔细审视着慌乱异常的韩立婷问道:“难道妳还打算变卦?” “我不会、绝对不会!”她恳求着,“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我有别的事情要确定,不会太久的。耿,我保证不会太久,一个月,不,最多……最多两个月!” 耿于怀忍耐的看着她楚楚可怜、几乎要掉泪的模样。 “好吧。”他深呼吸。“两个月。” 两个月,说长不长,但是,说短也绝对不短。 耿于怀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深深体认到,当事情不是操纵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是多么无肋和无奈啊。 因为承诺了韩立婷要保密,所以两人虽然已经分手,却还是得在长辈面前联袂出现,以应付那些无止尽的问题。 很不自在,很不甘愿,不过,他还是咬着牙承受,反正只有两个月。 除了这个,还有他对舒渝的承诺。 在情况厘清之前,他们只能是朋友。 而耿于怀也见识到了舒渝的言出必行。 别说是私下单独约会了,连她来诊所时,也绝对不会进他的办公室,两人最多在外面接待区闲聊两句--当然,一定有秘书或护士小姐等其它人在场。 在新房子那边也是一样,身边总是有着水电师傅、装潢木工等人来来去去。电锯、钉枪的声音震耳欲聋,想讲贴心话根本是天方夜谭,就连正常的问答,都得拉开嗓门,像是吵架似的。 当隔着飞扬的木屑和尘土看她那么认真地和工人们讨论施工细节时,他总是移不开视线。 而她意识到他的注视时,便会抬头看过来。 起先是疑惑,以为他有话要说,之后就懂了,知道他在看她。 安静的目光交会,千言万语,却都还不能说出口。 那样的压抑,且双方都小心保持着距离,可却在交缠的视线中,露出了端倪,空气中似乎要进出火花似的…… 兹兹兹-- “那个……” 一个粗粗的嗓音打断了两人默默的凝视。 蹲在旁边的水电师傅,手中抓着一条电线,抬起头,有点尴尬地说:“医生,你站过去一点好不好,这边短路了,我要重新接。” 原来真的有火花,只不过,是从墙角电线冒出来的。 舒渝没说什么,她微微一笑,侧身让水电师傅过去,然后准备下楼。 “等一下!”耿于怀追了过去。 情急之下声音有点大,所以二楼忙着工作的众人都猛然抬头看他。 “没事,你们继续忙,我跟舒小姐讲话。”耿于怀赶快挥挥手安抚大家。 “还有什么事吗?”舒渝认真地看着他,然后,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再退,妳就要滚下楼梯啰。” 耿于怀伸手想拉她,却在她陡然升起的戒备眼神中,退却了。 即使在工人们及嘈杂的背景噪音所组成的安全屏障之间,舒渝还是觉得危险。 当然不是惧怕耿于怀,她怕的是自己。 她怕自己会屈服于心底不断增长的欲望,想要接近他、想要和他乡说几句、想和他像从前一样,说笑闲聊到浑然忘记时间…… 可是她不能。 怎么会这样呢?在知道他对自己有点好感之后,两人的距离反而拉远了。 那只本来想拉住她的手,此刻却懊恼地耙梳过他整齐的短发。 “我只是……嗯,想问妳……那个……”耿于怀努力想找话题。“壁橱!对了,主卧室的壁橱!” 他好不容易才见到她,就算旁边有众多闲杂人等、就算只能讲讲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也不想放弃这得来不易的机会。 “壁橱有什么不对?”舒渝耐着性子问。 “没有放领带的地方。”耿于怀急中生智,信口胡诌了起来。 可是他英俊的脸上,表情非常正经,让舒渝怀疑地打量了半天,想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怎么会没有?”设计师虽然没架子,不过对于自己的作品还是很坚持的,她当场摊开草图给他看。“这边预留的空间就是,你要挂领带或皮带都可以。” “不够。”耿于怀说。 “啊?不够?” “我有一百条领带,皮带也有三十条,妳觉得够挂吗?” 舒渝差点昏倒。 又不是开领带店,一百条领带要干什么? “真的吗?”舒渝瞇起眼睛,仔细地看着他。“你不是唬我的吧?” “男人的西装变化有限,只能在领带上面做文章。何况,男人最常收到的礼物,不是钢笔就是领带,收到之后又不能丢掉,日子一久,数量当然惊人。” 舒渝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耿于怀咧嘴一笑。“不信?那妳到我家来看看,就知道我有没有骗妳了。” “我……” 舒渝本来想接话,可是却一阵莫名其妙的脸红,让她接不下去。 “怎么样?周末要不要来看看?” 连他自己都听得出语气中的迫切。 手法很拙劣、很露痕迹没错,不过,耿于怀实在无计可施。 他第一次遇到比他更坚持原则、更重视承诺的人。 她答应他不再躲,就真的不再刻意避开他,可是,却又以自己的方式拉开距离,以尊重他和另一位女子间的牵绊。 “我家人都会在,不是只有妳跟我……” “那,韩小姐也会在吗?”舒渝轻声的问。简单的问句,打断了他太过渴切的期盼。 耿于怀安静了。 他没有回答。 “我想她不会喜欢这样。”素净的脸蛋上,有着微微苦涩的笑。“所以还是不要吧。不用看了,我相信你有很多领带,我会把空间加大的。” 懊恼的看着她下楼离去,耿于怀真想捡起旁边的铁锤把自己敲昏。 他为什么就克制不住自己呢?为什么老是要逼迫她? 天知道,他从来不是这样的! 就算跟韩立婷闪电般开始交往,那也是两厢情愿,韩立婷与他算是势均力敌,没有谁追谁这种事情。 事实上,从在一起、订婚到解除婚约,都不是耿于怀采取强势,主动提出的。 然而,现在他想要主控一切时,控制权却不在他的手上。 在那个看起来乖乖静静的、开起车来却凶狠得吓死人的舒渝手上。 她笑,他便跟着开心;她皱眉,他便不敢造次妄动。 他也想正大光明的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可是,情况还没明朗化,他还不能这样做…… 那么想要,却又得不到。没见面时思念,见面时又不能接近,真是令耿于怀气闷得……快要爆炸了。 他本来就不是脾气太好的人,现在更像一座走动的火药库,星星之火,都可以引燃他的愤怒。 只要一点点火花,就会造成燎原大火啊! 而他愈来愈觉得自己随时会冒出…… 兹兹兹-- “靠!又跳电了!”水电师傅的怒吼声传来,紧跟着的是一长串异常精彩的粗话咒骂。 耿于怀苦笑。 他再不离开的话,这栋新房大概还没整理完毕,就已经被他烧掉了! 第八章 当一个重视承诺的人,遇上另一个也重视承诺的人时,会怎么样? 而当遇上另一个并不重视的人时,又会怎么样? 耿于怀正在经历这一切。 两个月之后,情况依然胶着,没有任何进展。 韩立婷因为工作所需,被送去新加坡受训了。她要离开前,还千万拜托耿于怀继续维持这个荒谬的假象,再等一等。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束手无策过。 数不清有多少次,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只差一点点,就会在那些殷殷关切的长辈或亲友面前吐出实情。 这些其实都不算什么,毕竟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最折磨他的,还是面对舒渝的时候。 那条界限就划在两人之间,清楚得令人咬牙切齿。 有时候耿于怀甚至会痛恨起自己的坚持,他也曾想干脆当个大烂人算了,即使和前任纠缠不清,还是可以毫不犹豫地去追求新欢。 可是他做不到。 先不论他从小受的家训让他必须光明磊落、言出必行,最重要的是他心底还有另一个更深刻的信念。 他觉得舒渝值得更好、更完整的对待。 在他还不能全心付出的时候,贸然行事对她太不公平。 所以他一直继续忍耐。 要忍耐的事情不只这些,他还得忍耐周遭渐渐开始加强的批判眼光。 婚约悬而未决,女方还出国去受训了,矛头当然都转向男主角。 最可怕的是,耿于怀慢慢发现,身边女性同胞看着他的时候,都含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敌意。 尤其是他诊所里的几个小姐,从秘书到护士,无一例外。 “她们干嘛这样?我惹到谁了?” 耿于怀看完诊出来,在要茶没茶、要水没水的情况下,只能自己走去茶水间倒水。 本来在聊天的几个小姐,一见到他就鸟兽散,耿于怀看了,忍不住开口问旁边也在倒咖啡的钱医师。 “没有吧。”钱医师敷衍着,很想学小姐们当快闪族,不过年轻老板锐利的视线一直锁定他,害钱医师进退两难。 最后,钱医师还是不敌耿于怀的气势,乖乖地回答道:“她们……只是对耿医师你……的……交友状况,有点小意见。也没什么大事啦,女人,还不就那样!” 耿于怀给了他一个冰冷的眼神。“我的交友状况有什么不对?” “还不就是……为舒小姐、还有韩小姐打抱不平……我也跟她们说过,这是耿医师你私人的事情,没什么好批判的嘛,对不对?” 钱医师虽然想让气氛轻松起来,但事实证明是徒劳无功,耿于怀的脸色虽然没有改变,不过他抿紧的唇和益发冰冷的眼神,让钱医师领悟到,耿于怀现在非常不悦。 令人不舒服的沉默,继续蔓延着。钱医师虽然虚长耿于怀几岁,此刻在他面前,却万般的不自在,只能随便找点话打破僵局。 “唉,我们了解啦,耿医师你长得这么帅,多多少少都会有这个……女人的问题嘛,反正结婚前都还是自由身……” “你们都觉得我脚踏两条船?”森冷的语调,清清楚楚地表达出发话者的情绪。 “也不是啦,你只不过是多看看、多比较,这是人之常情……” 耿于怀这次觉得脑袋里不只是火花,根本是有烟火在爆炸。 脚踏两条船?! 哪里有船?他明明是在水里直直往下沉,连个救生圈都没有! 愤怒地飙回办公室,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办公椅里。 因为太过气愤,他只能死命的瞪着桌上的笔记本、病历、便条纸、电话……彷佛用眼神就能把它们都开肠?肚似的。 能怪谁?他答应过韩立婷,也答应过舒渝,一切都会解决,只是需要时间。 只是没人答应过他,这一段过渡期间,他会得到全世界的支持。 他甚至连舒渝都见不到! 新房子那边重整已经差不多到尾声,她也不来画室,更遑论他的诊所了。但他却一天比一天更想看到她、跟她说说话、看她带点小小淘气的笑脸…… 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他都把话筒拿在手里了,却没办法按完那串数字。 他怕自己会克制不住,讲了电话就想见面,见了面就想在一起更久,不想放她走。真想把一切烦人的事情都丢在脑后,只要她在身边。 可是…… 在他愤怒的瞪视中,电话突然响了,耿于怀一[奇+书+网]肚子火地接起来。 “找谁?”口气非常不耐烦。 “你这是什么电话礼仪?连请问都不会说?”对方的口气也没有比他好到哪去,沉稳苍劲的嗓音,有力地说明了声音主人的强势与严厉。“真没家教!” 全世界只有两个人能骂他没家教,一个已经死了,一个正在跟他讲电话。耿于怀暴躁地耙梳过自己的短发。“老爸,什么事?” “什么事?你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本来说十月要结婚,现在十月都快过完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要延到什么时候?” “立婷去新加坡受训,要年底才回来……” 说着韩立婷之前就拜托他讲的谎言,耿于怀修长的手指不耐烦地轻点着话筒,只想快点挂掉电话。 “男人要有点担当!你说个确定的日期出来,我不信她不回来嫁!”耿老医师下令道:“马上给我回来选日子,农历年以前把这件事搞定。听见没有?” “老爸,不要逼我好不好?我们还在谈……” “还要谈什么?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搞什么鬼!”他父亲的口吻斩钉截铁,一点也没有说笑的意味,简直像是威胁。“你要是还在三心二意,小心我打断你的腿!你跟韩小姐已经这样了,要给人家一个交代,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我们哪有怎样?”耿于怀当然听得出父亲口吻中隐含的意思,他真的快疯掉了。 虽然他从小就不像哥哥或弟弟那么稳重老成,可是,他也不是会随随便便跟女人“怎么样”的人啊! 威严的父亲完全充耳不闻,只是坚持的说:“选日子!听见没有?还有,星期六你大伯的医院新大楼落成,有酒会,你去一趟。” “这次不是轮到项名海吗?”耿于怀呻吟着,“太不公乎了,为什么又是我?礼拜六我要开刀啊!” 他们兄弟几个都不爱参加那些聚会或应酬,可是他父亲更不爱去,所以总是理直气壮地指使儿子们去。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结果,就是他们说好轮流出席,平均分担。 “你弟弟要约会。”他老爸命令道:“反正韩小姐不在国内,你也不用约会,开完刀就去。只是一个酒会而已,又不是叫你去做苦工!” “既然只是一个酒会,老爸你自己去啊!” 他父亲哼了一声,“我要是想去的话,何必要你代替我出席?作儿子的不懂得为长辈分忧解劳,只会这样任性行事!我有教你顶嘴、忤逆父亲吗?” 眼看他老爸又要开始训话了,耿于怀只能重新坐回高背皮椅,无奈地用手托住下巴,放弃讨价还价。 这一训,至少十分钟跑不掉,耿于怀已经习惯了。 事实上,他常常觉得,比起医生来,他老爸更适合当训导主任--而他弟弟也完成了这未竟的想象,项名海现在就是训导主任。 从愤怒不满到无奈接受,耿于怀在听了整整十五分钟的家训之后,只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是,我知道了。不管哪里我都去,这样可以了吧?” 事实证明,订了婚的男人还是不要随便单独出现在公共场所,不然,三姑六婆乃至于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会拿这个当话题寒暄。 偏偏这些寒暄呢,都还带着意有所指的暧昧,所有人都已经自行决定,这位平日循规蹈矩的整型名医耿医师,终于顺着大家的心愿,开始要乱搞男女关系了。 酒会上,除了院方的人之外,连地方首长、民意代表等都来了,还有媒体记者在场中穿梭着。一个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轮流上台致词,程序无聊到令人想哭。 耿于怀正在努力压抑想打呵欠的冲动时,蓦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掠过他面前,让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那不是老言吗? 他这才想起,刚落成的新大楼,负责的事务所……好像就是大磬。 也就是舒渝工作的地方。 只见大磬的负责人言弘磬一身整齐的西装,略带紧张地走到台前,接受主持人夸张的赞美与介绍。 耿于怀的心开始狂跳。 舒渝呢?她有没有来? 这里是公共场所,少说有上百人,她应该不会拒绝跟他说几句话吧? 说说话,这样就够了。 在人群中,耿于怀一下就找到那个其实并不特别起眼的身影,她穿着素雅米色上衣和浅咖啡色长裤的模样,让他无法忽略。 她和几位事务所的同事站在一起,当耿于怀穿过人群,走到他们身边时,正好听见他们此起彼落的呻吟。 “天啊,他有带讲稿……” “还不只一张!” 耿于怀忍不住笑。一看台上准备致词的言弘磬,果然正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了几张纸,在麦克风前展开。 “各位先生女士……” 。他这一讲,大概也会像他老爸一样没完没了吧。老言手下的设计师们显然很了解自己老板的坏习惯,都露出很想崩溃的表情。 耿于怀就站在舒渝身旁不到三步的距离,可是,他没有急着上前去打扰她。 只是安静的看着,他急躁的心情,就神奇地稳定了下来。 当同事注意到旁边这个修长的英俊男子,一直用温柔的眼光对舒渝放电,舒渝却浑然不觉时,忍不住偷笑了,顺便拍拍舒渝的肩,要她转头看。 而舒渝一转头,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要跳出喉头似。 他怎么也在? 而且,看起来好累。 她看见的,不再是那深刻又英挺的轮廓,而是他眉目间疲惫的神态。 “嗨。”耿于怀轻轻地说。 “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她清澈的眼眸中,浮现着货真价实的关切与忧虑。 “我看起来像很好吗?”他反问。 舒渝迟疑了片刻,摇摇头。 他们没有再交谈,沉默地听完了老言在台上感人肺腑、热血澎湃的致词。 酒会继续,虽然如常的谈笑、吃喝着,但两人却都有点心神不宁。耿于怀一不小心就喝了好几杯香槟,待他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略带酒意的他,自制力开始松动。 舒渝和老板及同事们要离开前,还去和整晚眼光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耿于怀道别。 “妳怎么回去?”他随口问。 “搭同事便车啊。你呢?”舒渝忧虑地看着他,忍不住多嘴,“你看起来很累,要保重喔,开车小心点!” “我还喝了酒。”耿于怀露出一个有点狡猾的笑容,他把车钥匙拎在指间,在她面前晃了晃,“不知道这样有没有关系?”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耿于怀毫无疑问地抓到了她的弱点。她清秀的脸蛋上立刻浮现浓浓的关切,她看看那串闪亮的钥匙,又回头看看同事。 同事们早就二话不说地丢下她离开了,根本没人等她。 舒渝叹了口气,接过钥匙。“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明明知道我不喜欢……” 耿于怀不是看不出来她的为难,可是,在沙漠中濒临渴死的旅人,看到绿洲时,怎么可能掉头而去?就算水里有毒,也是先喝了再说吧。 “我让妳开车,主控权都在妳身上,这样也不行吗?”和她一起搭电梯到地下停车场时,耿于怀淡淡地说。 天知道要让耿于怀处在被动的地位,心甘情愿交出控制权,让别人决定自己要去哪里、要怎么样……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她知道吗?她知道乖巧柔弱如她,对他竟然有这么大的操控力吗? 虽然满怀矛盾,不过当舒渝坐上浅色小羊皮的驾驶座,面对一辆高性能欧洲跑车闪亮的仪表板时,她还是忍不住眼睛发亮,手开始东摸摸、西摸摸的。 耿于怀可以想象,以她开TOYOTA小车都可以让人胆战心惊的能力,绝对会把他的积架开得像在飞一样。 他喜欢她整张小脸亮起来的模样,也喜欢她乖巧中又带着小小狂野的个性。 该死,他真的太喜欢她了! “拜托,不要开太快。”很自动的拉上安全带扣妥,耿于怀伸手拍拍她握住方向盘的小手,叮咛着,“如果我脸色发白、猛吸气、大叫或开始呕吐的话,就请妳放开油门或稍微踩一下煞车。这样要求不过份吧?” 舒渝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开得太快过?” “妳别管,先答应我。” 她不甘愿地点点头。 彷佛不用适应陌生的车子,手排档对她来说好像也不是问题,她流畅地操控着,从车库滑出,进入夜色中的台北市。 果然,一路都开得很平稳,速度虽不慢,不过还不算太可怕。 “妳知道怎么走吗?我要回诊所,妳到前面路口要左转……” “我认得路。”舒渝嫣然一笑。“不见得每个女生都是路痴。” “哦?”耿于怀望着她的笑脸,忍不住也跟着扬起嘴角。“可是我见过的路痴都是女生,她们还常常强调自己一离开家门就会迷路。” “男生不认得路的也很多,只不过他们不敢拉下脸来承认而已。”舒渝不服气地反驳。 “因为社会期望吧。男人背负的压力,比女人大多了。” 耿于怀懒洋洋地说着,在副驾驶座上伸了个懒腰。 长手长脚的他一伸展,车内空间好像就变小了。 他只差一点点就会碰到她的头发,手心刺痒着。他很想很想摸摸那一头柔软的短发,让自己的掌栖息在她的后颈,然后…… “最近压力很大?”舒渝温和的问话,打断了他的绮思。 身为一个外科医生,如果轻易承认自己压力太大,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所以耿于怀保持沉默。 “不要太勉强喔。”舒渝继续说下去,“工作这么辛苦,觉得压力大是难免的,我最近也是很忙,所以多少可以了解。” “工作还好,就是女人……” 舒渝没有接腔,她安静地开车。 “我不是说妳。”耿于怀解释着。 该死,当然不是她!天知道他乡希望舒渝给他一点压力、对他有点要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问题、完全不挣扎地,清清楚楚地划定界限! 她的沉默让他焦躁,好不容易有机会见面、说说话,他不想把情况弄成这样! “我真的不是说妳,我知道妳不会给我压力。事实上,妳根本没有要求过我什么,只是我自己……”耿于怀嘲讽地笑了笑。“有时候我甚至在想,我是不是太一头热了,妳说不定觉得我很烦?” 沉默了很久很久之后,耿于怀抬起头,才发现诊所到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她好小声好小声的问着,虽然车停了,她双手还是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你以为……我就很好过吗?” 舒渝一直很后悔自己说了那句话。 她忘不了当耿于怀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英俊却疲倦的脸上所流露出的表情。 惊讶、心疼、带着一丝丝希望……然后,清清楚楚的--压抑。 她一点也不想给他这样的压力,她知道这一切对他有多么辛苦,她多么想伸手抚平他紧锁着的眉心,看他带着一点点痞味,似笑非笑的和她轻松谈天。 可是……她不敢啊! 接到表姊的电话时,舒渝正在公司加班画图,一面苦恼地懊悔着。 表姊和她男友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一阵子这样轰轰烈烈的闹分手之后,现在又云淡风轻地把一切都忘记,冷了不到两个月,又重新在一起了。 表姊又搬回自己的公寓住,又开始不见人影。她后来只来找过舒渝一次,请她吃饭以谢谢她之前的陪伴,然后又拉她陪她去逛街,买了不少性感到令人喷血的内衣、以及男性的衣物。 舒渝忍不住地问了几句之后,表姊俏丽的脸蛋一沉,冷淡地说:“这是我跟他的事情,妳不用担心。” 然后,就销声匿迹。 所以,又接到表姊电话时,她便小心翼翼,不敢再乱问问题了。 表姊也没有让她多问。 “舒渝?妳等一下来接我好不好?”表姊的声音满正常的,只是有点累的样子,她简单扼要的交代,“我不太舒服。嗯,我在医院。” “好。”她马上就答应了。 本来以为表姊是在上班,所以习惯性地找到表姊所属科别的护理站,但其它小姐却告诉她,她表姊已经离开了。 疑惑地离开了护理站,舒渝打手机试图要联络表姊。 “我在十楼,妳上来。”表姊很快便挂了电话。 结果一出电梯,舒渝便看到脸色苍白的表姊靠在墙边,神色有些恍惚地看着窗外。 “陪我……等一下。”表姊拉住舒渝,紧紧的,手心上还有冷汗。 “怎么了?表姊?妳哪里不舒服?” 表姊无神地看着这个清秀的表妹脸上毫无掩饰的关心与着急。 她眼眶突然红了。 “我……点状出血……想说……来挂个号……”表姊低低地说,声音颤抖着。“最近几个月……都不太正常……结果……” 舒渝的心一直往下沉,手心也开始发冷。 “结果呢?” 表姊撇开了头。 “下午出血得更严重。”逸出一声紧绷的哽咽,“我还来不及知道……宝宝,就没有了……” 两个年轻的女孩只能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无助且慌张。 医院走廊上惨白的灯光,居然开始刺眼, “我们先回家?”舒渝努力地挤出几个字,“去,去我家住几天,好不好?” “妳家……”表姊悲凉的扯起嘴角,“我也只是想要有自己的家而已啊!他答应过我,会给我一个家,会疼我、照顾我的……可是,刚刚打电话找他,他却说,不方便来……” 舒渝很怕表姊当场哭出来,所以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我们先走好不好?” “他真的不会来吗?”表姊的眼神中,还有一丝丝残存的期待。“我跟他说,我可以等他……” 舒渝突然像是被人揍了一拳。 滚滚红尘,芸芸众生,每天上演的戏码都如此相似,而身在其中的人却不知道,还老觉得自己的故事是最特殊的、最惊天地泣鬼神的…… 她何曾不是抱持着渺小的希望,希望耿于怀有一天会神清气爽的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解决。然后,他们就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有什么不一样呢?都是如此渺茫的期待! 咬着牙、强忍心口的疼痛,她回头帮表姊拿起皮包和外套,转身想离开时,眼角却看到一个熟悉的俏丽身影,刚好从诊间走了出来。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好像全台北的医院只剩下这一家似的。 韩立婷! 打扮亮丽不说,相对于舒渝以及表姊的黯淡,她整个人都散发出迷人的光采,本来就很漂亮的脸蛋,现在更是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笑得好开心、好灿烂,彷佛拥有了全世界似的。 和韩立婷一起走出来的妇产科医师,应该和她是旧识吧,不但和她熟络地交谈着,还送她走过候诊区,站在电梯外聊了几句。 “……要来产检,妳直接打来跟我约时间就可以……帮我问候妳哥哥……恭喜了……我会保密,我知道妳要给大家一个惊喜……” 舒渝不敢抬头,她的手颤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表姊的皮包和外套都滑落到地面,她连忙蹲下去捡。 然后,她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头晕目眩,根本站不起来。 韩立婷……怀孕了?! 第九章 一月的天空,居然有着少见的清朗。 冬阳暖暖,让人身上的外套几乎要穿不住。 舒渝伸了个懒腰,揉揉酸麻的颈子。 她一整个早上都在工作,直到现在,才抬头望了望四周。 同事们都不见了?!这是很罕有的情况,只剩总机小妹,而现在正往她这边晃过来。 “天气好,大家都出去吃饭了,我也要出去逛逛。”小妹又把重责大任交给她,“妳不出去吧?那妳帮我接电话,我帮妳买便当回来。” “好啊。”舒渝温顺地答应。 “那妳要吃什么?”小妹活泼地屈指算着,“我一路走过去,会遇到面店、面包店、池上便当,便当有卤肉、鸡腿、还有排骨……” 看着小妹兴高采烈的数算着,舒渝忍不住想起吴小姐。 耿于怀诊所的吴小姐也会这样如数家珍地问她要吃什么。 然后,他们会一面吃着豪华便当、一面聊天说笑,偶尔还研究要怎么混合副餐饮料,调出最匪夷所思的东西,然后忍着笑看浑然不觉的耿于怀喝下去。 那样开心的时光,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在两个多月前,验交了完工的新房子之后,就不曾再见过耿于怀了。 她可以容忍自己无望地喜欢上一个毫无交集、如同另一个世界里的男人。 却不能允许自己和具有“父亲”身分的男人有所纠缠。 分手多么简单,反正他们也没有在一起过。 不过断念却是多么困难,她一直到现在,还会梦到耿于怀。 梦到他英俊的脸庞,扬起自信又开怀的笑容。且在梦中,他们谈笑、互相打气、聊着过去或未来。她甚至还梦到自己告诉他,一开始的时候,她觉得他是多么骄傲又不可一世:而到后来,她却觉得他多么吸引人。 半夜,总是辗转反侧。而同一张床上,还有在她坚持下来家里暂住的表姊,在这种时候,通常也是醒着的。 她会听见表姊淡淡地问:“小渝,妳觉得宝宝会是男生还是女生?” 她不敢回答、也不敢动,只让眼泪无声地落下,被枕头吸收。 “我不想等了。”表姊还是那样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一片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没有希望的等待,其实就像癌症一样,我只能看着怨气不断地长大,终究有一天毁灭我。” “表姊……” “是我们运气不好吗?都遇到烂男人?”表姊翻个身背对舒渝,她的问题浮在半空中。 舒渝始终不认为耿于怀是个烂人,他们只是相遇的时间不对。 而,她不想让他为难。 知道他对自己曾经有心,这样就够了。舒渝下定决心,要把一切当作炎炎夏日的回忆,当冬天来临的时候,就不要再想了。 只是,在夜深人静,决心和意志力都薄弱的时候,她还是会想起。 尤其在表姊毅然辞职,搬回南部老家之后,她深夜辗转难眠,不再有人可以分享,那份蚀骨的孤寂,更加鲜明。 父母的关心、同事的询问,彷佛都到不了心底深处,但她还是努力保持乖巧安静的模样,不让大家担心。 耿于怀很忙,现在应该更忙了。不管之前再怎么样,现在都该收心准备结婚了,毕竟……如果他没有意思,又怎么会让韩立婷怀孕呢? 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到他的场合,他打来的电话,都是语音信箱伺候;而在新房子验收时,她清楚地告诉他,来公司找她会造成她的困扰之后,耿于怀就不曾出现在大磬事务所。 当总机小妹终于放过她,出门去享受冬日好天气时,舒渝以为终于可以一个人清静个十分钟了,结果电话却响了。 代理总机只好去接,结果,就是找她的。 “农历年前要办个展览,但经费不多,想再次借助妳的长才。”画室主人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看太多古装戏,讲话文绉绉的,害舒渝噗哧一笑。 笑完随即又皱眉,她实在不想回到那个有着太多回忆的地方。 太危险了! “我最近比较忙……”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当然是看妳方不方便啦,只是妳也知道,我们画室一直都没赚什么钱,可是办成果展对学员们的鼓励效果很大,妳一定不忍心让他们失望吧?” 舒渝咬着唇,痛恨自己老是讲不过人家。 就这样,她又再度接下了画室的工作。 只不过这一次,她很小心,总是不肯多留一分钟,她用最短的时间设计好展览空间,每次去画室都行色匆匆,好像做什么亏心事似的。 可惜,不管再怎么小心,夜路走多了,还是会碰到鬼。 舒渝在周末下午,当场被“鬼”捉到。 又像上次一样,“鬼”一路尾随着她,直到进了画室,她看到所有人惊异的目光,才警觉地问:“怎么了?我背后有什么?” “有背后灵。”“鬼”在她身后回答,嗓音里带着笑。 一回身,她便看见连外套都没穿,只穿着手术衣和拖鞋就冲出来的耿于怀。 “你怎么……” “吴小姐说看到妳,我就下来看看。”耿于怀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人儿。 她似乎瘦了一点,但还是那样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模样。只是,好像……有什么不同了。 笑容,不见了。 看到他的时候,她一点笑容都没有,甚至,有点悲伤的样子。 “好久不见了,妳这么忙吗?”耿于怀愉快的笑意也淡去,他低着头,认真地问:“我一直想找妳,可是……” “找我?有什么事?”舒渝假装忙着要放好手上的杂货,不愿意看他。 她不愿意看他英俊的脸庞,因为害怕看到任何一丝留恋。 不行,他绝对不能这样,他不能变成一个脚踏两条船的烂人! 耿于怀往前跨了一步,警觉地看看周遭假装很忙,其实都竖着耳朵在听的画室众人。“我想跟妳谈谈,妳有空吗?” 要是可以,他真想一把抓住她,把她带到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然后,好好告诉她,这段时间以来,他有多么忙碌、又是多么想念她…… 可惜天下从人愿,舒渝摇摇头。“可能没空,我要帮他们布置。” “没关系,我们有草图,可以先自己弄。”画室主人摆明了在偷听,他突然大声插嘴,得到耿于怀感激的目光。 “而且我还要回公司加班画图……” “我送妳回公司,我有空档。”耿于怀立刻说。 “谢谢,可是我自己有开车。” “那我陪妳走过去停车场。” 反正无论如何,他就是不肯放过她。舒渝无奈地看看他、又看看画室主人。 “去吧,这里交给我,有问题我会打电话问妳。”画室主人走过来,接过她手上其它的杂物,然后压低声音说:“耿医师来问过好几次了,妳就别再折磨人家了,跟他谈谈吧。” 舒渝悲哀地笑了笑。平凡如她,有什么能耐折磨人? 沉默地走出画室,向晚的夕阳正渐渐地被夜色淹没,他们并肩在安静的巷道里走着。 “有什么事?请说吧。”舒渝决定快刀斩乱麻。 耿于怀有些困惑。“妳在生我的气吗?” 看过她开心、看过她生气、看过她认真工作、也看过她谈笑风生的模样,就是没看过她这么冷淡疏离的样子,耿于怀很不能接受。 舒渝摇摇头。 “我前一阵子真的很忙,去了一趟美国开医学会议,医院又……”耿于怀解释着。然后,直接切入主题,“好,那不是重点,我只是想跟妳说,我跟立婷……” 舒渝猛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眸。 冷冷的夜风吹拂在她的脸上,路灯光线黯淡,映着她惨白的脸色。 生平第一次,她贸然打断别人的话,因为她无法再听下去。 “我还没有机会恭喜你。”虽然力持镇静,她的声音依然微微发抖。 平静的表面下,她其实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跑,可是,她努力不表现出来。 “有什么好恭喜的?”耿于怀诧异的盯着舒渝,“我是要说,立婷终于受训回来了,谢天谢地,我跟她正在……” “无论以前怎么样,你现在都该定下心,好好经营你们之间的感情了。”舒渝再度打断他,勉强笑了笑,她自己也知道,这笑容不会太好看,可能还有些悲惨。 不由自主地想起在医院巧遇韩立婷时,她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 “我想韩小姐还是很爱你的,不然,她不会那么开心……有你的宝宝。” 说完,舒渝彷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再也无法维持微笑。 两人之间落入僵硬的沉默。 耿于怀英俊的五官静止了几秒钟,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就如石膏像一样。 然后,俊眸慢慢瞇了起来。 “妳刚刚……说什么?” “韩立婷!妳给我开门!” 半夜十二点,已经上床的韩立婷,被一阵惊人的电铃声和拍门声惊醒。 再不开门,整栋大厦恐怕都会被吵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眼睛,拖着脚步去开门。 门外,是一脸凶狠、简直像要来谋财害命的耿于怀。 “怎么不先打电话嘛?”韩立婷埋怨着,边打着呵欠。 耿于怀已经快要爆炸了,他进门后,用力把门关上,发出巨响。 “已经很晚了,你不能小声一点吗?”韩立婷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回事?你吃了炸药?” “怎么回事?妳还敢问我?”耿于怀的脸色阴冷到极点,他的嘴角扭曲、双拳紧握,好像在忍耐要揍人的冲动。“妳该死的最好解释清楚,为什么去告诉舒渝说妳已经怀孕了,而且还是我的孩子!” 韩立婷大眼睛一转,安静了几秒钟。 “说话啊!”耿于怀还在狂吠。 看着他脸红脖子粗、太阳穴的青筋跳动,英俊的脸庞都气到扭曲了,韩立婷研究半晌后,确定他已经气疯了。 要看到耿于怀这个样子,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家教很好的他,以前就算吵架,也只是冷言冷语、或是干脆不讲话,从来没有这样恶声恶气、形象全失过。 韩立婷立刻决定,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只见她头一低,扭握住睡衣的衣角,无限委屈地说:“你……不能怪我不告诉你,我就知道你会不认帐。” 如果要说这辈子会有濒临中风的经验,那现在就是了,耿于怀觉得自己脑中不知道哪里有条血管正在爆开。 他粗喘着,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冲上去掐死韩立婷。 “我要……认什么帐?”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妳在睁眼说瞎话?” 韩立婷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掩住脸,看似要悲伤落泪,其实是在掩饰自己无法遏抑的贼笑。“就是……去你诊所喝酒那次,你明明……酒后……乱性……” “见鬼的酒后乱性!”耿于怀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男人喝醉酒是没有能力乱性的!要是我没有喝醉,那就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韩立婷太佩服自己了,她甚至还能压抑笑声,假装哽咽的说:“呜……我就知道,你根本不会……负责任……没关系,我可以……我自己处理就好……” 够了! 耿于怀已经看见自己平常拿手术刀的手,正伸向掩面哭泣中的韩立婷,只差一点,便要扼住她蓬松长发下的脖子…… 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让他突然惊醒。 并不是因为怕杀死她要坐牢,而是,他面前忽然像是有闪电劈过似的,让他领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韩立婷才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可怜,所以发生这种事情,她的反应绝不会是这样。 何况,耿于怀对自己绝对有信心,他不可能做出这么荒谬的事情来。 刚刚一路飙过来的暴怒,已经渐渐褪去,他收回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深呼吸,让自己稳定下来。 然后,他看出来了--韩立婷根本不是在哭。 她在忍笑,而且忍得很痛苦! “不要再装了,我知道妳在笑。”耿于怀把自己抛进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中,没好气地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娱乐时间这么快就结束了?韩立婷有点不甘愿,她揉揉脸,吐出一口憋了太久的气,笑得瘫倒在沙发上。“你真该看看你刚刚的样子,天啊,你额头上的青筋好像快要爆炸一样!”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耿于怀给她一个森冷的眼色。 “好嘛,不开玩笑就不开玩笑。”活泼耀眼的韩立婷似乎又回来了,她蜷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笑得很甜美。“抱歉啰,我实在忍不住嘛,很少看你失控……” “妳真的怀孕了?”耿于怀的视线移到她宽松睡衣遮掩的腹部,又很快地回到她脸上。“说实话,不要又耍我!” “是真的。”韩立婷满足地摸摸还平坦的肚子。“三个半月。” “是……“他”的?” “不然还有谁?”韩立婷有点埋怨地白了他一眼。 “妳打算怎么办?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耿于怀忍不住地责怪起她来,“情况已经够复杂的了,我跟妳的事情都还没有告诉大家,妳现在又弄出个意外来!” “什么叫不小心、意外?我是多么努力才让自己怀孕的你知道吗?”韩立婷拨了拨长发,没好气地说:“没听过先上车后补票吗?总要上车坐稳了,才来准备补票的事情嘛。” 耿于怀瞇着眼睛,远远地打量着韩立婷。 他很快地把情况在脑中转过一遍。 “妳打算用孩子来当作要挟?” “对。”韩立婷毫不在乎地承认。“我受不了他明明还爱我爱得要死,却一天到晚说跟我分手是为我好的狗屁论点!还有我妈他们,我相信让他们选的话,他们宁愿让我嫁给混血儿,也不愿意让我未婚生子。” “妳这是……” “我豁出去了!”她露出坚定的表情。“什么玫瑰花、大房子,我都不要了。就算一切都不如我所愿,我还是要生。我经济独立、身体健康,而且,我非常想要这个孩子。” “妳确定吗?” “我很确定。”韩立婷反问道:“是不是之前反复太多次,你不相信我了?这次是真的,百分之百确定,你看不出来吗?我会拿男人开玩笑,可不会拿我的孩子开玩笑!” 耿于怀没有搭腔。 现代女性的选择实在太多了、能力又太强,男人早已经没有置喙的余地。 “我还是觉得,妳该让孩子的父亲知道,这样对他才公平。”耿于怀最后说。“还有,不要乱栽赃,妳栽到我头上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就打算等到怀孕初期过去,稳定下来之后才告诉他、告诉大家的。而且,我可没有跟舒渝讲过,我很久没见到她了。”韩立婷叫起来,“你这才是栽赃!真的不是我,我谁都还没说啊,只有邱医师知道而已,不过她答应我会保密的。” “妳去……我们医院……找邱医师……”耿于怀简直快说不出话来。 在医院里有什么秘密可言?韩立婷又不是不引人注目,也只有天才如她,才会相信什么保密这种事! 何况,舒渝的表姊就在同一家医院工作耶,开什么玩笑! 想到舒渝那个心碎又强忍痛苦的表情,耿于怀的心都揪起来了。 疼痛中,又带着一丝丝窃喜的甜蜜。 舒渝……应该很在乎他吧?!不然,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用这样的方式测试她的心意是很卑鄙没错,可是……也不是他自愿的,他只是刚好、顺便得知而已。 “你的表情好可怕!一副又痛苦又想笑的样子。”韩立婷研究片刻,忍不住评论道:“虽然你长得很帅,可是,还是不要这样吓人吧!” 耿于怀用最寒冷、最严厉的眼神看着她。 “怀孕三个多月已经算稳定了,妳快把事情公开吧!有什么要帮忙的、或有什么问题,都尽管告诉我。”耿于怀平稳地说。 然后语气一变,开始森冷地恐吓道:“还有,妳得跟我一起去见舒渝,跟她解释清楚。不要搞鬼、不要耍她,她是很容易认真的!” 韩立婷满不在乎地抛着抱枕玩。“干嘛这么紧张啊!你跟她说孩子不是你的不就好了?” “万一她不相信我怎么办?”耿于怀清清喉咙,不太自然地说:“我不像妳这么有把握。” 对于心里的那个人,韩立婷确实有把握许多,不像耿于怀…… “耿大医师也有没把握的时候?”韩立婷大笑起来。“你要我怎么跟她说?说我跟你就算喝醉酒抱在一起睡了一晚上,也没发生什么事?还是告诉她我肚子里的种不是你的,是个野男人的,还是我想尽办法勾引才上手的?” “胎教!注意妳的胎教!” 韩立婷被耿于怀逼着来赴约。 因为两个人都忙,加上舒渝又不断消极抗拒,约不出来,所以等到三个人真的能见面的时候,已经逼近农历年关了。 “我还是觉得……不用麻烦了。”一直到最后一通邀约电话时,舒渝都还试图取消。“我们应该没有什么好聊的?” 韩立婷已经多少知道了舒渝的个性,她当然没有来硬的。 “舒渝,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必须跟妳谈一谈。”韩立婷用最诚恳的语气说:“当然,妳有不来的自由,不过,我会等到妳来为止。” 这叫做自由吗?这根本是霸王硬上弓嘛! 耿于怀和韩立婷两人还真像!勉强人家时,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好像全世界就他们最重要,地球就只绕着他们运转似的! 舒渝实在不想去,但以她的个性,又无法断然拒绝,最后只能被迫赴约。 结果约在大磬事务所附近的咖啡馆,因为那里也有供应简餐。舒渝非常确定自己没有迟到,可是,她一走进去,便立刻看见对她挥手的韩立婷,以及她桌上的杯盘狼藉。 韩立婷至少喝了两杯饮料、吃掉三块蛋糕了。舒渝忍不住看看表,又看看一脸灿烂笑容、抢眼亮丽的韩立婷。 “抱歉,我实在忍不住,就先点东西来吃了。”韩立婷虽然这么说,不过一点抱歉的样子也没有。 在舒渝翻开菜单的时候,她又迅速点了好几样甜点。 “耿于怀还在诊所忙,晚一点才会过来。”点好东西,韩立婷开始解释。 舒渝静静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她。 还是跟第一印象一样,舒渝想着。韩立婷[奇+书+网]和耿于怀,不管是外型、脾气还是家境,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为什么她会有过那么可笑的想法,以为耿于怀对自己……有什么特殊的、不太寻常的意思呢? 难道她忘记照镜子了吗? 舒渝忍不住苦笑。 而另一方面,韩立婷也在打量她。 这么安静温和的女孩子,初看时并不起眼,可是,她的身上有一股安定的力量。 认真而笃定,让人很心安。 韩立婷开始明白耿于怀为什么会喜欢她了。 她会是个好伴侣。 耿于怀虽然偶尔叛逆,但绝不狂野、随便。除了耿家严格的家教外,看他对手术的态度也可以知道。 那么认真、一丝不苟,就算只是缝双眼皮这种小手术,他都尽心尽力、力求完美,所以他年纪轻轻就声名远播。 难怪他们会互相吸引,他们的灵魂有着极高的相似度。 外在条件的相配,只会一时迷惑了众人或当事人的眼,他们的心,还是会去寻找、靠近那个更契合的对象。 “我应该等到耿于怀来了,再开始跟妳说的。”韩立婷微微笑着,温和地开口。“不过,我想他不会介意。听说……妳知道我怀孕了?” 舒渝的小脸立刻褪去血色,变成惨白。 她点点头。 “妳怎么会知道的?”韩立婷很好奇的问。“耿于怀差点没把我骂死,可是,我记得我没有跟妳讲!” “当然不是妳说的。”舒渝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她的胸口闷痛得几乎要让她弯下腰,她好不容易挤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脸。“我是去医院找我表姊时,刚好在妇产科门诊那里……看到妳……” “原来如此!”韩立婷恍然大悟。“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害我还被耿于怀痛骂了一顿,我一定要跟他算帐,讨个公道回来!” “你们……因为这样吵架吗?”舒渝无法克制自责的念头,她那天不该跟耿于怀说话的。 “我们吵架是家常便饭,反正常常在吵,习惯了。只是他不能随便冤枉我啊!还说我栽赃?!什么态度!” 舒渝已经听不下去了。 她无力去分辨韩立婷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而且她也不想去分辨。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办法听进去任何话语。 “我很抱歉。”舒渝低着头说。“对不起。” “妳为什么要道歉?这又不是妳的错。”韩立婷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然后,韩立婷很震惊地发现,舒渝那双清亮的眼眸中,不知何时已经盈满了泪。 “我以后不会再跟耿医师见面、多说话了。害你们砂架,真的很抱歉。”舒渝努力地深呼吸,保持声调平稳。 她还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点点凄凉。“恭喜妳有宝宝了,请好好保重。还有,请妳对他……好一点,不要……再吵架了。” 不要让他又一个人喝闷酒、不要让他不快乐…… 拜托妳…… 千言万语的请求,都哽在喉中。 舒渝说不下去了。 她起身,在严重失态之前,逃离。 “舒渝!”韩立婷也站了起来。 “我去洗手间洗个脸。”舒渝匆忙地丢下一句,离开桌前。 然后,在洗手间擦干了泪痕,没有再回到韩立婷面前。 她离开了咖啡馆。 第十章 各行各业都有所谓的大月、小月,也就是各行业都会有不同季节性的忙碌。比如说农历七月对婚纱业者来说是淡季;花店在六月毕业季会供不应求等等。 而农历年关,对大磬事务所而言,绝对是旺季。 很多业主都赶在农历年前要交屋或验收,加上一过年,三行师傅都要放假,所以舒渝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整个事务所都在赶进度,连尾牙都没时间办。经过协议,老板连订了一个礼拜的豪华披萨当作慰劳。 耿于怀这边就更不用说了,寒暑假本来就是整形的热门时机,而冬天又比夏天好,因为伤口比较不容易发炎。 加上农历过年期间,也是影视明星和达官贵人少有的空闲假期,所以生意好得很,预约一直排到过完年,每天行程都是满满的。 电视剧里的医生,不是跑跑龙套,出来宣布主角失忆或回天乏术;就是穿一得帅帅的,负责谈恋爱就好。但在现实生活中,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舒渝衷心的希望他能找到时间好好休息,能和韩立婷幸福快乐地在一起…… 她另一个衷心的希望,是自己能赶快忘记他,不要再无时无刻地担心他有多忙、担心他快不快乐。 她最近一次听到耿于怀的名字,居然是黄医师提起的。 黄医师,也就是表姊以前的男友,他打电话找舒渝,把舒渝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舒渝震惊地问。 “我问耿医师的。妳表姊以前说过,妳和耿于怀有交情。”黄医师好像很疲倦,说话慢慢地。“妳表姊还有一些东西在我这里,妳可以来拿吗?” 舒渝对于这位黄医师的薄幸与不负责任非常感冒,但是在对方的请求下,她还是没办法拒绝,只好答应赴约。 相约的那个礼拜三,因为还在过年期间,所以医院有点冷清。舒渝从停车场一路上楼,都没遇到几个人。 找到黄医师的办公室,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交给她一个小旅行袋。 长得算很端正的黄医师,已经不再有迎人的和善笑脸。 舒渝认真地打量着他。 她很想从他的眉目间,寻找出一丝痛苦或懊悔的神色,但却一点都看不出来。 不知道该为表姊的痴心感到悲哀,还是庆幸?黄医师应该不会再继续纠缠了。 “还有这个。”黄医师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红包,递给舒渝。 “这是……”舒渝迟疑了。 “我知道孩子没有了。那一阵子,我一直不方便去看她。”黄医师低低地说着,没有看舒渝。“她身体还好吗?这给她……补一补。” 舒渝没有伸手去接。 她想起夜深人静时,表姊淡淡的问话。 妳觉得……宝宝会是男生、还是女生? 她好想问问黄医师,能不能了解这样的痛苦? 一迭钞票,能买回什么? “拿着吧。”黄医师把红包塞进她手中。“我能为她做的……只有这样……” 如果不是因为他嗓音中的哽咽,如果不是因为他一直不肯直视舒渝的眼睛…… “要她保重。下一次,找个会疼她的人,不要再被像我这样的混蛋给骗了。” 黄医师低声说完,猝然起身,突兀地丢下舒渝,走进旁边的小洗手间里。 舒渝只觉得一阵阵鼻酸,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提着彷佛千金重的小包包,左手握着的红包好像长刺一样,舒渝像游魂般地慢慢走向电梯,下楼,走出医院大门,来到后面的停车场。 寒风中,她的眼眶却发烫。 当她打开车门坐进去,正要拉上门时,突然,有只大掌“啪”地按住门。 抬头,是一张想忘也忘不掉的英俊脸庞。 他应该是跑出来的,气息还有点急促,炯炯的眼眸盯着她。 “忙着上哪去?”眼睛里酝酿着怒气,耿于怀森冷地问。 舒渝说不出话来。 “我想请问妳,我到底又哪里做错?”耿于怀累积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怨气,终于已经濒临爆发。“上次约妳见面,妳还没等到我,就自顾自的走了。妳说,那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把话讲完了,不需要久留。” 啪! 大掌狠狠地击在车门框上。 从来没看过耿于怀发怒的舒渝,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那次找妳出来,是我们有话要说,不是让妳说完了就走!”耿于怀咬牙切齿的道:“我不懂妳为什么躲我像躲SARS一样,连听我说句话都不愿意!要不是我请黄医师特别跟妳约今天,我要到民国哪一年才遇得到妳?” 她用力地咬住唇,试图忍住几欲夺眶而出的泪。 根本没注意到今天是礼拜三,他下午要来医院看诊。失策! “还要说什么?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不要再歹戏拖棚,不要变成黄医师或赵奕泉那样的烂人,好不好? 不要再有伤心的女人了……好不好? 不顾耿于怀几乎要扑上来咬死她的凶狠模样,舒渝牙一咬,开动车子,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笨蛋!那不是我的孩子!” 耿于怀的吼声没有到达车内。车子飞快地驶离停车场时,舒渝的视线已经被眼泪糊成了一片。 她一路哭着,几乎看不清楚眼前的路。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多眼泪,到底是为表姊、还是为自己而哭,她都分不清了。 一向很会认路的她,竟然在熟悉的街道中迷路,绕了好大一圈后,才回到自己家附近。 眼睛都肿了、头也开始痛,舒渝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疲惫又混乱过。 她停妥车子,正要拔出钥匙时,突然,一阵力道把她震得撞向挡风玻璃。 “砰”的一声,撞得她头晕眼花。 有人从后面撞上她的车?! 她揉着疼痛的额头,又惊又怒地回头一看-- 一辆熟悉的银蓝色积架,正毫不客气地紧紧贴住她的小车。 驾驶一副要杀人的模样,怒气腾腾地下车甩上车门。 “妳下来!有话我们今天讲清楚!”只穿着浅绿色单薄的手术衣裤、脚踩拖鞋的耿于怀,气势汹汹,像个君临天下的暴君。“我受不了了!妳要判人死刑也要有个理由,这样的举止算什么?下来!” “我不要!”舒渝把车门反锁,怒瞪着他。“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开!” “妳不下来,我就把妳的车窗敲破!” 耿于怀是真的发火了,他握起拳,开始猛力地搥着车窗玻璃。 看他一下又一下的搥得那么用力,还伴随着不太文雅的咒骂,舒渝是又惊又怒、又心疼。 他的手……是要拿手术刀的,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还一点都不怕痛的样子! 终于,她放弃了。她的心,还是比他的拳头软。 一下车,舒渝的双肩就被已经红肿的大手狠狠抓住。 “妳为什么这么固执?”耿于怀吼得舒渝的耳朵都震痛了,他猛力地摇晃着娇弱的人儿。“我告诉妳,孩子不是我的!她另有爱人,我跟她早已经解除婚约了!找不到妳让我快要发狂,妳不听我讲话更是可恶到极点!听清楚了没有?” “我……” “闭嘴!”耿于怀继续大吼。 然后,他用力把她拥进怀中。 彷佛一块放错的拼图,终于找到对的位置。这么久以来的愤怒、焦躁、疼痛、伤感……都在拥抱中,慢慢的、慢慢的消失。 他抱得好紧好紧,让舒渝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坚硬且不太温柔的怀中,她听见他的心跳,急促得彷佛刚跑完好几公里似的。 “再跑?我看妳还能跑到哪去!”终于,耿于怀喘息着说:“该死的,妳开车也太快了,到底有没有在看路?” 感觉自己像一块奶油,慢慢在温暖的怀中融化。舒渝含着眼泪,把脸蛋埋进他的颈窝。 千言万语,在此刻,只剩下一句软软的抱怨。 “你撞了我的车子……” “原来,妳家是开驾训班的?” 耿于怀看着迅速出现的拖吊车,把他的积架和她的小车一起拖走。 他一手紧紧握着舒渝的小手,一手则抚着下巴,研究着周遭。 空荡荡的驾训班里,只有教练车整齐地排在车库里,场地里起伏的车道、分隔岛、假山等等,都已经有点年纪了,看来驾训班已经开很久了。 “对啊,开了很多年了。”舒渝摸摸自己额头已经肿起的包。“我国中毕业就会开车了,以前没事就会在驾训场练车。我从来没有出过事,连擦撞都没有过,结果今天竟然被车撞?!” “我帮妳看看。” 医生都这么说了,伤患还能怎么样?舒渝乖乖地让他检查额上的伤。 “没有破皮,大概会肿两三天吧。”整型外科的权威胸有成竹的说:“稍微处理一下就可以了。” “怎么处理?”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把她额际的细发拨开,然后,印上一个温柔得像羽毛般的轻吻。 医生笑得很开心,伤患的脸蛋却红得像西红柿。 他们站在没有遮蔽的车库旁边,寒风迎面,两人却都不觉得冷。 “妳啊,撞一下看会不会开窍!” 耿于怀的大手没有离开她的脸蛋,继续游移着,抚着她发烫的颊。 他低头凝视她,带着太多的宠溺和无可奈何。“平常看起来这么乖,一发起脾气却像石头一样,自己认定了之后,就不给人说话、平反的机会。” 舒渝嘟起嘴。“我怎么会知道?我一直相信你和韩小姐只是吵吵架,你终究还是会遵守对她的承诺的,因为你不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这是她对他的信任,不折不扣、全心全意的信任。 耿于怀的感动,无法以言语形容。 他们之间,不只有偷偷滋生的好感与恋慕,还有对彼此的尊重与信任。 而他没有辜负她,在解决了难题之后,他带着完整的心,来到她面前。 因为她值得。 “我已经遵守了对她的承诺。”耿于怀轻轻地抬起舒渝的下巴,认真地说:“我也会遵守对妳的承诺。我说会去解决问题,就会去解决。” 舒渝笑了,带点淘气,甜美得令耿于怀几乎忘了呼吸。 “你答应我的,不只是这样。”舒渝皱皱鼻子说。 “哦?”耿于怀遏抑不住自己的笑意,他捏捏她小巧的下巴。“我还答应过妳什么?” “你说我们要先当朋友,而且,要慢慢来的。” “我答应过这种事情吗?”耿于怀已经不太认真了,他缓缓地低下头。 舒渝试图闪开,她格格笑着。“你答应过的!这样一点也不像慢慢来的样子,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含笑的唇被占领,她尝到了带着一点点泪水的恋爱滋味。 空荡荡的驾训场,寒风吹得招牌、路标都喀喀作响。 不是最华丽、最舒适的场景,他们却都不在乎。 只要有对方…… 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反正,他们的车子都被拖去修理了,哪里也去不了。 尾声 说好了慢慢来,所以,时间跳到很久很久的以后。 诊所办公室里,耿医师脸色凝重,望着坐在对面的一对年轻男女。 男人与耿于怀有着极相似的五官,只是神态沉稳许多。而他身旁的女子有一双灵动的明眸、爽朗的笑容、以及很抢眼的中国风服饰,现正无辜地回望着耿于怀。 “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耿于怀脸上丝毫没有笑意,他很认真地说。 “嗯,请问。” 刚定进办公室的舒渝,依然清爽素雅得像个大学生,她放下装满工具和图的棉布背袋,很诧异地望着对坐的三人。 “咦?你们也在?”舒渝好奇地走过来。“在讲什么?好严肃的样子。” “二哥说有事情要问我们。”被电召过来的项名海回答。 何岱岚就快当新娘子了,她下个月就要和耿于怀的弟弟,也就是项名海结婚,此刻正一头雾水地回望着舒渝。 “妳的衣服好好看!”舒渝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羡慕地称赞着何岱岚身上水蓝色的中国风上衣。“这个配牛仔裤居然也这么搭?好厉害!” “我跟妳说,我找到一家很棒的店,他们的衣服都是改良过的中国风,绣工很棒,我下次带妳去。” “好啊!妳上次带我去的那家也很不错……” “咳咳!” 看着这两个女生一见面就完全无视于他的存在,耿于怀有点不爽地清清喉咙。 “喔,二哥要问什么?”何岱岚一回神,赶快问。 “我要问很重要的问题。舒渝,妳先到旁边坐,不要吵我们。” 舒渝乖乖地到旁边沙发坐下,没有继续插嘴。 “咳!”耿于怀炯炯的眼神,轮流地看着对面的两人。“你们就要结婚了,当然,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老爸也很高兴。不过,我还是有个私人的问题必须问。” “请问。”项名海沉稳地说。 何岱岚也认真了起来,她灿烂的微笑慢慢收敛了。 “你们介意……叫一个年纪比你们小的人“二嫂”吗?” 此言一出,旁边有人立刻倒抽一口气。 舒渝从沙发上跳起来,满脸不可置信的瞪着将双手交握搁在桌上的耿于怀。 耿于怀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凝重地望着他办公桌对面的两个人,屏息以待。 准弟媳明亮的大眼睛一转,露出她那招牌的亲切明朗笑容。“你们……终于决定要结婚了吗?” “哪有!”舒渝惊叫起来。 “能不能麻烦妳安静一点?妳没看到我们正在讨论重要的事情?”耿于怀有点不耐烦地摆摆手。 舒渝简直想过去掐断他的脖子。 “婚期大概要定在什么时候?”何岱岚含笑地看看舒渝,又看看耿于怀。“那天项名海才在说,不知道你们要拖到何时……” “我答应过她要慢慢来,当然就会慢慢来,所以不急。”耿于怀脸上一点开玩笑的表情都没有,正经得要命。“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要先确认一下。她比妳小一岁,妳还是得叫她二嫂,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我也不介意。”夫唱妇随的两人同时回答。 “我介意!”舒渝脸都红了,她忿忿地插嘴。 为什么讨论这种事情时,她得站在旁边像路灯一样,都没人问她一句? 耿于怀还敢对她皱眉?!“妳一定要这么吵吗?别打扰我们。” “二哥……”曾任民意代表的准弟媳为民喉舌惯了,忍不住想帮腔,“你要结婚,应该先跟舒渝商量吧?怎么会先来问我们这种不重要的事情?” “谁说要结婚了?”舒渝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 “对啊,是还没说。”耿于怀正经八百地说,一抹隐忍的笑意,在他眼底闪烁。 他还是直视着准弟媳。“我知道有人会坚持称谓这种事情,所以要先讲清楚。虽然她比妳小,不过婚后如果她坚持的话,妳还是得叫她二嫂,可以吗?” “我没有坚持啊!谁说我坚持了?”舒渝忍无可忍的打断他的话。 话一出口,办公室陷入一片沉寂。 三双亮晶晶的眼睛都看着她。 “所以,妳是愿意嫁了?”低沉的嗓音里,满满都是笑意。 “我……” “别想赖,我有证人!” 这算是求婚吗?!天底下有人这样求婚的吗? 舒渝羞愤交加,脸蛋已经烫得快熟了。 她转身出去,逃离那诡计得逞、笑吟吟的、贼得要死的恶人。 一路逃到茶水间,她热着脸一面咕哝着、一面心慌意乱的选着茶包。 “舒小姐,妳要泡茶给耿医师吗?”吴小姐也晃进来要冲茶,随口问道。“不用泡了,妳就倒杯热水给他,反正他也喝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说的也是,耿于怀确实是这样。 舒渝一挑眉,忽然心生一计。 她凑过去,低声问:“吴小姐,我问妳,妳这儿有没有……” 待她端着上面只放了一杯茶的托盘,慢慢走回办公室时,之前故意装出来的凝重气氛,早就已经消失殆尽。 耿于怀和爽朗的准弟媳正聊得开心,而话不多的弟弟则微笑地看着他们。 舒渝把茶端过去,耿于怀一手抄起茶杯,另一手就很自然地想要圈住舒渝纤柔的肩。 不过被舒渝躲开了。她对项名海他们做个抱歉的表情,因为没泡他们的茶。 “刚刚忘记问你们要喝什么,等会儿我再帮你们倒。”舒渝甜笑着说。 不知道怎么的,吴小姐以及诊所其它的小姐、医生,都尾随舒渝而来,且通通都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怎么了?现在是午茶时间吗?” 耿于怀不疑有他,把杯里的东西灌完之后,看看大家,又看看舒渝突然咬住下唇,好像在抑制笑意的表情。 他的脑中警铃大作。 “我刚刚喝了什么?”他已经反应过来,很戒备地问。 “你没觉得味道很奇怪吗?”连话不多的项名海都忍不住问。 耿于怀摇摇头。 两名女眷突然都噗哧一声笑出来。 然后,舒渝笑得倒在沙发上;准弟媳何岱岚则是扶住办公桌。 耿于怀用最森冷的眼光瞪着弟弟,无声地警告他,立刻给他一个回答。 他弟弟则是用最冷静的语气,揭晓谜底-- “我没弄错的话,那应该是……中将汤。” “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女生笑得更夸张了,耿于怀一阵尴尬后转成羞愤,他摔下茶杯,火大地拖着舒渝就走。 “要……要去哪里……”舒渝笑得边擦眼泪、边艰难地问。 “出来就对了!” “做……做什么……” “看我生理期是不是来了!” 他愤怒地狂吠回去,握紧了她的小手,坚定地往外拖。 “谁叫你刚刚……”终于报仇雪恨的舒渝想硬压下得意的笑,却一点也不成功,她忍得脸颊都发酸了。“有那么难喝吗?我知道那味道不太好。” “妳也知道?”耿于怀回头瞪着她。 走廊上,他高大的身躯靠了过来,让她不得不退后,靠在墙上。 “你干什么?”舒渝的笑意迅速消失,她用手撑住他坚硬的胸膛,开始警觉到情况不妙。“你不要这样,这里是诊所,大家都在!” “我才不管。”他低下头,不在乎的说。“味道确实不好,不信妳试试看!” 他的吻,有着淡淡的中将汤气味。 大概没有多少女子,会在情人的唇间,尝到这样的滋味吧? 这就是她的他,让她流泪、让她大笑的他。 完完全全,独一无二。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