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爱多一点》

作者：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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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精致幽静的咖啡馆里，靠窗的小桌，坐了三名年轻女子。

小桌位置很好，可以眺望外面晴朗的天空以及优雅街景。

天气很好。

街道颇美。

咖啡很香。

可是田可慈小姐的心情很烂。

此刻，位置最靠窗的她撑着下巴，无视于面前朋友的高谈阔论，对桌上香气迷人的咖啡也兴趣缺缺的样子，只是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只差没有打呵欠而已。

多么无聊的一个下午。

同桌朋友正在讨论买了名牌皮包的经过。田可慈毫不掩饰地露出没有兴趣的表情。她很想翻白眼。

“哎哟！可慈，妳怎么穿这么破的牛仔裤？”朋友话锋一转，把注意力移到从头到尾都不愿参与讨论的田可慈身上。“妳是不是脸上又什么都没擦，也没带洋伞对不对？都不怕晒？”

“发型也太呆板了，都几岁了，还留这种学生头。”另一位的纤纤玉指很优雅地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动作秀气，说的话却非常不留情面：“唉，不用上班的人真好，不用打扮也不用化妆，就跟学生时代一样，不长进一辈子也没关系。”

田可慈对于这两个盛装明艳的大学同学毫无反应，她继续托腮望着窗外。

下午的阳光淡淡洒在她干干净净的瓜子脸上，皮肤白皙得简直像是透明的，衬得她一双柳眉弯弯，单眼皮凤眼黑白分明，配上乌黑的直短发和红润的唇，虽然没有色彩点缀，她其实不像同学挑剔的那样“不长进”。反而有一股特殊的、清灵的气质逼人而来。

当然，如果她脸上没有那股“烦死了”的表情，她会更平易近人。

“两位聊够了？我可以回家了吗？”田可慈闷声问。

“妳每次跟我们喝茶都这样！”同学抱怨：“妳又不用上班！这么赶干嘛？”

“妳们都有工作，还不是爱喝多久就喝多久。”田可慈不客气地说：“而且这哪里是喝茶，这是咖啡！我又不喜欢喝咖啡！为什么要我大老远跑来这里！”

“媛婷，别理她。”另一位同学动作还是优雅，以纸巾轻按嘴角。形状优美、描绘精致的唇，吐出了刺耳的话语：“人家她喜欢喝茶，我们下次就去她家茶艺馆帮她捧个场嘛，要不然，那么小的茶馆，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开始赚钱呢！”

“苏佩佳，妳讲完了没？”田可慈不耐烦。

她对于这位说话很不客气的苏佩佳小姐，从大学时代就很感冒。这种下午茶聚会她一点也没有兴趣参加。

要不是跟张媛婷还算有点交情，加上张媛婷总是在电话里软言相求，说多久没见到她，有多少话想跟她说……

可是见了面，只要苏佩佳在场，话题绝对不出几个主题：名牌，以及男人！

偏偏田可慈对这两个话题都没有兴趣到极点！

“妳们别吵好不好？”脾气不错的张媛婷央求着。

虽然长相不出众，不过张媛婷一身穿戴都是名牌，也颇有粉领新贵的气质。她在父亲的公司挂名当特助，名片头衔很风光，却不太需要工作。

而出身平凡，却很有上流社会名媛架式的苏佩佳，长相美，工作能力又强，毕业才没几年，就已经在某杂志社当主编。天天与流行事物相接触，加上Ｔ大中文系毕业的内涵，苏佩佳俨然是新时代高雅成功女性的代表。

在苏佩佳眼中，张媛婷至少还有个不错的家世，但田可慈……从大学时代就看她不顺眼。老在成绩上跟她争书卷奖就算了，连男朋友都……

不顺眼归不顺眼，但是看看现在，田可慈什么拿得出来的成就都没有，开了家一看就是赔钱货的小茶艺馆，每次出来，打扮都简单普通到极点，虽然那张脸不知道怎么保养的，老是水嫩嫩、吹弹得破的样子，不过……苏佩佳很鄙夷地暗暗重新从头到尾打量她一遍。

简单的Ｔ恤牛仔裤球鞋，连个象样点的皮包都没有。她以为她还在念大学吗？

田可慈发现了那不友善又带着讪笑的眼光。

“妳看什么？”她毫不客气杏眼圆睁，瞪回去。

“没有呀，看妳这样活得一点压力也没有，满羡慕的。”话是这样说，但语气里的嘲弄之意却很明显。苏佩佳一边说，还若无其事端起咖啡杯，优雅啜饮。“我也不想讲这些，妳赚不赚钱我可不关心。不过，说到关心，巨康学长前一阵子打电话给我，有问起妳，我都不知道怎么对他说呢。”

闻言，田可慈就是一窒。

田可慈对这种装模作样的女生本来就厌恶至极，尤其面前这位苏小姐……

加上她闲闲提起的人……

话还来不及说，张媛婷本来伸长脖子不知在张望什么，突然低头，很紧张地一手拉住一个老同学，急急说：“来了！来了！妳们别吵了！”

“什么来了？”田可慈突然被扯住，有点诧异地问。

苏佩佳被一拉，咖啡险些泼出来，不过她毫不介意，放下杯子就压低声音问张媛婷：“我的口红，帮我看一下，有没有吃掉？”

“没有，还很好。”张媛婷也神色严重地问：“我的呢？我的呢？”

“妳们到底在搞什么？”田可慈不满地问。她转头往刚刚张媛婷张望的方向看过去，却是什么也没看见，只是有人刚推开门进咖啡馆，有人也正在出去……

“就是我跟妳讲过的啊，那个帅哥嘛！”张媛婷凑到田可慈旁边悄声说，不过头低低的只看着桌面，不像苏佩佳已经一手支着下巴，摆出优雅姿态。张媛婷兴奋得脸蛋开始发红，她急急对田可慈说：“我几乎每个礼拜六中午，都会在这里看到他，我猜他也住在这附近！”

年轻英俊的帅哥一名。在这个公认的高级住宅区出没，常常在某固定咖啡馆偶遇。田可慈已经听说过几次关于这位神秘男士的事情，对于张媛婷已经不算少女的梦幻态度无法苟同。

最惊讶的是，连一向自视甚高的苏佩佳，居然也……很慎重的样子，看她已经摆好那娇俏优美姿态，脸蛋微侧，用最美丽的角度迎向柜台方向……

“啊！他买好咖啡了，他、他是不是在往这边看……”张媛婷紧张地低喊着，想看又不敢抬头，一直死命抓着田可慈：“可慈！妳不要这样瞪着人家！他会发现的啦！我跟佩佳每次都在这里偷看他……让他知道了，多尴尬！”

“我才来过两、三次，哪有每次都来。”苏佩佳还是保持优美微笑弧度，装作心不在焉地往窗外望望，一面低声抗议。

只见田可慈才望了一眼，就像触电似的一震，然后很迅速低下头，还一直往墙边缩，手撑着额，恨不得把脸埋到桌上。

“妳们每周六千里迢迢跑来这里喝咖啡，为的就是这种货色？”咬牙切齿的模糊咕哝，从田可慈有点扭曲的双唇间逸出。

“可慈，妳在说什么……”张媛婷很诧异，不过随即在苏佩佳的眼色示意下，看见柜台前买了咖啡正在等待的帅哥，正往这边看过来……“啊！他在看这边啦！怎么办？佩佳！妳看他……”

“嘘。”苏佩佳对朋友的失态惊慌非常不耐烦，她低声警告：“不要吵！媛婷，妳坐好。”

“他……他走过来了啦！”张媛婷紧张得简直要昏厥，她急得脸都红了，头愈俯愈低：“怎么办？怎么办？”

那名穿著简单衬衫、长裤的男子，年约二十七、八，外型果然英俊耀目，身材高大挺拔，不过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漾开的笑容。

先是惊讶，而后转化成开朗的笑，原来稍带距离感的帅气面容柔和了许多，他大步往这边走了过来。

一桌三位女生表情态度各异，或慌乱，或故做镇定，或遮遮掩掩……

不过，那名被偷偷注意很久的英俊男子，已经走到桌前。

张媛婷脸红得不能再红，眼睛下敢直视又想偷看。苏佩佳则是扬起了优美的微笑，红唇微启，美眸流转，正要开口－－

“妳怎么在这里啊？”男子的嗓音果然也是爽朗好听，他直视着那已经快把脖子扭到、努力把脸转到最远的方向、拒绝看他的田可慈，笑吟吟的，口气好熟稔：“今天想换口味喝咖啡吗？没想到妳除了茶，也会喝别的饮料。”

张媛婷和苏佩佳都僵住，张媛婷很不可置信地看看姿势古怪的田可慈，又看看陌生白马王子，大脑慢慢接收了讯息。

他们，是认识的！

“你们……认识吗？”苏佩佳首先恢复镇定，她的优雅微笑回到精细描绘过的脸蛋上：“可慈，不帮我们介绍一下？”

“嗨，两位好，妳们是老板娘的朋友？”男子愉悦地对两人打了招呼。

“老板娘？”张媛婷傻傻看着英挺男子，嘴巴都合不拢。“你叫她老板娘？”

“对啊，她是金爽的老板娘，不是吗？”

“牛世平先生，你要我说几次？”田可慈已经悲哀地承认大势已去，一甩头，乌亮短发甩出潇洒弧度，她雪白的瓜子脸一扬：“我是老板，货真价实的老板，不要叫我老板娘！”

“随便，妳说什么就是什么。”牛世平还是笑，站在她身旁还顺手拿起她的杯子奇Qisuu.сom书看了看。“妳在喝什么？拿铁？”

“不要乱动！”田可慈把杯子抢回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买咖啡啊，还能做什么，谁叫妳今天不开店，我总是要找东西提神嘛。”牛世平轻松说，也不管这话在旁人耳中有多暧昧。

“你们很熟？”绝对不甘被排除在注意力中心之外的苏佩佳找到机会，柔声切入话题中，她的眼眸望着田可慈的时候很不友善，口气却依然保持优雅：“原来是可慈的朋友，真巧！”

“是啊，我是她的好朋－－”

牛世平话还没讲完，田可慈已经猛然站起来。“那你们聊吧，我先走了。媛婷，我们再联络。”

她从牛仔裤口袋掏出钞票，胡乱塞在杯子底下，转身帅气离去。

“两位，很高兴认识妳们。”话虽如此，牛世平从头到尾都没问过人家姓名，也没自我介绍，他咧着一口白牙，亲切笑说。

他还礼貌地抽起她们桌上的帐单，到柜台去匆忙付了自己和女士们的帐，接过刚刚准备好的咖啡，转身疾步跟出去。

只见那宽肩长腿的背影，很快追上那窈窕纤影，田可慈厌烦地偏头瞪他一眼，不知道说了什么，又回身自顾自的走着。而牛世平则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边，两人走远了。

“原来……”张媛婷还在震惊中，她瞪大了眼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好半晌，嘴巴都合不起来。“可慈……跟那个……男的……认识？”

她在偶然机会里，在这家高雅的咖啡馆，发现了一个质感超优的帅哥。气度与仪表都好，长相与身材兼具，虽然只是短短几分钟，他买了杯咖啡就离开，却让当时在场的女性都注意到了。

而后来与苏佩佳聚会的时候，张媛婷还特别拉她来这家咖啡馆，偷偷告诉她自己的发现。结果连一向自视甚高，对男人标准也严格的苏佩佳，居然也非常赞赏。这让一向不太有自信的张媛婷得意许久，毕竟自己的眼光被苏佩佳同意了，是很难得的事！

她们连续几个礼拜都来这儿，也都在差不多的时间等到了这名白马王子。苏佩佳一直想直接上前去攀谈，都是张媛婷犹豫又尴尬地退缩了。没想到……

没想到，好不容易约出来了田可慈，而田可慈……居然就认识他！

这……太不可思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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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是的，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

太阳当空，把一张晶莹剔透的雪白脸蛋，硬是晒出浅浅的红晕。一双黑白分明的杏形美眸，虽然不是时下美女必备条件的双眼皮大眼睛，却透着一股特殊的聪慧气质。

此刻，那双美眸中，正闪烁着熊熊怒火。

已经整整一个礼拜，她没有好好睡一觉了。眼圈底下微微的黑晕，印证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而睡眠不足的她，还是得一早出门，赶着去上班。被仲秋时分却依然火般炙热的太阳晒得头晕眼花，眼冒金星……

好，不用这样炫耀。毕竟头晕眼花、眼冒金星等，这些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语，除了某些目不识丁的笨蛋以外，也不会有人因为这样而尊敬自己。

而这世界还真的就这么凑巧，田可慈这位正统中文系出身的硕士呢，还当场就得跟一位她心目中“目不识丁的笨蛋”一起工作！

而这位笨蛋，也就是害她睡眠不足的元凶！

四个月前，从研究所毕业，她立刻就在某大型杂志社顺利找到工作。杂志社本身的走向满软性的，美食、旅游、理财消息等等现代人关注的事项，一项也不缺，却没有一个专精的领域。田可慈不只一次产生过怀疑，觉得这样软趴趴的杂志，既不挖八卦，也不掀隐私，要怎么在豺狼虎豹环伺之下的出版市场撑下去？

不过后来得知，杂志幕后有财团撑腰，她也就放心了。反正少不了她一份薪水，管它杂志做出来是温开水还是高粱酒。

何况，这份杂志社的工作，本来就是研究所时代指导教授引荐的，不花她什么工夫就进去了，而进去之后，发现工作也不是那么忙，除了每个月送印前比较辛苦一点以外，大部份时候，身为特约编辑的她，只需要为负责的专题写写稿，或润饰润饰约来的稿件即可。对她来说，很快就上轨道，驾轻就熟。

这样稳定而舒缓的步调非常适合她，因为……她游刃有余之际，还可以……妥善利用零碎时间！

本来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工作不算太累，她还可以兼顾副业。只要迅速切换脑中运转的模式，比如从一篇讨论台北独身贵族最想要的宠物排行榜文章中脱身，马上换到另一个窗口，继续写她的小说……

没错！言情小说！这就是她的副业！

从大学时代开始到现在，已经稳定写作很久了。她自由自在地悠游古今，安排才子佳人或帅哥美女的感情世界，顺便也赚点外快，让银行存款数字日益精进，希望早日达成自己与父亲的心愿……

可惜，原来这份简直像为她量身定做的好工作，在前一阵子，宣告幻灭！

不，不是被解雇了。相反地，是被重用！

事情就发生在上个月底。

当期的杂志出来之后，还热腾腾地搁在桌上，田可慈的顶头上司、人称“铁面无情带刺野玫瑰”的出版界名女人，也是杂志社的总编杨小姐，用那娇滴滴的嗓音传唤她进办公室。

放眼文化界，提起杨秀琳三个字，还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没有她约不到的稿，也没有敢在她手下拖稿的作者！

此刻田可慈有点忐忑地应要求走进冷气有点太强的总编办公室，硬着头皮面对人人闻名丧胆的杨总编。

“可慈啊，这篇美国国家公园的文章，是妳帮忙润稿的？”杨小姐已经年近四十，却还总是穿得很辣，妆化得很浓，讲话上气不接下气的，有时还发嗲。

“是，是我润的。”田可慈看着杨小姐那涂上浓浓睫毛膏的睫毛搧了搧，眼里精光闪烁，她马上心虚，开始为自己辩解：“那篇稿子，原来交上来的时候，不但中英夹杂，文法还很奇怪，错字也不少。我如果不大幅修改的话，根本不能用。这是系列文章，前一期是小华负责的，这次因为她忙信息展的文章……”

“妳不用紧张，我不是要骂妳。”杨秀琳婀娜多姿地站起来，涂着鲜红指甲油的玉指闲闲翻着那本封面素雅大方的杂志。“这次社长很高兴。妳做得很好，我是要夸奖妳呀。”

一向俐落的田可慈，此刻有点傻住。

不过就是润个稿而已，那篇文章也只有三页，本期断然不可能因为这样多卖个几千本，怎么会扯到“社长很高兴”、“做得很好”上面去？

田可慈肤光胜雪的清秀瓜子脸上，都是茫然的神色，杨秀琳看着她，又掩嘴笑了。

“妳怎么好象吓到了？社长的稿子很难要到，他肯写就不错了，也是因为他自己知道中文不够好，所以不爱写。这次他看了以后满高兴的，还特别交代我要跟负责的编辑致意一下，也就是妳喽。可慈，做得不错，要继续努力喔！”

解释了半天等于没解释，田可慈听完更是一头雾水，黑白分明的凤眼眨啊眨的，出现少有的迷糊貌。

“那篇……稿子，是社长写的？”田可慈怀疑地问，试图让自己搞清楚状况。

杨秀琳很轻快地点点头。

“那篇中英夹杂、文法不通顺、错字很多的文章，是本社社长亲自写的？”田可慈耳朵没有问题，但她还是再问了一次，确定自己没有弄错。

“对啊，连用的照片都是他自己以前拍的。有职业水准吧？”杨秀琳眼中透露出有趣的光芒，她按兵不动，等着这个年轻部属的反应。

田可慈，看似古典细致的美女，脾气却很霹雳。杨秀琳一直很欣赏她的直率与明快，对她工作的成绩也很满意。不过现在，杨秀琳按捺自己快要忍不住的笑意，娇慵地倚在办公桌旁，双手抱胸，等着……

啪！田可慈好象有根神经突然绷断。

之前，她修那篇文章草稿可是修得满肚子火！咬牙切齿之际，还怀疑这作者是不是广告金主，否则写成那样，虽然点子不错、照片也美，但那可怕的中文程度……

“我真的不得不问第三次，那篇文章真的是社长写的？”田可慈再也控制不住了，润红的唇间连珠炮似的冒出一连串骂词，娇脆声调也愈来愈高，愈讲愈激动：

“一本普受好评的杂志，每期邀约不同文学名家或政治大老写专栏、接受访问，认真介绍新知给读者的杂志，掌舵人－－竟然是连基本中文书写都有问题的人物！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不要求社长的文采要多么过人，可是像那样的程度未免太夸张！总编，我不懂妳为什么能在这样的地方、这种人手下工作！我们的……”

眼看田可慈骂得慷慨激昂，雪白脸蛋都胀红了，玉手还激动地挥舞着，杨秀琳只是抿嘴微笑。

她本来想开口制止的，不过一抬眼，便望见田可慈身后，自己办公室门口，那刚好路过、临时起意要打个招呼，此刻悄悄走进来的高大身影。

对方摆手示意，要她别出声。杨秀琳随即又打消阻止田可慈的念头，任由田可慈继续抓狂。

“……名声！我们的名声！底下这些编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成绩！居然是让一个连“的”“得”“地”都分不清楚的人，让这种人……”田可慈骂得都快岔气了，差点噎住。她实在对那篇稿子“印象深刻”！

“让这种人怎么样？”一个带着打趣意味的男性嗓音鼓励似的问。

田可慈一时气愤，没有发现不对，只是怒气冲冲地接下去：“让这种人的稿子登在上面！只因为他是社长！搞特权！这太可笑了！”

等她骂得暂告一段落，那个饶富兴味的嗓音又好整以暇提问：“妳怎么知道是特权？他说不定也不想写，只不过杨总编很坚持要他写？”

“不可能！杨总编的眼光……”讲到这里，田可慈才猛然发现，笑吟吟站在眼前的杨总编，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描绘优美的红唇抿成弧线，还微微颤抖，用力隐忍着即将爆发的大笑……

好，不是杨总编。

那，从刚刚开始跟她对话的，是谁？

田可慈绝不是笨蛋，她立刻领悟到，自己闯祸了。

当场她的背脊僵直，浑身像是迎头被泼了一整桶冰水！

“杨总编的眼光如何？”身后那个爽朗好听的男声闲闲问：“妳该不会是骂完了老板社长，开始准备要骂妳自己的上司杨总编了吧？”

不能慌，不能乱，冷静，深呼吸……

不会的，绝对不会这么倒霉……

“社长，你请进啊。”杨秀琳这才离开桌前，扭着腰走过已经僵得像个石像一样的田可慈身边，还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

“不用了，我看我站在这里听就好，我怕走过去，愤怒的田小姐会拿桌上的拆信刀丢我。”身后那人说着，还哈哈大笑起来，杨秀琳也跟着掩嘴轻笑。

他们两人笑得开心，田可慈只是目光游移，开始打量办公室里的窗户，盘算着从这里跳窗出去－－九楼，高度应该够让她自己摔死……

“田小姐，很高兴认识妳。”那人笑着说，来到始终不肯转身的田可慈面前。爽朗地伸手与她交握，大掌温厚有力，笑容也很可亲。他谦逊而诚恳地说：“妳说得对，我的中文程度确实不好，不足以领导这么多人才，所以我一直重用杨总编，也非常相信她的眼光。这次她特别向我推荐妳，我百分之百赞成她的意见。不知道田小姐是不是能继续帮我的忙呢？”

田可慈一双美眸只是闪避，视线只敢落在他宽厚胸膛中央、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身材真不错，高大又结实，把这套低调却散发含蓄质感的西装穿得很好看……

等一下，这是在称赞什么？她猛然回神。刚刚他……说了什么？什么帮忙的？

“妳别害怕，社长只是在问，以后他的稿子能不能都由妳来处理？”杨秀琳含笑解释：“社长接下来要帮我们写一系列的企业文化稿子，可慈，就交给妳喽。”

“等一下！”田可慈至此终于完全恢复正常，她顾不得面前男人了，扭头就对笑得很亲切、却很有深意的杨总编抗议：“我再来有三个专栏要顾，还有一篇特稿，怎么可能……帮忙修那种文法错字一堆的东西！”

“田小姐，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可以把资料给妳，由妳帮我写好了！”年轻社长也不多说，他很干脆地做了决定：“我想这样也省事很多，挂名就用编辑部吧，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话还没说完，田可慈就被杨秀琳打断了。她伸手握住田可慈，尖尖的指甲刺进手腕，田可慈倒抽一口冷气。

杨秀琳先不管她，微笑着对社长说：“社长，我来处理就好，稿子的事情，编辑部再跟您联络，这样可以吗？”

社长应允了，他与两位女士打过招呼，随即潇洒地告辞出去。

那高大身影消失在门外，杨秀琳才放开田可慈，婀娜地走回自己的高背皮椅坐下。然后，笑容一敛，精明的神情回到她浓艳的脸上。

“妳也不是第一天上班了，在编辑部，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忍让一点，这是理所当然，我也从来没有打算拿上司架子压妳。”杨秀琳声调缓慢而严厉，清清楚楚说着：“不过，社长是一社之长，就算他年轻，就算他写的东西有缺点，也还是妳的老板。妳一个当部属的，发飙也有个程度！”

被这样不轻不重地训诫了几句，田可慈连耳根子都红了。她暗暗咬牙，微低着头，什么都没有回答。

虽然还是怒火中烧，不过她也很清楚，自己确实是腧越了限度。所以只是静听杨总编的教诲，不再顶撞。

“我不是要骂妳，只是，妳的脾气，有些时候也得收敛收敛，再怎么说这是一个工作的地方，还是有些伦理要奇Qisuu.сom书遵从的。”杨秀琳的语气缓和了些。她是个软硬兼施的人，否则，这响亮名号怎么闯出来的？“好了，别说那些，妳以后就专门负责社长的稿子吧！他写的东西，只要摸清楚思路脉络，其实都是很严谨完整的。但是他的中文真的不太好，妳尽量用英文跟他沟通，就没问题了。”

“为什么会烂成这样……”田可慈倔强的想要多说几句，却在杨秀琳微微责备的眼光中，勉强吞了下去。她硬生生打住，话在喉头滚了几滚，终于又开口：“社长的中文到底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只不过程度差而已。”杨秀琳自己倒讲得挺顺口，她闲闲说：“咱们社长牛世平呢，从小念美国学校，十岁就送到美国去了，一直到两年前才回来台湾。这样的人，妳说，中文会好到哪儿去？”

“那根本就是个洋……”鬼子二字还没出口，又被瞪得吞了回去，田可慈用力咽下后面本来要脱口而出的一连串批评诋毁。

“办公室守则第一条，不要随便批评老板。”杨秀琳笑笑。“而且妳口中的洋鬼子，可是很多都会名媛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呢。”

“总编，我没有说那句话，那是妳说的。”田可慈忍不住提醒。

“哪句话？”娇媚的眼睛闪烁捉弄的光芒。

“说社长是洋鬼子啊。”果然上钩了。

话一出口，杨秀琳噗哧一声笑出来。田可慈则是立刻醒悟，懊恼地咬住下唇。

笑完，杨秀琳才正色告诫：“可慈，妳真是年轻气盛，自己要多注意一点！工作成绩好是一回事，人际关系也要好好打点，听见没有？”

田可慈再也不敢多说，她只是不太甘愿地点了点头。

然后，田可慈的好日子，就此正式结束。

田可慈开始接到一大堆的工作，都与老板大人有关。

除了原先提过要让她参与的企业文化侧写专题以外，牛大社长变本加厉，还请她帮忙润饰新闻稿，甚至什么杂七杂八的文件都要她帮忙看一看。反正，只要跟中文有关的部份，都往田可慈这里传。办公室的传真机简直变成田可慈专用，三不五时就有热腾腾的文件资料传来给她。

除了自己本来的工作以外，还要额外腾出时间帮牛世平打点，加上她私事也忙，于是每天睡眠时间愈来愈少，她的脾气也愈来愈坏！

“这是什么！”她昨夜赶稿到凌晨，只睡了四个多小时，就得起床准备上班。到办公室一看，自己桌上又出现了好几份传真，她随手一翻，马上发脾气：“为什么这些鬼东西又都推给我……电视专访的题目？这关我什么事！”

爆竹般的抱怨结束，办公室又落回一片沉静，根本没人响应她。

因为，办公室里，除了田可慈以外，一个人都没有。

她为了这些“鬼东西”，每天提早一小时进办公室，其它人当然都还没出现！愈想愈气，纤白的素手火爆地把文件扫到一旁，找到电话就打。

“喂？”那边传来爽朗的嗓音，精神奕奕。

“我问你，ＸＸ电视台“钱线”节目访问你的问题大纲，为什么要传给我？”毫不客气，也没有招呼，田可慈劈头就问。

“早啊。”对方不以为意，笑着响应：“那些问题我有一半看不懂，请妳帮忙看看，顺便拟个回答嘛。回答的方向，我也已经传给妳，麻烦妳了。”

“你……”田可慈差点喷火，她深呼吸好几次，压下怒气，心里不断默念杨总编交代她的话，还有那美丽的承诺……

放心吧，社长这么倚重妳，年终奖金不会亏待妳的。社长一向很大方。

杨总编不只一次地巧笑倩兮地保证着。

年终奖金……年终奖金……

最近很需要用钱……一切都要忍耐……

“好吧，我下午会传真回去。”田可慈心理建设完毕，冷冷地说。

“我傍晚会过去，到时再拿，看不懂的地方我还可以当面问妳。”对方还是那样愉悦的语气。“对了，妳昨天传给我的那篇稿子，我有几个地方要问妳。晚上请妳吃饭怎么样？”

“不用了，牛大社长。”田可慈的语气已经冰冷，她用肩膀夹着话筒，双手忙碌地整理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工作，柳眉已经开始紧蹙。“我有事，下午四点就得早退。不过在离开办公室之前会把稿子传过去。有问题你可以问杨总编。就是这样。再见。”

她俐落地挂了电话，先锁眉深思了片刻，把今天该做的事情都在行事历上列表写清楚，然后，毫无意外地，开始第两千次的咒骂－－

时间不够用！事情太多！社长是个不识字的笨蛋！大笨牛！

骂完埋首开始工作，同事、杨总编等陆续进来的时候，也只是随便招呼两声，连头都没抬。中午过后大家纷纷出去吃饭，她依然表情严肃地盯着计算机屏幕，对同事的邀约都恍若未闻。

“不吃饭呀？”香喷喷的杨总编摇曳生姿走过来，她斜倚在办公桌旁，顺手拿起几份稿件，翻了翻。“别这么拼命，传出去让人家以为我虐待手下，这我可担当不起。”

“总编，妳早已声名远播，不差我这一笔。”田可慈玉指纤纤，飞快在键盘上打着字，语气平平地说。

“好吧，那妳继续努力，我出去采访了。”杨秀琳说着，眼睛一瞇，带出眼尾几条几不可见的细纹，嘴角也慢慢扬起。

如果此刻田可慈抬头看看上司，就会被她狡诈的微笑吓到，不过很幸运地，田可慈在四点离开办公室之前大概都不准备抬头，所以……没事。

“总编慢走。”

“我会慢慢走。”杨秀琳诡异地微笑说着：“妳专心写那篇稿子是很好啦，不过，两点了，妳不是该打电话给“工头”和“李编辑”了吗？”

田可慈大吃一惊，一连打错好几个字。

“总编，妳……妳……”凤眼瞪大，一向伶牙俐齿的田可慈也结巴了。

“我怎么知道？妳自己写在行事历上面啊，还用萤光笔画了两道，这么重要的事情。”杨秀琳涂着暗红指甲油的纤指往她案头行事历一指：“电话还就写在上面呢，快打吧。”

“我……”田可慈雪白的脸蛋开始涌起淡淡红晕，她虽然从来没拖延过工作进度，但在上班时间处理私人事务，还被顶头上司提醒，这种感觉……还真是满尴尬的。

可是……要不是最近多出这么多额外的工作，她也不必这样，一天当两天用！

一切，都是牛世平的错！

“妳家里重新装潢啊？”杨秀琳不以为意地微笑闲问：“最近老听到妳跟装潢工人通电话。”

“总编，我没有……我是说，工作我有好好做，私下联络的事情……”

“妳不要紧张嘛！我又没有骂妳。”杨秀琳媚媚瞪她一眼。“讲得好象我多可怕似的，妳该做的稿子都有按时做完，我当然不会管妳其它事情嘛。难道我们同事一场，连多聊几句都不行吗？”

行，怎么不行，但是铁面无情带刺野玫瑰难道是随便跟人闲聊的吗？田可慈只觉得背脊不断发凉，她乖乖回答：“是……家里最近……嗯，筹备的茶艺馆准备要开幕，事情比较多一点，所以……”

“哦？”杨秀琳挑了挑柳眉，很有兴趣地问：“妳家里要开茶艺馆？妳要去帮忙吗？”

田可慈不敢说是她一手负责的，只能随便哼两声当作回答。

“那会不会忙不过来？”杨秀琳问。

“还好啦……”就算她每天睡眠不足，火气上升，但为了饭碗着想，在自己上司面前，当然还是得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过田可慈转念一想，还是按捺不住她的怨气。“不过牛社长的杂事愈来愈多……”

“他很器重妳呀。”杨秀琳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不过掩饰不住眼中那股看好戏的狡狯神色，似笑非笑的谵意也重新浮现嘴角。“想想年终奖金好了，这会不会让妳比较愉快一点？”

会！怎么不会？现在百废俱兴，杂七杂八的开支那么多，银行存款不断探底，加上她已经被操劳到严重拖稿，该写的进度写不出来，额外的收入降到零，半夜还要被编辑催稿的电话叫醒！

开什么玩笑！她自己就是编辑，还得吃这种苦、受这种气！

一切，都是牛世平……等一下，这句她刚刚好象骂过了。

“年终奖金最好不要亏待我，不然……”她咬牙切齿低声咕哝着。

杨秀琳已经离开桌前，三寸高跟鞋踩出铺着地毯的办公室，在走廊上敲出响亮的叩叩声，一面从名牌皮包里掏出手机，找到社长牛世平的号码拨出，一面留下香水味与带着轻笑的话声，给还咬牙握拳的古典美女：“可慈啊，已经两点多了，妳……自求多福喽。”

“啊！电话！”

等她紧急处理完满口抱怨的工头，确定等一下要过去已经接近竣工的茶艺馆验收，还跟言情小说出版社的编辑连连道歉兼山盟海誓、保证明天以前一定把进度寄过去之后，她才松了口气，随即又锁起秀眉，继续与面前未完的稿子奋战。

还有一个多小时……手上这份写完丢给美编，还要帮牛世平处理两份新闻稿，和那见鬼的专访题目，然后她就可以提早下班，坐车过去茶艺馆跟工头会合。好，时间很紧，不过，她田可慈是什么人物，这应该难不倒她！

奇怪，好象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揉揉已经开始作怪的左上腹，对于最近老不跟她合作的胃很不满意。一面打字一面再度瞄瞄手边的行事历，确定今天的所有公事私事都没有遗漏，她继续专心工作。

到底是什么事，隐隐约约，惹人心烦……

不管，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稿子写完！

“滴滴滴……”

一片寂静中，她设定的闹铃清脆响起，提醒她美编就要过来拿稿子了，她赶快作结，存盘，打印，一面迅速把桌面上另一个活页夹移到面前，毫不犹豫地打开，又开始埋头振笔疾书起来。

中文真烂！她咒骂着，飞快地在草稿上面修改。

“田小姐……”

“稿子在打印机里，应该印完了，你自己过去拿。”田可慈连抬头的时间也没有，手一挥，明快指示：“总编已经看过，不用三校了，你大样出来以后再给我们看就好。谢谢。”

迅速润饰完毕几份草稿，她移过键盘，找到档案，开始把修改完的定稿打进计算机。劈哩啪啦的中打速度令人目不暇给。

清脆打字声中，旁边刚刚招呼她的嗓音又悠悠响起，赞叹：“哇，妳打字真的好快。”

“哪里，过奖。”田可慈板着脸反射性的回答后，才发现不对。美编不是应该拿了稿件就走吗？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夸奖她？

她用很快速度扭头审视，不到一秒钟又转回计算机屏幕前。又打了一整段文字之后，刚刚看到的影像才传达到大脑。她再度缓缓的、不可置信的转头。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响应她的，是一个爽朗的笑容。

牛大社长拖过一张椅子，反坐着，下巴搁在椅背上，笑嘻嘻地看着田可慈打字，一脸赞叹相：“我大概要打一天的东西，妳十分钟就打完了，真厉害耶。中打真的好困难。”

“你在这里干什么！”田可慈古典细致的五官都开始有点扭曲，她火大地问。

“我说过四点以前一定会把你要的稿子传过去啊！”

“不用紧张，我只是带东西来给妳。”牛世平还是笑嘻嘻的。一口雪白的牙招摇着。俊眉英目，有如运动员般黝黑刚健的脸庞洋溢着爽朗笑容，非常耀目，耀目到田可慈觉得非常刺眼，眼中都快喷火。

“什么东西？”田可慈很戒备地问：“不是又要给我工作吧？我等一下就要走了，大概没办法帮忙，请你另找帮手，我们还有很多资深的编辑……”

“不是。”牛世平把手中一个提袋放在桌上，他还看看钟。“妳还有……大概十五分钟可以吃。四点有约是吗，不用怕来不及，慢慢吃，反正如果顺路的话，我可以送妳过去。”

牛世平带来的是热腾腾的食物，小笼包和奶茶。香气诱人，让田可慈马上发现自己一直想不起来的“重要事情”是什么。

她的胃已经试图提醒她很久了，只是她一直忽略。

她很饿了，最近老是这样，忙到连饭都没时间吃。

“你为什么……知道……”田可慈今天第二次讲不出话来，她死命瞪着面前英俊开朗的笑脸。

“妳四点有约，本子上有写嘛。”牛世平指指她桌上那用萤光笔画得触目惊心的行事历，成为第二个睁眼不瞎的人。“至于午饭嘛……是杨总编跟我通电话时顺便说的，她说妳忙着帮我处理杂事，连吃饭都没时间，我怎么能虐待手下呢？”

田可慈结结实实的楞住，杏形的凤眼睁大，瞪着她面前的男人。

为什么……他对于自己的冷淡凶恶都不以为意，还能注意到这些小事呢？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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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很久以后，她都已经辞去杂志社的工作，专心经营茶艺馆很长一段时间了，田可慈还是想不通。

牛世平应该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笨蛋。看那种没大脑的笑容就知道了，加上他结实壮硕的身材……好，这个不重要。反正，他绝对不是那么细心的人，会注意到自己的员工吃了饭没有、工作是否过量。

全世界的老板都一样，不是吗？

不过这位前任老板呢，当初在知晓她筹备中的茶艺馆正要完工之际，很兴奋的参与了许多意见，还有事没事跑来看看、东问西问的，一直到开幕之后，也都是座上嘉宾，完全不介意她辞职的样子。

反正，牛世平自己没多久以后也离开出版社了。

不，出版社不是关门，也不是改组，只不过，牛世平另有高就，分身乏术，只好把他一直很有兴趣的这份工作拱手让人。

至于他的“另有高就”是什么嘛……

田可慈不得不承认，就算这种笨蛋，也是有让人搞不清楚的地方。

别提他居然后来被发现任职国内某大建设集团这件事了。弘华集团也就是以前杂志社幕后的金主财团，牛世平还不是普通小职员，而是执掌一整个事业部的副总经理，手下有数百人归他管，他怎么可能对每个员工都这样照顾？

除此之外，还有……就像……连她自视甚高、骄矜莫名的昔日同学，居然都对这个她口中的笨蛋，非常惊艳的样子……

不是别人，是苏佩佳哪！那个眼高于顶，对所有追求者都不太假以辞色的苏佩佳！那个让田可慈曾经衷心崇拜过的“学长”失魂落魄的苏佩佳！

为了此刻她身旁这个正开着车、笑得好象心无城府的男人！

“妳也喝咖啡嘛，要不要考虑让金爽也卖咖啡？”送从聚会中落荒而逃的田可慈回山上茶艺馆的途中，牛世平一面开着车、一面愉悦说着：“不如把金爽改成复合式餐饮，现在满流行的！除了茶点简餐，还可以卖……对了，像什么松饼、冰淇淋、小饼干，配上各式各样的咖啡，我想应该会卖得不错……”

“那你要不要来我们店里卖笑？”田可慈冷冰冰地打断他兴高采烈的建议。她一想到大学同学在他面前的僵硬做作样，讲到他的时候，那欣赏与惊艳的神色……不知为何：心头就有火。“反正你来的话，一定门庭若市。”

“门庭若市是好事对不对？”没办法，牛世平的成语程度实在不好，毕竟是从小念美国学校、然后又送出国念书的。

“对。像这样的好事，你怎么可以不做。”田可慈顺着他的话胡扯。

“可是卖笑应该不是好事。还是不要好了。”牛世平自顾自点点头，好象很懂的样子，换来一个白眼。

“你不用卖笑。只要来金爽坐坐，保证生张熟魏……至少我那两个同学，就会被你引上门了。”田可慈没好气地说。

牛世平没回答，他继续开车，俊朗脸上挂着笑意。

半晌，他才看似漫不经心，闲闲问起：“那两位，是妳大学同学？”

“嗯。”不是很想回答的样子。

“哪一个是讨厌的坏女人？”牛世平问起这种话，还是带着毫无心机的微笑。

“让我猜，是那个比较漂亮的？穿蓝衣服的对不对？”

田可慈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清秀的瓜子脸上有着恼怒的表情。

“你也觉得她漂亮？”她不太愉快地反问。

宾果！他毫不费力地套出田可慈的话。

“所以她确实是那个讨厌的坏女人？”牛世平很愉快地响应着。

田可慈又不响了，她索性转头看着窗外。

“别生气嘛，其实是我昨天问妳的时候，妳说要跟大学同学聚会。聚会应该是很高兴的事情，可是看妳那口气跟表情……”牛世平自己揭晓谜底。“我就猜其中应该有妳不想看到的人。然后我就想起，妳以前曾经讲过，大学同学里面有个讨厌的女生，抢走妳的学长……”

“我哪有讲过！”田可慈迅速转头，恶声说：“你不要乱造谣！”

“明明就有，妳有一次跟刘医师讲到，我在旁边有听见。”

田可慈没有料到随口说的话给他听了去，还记得清清楚楚，当下恼羞成怒：“你偷听别人讲话干什么！这样很没礼貌你知不知道！”

再怎么说，这也是她与多年好友、手帕交刘萱之间闲聊的话题，女孩子家私密的心事，他怎么可以……

“是妳叫我在旁边凉快的，还跟刘医师说，可以把我当桌子或椅子一样，不用介意！”牛世平赶快为自己清白辩驳：“我没有偷听，我是正大光明的听到了！”

“现在你是在炫耀什么成语？”田可慈还是恶声恶气：“要不是你一直牛皮糖似的跟着刘萱，哪里有机会让你听到！结果这样死黏着人家，还不是没追到！刘萱已经嫁人了！我看你还怎么追！”

牛世平还是毫无芥蒂地微笑着，被这样痛骂，也没有反驳或辩解。

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把车停进今天没开门的金爽茶艺馆停车场。待田可慈气呼呼的下了车，甩上车门往茶艺馆大门走时，他才降下车窗。

“老板娘，妳别忘了。”牛世平扬声，充满自信。“我真的要黏人，绝对会比牛皮糖黏上一百倍。我可从来没有认真追过刘医师。”

“少来！”田可慈回头，那双杏形的美丽眼睛充满怒火，瞪着气定神闲的牛世平。“你要是对她没意思，干嘛成天在她身边出现，约会、吃饭、看电影都来！”

牛世平朗声大笑起来。“妳的记性真糟，那是妳要我去的！”

星期天，金爽茶艺馆的生意还不错。客人虽不算高朋满座，倒也络绎不绝。

“妳忙，不用招呼我了。”美丽优雅的刘萱，眉梢眼角已经有着少妇特有的甜蜜幸福，她轻笑着对田可慈说。“世平没来？”

“他要晚一点。大概要晚上才……”挥汗忙着收拾桌上杯盘的田可慈，不疑有它地回答之后，随即醒悟，恶声反问：“干嘛这样问？他又不是一定会来。”

“我没说他一定会来，只是随口问一声嘛。”刘萱低头，掩饰嘴角的笑意。她对牵在手里的继女说：“小晴，牛叔叔等一下才会来，妳要等他吗？”

“要！”早就被牛世平惊人的亲切魅力收服的小晴，虽然年纪小小，却睁大一双黑白分明大眼睛，很认真地说：“我要等牛叔叔！”

“等就等，这么大声干什么。”田可慈咕哝：“帮妳们泡水果茶？”

“谢谢可慈阿姨。”才九岁的小晴虽然知道可慈阿姨面恶心善，可是她还是怯怯地退了一步，躲在刘萱身后。

“连对这么小的女生都放电，牛世平真是欠揍兼造孽。”田可慈低声批评着牛世平。细致而带着古典美的脸蛋上，满满都是不苟同的表情。

“小阿姨，可慈阿姨又在骂牛叔叔了。”虽然刘萱已经成了继母，不过小晴还是坚持多年来的称呼，叫她小阿姨，不肯改口叫妈妈。她小小的脸蛋皱了起来，小小声告状。

“没关系，可慈阿姨不是认真的。”

“我认真得不得了。”田可慈听见她们母女俩的呢哝私语，一面端起堆了不少盘子杯子的托盘，一面没好气地接口。

“什么事情很认真？”开朗醇厚的男人嗓音突然加进来。

“牛叔叔！”小晴开心地欢呼，小脸都发光，她冲过去不知何时走进来、还笑吟吟的牛世平跟前，仰着脸告状：“牛叔叔，刚刚可慈阿姨骂你喔！”

“真的？她骂我什么？”牛世平弯腰，捏捏小晴嫩嫩的脸颊，宠宠笑问。

“她说你欠揍！”

“哦！那一定是因为我没有早点来帮她的忙，她才骂我！”牛世平轻松说着，一面脱下质感高级的西装外套，卷起衬衫袖子，精壮的体魄展露在众人面前。他无视于那些纷纷投注在他身上的视线，只是搜寻着穿梭在各桌之间那抹纤柔身影。“牛叔叔先去帮可慈阿姨，等一下再来陪妳。”

“好。”小晴乖乖点头，她对牛世平真是完全言听计从。

牛世平随即离开，大步来到刚刚从面前溜掉的田可慈身旁。他很自然地接过堆满用过杯盘的托盘，轻松巧妙地用一手便端起，让田可慈忍不住出声斥责：“你要什么帅？打翻了，全部要你赔！”

“我什么时候打翻过？”牛世平笑开了一口朗朗白牙。

这倒是真的，牛世平在金爽常常被奴役，已经练就一身好功夫，重重的托盘到他手上，好象突然变轻似的，非常自在。

“你就不要打翻，不然就等着瞧！”田可慈除了撂狠话以外，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忿忿地斜睨他一眼，纤腰一扭，自顾自进厨房去了。

牛世平尾随而去。俊朗脸上都是笑意，他侧身，在田可慈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又换来一记冷瞪。

“小阿姨，可慈阿姨每次都这样，对牛叔叔好凶喔。”小晴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看着那两人，直到他们走进厨房。

刘萱温柔地轻拨小晴额前细发，抿嘴微笑：“不用担心，没事的。”

等到热腾腾、香喷喷的水果茶上桌，牛世平带着小晴到旁边桌去玩跳棋，让刘萱和田可慈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毕竟从刘萱结婚以后，这样优闲的午后，简直可以算是天方夜谭了。

“怎么有空来？妳家老爷在忙？”田可慈不客气地倒了一杯自己煮的水果茶，忙了一整天，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刘萱微笑点头。“他南下开会，我今天也不用去医院，所以带小晴出来走走。也很久没看到妳了。最近好吗？”

“还不是老样子。”田可慈剥了几颗毛豆吃，古典而清秀的脸蛋上，都是满不在乎的神色。

“真的吗？”刘萱托腮看着老同学。

她们国中三年乃至高中一年级都同班，后来一文一理，两人分道扬镳，却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交情，直到现在，虽然不常见面，还是最熟稔的闺中密友。对彼此了若指掌。

就像眼前，刘萱也能看得出来，那张柳眉凤眼的雪白瓜子脸上，神情虽然一如往常的潇洒不羁，不过……似乎有点心事。

这种默契很微妙，刘萱也没办法解释。不过她就是感觉得到。

被那双美丽水眸若有深意地望着，田可慈没好气：“干嘛这样看我？我说老样子，就是老样子。”

“哦。”刘萱抿着樱唇微笑。“好吧，妳说这样就这样喽。”

“真的没什么事啦。”田可慈纤纤素手习惯性地收拾着桌上的毛豆壳，拢在一起，又拨开，玩弄了半天，终于才抬头，轻描淡写的对着依然托腮、一副好整以暇在等她开口的刘萱说：“也不过就是前一个礼拜，跟……张媛婷她们出去喝了一次咖啡而已。”

当然不只这么简单，不然田可慈何必提起。冰雪聪明的刘萱也很清楚，索性单刀直入：“哦？那……也看到了苏佩佳？她最近怎么样？”

大学也是同校，虽然不同校区，两人对彼此的生活、同学依然有相当程度的参与和认识。刘萱对这位可怕的苏佩佳同学略有耳闻。放眼这世上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田可慈露出忌惮表情的人并不多，这位苏小姐可不是普通人物。

田可慈有点悻悻然地看她一眼。“妳这么关心她，干嘛不自己去问问？我可以引荐妳跟她认识。”

“这倒不用。”刘萱轻笑：“妳不是跟她很久没联络了吗？”

“我从来没跟她联络过。”田可慈俏俏的下巴一扬，满脸的不以为然。

“那……她又怎么刺激妳了？不然，妳为什么好象有点烦躁的样子？”刘萱索性直说了，拐弯抹角套话不是她们之间熟悉的互动方式。

田可慈被这样的问话弄得有些恼羞成怒，她忿忿的张嘴要反驳什么，却在老友那温柔慧黠的笑意中泄气。

“还不就是那样。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然后从头挑剔我到脚。”田可慈闷闷地说。“我也知道这很可笑。不过，每次看到她那得意洋洋的嘴脸，就觉得……”

“觉得怎么样？”刘萱接了下去：“就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有点自卑？可慈，妳为什么还会被这种人影响？妳什么也不输她呀。”

“是吗？”田可慈还是拨弄着面前的毛豆壳，有点无精打采。

“可慈，妳不是这么容易就被影响的人。怎么回事？”刘萱认真地盯着田可慈，轻声问。

“我……”一向爽快的田可慈，居然罕见地叹了口气，有点无奈的样子。

“到底怎么了？”

田可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毅然抬头。

“我……听说……”口齿伶俐的她，此刻有点困难的缓慢吐出几个字：“学长回来了。”

刘萱惊讶地望着有些苦恼的田可慈。

“可慈，妳……”

还来不及多说，金爽茶艺馆的另一位灵魂人物出现了。英气勃勃、一身运动装的高级工读生黎桦，一手拎着抹布、一手插腰，冷着脸过来抓人：“客人这么多，妳真的要继续坐在这聊天吗？”

“我就来了。”话题中断，田可慈很快看了刘萱一眼，没有继续。她起身，把毛豆壳收干净，和黎桦一起进厨房去了。

“小阿姨，我赢了牛叔叔两盘哦。”小晴过来撒娇，钻在刘萱怀里炫耀着。

“哦？小晴这么厉害？”刘萱轻笑，抬头，望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随后走近。

““学长”？”在旁边跟小晴玩，却很明显地把注意力都放在这边的牛世平，俊朗的脸上虽然有着亲切的微笑，但炯炯眼眸中却透出锐利而认真的光芒。低头沉声问：“是谁？”

学长是谁？

深入一点探讨，“学长”是什么意思？范围有多广？

台湾的学校真是麻烦，只要比自己高年级的男生，都通称为学长。就这样两个字，没名没姓的，谁知道在讲谁？

问那个当事人嘛，又是恶声恶气的，伴随白眼一双，咬牙切齿警告他，如果敢再“顺便”听到她与刘医师聊天的内容，绝对会给他好看。

虽然他早就习惯平常张牙舞爪的田可慈，对她的恐吓也不以为意，该听的时候还是会丝毫不顾形象的听到底。不过这次……

牛世平很敏锐地发现，田可慈是说真的。她眼中燃烧的怒火，不是开玩笑的。

认识这么久了，如果连她的情绪还摸不清楚，也枉费他身为堂堂弘华集团第三事业部的副总，手下直接间接领导数百人，运筹帷幄，优游自得。

好吧，扯太远了。这跟他是谁、领导多少人根本没有关系。

反正这些，田可慈从来也不放在眼里。

“你在发什么呆？”不太客气的质问从手机里传出来。

这种声调与口气，要说把人放在眼里，也真是太勉强了。牛世平苦笑。

“没有，我只是在开车，有时也得注意一下路况。”他轻松回答。

“开车就开车，讲什么电话。”田可慈说着，一副真的想马上挂电话的样子：“好，那你专心开车吧，我要去忙了。”

“别这样嘛，一个人开车很无聊，我还要一个小时才回到台北。”牛世平哄着她：“等一下再去整理帐簿啦，帐簿又不会跑。”

“可是你的车子会跑，还是你在开！”通常牛世平有司机代劳，在车程中跟她胡扯两句这倒没关系。不过今天他自己开车，还要一边讲话，就让田可慈皱眉。“你又没有什么重要事情，为什么还要这样一手开车一手拿手机，这么惊险干什么？有话不能明天再讲吗？”

“我用免持听筒。”牛世平微笑，完全不肯就重点回答。“我可以认为妳是在关心我吗？”

换来一阵冷笑。“哼哼，很幽默。”

“好吧，妳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挂电话。”牛世平稳健的大手握紧方向盘。

夜色中，他英俊开朗的脸庞，有着几分罕见的认真严肃，只是，没有人看见。

“什么问题？”

田可慈不是装傻，她是真的忘记了。每次跟他讲话都东拉西扯的，谁记得他到底问了什么问题。她一手翻阅记帐的本子，一手握着已经开始微微发热的手机，柳眉微蹙，不是很专心地反问。

“我问妳，学长是谁嘛。”牛世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轻松。

田可慈的双眉拧得更紧，雪白的瓜子脸上有着困窘苦恼的神色。

“我已经说过，不关你的事！”她还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讲了你又不认识，何况，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反正我不认识，跟我说说有什么关系。”牛世平才不会轻易放弃。

愈是闪避，就愈有问题！

愈有问题，他就愈要问清楚！

实在受不了他磨人的功夫，田可慈啪的一下合起帐簿，懊恼地回答：“就是学长嘛！大学时代认识的，他当完兵出国留学，前一阵子回来台湾了。就这样，你高兴了吧！”

“哦？学长叫什么名字？妳跟他很熟？一直都有联络吗？”

“问这么多干什么？”田可慈招架不住，却在听到一阵嘟嘟声之后，如获大赦地提醒：“啊，你有插拨，那就不讲了，拜拜！”

她不容分说地当机立断，还不等牛世平回答，就把电话挂掉了。

“妳……”牛世平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让她溜掉。

这个女人！平日多么爽快俐落，没想到真的要闪避话题时，也这么令人束手无策！牛世平只能叹气。

他继续直视着夜色中的高速公路，任由手机作响，完全没有意愿要伸手去接，或是看看来电显示。

开什么玩笑，他正在开车啊！怎么可以随便接电话！管他是不是紧急公事！

能让他在高速公路上甘冒被罚款的危机讲电话的人，用一只手的指头就可以数得出来。只是，有的人是聪明脸孔笨肚肠，完全没有感觉……

学长是谁？

深入一点探讨，“学长”是什么意思？范围有多广？

台湾的学校真是麻烦，只要比自己高年级的男生，都通称为学长。这样两个字，没名没姓的，谁知道在讲谁？

不过，在田可慈心中，“学长”两个字，代表的人，就是那位对她有特殊意义的，学长。

自己想想都失笑。虽然外型带着点古典美，骨子里却爽朗直率的她，从来都不像是会为情所苦的样子。甚至奇Qisuu.сom书在自己多年死党刘萱陷入情网之际，还不断嗤之以鼻的田可慈，其实，也曾经有过少女怀春的梦幻年代。

不过，她的“少女时期”来得比人家晚。结束得也很快。

大一的寒假，她在研习营队中，认识了沈至康，也就是－－“学长”。

沈至康念的虽然是动物系，却对文学有着过人的热情与涉猎。异于文学院男生偏阴柔的气质，沈至康睿智中带着斯文的风度，让一群初人大学的小学妹们衷心崇拜倾倒－－也包括当时一头短发、修长俐落，雪白瓜子脸上有着一双乌黑神气凤眼的田可慈。

沈至康对于学妹们都很亲切，但营队结束后，他和田可慈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甚至到中文系选修现代小说的课－－与田可慈一起修。

很多次在下了课以后，两人还在文学院老系馆的长廊上驻足，争论着刚刚老师的言论，以及各自的观点。年轻的眼神闪闪发亮，那张精致的瓜子脸上总是有着不服输的倔强，以及不由自主流露的佩服。

没有一个学长可以抗拒这样的神色，何况，又是一个那么漂亮飒爽的小学妹。

严格说起来，沈至康长得并不是世俗认定的美男子，他身材清瘦，戴着眼镜，五官只能算得上是端正而已。但那细长眼睛流露的智能光芒，以及风度翩翩又理性精辟的谈吐，让田可慈愈与他深谈，就愈被吸引。

田可慈从来没有对谁说过她那幽微的少女心态。她崇拜这位学长，暗暗期待着每周一次一起上的课，学长会自在潇洒地走进古老大教室，在她身边落座，然后，共度一个愉快的下午。

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爱慕有多强，也不知道学长来选修、和她一起上课这种行为，其实很明显是对她有好感。她只是沉浸在获得知音的喜悦中，偷偷被心目中慢慢增长的情愫给弄得有些迷惑与紧张，偏又倔强地不肯面对、承认。

然后，这样微妙的互动中，闯入了第三者。

就是苏佩佳。

回异于田可慈聪明爽朗的气质，苏佩佳是个典型的校园美女型学妹。披着一头长发，打扮得宜，长裙飘飘，每次出去联谊回来，身后总会多出几位追求者，理工农学院各大系都有。

没想到，有这么多选择的系花级同学，居然在一个初夏午后、教室外古老长廊上，在激辩中的田可慈与沈至康旁边，驻足。

“学长，我对于刚刚你在课堂上报告的，陈映真的《夜行列车》作品，有几个不太了解的地方，不知道可不可以私下请教你？”

田可慈被苏佩佳那甜美的声调给惊住。那么自然，那么谦卑，那么……意有所图。她清楚苏佩佳这些小小的手腕，也知道对男生来说，这些小动作有多么受用。可是，她固执地相信，沈至康学长不是普通男生，他……

“当然可以，请教不敢当，我们一起讨论吧！”沈至康惊喜地响应着，热烈地邀约，还拍拍田可慈的肩：“我跟可慈也正在讨论，很欢迎妳！”

不可置信。田可慈惊讶地睁大凤眼，楞楞注视着神采飞扬的学长。

然后，她看着沈至康一步步陷入苏佩佳的魅力之中。期末考之后，她听说两人已经出双入对。

田可慈还处在震惊之中。她不知道人可以变得这么快。

苏佩佳与学长只交往了一个学期。然后，苏佩佳为了另一个电机系的高材生，与沈至康分道扬镳。到那个时候，田可慈已经悍然决定要埋葬这一切混乱，她不再关心，即使听说学长对苏佩佳依然试图挽回，甚至在毕业当兵之后，都还与苏佩佳保持联络，出国深造之际，还情深意重地打电话、写信。

这些，当然都是苏佩佳说的。

她痛恨苏佩佳在自己面前提起学长时有意无意的炫耀口气。她也痛恨自己当时的天真单纯被看得一清二楚的尴尬。

在苏佩佳面前，她总是武装得非常强悍坚硬，潇洒无谓，不让苏佩佳有意无意的挑衅与撩拨给左右、动摇。

可是，在好友刘萱温柔却洞悉一切的目光中，在牛世平死缠烂打的追问下，却让她不得不正视心底已经掩埋多年的幽微心思－－

其实，她真的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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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回异于另外两个事业部，弘华集团第三事业部的办公室里，总是洋溢着轻松而活泼的气氛。

这当然与主事者的风格有很大的关系。

当初牛世平继表哥、表妹都被陆续征召回国效命，自己也被迫放弃在美国的逍遥日子时，他其实是百般不甘愿的。不过，比起表哥连其远的深沉笃定、表妹唐盛蓝与家中长辈几乎翻脸的抗争，牛世平的做法就聪明多了。

他发挥训练有素的商人本性，提条件谈判－－要他回来，可以，不过，得让他做他喜欢的工作才行！

于是，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游荡，逛遍集团所有部门，对情况有大概的了解之后，出人意料之外的，选择到第三事业部底下的杂志社。

弘华是以建筑业起家的集团，主力放在第一、第二事业部，都各有独立的营建部门。而第三事业部主要是处理旗下投资事业，范围广，项目杂，却没有真正的实权。他们这些所谓的接班人回国，通常都受到各方的瞩目，所以牛世平选择了第三事业部这个决定，一时之间跌破了不少人眼镜。

不过，外界所有的关心与议论，都没能改变牛世平的心意。他自在地开始到杂志社上班，以他爽朗的笑容、可亲的态度、明快而充满活力的工作能力，很快地赢得员工们的认同。

即使只在杂志社待了一年多，他活络的手腕与活动能力，却成功地建立了人际网络－－这是他们这些空降部队最欠缺的。与媒体都有了良好互动关系，也深入观察了台湾的文化与生活。待他接掌第三事业部之后，把投资的眼界大大拓宽，不再局限于营建业，真正让一个历史悠久的财团有了新的气象。

而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就算他已经成了数人之下、数百人之上的第三事业部副总经理，他还是个“打成一片”型的上司。他们部门的平均年龄层倾向年轻，彼此之间的互动也很活络。这点，从他们称呼牛世平这位掌舵人的方式，就可以窥知一二。

牛世平坚持要有个乎易近人的头衔，不要用那些吓人的职称来压人。员工们，尤其是和他密切互动的王管或秘书们，通常都不叫他“副总”或“牛先生”。他嫌这些都太僵硬了。他坚持要大家用一个又通俗又特殊、他觉得大家都会喜欢的头街称呼他－－

“老板！这些是这个礼拜的演示文稿。”他的秘书把出版事业部送过来的演示文稿送进办公室，一面又递给他另一个活页夹。“还有，这是你要的资料。”

早上十点半，他才刚开完一个会，正在用短短的十分钟回电、检查电子信箱、电话留言等等，一面准备下一个会议。行程很赶，该是忙得连讲话都没时间的，他却在听见秘书这样说时，特别放下手边的工作，接过活页夹。“都找齐了？”

“是的。”秘书慎重地点点头。“老板你要我们找的资料，都在里面了。这位沈至康先生，在商业周刊出现两次，在“钱”杂志出现一次，他和赵立委一起合组的“活力”生化科技公司，最近成立了网站，点阅人数单日就超过……”

“我正在看。”牛世平埋首面前的资料。沈至康，Ｔ大动物系毕业，赴美取得生化硕士，与立委合组了公司，投入最近极热门的生化科技产业，本年上半年度的成绩就很惊人，获利丰厚，堪称专业人士创业的成功范例……

“长这样啊……”看着照片中戴着眼镜，长相稳重的男人，牛世平两道浓眉略皱了起来。

他死缠烂打、用尽花招，好不容易从田可慈那里套出这个人名。小小调查了一下，就发现这位仁兄不算太难找，最近算是个媒体宠儿。当然，娴熟媒体的他也很清楚，这多半是刻意炒作的结果，他甚至确定十个新闻里就有七个是“活力生化科技”自己发的。

活力生化科技，金爽茶艺馆。这对学长学妹在取名字上面，还真是有志一同的通俗大众化。

牛世平发现自己一面看，一面就觉得有股古怪的淡淡酸意慢慢冒上喉头。

“老板？你该准备去开跨部门会议……”秘书小心提醒，她甚少看见自己的王子这样古怪的模样。牛世平通常都笑容亲切，自在从容。不像一部的胡副总走忧郁王子路线，二部的聂副总光眼神就凶悍，连笑都懒得笑……

结果这位健康宝宝呢，现在正皱着眉，一脸深思的表情，对秘书的招呼声置若罔闻。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文件与照片上。

为什么牛副总对这样一个人物这么注意……啊，不是，要叫他“老板”才对。

反常，反常。

“好，我要去开会了。”牛世平终于合上活页夹。随即有点茫然地抬头：“我现在要去开什么会？资料呢？”

秘书大惊。老板怎么回事？精神奕奕的他居然闪神！这太反常了！

“跨部门会议！”秘书吓得连声音都变了。“今天还轮到你主持啊！老板！那个……memo就在你手上！”

牛世平起身，双手顺势按在桌面，很满意地扯起嘴角，笑嘻嘻的：“我知道啦。我只是开玩笑。”

等到他高大身影移动到门边，正要开门出去时，忠心耿耿的秘书忍不住又担忧地叫住他。

“老板？”

“嗯？什么事？”

“你……你把memo留在桌上了。”

等到他开完冗长的会，把手上的公事处理到一段落，吃完应酬饭局之后，看看时间还不太晚，他习惯性地把车开上寂静的半山腰，来到那个几乎跟自己家一样熟的地方。

茶艺馆已经只剩下寥寥几位客人，清淡的茶香萦绕在空气中，奇异地让牛世平的疲倦稍稍减轻了。他喜欢这个气息，只要几天不来，就觉得全身不对劲。

而今天他走进金爽，环顾一周之后，突然觉得有点焦躁起来。

人呢？

一脸严肃的工读生黎桦，在柜台后面安静地分类着邮件和发票。看到牛世平走近，她线条俐落的英气脸庞，依然没有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为他解惑：“她在厨房。”

牛世平冲着黎桦笑笑，笑容充满魅力。黎桦丝毫不为所动，她一向如此。

不过牛世平现在知道该怎么打破那层覆盖在外的薄冰。他靠在柜台边，俯身，故意压低嗓音问：“对了，我忘记问妳，什么时候结婚？我们职棒巨炮顾大牌最近打击率有点波动，妳是不是应该……”

黎桦的表情果然起了微妙的变化。不等他说完，便忿忿的瞪了牛世平一眼，清水脸也开始染上淡淡的红晕。

牛世平笑开了，这才放过黎桦，径自来到厨房寻人。

要找的人就在里面。她正仰着脸，踮脚伸长手，在上层的橱柜里找着东西。

牛世平眉头一舒，走到她身后帮忙。

高大的他毫不费力地取下她要的两盒茶叶。他站得很近，田可慈的背几乎就贴在他宽阔健朗的胸膛。

一股清新的、带着淡淡茶香的甜美气息钻进他鼻中，牛世平忍不住低头，深深吸口气。他的下巴擦过她的发心。

把茶叶放在她面前，他没有把手收回来，也没有退后，田可慈被困在他怀中。

“还有什么要拿的吗？”比平常略低的嗓音响起，离得那么近，敏感的耳朵简直可以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让田可慈毫无办法的觉得耳根子辣起来。

平常像这样暧昧的时候，田可慈一定会给他一点颜色看，不是拿茶叶盒敲他的手，就是干脆踩他一脚，然后恶狠狠的瞪他几眼。不过今天，田可慈居然没什么动静，只是低着头，好象在沉思。

“嘿，怎么了？”牛世平很快发现不对劲，他反而不敢造次，退后一步，拉开那太过亲昵的距离。

外表再怎么大方爽朗、不拘小节，牛世平骨子里还是个货真价实的绅士－－虽然没有很多人注意或相信。

也包括田可慈。

“没有啊。”田可慈有点粗鲁地推开身旁健硕修长的男人，径自去料理花茶。

牛世平跟在她身后，好象忠心的小狗跟着主人团团转一样，田可慈走到瓦斯炉旁，他就跟到瓦斯炉旁。田可慈在流理台收拾的时候，他也跟过去。厨房虽然不小，不过高大的他像这样亦步亦趋的跟着，也够麻烦的，田可慈被闹得回头瞪他。

“你不要在这碍手碍脚的！”田可慈气得用手肘给他一拐子，让他笑着倒退两步，一面夸张地抚揉着自己的胸腹之间，冲着她猛笑。

“笑什么笑，你牙齿白啊？”田可慈没好气，把刚刚冲泡好的花茶放进托盘，然后秀眉一扬：“五桌，你送出去吧。”

“我都还没跟妳讲到什么话，妳就赶我出去？”牛世平故意装出个受伤的表情，哀怨地问。

“去不去？”田可慈瞪他一眼。

“去，这就去嘛。”牛世平领命，脱下昂贵西装外套，解开袖扣，正要卷起袖子，就又被田可慈打了一下。

啪的一下打在他手臂，坚硬的触感让田可慈楞了楞，不过她还是凶巴巴地骂：“你不要弄得跟苦力一样，就这样出去啦！”

“我本来就是苦力。”牛世平笑着说。

望着那宽肩窄臀、身材一流的背影端着茶出去，田可慈靠在流理台边，刚刚生动的薄嗔愠怒表情，随即转变成淡淡的落寞。

牛世平端着热腾腾还散发香气的玫瑰花茶出来，走近第五桌时，他也有点讶异。

店里客人已经不多，此刻五桌这位客人却是独自来的，而且装扮大方明艳，实在不像是会在晚上八九点还待在半山腰的小茶艺馆的人物。

丽人以带着一丝矜持的微笑迎接他。牛世平把花茶放下，女子便开口了，熟稔而不失俏皮的说：“我们又见面了，牛副总。”

牛世平欠欠身，露出那注册商标的爽朗笑容，不过有点困惑：“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我先自我介绍吧，我是苏佩佳，可慈的大学同学。前一阵子在天母的叶艺咖啡馆见过一次面。”丽人俏生生说着，还很大方地对他伸出手。

牛世平客气地握了一握。“原来是苏小姐。久仰。”

“哦？怎么说久仰？”苏佩佳仰着脸，美眸闪了闪。“想必可慈对你说了不少事情？”

久仰二字只是客套，事实上，田可慈还真不容易套话。牛世平对面前这位苏小姐的了解，还大半是来自田可慈的手帕交刘萱。

不过牛世平只是笑着摇摇头。“她没说什么。妳的花茶要趁热喝，需要砂糖吗？我们帮妳拿过来好了。”

说完，牛世平便潇洒离开桌前，到柜台低声交代了黎桦几句，又重新回到厨房里去了。

苏佩佳有点讶异。牛世平居然没有顺势与她攀谈，她已经给他机会了呀。

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像这样的男人。偏偏这男人还……很有吸引力，让她放下身段稍稍向那口气老是冲得像吃过洋葱一样的田可慈打听了一下，还在礼拜五的晚上尽量不露痕迹地来“拜访老同学”……

再怎么说，她苏佩佳在台北的艺文界也算是个名媛美女。像这样的冷落，从她出社会以来，还真的是不曾遇过！

那个身材满健美的冷面服务生把糖罐送过来，之后又消失在柜台后面。安静的茶艺馆里，客人都低声交谈，苏佩佳一个人坐在那里，顿时觉得有点无依起来。

她虽然看似娴静大方，不过实在不习惯在这样的地方独坐。她拿出手机，开始装做在检查讯息，实际上眼角不断注意着厨房的方向，等着……

等了一会儿，高大的牛世平，与在他身旁看起来很纤细的田可慈，果然又双双出现了。牛世平略俯着头，在田可慈耳边说着什么。他英俊的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意，眼眸闪亮，好象正在诉说很有趣的事情。

田可慈倒不是很享受的样子，她不太耐烦地挥手打断，秀眉微扬，往苏佩佳这边看来，还抬了抬尖尖的下巴，转头交代了牛世平几句。

苏佩佳突然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她坐正了，背脊挺直，不过目光故意游移，不再盯着那两人看，心中有些忐忑。他们，在说什么呢？那难缠的、对她总有敌意的田可慈，会对牛世平怎么讲自己？

她可以确定的是，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话吧。毕竟，她曾经从田可慈手中把学长抢了过来……

虽然田可慈不曾说过什么，不过，从她的态度与个性也可以得知，骄傲倔强如田可慈，绝对不可能轻易淡忘。

苏佩佳猜得没错，田可慈正在对牛世平讲关于她的事情，只不过……

“你过去招呼人家一下吧，再怎么说，她也是为了你来的。”田可慈有点冷淡地这样指示牛世平。

“别这么说，说不定人家是来拜访老同学，想跟妳好好联络感情的。”牛世平笑吟吟回答。

换来白眼一双。“我这家店开这么久，她都不曾来过。平常也根本不打电话，上次打来，通话不超过三分钟，只问了关于你的问题。你说，这是哪门子的“联络感情”？”

牛世平随着她走到柜台后面，高大身材闲闲靠在柜台旁，完全不想离开，也不想过去跟陌生美女聊天的样子，只是跟田可慈抬着杠：“老板娘，这样就不对了，人家不联络妳，妳也可以跟她联络嘛。再怎么说，同学总是同学……”

“你讲够了没？讲够了就闭嘴。”田可慈凶巴巴问他：“话这么多，你渴不渴啊？要喝什么？”

“嗯……让我想想。”牛世平抚着下巴，果真思考了几秒钟。“现在已经有点晚了，喝茶回家会睡不着。不过晚上应酬有喝点酒，来点解酒的也不错……”

田可慈听到这里，柳眉开始倒竖。“你喝了酒还开车过来？你找死！”

“我只喝了两口，而且……”牛世平举手做个投降状。“好，我错，我下次不喝了可以吧？”

“谁管你喝不喝，只是，喝完之后别开车！你欠骂啊！讲过这么多次！”田可慈火大地骂。不过骂归骂，她已经转身准备回厨房帮他烧茶去了，却对着又要跟着她进去的牛世平斥责：“你别跟来！在这里等，或是过去跟我同学聊聊！人家是来看你的！”

牛世平摸摸鼻子，对着留在柜台后、依然面无表情的黎桦笑笑。

“她叫你过去招呼客人。”黎桦警觉到那双俊眸中闪烁着的调皮光芒，抢着先发制人，提醒着。

“好吧。”本来还想调侃黎桦几句的牛世平懒洋洋地耸耸肩。“她叫我去，我也只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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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如果不是因为认识苏佩佳很久了，田可慈还真会误以为苏佩佳开始对茶感兴趣，或是也准备辞掉杂志社主编的工作，要来开茶艺馆，目前正在搜集相关资料。

六次。一个月之内，苏佩佳来了金爽六次。

最恐怖的是，她还把沈至康也带来了。

田可慈必须承认，再见到学长，心情是有点复杂的。

再怎么说，沈至康也是她情窦初开时的白马王子，虽然没有正式交往过，不过那种暧昧的情愫反而更令人难以忘怀。尤其，后来是因为强势的苏佩佳介入，他们才断了联系的。

七年多以后，重新见面，学长已经事业有成，苏佩佳也俨然粉领新贵，只有她，素着一张脸，穿著方便工作的Ｔ恤牛仔裤，过耳的直短发，在茶艺馆里跑堂帮客人烧茶送点心……怎么看，也不是个光鲜亮丽的模样。

不知道是见到故人引发的自卑，还是对双双出现的沉苏两人有着未能释怀的心结，这段时间以来，田可慈心情实在不怎么开朗。

依然常常来报到的牛世平当然察觉了。

“老板娘，妳心情不好吗？”牛世平会直率地这样问。“要不要出去走走？跟我约会怎么样？”

“无聊。”田可慈满腔的郁闷，最近都只能发泄在牛世平身上，变本加厉的恶声恶气，也亏得牛世平，总是笑嘻嘻地毫不在意。

“不然妳怎么都不笑？”趴在柜台上，牛世平伸长手，修长手指轻按住那张雪白瓜子脸上的浓眉，缓缓顺着那很有个性的眉抚过。“妳看，眉毛都打结了。”

“你不要动手动脚。”田可慈头也不抬，径自在手提电脑上打着字，还要分神挥手，精准地啪的一下打中牛世平的腕，把他的大手拍开。

牛世平笑着放过她，重新站直，伸了个懒腰。“今天客人真少，阿桦也没来，外面又在下大雨，妳真的不要关门休息吗？这么辛苦干什么。”

“哪像你，这么闲，钱还不是照赚。”依然是冷冰冰的回答。

牛世平在心里苦笑。这位小姐真是吃米不知米价，他牛世平大概要投胎等下辈子看有没有清闲的命吧，每天清晨就得上班，总是应酬或加班到深夜，工作量大到惊人，要多么辛苦、推却多少应酬，才挤压得出时间来金爽茶艺馆报到，田可慈大概永远也想象不到。

在她眼中，他简直是个游手好闲的人。游手好闲，嗯，这句成语用得不错吧。

“你一个人在笑什么？”田可慈注意到他的苦笑，很戒备地问。

那双美丽的杏眸闪闪发光，虽然没有甜美笑意，但秀致典雅脸蛋上那润红的菱唇，很有个性的直挺鼻梁，白得如瓷器一般的光致肌肤……牛世平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片刻，又忍不住微笑起来。

“老板娘，妳有没有擦口红？”牛世平随便找个话题瞎扯，免得自己一直盯着她看，引起她的疑心。

“没有。为什么这样问？”田可慈不懂他干嘛突然问这种问题，有点疑惑地偏头反问。

“看起来有嘛。”牛世平忍不住又伸手，这次他的指尖触到了柔软如花瓣的红唇，自然红润的唇瓣触感那样迷人，他放任手指游移……虽然知道，这样做的下场会很惨，可是他克制不住自己……

“啪！”

果然，恶狠狠热辣辣的巴掌烙在他手背，田可慈气得差点拿旁边柜台上的钉书机丢过去。“你干什么！今天吃错药？再动手动脚，小心我揍你！”

牛世平哈哈大笑。很满意地看着那张典雅脸蛋上，原来有的一丝落寞已经消失无踪，此刻，又恢复到那活色生香、生气蓬勃的模样－－虽然，杏眼圆睁，好象想放飞箭射死他似的。牛世平却不在意。

他不想看到田可慈闷闷的模样。这段时间以来，他常常抓到她发呆或低落的表情。虽然都是一闪而过，但是，却足以令人心头一紧。

她……真的还那么在意沈至康吗？

她对学长，难道还有特殊的感觉吗？

那个沈至康也够狠的，每次来，都跟那位娴静大方的苏佩佳联袂出现。瞎子都感觉得出来，沈至康对苏佩佳的兴趣远远大过对田可慈的，每次来金爽，总看他们坐在角落，两人亲密交谈着，旁若无人。

田可慈就有些尴尬，去招呼也不是，不招呼又会被苏佩佳似笑非笑地调侃。所以到后来，只要他们又出现，就索性推黎桦过去招待，茶资折半，算是对老朋友的一点心意。而她自己，总是躲在厨房里，装作在忙的样子。

牛世平当然知道。他全都看在眼里。

“妳到底在打什么？记帐吗？”周末的下午，因为天气不好的关系，茶艺馆里没有客人，牛世平很无聊，隔没几分钟就要去招惹低头打着字的田可慈，把人家气得俏脸生晕，怒瞪他好几眼。

“你能不能不要吵我？自己安安静静在旁边喝茶，不可以吗？”

“我想知道妳在写什么嘛。”牛世平绕到她身后，探头要看。

“你中文不好，看不懂啦，不要吵！”田可慈把笔记型计算机移开，作势要关上屏幕。开玩笑，她写的这些缠绵悱恻言情故事，她怎么可能让牛世平看－－虽然他也不见得看得懂。

“中文不好就要学啊，妳教我嘛，妳不是中文系毕业的？最适合了。”牛世平从她身后倾身，双手越过她纤秀双肩往前伸，要去掀笔记型计算机的屏幕。“让我看一下，说不定我的中文进步了很多，妳会吓一跳喔！”

温热结实的男性胸膛紧贴玉背，强健双臂又把她困在其中，一股清爽的男人味顿时围绕住她，田可慈只觉得耳根开始发烫。

他最近老是这样，常常漫不经心地接近她，肢体动作大方而亲昵，而最讨厌的是，她发现自己会紧张！开始有了奇怪的、诡异的自觉！

“你……”

“我怎么样？”牛世平略略压低的嗓音响在她耳际，温热的气息烘得她耳朵都烧红了，热气一直沿着脸畔烧上来，她咬住下唇，死瞪着面前，牛世平的大手很自在地覆住她的手……

心跳开始加速，他的唇就在她耳际，只要她一转头，或是他再低下来一点点，就会触上她的颊……

“你真的……要看？”田可慈要非常用力，才能抑遏住自己想发抖的反应。

“嗯，我很想看。”低沉嗓音居然该死的性感。

“好，那……”田可慈左手微微用力，从大掌中挣脱，反手扣住他的腕，拉到键盘上。“你……自己点鼠标。”

不疑有它的牛世平轻笑着，欣然从命，把手搁在键盘上……

而田可慈下一个动作，就是迅速抄起钉书机，然后重重砸在他的手背！

“赫！”牛世平吃痛，反射性地抽手，田可慈便趁势用手肘撞他一拐子，灵活地从他温柔到邪恶的胸膛前逃脱。

“老板娘，妳好狠的心，难道不怕敲断我的手吗？”牛世平大声抗议起来，俊脸都皱成一团。

“我只怕会敲坏我的键盘。”田可慈俏脸生晕，一双杏眼闪烁愤怒和慌乱，冷瞪着牛世平。

红粉绯绯的脸蛋上表情生动，她整个人好象散发出一股凛凛的光芒。让牛世平无法移开视线。

好象从第一次见她，就是这样了，永远记得她在杨总编面前，慷慨激昂地痛骂自己时的模样。

牛世平还真没遇过哪个女人，连生气时都可以这么美，美到让他老想效法无赖男子，拼着让她骂两句甚至揍两拳的风险，也忍不住招惹她。

可惜，佳人似火，却不解风情。

牛世平抚着手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好了，我才看到一句话，就被妳敲了这么重的一下，我们算扯平了吧？”牛世平说，想要把那气鼓鼓瞪着他的人儿重新骗回来身前。“妳回来打字，我不看了，也不吵妳，我保证。”

“你的保证没有用！你过去旁边坐，不要站在我身旁！”

“可是……”

两人正在讨价还价时，居然……有客人冒着雨上门了！

“好大的雨，下了一整天，真是……咦？佩佳还没有来？”沈至康出现了。他虽然撑伞，不过肩头还是淋湿了。他进了茶艺馆，一面收伞，一面诧异地问。“她跟我约在这里，还没到吗？”

“我不知道。学长先坐吧，我帮你拿条毛巾。”田可慈又瞪了牛世平一眼，转身进厨房去了。

牛世平熟练地抄起点单，过去招呼这不速之客。

沈至康对于这位所谓的黄金单身汉也算有点认识。只是，像这样豪门出身的世家子弟，怎么会常常在一家小茶艺馆出现，据说还很平易近人，这倒是沈至康比较无法想象的。

“先喝点热姜茶，毛巾在这边。”田可慈很快出来，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姜茶放在桌上，还把毛巾交给沈至康。

牛世平只是挑了挑眉，目光从桌上的茶杯移到她脸上。

简单一瞥，田可慈马上知道牛世平的意思。她低声凶他：“你不是不喜欢姜的味道？哪次煮姜茶你喝了？看什么看？”

“我又没说什么。”牛世平很无辜地反驳，留下点单，跟着田可慈走开。

目送两人边拌嘴边走向厨房，沈至康有些楞住。他握着毛巾，怔怔地望着那窈窕纤细的背影。

田可慈变了。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他眼中大部份时候被苏佩佳以及其它名媛淑女们占得满满的，不过，他也感觉到，田可慈已经不一样了。

五官还是一样古典细致中带着英气，可是脱去以前的青涩稚气，她现在是个不折下扣的成熟女子，而且，还是个气质特殊、很漂亮的女子。

他偶尔会想起，以前，那双杏形美眸望着自己时闪耀的光芒。纯真热烈，带着敬仰与佩服，没有男人能抗拒那样的眼神。

虽然后来，他被更有女人味、更美丽的苏佩佳给吸引，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忘情，不过，在看到田可慈的时候，那种曾经被爱慕的虚荣感，总是让他惆怅地想起以前那美好的年少时代。

想想，两个妙龄美女学妹为了他争风吃醋……

可惜现在，田可慈已经不再用那样的眼光看着他。黑白分明的杏眸，眼神总是清澄直率，甚至还生疏地回避，态度客套，让他想重温一点旧日美梦都不行。

还在冥想，刚刚进厨房的两人又双双出来，手上各端着杯热气氤氲的茶。

“啊，不忙的话，不如一起坐吧。”沈至康如梦初醒，反客为主，出声招呼奇Qisuu.сom书着正要靠近柜台的两人。

田可慈一楞，她下意识地转头看牛世平。牛世平只是耸耸肩，略低头，对着那双眸带着征询神色的瓜子脸笑笑。

视线相交不过短短一秒，也不需言语确定，他们便同时改变了方向，往靠近门边的桌子走过来。

这两人的默契实在不错。只来过几次的沈至康都察觉到了。常常只是一个眼神或动作，无须多说，就能了解对方的念头。

三人围着雅致的方桌坐下，各自喝着手上的热饮，都没有开口。

沈至康是在寻思话题，田可慈是根本不想开口。牛世平则是静观其变。虽然不算是沉默内敛的人，不过当他不想多说的时候，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度便足以让旁人却步，不敢造次。

偏偏他就是不喜欢这位沈至康。所以也不想主动开口攀谈。

安静了半晌，沈至康终于想到话题：“牛先生，你是“现代台北”的发行人？听说你跟可慈就是这样认识的？”

“嗯，没错。”牛世平微笑，气定神闲回答。

田可慈有点奇怪地看他一眼。平常话那么多、像坏掉水龙头一样关都关不起来的牛世平，今天怎么言简意赅起来？真古怪。

“哦！现在牛先生还有插手杂志的事情吗？”沈至康随口问。“平常的工作想必已经够忙了吧？”

“阶段性任务已经达成，营运也上了轨道，我已经不用管太多了。毕竟我不是内行人，管得太多只会被笑外行领导内行。这是令学妹骂过我的，我谨记在心。”牛世平说着，倾身俯近田可慈，低声笑问：“老板娘，对不对？”

“你自己知道就好。”田可慈突然觉得耳根一阵发辣，不知道是为了牛世平在外人面前毫不避讳的亲昵态度，还是捱近的他带来的清爽男性气息。

沈至康把他们的互动都看在眼里，一时之间，心中百味杂陈，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幸好苏佩佳适时出现。她穿著一袭浅色套装，衬托她娴静的气质，一进来看到三人正在聊天，也楞了一楞。

“请坐。”田可慈迅速起身，往厨房走，匆忙丢下一句：“还是喝茉莉花茶对吧？我去准备。”

“谢谢。”苏佩佳也不多说，娉娉婷婷走过来，大方落座：“抱歉我迟到了，你们在聊什么？很愉快的样子。”

“我说可以去接妳嘛，何必这样自己跑来跑去？”沈至康宠宠地说。

“没关系，我自己过来，很方便的。”苏佩佳并没有坐在沈至康旁边，她选择了两位男士中间坐下，此刻转头，描绘细致的眼睛看着牛世平，笑盈盈地问：“牛副总今天有空来？贵集团不是要跟中华电信签约吗？下午连SNG车都出动了，我刚刚才交代完采访的事情呢。”

“我们总经理跟发言人都出席了嘛。这种事情，当然是让他们去就可以了。”牛世平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眼神却飘向厨房。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连总经理应该是你的表哥，而发言人唐小姐是你表妹，对不对？”苏佩佳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其实就我看，牛副总也很适合当发言人，记者们其实都很喜欢你呢。牛副总有没有考虑过？”

牛世平摇摇头，露出爽朗潇洒的笑容。“我表妹比较上镜头，她当发言人比我更适合。”

“可是……”

被晾在旁边的沈至康忍不住插嘴：“唐小姐确实长得很漂亮。我上个礼拜才在酒会遇到她。我倒不知道她是牛先生的表妹。”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苏佩佳眼看跟牛世平的“相谈甚欢”被打断，有些不高兴，不过表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她只是微笑着对沈至康说着。眼睛里却已经流露出不愉快。

好一个笑面虎型的女子。牛世平注意到了，他只是笑笑。

比起来，那个一脸聪明相，却率真直接的田可慈，要可爱多了。这当然也可能是私心作祟，不过，牛世平又重新瞥向厨房，下意识地等着田可慈出现。

他需要看到她。若不在身边，就忍不住挂念。

“那关于这次签约的内容，之前听说中华电信在价格上不肯妥协……”

牛世平根本心不在焉，在座的人都看出来了。苏佩佳再接再厉，想要和他继续讨论时，热腾腾香喷喷的茉莉花茶已经准备妥当。田可慈雪白的脸蛋上有着被蒸汽烘出来的淡淡红晕，虽然脂粉不施，却别有一番清淡动人的神韵。牛世平从她一现身就盯着她，直至她把茶端给苏佩佳，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看什么看？你不要跟我说你想喝花茶。”田可慈戒备地瞪着他。

“没有啊。”牛世平懒懒地笑了。

“在聊什么？请继续啊。”

“也没聊什么，就是闲谈吧。苏小姐对于我们集团签约的事情好象很有兴趣，我不知道美丽佳人这样的杂志，对电讯方面的消息也有了解？”牛世平答完，往后仰靠在椅背，很舒服似的伸展他的长手长脚，左手端茶，右手便很自然地搭在椅背上－－当然不是他自己的椅背，而是他身旁、田可慈的椅背。

苏佩佳暗暗发怒。牛世平的语气让她十分不舒服，好象自己被看扁了似的。加上那自然而然的亲昵态度，让她更加芒刺在背。她忍不住反驳：“牛副总怎么这样说？通讯事业跟现代人的生活息息相关，今天这个约签下去之后，三年内，你们集团的通讯服务的使用者，将可以用三分之一的价格买到相同的服务，这难道不是所有人都关心的话题吗？”

“我想牛先生的意思是，美丽佳人这本杂志通常着重的议题都比较软性……”沈至康一直想插入谈话中，他试图解释着。

“那，我本人对这件事有兴趣呀！”苏佩佳略提高声音说。

“如果真的这么有兴趣，可以参考下周出刊的现代台北杂志，我写了一篇关于这次签约以及未来影响的文章。”牛世平英俊的脸庞洋溢着开朗微笑，他放在田可慈背后椅背上的大掌拍了拍田可慈，炫耀似的说：“这位小姐是我的专属编辑，稿子已经让她审阅过了，据说写得很好，各位请拭目以待。”

“我什么时候说过写得很好？”田可慈瞪他一眼。“你知道我帮你改掉多少地方吗？还敢说！”

“哦！原来牛社长的文章，是可慈代笔的呀？”苏佩佳的眼睛闪了闪，透出诡异的光芒。红唇勾起优美微笑。“也难怪，可慈的文笔一向不错，听说还写了不少言情小说呢！”

“言情小说？”沈至康倒是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气质果断俐落的田可慈，居然可以写出坊问那些温柔缠绵的……言情小说？

田可慈没料到苏佩佳知道这件事，更没料到她大剌剌地就这样揭露出来。面对沈至康诧异的注视，她白瓷般的脸蛋又重新染上尴尬的红晕，一时之间，堪称伶牙俐齿的她，居然无法反击，说不出话来。

苏佩佳还在轻笑：“这就难怪常常看到牛副总来找可慈了。原来是因为要合作的关系呀。可慈这样算是现代台北的特约吗？”

“不，她不是。”牛世平哪里是个简单人物，从小在大家族中长大，什么样的尔虞我诈没看过？他很清楚苏佩佳在使什么小手段。当下只是扯起嘴角，轻描淡写响应：“我刚说过了，她是我一个人的专属编辑。我来这也不是为了杂志文章的事情，纯粹只是来看她而已。”

此话一出，其它三个人都楞住。

这话已经说得很露骨，田可慈的脸蛋胀得更红，她忿忿地瞪着笑得好可恶的牛世平，低声斥责：“你在讲什么！”

苏佩佳还是维持着浅笑，不过长睫毛下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明的怒火。

而沈至康则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子！我没想到你们……是……”

“我们什么都不是。”田可慈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她脸皮薄，面前两人又身分特殊，让她尴尬到极点。她起身就要逃。“厨房里在烤泡芙，我去看看！”

等那落荒而逃的窈窕身影一消失，牛世平嘴角噙笑，又回头继续喝茶。他气定神闲地看着面前两位脸色变幻不定的客人。

苏佩佳的表情复杂，笑容有点僵硬，这不难理解。不过，沈至康为什么也有着那样古怪的神色？

难道……他对田可慈……还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吗？

简单的试探，就让四个人之间的气氛诡异了起来。

当然，牛世平最关心的，还是那只逃命去的闭眼小鸵鸟。他叹口气，起身略弯了弯腰，对两人致歉：“我也进去看看，两位慢用吧，不打扰你们了。”

一进厨房，便看见田可慈正弯腰察看烤箱里的点心。脸蛋被热气蒸腾得白里透红，更是娇美。牛世平叹了一口气。

“妳的脸都快烧焦了。”

一听见那低沉带笑的嗓音，田可慈便砰的一下关上烤箱的门，转过来，怒火在她美丽的杏眸中跳跃：“你刚刚在讲什么鬼话？你疯了吗？”

牛世平很无辜地摊摊手。“我这人最老实了，只说实话，而且我没学过鬼话，叫我怎么说？”

“不要跟我耍嘴皮子！”田可慈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她把手上的防热厚手套对着他丢过去，简直想尖叫：“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吗？那个苏佩佳从来看我就不顺眼，你偏偏要讲这种暧昧的鬼话！更何况，学长……连学长都在！你……”

“哦？妳是怕苏小姐笑妳？还是怕让妳的“学长”知道，我跟妳不是普通朋友？”牛世平浓眉一挑，语气是少见的认真。他接住田可慈气极丢过来的手套，迅速移到她面前，也接住她抓过旁边锅垫想要摔过来的玉手。

无法否认，沈至康这号人物的出现，让一向自在悠然的牛世平开始警觉。加上田可慈最近情绪上很反常，穷追猛打又问不出所以然，让他越发焦躁气闷。

对某些事情，他可大方不起来。

所以……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直觉告诉他，是该巩固势力的时候了！

“谁跟你不是普通朋友！”田可慈简直快气炸了，她用力挣扎，想要脱离那牢牢握住她手腕的大掌。“放手！你抓着我干什么！”

“老板娘，厨房里不要乱丢东西，妳丢完锅垫手套，是不是要丢碗盘，然后还要丢刀叉？”牛世平已经顺势把气呼呼的人儿圈在怀中，轻笑。“我跟妳当然不是普通朋友，这还需要我多说吗？”

“你……见鬼了！放开我！”田可慈还在挣扎，却徒劳无功，被困在那坚硬的胸怀里，一股奇异的紧张感取代了怒火，她开始觉得头晕。

“嘘，不要这么大声，小心外面的客人会听见，他们进来看到我抱着妳，不知道会不会很惊讶？”牛世平已经俯下头，在她细致耳边诱哄着：“苏小姐可是杂志主编，要是让她看到我正要吻妳，可能被她写成花边新闻，刊登在下一期的美丽佳人杂志上面喔。”

“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吻……”

质问的娇声随即被吞没，柔软的唇被占领。

热烈而缠绵的吻，从浅吮开始，慢慢加深，辗转需索，大胆进占，好象永远没有餍足的时候。

等候多时的热情引爆，暧昧的友情正式宣告结束。

窗外依然细雨绵绵，安静的茶艺馆里，小桌旁有两人捧茶浅酌，各怀心事。

而厨房里，慢慢浓郁的烤泡芙甜香中，一对人儿正紧紧相依，气息急促；心跳迹近疯狂，安静而热烈地，深吻与被深吻。

待这个火热的吻结束之际，牛世平把那张宜嗔宜喜的瓜子脸按进坚实胸膛，让她贴着自己的心口，听听几乎失控的心跳。

如此猛烈而急速，让田可慈了解到，突然主动出击的他，情绪也跟自己一样，好象在坐云霄飞车。

“听见没有？我好紧张。”牛世平低沉的嗓音透过胸腔传过来，震动她的耳。一向悠然自得、在谁面前都爽朗自在的他，此刻是真的非常紧张。他吻了吻怀中人儿的发心。“妳看，都是妳害的。”

田可慈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突如其来的热情表白，火辣而激情的吻，把她的脑袋烧成一锅浆糊。她根本完完全全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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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乱了。一切都乱了。

从那个雨夜之后，田可慈很挫折地发现，她不懂的事情愈来愈多。

当然，其中最大宗的，是关于牛世平。

相识有一段时间了，对于牛世平的感情生活，老实说田可慈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了解。除了曾经以为牛世平喜欢过美丽温柔的刘萱之外，其它，完全是一片空白。

以常理判断，像他这样的男人，英俊多金，个性又开朗阳光……他所交往的对象，难道不该是美女名媛吗？为什么……

好吧，也许想太多了，一个吻其实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何况，他是在国外长大的，西方那套表示友好的礼仪……

骗谁啊！她田可慈又不是十八岁的青春少女，那样火热的吻，哪里有一点点友情的成份在内？

想破了头，还是一片混乱，一向精明果断的田可慈，终于不能免俗地，也有这样毫无头绪的一天。

玉手支着腮，古典雪白的瓜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凤眼也没有焦距地坐在柜台后面已经好一阵子了，田可慈终于开口叫面前来来去去、已经把地板拖干净，又抹完桌子、正在换鲜花的黎桦。

“阿桦。”

“干嘛？”黎桦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工作。

“妳觉得……”田可慈欲言又止，开了头又问不下去。

黎桦也不去管她。最近她老是问这种莫名其妙、没头没脑的问题，黎桦不是那种会追问的人，她板着脸在每张桌子上放好花瓶，抹抹水渍，把抹布丢回水槽，开始搓洗。

“好吧，阿桦，我问妳一个问题。”田可慈又开始了。凤眼中闪烁的困惑光芒不像假的，她终于下定决心问：“妳觉得，一个男人……在怎样的状况下，会……我是说……”

“会怎样？”黎桦用热水洗着抹布，一面反问。

“会……”努力了半天，觉得耳根子辣辣的热起来，却还是无法顺利问出口。

“妳到底要问什么？”黎桦受不了了，她丢下冒着热气的抹布，扭紧水龙头，转过来瞪着依然托着腮的田可慈。“妳已经这样吞吞吐吐好几天了，到底要不要问？要问就快点，不然我要去厨房准备了。”

“好嘛，问就问，妳干嘛这么凶。”田可慈没好气，被这样一逼，果然顺利问出口：“我只是要问，妳觉得，男人在怎样的情况下，会亲吻一个女人？”

黎桦白她一眼。英气勃勃、很有个性美的蜜色脸蛋上，出现不耐烦的表情。

“妳还用问？这是什么问题？牛先生喜欢妳，这不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吗？”

田可慈雪白的脸蛋上慢慢浮起尴尬的红晕。她没好气：“我又不是在讲他！妳怎么……妳们……怎么都……”

“不然还有谁？”黎桦不赞同地摇摇头。“就算妳去问刘医师，答案也是一样。牛先生追妳这么久了，瞎子都看得出来，妳还要问他为什么吻妳？”

“我……我哪有这样问！”田可慈几乎想尖叫。

黎桦说得没错，再怎么拐弯抹角的问，刘萱的答案也跟黎桦几乎一模一样－－马上直指牛世平，连猜都不用猜，也完全不回答她的问题！

“管妳怎么问。我要去准备茶点了。”黎桦很性格地丢下崩溃大喊中的田可慈不管，自顾自的进厨房去了。

田可慈还趴在柜台上叹气的时候，另一件让她不懂的事也出现了。

沈至康。这位应该忙到天昏地暗的科技新贵，他打来的电话，在开店之前十分钟响起。

“可慈吗？我是学长。”温和的语气，大方的招呼，让田可慈即使困惑不解，也不知从何问起。

最近以来，沈至康开始会主动打电话给她。若不是因为谈话内容太过正直无邪，田可慈简直要开始怀疑，他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图。

别开玩笑了，除了闲聊以外，沈至康就是在跟她讨论苏佩佳！

天底下还有更荒谬的事情吗？学长居然以为她跟苏佩佳从大学以来就一直是好朋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偏偏，三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尴尬微妙。田可慈不愿示弱，也不想让沈至康乃至于苏佩佳误以为，自己的别扭与厌恶，都是因为对于以前那段年少青涩的往事还耿耿于怀的关系。

“佩佳跟以前的同学都没怎么联络，她会主动提到的，就只有妳。”沈至康对于田可慈的质疑，总是这样诧异地回答：“如果妳们不是好朋友，她怎么可能一直说起妳呢？”

田可慈握着电话，忍不住翻白眼。

她能了解苏佩佳耀武扬威的心态。再怎么说，在苏佩佳的心里，她田可慈始终是手下败将。一次次在沈至康面前提到她，不过是满足那无聊的虚荣心而已。

田可慈愈来愈憎恶苏佩佳看似娴静大方的外貌下，使尽小手段的真面目。

偏偏，男人都吃这一套！就算是英明睿智的沈至康，也一步步的重新陷入这样的陷阱中。

田可慈从电话对谈中不难猜到，沈至康大概又被那所谓的气质美女苏佩佳给迷住了。谈来谈去都是她，问东问西的，都想确定苏佩佳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这几年来，有没有什么改变？

“我看学长你想问的，应该是她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喜欢你吧？”这样尖锐的问话，田可慈已经有无数次差点冲口而出。不过就算直率如她，也知道某些话不能乱说。她只能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忍耐着。

“可慈，我觉得妳变了。”沈至康这样对她说。“妳变得……怎么说呢，温和多了，话也变少了。我记得妳以前总是很冲动，很直话直说的。”

“是吗？”

田可慈也觉得自己变了。至少以前，她很期待跟学长谈话，总是觉得学长言谈中充满智能的光芒。而今……

而今，沈至康谈起生化科技，依然非常自信。只不过……

只不过，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

她发现自己不再有耐性。大概因为最近她有着其它烦心的事情吧。

“学长，对不起，我有插拨。我们改天再聊？”一听见插拨的嘟嘟声，田可慈又恢复了俐落本色，她毫不犹豫地打断沈至康明显毫无重点的闲聊。

结果接起插拨，又是另一个要闲聊的。

“老板娘，妳在忙吗？”

爽朗的男性嗓音让她就是一震，虽然没人看见，她还是心虚地看看四周，感觉脸蛋有些发烫。

那次之后，牛世平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依然磊落大方。人不能到金爽来的时候，电话也会按时报到。一如以往。

只是，牛世平现在在她面前，说话说着说着，会冲着她开始傻笑，笑得她耳根子辣辣的，笑得旁边知情众人都露出会心的微笑，笑得她很想拿抹布用力抹掉他那好看得过份的笑脸。

还有什么比一个英俊的男人对着自己露出傻气的耀眼笑脸要来得更惊心动魄呢？更何况，这个男人……没多久以前，才热情地吻过自己……

“哈啰？老板娘？妳在那边吗？”牛世平唤着她，让她从冥思中惊醒。

“在啦，有何贵干？你不是南下开会吗？”田可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

“对啊，我正在往会议室的路上。打来跟妳讲两句。”牛世平笑嘻嘻地问：“好几天没看到我，妳有没有想念我啊？”

“你在作梦吗？”田可慈被他讲得心跳有点不规则起来，不过还是力持镇静：“阿桦一个人在忙，我要去帮她准备开店了。你到底有什么贵事？”

“贵事不敢当，只有两件小事啦。”牛世平听惯她的冷言冷语，丝毫不以为意。“第一件，妳答应过要陪我去参加明天晚上的酒会，我提醒妳一声。”

“知道了。”虽然不甘愿，不过答应过的事情她不会反悔，只好悻悻然同意。“第二件呢？麻烦你一次讲完行不行！”

“喔，第二件就更不重要了。”话筒里传来低低的哂笑。“我只是要跟妳说，我很想妳。好想赶快回台北看到妳。”

“你……”田可慈的脸蛋终于轰的一下红了，她羞愤地猛挂上电话，把那哈哈大笑声截断，逃进厨房。

黎桦看着她神色慌张地冲进来，俏脸生晕，眼神慌乱，却带着难得一见的娇羞与尴尬……

“又是牛先生的电话？”黎桦已经见怪不怪，她继续手上的工作，专心冲泡清香扑鼻的红茶，一面随口问。

虽说已经被半拐半强迫地陪牛世平出席过不少宴会、应酬场合，不过，还没有哪一次感觉像这么尴尬过。

可能是自己心虚的关系，田可慈只觉得身旁来来去去的人们，都有意无意的打量着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

“妳想太多了。”一身深色手工西装，英俊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牛世平，是唯一态度正常的人。他笑着响应田可慈的咕哝。

他穿过衣香鬓影、满场贵宾的豪华宴客大厅，帮她带来一杯香槟时，看起来那么自在而舒适，好象他天生就该在这样贵气的场合来去自如。

田可慈有点目眩。

这个男人，真的是在她小小的茶艺馆里帮忙搬桌椅、擦地板的那个人吗？

也真的是……在那个充满泡芙香气的厨房里，热情而略带紧张地亲吻她的那个人吗？

她感觉自己脸蛋的热度正在升高，黑色无袖小礼服的领口好象突然变紧了，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妳看，这些人里面，有一半以上是妳已经见过的。”牛世平把香槟交给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回答她的问题：“妳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今天怎么会有什么不同？大家不是都很客气的跟妳打招呼吗？”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只是，该怎样解释自己的尴尬与不自在？田可慈抿了一小口甜甜的香槟，很挫折地决定不再多说。

“别喝太多，妳皮肤白，一下就看出来了。”牛世平亲昵地凑在她耳边说，还屈指用指关节轻轻滑过她的脸颊，引起一阵阵惊人的热潮，烧过她的脸，连耳根子都烧红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公共场所这样动手动脚的？”田可慈力持冷静，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控制住自己，没有把手上的香槟杯对着他丢过去。

“妳害羞了吗？老板娘？”牛世平笑问，俊眸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我只是……”田可慈决定不要跟他争论这件事，她撇开头，闷闷地说：“反正我觉得不太舒服就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早点走。”

“妳陪我参加过这么多次聚会，怎么今天才开始觉得不舒服？”

“我不是“陪”你参加，我是被你强迫的。”田可慈满脸不甘愿地反驳。

“别这么说，我们是经过协议，双方同意的。”牛世平略倾身，似笑非笑提醒这位记性不太好的田小姐。“当初是谁明明知道刘医师心有所属，还推我出去做炮灰，让我不但追不到，白白浪费了我的真心，还间接促成了老胡跟刘医师的一段好姻缘？看他们甜甜蜜蜜的样子，妳难道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不要再说了！我为了这件事，难道没有付出代价？”田可慈转头瞪他，凤眼中燃烧起怒火。“从那之后，每次你临时找不到女伴出席宴会，哪次不是我帮你的忙？发表会、签约酒会、慈善音乐会……我都快变成交际花了！你还有话说！”

牛世平只是微笑。“既然都这么多次了，应该没什么好尴尬的啊，那妳今天到底为什么……”

偏偏田可慈就是讲不出口！

她怎么能告诉他，现在只要看见他那形状优美、带着笑意的唇，就忍不住想起那个吻？怎么能告诉他，对于他自然而然的亲昵态度，她已经无法坦然面对，甚至光察觉他的接近，就让她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

田可慈对于这样的自己极度不习惯与痛恨。她只想逃开，好好冷静一下，免得在他的注视中，又很不争气地脸红！

“那不是吴社长吗？他刚进来，你要不要过去跟他打招呼？”田可慈顾左右而言它，随便指了几个他身后的人以转移注意力。“叶董也在，他们都在看这边，你快过去跟他们谈谈吧。”

应酬是必须的，牛世平颔首。“那妳在这边吃点东西，我过去打个招呼。还是……妳陪我过去？”

“免了，你请吧。”田可慈忙不迭地推他。“快去快去。”

目送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没入人群中，田可慈这才吐出一口长气，放松了下来。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沈至康向她这边走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台北社交圈就是这么小，一个酒会就可以遇到这么多熟人？田可慈只想躲到旁边厚厚的窗帘后面，一辈子不要出来！

可惜已经太晚了，沈至康是看到她才走过来的。

“可慈，原来妳也在。妳今晚很漂亮。”沈至康来到她面前，镜片后温文眼眸中有着惊艳的光芒。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平常打扮素净简单的学妹，换上小礼服、淡施脂粉的模样，居然这么美丽。黑色的礼服衬得她肤光胜雪，凤眼明亮，古典而细致的轮廓，带着耐人寻味的聪慧气质。

她与一般的庸脂俗粉是那么不同，沈至康在心里默默想着。

“谢谢学长。”田可慈稍稍尴尬地响应。除了嘻皮笑脸的牛世平以外，任何人这么直接地赞美她，都让她不自在。“学长刚到？”

“来了一会儿，我看到牛先生跟妳一起进来。”沈至康突然发现自己有点不是滋味。

事实上，牛世平和田可慈站在一起亲密谈话的样子，让他远远看着，就觉得稍稍刺眼。

一种微妙的嫉妒心理正在滋长。虽然从来没有跟田可慈进一步交往过，不过多年来，她雪白的瓜子脸、充满期待与崇拜的眼神，都在记忆中留下美好而惆怅的痕迹。而如今，她出落成一个这样引人入胜的女子，在她身旁的，却不是自己……

何况，牛世平这个人，待他了解更多，就更令人不能气平。家世、学历、相貌无一不好，最难得的是那股优闲而自在的气质，举手投足间，彷佛地球是为了他运转，出生至今从来没有经历不顺心似的。

“学长一个人来？”田可慈没有注意到沈至康的失神与沉默，她随便找个话题：“没想到学长也会来这样的场合。”

沈至康笑笑。“今晚这个酒会，我们公司有赞助，总是要来露一下面，做做公关。这也是工作的一部份。”

“应酬比工作还累吧？”田可慈也笑，露出雪白如编贝般的齿，略带淘气的笑脸，让沈至康又是一阵迷惑。

他隐约感觉自己对苏佩佳依然旧情难忘。不过……眼前言笑晏晏的田可慈，也是一个极为吸引人的美女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妳说得没错。”半晌，沉至康定了定神，有点无奈地耸耸肩。“台湾这种应酬文化还真不容易适应。佩佳每次都说我不够活络。天知道我宁愿在办公室加班，也不要来这种场合言不及义一个晚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久了就习惯了。”田可慈同情地安慰他。“你很快就会发现，来来去去应酬的都是差不多的人，他们也不见得喜欢这种场合。就当作是在饭店里加班吧！”

沈至康又笑了，他温厚端正的脸上有着打趣的神情：“看妳每天在茶艺馆忙进忙出的，对于台北社交圈的应酬场合，还这么了解？”

田可慈觉得耳根子又开始发烫。她是被牛世平拖着参加过大大小小的酒会、晚宴，所以才确实比一般人多了些认识。

正在尴尬，沈至康又自顾自地接下去攀谈：“其实有个人可以问问、聊聊也不错。毕竟我还算生手，很多面孔跟名字都还对不上。像……妳知道那边那个穿蓝衣服的人是谁吗？他刚刚跟胜强的金总在讲话。”

“喔，那是大众日报的发行人周先生。”田可慈看了一眼，流利回答。

“妳还真有两下子！看来我得多多请教妳了！”

一方面是逃避牛世平日益增强的魅力与存在感，一方面是因为这样的场合实在无聊，两杯香槟之后，田可慈与沈至康打破了从沈至康回国以来，不，甚至更久以前就存在的僵硬，好好聊了一晚上有关社交圈的现况与八卦。

而另一边，整晚都不得闲，许多人排队等着过来攀谈的牛世平，在谈笑间，总是不动声色地分心，眼光紧紧跟随着那个窈窕纤细的身影，没有放过她古典清丽瓜子脸上不时出现的浅笑，以及她与身旁男子愉悦交谈的模样。

很好，看来有人还是没搞清楚状况，该是下更猛的药的时候了！

茶艺馆里，很平常的周五晚上。

“后天？我不能去。我有事。”

听到这样的拒绝，金爽茶艺馆柜台里外的人都抬起头，用很惊讶的眼光看着田可慈。

“妳……”牛世平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英俊的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妳答应过我的！”

“我们那天不是休假？”黎桦也瞪着她。“难道妳又改变心意了？”

“没有，我只是……跟别人先有约了。”田可慈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很心虚。

“跟谁约？”牛世平不死心地追问。

“关你什么事？”

没想到田可慈跟黎桦异口同声说。田可慈好惊讶地转头看着黎桦，黎桦只是耸耸肩，解释：“我猜妳一定会说这句。”

田可慈有点颜面无光，她没好气地瞪黎桦一眼，又转身躲进厨房去了。

留下一脸震惊的牛世平，跟黎桦大眼瞪小眼。

“你瞪我也没用，我不知道她跟谁有约。”很有个性的黎桦冷着脸说。

而牛世平追进厨房去的时候，发现田可慈马上进入戒备状态，倒退两步，凤眼闪闪发亮瞪着他，顿时忍不住勾起嘴角，扬起笑意。

“妳在怕什么？”牛世平笑着走近。“老板娘，妳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谁说我害怕？”田可慈觉得脸上就是一热，对着靠近自己的高大身影，毫无办法从身体深处开始产生颤抖。

她其实很讨厌自己这样的反应，可是近来发现……她其实无法控制。

无法控制的在意，无法控制的敏感，无法控制的心慌，都让她生气。平常爽快大方的女子要别扭起来，通常会变成生闷气－－因为不习惯自己无法主掌情绪的无助感，所以特别容易闹脾气。

“妳不怕的话，干嘛一直往后退？我又不会咬妳。”牛世平笑瞇瞇地靠近，伸手想拉她。“妳最近都这样，我有什么地方吓到妳吗？妳以前不会这样的。”

还敢问！还不就是……上次……就在这厨房……

田可慈的脸蛋已经愈来愈烫，她很挫折地闪开那已经差点碰到她的大手，凶狠地瞪着那一脸愉悦笑意的英俊男子。

“你不要动手动脚！小心我揍你！”

“我不怕啊，妳揍嘛。”牛世平毫不介意地继续黏过去，硬是握住纤纤玉臂，把挣扎不停的佳人往自己拖近，一面低声诱哄：“不要乱动，妳不要怕嘛，我只是要问妳，到底跟谁有约？为什么不能陪我去吃这顿饭？”

“你要谈工作的事情，干嘛一定要拖我去？”田可慈还是奋力想挣脱那太过亲昵的箝制，她气得想跺脚。“你放手啦！我就是有约嘛！”

“不说就不放。”牛世平另一只大手已经抚上细嫩的脸蛋，享受那滑润触感，笑得更愉悦了，好象偷吃到蜂蜜的熊。“老板娘，妳脸红了喔，是不是……啊！”

牛世平还没讲完，轻薄的大手马上得到惩罚，田可慈狠狠咬了他一口。趁牛世平呼痛的时候，用力一把推开他硬实的胸膛。“你……走开！”

牛世平夸张地叹口气，抚着左手，一面笑望着被自己逗弄得气急败坏、俏脸泛着淡淡红晕、凤眼闪烁愤怒光芒的田可慈。他灼灼盯着她，似玩笑又似认真地说：“妳知道我没得到答案，会一直这样问下去。不过，不次希望妳咬的……不是我的手。”

“你……”

就是这样！若无其事的撩拨、毫不避讳的接近，就是这样的态度，让她芳心大乱，又慌张又愤怒！

田可慈被他暧味的眼神与言语弄得脸红耳赤，罕见地说不出话来。

一直到她拎着最近出版上架的新作，去赴大学昔日同窗张媛婷的约，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只要一想到当时的语气与表情，就忍不住觉得耳根子发辣。

“可慈，妳出书变慢了。”张媛婷开心地接过田可慈给她的赠书，翻了翻，一面抱怨：“妳以前两三个月就给我一本，现在……”

“以前是以前，现在比较忙，没时间写。”田可慈托腮，看着对面眉宇间还有一丝天真稚气的同学，语气陡然一冷：“对了，我问妳，是不是妳告诉苏佩佳我在写小说？”

张媛婷一惊，面露窘色，缩了缩肩膀，陪笑：“妳……妳怎么知道？”

田可慈扬起精致下巴，哼了一声。

“就……聊天的时候……不小心说溜嘴的嘛……哎，妳不要生气，我只是觉得妳们都很棒、很有成就啊。妳看，佩佳工作那么得意，妳还自己开店，而且写了这么多本书，我讲到妳们是我大学同学，都觉得好光荣哦。”单纯的张媛婷把封面粉嫩的小说按在胸前，很虔敬很认真地说：“真的，可慈，我好羡慕妳们两个。”

“有什么好羡慕的？”田可慈耸耸肩。“也不过就是这样。妳自己也很不错啊，也没有什么忧虑。这样不就很好吗？妳最近工作怎么样？在忙什么？”

“工作吗，要筹备一个基金会活动，跟智障儿童有关的。”张媛婷迟疑一下，脸上开始有着梦幻的光采。“工作是还好，可是，我也想遇到一个白马王子，好好谈个恋爱啊，妳跟佩佳……妳们都是女强人，长得又都很漂亮，当然不缺男朋友。可是我……我好希望也可以谈段像书里面写的甜蜜恋爱，然后厮守一生，当个家庭主妇就好。工作我其实……不是那么有兴趣。”

“媛婷，小说只是小说，妳不要看得太入迷。”田可慈嗤之以鼻：“白马王子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何况，就算真是王子，也得吃喝拉撒睡，搞不好睡觉还打鼾！妳别这么梦幻！”

“管他睡觉打鼾还磨牙，我喜欢他，他就是我的王子。”张媛婷自己说着都不好意思起来，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掩饰她的羞涩，半晌才又忍不住问：“可慈，妳啊……跟上次那个很帅很帅的帅哥，现在怎么样了？”

“哪有这种人？”田可慈当然知道她在说谁，心跳突然一阵加速，却故做镇静，冷着声音反问。

“有啦有啦，就是妳、我，还有佩佳在天母喝咖啡那次遇到的啊！”张媛婷很羡慕地追问不休：“佩佳说，那是弘华的小开耶！人又这么帅，这就是白马王子啊！妳们好好哦，身边都有这么优的对象，像佩佳也是，那个沈至康妳还记得吗？从大学时代就喜欢佩佳，到现在还旧情难忘，事业有成了还回头来追求佩佳喔！我觉得好浪漫哦！”

田可慈听到这里，有点楞住。

“妳怎么知道……沈至康……”

“佩佳说的啊！她最近都没时间跟我吃饭，因为常常要跟沈至康约会……对了可慈，妳不是也认识沈学长吗？他已经回国很久了，你们有没有联络？”

怎么不认识？怎么没有联络？沈至康跟她在上次的酒会之后，就更常联络了。电话打得很勤，聊起天来，也颇有一点旧时气氛－－当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旧时，当苏佩佳还没有悍然介入的时候。

他们本来就是很谈得来的学长与学妹，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与经历，那一点点在刻意规避间蒙尘的默契，近来好象有重见天日的倾向。

加上田可慈下意识躲着牛世平日渐增强的压迫感与吸引力，像逃命似的要寻找一个喘息的机会……

听到张媛婷无心的转述，田可慈微微皱起了秀眉，瓜子脸上开始有着一丝烦恼神色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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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一年接近尾声。在新旧年度交接之际，弘华全集团都陷入疯狂加班的状态，为过去的一年做总结，对未来的一年要拟出具体方向与展望。当然，最重要的是，各部门必须准备在年度董事会的报告。

当各投资子公司、单位都陆续把年度报告整理到一个段落，主管们就开始日以继夜的开会开会开会，务求完全掌握、发挥报告的内容，以便在董事大会上面得到认同，好好表扬一下一年以来的工作成绩。

牛世平执掌的事业三部，因为投资的范围杂，子公司数量也多，也亏得他有条有理，连续一个礼拜每天开好几个冗长会议听报告，还能把五花八门的信息，包括报纸，杂志社、家俱代理、慈善基金会、怡华医院、立华饭店、信华饭店、休闲度假中心，甚至是日本、香港、美国西岸等各海外事业部的营运状况都分得清清楚楚。

虽是年轻气盛，不过这样强度的加班下来，也够受的了。每天都得忙到过午夜才回家，核心干部的除旧布新时节，全过得非常“充实”。

“老板……”牛世平的秘书、助理个个都奄奄一息，望望窗外已然幽暗深浓的夜色，在临时开来当作讨论、预演报告场所的会议室里哀号不已：“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应该差不多了，我再核对一下这几份报表，就……”牛世平没有抬头，继续埋首文件中。坐在会议长桌另一头的他已经脱去西装外套，松了领带，卷着袖子，浓眉俊目的脸上，也笼罩着疲惫。

他嗓音略微沙哑，还没讲完，就又听见手下们哀怨的呻吟，于是有些诧异地抬头：“现在几点了？你们都要阵亡啦？”

“我们都已经为公司捐躯了。”他的特助趴在会议桌上、堆得半天高的卷宗旁边叹气。“各位有没有看过隐形眼镜戴太久拔不下来的惨况？你们一人给我一百块，我马上表演给各位看。”

“捷运最晚一班是几点？我叫无线出租车可不可以报公帐？”秘书一身窄裙套装也已经开始发皱，淡妆早就掉光了，头发用橡皮圈随便扎起来，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卓然可见。“老板，你如果要睡在办公室，请便，我们女生要回家卸妆睡觉洗澡啦，现在都十二点半了……”

“这么晚了？”牛世平这才醒悟，他找了半天才找到脱在西装口袋里的手表，一看之下，赶忙说：“那你们赶快回家吧！要不要请司机顺路送？”

“司机在三个小时前就已经下班了。”秘书很哀怨地提醒。

“喔，那去叫车，可以报公帐啦。”牛世平伸个懒腰。“我是可以顺路送你们，不过我大概还要……一、两个小时才走，你们要等吗？”

“不用了！我们自己走！谢谢！”秘书跟特助领旨，逃命似的夺门而出。“老板明天见！”

待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牛世平起身出门，回到自己办公室，用附设的小洗手间洗了把脸，提振一下精神。

他们这些空降部队、所谓的企业接班人呢，在公司里面受到的压力，绝对不是平常人所能体会想象。当然把这些完全拋诸脑后，歌舞升平、绒桍现世的人不是没有，不过，却不是他们。

再怎么说弘华集团也已经屹立商界数十年了，对于子弟的训练与栽培，都不遗余力，非常严苛。而不只家中长辈有殷殷期许，外界的批判目光也从来没有放松过。

牛世平个性虽然爽朗外向，对于这些由四面八方而来的压力，依然常常必须咬紧牙根，逼迫自己发挥出百分之一百，不，甚至是百分之两百的潜能，以达到要求，让大家都满意。

看似乐天、游刃有余的他，很多时候，其实也会觉得累，想要喘口气……就像现在。

可是他不能离开这问办公室、这幢气势恢弘的大楼。两天后的董事大会将是一年以来的重头戏，三个事业部各显威风，谁都不能输给谁。在三个事业部负责人之中，牛世平年纪最轻，也是唯一的国王人马，旗不管辖的范围，又是董事们不熟悉的各项业务、子公司。他的责任也很沉重。

看看表，已经接近凌晨一点。牛世平苦笑，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却忍不住又翻找出手机。

拼着被骂到狗血淋头的危险，他也要打个电话。这一阵子忙到无法分身，好几天没看到她了，连她凶巴巴骂人的脆甜嗓音，都令他好想念……

金爽店里的电话响了二十声都没人接，应该是关门打烊了。他迟疑了一下，改打住处电话。

睡意惺忪的娇懒嗓子来接电话。她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牛世平问了几句，她都以“啊”“喔”“嗯”等单字回答，显然是睡到一半被吵醒，还迷迷糊糊的。

“老板娘，妳已经睡着了？”牛世平想象那双凤眼睡意朦胧、脸蛋漾着红晕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就上扬。

真想看到她……

“对……”

“妳作梦了吗？有没有梦到我？”牛世平大胆询问，带着低低的笑。

“呵呵。”田可慈已经清醒了几分。半夜被电话扰醒的恼怒马上盖过睡意，让她清清喉咙，冰冷响应：“有。”

“真的？”牛世平闻言心喜，快快追问：“梦到什么？跟我说。”

“我梦到……我们在金爽的厨房。”

“然后呢？”

“你站在我旁边。我正在烧水。”田可慈掠了掠披散的头发，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地说：“水烧开了，我就把水壶从瓦斯炉上拿起来，然后重重的放在你的手上，把你的手烫成像可丽饼皮那样薄薄的一片！你高兴了吧！牛先生！”

牛世平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妳睡迷糊了，不知道我是谁呢！”

“会在半夜一点打电话吵我的混蛋，还会有谁！”田可慈气得想捶枕头。

“不一定吧，妳的学长不是也常常打电话给妳吗？”

“学长才不会半夜打……”田可慈反射性的驳斥之后，醒悟到她又被套话了，当下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你怎么知道学长打电话给我？又关你什么事？”

牛世平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凭他这种在商场上混得风生水起的人，难道不知道什么叫知己知彼吗？

“好吧，妳不想说就算了，我只是想跟妳讲几句话而已。”大概是疲倦的关系，也可能是时间真的晚了，牛世平轻笑着没有恋栈。“妳快回去睡吧！我忙完这几天，再去金爽帮妳的忙。”

“你……”好一阵子没见到他，田可慈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其实有点挂念。不过，她听得出来牛世平嗓音低沉还略哑，虽然口气轻松，但显然是很疲惫了。她忍不住问：“你还在忙？都这么晚了。”

“嗯，董事大会比较麻烦一点，不过后天就结束了。”牛世平闭着眼睛，往后仰靠在宽大办公皮椅上。“我今天看到基金会送上来的草案。妳记得我跟妳提过这件事吗？上次妳下跟我去吃饭，跑去跟别人约会，就是要谈这个案子。过一阵子想请妳帮忙。”

“智障儿童的那个项目吗？”

讲到工作相关的事情，田可慈就比较正色了，她揉揉眼睛，探身过去打[奇+书+网]算开床头灯时，一个不留神，重心不稳，从床的一侧滑了下去，咕咚一声跌在地板上，哗啦啦把被子、枕头都带下来，发出一堆噪音。

“啊！”她惨叫一声。

“老板娘，妳没事吧？”牛世平在这头又要笑，又要慰问：“妳摔到床下了？有没有受伤？”

田可慈坐在地板上，一片混乱中，揉着摔疼的手肘、膝盖，一面恨恨咒骂起来：“都是你害的！讨厌！”

“好好，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牛世平愉悦承认，压低声音忍笑说：“摔到哪里？严不严重？很痛吗？我帮妳亲一下就不痛了。”

“牛世平！”田可慈一张俏脸已经烧红，她气愤娇斥：“你再乱讲话，我下次真的会把热水浇到你头上！”

“唉，我是很认真的，妳为什么老觉得我在乱讲话？”牛世平低低哂笑，叹口气，决定放过她：“好吧，妳快回去睡觉，我明天再跟妳说基金会的事情。祝好梦……嗯，祝妳会梦到我。”

“闭嘴！”

好象小学生交功课一样，交完以后就天宽地阔了。牛世平终于在董事会上面报告完毕。压轴的他以绝佳的口才与敏捷的反应，博得在座各董事的赞许认同，也让为期两天的董事大会圆满画下了句点。

走出大型会议室的时候，压力顿去，他觉得全身的骨头简直像是统统变成纸做的，一扯就会散掉，还轻飘飘的，大力对他吹一口气就会飘走似的。

结束了！终于完成了！他自由了！

接下来当然是在自家饭店的餐会。灯影辉煌，美酒佳肴，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长辈们，一反在会议室里头严肃逼人的态度，几杯香槟或威士忌下肚，谈笑声都大了起来。

“世平啊！你表现不错，不错。牛董真是虎父无犬子！”年届七十的资深董事兼党国元老猛拍着牛世平宽厚的肩，笑声震耳：“你爸妈应该很放心啦！不过人家说成家立业，你要加油啊！你表哥都结婚了，下一个就轮到你啦！”

牛世平只是笑着点头，没有答腔。

“我跟你说，我孙女啊，说漂亮是没有，说聪明也还好，不过人乖乖的，你如果不嫌弃，就认识一下嘛！怎么样？”大老还是猛拍他，显然有点酒意了。

“顾老别这么客气，您孙女又漂亮又有气质，这大家都知道啦。”又有人过来凑趣，加入话题：“不过这都要靠缘份啦！世平，你有机会就要多认识认识，积极一点，看你这样子应该很会追女孩子才对，怎么会到现在身边都没有女朋友？”

“我要追，也得人家愿意才行，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牛世平很无辜地说。他在这些尊长面前，也只有永远被当小辈的份，管你今天功成名就，手底不管理多少人都没用。

“你喜欢哪家小姐，只管说，赵叔叔帮你的忙！”

“不用哪家啦，就我孙女，你就约她出去吃个饭看电影，我做爷爷的保证没问题啦！”

牛世平面对这样的热情与关心，只是一个劲的微笑点头。到好不容易开始上菜了，他才得以脱身，悄悄往门口移动。

“老板！你不能走！”他的秘书发现了，简直声泪俱下：“主桌上面都安排好了，你一走，那个位置空下来怎么办！”

“不会有人注意到啦。”牛世平轻笑着说，漫不经心。

事实上，他的心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要去……

“你上哪去？”他在走廊上与一部的副总胡骏杰擦身而过。浓眉微锁，一向带点忧郁气质的胡骏杰叫住他，略带困惑地问：“不是要入席了？”

“我有点事。”牛世平对他展开爽朗笑容。“要去找你们刘医师的闺中密友。有事情你帮我cover过去吧。拜托了。”

“哦！”胡骏杰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有这么赶吗？不能散席再去？”

牛世平狡猾一笑：“你说呢？总不能你自己幸福美满，就觉得别人都不用急吧？何况，再怎么说，刘医师也是我跟老板娘帮了大忙，你才能……”

“你去，快去，我没有意见。”胡骏杰举起双手做个投降状，决定不再多嘴：“有什么事我会帮你看着。不送。”

牛世平还不罢休。“你不祝我好运吗？”

“追田可慈，你确实需要一点好运。”胡骏杰潇洒一笑，略偏头往富丽堂皇的宴客厅望望，低声说：“你要走就快点走，连董他们在看这边了。”

牛世平收到警告，立刻行动：“那我先走了。”

一路飙到半山上，牛世平停妥车，进了好一阵子没过来的金爽茶艺馆，只有黎桦在桌间来去收拾，另一个人儿却不见人影。

黎桦连话都懒得多说，看了他一眼，下巴往厨房方向一扬。

愉悦地进去寻人，却发现田可慈在讲电话。靠在流理台旁，从侧面看过去，可以看见她被乌亮发丝遮去大半的脸蛋，挺秀的鼻子，柳眉微蹙，有点烦恼似的响应着：“可是学长，我不知道……对，上次我是这样说，不过……啊！”

略凉的唇在粉嫩颊畔蜻蜒点水般啄吻了一下，她被突如其来的偷袭给吓得叫起来，忙忙对电话那头的沈至康解释：“没事，没事，我只是……刚刚看到一只大老鼠。”

凤眼怒睁，瞪着那偷香成功的大老鼠，正冲着她笑得好得意，田可慈空出一只手撑着他宽厚的胸膛，用力推开一臂之遥，用口形无声地警告他：“走开啦！”

牛世平才不管，好一阵子没看到她了，加上她现在没有抵抗能力，如果他不趁机亲近一下，那太阳才会打西边出来。

所以长臂伸展，从后往前环住眼前人儿纤腰，让她背靠在自己胸口。清淡的香气传来，他深深呼吸一口，满足地吐出长气。

“可恶……”田可慈又气又急，挣扎半天却毫无用处，那钢铁般坚硬的胸怀温柔但坚持地困住她，已经冒出点点胡渣的刚硬下巴在她额际搓揉，清爽的男性气息环绕，那么亲昵而宠溺。

她的血液加速奔流，全身都开始发烫，尤其脸蛋更是烧得像要着火。恼得跺脚。

“不是，学长，我不是在说你。我是……不，不然我们改天再说……我……要去打一下老鼠。”

匆忙按掉电话，便被牛世平接了过去，手臂伸得高高的把电话放到柜子上面。

牛世平低头，看着转过身来、俏脸嫣红、怒气冲冲的美人儿，在自己怀中张牙舞爪：“你发什么神经！我在讲电话耶！放开我！你以为你在干什么！”

“我只是很想妳呀，老板娘。”笑吟吟说完，他双臂一用力，拥得更紧。

“想你的大头鬼……”

话还没说完，带笑的薄唇已经贴上那含怒的红菱，把气急败坏的嗔语都吞没。

田可慈只觉得一阵晕眩，心跳凶猛得彷佛要震破胸口。

厨房里，只听见烧着水的瓦斯炉发出轻微嘶声，以及渐不规律的轻喘，交织成暧昧又旖旎的氛围……

浅尝即止，牛世平很绅士地放开那红润甜蜜的芳唇。额抵着额，他凝视那双线条优美，眼尾微微上扬，此刻氤氲着迷乱薄雾，和一丝慌乱的美眸。

“你不能这样……”她咬住唇，抗议。

“为什么不行？我每天都在想妳，妳该知道的。”他则是轻笑着响应。大手游移到她的后脑勺，轻轻用力，把她滚烫的脸蛋按在自己肩头。

密密紧拥，窈窕温润的娇躯紧贴着刚硬扎实的线条，心跳相印，气息纠缠……

电话又再度响起，无线话筒被放在柜子上面，尽责地用铃声提醒店主接听。不过，店主的脑袋此刻像被强风刮过的稻草堆一样，正一片混乱中，何况，拥着她的双臂霸道地不让她动弹，低沉嗓音在她耳边恐吓：“一定又是妳那“学长”打的。不准接！”

开什么玩笑，他布局这么久，在她身旁做牛做马这么久，用尽心思，死皮赖脸黏到现在，半路居然杀出个沈至康！

表面上虽然笑嘻嘻的，但光看着她跟沈至康讲电话的模样，就让牛世平觉得一股闷火在肚子里狂烧。

一向舒爽大方，开朗自在的牛世平，也有这样一天。

“你凭什么不让我接？”田可慈才不会乖乖听命，她已经从头昏脑胀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咬牙挣扎：“你……发什么神经！放开我！我要接电话！”

“不准！”

“你没有权利……唔……”

不管有没有权利，牛世平毫不犹豫地，让她完全无暇接电话。

“妳到底把电话拿去哪里！”黎桦被铃声搞得快疯了，她冲进厨房质问：“水电师傅要打来联络明天修屋外……喔，在这里。”

完全无视于纠缠的两人正火热拥吻，黎桦面无表情地找到被放在柜子上面的无线话筒，自顾自的接了，一面走出去一面响应：

“金爽您好。田小姐？她正在忙，没空接电话。”

牛世平逼得愈来愈紧了。

他不再甘于一个普通好朋友的角色，每次来到金爽，总是前前后后的跟着田可慈转，也不管旁边有多少人在注意。就连沈至康或苏佩佳等敏感人物在场时，也照黏不误，每次都弄得田可慈雪白的瓜子脸阵阵发烫。

愤怒地瞪他或骂他，也只能获得好开心的傻笑响应，笑得田可慈耳根子发辣，又尴尬又心慌，简直想要找个地洞钻。

她可是气势泱泱、英明神武的田可慈啊！居然被块牛皮糖黏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尤其当他在厨房逮到她，四下又无人的时候，她真的每次都……喘不过气。

当然，是因为某些……暧昧的理由。

“我看牛先生真的很喜欢妳。”沈至康曾经这样说。不只他，就连苏佩佳也一样，已经亲眼看见好几次，那位高大英俊的牛世平，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他的占有欲和迷恋。对待其它人都大方客气，礼貌周到的他，看着田可慈的时候，简直像是在看一块蛋糕一样，好象下一刻找到机会就要一口吞掉似的。

田可慈又无奈又生气，甩也甩不掉；心慌意乱，几乎六神无主。

“可慈，妳真的喜欢他吗？”电话中，沈至康用很了解的语气，温文询问：“我总觉得，妳好象很犹豫的样子。”

学长总是这样睿智，田可慈烦恼地叹口气。“我……”

结果沈至康也叹了一口气。“我也没有什么立场讲妳。我跟佩佳……也是这样扑朔迷离。我觉得，她还在等待更好的对象，我似乎配不上她。”

“学长，你是一个很好的人，绝对不要觉得你配不上谁。”田可慈好不容易可以从自己的混乱中脱离出来，得到喘息的机会，她认真地帮沈至康开解着：“你们已经分开这么久了，当然要花一点时间重新适应彼此吧？”

“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跟她之间进行得很不错，有时候又觉得，她离我很远。”沈至康苦笑。“我跟她，反而不像跟妳这样，可以无话不谈。我常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很让人迷惑。”

“感情总是这样的，最亲近的人，反而最看不清楚。”田可慈一副专家口吻。

“这应该是因为愈在乎就愈容易胆怯吧。”

“是啊。”沈至康同意。“好了，我该下车了，我们再聊？”

“嗯，学长再见。”

挂了几乎每天都会接到的深谈电话，田可慈长长吐出一口气。安静的捷运车厢里，乘客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或打瞌睡，或低声讲手机，或看著书，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茫然与叹息。

怎么会弄成这样一团混乱？

牛世平已经够令人心慌意乱，而沈至康的电话又每天报到，虽然谈的都是他与苏佩佳之间的事情，感觉上沈至康对苏佩佳是一往情深，但他又何必一直打电话找她？

她望着自己的膝盖，以及搁在上面、紧握着手机的右手。

今天开始，她得去弘华底下的基金会帮忙，每天三个小时。这是很久以前就答应的，也是牛世平死皮赖脸勒索来的结果。只是现在，她简直举步维艰。

可以预见的是，她要见到牛世平的机率与时间又大幅增加了。光想到这件事，就让她紧张起来。

好象顺理成章地，大家都认为他们该在一起，也都知道牛世平从一开始，就是有计画地在接近她。只是，在内心深处，她还是非常不确定。

有个小小的声音，一直在低低叮咛着她什么，只是，她还听不清楚。

列车到站，田可慈随着人群下车，一路走出捷运站，来到恢弘的弘华总部大楼楼下。抬头一看，刺眼的阳光被玻璃帷幕反射，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进了那气势惊人的挑高大厅，走在深色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上，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田可慈居然有点想转头逃走。

一位长相温婉大方，年约三十左右的女性一看到她，就迎了上来。微笑招呼：“田小姐吗？我是牛副总的秘书，我姓孙，奉命在这里等妳。请跟我来。基金会的办公室在十六楼，我带妳上去。”

“谢谢妳。”田可慈也客气地响应。“牛……副总呢？”

“他正在开会。大概要开到中午，所以让我来接待妳。”孙秘书亲切解释。

在专用电梯里，田可慈忍不住好奇：“孙秘书，妳怎么一眼就认得出我？”

孙秘书看着面前轮廓古典细致，肤光胜雪，眉宇间还带着一丝英气，杏眸却透出疑惑的美丽女子，微笑说：“喔，这个嘛，我们其实之前就见过，妳陪老板出席过不少应酬或宴会，像上次慈善音乐会，我就有看到妳。只不过老板都没有介绍而已。”

“老板？”

“对啊，我们都这样称呼牛副总，是他规定的。”孙秘书笑吟吟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田可慈的耳根子又开始辣辣的。

孙秘书带着她来到基金会的办公室，里面静悄悄的。

“基金会的人上班时间都很自由，大概等一下才会进来。妳的办公桌在这边。还有，这些是这次项目的相关文件，请田小姐先看一看。”孙秘书看看表：“我还有事，那我先走了，妳有任何需要，请不用客气，直接拨分机给我，或是找外面秘书部的人询问就可以。”

待孙秘书走后，田可慈才觉得自在了一点。她开始阅读项目的相关文件。这次她要帮忙筹画妇幼节的活动，包括智障儿的音乐会和募款餐会等等。她一面看，一面才发现，这个基金会的规模还颇大，参与相关活动也有很多年了，其实还满上轨道的，她应该就是负责联络跟敲定场地时间流程等等就可以。

她看得专心，没有注意到有人已经进来了。来人是一位中年妇人，大约五十岁左右，穿著轻便的长裤和便鞋，提着一壶热水，一手还拿着抹布。看见站在办公桌旁边翻阅文件的田可慈，楞了一楞。

“小姐……”妇人迟疑地问：“妳……是……哪位啊？要找谁？”

“喔，我是来帮忙基金会工作的。”田可慈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她放下文件，赶快回答。

“哦！”妇人恍然大悟似的说：“是新聘的吧？您贵姓？”

“我姓田。”

“田小姐啊，妳要不要喝茶？”妇人把茶壶放在办公室角落的小桌上，开始擦桌子，一面问：“这边有很多茶包，妳自己来选。”

“不用了，谢谢，我喝开水就好。”

田可慈自己就在开茶艺馆，对于外面的廉价茶包，一向敬谢不敏。她走过去找个杯子想喝热水，然后有点惊讶地发现，小桌上的茶包都是英国Whittard出品的高级红茶或水果茶包，她忍不住说：“这些茶包……”

“听说大吉岭很好，不过我最喜欢早餐茶。”她和气地说。“一早如果能喝上浓浓的一杯，感觉会很有精神！”

妇人一面闲聊，一面把办公室里的四张办公桌都擦干净了，走回来时，发现田可慈冲了两杯茶。

“妳一个人要喝两杯？”妇人质疑。

“啊？妳不是说妳最喜欢早餐茶，喝一杯会很有精神？”田可慈也一楞。

妇人好象被吓了一跳似的盯着田可慈看，然后笑了，笑容爽朗：“是啊，我是很喜欢。”

“那我们一起喝吧。”田可慈也笑了。

浓香的热茶和友善的员工，让田可慈来基金会上班的第一天，愉悦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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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基金会工作的日子，其实满惬意的。

她一直到亲身体验之后，才知道原来牛世平真的很忙。就算她的办公室就在他的楼下，她要看到他的机会也不是那么多。

弘华总部大楼搭电梯都要用识别卡，主管专用电梯更不是普通员工能搭的。十六楼以上壁垒分明，戒备森严，出入都有安全人员虎视眈眈。十七楼是三个副总加一位董事长特肋的办公室，十八楼则是总经理和董事长的势力范围，根本不是闲杂人等能上去闲晃的。

要看到牛世平，就得等他自己出现。不过他通常都进来看一下，讲两句话就得走，否则，不是电话跟着响，就是秘书或助理追着跑。

在茶艺馆以外的地方看见他，感觉居然那么不同。

在茶艺馆时，牛世平一向都亲切爽朗，有如邻家大男孩一样，卷起袖子就帮忙收拾、擦地，跟黎桦闲聊，陪偶尔被刘萱带来的小晴玩……

可是，在这里，办公室与办公室之间，他穿著熨贴西装的潇洒身影，与同事或手下低声讨论着工作的专注神态……都令人产生“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这样的疑问。

只有在抬头看见田可慈时，他展开的笑容，和眼眸中闪动的热烈光芒，才能让她觉得熟悉。

虽说如此，她还是常常被他逗得心慌意乱，恨不得把手边的笔或钉书机对着他丢过去。牛世平也不用做什么，只对着她笑，什么也不说，那样就够暧昧的了。会让刚好也在旁边的闲杂人等嘴角都开始扭曲，想会心微笑又不敢，只好礼貌地别开视线，让老板继续跟田小姐眉目传情。

除了这个以外，那些集团里的大人物，偶尔经过，不管平常态度再高傲或严格的秘书小姐或员工们，都会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低眉敛目，目送他们走过的，却因为牛世平的关系，这些大人物对田可慈都很和颜悦色。

比如说掌握整个集团执行实权的连总经理啦，不太爱理人的聂副总啦，等闲不开金口的胡副总等等，遇到田可慈，总会闲聊数句，最少也会点头招呼。反倒是一些秘书或主任等等，对于这位身分似乎有些特殊的田小姐，总不给太好的脸色。

田可慈不太在乎这种事，反正她只是来帮忙，这个活动结束之后，就可以离开了，心中还暗自庆幸，不用在这种尔虞我诈、人事复杂的环境中讨生活。小小茶艺馆虽然不赚什么钱，但也还活得下去，跟阿桦两个人忙得清清爽爽，不开心就关门休息，这样实在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不能赚大钱而已。

赚大钱又有什么好呢？看这些人每天忙成这样，牛世平有时候连吃饭都没时间吃。而正经吃饭的机会也不多，若不是应酬，就是一面开会，实在辛苦。

这些感触，田可慈无人可说。跟熟识的人如刘萱或黎桦讲，不好意思，而且大家都忙。跟不熟的人更没什么好说，看来看去，她比较能聊的对象，居然是常打电话来的沈至康。

他们有多常聊呢，已经到连办公室负责打扫杂务的那位太太都知道了。她偶尔会在擦桌子或整理回收纸张时，用好奇的口吻问刚刚挂电话的田可慈：“妳男朋友啊？每天早上都看到妳跟他聊很久。”

田可慈有点烦恼地叹口气，摇头。“不是，只是普通朋友。”

“那怎么天天打？还都讲很久。”

“他……”田可慈坐回办公桌前，翻着桌上待处理的文件。本来不想多说的，忍了一下，却忍不住反驳：“他只是跟我闲聊而已。已经认识很久的朋友了。”

“男人哪会天天打电话给女人，只是为了要闲聊？”打扫的太太笑瞇瞇的：“田小姐长这么漂亮，有很多人追，这很自然啊！妳不用不好意思，我不会告诉牛副总的。”

听到这里，田可慈的瓜子脸胀红了。她简直有点结巴：“我……他，他才不是在追我！”

“牛副总？他没追妳才怪！我们又不是没有眼睛，大家都看得出来啦！”打扫太太老神在在的微笑说。

田可慈又尴尬又羞窘，对这样坦率的说法几乎无法招架。“我是说，刚刚打电话的那个，我学长，没有在追我！”

打扫太太笑得更厉害：“那妳是承认我们牛副总在追妳？”

又被套了话，田可慈被一股似曾相识的羞恼给激得面红耳赤。

承认就承认嘛！现在都这个样子了，还能不承认吗？

他的吻和拥抱，总是那么亲昵而甜蜜，温柔却坚持。她就算抵抗，也毫无阻挡的实际功效。

何况，就算骗得了所有人，她也骗不了自己－－被他热烈的视线锁定，望着他好看却傻气的开朗笑脸，被他坚硬强健的双臂拥在怀中时，那种身为女人，被追求、娇宠的感觉……每当想起，总让她从身体的最深处，开始产生温暖的战栗，随着加温的血液，循环到全身。

甜美而心慌，矛盾中带着些许羞赧，这样的心情，是无庸置疑，不会错认的。

可是……那她还在跟沈至康搅和什么呢？

是不是在逃避，逃避那种一颗心不受自己控制，被操纵在另一个人手上的陌生恐慌？

还是，她始终有那么一丝丝介意，介意沈至康曾经头也不回地选择另一名女子？留下的难堪，事隔多年，虽然不愿承认，却依然还没有完全逝去？

一向俐落明快的她，居然也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

“田小姐？田小姐！”打扫的太太已经整理完毕，连叫好几声，尴尬到简直要把脸蛋埋进面前文件堆里的田可慈才抬起头。“有人找妳喔！”

田可慈很讶异地看着与打扫太太擦身而过，娉娉婷婷走进基金会办公室的人。

一身高雅的米色套装，披着一头直亮长发，来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妳怎么会……在这里？”田可慈瞪着眼前人。

“来看看老同学，值得这么惊讶吗？”苏佩佳笑了笑，优雅自信地走进来。她安静的打量了一下这问装潢简单大方的办公室，然后转过身，盯住田可慈，嘴角扬起轻笑：“在这么大的地方上班，妳穿得比秘书或接待小姐还朴素，真性格。”

看着光鲜亮丽，自信又优雅的旧日同窗，田可慈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喉头，好象突然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不过，她很快恢复。扬起脸，田可慈反问：“请问妳到底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我刚好过来跟他们公关部拿点资料，就顺便上来一下。”苏佩佳顺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翻，闲闲问：“妳这工作是牛世平介绍的吧？倒是很方便嘛。”

“关妳什么事？”田可慈根本不想多解释，她起身走到门边，很不客气地拉开沉重木门，做出送客的手势。

“喔，我不受欢迎吗？”苏佩佳轻笑。“已经中午了，我还以为可以叨扰一顿午餐呢，弘华总部大楼的餐厅可是很有名的，我慕名已久，没想到妳这么小器。还是怕我打扰妳跟牛世平的午餐约会？”

“请不要随便造谣！什么午餐约会？”田可慈不客气地说：“我来这里是来帮忙基金会做事的，根本不会看见忙得要死的牛世平，妳不要……”

“……我是很忙没错，不过偶尔还是有空跟美女吃顿午饭。”愉悦爽朗的嗓音在门边突然响起，把田可慈吓了一跳。

一身整齐西装，英俊得教人气息一窒的牛世平正站在那儿，笑吟吟盯着一脸惊讶的田可慈。

今天的不速之客真多！田可慈傻眼。

不过反应迅捷的她，略一定神，很快做出响应：“真巧。这里刚好有个大美女。你跟苏小姐去吃饭吧。她正好在说想试试看这边的餐厅。”

牛世平还是微笑，眼神却很认真，盯着田可慈看，好象在研究什么似的。

“我说的是妳。”半晌，他才低声说。

“哈啰，没想到真的遇到你。”苏佩佳笑着走过来，熟稔地打招呼：“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好啊，老板娘妳一起来。”牛世平亲切响应，一伸手，抓住正要从门边开溜的田可慈。“我的会议刚好取消了，到一点以前都没事，让我作东吧。”

餐厅里，络绎不绝的用餐人潮，从各级主管到被招待的外宾，都对这一行三人投以好奇的眼光。跟牛世平打招呼的人，更是趁机细细打量他身边的女伴。

态度大方自在，打扮时尚又有气质的苏佩佳，反而更像牛世平的正牌女友。她嘴角始终带着一丝适宜的笑意，对于周遭投来的视线，显得那样理所当然，看得田可慈忍不住想翻白眼。

这女人清清楚楚的很享受这一切特殊的瞩目与注意力，只差没在额头刻上“母仪天下”四个字。谁到了她身边，都当场降级变成宫女一名。

她曾经被这样的光芒给刺伤过。伤痕犹在，苏佩佳又总是有意无意地要提醒她两人之间的差距。田可慈只觉得不耐烦。

认识这么久了，两人绝对不是朋友，但田可慈对于苏佩佳的了解，搞不好还胜过对张媛婷的。就像此刻，三人已经坐下来准备用餐了，她可以清楚看见，苏佩佳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面前香气四溢的味噌烤鲑鱼套餐上。

“请用啊，不要客气。”牛世平亲切招呼着，又靠过去对田可慈笑说：“老板娘，赶快试试看好不好吃。如果金爽想要供应这道菜的话，我可以帮妳去问到做法喔，这个大厨我认识。”

“免了，多谢。”田可慈自从开始在弘华大楼工作，知道牛世平的手下都怎么称呼他之后，对于“老板娘”三个字有着莫名的敏感，尤其是当牛世平那么自然又亲昵地叫她时，总让她毫无办法地心跳加速。

此刻她绝对不想在苏佩佳面前露出窘态。所以警告似的瞪了牛世平一眼，要他节制一点。

牛世平才不管，他好不容易有机会跟田可慈一起吃饭，虽然同桌还有一位不速之客，不过他已经够愉快了。所以一直逗她讲话，视线也始终锁定那张细致古典中带着一丝叛逆倔强的瓜子脸。

苏佩佳冷眼看着两人的互动，很快地衡量出自己的份量。她聪明地不多说，也不打断他们的低声交谈，只是含笑品尝着餐点，偶尔问几个问题。

一直到吃完饭，餐厅体贴地送上特别准备的饮料与水果时，苏佩佳才以一个财金投资相关话题，得到牛世平的注意力。

“没想到苏小姐对现今市场有这么深入的了解。”牛世平夸奖着：“我们杂志的财金专栏，应该请苏小姐来主持才对。”

“哪里，只是一点皮毛。还要跟牛先生讨教。”苏佩佳矜持地微笑，用餐巾优雅地印了印嘴角，吃了一顿饭口红依然光鲜完整，田可慈只能说佩服她。

“没问题，有什么想知道的，请问。不过要麻烦苏小姐手下留情，不要写出来，要不然我们公关部门会有意见。”牛世平轻松地说。

苏佩佳微微变色。“难道你跟人讲话都这么小心吗？我看起来这么不值得信任？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苏小姐不要误会，这只是例行公事。总是要先讲一下，免得往后有什么事情……这叫有备无患，对不对？老板娘？我的成语有进步吧？”

英俊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牛世平倾身，对着一脸无聊、好象恨不得下一秒就站起来走掉的田可慈邀功。

“有，进步很多。恭喜。”牛世平猜得没错。已经闷到快爆炸，把附餐的果汁端起来咕嘟咕嘟喝完，放下杯子就想离席的田可慈站了起来。“两位慢聊，我先走了。要赶回去帮阿桦开店。”

“不急，我等一下可以送妳一程。”牛世平一伸手，迅速握住田可慈的腕，笑吟吟的使了点力，不让她挣脱。

一站一坐，手却紧紧相握，附近用餐的人们都忍不住投以好奇的眼光。

美丽的凤眼燃烧愤怒。“你干什么？”

“坐嘛。陪我一下。我好不容易有空耶。”牛世平毫不掩饰他的亲昵，握着纤纤玉手，冲着她直笑，好象小男孩一样的灿烂笑容让人心软，也让人……心慌。

拉拉扯扯的实在不好看，田可慈只好很不甘愿的重新坐下。

一抬头，便看见小桌的另一端，那似曾相识的眼神。

带着一丝嫉妒与不甘，还有，闪烁着掠夺的决心。

几年前，在那个安静的文学院里，老旧而典雅的走廊上，温暖的春日下午，她曾经看过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她，以及身旁的学长。

她们在某些程度上是相似的。都不服输，只是，有着不一样的表现方式。

田可慈面对挑衅会嗤之以鼻，掉头而去。而苏佩佳，她会正面迎战，甚至，主动出击。

奇怪的是，面对男人，她们的态度，似乎……也是如此。

这算是一种巧合，或是模式呢？

苏佩佳也望着她，好象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嘴角勾起带点嘲谑的笑意，眼神认真，好象在宣告着什么决心。

田可慈只觉得有点发冷。大概是餐厅里面空调太强了。

手心却微微出汗。

牛世平一直握住她的手不肯放，此刻更是趁机大占便宜。一面跟苏佩佳闲聊，手上也没闲着。十指交缠，拇指还不安份的在她手背摩挲，略粗的触感，让她敏感地觉得有股热潮，从手上直烧到全身，还火辣辣地烫上脸颊。耳根。

忿忿抬眼，正要瞪他的时候，牛世平也转过脸来，很快对她笑笑。然后又回去跟苏佩佳继续讨论关于弘华集团旗下各出版事业的目标与现况。

微笑如此温和，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让她从看见不请自来的苏佩佳后所产生的恶劣心情，突然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一直到送走苏佩佳，坐在牛世平开的豪华德国房车上时，田可慈还是没怎么开口，任由牛世平握着她的左手。

“自排车真方便啊。”看他没有放手的意思，田可慈冷冷发言。

“是呀。”牛世平兴高采烈的同意。

“你打算什么时候才放手？”田可慈终于放弃僵持，很受不了似的质问：“我的手又不是面团，你干嘛那么用力捏！”

“会痛吗？抱歉抱歉。”他是乖乖放开了，不过放手前，还拉到唇际吻了一下才甘愿。

“你……”

已经渐渐习惯他的死皮赖脸，不过像这样，还是让她雪白的脸蛋染上一层愠怒的红晕。

牛世平也下去管她，自顾自的开心着，兴匆匆地宣布：“基金会的活动进展得不错喔，我妈说等我爸回来，改天请妳吃个饭！”

一听到要见家长，田可慈差点没晕倒。

“谁要跟你爸妈吃饭！”她简直想尖叫。“你疯了吗？基金会跟你妈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手下员工谁表现不错，你妈都要请人家吃饭？”

“不是啊，基金会执行长就是我妈，虽然是挂名的，不过她可是创办人喔。当然会关心一下运作的状况嘛。”牛世平趁红灯转过来对她傻笑。“何况，妳又不是我的员工。”

“我当然不是！”田可慈大声说，却在看见他饶有深意的笑意与凝视时，耳根子辣辣的别开视线，别扭斥责：“快开车啦！已经绿灯了你没看见？”

“那就这样决定了，礼拜六，我爸从东南亚考察回来，就一起吃饭！”高高兴兴决定了，也不管身旁佳人的抗议。“我们去信华二楼吃日本菜好了。我妈很喜欢。还是妳想去招待所吃台菜？”

“你不能这样随随便便就帮我决定！”田可慈还在挣扎。“我……我不喜欢这样！我没有心理准备啊！”

牛世平扬起有点贼的笑意。“妳是基金会的工作人员，跟执行长吃饭，需要什么心理准备？还是……妳也承认，妳是我的……”

“好，你可以闭嘴了。我只是不喜欢跟陌生人吃饭。”田可慈闷闷地说。

真是反了反了，以前被她呼来喝去、毫不反抗的牛世平，现在只要简单三言两语，就可以弄得她面红耳赤。到底该说是他以前扮猪吃老虎太成功呢，还是要说自己这只纸老虎已经被他看得透透的？

牛世平也太奸诈了，抓到她的弱点，就毫不犹豫地顺着竿子爬上来。偏偏所有人都以为她吃定他，殊不知这位牛先生已经渐渐扳回劣势，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还常常是田可慈被整得脸红心跳，又羞又气呢。

“陌生人吗？”听着田可慈拒绝的话语，牛世平还是轻松笑着，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他气定神闲保证：“我妈跟妳一定会一见如故的，妳放心好了。”

结果，牛世平还真的没说错。

软硬兼施的结果，还搬出基金会活动这顶大帽子，田可慈再不甘愿也得赴约。

很绅士的牛世平坚持要去接她，硬是从金爽茶艺馆把她劫了出去。一直到了饭店，田可慈还是一脸不愉快。

“老板娘，妳笑一笑好不好？”牛世平牵着她的手，偏头看她，眼里都是宠溺笑意。“妳是不是很不想来？”

“你说呢？”田可慈白他一眼。“我若回答“是”的话，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吃这顿饭？”

“不行。”牛世平笑嘻嘻地说。“可是妳还是可以笑一笑吧？穿得这么漂亮，不笑的话就太可惜了。来，笑一个。”

素净大方的裤装配上淡淡妆点，田可慈顾盼之间别有一番潇洒的妩媚。不过脸色开始愈来愈难看，瞪着那只开始不规矩的大手，随着话声，很厚脸皮地抚上她粉嫩脸蛋。闪了一下，没有闪过，她感觉自己的脸在他掌中开始发烧。

“你又动手动脚！”田可慈气得想踩他。

“电梯里又没人，有什么关系。”牛世平皮皮地说，他还很垂涎地盯着那柔润红唇，灼热直率的眼光，让田可慈脑中警铃大作。

“想都别想！我有擦口红，你不能乱来！”田可慈赶快警告。

“唉。”牛世平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干嘛擦口红呢，妳的嘴唇颜色已经够漂亮的了，我很想……”

“牛世平！”田可慈受不了地制止，红晕着小脸，死命瞪他。

幸好电梯此刻已经到了二楼，叮的一声徐徐打开。田可慈这才逃命似的快步走出电梯，一面深呼吸；心中一面祈祷她脸上愈飙愈高的温度，可以在见到牛家父母之前降回正常。

不管怎么说，今晚是来见他的父母。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都是他连拐带骗，又黏又赖的……

牛世平含笑牵着她，来到贵宾室的门口。敲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一对中年男女在座，已经开始喝茶了，旁边有经理模样的人物，必恭必敬地伺候着。

两人一进去，里面那对长辈就抬头看了过来。

才一照面，田可慈就差点失声叫了起来。旋即觉得头晕目眩，简直以为自己在作梦。

“妳……妳……”

男的也就算了，那位妇人，穿著轻便朴素衣着，完全没有佩戴首饰，此刻捧着杯热茶，笑着招呼：“田小姐，请坐啊，要不要喝茶？这边也有英国早餐茶或大吉岭，我刚问过了，是很不错的茶叶，妳应该会喜欢。”

田可慈满脸都是不敢相信的表情，罕见地傻在当地，半个字都讲不出来。

“请田小姐坐啊！”穿著打扮也简单到看不出身分的牛爸爸，此刻也出声：“牛世平你在干什么！还不招呼田小姐！”

“她被妈妈吓呆了啦。”牛世平笑着说，把呆若木鸡的佳人带到桌前，安排她坐下。

这位牛夫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基金会办公室，几乎天天都可以见到的“打扫太太”啊！

“你……我……”田可慈凤眼大睁，瞪着牛世平，好半天才迸出一句：“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一向爽朗大方的牛世平，看看父母，又看看双眼燃烧想杀人光芒的田可慈，有点尴尬地吞吞吐吐解释：“是……是我妈一直吵着想先看看妳，我怕妳……”

“牛世平没这么认真追过女孩子，我已经好多次叫他带回家来看看了，他都推三阻四的。我想大概是他没用，追不上，所以我干脆自己到基金会去看。”牛夫人说着也大笑起来。爽朗神态，跟牛世平简直一模一样。

田可慈都快昏倒了。自己居然没有发现！

“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吗？”田可慈忍不住低声提出质问。

“不是，不是。”牛世平举手做个发誓的动作。“我保证不是。基金会真的是我妈负责的，她已经当执行长很多年了，她就是坐不住，平常没事都会去打打杂什么的当休闲运动，这大家都知道！真的！”

“就是我不知道。”田可慈冷冷说。她瞪[奇+书+网]着一脸无辜的牛世平。

“田小姐不要介意。我们可以叫妳可慈吧？”牛父插嘴，虽然贵为董事长，却一点架子也没有。年过五十的他虽然眼角有着皱纹，头发也开始有些灰白，不过精神奕奕，笑容也跟牛世平的一样可亲。“不要管牛世平了，我们先来点菜，听说妳喜欢吃台菜？尽量点，不用客气，我也好久没有吃台菜了。来来来！”

“好，谢谢，伯父伯母请。”田可慈暂时压下一肚子的震惊跟怒气。面对这么亲切的两位长辈，她要对牛世平发作也发作不出来。更何况，牛世平又用那种无辜得像小狗一样的眼神跟笑容冲着她直笑，她根本没办法生气。

“妳不要拘束啦，平常在办公室，我们不是满能聊的吗？”牛夫人拍拍她搁在桌上、紧张得握着拳的玉手，好和气地说。

想到自己跟牛夫人天天见面，居然有眼无珠，毫不知情，田可慈就觉得尴尬到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何况，牛夫人还问过她关于沈至康的事情，她当时说了什么？还有，她有没有在办公室骂过牛世平？天啊，没有说什么不恰当的话吧？

整顿饭她都吃得如坐针毡，只敢埋头猛吃。牛世平一直要逗她多讲话，她都因为有着两位长辈在座，没有多说，连牛世平大胆伸手过来拉她的小手，有什么菜都忙着帮她夹，甚至舀了汤就直接送到她面前要喂她，她都只能红着脸恨恨瞪回去，完全不见平常的泼辣爽利。

看着牛世平殷殷小心，眼光一刻都离不开那张雪白典雅瓜子脸的样子，牛家两老心知肚明－－平常优游自在的儿子，遇到克星啦。

光看那细致粉嫩人儿只要一个眼神，就让牛世平乖乖听命，又布菜又倒茶，还频频询问好不好吃，会不会太烫或太冷的小心劲儿，就知道，他是真的把她捧在手里、搁在心里了。

“可慈在基金会做得很不错，有条有理喔。以后要不要考虑接手？”牛太太现在是愈看愈满意。

本来不知道身分的时候，田可慈的爽直俐落个性就让她有好感。加上初遇的第一天，她即使以为牛夫人是打扫的太太，还理所当然地顺手帮她泡茶－－娇憨直率的可爱个性，在看多了身旁千金名媛之后，牛太太不得不认同自己儿子的眼光。

“我不行，不行，我还有茶艺馆要照顾。”田可慈吓得连连摇手。“我看基金会运作得很顺畅，夫人您主持得很好，应该不需要帮忙！”

“别这么客气，叫我牛妈妈就好了。”牛夫人笑吟吟地说：“我也老了，想要慢慢交给你们年轻人去忙，我好享几年的清福嘛。何况，妳迟早要接手的。可以开始学了啦，妳这么聪明，以后要多帮着牛世平！”

“他已经有很多人帮忙了……”田可慈不太甘愿地低声咕哝。

“那不一样！自己人还是得多费点心！”牛夫人愈讲愈露骨，从儿子手中把小姐的手夺过来，满意地拍了拍，安慰似的说：“妳看我就知道，我要不是为了帮他老爸，才不管这些呢！不过嫁狗随狗，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看着席问其它两位牛姓男士都理所当然点着头，连一旁伺候的服务人员以及经理都抿嘴微笑，连连跟着点头，田可慈只觉得尴尬得快要爆炸，脸都红透了。

这情况……怎么会愈来愈夸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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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田可慈觉得简直像是被设计了。

从那顿鸿门宴之后，牛夫人每天早上还是会出现，不过打扮轻便，神情更是轻松愉悦，看到田可慈总笑瞇了眼，然后闲聊数句，抹抹桌子泡泡茶当运动筋骨，然后就开开心心地离开，把基金会的工作都交给田可慈。

她愈来愈忙。现在除了原先说好要帮忙的活动以外，里里外外都知道她是牛夫人钦点的接棒候选人，所以一些疑问或决策都直接送到田可慈手上，让她忙到一再延长她的工作时间。

以前只要负责联络安排会议就可以的，现在她甚至得代表基金会出席。这样的情况可以说是有好有坏。以前一些很难搞的赞助厂商或合作的基金会，看在牛家的面子上会对田可慈客气许多，命令也比较容易执行。不过，对她开始嗤之以鼻的人也变多了，脸色丕变，不知是由嫉妒还是羡慕而来的不以为然，相对增加。

当她代表弘华去开协调会议的时候，这样的众生相便完整入眼。

她还是她，简单白衬衫深蓝窄裙就来开会的田可慈。不过，众人的态度，都有着多多少少微妙的调整与改变。

甚至连她大学四年、交情算不错的同学张媛婷，都有着明显的不同。

张媛婷很兴奋，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工作与田可慈的有所重叠。张家的公司有赞助这次基金会的活动，而张媛婷便是项目负责人。

“可慈！居然是妳耶！”张媛婷在开会的场合第一次遇到田可慈就拉着她，小女孩一般兴高采烈嚷着：“妳好厉害喔！居然是弘华的代表！”

“妳不要这么大声。”田可慈有点发窘。“我只是……来帮忙的而已。”

“才怪！妳不知道，弘华这么大的集团，他们以前派来的代表都很傲喔，而且架子很大！现在换成妳来负责，我好高兴哦！”张媛婷笑得眼睛都瞇起来。“还有，妳帮人家约牛世平出来吃饭啦！妳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干嘛这么想跟他吃饭？有什么好？”田可慈简直想翻白眼。

“妳天天都在看，当然没有感觉。可是像我们啊，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更别说一起吃顿饭了！上次佩佳跟我说，牛世平请她去弘华总部的餐厅吃饭，害我羡慕死了！”张媛婷毫无心机地埋怨着：“老同学了，妳不能连这点忙都不帮吧？”

“好啦好啦。”田可慈眼看会议室里其它人都陆续进来坐定，纷纷对拉扯中的两人投以好奇的眼光，连忙答应：“我帮妳约他，这样可以了吧？”

“一定唷！”

结果没想到一向很好差遣的牛世平，这次居然没有那么容易说话。

“我再来要去考察……”

“去考察又不是移民，何况只是香港，三天就回来了。”田可慈不客气地说。

“你一天到晚在吃应酬饭，干嘛这次推三阻四的？”

他们在弘华总部大楼的电梯里凑巧遇上，牛世平毫不犹豫地把她劫到自己办公室，也不管身旁秘书跟助理忍俊不禁的笑容，拉着人家小手就不放，笑嘻嘻地，直到带进办公室才罢休。

“我想跟妳吃饭，才不想应酬。妳若不去，那我也不要去。”牛世平露出无辜的表情，伸臂就把田可慈揽到胸前。

“谁说是跟我吃？我刚不是讲了，是跟我同学吃饭！”田可慈一面闪避他的亲近，一面恨恨咬牙。“你就不能好好讲话吗？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妳一定要擦口红吗？这样很不方便。”又是老问题，牛世平很懊丧地质疑。话虽如此，他还是搂着田可慈，在粉颊上偷了好几个吻之后，才肯回答：“可是我不想跟妳同学吃饭。她约了我好几次，说要谈专栏的事情，可是跟她见面的时候，都在聊天而已。所以我想，这顿饭应该没那么重要吧。”

田可慈一怔。直觉到有什么不对。“我同学，已经跟你约过好几次？”

“就两……三次吧，从上次我们一起吃饭到现在。”牛世平埋首在她颈侧，享受软玉温香之际，漫不经心地说着。

田可慈用力挣脱那坚硬却温柔的怀抱，脸色开始郑重：“你说什么？”

“妳那个大学同学，苏小姐，约过我啊。我前天才看过她。”牛世平对于她的脱逃下太满意，一直想把她拉回怀中。“她看起来安安静静，不过私底下还满会聊的。老板娘，妳不高兴吗？我只是忘记跟妳讲而已嘛。不要生气。”

“不是！那不是重点！”田可慈弯弯柳眉已经锁了起来。“我说的不是她。是媛婷想找你……算了。反正你也不懂。”

“那妳到底能不能陪我？”牛世平死皮赖脸的，就是要问到答案才罢休：“我开完会直接从香港回来，可以偷到一个晚上，妳陪我嘛！”

“你还敢讲！我被你骗来做这些事情，连金爽都没时间顾，下礼拜活动正式上场的时候，金爽还要关门休息一整个礼拜！”田可慈真是旧仇新恨齐上心头。“没空！你听见没有！我没空！”

“好吧，那妳现在先补偿我。”乱七八糟的夹缠不清，牛世平就是硬要先占点便宜才甘愿，他逼近那张已经泛着粉红的瓜子脸，又亲了好几下，一面还咕哝：“口红真是麻烦的东西，妳是不是故意擦的，让我不能亲妳？”

“你答对了！”田可慈奋力挣扎，好不容易从狼吻中逃出生路，一溜烟就逃到门边，开门冲了出去。

“小心！”走廊上，正巧经过的胡骏杰差点被撞上，赶快扶住来势汹汹的田可慈，诧异地问：“妳在慌张什么？怎么回事？”

“没有。没事。”田可慈虽然口气力持稳定，不过她脸上的红晕与略带慌张的神色，都让人不难想象，刚刚在副总办公室里面大概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萱萱前几天才说，她找妳好几次……”胡骏杰正要帮忙传话时，只见他现任妻子的闺中密友落荒而逃，连头也没回地，冲进电梯就下楼去了。

一回头，高大健朗的牛世平正闲闲倚在办公室门边，俊脸上带着愉悦笑意，堪称春风得意。

“听说你们进展得不错？”一向话不多的胡骏杰，对于这一对，其实是非常乐观其成的。他忍不住扬起嘴角，温文询问：“现在怎么样，有什么打算？”

“不会吧，老胡，不会是你来鼓励我勇往直前吧？”牛世平大笑起来。“你没忘记你当初让我们多努力，用了多少方法，才让你能下定决心，跟刘医师……”

“对，所以我现在要好好报答两位。”胡骏杰也流利地接招：“你已经追这么久了，不可能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对吧？什么时候打算更进一步？”

“快了。”牛世平这才收起那带点调皮的笑，显露出乎常妥善隐藏在开朗阳光外表下、极少见的认真笃定。他淡淡说：“就快了。”

其实田可慈有些时候非常痛恨自己莫名其妙的正义感，和忍不住想多管闲事的个性。

就像此刻，她结束了基金会的工作，没有立刻回金爽茶艺馆，却坐在忠孝东路上的一家小咖啡馆里，等候着。

“怎么会想到找我？”沈至康在六点左右匆匆出现。手上还提着公文包，略带倦意的脸上有着惊喜的神色。

眼前五官细致，气质古典却带着潇洒的田可慈，神情却有点烦恼的样子。她欲言又止了一下，最后才说：“学长你先坐吧。”

点了饮料，沈至康喝了一大口热咖啡之后，才舒服地吐出一口大气，笑问：“好了，可以告诉我有什么要紧事了吗？这好象是妳第一次主动找我出来，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

“其实也还好……”田可慈又迟疑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听着沈至康细细分析与苏佩佳之间的扑朔迷离、想重新开始的心情、苏佩佳对他的态度……她一直觉得学长非常想跟苏佩佳在一起，也以为他们很有希望。

直到昨天，她从牛世平那里听见苏佩佳的态度与作为。

又想起之前，她在苏佩佳眼中看到的，那种熟悉的、掠夺的光芒……

无法解释心中的慌乱，她能想到的，就是来跟沈至康讨论。她觉得至少沈至康该知道苏佩佳在做些什么。

其实这也不关她的事。

“请说啊！妳可不是这么吞吞吐吐的人。”沈至康笑了。

“好吧，那我说了。”田可慈深呼吸一口，下定决心：“学长，佩佳跟你……现在怎么样？”

“还不错。”沈至康不疑有它地回答：“我跟她工作都忙，所以见面机会不是很多。不过尽力互相配合就是了。”

“你们算是在交往吗？”

“算啊。”沈至康有点诧异。“妳怎么会突然问这些？我不是常常会跟妳讨论吗？妳应该满清楚的。佩佳个性也算强，偶尔会有争执，不过我相信我们都有诚意继续努力下去，这妳不是都知道？”

田可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她冲口而出：“可是学长，她好象……没有这么确定这段感情？”

沈至康轻松的表情有点僵住。看着睿智英明的学长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脆弱神态，田可慈突然后悔了。

她为什么要多事呢？这一切她都不该插手的。

可是……

“妳可不可以说清楚一点？”已经太晚了，沈至康盯着有些苦恼的她，安静但坚持地问：“妳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请妳说给我听。”

田可慈懊恼得想要咬自己的舌头。

管什么闲事！为什么要打抱不平！明明就是……是在意苏佩佳不断对牛世平示好吧！

田可慈很震惊地发现，她不断逃避、不断告诉自己是为了学长好，但其实私心里面最难以接受的，居然是苏佩佳对牛世平的高度兴趣！

她觉得不舒服！她痛恨看到历史重演！

光想到牛世平有可能被那个可怕的、表里不一的女人抢走，她就觉得有股窒息感紧紧抓住她，连坐都坐不住！

原来自己……如此在意牛世平！太可怕了！

“也没有什么，只是问问看而已，我跟佩佳不熟，所以不知道她的想法。”田可慈只好努力转圜，祈祷沈至康不要穷追猛打。

已经太晚了，沈至康也不是笨蛋，他沉吟半晌，抬起头，用锐利的眼光打量田可慈。

这个学妹一向直率俐落，会这么吞吐，神色还有点慌乱，那就一定有事。简单分析整理一下，沈至康大胆提问：“是下是妳看出了什么？妳也觉得她对牛先生很有兴趣？”

此言一出，田可慈差点打翻面前的水杯。口齿伶俐的她，居然也结巴了：“学、学长，你怎么……怎么会这样说？”

果然，田可慈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沈至康面色凝重，低声说：“我很早就有感觉了。当你很注意一个人的时候，不可能看不出来这种事情。只是，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努力，她会看得见我的诚心……”

“学长你不要想太多，牛世平那个人，很容易引来类似的……注意力。我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事。”田可慈连忙解释。

“那当然。”沈至康苦笑。“牛世平眼中只有妳，这也不是那么难看出来。”

田可慈脸一红，感觉非常尴尬。

他们在安静的小咖啡店里相对而坐，周遭温缓的音乐声变成两人之间唯一的声响。很久，都没有人开口。

“我该走了，晚上还有事。”最后，沈至康叹了一口气，有些疲倦。他的眉宇之间染上一股淡淡的忧色，好象比刚进来时老了几岁。“我会再想想的，谢谢妳提醒我。我们再聊了。”

“学长……”眼看沈至康起身就要离开，田可慈忍不住叫住他，很认真地说：“你不要想得太严重。佩佳的个性我不予置评，不过我相信，像学长对她的心意，她应该会感动的。任何女人都会感动。”

“谢谢妳，可慈。”沈至康又笑了笑。只是，笑中带着无奈：“我也希望如此。”

目送沈至康略瘦的身影离去，出了咖啡馆的门，田可慈只是懊恼地想要扯自己的头发。

遇到感情的事情，再聪明睿智、直率爽朗的人，都可能会变得患得患失、犹疑不定。

就像她，一向犀利过人，老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慧剑斩情丝、绝对不会为情所困、为爱烦恼的，此刻大概是得到报应了。

才隔两天，更大的报应就来了。

午后，田可慈在基金会办公室处理公务，正在联络场地布置事宜，面前摊着一大堆公文、传单、估价表等等文件，肩上还夹着电话，一面抄写数字的时候，打扮得依然无懈可击的苏佩佳，来势汹汹地闯进她办公室。

“妳对学长说了什么？”苏佩佳睁着一双线条优美的大眼睛，恨恨质问：“妳一天到晚跟学长讲电话，我都当作不知道，这也就算了，现在妳居然要挑拨离间？妳能不能成熟一点？事情都过去多少年了，还这样处心积虑的要抢回学长？妳太可笑了，田可慈！”

“对不起，我等一下再回电给妳。”田可慈先暂时结束电话，挂好话筒，这才抬头迎战：“妳在说什么？闯进人家办公室没头没脑的就开始大骂特骂，我就该听懂吗？对不起，我可不会通灵或读心术！”

“请不用再装无辜了。”苏佩佳撇着嘴，虽然细声细气，语气却很鄙夷：“妳从以前就特别会来这一招，老是装作什么事都不关心的样子。假清高！妳明明很介意！不要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

“妳要翻旧帐，请便，不过我并不想奉陪。”田可慈也开始有了火气，她扬起精致的尖尖下巴，倔强响应：“妳跟学长的事情，请你们自己去解决，那与我无关！”

“好一个与妳无关！妳天天跟学长通电话，在背后说我多少坏话，请问，这叫与妳无关吗？”苏佩佳立在办公桌前，傲然质问：“前几天妳对他说了什么？学长这几天阴阳怪气，他说跟妳讨论了很多，还说妳提到牛世平。请问妳跟牛世平又是什么关系？他交朋友难道还得要妳批准吗？还忙着去跟学长通风报信！”

“我……”田可慈一口浊气上涌，差点哽住。她用力握住办公皮椅的扶手，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跟学长谈的内容，他统统都告诉妳？”

“那当然。”苏佩佳轻哼了一声。

一阵晕眩。田可慈不太想相信。

好吧，也许是她太天真，她一直以为沈至康和她算是朋友，而她针对苏佩佳所提出的意见，沈至康应该会知道要自己当作参考就好。没想到……他把所有的话都说给苏佩佳听。

为什么再次有受了重重内伤的感觉？

“我告诉妳吧。就算我跟学长分手了，他也不会回头找妳。”苏佩佳已经气到大失常度，完全没有平日娴雅大方的气质，她刻薄而残忍地想要伤害田可慈：“男人喜欢的都是温柔、有女人味的女人。学长说过很多次，妳也许长得不错，也算聪明，可是就是少了一点女人味！妳自己想，他怎么可能喜欢妳！”

彷佛青天霹雳，苏佩佳急促的话声，重重撞中她心底最隐讳的伤口。

她知道自己率性、直爽、俐落、口齿不饶人。可是，她也清楚，自己绝不是个娇媚可人、温柔解语的甜美女子。

男人喜欢的，并不是她这样的类型。

要好半晌，田可慈才从难堪中恢复过来。她冷冷望着面前气得脸蛋有些扭曲、狠狠瞪着她的苏佩佳。

从以前到现在，她们把彼此当作敌人。不断窥伺对方，又暗暗不服输。互相都不屑到极点，却又没办法视若无睹。

这样敌对的竞争关系，让她密切观察着苏佩佳，也同时能从苏佩佳身上清楚看见，自己也是如此可笑而放不开，幼稚且倔强。

她疲倦地做个送客的手势。“随便妳怎么说，我不奉陪了。我没有对学长说什么，信不信由妳。”

眼看自己的攻击居然没有得到任何反击或响应，苏佩佳也有点楞住。她看着田可慈又开始埋首文件，已经不想多讲话的样子，自己也觉得没趣。

“请妳管好自己就行了，不需要多管闲事。我跟学长或牛世平的事情，都不要妳插手！”

田可慈摆摆手，连头也没抬。“我知道了。妳请吧。不送。”

又累又低落，满肚子不愉快的田可慈，一直忙到入夜才能告一段落。连金爽茶艺馆都没有力气过去招呼了，从基金会出来，就直接回家。

而走到自己公寓的巷口，一抬头，便看见安静的巷道里，停着一辆深色轿车。一个还算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车门上，好象已经等候了一段时间。

“嗨。”是也一脸疲惫的沈至康。他的一天也过得不太好的样子。

“学长，你怎么会在这里？”田可慈睁大凤眼，不可置信。

“我在等妳。”沈至康揉了揉眉心，低声说。

“有什么事吗？”田可慈走近，在路灯下，看清学长的模样，更是暗暗心惊。

两天前才见过他，而现在，他看起来居然比之前更老了几岁，心事重重的神色，跟印象中神采飞扬的他，完全不同了。

他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沈至康学长。

“想跟妳聊聊。”沈至康看着那张晶莹的脸蛋，黑白分明的凤眼，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天跟妳谈过以后，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学长，你应该是去跟佩佳谈吧？”田可慈想到下午的事件，闯到基金会去的苏佩佳，忍不住胸口一股浊气上涌，闷闷地提醒。

沈至康摇摇头。“暂时先不要，我得把自己的思绪理清。”

“有什么要理清的呢？”田可慈微微不解。事情好象有什么不对，她却又说不上来。“这应该是你跟她之间的事情……”

“我知道。不过，我最近一直觉得，跟她反而没有像跟妳一样，什么都能谈，而且，都能谈得很深入。”沈至康往前走了一步，认真地说：“可慈，我在想，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错了？”

夜色中，男人的眼眸闪闪发亮，与平日稳重的模样有些差别，让田可慈感应到危险。她的心猛然一跳，却不是紧张，而是重重的落下去那种感觉。

她的直觉告诉她，沈至康的神态不对。

“学长，你是什么意思？”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小心地拉开距离。“你觉得跟佩佳之间，有什么不对吗？”

“我发现，我不够了解她。我一直以为她像以前一样，温柔、聪慧、善良、体贴……可是现在，我真的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变了？应该说，分开这段时间以来，大家都变了……”

沈至康侃侃而谈，可是田可慈居然没有任何兴趣与意愿继续站在这里与他分享下去。她握紧拳，数度想要开口打断，可是沈至康都没有察觉。

“……如果一个人开始发现心中有了别的想法……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妳突然发现，有人比妳原先认定的那个对象要更适合妳的话，妳会怎么样？”沈至康没有结束谈话的打算，继续紧盯着田可慈，滔滔不绝：“这几天，我觉得我好象可以理解佩佳的想法。她也许觉得牛世平比我更适合她。但这绝不代表我比他差，对不对？就像我也突然了解到，也许，我不必那么执着于……”

“学长，这些话，我还是觉得你该跟佩佳谈，不是跟我谈。”田可慈直率地说，她决然打断沈至康的话。

“不，可慈，妳应该听。”沈至康又逼近几步，甚至伸手握住田可慈的纤腕。

“我想了两天，才下定决心，想要跟妳说。这段时间以来，妳让我看到了妳的另一面。我们可以天南地北的长谈，我什么都可以对妳说，征求妳的意见。妳难道不觉得，我跟妳……”

“学长！请你不要这样！”

田可慈扬起柳眉，想要挣脱，却连另一手也被沈至康抓住了。

“可慈，我们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沈至康紧紧握着她的手，还把她往自己拉近。“如果不尝试，妳永远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对不对？”

“学长，请你放手！”田可慈挣扎着，脸儿都胀红了，她急得只能不断提醒：

“你这样……佩佳怎么办！”

“她也在多方比较啊！就算有我，她还不是对牛世平示好、走得很近？”沈至康理所当然地说：“有比较，才能分出高下！不这样的话，妳怎么知道谁最适合妳？我拿妳跟她比较之后，就觉得，也许妳才是真正适合我的人……”

“够了！”田可慈忍无可忍，发狠用力甩，好不容易甩开沈至康的箝制。“我并不觉得我跟你有什么适合不适合！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意思，我只是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学长啊！”

沈至康非常震惊，好象完全不能相信似的。“妳如果对我没有意思，怎么愿意跟我常通电话，还关心我的工作、生活状况？”下去。她握紧拳，数度想要开口打断，可是沈至康都没有察觉。

“……如果一个人开始发现心中有了别的想法……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妳突然发现，有人比妳原先认定的那个对象要更适合妳的话，妳会怎么样？”沈至康没有结束谈话的打算，继续紧盯着田可慈，滔滔不绝：“这几天，我觉得我好象可以理解佩佳的想法。她也许觉得牛世平比我更适合她。但这绝不代表我比他差，对不对？就像我也突然了解到，也许，我不必那么执着于……”

“学长，这些话，我还是觉得你该跟佩佳谈，不是跟我谈。”田可慈直率地说，她决然打断沈至康的话。

“不，可慈，妳应该听。”沈至康又逼近几步，甚至伸手握住田可慈的纤腕。

“我想了两天，才下定决心，想要跟妳说。这段时间以来，妳让我看到了妳的另一面。我们可以天南地北的长谈，我什么都可以对妳说，征求妳的意见。妳难道不觉得，我跟妳……”

“学长！请你不要这样！”

田可慈扬起柳眉，想要挣脱，却连另一手也被沈至康抓住了。

“可慈，我们应该给彼此一个机会。”沈至康紧紧握着她的手，还把她往自己拉近。“如果不尝试，妳永远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对不对？”

“学长，请你放手！”田可慈挣扎着，脸儿都胀红了，她急得只能不断提醒：

“你这样……佩佳怎么办！”

“她也在多方比较啊！就算有我，她还不是对牛世平示好、走得很近？”沈至康理所当然地说：“有比较，才能分出高下！不这样的话，妳怎么知道谁最适合妳？我拿妳跟她比较之后，就觉得，也许妳才是真正适合我的人……”

“够了！”田可慈忍无可忍，发狠用力甩，好不容易甩开沈至康的箝制。“我并不觉得我跟你有什么适合不适合！我对你并没有那样的意思，我只是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学长啊！”

沈至康非常震惊，好象完全不能相信似的。“妳如果对我没有意思，怎么愿意跟我常通电话，还关心我的工作、生活状况？”

田可慈抚着发红的手腕，一直往后退，戒备地说：“是你常常打电话来跟我聊天的！我并不是对你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可是妳都愿意接，也愿意讲电话啊！”沈至康还是不死心，他又趋前来想要拉她。“可慈，我知道妳还在怨我，以前拋弃妳，跟佩佳交往……可是……”

一直到这时候，田可慈才知道，大学时代的往事，在三个人心中有着怎样荒谬的各种不同解释。她只觉得面前的男人面目陌生，根本不是她认识多年的沈至康了。一切都变样了。

“请你不要……啊！”

她一直退一直退，直到撞上一堵温暖的墙，才惊诧地停步，回头。

熟悉的英俊脸孔，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高大的身影矗立，显得沉稳而可靠，不晓得已经站在那儿多久了。

田可慈差点以为自己在作梦。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仰脸问，几乎傻掉。

牛世平双手插在裤袋里，只是耸耸肩。

被牛世平看到自己跟沈至康正在拉拉扯扯，田可慈只觉得一阵火烫烧上了耳际。她罕见地结巴了：“你、你不是在香港吗？我以为……”

“我不是告诉妳，我会提早回来吗？”牛世平轻笑。眼神却很严肃。

提早回来，兴匆匆地要来夜访佳人，却让他看见这样尴尬的景象。他已经笑不太出来了，只是灼灼盯着田可慈，仔细审视她难得的慌乱神色。

“喔，原来你们约好了？”沈至康的脸突然一阵青一阵白，好半晌，才勉强吐出这一句话。

他被牛世平的气势给震慑。那锐利而带着攻击性的视线中，牛世平正无言地传达出警告的讯息。

不要接近我的人。那眼神清清楚楚表达宣示着。

田可慈已经迅速移动到他身边，不自觉地扯住他的袖子。不能否认的，牛世平的出现彷佛及时雨，让她紧张慌乱的心莫名地安定了。

三人僵持了几分钟，都没有人开口。

最后，沈至康掉头上车，连声招呼也没打地，就这样扬长而去。

望着车子转了弯，消失在巷道的尽头，田可慈吐出一口解脱般的大气，回头正想跟牛世平讲话，却在看到他俊脸上严肃沉冷的表情时，又发不出声音来。

从认识至今，她从来下曾看过他这样的神情。就算工作再繁重、自己对他再不假辞色，牛世平总是笑嘻嘻的。而此刻，他的脸上、眼中，找不出一丝笑意。

初夏的夜里，田可慈居然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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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当生活中少掉那块一向黏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牛皮糖时，田可慈才发现，她已经被制约得太习惯。

她负责帮忙的基金会活动正式上场。先是记者会，紧接着是音乐会，以及为期两天的慈善义卖，最后是派对形式的酒会。忙得不可开交，每天奔波于会场与办公室之际，田可慈一直会分心想到牛世平。

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吃饭了吗？他是不是……对于那天晚上她与沈至康的拉拉扯扯还很介意？

她真的不知道牛世平当天开完会就从香港赶回来，也没想到他一回来就来找她。当然，最出乎意料的，是沈至康突如其来的态度大转变。

其实也不能说是突如其来，这一路下来，自己已经多次觉得沈至康的电话打得太勤，话题也谈得太深入，连旁边的人都觉得奇怪了，她自己却懵懂未明，没有太注意。

牛世平在生气吗？可是，田可慈自认跟沈至康真的没有任何暧昧，他应该很清楚啊！

那他为什么……不再找机会跑下来看她，一有空档就死皮赖脸黏着她，偷香或硬拉小手等无赖举动也不再出现？

田可慈死都不肯承认她想念这些亲昵的小细节，不过，她也无法忽略心中愈来愈巨大的失落感。

义卖活动的记者会上，隔着满室的记者，闪光灯此起彼落中，田可慈遥遥望着应邀致词的牛世平，从他母亲、也就是基金会执行长手中接过麦克风，英俊脸庞漾开爽朗笑容时，她突然诧异地惊觉胸口一阵闷痛。

也不过是几天没有看到他这样对着自己笑了，居然就这样想念。

她站在最后面，隐在人群中安静望着他。风趣、亲切，风度翩翩，笃定自如，又很有媒体缘的他，在她面前，却老是像个小男孩似的，让她凶他，让她恣意挥洒自己的脾气与个性，从来不抱怨，也不限制，更没有要求。

曾几何时，打打闹闹已经变质，她只是用凶巴巴的外表，掩饰自己初识情愫的慌乱与羞涩。而他也从来不说破，只是赖着她，用他的方式亲近，毫不退缩。

年少时的崇拜，在比较之下，才显露出幼稚苍白的颜色。她现在可以确定，沈至康再也不能在她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了。

可是……牛世平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最近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记者会结束，基金会宣布义卖圆满成功。晚上的派对庆功酒会，也广邀了媒体朋友参加，所以此刻众人都在前往宴会厅的路上。

负责联系的田可慈，一面忙着现场事宜，一面忍不住分神去注意那个穿著黑色西装的潇洒身影。

他今天真帅，洁白的衬衫配上银蓝相间的领带，宽肩长腿，精壮的体格在熨贴的西服下，显得那么英挺动人……加上他一直保持笑容，亲切地与来宾或媒体朋友交谈，俨然是整个会场注意力的中心。

这样一个出色的男人，身旁当然有着争奇斗艳的女人们。田可慈一直告诉自己要专心工作，可是她还是毫无办法地－－

啊，那是谁……裙子好短，站得好近……咦，联盛电子的千金也来了……那又是谁，大波浪卷发真风骚……

苏佩佳……她也出现了！

田可慈一呆，差点被忙着上点心的服务生撞倒。她踉舱了一下，连忙退到走道旁边。

“可慈啊！妳还在忙？有没有吃东西？”熟悉的爽朗女声冒出来，是牛夫人，手上拎着一杯饮料，笑吟吟地对她走过来。“赶快吃一点，等一下才有力气下去跳舞，年轻人，下去玩嘛！”

“我要看着流程……”田可慈很无奈地扬起手上的单子给牛夫人看。

“已经差不多了，这次活动很圆满啦！义卖卖了一百四十多万，成绩优秀！”牛夫人好满意地看着秀气细致，却又巴辣能干的田可慈，宠宠地说：“妳不去陪我那笨儿子吗？他等一下要跟谁跳舞啊？”

田可慈耸耸肩。

“他身边有好多女生，都排队等着跟他跳舞呢。”

牛夫人笑得更开心了。

“妳不用担心，他没这个狗胆跟别人跳。”

“可慈！原来妳在这里！”张媛婷也看到她了，远远就喊过来。经过精心打扮的她，把三分姿色也衬托成七分。她奔到淡妆素雅的田可慈身边，高兴地嚷：“今天的记者会好成功！我刚刚看到晚间新闻，记者会都有播喔！公关部运作得好棒喔，我爸爸刚也有夸奖我！”

“真的？”听见自己的辛苦有了回韵，田可慈也开心地笑了，凤眼闪烁愉悦的光芒。“我相信执行长听了一定也很高兴……”

结果一转头，刚刚还在的牛夫人，此刻已经往门口走了，她只来得及看到夫人的背影。

“牛夫人都是这样的，她很神秘喔，神龙见首不见尾。”张媛婷皱皱鼻子，亲热地抱着田可慈的手臂，突然压低声音：“可慈，妳一定要帮我忙，我要跟牛世平跳舞啦！妳不觉得他今天特别帅吗？天啊，他是我梦想中的白马王子耶！我就算当一个晚上的灰姑娘也好，我一定要跟他跳一支舞！妳帮我啦！”

“我……”田可慈犹豫着，她又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潇洒身影。

今天她一直忙，都没有跟他讲到话，两人就算眼神交会，也是一瞬间的事。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机会，好好问他，他到底怎么了……

就算有机会，她也问不出来吧。该怎么问呢？

“不管啦！大家都知道妳跟他交情很好，妳就当作帮老同学一个忙嘛！妳一定不介意的对不对？”张媛婷恳求着：“反正妳这么大方！妳不是还介绍佩佳跟他认识吗？可慈，好啦，帮我嘛！”

对于这个始终像个天真小女孩的同学，田可慈实在无力拒绝。“好啦好啦，我找机会就是了。”

而当灯光转暗，悠扬的音乐响起时，牛世平结束了一直无间断过的应酬交谈，目光绕场检视一周后，找到站在角落的她，对着她走过来。

田可慈突然发现自己的心彷佛被提了起来。刚刚喝的一口冰水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

她用力吞了一口口水。然后，英俊得令人心跳的牛世平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的眼神，有着陌生的炽热。田可慈一时之间脑中一片空白，居然说不出话。

“可慈！可慈！”身旁张媛婷紧张得直拉她的衣角，小声叫着。“帮我啦！”

“你……”

还来不及开口，突然之间，又是一个软软的嗓音插进来：“刚刚我们不是说好要跳一支舞的吗？你没有忘记吧？”

俏生生站在旁边，今晚打扮得相当华贵耀眼的苏佩佳，就这样毫不客气地开口。上了细细银粉的眼影在灯光下显得非常迷人，田可慈都不得不承认，她打扮起来还真是满美丽的。

“啊，我正要……”牛世平客气地欠欠身，想解释，却被打断了。

“可慈在忙吧？我想她不会介意我把你借走几分钟。”苏佩佳倩笑着说，她看着田可慈，眼眸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反正，她也从我这里把学长借去了。”

气氛僵住，当场，没有人搭腔。

“你们去跳舞吧，我确实在忙。”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怒气，让田可慈梗住一口气，硬硬地说。她顺便拉了一下在旁边一直扯她衣角的张媛婷，一不做二下休：“还有媛婷，她也想跟你跳舞。下一支舞请留给她。”

说完，她悍然转头就走，拋下一片混乱在身后，不愿理睬，不想多看。

当然，她也没有办法看见那一双灼热而严肃的眸子，一直紧盯着她纤细窈窕的背影。

后来的日子里，田可慈不只一次在心底偷偷后悔过庆功派对上自己幼稚的举止。

在活动结束之后，她把后续的事情交代完毕，就婉拒了牛夫人要她继续待在基金会的请求，回到她所熟悉的世界，继续她平淡的生活。

没有忙乱紧张的工作，只要顾好她的小店、写写东西就好。这是她习惯、喜欢的单纯。

可是，她发现，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而且，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泡茶时会忘记温壶，或是把刚泡好的茶水倒掉，引来帮手黎桦的阵阵抱怨；打开了笔记型计算机，却对着屏幕发呆，一个小时也打不出两行来。当电话响起，她总是怔怔地望着电话，好象在研究什么外星生物一样。

带着小晴来玩的刘萱，看见自己好友过份安静的模样，只是抿嘴微笑。她对英眉紧锁的黎桦说：“不用担心，也该轮到她了。”

“可是他们明明应该是很顺利的一对，干嘛弄成这样？”黎桦摇摇头。“牛先生好一阵子没来了。真的没事吗？”

“小阿姨，可慈阿姨怎么了？”连小晴都发现了，一向爱欺负她的可慈阿姨变得不太一样，不过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好拉拉刘萱的手，有点担心地问。

“妳先喝茶好不好？乖乖的，小阿姨去跟可慈阿姨讲讲话。等一下就回来。”

刘萱温柔地安排好小晴，这才过来柜台边，轻拍了一下正在折纸巾的田可慈。

“妳最近怎么样？”刘萱微笑，温柔询问：“好象不太好？”

“怎么会呢？”田可慈还逞强。

“别撑了，快说吧，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妳。”刘萱按着老同学、老朋友的肩，笑着说：“要不要从头讲起？我的进度好象落后满多的，学长又是怎么一回事？”

田可慈形状优美的凤眼斜睨着刘萱，古典瓜子脸上有着复杂的神色。她似笑非笑：“看不出来，原来闷葫芦一样的胡骏杰，也这么八卦？”

“我们是关心妳。我听骏杰说，世平前一阵子去香港，还特别抽空去了一趟蒂芬妮喔。应该是去看戒指……我还以为，他一回来就可以听到你们的好消息呢。”

“香港……”田可慈无力地趴在柜台上。在刘萱面前，她根本不用也不想掩饰什么了。所以长长叹了一口气。“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怪的啊……”

于是娓娓诉说，田可慈把最近扑朔迷离的情况，一一说给刘萱听。连苏佩佳，甚至是张媛婷，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口齿伶俐的她除了自己的心情说得有些模糊以外，其它的部份堪称详尽完整，钜细靡遗。

等到她说完，黎桦端来给刘萱喝的热茶也几乎凉了。刘萱已经找了把高脚椅坐下，一手撑着下巴，美丽的大眼睛凝视着面前略带苦恼神色的好友，她一直抿着嘴微笑，认真倾听。

“……所以，就是这样。我很确定他不高兴，不过我不想理他。我也知道自己有点……奇怪。不过，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田可慈有些懊丧地做结论。

看着一向聪颖俐落的田可慈此刻托着腮，瓜子脸上显露落寞的神色，刘萱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妳笑什么？”田可慈没好气。“有这么可笑吗？”

“妳一天到晚在笑别人，现在终于轮到妳了。这么聪明的人，遇到感情的事情，结果也是一样单纯。”刘萱俏皮地取笑她，眼看那雪白的细致脸蛋浮起羞恼的红晕，刘萱安抚似的拍拍田可慈的手。“妳别气，不信，我证明给妳看。”

说着，刘萱转头，轻唤坐在窗边小桌旁，用黎桦帮她找来的蜡笔白纸正画着图的小晴。

“小晴，妳来一下好不好？”

小晴跳下椅子奔了过来，依偎在小阿姨的怀里，乌亮的大眼睛瞅着可慈阿姨。

“小晴，妳跟可慈阿姨说，如果要请小朋友来这边玩，妳要请谁？”刘萱温言轻问怀中的小女孩。

“嗯……我要找廖文莉、陈郁洁、吴瑞芬、还有……”小晴一下一下数着手指。“还有赵心蓉跟她姊姊。小阿姨，我可以请几个小朋友来？”

“妳要不要请王信宏？”刘萱故意提醒。

没想到本来说得好好的小晴一听，就开始扭着不依，还把脸埋到刘萱怀里，一面模模糊糊抗议了起来：“才不要！”

“可是他上次生日的时候，有请妳去他家玩啊，你们还交换了贴纸，妳跟我说妳喜欢他，不是吗？”

“我……我不要嘛！”小晴闷声抗议。“我才没有喜欢他！我不要请他！”

“真的不要？那我们就不请他喽？”

“可是……”结果她又翻案了，小人儿赖在刘萱怀里，烦恼得要死的样子。“可是他都会把色纸分给我，还帮我折纸星星……”

“好，那妳再想一想，明天再告诉小阿姨。”刘萱问完了，放她回去继续画图，然后轻笑着对着田可慈眨眨眼。“妳看。”

“看什么？有话直说，不要这样暗示，我不吃这一套。”田可慈不客气地说。

“妳就跟小晴一样。她呢，讲到谁都好，就是讲到喜欢的小男生，会闹别扭。

我看妳也是。”刘萱笑得让田可慈耳根子辣辣的。“说不理他嘛，偏偏又一直想到他的好处。愈是喜欢，就愈别扭。可慈，妳说，对不对？”

“妳不用这样拐弯抹角的取笑人，我又不是听不懂。”田可慈没好气。她把折了一大落的纸巾堆在小篮子里，示意黎桦过来拿。她又开始找抹布擦玻璃杯，装作很忙碌的样子，看能不能让这个令她坐立不安的话题赶快过去。

“可慈，妳有没有告诉过他妳的心意呢？”刘萱正色说：“世平一直都很喜欢妳。只是，我想问妳，妳曾经试着让他知道过，妳也很重视他吗？”

“我……”杏眼流转，田可慈下意识地逃避着，她支吾：“什么重视不重视的嘛……应该不用讲这些吧！”

刘萱不会强迫她什么，她最后只是温婉地提醒，点到为止：“小晴虽然一直说不要，可是到最后，一定还是会请王信宏一起来玩。妳呢？”

牛世平生气了！

他当然不会骂人，也不会摆脸色或摔东西。在办公室的时候，还是一样有活力，而该应酬的时候，也依然会亮出他招牌的爽朗笑容。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田可慈感觉得到，他正在生气！

他不再在下班之后，不管多晚都过来金爽帮忙；电话也不打了，连田可慈打过去跟他讲公事，也都三言两语就挂掉，没有多谈。她送帮他润饰的新闻稿过去他办公室时，他居然不在，也没有出现！

她清楚感觉到他的疏远。

忍无可忍，田可慈在电话里，终于忍不住地对他那亲切可人的秘书说：“我就不信他这么忙！为什么他就是不接电话？”

“田小姐，我们老板真的就这么忙。”孙秘书好无辜地说：“他以前都是硬拗出几分钟来接妳的电话，甚至中断会议出来接都有过。只是最近他忙到根本没时间，会议一个接着一个开，还要……”

“我知道了，谢谢妳。”田可慈挫折地放弃。她已经沮丧得不想多说。“反正我就是刚把稿子传真回去了，这一篇专有名词很多，我不敢多改，本来想跟他讨论一下的，不过现在就请他自己发稿前再看一遍吧。就这样。”

“田小姐，妳不要……”孙秘书说着，突然扬起声调，转为兴奋：“啊！老板出来了，妳等一下！不要挂喔！”

田可慈的心跳被这几句话弄得突然不规则起来。她屏息，等候着。

“喂？”好一阵子没听见的醇厚嗓音传来，她又是一窒。

他的声音有这么好听吗？为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也没注意过？

“哪一位？我是牛世平。”他和气地问着。

“是我。”田可慈力持镇定，深呼吸一口气，才说：“我是要跟你说说，关于亚太金融会议的那篇演讲词。你有时间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一反平常一听见她声音就劈哩啪啦说个没完，牛世平只是简单回答：“现在大概没有。讲词有什么问题吗？”

田可慈简直想把话筒拿到面前看一看，研究研究。她怀疑不是电话坏掉了，就是自己耳朵坏掉了。

没有时间？牛世平居然跟她说没有时间？

“既然你没时间，那就不用说了，我传真回去就是，你自己看看吧，有问题再问我。”田可慈倔强地迅速说完。

“嗯。我知道了。”他还是那样凉凉的语气。

两人沉默了，好半晌，都没有开口，不过也没有挂电话。

“你在忙？开会？”还是田可慈按捺不住，她不太甘愿地问。

“对啊。”回答愈来愈简单。

又是沉默。

“好，我受够了。”田可慈终于忍无可忍：“你干嘛这样阴阳怪气的？你在生气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我在生气。”牛世平简洁有力承认。

“你在……”田可慈傻眼。她完全没料到牛世平会这么直接干脆。

那边传来孙秘书轻声提醒催促的声音，牛世平掩着话筒交代了几句，又回到对话中：“我是在生气，妳没听错。”

“为什么？”

牛世平又安静了一下，然后，沉沉地说：“妳不知道为什么，这让我更生气。在妳想出来之前，我……暂时不想跟妳说话。”

然后，他把电话挂掉了！

田可慈这次真的拿着电话发呆，一直瞪着话筒，完全不敢置信。

牛世平！那个让她差遣、呼来喝去的牛世平！笑嘻嘻的、从来不曾给过她一点点脸色看的牛皮糖！

有志气！有胆色！敢这样对她！

好你个牛世平！

田可慈简直气晕了！

恼羞成怒之际，她却无法否认有一丝日益增强的恐慌慢慢淹上来，让她开始有点喘不过气。

牛世平居然这么生气？

她到底做错什么？

该不该道歉？是不是很严重？

不，开什么玩笑，他一个大男人闹什么别扭啊！谁理他！

可是……又想到刘萱讲的，难道是自己像八九岁的小女孩，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特别别扭吗？这样不是很幼稚？

田可慈都快把头想破了，一向装不了多少心事[奇+书+网]的她，此刻真是郁闷得一肚子火无处可发，连一向刻苦耐劳的黎桦都被整得逃之夭夭，远走高飞，陪自己的另一半去日本做检查，请假数天。

然后，田可慈这才发现，一个人的她，居然这么失落。

再不甘愿，也不得不承认了。她想念牛世平的陪伴。想念他的温柔纵容，想念他爽朗阳光的笑脸，想念她在他心中的特殊地位。

这一切，她都想念。

可是，她还是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他在生气，还气得很厉害的样子。

田可慈白天还是忙茶艺馆的生意。到了晚上，灯下对着手提电脑独坐，她帮自己泡一杯热茶，总是望着屏幕发呆。

想了好几天，她实在快闷坏了，打电话找刘萱想诉苦兼闲聊，结果接电话的小晴告诉她，刘萱在医院值班。

“小晴，我问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田可慈干脆跟小晴聊了起来。她托着腮，在书桌前，瞪着茶杯上方袅袅上升的白烟。“如果王信宏，就是妳喜欢的那个男生，有一天突然生妳的气、不理妳了，妳会怎么办？”

“那我也不要理他啊！我又没有喜欢他！可慈阿姨妳乱说！”小晴尖叫起来。

田可慈把话筒拿远一点，免得伤害自己耳膜；两秒钟以后才放回耳边，皱眉继续问：“好啦，我问错了。那换一个。我问妳，如果是妳小阿姨，有一天突然生妳的气、不理妳了……”

“她才不会！我不要跟妳讲了！可慈阿姨欺负我！”小晴几乎要哭了，她嫩嫩嗓音里有着恐惧：“小阿姨不会生我的气！她不会不理我！”

“我讲错了，小晴不哭，阿姨讲错了。”田可慈叹口气。“妳怎么还是这么爱哭啊，都几岁了。我只是要问……那妳告诉我，谁会生妳的气？”

小晴委屈地想了一下，可怜兮兮地答：“爸爸啊，爷爷奶奶啊，王妈啊。”

“他们生妳的气的时候，妳怎么办？”

“就……”小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耶。就哭啊。跟他们说对不起、我下次不敢了。”

“然后呢？”

“没有了啊，他们就不会生气了，还会抱抱跟拍拍，然后我就不哭了。”

“妳这根本是耍赖嘛！”田可慈拍了一下额头。

然后，好象拍通了什么穴道一样，她突然领悟了。

不就是……撒娇吗？小晴这一招还真的没有失败过。

那他吃不吃这一套呢？

可能……要试试看才知道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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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夏夜周末，气温虽然居高不下，不过只要一进弘华总部大楼，就可以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清爽空调，令人精神一振。

带着微醺的牛世平，刚结束一个应酬，回来办公室要拿几份文件，却是一进大厅，便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迎面走过来。

正是穿著米色丝质无袖上衣、长裤，飘逸清丽的田可慈。她神气的凤眼看到他时闪了闪，牛世平一楞。

“妳来找我？”他强压住心中的兴奋与激荡，故意轻描淡写问。

“嗯，送稿件过来给你，我交给孙秘书了。”

好一阵子不见，两人都有点吶吶的。旁边牛世平的助理很乖巧地趁机开溜：“老板，不如我上去帮你拿文件就好，你们聊！”

“没关系，我就走了。”田可慈瞟他一眼。“你忙吧！”

“等一下……”还是忍不住叫住那个俏丽身影。牛世平看她回头，对着那张精致的瓜子脸，反而又说不出话来了。

“叫我等一下干什么？”田可慈扬起脸，直率地问：“你不是还在生气吗？一定不想看到我，我还是先走为妙。”

“妳……”牛世平的行动比思想快，他脑筋还没转过来，手就已经像有自己意志一般，伸出去扣住那纤细的腕。

“干嘛啦？”再度回首，娇嗔责问。

那样的妩媚让牛世平简直想要马上投降，不过他还没忘记自己正在生气，所以清了清喉咙，略咳一声，掩饰他的失态。“没什么。妳要回家了吗？”

“不然我还能去哪里？”

牛世平没有答腔。

他没有任何表示，也没有说要送她，可是却还是握着纤纤玉手不肯放。

“麻烦你放手好不好？我要去搭捷运。”田可慈说。她瞄他一眼：“你干嘛拉我？这样我怎么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就自己动了。”牛世平沮丧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黝黑的大手中，包握着雪白的小手。颜色对比强烈，他呆呆看着。

唉，自己怎么这样没出息……

“算了，我送妳吧。”他最后终于挫折地这么说。

田可慈忍住想笑的冲动，她咬着红润的唇，慢慢地说：“你不是不想跟我讲话吗？干嘛还送我回家？”

“我们在车上可以都不讲话啊。”牛世平异想天开地提议。

“好，是你说的！”

结果两人还真的一路都不开口，你撑我也撑，就是不交谈。车子里面安安静静，只有CD播放的音乐声，悠扬流泄在两人之间。

沉默持续到田可慈家楼下，安静的巷道中。

快两个月之前，就是在这里看到沈至康跟自己拉拉扯扯，之后他就不曾再来过了。情况也是从那时开始奇怪。田可慈想到这里，忍不住偷看他一眼。

牛世平的表情还是很严肃，侧面看见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浓眉似乎也微锁，好象在思考什么严重的事情似的。

“阿桦陪顾惟军去日本做检查了。”田可慈突然打破沉默，不过有点没话找话讲的样子。

“喔。”反应不是很热烈。

“你妈妈打过几次电话给我，都问我可不可以去基金会帮忙。”

“我知道，她也跟我提过。”还是有点冷淡。

“我每天都在想你到底在生什么气，想到现在也还没想出来。”

牛世平闻言，已经没办法继续故做冷静，他倏然转头，炯炯的眼眸直盯着田可慈的脸蛋看。

“妳还是没想到？”他很挫折地质问：“妳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没想到？”

田可慈凤眼一瞪。“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你在闹哪门子的脾气啊？告诉你，我想说这些话已经很久了。你要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或是怀疑我跟沈至康有什么瓜葛，可以直接问啊！这样耍性格干嘛？”

闹了半天，忍了这么久不找她，以为她会好好反省的，没想到这位古灵精怪的田小姐，还居然完全无头绪、不知道他在气什么！

牛世平真是被她完全打败。

“算了，时间已经很晚，我该回去了。”牛世平放弃了，他用手耙梳了一下短发，疲倦地问：“妳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田可慈看看表，然后慢条斯理地接下去：“差不多都说完了，只剩下一句。”

“哪一句？请说。”

“你耳朵借我一下。”她勾勾玉指。

牛世平又盯着她看了半晌，确定她不是在开玩笑，才倾身过去，让她在他耳边清楚但缓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跟你说喔。我没有擦口红。”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木然保持原姿势，动都不动。

“妳再说一次。”确认的问题，嗓音有点压抑。

“不说了，我讲完了。”田可慈鼓足勇气才讲的，此刻她的脸已经胀红，勇气一泄千里，她夺门而逃，翻身就准备下车。

牛世平动作比她更快，横过身子，长臂伸过去用力拉上车门，把她按回副驾驶座上。

俊脸就在她眼前，只离开五公分远。他温暖的气息拂在她脸上，一阵一阵，带来令人心跳的灼热，烧过她整张脸。

“妳再说一次。”他坚持，缓缓地问。声音低沉，还有点哑。

“我没有擦口红啦！你明明听见了！”田可慈崩溃地大声说，她挫败地闭上眼睛，不敢看那近在眼前的、深黑的眼眸。

然后，一个狂喜的吻就吞噬了她柔软的、没有颜色粉饰的唇。

他恣意品尝着那暌违许久、令他几乎夜不安枕的甜蜜，轻啃慢吮，好象在享受最高级的甜点一般，愉悦感受她生涩而迟疑的响应，深深的掠夺侵占，毫不客气。

两人好不容易分开时，她的气息紊乱，粉脸晕红，柔媚的凤眼蒙上一层迷乱的雾气。他的额亲密地抵着她，凝视着她的娇媚。

“妳不知道我在生什么气？”他质问着，只是口吻已经不再冷硬。现在，是用苦恼而带点无奈的语气，低低诉说：“妳怎么可以不知道？我真的很生气。”

田可慈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偷笑。

撒个娇，小小勾引一下，果然有效，一个男人绝对抵挡不了这样的力量。

她其实自己也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把心都掏给她了，才能任她这样搓圆捏扁，予取予求。

只是，他到底生什么气呢？

“你是在气我跟沈至康？”她轻声问。“可是，我跟他真的没有什么。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他。我们最多只是谈谈话，聊聊他跟苏佩佳……我不知道为什么到最后会变成那样，就是……你从香港回来那时候……”

牛世平略略拉开两人之间太亲密的距离。大掌捧住那张细致的脸蛋，他安静凝视她。

“我不是在气那个。”他终于说了。“我生气的是，妳居然一再把我推给别的女人。从最早以前的刘医师，到后来妳的大学同学，甚至是苏佩佳……妳如果真的在乎我，就不可能这么大方，忙着把我推给别人！我没办法忍受妳跟妳学长太接近，那天看到他对妳拉拉扯扯的，我甚至想动手揍他！可是妳……妳竟然一次又一次的，安排我去追别的女人、叫我跟别人吃饭、跳舞……”

田可慈听得耳根子阵阵发辣，她羞愧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唇堵住那抱怨控诉着的薄唇。

又是一个长长的、缠绵的热吻，甜蜜得让人几乎窒息。半晌，牛世平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能离开那太引人犯罪的小嘴。

他气息不稳地恨声说：“妳哪里学来这一招的？不让我把话讲完？”

“对不起，对不起。”田可慈小声道歉，媚眼含醉，流露出少见的羞态与心虚。“我只是……我不是故意……其实我到后来才发现我很介意嘛……”

“真的吗？妳真的觉得抱歉吗？真的会介意吗？”牛世平不确定地追问：“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吗？不再猛把我推给别的女人了吗？”

“不会，不会，就算苏佩佳来威胁、硬抢，我都不会了。”她啄了一下他的唇，乖乖保证。

午世平轻笑起来。“她应该没有闲情跟时间来抢。她跟沈至康要订婚了，妳不知道吗？”

田可慈闻言一楞。“你说真的？”

“真的。”他笑着放开她。

他下车绕过另一侧，帮她开车门，拉整个人呆住的田可慈下车。

一直到进了田可慈位于公寓三楼的住处，她还是很震惊的模样。牛世平摊摊手，有点无奈地问：“妳为什么这么惊讶？”

“学长跟她……”田可慈抬起头，困惑得不得了。“为什么？苏佩佳明明对你很有兴趣，这学长也知道啊，为什么他们还能回去在一起？她这样的女人，为什么学长会……”

“妳学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牛世平圈住她的纤腰，把她拉近，低下头，温言对怀里困惑不已的人儿说：“人会三心二意，这很正常啊。”

她的眼眸中有着忧虑，静静看着那正洋溢着宠溺微笑的英俊脸庞。

“妳在担心？担心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那样？”看着她点头，牛世平又笑了。他吻了吻她的鼻尖。“别担心这种事。妳不是苏佩佳，我也不是妳学长。我们都比他们好。”

“你比我学长好这我知道。不过，你真的这么有信心，我一定比苏佩佳好吗？”多年来最深沉、隐讳的恐惧，终于诉诸于口。田可慈小小声说：“她一直都比我厉害，比我漂亮，比我有女人味，比我……”

“她有一点一定比不上妳。”牛世平温柔地打断怀中小女人的烦恼絮语。

“是什么？”

“妳比她……被爱得多一点。”

最后的几个字被吻进她柔软甜蜜的唇里，野火燎原般的热烈，一直火辣辣地烧起来，两人之间的温度愈来愈高，他的吻愈来愈烫，就如他开始不规矩的大手－－

“你……你在干什么？”她全身像是被点燃了无数的小小火焰，烧得她轻轻喘息，无助地在他火热的吻与略粗的指掌间融化。

“这叫……趁火打劫。”他低哑性感的嗓音在她耳际说着。一面啃着那小小白玉般的耳垂，一面趁机脱去她的背心。

冰肌玉骨，拥在怀中的感觉那样诱人，牛世平叹息着，还不忘调笑：

“我的中文有进步吧？成语用得怎么样？”

他在她耳畔不断细语，说尽了甜言蜜语，甚至细诉起狂野勾人的挑逗－－

“你哪里学来这些话？”田可慈已经羞得全身都泛起美丽的粉红，一张瓜子脸更是好象要烧起来一样。

娇软的她被拦腰抱起，往卧室走的途中，牛世平嘴角勾起有些诡异的笑，俯在她耳边轻轻说：“我都是看妳写的那些书学来的。”

“你！”田可慈一听，立刻吓得全身僵硬。“你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会看！你居然……”

她根本还没有问完，也还没得到答案，就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那张平日伶俐不饶人的小嘴，现在，只发出轻柔娇喘，和断续的微弱呻吟……

清晨，牛世平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从心灵到身体，都被彻底洗涤过一样，舒爽佣懒，感觉好得无法以言语形容。

张牙舞爪的人儿，此刻在他的怀中柔顺酣睡。

他低头凝视那张瓜子脸。

俏俏的尖下巴，菱唇凤眼，眼尾还微微上扬，妩媚中带着古典美。这样的脸蛋，却配上直爽大胆、俐落巴辣的个性。

矛盾中带着协调，散发出特殊而迷人的气氛。让他的心从一开始就毫无办法地沦陷了。从此黏上了她，再也无法分开。

忍不住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又搂得更紧些。

昨夜激烈的缠绵欢爱显然累坏了她，心上人不再抗拒、温柔接纳他所有的热情与狂野，那种相属的狂喜，让牛世平一再失控，不断深深需索。

她是那么甜美，跟平常的模样大异其趣，却那么诱人，让他……

“谁说妳没有女人味。”他低低地笑了，薄唇又熨上光滑柔嫩的脸蛋，在她粉颊上恣意游移。

这样轻微的亲昵动作还是吵醒了她。慵懒凤眼睁开，眨了眨，辨清自己正被搂在坚硬胸口、亲密相依时，她的粉脸又是一红。

然后，她完全清醒了，一个念头立刻蹦入脑海，她的眼开始燃烧怒火。

“你放开我！可恶！”田可慈挣扎着离开那温柔却坚硬的怀抱，卷起被单裹住裸着的雪白娇躯，气呼呼的要下床。

“妳干什么？要去哪里？”牛世平笑得好得意，眼底有着纯男性的满足与愉悦，让田可慈看了脸儿更红了。

她的怒气也更盛。“你是计画好的！对不对！”

牛世平无辜地举起双手，精壮的胸膛裸露着，他笑说：“我是早就想抱妳了，不过没有什么实际的计画或时间表啊。妳生什么气？”

“我不信！如果不是计画好的，你怎么会、怎么会……”她站在床前，气势汹汹地控诉，却是说着说着，脸红耳赤，尴尬得差点说不下去：“怎么会已经……准备好……防、防护措施？！”

“喔，妳说那个啊。”牛世平还是那个轻松的笑容，他英俊的脸庞增添一抹邪邪的意味。“男生皮夹里都会放。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有准备总是比较好。何况我刚说啦，我已经想很久了。”

“你已经……想……很久……”田可慈的脸已经快熟了，她气得说不下去。

“这我不否认。”牛世平贼贼地说，伸手一捞，把气得快喷火的美人儿抱回怀中，按坐在大腿上，抱紧她让她不能挣扎。“我是正常健康的男人，这有什么不对？何况，我们都要结婚了，难道连亲热也不行吗？”

“你在说什么！”田可慈差点晕过去。“什么结婚！谁要结婚了？”

“我跟妳。”牛世平伸手过去，把丢在床头的西装外套拉过来，单手摸索半天，找到一个小盒。“妳看，我身上除了带了“防护措施”以外；也带了这个哦。看一下嘛！”

“看什么？这是什么？”

“我上次去香港的时候买的。结果没想到那天晚上跑去找妳，还刚好看到沈至康那家伙对妳拉拉扯扯。”牛世平搂紧她，下巴搁在她滑润的玉肩，把宝蓝丝绒小盒打开给她看。“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很担心，妳对他这么抗拒，对我也很抗拒，是不是在妳眼中，我跟他其实也差不多？”

“你这样想？”难怪他那天脸色很沉重。田可慈不敢看面前晶光灿烂的钻戒，只是偏头问。

“嗯。那时候是那样想的。”牛世平吻了一下她的脸蛋，愉悦笑说：“不过现在我已经确定了。妳要是不喜欢我的话，怎么会让我对妳又亲又抱；昨天晚上，还让我……”

“够了！”田可慈飞红双颊，迅速按住他含笑的薄唇。“别说了！”

“好，不说。”他顺势吻着她的指尖，然后拉下她的左手，把钻戒套到她无名指上。“戴着吧，就这样说定了。”

“说定什么？”田可慈红着脸反问。

“妳要嫁给我啊！”理直气壮的回答。“我爸妈都喜欢妳，我这边没问题了。妳家呢，反正也没有爸爸妈妈，应该就是这样……”

“谁说我家没有爸爸妈妈？不然我是哪里来的？石头里蹦出来的？”田可慈终于扳回一城，她挣脱他章鱼般的纠缠，裹着被单往后退了好几步，一面说。

“妳说什么？”牛世平大吃一惊。“可是我从来没看过妳爸妈啊！妳也说过，金爽茶艺馆是妳爸爸一生的心愿，如果没有开成，妳爸爸不会瞑目！瞑目的意思不就是死得甘愿吗？我的中文程度没有那么烂吧？！”

“唉。”田可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弯腰，一手在胸前握紧被单，腾出另一只手拍拍牛世平的俊脸。“你的中文，我们就不多说了。金爽一定要开，不然我爸爸不会瞑目，这是他自己讲的。可是他还没死啊，那只是他用来威胁我的话而已。”

“那妳爸爸……”牛世平彷佛听到什么青天霹雳一样，反手握住田可慈的小手，目瞪口呆。

“移民了，现在在坐移民监，跟我妈在加拿大。”她对于能整到牛世平，感觉非常得意，笑得好甜。“我不知道要不要嫁给你耶，你可能要去问问我爸妈！”

牛世平楞楞地看着那甜美狡诈的笑、媚媚的凤眼……

他突然伸手一拉，把她又拖回床上。

“很好，那我不如就让妳……中文怎么说的，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用这个威胁妳跟妳爸妈！有孩子了，我看妳嫁不嫁！”他嘴角也勾起狡黠的贼笑。“我想妳应该很清楚，能保护妳的东西，昨天晚上就已经用完了！呵呵呵！”

“不行啦！”重新沦陷的人儿尖叫起来。“你不能这样！这太卑鄙了！你放开……唔……”

“我才不放。我要让妳……悔不当初！”

挣扎之中，田可慈的唇际忍不住还是慢慢浮现了一抹浅浅笑意。

说真的，他的中文程度、成语运用……进步了好多好多喽。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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