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江山03]《战云密布》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渐浓的秋意染红了树梢,各色彩枫一如往年,在西风吹起时,将南国京畿妆点成一片斑斓之城。 虽说太子玉权已下了太子谕,严格限制京畿往来,并在民生各方面诸多限制,但繁华的丹阳大道上,不知忧愁的百姓仍是生活如常,沉浸在一片秋色之中。 接到长江前线各营紧急军情,以百里加急之势报讯入京的探子,急喘吁吁的人马在城门边遭顾城门的执金吾拦下,执金吾在摊开加急帖瞧了一眼后,蓦然面色大变,命数十城兵立即合力推开城门,当城门一启,攀一马的执金吾,在前方敲着急锣的城兵开道下,十万火急地策马入城,宜奔向京畿内的皇城。 不顾城中所有百姓都不明所以地张大了眼,急于报讯于太子玉权的执金吾,在赶至皇城时遭太子东宫六骑拦下,他连忙翻身下马,两手举高了加急帖往前一跪。 “杨国大军寇边!” 战讯很快即传至太子东宫,得知此事的南国太子玉权,随即进宫晋见尧光皇帝,当太子玉权将此事禀明尧光皇帝时,睡卧温柔乡的尧光皇帝,顿时吓得差点没自乡塌上掉下来。 在殊贵妃的劝慰下,尧光皇帝决意安躲在宫中,续派特使至杨国解释,盼能消弭两国之间的误会,大事化小,太子玉权则持反对意见,认为杨国既已宣战,两国即无谈和余地,力劝尧光皇帝必须即刻派军迎战,不能让先发制人的杨军踏上南国寸土,无奈尧光皇帝一味主和,太子玉权只好自动请缨,亲自率军捍卫国土。 回到东宫的太子玉权,火速召集全朝文武百官,下令全国戒严,自命为三军元帅的玉权,在考量过后,将南国军力分为三处,只因千里长江杨军多处可渡,如分兵把守则防不胜防,不仅阻止杨军南下,反而让本已处于劣势的南军兵力更加分散,与其各处防守,倒不如就杨军可能的登岸处重点把守,集结重要兵力于杨军可能抢渡之岸,打场又把握之战。 此时前线三据点纷派探子回报,杨国大军果真依玉权所料,集中兵力于上游巴陵、中游九江、下游丹阳等处对岸,预料不日即将渡江进攻南国,而南国位于杨军对岸的三处据点,也已做好迎战准备。 身为南军主帅,负责率兵镇守国都丹阳的玉权,在这日即将出征之前,他来到太子妃素节的灵前。 静谧的灵堂中,惟有白烛烛蕊燃烧时所发出的声响,身披战甲的玉权,在上了炷香后,他静看着袅袅燃烧的香柱。 “你我夫妻一场……”他仰首问向素节的牌位,“你若仍活着,在这时,你会站在我这方吗?” 他想,答案应是不会吧?但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怪她,因为再怎么说,她都是曾与他结发之妻。 “殿下。”在堂外等候已久的元麾将军盛长渊,踏进堂内来,站在玉权身后,两手端捧着战袍与帅剑。 不发一言的玉权,在披上战袍配好帅剑后,一阵急来的西风令他停下了脚步。 站在风里的玉权,仰首环看着四周,楼栏玉砌、金壁辉煌的殿宇,红墙绿瓦外,是繁华落尽、谚语蒙蒙的三朝古都。 他的家国,还能保多久? 他没有把握。 2 燕子楼率前军在九江登岸后,采声东击西的余丹波早已在九江右侧登岸,乐浪则在左侧登岸,当燕子楼率领着前军正面与九江城守候的城兵冲突之时,余丹波与乐浪已在九江城左右两侧形成一柄准备合拢的巨钳,率大军步步朝九江城进逼。 由乐浪所领的大军,在逼近九江城外数里之处遭到抵抗,早就置在九江城外的南国大军,阵容之庞大,出乎他们所料。 只因九江乃南国长江中游军事重地,南国太子玉权明白,若是九江被拿下,那么中游据点即将不保,中游一溃,那么不但位在下游的国都丹阳,即将面临更加严苛的大军压境,九江以南国境也将遭杨国大军大举入侵,因此中游重城九江万不能破,故而玉权宁可牺牲上游前线的军伍,调来大军固守九江,也要保住九江这座位于长江中游的第一防线。 同样的,知道若要拿下南国,其先决条件首要就是必须攻陷中游九江的杨国行军大元帅玄玉,也派出三军中军员人数最多的轩辕营攻坚,因此,就连回避的机会也无,敌我两军,不得不分别在九江城外三处面临彼此。 战鼓声声催人魂。 由杨军重装步兵组成一队又一队的方阵,每一方阵的步兵,前头高举与人等高的御箭盾牌,盾长与人等高,后头的步兵一个紧挨着一个,紧密无缝,一统的步伐整齐踏在地面上,宛若隆隆响雷。当敌箭再次飞射而至之时,方阵中居中的步兵纷举平盾牌于顶上抵箭,两侧步兵也持盾横挡,使方阵形成四面大盾,淋着箭雨持续前进,一步又一步,朝着杀戮战场前进。 呻吟声不绝于耳。 在敌军又一波的箭袭过后,在盾牌的掩护下,位于军伍中后的步兵们纷弯着身,在一地同伴与敌人的尸体间搜集着插在尸首上的箭矢,自两军狭道相逢后,就一直不派箭兵发箭的乐浪,在两军军距愈缩愈近,估计敌军箭矢已用去大半后,喝令重装步兵掀开顶上的盾牌,置于大军前、中、后军伍中的所有箭兵与步兵,同一时刻用力朝顶上放箭。 “弃弓,上刀!”箭势未停,翻身上马的乐浪大声朝所有骑兵吆喝,并一马当先地率军冲上前。 随之照做的符青峰,在前头防护的盾牌一开后,即刻率队冲了出去,敌军的骑兵队也选在此刻朝他们冲来,一时之间,马蹄声、陌刀交砍声、肌肉骨头的蓄力声、尖叫痛嚎……太杂太混了,什么声音都有,嚣音有如汇聚的海水,声声纷涌进他的耳里,令他难以辨清。 在两军混乱交杂的烟尘中,他看见一根根由敌军步兵背持着,镶绣着亮黄彩龙的军旗,在暴袅的烟尘中一一倒了下去,他将手中的陌刀用力往下一砍,一名冲向他的敌军步兵整颗头颅被锐利的刀锋削去了一半,人虽死,但止不住脚下冲势的敌军仍是冲至他的马腹旁,手中的陌刀也仍紧握着,他抬腿使劲一蹬,不等已死的敌兵倒下,再次旋身朝另一方冲来想包围住他的敌兵砍下数刀。 在手中陌刀刀尖鲜血滴落的瞬间,他看见一直领头的乐浪就在前方不远处,在他眼中,领军杀阵的乐浪,每一招每一式,快、狠、勇,宛如一头出栏狩猎的恶虎,饿得慌、杀得急,仿佛积蓄了三年的仇痛,全都捡在此刻爆发,刀起刀落,嗜血不留情,而在杀红了双眼后,每杀一人,乐浪铁甲下的身躯仿佛也就变得更加壮大。 那股漫在空气中的杀意是会传染的,当你每杀一个人,那份敌军的鲜血和嚎叫声中所带来的痛快淋漓,会促使着你举起手中的陌刀,拼命寻找着下一回再用力砍下的机会,这种感觉…… 兴奋得令人战栗,同时,也恐惧得令人哆嗦。 不留给自己喘息的余地,为了让身后步步推进的大军继续前进,符青峰不得不仿效着乐浪,放空脑际的一切狠命厮杀,又或许,在他的下意识里,他只是别无选择地跟随着乐浪而已。 他奋力砍杀着每一个接近马匹的敌军,挥刀斩向每一名身上战衣颜色与他不同的人们,此时此刻,他忆不起自己,也忘了攻南的目的,他只知道他必须紧跟随着乐浪,迅速占领他们必须攻陷的据地,杀光每个会阻挠他们前进的敌兵,手中的陌刀在每回砍下的瞬间,总会传来一阵触击后的余震,那震力,自掌中心一路爬窜至他的臂上,深抵至他的心头,一次又一次地,让他觉得自己力气暴增,杀了一个,便还要再一个。 贪婪的杀意无止境…… 这不像他。 其实人人也都变得不再像自己,在这片放眼望去皆是杀人与被杀的沙场上,他们像蝼蚁,也像在洛阳街头斗坊中被放进栏里的斗鸡,没有去路,没有选择的权利,在栏外声声叫好的斗客们的鼓噪下,以利喙不断刺着彼此,怒拱着背脊,狠命刺向另一方企图置对方于死地。 在这里,他们也是一样,能够站着的就是屠夫,若是躺下,便成了尸山中的一员,不是活,即是死。 太近了,生与死,近得没有缝隙。 敌军的血液飞溅至符青峰的脸庞上,和着他的汗水,潸潸自两际滑下,粗重的喘息盈绕在耳边声声不觉,他紧咬着牙关,没有恐惧,也没有犹疑,波波袭来的敌军,促使着他手边的动作不能有所停顿,蓦然间,前方远处刺眼的闪光乍现,他试着眯眼看清,是敌军藏在前伍后头的箭队。 紧急扯拉着缰绳令座下战驹止蹄的他,忙扬手命左右闪避,但来得太快的箭矢却没给他们闪避的余地,他座下的战驹在箭啸响起的瞬间应声倒地,遭甩落的他,胸前掩护的铁甲上勾插了数柄敌箭,他忙躲至翻倒在地、四蹄仍在空中不断踏动的战驹后头,借着马身抵箭,转首看去,跟随着他冲锋的骑兵,有点中箭坠马,有点被马儿惨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有点,马儿仍是止不住地向前冲,但马背上的骑兵却像个木偶似的不动,仔细一看,座上的骑兵张大了嘴,口里,插着一根刺穿后脑的敌箭。 一股冷意当下直窜至他的头皮,他紧紧插握着手中的陌刀,扶摇而上的战栗之感掐紧了他的喉际,挥之不去。 飒冷的西风疾吹而至,远处林间萧萧作响,天际间顿时漫起了金黄艳红等各色秋叶,叶落如雨。 各色流彩倒映在他的眼瞳中,紧抵马尸承接着箭雨的他,有片刻的怔然,在众多色彩中,一抹黑色的快影,犹如射出的疾箭般,突破重围迅速朝敌军杀去,他转过身来,在快速的光景中,他见着了乐浪的侧脸。 率着曾与他征战过各式沙场的下属,发动突袭的乐浪,不绕道而行、不畏箭雨,在下属的交叉掩护下,直冲向敌军正面中伍的箭队前,快速掩杀敌军箭兵。符青峰回过神来,舍弃了躲避之处,奔向离他最近的敌军骑兵,狠命将敌军扯曳下马再捅上一刀,在远处敌军箭队阵式一乱时,重新翻身上马的符青峰,命身后所有骑兵重结阵势再次冲锋,急于去支援乐浪的他,不断挥甩着马鞭,恨不得座下的马儿能生了翅般地鞭打着。 不知为什么,在看见乐浪脸部侧影的刹那间,他忽然丧失了所有恐惧的能力,生与死,全都抛诸脑后,他只想快点跟上乐浪的步伐,座下奔驰的战马蹄声轰隆隆的,眼前敌军的脸庞一个换过一个,但任何一张脸孔他都没有留在眼眶里,他只是不停地搜寻着一具冲入敌阵的身影,一具,他必须紧跟在后头的身影。 人吼马啸声此起彼落,冲入敌军阵中的乐浪,领着跟上的骑兵更加深入敌军阵队厮杀,此时后头的步兵也已赶至骑兵的身后接手,以兵刀与肉身相搏,偌大的战场一下子变得很窄小,而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亦不能回头。 依稀,可听见远处岸边长江疏浅零落的江水声,一如往日,涛声依旧相同,江水依旧在流,仿佛眼前的战争从没发生过似的。 夹杂在敌我之间的他,终于在敌军溃散的阵队中找着乐浪,看着乐浪勇往直前的身影,一个想法倏然闪过他的脑海,推翻了以往在他心中既定的英雄印象。 所谓的英雄,不是史官们笔下一字一句描绘出来的,亦不是在大街小巷里人们口中辗转流传而来的,而是在战场上,一刀一箭,杀出来的。 当他靠得乐浪更近,此时乐浪的身影却突地在他眼中变得很巨大,犹如一座盘踞不动的伟山,而他,却觉得自己…… 突然变得很渺小。 领军十万自九江右侧登岸的余丹波军伍,在乐浪与敌军厮杀的同一刻,也已和另一批规模庞大的敌军交战。 被命为前将军的顾长空,领着一万骑兵,居于大军前部,而前部里的骑兵们皆善弓射与枪矛,不但得负责箭袭,还得负起冲锋之责。 军中许多人始终不解,余丹波为何那么执着于全军的射技,又为何执着于以箭定胜负。但他知道,在余丹波给他瞧过的无数兵书里,他见识过史上太多以刀枪戢矛性命相拼的惨烈战场,皆不如箭攻这等安全又有效率的战法。 或许有人说余丹波取巧机诈,不似乐浪一身虎胆,不过只是个人如面娇的胭脂将军,但他知道,余丹波不轻易让部下以命相搏,一是为图保全大军军力,二是余丹波想让那些家中有父母妻小的士兵们,安然回家。 他还记得,在大军离开轩辕营前,余丹波召来麾下全部骑兵与箭兵,在偌大的校场上,以洪亮的声音喝令所有人,在战场上,若无十成十的把握绝不出手,射出的箭矢若是落空,那么有机可趁的敌军下一箭即会射中我军,因此空中的箭矢,根根都得射在敌军的身上,一根也不许浪费,方阵中的前部一把箭射出,中部就得在敌军将箭一弦前接续射出下一波,不得让敌军有喘息的机会,惟有如此,才能先取敌性命,更可避免与敌军进行生死皆是未定之数的两军肉搏战。 余丹波会如此做,不只是为保众士兵性命,更是在为玄玉着想,余丹波要节省兵源,以助玄玉日后攻打丹阳。 来到战船上,领着前进的他与余丹波,此刻全部躲在箭队的后头,而箭队所有的士兵,则是全都躲在以敌军尸首堆垒出来的尸山后头,当敌军箭势一停,敌军中央阵队的骑兵开始冲锋奔向他们来时,等着这一刻的余丹波,立刻下令箭队朝着敌军中央阵队拉弩放箭。 极度刺耳,整齐的箭啸几欲刮破耳膜,躲藏在敌尸间的顾长空屏住了气息,眼看着敌军冲来的骑兵在迎向箭雨后,有如断了线的人偶,成排成排地倒下,待敌军中央阵队一溃,由余丹波与他所领的前军,立即策马跃过尸山,快速冲向阵式已溃散的敌军中央阵队。 在马蹄扬起的沙尘中,沙粒颗颗击打在他的脸庞上,刮划出一条条血痕,但他不觉地疼,甚者什么感觉也没有,心跳声轰隆隆的,大得让他对四周的一切都听不清楚。在冲向敌阵的极度战栗与兴奋中,他的两眼紧紧跟随着骑在他前头的余丹波的身影,当冲在前头的余丹波扬手令下后,包括他在内,所有背弩的骑兵再次张弩齐射。 纷落不断的箭雨,一一落在他们即将抵达的敌军前部,在接近敌军前部时,余丹波随即抛下了弩弓,举起侧挂在鞍旁的长矛,用力刺进敌军的喉咙里。 也许是因为血腥的刺激,也可能是恐惧的催化,依令照做的他,从不知自己的力气竟是这么大,一矛刺进敌军的脖子里欲拔出时,竟连敌军的头颅也一并扯拉掉,留在矛上的人头令他怔了一怔,扬首看去,其他与他一块冲锋的骑兵们,脸上也都挂着与他相同的错愕,但很快的,在余丹波震人心弦的大喝声中,他们纷纷回过神来,动作一致地甩掉矛上的人头,再次举矛刺向冲锋的敌军。 在这几近麻痹的杀人行为中,很奇怪的,自他两脚一踏上战场后,他就很难记得住战场上形形色色在他身旁周遭发生过的事,但他却一直记得,敌军颈骨遭矛锋刺断时的声音,很清脆,就像磕掉花生壳时的响声般,“咯”的一声,颈骨就断了。 在这回攻南前,他也曾随着余丹波打过多回流寇,杀过无数寇军,可却没有一次像这回如此血腥惨烈,或许是因为,敌我双方身后所背负着的,不只是生死,还有国家兴亡,因此不能回头的战士们人人格外卖命,在用尽气力中,顺道也把仅有的一切都豁出去,故而战场上的人命格外像草莽,遭马蹄践踏后的碎骨残尸中,有人站起也有人倒下,生命变得只在眨眼瞬间,而人们,比起那嚼咬在牙缝间的花生米,还不值。 越江而来踏上战场前,他曾想像着当玄玉率着大军凯旋归时的胜利光景,也曾有过拜将封侯的无限想像,可现在,在他空旷的脑海里,却仅剩一个念头。 活下去。 他只想活着回到远在长江对岸的杨国! 揉混了风声,敌军使劲朝他掷来的利矛,带着咻咻难以言喻的啸声,飞快地与他擦肩而过,刺碎了他肩上的铠甲,顾长空迅速回过头来,不容迟疑地再次举握起手中的战矛,用力朝欲上马的敌军将领颈间刺下,自敌军颈间喷射而出的热血,溅了他一头一面,而他,就连伸手拭血的时间都没有,在下一个敌军又朝他扑上来欲扯他下马时,他用力拔出还卡在敌军将领颈间的战矛,使劲格挡住敌军砍来的长形陌刀,另一手,则是飞快地抽出配在鞍旁的陌刀,倾身奋力一捅,再抬起脚将遭一刀刺穿胸坎的敌军,给踢至污血遍地的黄沙里。 抬首一看,驰在最前头的余丹波,在敌军中军里找着了指挥敌军的将领,余丹波将马腹一狭,奔驰得飞快,顾长空以陌刀拍打着马儿,即刻也追了上去,驰至中途,只见余丹波突地将整个身子测挂在马腹旁,一壁闪躲敌军射来的箭雨,一壁张开了那柄需有两名壮丁才拉得开的余家弓,紧接着,猛然松弦放箭,强大的力道一箭射掉敌将的人头,那颗额际间横插了根兵箭的血淋人头,快速滚落至远处的黄沙里,再经余丹波座下的战马马蹄,一脚踩碎。 他目瞪口呆。 那颗遭马蹄践踏过的人头,鲜血中混流着浓稠的白色汁液,溅在黄泥沙土中,颜色显得突兀诡异,极力想压下满腹欲呕感的他,用力转过头去,不想,去认清那是什么东西。 为首的敌军将领一倒,敌军顿时阵脚大乱,此时杨军阵后手执长矛,陌刀的步兵们,掌握时机马上前进杀敌,在前阵攻演敌军中央线,趁敌军两翼阵势大乱后,所有留在中部后的步兵立即如洪水淹至,口中嘶喊而出的杀敌声震天价响,闪亮的陌刀在秋日的烈阳下,刀光刺眼得无法逼视。 如果说,这是一处人间地狱,那么身着一身光明铠甲挺身站在他们前头的余丹波,就是引领他们杀出这片血狱的惟一方向。但在他心中,那个曾在军帐中看着军图,或是现下远远驰在他们前头奋勇杀敌的余丹波,却再也不像是当年手捧着兵书,详细地为他们讲解战法兵阵的那个斯文书生,更不像,如师如友与他们相处了三年的顶头上司。 是战争让每个人都变了吗? 头一回,顾长空觉得,战袍上尽染敌军鲜血的余丹波,看来,是如此陌生。 固守在余杭等着赵奔前来的南国将军邢莱,利用潮汐起落与岸上的优势,多日来,将赵奔所率大军困陷在易守难攻的江口如海处,赵奔屡次突破防线欲率军入江口,技高一筹的邢莱,总有法子让他每进一步就得再退三步。 率军退回海上的赵奔,从军多年,从没把几个人的名号留在心底过的赵奔,不得不欣赏,这名被南国太子派来固守余杭的南国大将,可欣赏归欣赏,赵奔仍旧得依德龄帅令行事。 余杭江口守有重兵不易攻进,因此赵奔放弃自江口逆流而上入余杭,改自余杭远处一带海岸抢摊登岸,同时派一支船队继续佯攻由邢莱镇守的入江口,为免大军将因抢摊而耗损过多军力,赵奔将中船舰抢摊之处集中在同一处,不分散任何军力,全力强攻,在船舰一靠近海岸时,各船舰纷纷朝岸上投出火禽火兽,先毁敌军力岸点再行抢摊。 当邢莱识破赵奔伎俩,率大军自江口赶来时,由赵奔所率的杨军军伍,已自焦焚处处的海岸边登岸。 同一时刻,位于余杭西北方的南国京畿丹阳,战事的硝烟也从未停止过。 原本人心惶惶的丹阳,在太子玉权亲自击退温伏伽,并获得连番胜战后,南国一反开战时的士气低迷,军心鼓舞、士气大振,但玉权深知,眼前的胜利,只是个假相。南国大军能守住丹阳一带沿岸没有用,因为南国虽将重兵部属在丹阳与九江一带,可杨国最庞大的军力也集中在这二处,九江若是一破,届时联合上游杨军南下攻掠国土,再齐上丹阳的话,纵使丹阳是由石头所造,也同样要破。 他不能任九江坐以待毙。 几回交战下来,认为南军足以守住丹阳的玉权,在另一批自国内各营赶来的军伍抵达丹阳后,速召来丹阳头号守将元麾将军盛长渊等,于丹阳守军的行辕中议事。玉权在议中作出决定,命盛长渊任行军元帅,率丹阳大军巩固京畿,决不能让杨军登岸,而玉权则亲率十万大军赶往中游九江,去阻止杨国主力大军东进。 当行辕中议完事的众将官纷纷退出行辕外时,留在里头并未的盛长渊,静静望着身为南国人民希望的玉权。 “温伏伽若是卷土重来,盛将军可有把握击退?”即将带兵离营的玉权,放心不下地瞧着这个与邢莱一样名震南国的大将。 “回殿下。”他沉声应着,“末将绝不会让敌军踏上南国寸土。” “好,”玉权一掌用力拍在他的肩头上,“丹阳前线就全权交给你!” 他的眼中写满担心,“殿下真要只身赶赴中游?” “九江不能破。”玉权为他的表情怔了怔,虽是明白他在担心什么,可也别无选择。 “末将明白。” “答应我。”玉权将所有的重托都交付至他的身上,“在我回来前,守住丹阳。” 经他这么一说,盛长渊的眼底,顿时写满了替他抱憾的不甘。 “殿下若是能早个三五年登基……”与这个能文能武、且又忧国忧民的太子殿下相比,安躲在宫中的圣上不仅是无能,更是不顾国计,为何圣上不早些让这有能的太子登基呢?太子要是能够及早大权在握,他南国……今日也不会落到这等田地。 玉权听了,气息猛然一窒,用力别过头去。 “别说了。” 在前来通知大军已将出发的前将军,来至行辕外向玉权禀报时,盛长渊对着即将踏出行辕的玉权喊着。 “殿下!” 玉权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突然跪立在地的他。 盛长渊大声地请求,“为了南国,请殿下必定要活着回京畿!” 然而玉权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用力朝他点点头后,大步转身离去。 迎着西风,走向中路正军的玉权,即使知道盛长渊仍是跪在原处,但他在途中却一次也没有回头,他只是两目瞬也不瞬地看着前方,用力挺直了背脊,然而盛长渊方才的那句话,此刻却一直在他的耳际徘徊不去。 活着回京畿……活着,就一定有希望吗? 其实生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胜负。 他不能输,只因战败的代价实在太庞大了,他南国,输不起这场战! 九江尚未攻下,未免九江下游的南军前去支援九江,造成余丹波他们更大的负担,原本等着与乐浪会合的玄玉,决意亲率五万大军前去九江下游拦截敌军。 养精蓄锐、整军待发的这一夜中,守在玄玉身旁的堂旭,见玄玉并无睡意,劝了玄玉许久却依然不成的他,虽说玄玉都已叫他与其他将军一般去歇息别守着他了,可他就是不走,硬是努力打起精神,一回又一回地,聆听着外头定时的打更声,他觉得这夜很漫长。 在他的目光下,玄玉沉默地在行辕中坐了一夜,案上的茶凉了,东方远处的山头迸射出第一道晨曦时,着好战袍的玄玉,系紧腰际的箭筒,扬手取下挂在架上的陌刀配挂在腰际另一侧,在转身走出帐外时,他用力握紧了堂旭呈上来的战弓。 帐帘一掀,微眯着眼看向天空的玄玉,从不曾觉得黎明时分的天际是如此清澈,叶上犹带夜露的草叶,在风中轻轻颤动,神农营两万骑兵与三万步兵,也在晨风的吹拂下苏醒,齐列在川声嘹亮的岸边,正一个接一个的登上战船,准备前往对岸九江已攻下的渡口,自九江上岸后先行东进。 全军登上船舰后,一艘艘载满了士兵的船舰平稳地滑向江面,清晨的江面上很平静,偶有数只江鸥低叫地飞过,或是跟随在船舰后头嬉戏,这是个一如往日的早晨,天际澄净、江水剔透,带着湿意的空气里,嗅不到丝毫战争的气味。 但在日头愈升愈高,他们也愈来愈靠近对岸时,站在船头的玄玉,迎着带了点刺鼻气味的江风,远眺着远处岸上面临三面夹击的九江城,未熄的袅袅烽烟仍在上方徘徊,染黑了九江的天际宛若重云密布,阳光照射在遭到损坏或经历过烟熏火烧的城墙残垣上,看来有些漆黑,在岸边,那夜燕子楼所率的战船也仍停泊在江岸边。 大军登岸后,玄玉先令战船开回杨国长江沿岸,顺着安全的江道续往下游前进。 远离了九江城后,他们在几座居于九江附近的城镇遇到了点抵抗,但对方皆不是敌手,原本行走在岸边或是城间的大军,随着江岸地势的改变,离开了江水走入了岸旁林木生长得甚为浓密的林中,据军中的向导说,这是捷径。 林间走了一日后,在次日天明时前方探子来报,如玄玉所料,南军一支位于九江不远处的军伍,正奉命赶往九江支援,全速朝他们这个方向开来。 收到这消息后,军中众将军皆面有难色,只因若在这处偌大的林间与敌军交锋,万分不妥,因林战的缺点实在太多了,军伍不能布阵,骑兵不能策马冲锋、步兵们惯用的长形陌刀或是枪矛,也不便在林木密集的林间使用,加上所有的战略、计策在这林间也全都派不上用场,任再如何英勇的兵将,面对此境,也难敌困况。 若是不愿林战,那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往后腿,撤出林外再战,可他们光在林间疾走就走了一日,若是退出林外再战,那么先前这一日的光阴就即将耗费,且更让敌军接近九江一步,另一个选择是,大军继续前进,赶在敌军入林前在林外与敌军交战。可这二者他们却皆不能选择,因敌军即将入林,而他们离出林处,也还有段距离。 不愿耽误时间的玄玉选择继续前进,并下令全军准备在林间与敌军交锋。 林间草木,在士兵们踏过时沙沙作响,而这声响,也是此刻寂静的林中惟一的音律。在玄玉的令下,盾伍与箭伍走在前头,骑兵们将战马贾于大军之后,与步兵皆背弓或弩,携短陌刀前进,堂旭身后那柄大刀,此刻在林中看来,极为不适,可玄玉没有说什么,也没特意叮咛他些什么,玄玉的无言,或许是出自于多年来对于他的信任。 在穿过林间的朝阳照射下,刀光刺眼闪烁,白亮的光影在翠林间四处晃动,堂旭身后这把数年前玄玉命人替他造的大刀,很重、很沉,就与他原有的那把一模一样,细心的玄玉,怕他会用不惯,甚至连刀柄上遭他长年握出来的纹路也命人造出来,当年他头一回将它接至掌中时,他总觉得喉际紧得有点疼,除了谢字外,口拙的他,不知还能对玄玉说些什么。 那时玄玉的脸庞,他一直记得很清楚。 如今,在一边前进也一边等待着与敌军交锋的这个当头,堂旭却看不清,一直走在他前头的玄玉,此刻他那逆光下的侧脸。 两国开战以来,玄玉变得更沉默了,不知是因袁天印不在他身旁的缘故,所以玄玉少了个能够说上话的对象,还是因有太多的责任与期待压在玄玉的肩头上,让玄玉累得说不出口,因此玄玉连他也不愿开口。开战后的每一日,玄玉除了整日在行辕中听取军情,并在作出反应后命人回报给前线,或是和各将官商议军机与决定下一波攻势外,玄玉还派出大批内间潜入南国!四处散布对南军不利的负面消息,以及他杨军是如何壮大,将在多久后就攻陷南国一带的临江众城,再率大军联攻至国都丹阳。 玄玉在内间这方面的作法,有点阴险,但他明白。战争中,本就没有什么正人君子或是光明磊落,只有节省兵力与时间,动摇敌军军心,远比展现军威动武恫吓来得有效多了,只是他不确定,这究竟是袁天印事先就教过玄玉的,抑或是玄玉自己想的,不知怎地,他突然很希望,这是袁天印所想出来的而不是玄玉,他不想……数年前由他撑着伞一块走在洛阳街头 杀。 ※※※※ 长江滔滔,战鼓频催。 杨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进攻。 在杨军行军大元帅玄玉的令下,长江上游女娲营、中游轩辕营、下游伏羲营三军,纷按大元帅帅令渡江南征。位于下游的伏羲营,在行军元帅德龄德令下,派出大将温伏伽渡江,赵奔率舰,准备绕至南国国境,从余杭登岸。 夜色正浓。 坐镇丹阳前线的太子玉权,自得知抢攻丹阳的敌将为何人后,早已将迎战之计备妥,此刻正等在大军行辕中,就待敌军渡江前来。 “殿下,杨军渡江了!”接获前线探子急报的前将军,快步走进行辕内。 玉权交握十指,慢条斯理地问:“来者可是温伏伽?” “回殿下,敌军前锋,正是温伏伽。” 玉权淡淡冷哼,“正等着他呢。”杨军伏羲营地行军元帅未免太瞧不起他南国了,竟派温伏伽这厮作为攻南先锋?也好,他就让德龄尝尝什么是自负的后果。 “殿下,咱们不派战船截击?”看着他一脸万事不急的模样,与行辕中其他将军脸上的表情,前将军颇不解地问。 “不必,就让杨军抢摊。待杨军一登岸后,即刻烧了他们的战船,我要他们来得去不得。”玉权在派令完毕后,再朝心腹大将弹弹指,“盛将军,杨军登岸后,你与本帅依计行事。” “末将遵旨。” 对杨军来说,这一切似乎是太过顺利。 自启程至即将登岸抢摊,率杨军前来的温伏伽,并未对南军不予以抵抗感到疑心,即使,军中众将官力劝他对手是南国太子,万不可轻敌。 躲等在江边的丹阳大军箭伍,在杨军船舰一抵岸抢摊登陆后,即逶太子玉权的令下,齐将火箭射向天际,同时,结成阵列的箭伍,也万箭齐发的射向登岸的杨军,杨军遇袭来不及后撤,停泊在岸边的杨舰同时也遭势如雨下的火箭焚毁,数不胜数的火光,顿时将岸边映照得有若白昼,率五千骑兵与一万步兵埋伏在江口的盛长渊,即刻把握这时机率军上前杀敌。 同样也是在这片夜色下,领命而出的另一支杨军,尚未遇到阻碍。 漆黑的夜色中,率杨军出海绕道的赵奔,沉默地站在船首,在远处余杭灯火点点可见时,他缓缓朝身后扬起一掌,候在他后头的前将军即刻领命,命人射出火箭号令所有船舰戒备准备抢摊登岸。 掩不住满心兴奋的赵奔,两目直视着远处的江水出海口处,自杨国启程,中途得知固守余杭的南国将领是谁后,他的一腔热血,立即沸腾了起来。 因为此刻率余杭大军在江口等着他前来的,乃南国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邢莱。 这夜天上的月亮,遭乌云遮去藏起,长江中游江面上,一艘艘战船整齐地滑过江面。 佯装准备强渡长江攻占九江的燕子楼,正率领着轩辕营的前军,动作缓慢地横渡长江,高站在船舰前方的他,远眺着远处岸上莹莹闪亮的火光,因天色过于昏暗,并不能很清楚地估算对岸上的敌军总数究竟是有多少。 随着船只不断地向前推进,远处的景况也由模糊变得稍微清晰,心中忐忑不已的燕子楼,在终于能看清敌军军况后,一滴冷汗,溜下了他的额际。 岸上明亮的火炬照射下,远处的敌军有如万蚁钻劲,手中的兵器,被火光映亮得有若天上数不清的繁星。 他咽了咽口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记得,在大军出发前,余丹波是这么对他说的。 “由我……当诱饵?”站在帐中听完了任务分派后的燕子楼,瞠目结舌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余丹波慢慢补述他没说的部分,“你还得负责登岸并正面与九江城兵交锋。” 在余丹波话尾一落后,过度惊愕的燕子楼,只能张大了眼死死地瞪着策划轩辕营攻略的余丹波,而帐中其他人,则是颇感同情地瞧着被点到名的他。 采声东击西法,打算由他佯攻,而其他两路军伍则暗渡的余丹波,仔细朝他吩咐。 “轩辕营中最大的船舰全数交由你统率,你必须让敌军认为,你就是轩辕营三路军中的中路主力。” “我不是吗?”愈听愈觉得不对劲的燕子楼,额上的大汗争先恐后的沁出。 默契甚好的乐浪与余丹波,整齐地别他一眼。 “当然不是!”他们俩才是轩辕营的主力。 一旁沉着声不敢开口的顾长空与符青峰,不禁对他投向更加同情的目光。 “那……我所领的是何军?”有些不太能够接受的燕子楼,一手抚按着频频急喘的胸口。 “左右翼两军。” 左右翼?忍不住扳着指头数算的燕子楼,算着算着,便忍不住汗湿了一身,仔细算来,这由左右翼所组成的前军,人数,也才只是他俩其中一人的一半…… 余丹波的声音,此刻在燕子楼的耳里听来,更显残忍,“在我与乐浪登岸之前,你得将所有敌军大半军力全都引去。” 脸色益发显得惨白的燕子楼,两目呆望着站在他眼前,这名轩辕营上上下下都奉若神明、被乐浪称为脑袋比脸蛋管用、更是玄玉口中赞不绝口的军师兼主力将军…… 什么……万全的计划?这分明是要他去送死! “他俩呢?”满心忿慨的他手指向另两个没被指名的将军。 “跟着我们自九江左右包围进攻。”早就事先和乐浪分配好手下兵员的余丹波,又不疾不徐地答来。 听得能跟着主将上阵,而不需要独自一人去打头阵,庆幸地捏了一把冷汗的顾长空与符青峰,心中虽是很同情燕子楼的境遇,但终究也没敢吭上一声。 “换句话说……”燕子楼的两眉直抽搐个不停,“轩辕营兵分四路,除大元帅所率之军外,两路主力自九江左右夹攻,而正面冲锋的我,在你们登岸之前,必须把绝大多数敌军引到前头来,并得活着与你们形成三面夹击?” “没错。”帐中两名官阶最高的将军,动作一致地朝他颔首。 他们俩……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吧? 此时此刻,偌大的江面上,寒气弥漫,可江面虽广,却无一处可躲,在益发接近敌军时,船上所有的士兵,皆做好了只能正面接受敌军箭队来袭的准备。 就着远处岸上火光摇曳的火炬光影,敌军派放上天际的箭群,犹如大批来袭的蝗虫,更像是自无月的夜空中殡落的无数星辰,远在箭群落下之前,风中透露出的箭啸声,像是慑人心神的嘶吼狂喊。 “举盾!”在燕子楼的一声令下,带领在前头的大型战船,每艘船舰上的士兵,纷在顶上举起巨盾,严密地组起一面面盾墙。 下一刻,疾落在盾牌上的敌箭,箭势比雨还密,箭矢强力钉射在盾上的声音,就近距离地直戳在头顶上,每个挨躲在盾下的士兵,压下双手的颤抖,不能闪避地力举起巨盾,只求能在箭下逃生。 与所有下属一块躲在盾下力抗箭雨地燕子楼,恍惚中,余丹波的身影来到他的面前,就在今晚他即将率领前军士兵登船之时,自中路正军那边策马而来的余丹波,忽然叫住了他。 “我只要求你做到一事。” “什么事?”因风吹拂,焰火摇曳不定,火炬下余丹波的脸庞,令他有些看不清。 “活着。”余丹波一掌重重按在他的肩头上,“在我与乐浪感到之前,活着。” 再次直落的箭矢,穿过盾牌的缝隙,声声刺耳地钉在船板上,令分心在记忆中的燕子楼忙不迭地回过神来,与所有下属一块撑着酸麻的双臂,再次力举起盾牌以避箭雨,在这时,一柄破坏力强、由伏远弩射出的兵箭从天而降,穿透了他顶上的护盾,刺碎了他肩上的护甲,他苦苦力撑,一阵惨烈的嚎叫却自他的耳边传来,转过头去,紧挨在他身旁的副官中箭倒下,颈间开了个大窟窿,尤不断喷射的鲜血飞溅至他的脸上。 就连去替副官掩住伤口止血的时间也没有,一旁的下属见状,连忙腾出手来去拖开副官,并命后头的士兵前来补上空位,但未及蹲至空位间的士兵,才欲来到他的身旁,就遭数柄落下的兵箭给刺穿了顶上的脑袋。 “臭小子……”只能咬牙力撑的燕子楼,忍不住在嘴边大声咒骂,“活着可是很难的啊!” 为求减少更多兵员的损失,燕子楼命下属将舱板地下所有的厚盾全数搬上甲板,以厚盾上的铁皮将整个船面覆盖起来,同时间,以蹬姿穿梭在甲板上、负责搜集箭矢的箭兵,立即自换盾的空档,将每一面插满敌箭的盾牌换下替上新盾,借以耗损敌军更多的箭矢。 隐藏在云朵里的月儿,步步往西挪移,命所有船舰放至最慢速度、甚者是停滞不动,刻意让船舰淋着箭雨缓缓前行的燕子楼,身子紧绷得有如被拉开的弓弦,似乎随时都可能会断,他那一径撑扶着巨盾的两臂,早已失去了任何感觉,所有举着巨盾与他同在甲板上的下属,情况也与他一样,他在心中暗想,在这足以令人麻痹的时间内,或许敌军的箭袭已经进行了几个时辰,又或许,一壁受箭的他们,就连一个时辰也都还未捱过,不知为何,这晚,时间好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但对率着中路正军,兵分二路,自九江城上下路远处渡江登岸的余丹波与乐浪来说,这短短的时间,却是再宝贵不过,因此无论过了多久或是一刻也未过,他手上的这面久持躲时、重若千斤的巨盾不能放,所处的船舰速不能增,而由他所指挥的这一支前军军力,更不能撑不住。 即使敌军的主力几乎全都在他的面前! 牺牲一部分军伍,换取更多军员的安全,并让我军主力顺利登岸发动夹击,再前来支援或营救前军,从任何角度来看,不愿一开始就把军力耗在硬碰硬登岸上头的余丹波,他的选择是明智的,也惟有如此,轩辕营在登岸事上,伤亡人数才能大大降低,以让中路正军将实力发挥在敌岸的沙场上。因此被入正面进攻单伍的左右翼精兵,虽明白自己将可能会在抢摊登岸后的正面冲锋中丧生,或是侥幸在抢摊中存活,却更可能会在进攻九江城时赔上一命,为了轩辕营其他众兄弟,他们仍是义无反顾。 当岸上敌军攻势暂缓,所有箭队必须补足不足的箭矢时,知道时机已然来到的燕子楼,忙起身命向左右。 “燃讯!” 一支火箭顿时飞上漆黑不见五指的夜空,躲在大型船舰后头的小型战船们全都加速来到面前,一声令下,覆盖在大小船舰上的巨盾整齐揭开,受箭已久以致箭源充足的各船舰,甲板上所有士兵皆将长弓与弓弩齐指向黑暗的夜空。 “射!” 总算发动攻击后,在燕子楼的脑中,不但对时间的流逝已失去感觉,他甚者觉得眼前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为求登岸,他一径地拉开弓弩、上箭、放箭,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三种动作,黑暗中,船上没有人出声,每个人都只是在将箭矢放向天际后,再往身后的箭筒里取下来下一根,当箭筒里的箭矢用尽后,另一筒填满箭矢的箭筒再由身后的人补上,不知不觉间,江面上气味渐渐地变了,夜风携来了血腥的味道,更加刺激着他们没命地朝岸上的敌军放箭。 随着船舰的持续前进,岸边敌军的火光愈来愈明亮,敌军的身影也愈来愈清晰,站在船头的斥侯大声向他回报。 “燕将军,我军各船舰要登岸了!” “命各船舰架出登岸板准备抢摊!”燕子楼高举一掌,扯开喉咙疾喝,“各船舰强盾与箭伍上前开道,重装骑兵执长矛紧随其后,步兵伍配合大连陌刀待机冲锋!” 命所有船舰皆漆成黑色,借着夜色的掩护,在燕子楼与九江城岸上守军展开殊死战时,乐浪与余丹波早已率两批中路正军自敌军疏于巡守处登岸,军容壮盛的两批军伍,沉默无声地一壁在黑暗中疾走。 不约而同地,位于两处的乐浪与余丹波,在远处的天际遭染红之时,齐抬首朝那火光之处一望,而后,他们各自抬高了掌心往前用力一挥,命大军加速前进。 ※※※※ 与杨军位于下游、中游的军伍不同,不采夜袭敌岸策略的女娲营,所检选进攻敌岸的时刻,是在次日日正当空的正午。 岸上的整支大军异常沉默。 负责筹划女娲营进攻战略的辛渡,已于数日前召来所有军伍的将军,分别将任务与进攻所需的装备提出,按辛渡所提的时限,军中负责此任务的兵部,已将登岸后所需装备备妥并运至战船上,现下所有战船皆停栖在岸边,就待大军登船,可岸上却依然无人有丝毫动作。 在大军集合前,听说,领军的骠骑将军闵禄,似乎在营中逮了个对女娲营进攻巴陵怀有他见的百夫长,原本众人不解,不过只是个小小百夫长,怎会让闵禄大怒?再探听清楚些,原来是在辛渡公布战略后,军中众将军不敢不遵从辛渡之意,可受了命的前将军箭伍里头的一名百夫长,不顾上司前将军万业的劝止,对辛渡只求时效不顾敌军百姓性命的做法大表反对,消息传至辛渡耳里,为人阴沉的辛渡并无任何反应,可闵禄就不同了。 正午的日光将江水照耀得波光热邻,点点水光都映照在罗列在岸边的士兵脸上,在这紧窒的气息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遭捆的百夫长,在数名士兵的拉扯下,被推至大军前,来到站在岸边的闵禄身后。 面向江水的闵禄,慢条斯理地回过头来,端详了被押跪在地的百夫长一会,蓦然抽出配在腰际的陌刀,刀光一闪,一摊热血,静洒在岸边的沙滩上,落在沙泥上的鲜血,很快就遭到带有湿意的河沙所吸收,可自颈部遭闵禄一刀两断的百夫长,却无人敢前去替他手尸。 众目睽睽下挥刀斩将的闵禄,一手提着血淋淋的人头。 他将人头扔至他们的面前,“勇往直前,你们就有活路可走。谁若胆怯,这就是下场。” 睁眼蹬看着违令者遭遇的众士兵,没人开口答话,众人的目光,纷集中在闵禄与辛渡身上。 “登船!”在辛渡下令后,军伍居于大军前头的前将军,大声喝令众下属登船。 不敢有丝毫迟疑的士兵,依令快速地登船,不久,船舰齐扬起风帆,鼓足了风的船帆推动船舰朝江面前进。 朝敌岸前进的所有大小船舰,整齐地在江面上一字排开,其它小型船舰都躲在前头大型船舰的后头,在即将与前来迎战遭逢前,辛渡下令各船舰拿出盾牌,在日光下,反光刺目的盾牌导引光芒直射向敌船,令敌船上欲放箭矢的敌兵几乎睁不开眼,但在敌我两军愈靠愈近后,敌军终于突破盾牌的闪光,开始朝横列的杨军军船投射火箭,欲造成火烧连环船。 事前在辛渡的授意下,除船底外,其他皆覆以石棉的整座船身,受敌军火攻的影响并不大,一径前进对敌军攻击并不予以还击的杨国军船,在离敌军军船愈来愈近时,船上众士兵纷纷将目光投向主导整个战局的辛渡。 “将军……”在敌方箭雨愈来愈密集,所有船舰上的士兵全都躲在巨盾下以避箭雨时,前将军宋天养,顶着一头冷汗,紧张地向始终都不下令还击的辛渡请示。 “撑着,还不够近。”直在心中估算着两军船距,以及敌舰方位的辛渡,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在敌船一进入投射范围内后,辛渡即朝前将军下令。 “将投石机推至船前及船侧!” “置石!”总算撑到这一刻的前将军宋天养,忙不迭地命前军将船上的投石机推至辛渡指定的定点,并由数十名士兵联合放上一颗颗的大石。 辛渡高扬在空中的掌心往下一挥,“放!” 颗颗抛向空中的大石,划过江面的天空,坠落击打在船距过近的敌船上。不打算浪费任何人力,只打算一举击沉敌船的辛渡,利用仅在攻城战时才使用的投石机,击碎前来迎战的敌军船船身,使得敌船船破进水下沉,并在敌军落水后,命连环船舰上的箭兵朝江中齐射,在消灭敌船之余,同时也剿灭敌军。 率军默然等在对岸的南国将军岳望候,眼看着一艘艘派出的战船,在江面上遭杨军庞大的船舰一一击沉,此刻杨国大军船舰上飘扬的旗帜,在湛蓝的晴空下,看来湿如此刺眼。 离南国京畿丹阳甚远的巴陵,兵源不足,地理位置偏僻,不似杨国马壮兵强、兵多将广。此战|Qī-shu-ωang|之前,太子玉权已下令上游守军,若不能击退来犯杨国,巴陵守军也得死守,千万不能让杨军击破前方阵线,否则南国西南一带就将门户洞开,而在巴陵以南兵力比巴陵更少的各城各营,也将在巴陵一溃后,跟着遭到进攻的命运。 但与杨国所派出进攻巴陵的军员数相比,巴陵所拥兵数,尚不及杨军一半,且巴陵之兵,与被太子玉权调派至九江与丹阳之南军相较之下,巴陵将寡兵老、战船老旧、所筑之城不及九江或是丹阳那般牢不可破,如此差距,想击退敌军、想保全上游……他再如何千思万虑,都找不到个希望。 面对杨军阵中有两名威扬天下的勇将坐镇,素来即是骁勇无敌的女娲营,巴陵,能怎么守? 死守。 莫可奈何中,太子玉权,是这么命令他的。 下游京畿丹阳、中游重城九江,决不能沦陷,因此南国军力几乎全都被派至这二处,而瓜分不到重心军力的巴陵,就只能靠着当地各部各营守军以及民兵力抗。所以当他人都无力伸出援手,也不能给他们一个战胜的希望时,他们只能依太子之令,拿自己的性命作赌注,不能守,死守;不能战,死战;以鲜血换期待、以头颅换个不国破家亡的明日,因为他们,仅剩的也只有如此。 秋风瑟瑟,江水沁寒,站在岸边的兵士们,在他们身上所着的铁衣下,是一颗颗视死如归的心,每个人的神情皆是坚毅不屈,一如他们所站立的双脚。军中人人都知,此回来到前线,就将是踏上不归路,因此在离家出征来到这前,他们皆已与家中高堂妻小诀别,作全了万全的准备。 默默命人将酒杯交给每一位列阵在岸边的士兵,再命抱着酒坛的士兵将酒杯一一斟满,背顶着江面上疾吹的西风,岳望候对着所有据守在岸边的巴陵守军们举杯。 所有士兵在他举杯后,毫不犹豫地放声齐喊。 “国在人在,国亡人亡!” 与所有下属喝完生死酒,准备为国一拼生死的岳望候,将酒杯掷向身后,召来大军中所有的箭兵,在岸边排出迎敌的纵横列阵,箭兵们纷纷上箭拉弦,将箭尖对准了江面上愈来愈近的杨军船舰。 3 攻陷巴陵后,由凤翔统帅的女娲营兵分二路,凤翔与辛渡沿长江沿岸順流东进,闵禄则是奉命南下,准备在攻陷长沙后,赶至宜春与正自益州出发东进的杨军联合东进。 西风中的气味,弥漫着杀意。 秋季,原本就是肃杀之季,人们在江河之畔大肆捕猎,也在深山野岭中射猎肥美的猎物,这个充斥着血腥之味的季节,亦是人们屠杀人们的季节。 因长年来不兴战事,且自古以来商道繁盛,故而城墙薄弱,甚至特意为南北往来的商旅在城外四处筑造便道,以便利商队进城的长沙城,由城墙功用与结构来看,远不及九江或丹阳等长江沿岸一带城市那般固若金汤,倘若遭杨军一攻,必定岌岌可危,为此,长沙城总管在闵禄率大军即将进抵之前,派放出城中所有能集结的军力,赶在杨军攻城前进行迎战。 秋芦在烈焰中袅袅曼舞,远处的南军正放火纵烧芦苇,以阻止杨军前进。 烟雾弥漫,南军定是在火势中掺加了些什么,烟雾经风吹来,刺眼亦刺鼻,辛辣得令人喉际范痒、泪水直流,但整个军伍中,却无人敢出声轻咳,全军在奉令停止前进后,静待闵禄下一步指示的众士兵,更无人有丝毫动作。 坐在战驹上的闵禄,对南国这点阻挡杨军前进的手段并没放在眼底,在遭烟熏了一阵后,他看了看远处的山丘,以及躲藏在山下秋原中的南军,下令大军中的箭伍来到前阵,取出比伏远弩射距更远的劲远弩,在箭端包覆了油棉加以点燃后,以远弩射向南军后头的山丘。 秋浓叶凋、枯枝遍山,遭火油一舔,干燥的山林即刻着了火,熊熊烈焰冲天不散,阻绝了敌军的去路后,闵禄再命人为所有战马覆以石棉所制披甲,骑兵也着上石棉甲、口鼻覆以湿巾,再命人汲水,将一桶桶冷沁至骨子里的河水,一股劲地往骑兵与战马的身上泼浇。 奉命率队踏火冲锋的前将军万业,面上覆以湿巾,高扬起陌刀策马率众骑兵冲进火光与烟雾交缠的秋原里,为杨军开道之余,也让后头紧跟着前进的步兵有机会以刀铲除秋草灭火。 原中有埋伏。 躲藏在原中的南军拉着绊马索,一一绊倒敌军骑兵的战马,等待已久的步兵随之上前诛灭坠马的杨兵,领军的万业见状,命众骑兵拉紧缰绳令战驹扬蹄,在嘶啸的马呜声中,顿时踏破了数名南军的人头,接着万业跃下马背,迅速领着已上陌刀的众骑兵与跟在后头的步兵进行肉搏。 茫茫秋原中,也不知藏在里头的敌军究竟有多少,在无法估量敌军来数的状况下,一面杀敌前进的万业,朝跟在他身畔的副官殷泉指示,速退至大军中路带来更多兵援,领命杀出重围的殷泉,火速传讯至中路,得讯的闵禄,即下令全军强攻。 原本居于下风的战况,在闵禄大军开到时有了改变。 下令步兵伍以横阵前进的闵禄,将步兵在广阔的草原上编列成一长串横伍,一横伍后接一横伍,组成横向结阵,不放过草间任何一个缝隙,也不给敌军任何可躲藏的角落,一步步朝着火的山丘下方前进,将敌军困在进退不得的草原中。 当战地愈缩愈小,可供躲藏之处也愈形减少之时,压低了身子躲藏在原中的敌军纷纷自原中冒出头来,组成方阵攻向杨军横向列阵。深知横向列阵的缺点在于一点若破,整串横阵即毁的闵禄,仗恃着兵力胜于南军,并不在乎南军方阵的冲锋,横阵中若是有人倒下,后头的士兵即填补起横阵,而后呈一直线前进的横阵在闵禄的令下,更改阵形由列阵最两边的步兵快速前进,中阵的步兵放缓脚步,将横阵收拢为圆,准备收网一举围攻南军。 处在圆阵中的前将军万业,在听见杨军吹响的号角声后,知道闵禄即将进行围剿,于是他忙喝声下令骑兵伍朝围外退出,以免遭我军误伤。这时,一根冷不防自草丛里射出的箭矢,忽抵他的胸前,但在近距离下却未刺穿他胸前的铠甲,他愕了愕,不解发箭者力道为何如此孱弱,但随后没想那么多的他,扬起陌刀横劈向草丛欲让躲在草丛中的敌军现身,就在他下一刀即将砍至之时,赫然发现里头竟藏有妇孺的他,急急将手中刀势一止。 讶然静盛在他的眼里。 他是知道南国兵源短缺,但万没想到,南国竟是缺到这等程度,竟连城中的妇人与小孩也都被派上战场,放眼望去,跟在南军军伍后这些被派上的民兵里,男女老幼都有,龙蛇混杂兵资不齐,很显然是支临时组成的凑数的队伍,抑或是长沙城里最后的希望,但,小孩的箭射不远,妇人甚至举不起手中沉重的陌刀,这支杂乱无章连结阵杀敌都不懂的军伍,不过是支来送死的盲兵。 恐惧在他们眼中流窜,面对着杨军巨大的战马与手携长柄陌刀的战士,他们哆嗦个不停的小小身躯,透露出他们的无奈与悖怕,怔看着他们的万业,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人性与怜悯这两种东西。虽然,身为军人的他,根本就不该有这些东西,但自投身军伍以来,始终认为踏上沙场就是要杀敌的他,却在此时,怎么也无法对不是军人的他们下手。 兀自下了决定后,转首看了看左右的他,以双眼暗示他们往旁边的草堆里躲,藏在那里别被发现,但不解他眼中含义的妇孺,仍是一径抱着彼此跌坐在原地。 “去……”他只好压低了音量,不能等地催促着他们,“快去。” 不敢相信竟能死里逃生的妇孺,愕然以望。 “快——”用力催赶着他们的万业,连个字也无法完整地说出口,一阵刀光蓦然袭来,他的颈项,似遭人划了一条血痕,烫热的血液顿时順着颈间喷射而出,而后人头在妇孺惊恐到极点的眼中,缓缓坠下。 一刀削去他人头的闵禄,一点也不后悔处决了心软的下属,坐在地上的妇孺望着那柄杀了同袍的大刀,颤抖地紧抱在一块,怔看着万业失了头的身躯僵站在原地一会后,摇摇晃晃地倒下。 身为万业副官的殷泉,乍见万业遭斩的过程后,忙冲至闵禄的身边,两脚未停,万业落在草丛中的人头即滚至他的脚旁,他赶忙举起脚来,险些踩着了它。 “将军……”看着地上木睁着眼的人头,吓出一身冷汗的他,心惊胆战地出声。 “纵敌叛国,该斩。”闵禄的眼中无一丝暖意,“前将军之职由你补上。” “末将遵命。”他抱拳以覆,半晌,两目悄悄滑至犹坐在地上的妇孺,以及那些自草丛里被赶出来聚集在一起的民兵身上。 闵禄是打算拿这些民兵怎么办?俘虏他们吗?若是携着这些俘虏上路,不但耗费人力与粮草,也易拖减大军行进速度。在他仍想不出个结论的当头,他偷偷转首瞧了闵禄一眼,倏然接触到闵禄眼中冷冽的目光后,明白闵禄想如何做的他,浑身遍泛过一阵寒颤。 一言不发的闵禄,在围成圆阵的大军开始进行剿灭敌军之时,朝身后弹了弹指,一整排手持陌刀的步兵顿时齐步上前。 声音哽卡在喉际的殷泉,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发生的一切。真的,他真的很想开口替那些民兵求情的,但那颗还停栖在脚畔的万业人头,却令他不得不逼自己狠下心来,作了一个令他这一生,往后都将活在懊悔里的决定…… 噤声。 毫无抵抗力的民兵,只在转眼间,就如同原上的秋草般,遭到斩草除根,只能任闵禄屠杀妇孺的殷泉,两眼动也不动地直视着地面,面无表情。 “你看见了什么?”仰首看着步兵执行军令的闵禄,淡淡问向身旁的他。 “回将军,末将什么都没看见。” 闵禄只是半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随后扬起战炮转身大步走向草原上另一个方向,准备率大军绕过山丘推进至长沙。 徒留在原地的殷泉,茫然地抬首看向西天远处的夕日,在山头间挣扎了一会后,终究还是落下,夜色黑暗的大氅,即将覆盖大地。 与闵禄一同攻陷巴陵后,即沿长江沿岸东进的辛渡,在元帅凤翔的令下,进袭至下游另一座规模与巴陵相去不远的城镇石守。 石守与巴陵一般,皆是易守难攻之城,考量了地势之后,辛渡决定,让南军认为在地理位置上有绝佳守城优势的石守,由守地变成危地。 趁着天黑前派出前将军、左将军、右将军,连率三军人马分三路绕至石守城后方,攻上石守城视为屏障的三面山头,次再命人偷偷拔去石守城外所有旗帜,该插上杨军军旗,并在天色一黑后,命下属站上三面山头擂鼓呐喊。暗夜中,长江江面上,与城外三面山头皆是高举着火炬的杨军,闪烁的红色火光一眼数之不尽,城中南军无法分清来犯的杨军人数究竟有多少,只觉四下皆是敌,因此南军城中大将决定以退为守,下令全员固守城墙,坚不派出城迎战。 奉命对敌情一探再探的前将军宋天养,在接到阵前探子来报后,迅速走至临时行辕里,再次对等得有些不耐的辛渡禀报。 “启禀将军,敌军仍是不出城迎战。”派人一再在城外叫嚣,敌军却像老僧入定般动也不动,只怕是无法将他们给引出城来了。 辛渡不以为然地扬着眉,“龟总以为它的壳很坚硬。” “敌军若是坚不出城,以石守的城墙来看,我军很难在短时间内攻陷。”石守城本就是因战事而造之城,坚固自不在话下,若是南军坚持守城,虽说他杨军是可在南军城中粮草耗尽时轻易攻陷,但战事方启,敌城粮草必定丰沛无虞,敌军要守上十来个月应不成问题。 “不需攻城。”兵贵神速,凤翔要求女娲营必须在轩辕营解决中游之前,将大军推抵至中游与玄玉会合,他们可没有时间与几个南国顽固小城在这耗时。 宋天养愣了愣,“什么?”不攻城,那他们怎么拿下石守? 早就拟好战策的辛渡慢条斯理地答来,“在四处城门外置上柴火并泼浇上桐油,再调来箭伍,朝城中投射火禽、火器。” “将军,你想做什么?”愈听愈觉得不对劲的他,有些不确定地望向辛渡那张神色从容的脸庞。 “焚城。” 他骇然一顿,差点忘了辛渡的手段素来有多残酷。 “但……城中仍有百姓。”两国交战,不伤百姓,这不是军伍正道吗?况且,若这事传了出去,他日杨国一统江山,此等手段岂不遭南国遗民怀恨? 辛渡冷意朝他一瞥,“城中之人,可是我杨国百姓?” “回将军,不是。” “依元帅宣王之令,本将军此战只需大破石守,以推动我军续朝中游前进,至于石守该如何破,元帅并无指示。”与其去得罪凤翔,落得了个贻误军机的失职大罪,他情愿去得罪眼前的这座城池。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没有必要连百姓都牵连进去,即使那些人并非他杨国百姓,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人命。 “军令已下,你还犹豫什么?”将他心绪摸个明白的辛渡,冷声的问着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他。 宋天养迟迟无法依令而行,“末将只是……” “再所说一字,军法处置。” 只能闭上嘴的宋天养,渗吸了口气,大声以覆,“得令!” 夜色更深了,位于长江岸边的石守城,依旧是寂静无声,调派来的大批兵士,冒着敌军箭雨之袭,依辛渡之令在石守城四处城门上柴火的宋天养,在他身后,已然准备好火攻器具的箭兵们,也已摆好阵列。 握紧箭柄,拉开了长弓,望着已点燃了油棉的箭尖,宋天养捉箭的掌指颤抖得厉害,在这日之前,他没想过“罪孽深重”这四字后头代表的意义是什么,可现下,他却觉得在他身后所背负着的,不是一两条敌军的性命,而是数千、上万,如此一松弦,就将是屠城、就将是灭尽城中所有性命。 因此他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这是战争,在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战争里,毋须怜悯,同情更是无用武之地,惟有杀了敌人,自己才有活下去的机会,对敌待之以仁,敌人可未必也会如此回报,因此,千万别留情…… 但事实可真是这样?! 其实他清楚的知道,这只是他想让自己脱罪的借口…… 站在风中的辛渡高扬起一掌,而后不容情地挥下,奉命的宋天养,无法选择,亦不能迟疑,只能闭一眼将火箭射向浇淋了桐油的柴堆上,身后纵火的箭兵,也纷纷放出火箭,霎时,城墙下方窜起的火舌随即在幽暗中舞动,在萧萧闵骨的西风中,温暖的火焰一下子迅速燃烧开来,攀上城门、跃上城墙,在箭队将携着火种的火禽与携载着燃油的火器投入城中后,原本寂然一片的石守城顿时有了声音,火袭的紧急敲锣声、沸腾的逃难声、建筑遭烧毁的轰然巨响,在城中此起彼落。 绚烂的火光在宋天养的眼底跃动,眼前这座陷入一片火海的石守城,在漆黑的夜色里通体发亮,一条条由黑烟所卷绕而成的巨龙,在他的无能为力中,攀上星辰遍布的夜空。 “没用的东西!” 遭人以掌劲掴的温伏伽,在行辕里各将军的沉默中,重重跌坐在地,面对着一再失败的温伏伽,只觉颜面尽失的德龄,再无宽容与饶恕。 杨国中游轩辕营、下游女娲营大军,都已大破敌城并依大元帅开始往南与往东进攻,而他们这处离敌国京畿最近的伏羲营,却至今仍无法登岸。连番与南军交手,先前遭南国太子率军拒挡在江面上,还被连毁十来艘大型战船,之后南军阵前易将,换了个大将军盛长渊镇守,由温伏伽所率之军仍是无法踏上南国寸土,温伏伽之弟温伏台与温伏璩的人头,还遭盛长渊给砍下来扔在岸边示威,这事若传至大元帅玄玉的耳里,少不了将会有一顿痛责和惩处,失颜事小,若因此而拖累他这个行军元帅丢了项上人头怎么办? 孰可忍,孰不可忍。 “把他拖出去砍了!”决心杀个榜样的德龄,震怒地大吼。 “元帅饶命,元帅饶命……”匍伏在地的温伏伽不住地叩首乞求,却依然遭候在帐外的百夫长们,给依令拉往帐门外,“元帅!” 早就对温伏伽心生不满的嵇千秋,在温伏伽被拖出帐外伏法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元帅,阵前不可无将,不知元帅打算人们何人接替温将军之职?” 铁了心的德龄自案内站起,“本元帅亲代。” 嵇千秋不确定地问:“元帅?”他想亲自领军上阵?杨军三军元帅在大元帅令下皆不可擅自亲攻,如此来闲知会大元帅一声。 “入夜后,前进佯攻丹阳,左翼军绕至海口登案,右翼军引兵续攻丹阳吸引敌军,中路正军随本帅至丹阳左侧采石登案岸。”不打算再依靠他人建功的德龄速速下令,“此战除前军与右翼军外,它军不乘船舰只乘小舟,且严禁火烛。登岸后,速据采石为营,前军与左翼军退至采石会合。” “但……”行辕中面有难色的各将军,虽是认同德龄的战法,可也皆不确定是否真要让主帅亲征。 他厉眼一瞪,“军令已下,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整军!” “得令!” 在这时刻,另一处南国的天空下,杨军大有斩获。 让赵奔双脚踏上余杭的土地,是个错误。 至少,在邢莱的眼里,它是个让南军得付出惨痛代价的错误。 杨军的铁蹄踏在大地上,轰声隆隆,震撼得湖岸的残柳都颤抖,杨军围困于哈已有三日,破城在即,杨军将领赵奔对南国派出召降书,扬言只要余杭交出邢莱,杨军承诺对在城外已败降的南军不伤分毫,余杭若破,杨军亦不犯于哈城中百姓。 但在赵奔给的时限截止前,余杭守军仍是不愿交出邢莱,他们选择与主将力战到底。 面对南军所给的回复,赵奔也迅速做出回应。 最初,只是一点小小的异样。 余杭城引湖水入城所用之沟渠,沟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桐油,这条环绕着余杭城墙一周,再疏流至城中各处的饮水用渠沟,在南军发现已遭杨军点燃水上之油,油水同沟火势不易灭,将暗沟埋实在城墙下以为美观及便利的余杭,便民之举竟成了破城之键,城墙外围很快就遭火势吞噬,城中四通八达的小渠沟迅速遭波及,不过只是转眼,整座余杭即陷入一片火海,飘扬的火星,点点在西风中流窜。 但赵奔仍是为余杭的军民留了条生路,四面城门中,三面严阵把守,留有西城门一处供弃降的军民出走逃生,爱民如子的邢莱,知道同是武人的赵奔说话算话,于是命士兵将城民集中至那处城门逃生,不愿守的南军亦可自那面城门出城投降,但等在西城门外的赵奔,却始终没有在人群中见着邢莱的身影。 城民一走,杨军立即接手攻城,受城中火势影响,南军本来就疲于救火,加上火势是由城墙内窜出,要登城御敌实属不能之为,于是,他们只能任杨军推来投石机,将大石一颗颗投坠在亦是石造的城墙上,三处城门外,众多名杨兵合力抱持木柱使力撞击城门,在一声又一声的撞击声中,城门渐裂渐损。 在已毁的城门轰然倒下之际,大批的杨军冲进城来,等候在城内的南军亦冲上前厮杀,但源源不断入城的杨军有若海涛,一波接一波,将节节败退的南军逼退至城心。对杨军来说,虽说战况顺利,但赵奔并不想让余杭这座美丽的城市毁于战火之中,于是在入城后,即一壁命人进攻、一壁命人救火。 当杨军已攻入城心,赵奔所率中路大军亦已往这方向前进,在城心中力战的邢莱,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没有躲避,选择堂皇的面对,不顾合众的劝阻,将滴着敌兵血液的长形陌刀拖曳在地面上,随着他的前进拖划出一条血痕,在步步前进中,两张面孔,静静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一张是太子玉权的脸庞。 主弱国力不振的南国中,太子玉权的出现,不啻为重云密布的南国带来了一线光明,亦给了他们这些把命赴给沙场的武人们,一个力战沙场的希望,只是英明神武的太子,在圣上之下,犹如龙困浅滩有志难伸,倘若太子能在多年前就登基御极,今日率兵越江而争天下的,或许,就不会是杨国了。 另一张脸庞,则是身披战甲,率铁蹄踏破余杭的赵奔。 若是在太平盛世,若生在同国同土,他想,或许他会和赵奔在垂柳摇曳的湖畔,招间酒馆一块坐下来,大口吃肉喝酒,或是在遍地黄沙中肩并着肩,一起眺望无边无际的大漠沙原。只可惜,生不逢时,相逢亦恨太晚,而更让他觉得遗憾的是,这名可敬的对手,竟是出现在两国交战的战场上。 不愿屈辱待死,亦不愿做败军之俘的邢莱,翻身跃上跟随了他多年的战驹,在身后的哭声中,快速驰向赵奔所处的中路正军。 杨军的箭兵,排成一横伍,以跨跪姿拉紧了上了箭的弓弦,望着视死如归朝他冲来的邢莱,赵奔扬在空中的手掌,停顿了很久很久,就在他身旁的众将官,几乎都要以为赵奔的手不会再落下时,那只扬在空中的掌心,终究还是毅然落下,霎那间,整齐的飞箭朝邢莱射去,射中了邢莱座下的战马,亦射中了邢莱的胸口将他给射下马来。 在身后远处下属痛心疾首的大声呼喊中,身上战甲濡染了鲜血的邢莱,两目睁得极大,眼神似是不甘地望着前方,一缕血丝自他的嘴角缓缓滑下,他紧咬着牙关挣扎起身,犹欲举步上前,挥扬着手中的陌刀似想再对命运抗搏些什么,但杨军的箭兵,依然无情地把箭矢往他的胸坎上。 林间一阵轻响,秋鸦纷纷振翅上天,刮落的枫叶漫天扬舞,此刻在邢莱那双瞪大的眼瞳中,他所看见的,不是眼下烽烟缭绕的秋日余杭,而是在那温暖的四月天中,春风熏得游人醉,百花齐放、绿柳映湖的南国春景…… 当邢莱身后更多冲上前的南军,也一一死在势如雨下的箭雨中,余杭这座由邢莱镇守多时的南国重城宣告攻破,杨国大军的铁骑自残毁的城门中浩荡地开进城来,冷硬的铁蹄与步伐齐踏在石板路上,在城中火势已减后的一片萧索寂静中,奏谱出一曲致敬的哀歌。 坐在战驹上的赵奔策马前来,在经过邢莱的面前时拉住了缰绳。 “我敬你是名可佩的对手,更敬你是个英雄。” 已战死的邢莱,低垂着头,手持陌刀跪坐在散落一地的残枫中,任杨国大军一批又一批自他的身旁整齐踏步而过,或许是天干物燥,也可能是城中的余火,残藕枯叶在风中迅速燃烧起来,一丛丛火苗自莲田各角落往上吐出,经风一吹,空气中,泛着阵阵微带甜味的藕香。 由玄玉所率之军,在东进的狭道上,再次遭逢欲赶往九江支援的南军,身先士卒的玄玉野战再次告捷,战溃的南军一路順游东逃,不待冠军大将军霍天行率中路正军赶到,玄玉竟只率一万铁骑乘盛追击,在玄玉的急追不舍下,敌军不得不转向邻近的陇城避敌,然而就在敌军方退至陇城,并未就此罢休的玄玉也已率骑兵兵临城下,趁败逃的南军尚未在陇城重整收编军伍,一股作气攻克陇城。 当霍天行率大军赶至准备进行围城时,城战已告终,仅仅一万骑的杨军,已擒获陇城太守与出降的南军,开城中大门迎中路正军入城。 杨军大元帅以寡兵轻骑获得此胜后,听闻此迅的杨国士兵们士气顿时大振,然而在杨军莫不因此而军心激亢之际,霍天行却未因此而感到开怀。这夜,将大军在陇城内安顿暂歇后,集中在玄玉行辕里众将,一如既往地在玄玉面前检讨着战情,并将各地杨军战况禀予玄玉。 未加入讨论,沉默了许久的霍天行,在讨论告个段落时,忽地来到玄玉的面前,直视着玄玉的双眼。 “用兵者皆云,穷寇莫追。末将以为,元帅今日所为,实乃不智。” 早知道他一定会因这事而说话的玄玉,好整以暇地答来,“兵法是死的,战场是活的,度时量势比死读那些书本更重要。” “但……” 不待他说完,玄玉即抢过话,“本帅今日若未趁势追击,难不成待敌军入陇城重整旗鼓后再大废周章攻城?倘若就依将军所言,穷寇莫追,届时,敌军逃入了城中,我军势必得与敌军再周旋一回,贻误了时机,我军反倒得消耗上更多军力,那才更是不智。”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的霍天行,拱着两掌,请求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元帅之见虽是有理,但请元帅切勿再身先士卒。” “为何?” “此乃愚勇。”霍天行抬起头来,定看着眼前这名杨军的灵魂人物,“军不可无帅,群龙不可无首,为了杨国三军,元帅不能再以性命作榜样。” 纵使玄玉再骁勇善战,抑或是行军阵不亚于任何一名出身沙场的武将,可他的身份,终究与他们这些随时都可为国送命的武人不同,为了杨国征南大业,也为了所有信赖他的人,他不能不珍惜他的性命。 听了他的话后,玄玉怔顿了半晌,不一会,他自案内起身,来到霍天行的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是我之错,让将军担心了。”勇于认错的玄玉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掌心,“将军请放心,乐浪就快赶上咱们了,待乐浪一到,日后本帅定会将进攻之责交给他。” 万没想到他会认错的霍天行,沉默地看了他一阵后,倍感庆幸地向他颔首。 “谢元帅。” 示意霍天行至一旁坐下后,踱回案内的玄玉边看着军图边问。 “德龄攻破丹阳了吗?” 前将军马上上前回话,“回元帅,行军元帅信王已攻下采石,但仍未拿下丹阳。” 玄玉略皱着眉,“赵奔可攻入余杭了?”果不其然,拖垮伏羲营的,果然是与德龄一道的温伏伽。 “禀元帅,余杭已破,赵将军已入三湖。” 他再把注意力转至另一处战场,“凤翔现下人在哪?” “攻陷巴陵后,行军元帅宣王已与辛将军沿江岸而下,相信再过数日即可与我军在九江会合东进。”回想起凤翔的某人,以及凤翔参与此次征南的目的,玄玉愈是深想便愈发觉得不安。 “传讯给燕子楼。”他马上点名另一个也准备前来会合的人物,“命他即刻率军自九江登船,順江越过南国沿岸守军在下游与德龄会合,并在本帅赶至之前想办法攻抵丹阳城外。” “燕将军不与元帅同一路?”不明白他怎会突有此见,不按先前所拟定的计划进行,霍天行难解地瞧着他看来甚是严肃的面庞。 玄玉果断地摇首,“他不能,他必须赶在凤翔兵入丹阳前抢进丹阳。”中游有个轩辕营为其开道,那么捡了个便宜的女娲营,势必会比轩辕营早率军赶至丹阳,因此他得派个人赶在凤翔的前头。 “为何?”行辕里众将军面面相觑了一会后,齐转首看向他。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因为凤翔若是先咱们一步,那么,丹阳就将成为一座死城。” 要拿下南国,不能只靠血腥,真要征服南国这片江山,除了战争这做法之外,还得靠以德化民,以及自愿臣服的民心,他可不能任手段激烈的凤翔毁了这片得之不易的南土,并激起南国人民同仇敌忾之心,使得日后杨国在江山一统后,还得再费力去收服南国人民不从之心,并再次掀战。 “末将这就派人去知会燕将军。”前将军得令后,立即照办。 ※※※※ 在夜色更深时,行辕内商议也告一个段落,玄玉在众部将离开行辕后,起身来到一直都守在他身后的堂旭面前。 “堂旭。”玄玉仰起头,看向多年来话依旧不多的他。 以为他要吩咐什么事的堂旭,忙地下头来准备听令。 “我没事的。”玄玉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伸出两掌拍按着他紧绷的肩头。 堂旭错愕地瞧向他。 “我知道你比谁都替我担心,但我真的没事。”无论是开战前后,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都让这个有话也不说出口的堂旭悬心不已。 “真的?”放心不下的堂旭,很怕他只是在勉强。 “嗯。” 低首看着玄玉体贴的笑容,不擅言辞的堂旭没有多言,只是感动地朝他点点头 率大军迢迢赶路,离九江的路途犹远,未赶赴至九江,却已收到九江城已破的消息,南国太子玉权在震惊之余,仍是下令大军继续沿江岸西进,想阻挡杨军继续沿长江下游东进。 披星戴月连赶了三路日程后,这日向晚,玉权下令大军在沿岸还未遭到杨军进攻的城镇中暂时停军,一来是可借此补充军员与粮草,并可让疲惫的士兵们歇息从喘口气,二是玉权想在与正一步步逼近的杨军中路正军交锋前,与众将员们想出个击退敌军的战略。 因为,杨军中路正军的规模,恐大出他南军许多。 坐在行辕中与众将军商讨战略至一个段落时,玉权派出打探全国军情的探子,赶在时限前一一回营。 “殿下,上游长沙与宜春失守了!”在帐外收到探子来讯后,左将军袁衡一脸紧张地冲进帐内。 玉权怔了怔,颇无奈地别过脸,“不意外。” 以地理位置,及军事重要性来看,南国西南一带,原本就是他不得不放弃的区域,在两军开战前,他早就作好西南必破的准备,只是他没料到,杨国素有剽悍之名的两名将军闵禄与辛渡,南进的速度竟比他预期中的还来得快。 袁衡续又再报,“杨国将军闵禄与益州守军会合后,联手续攻向遂安,看样子,他们是打算自境内东进前往丹阳。”与走在江岸的杨军不同,这支杨军,很显然是想走南国内陆,绕过沿江的南国守军,以抵丹阳以南。 “命中游豫章守军前往截住他们。”他们这些远水救不了近火,也只能靠距离最近的豫章守军前去了。 走进行辕内的右将军袁枢,一脸的颓丧,“殿下,豫章……也守不住了。” 玉权猛然拍案站起,“什么?” “九江遭破后,杨国将军余丹波立即挥兵南下,下一步即是攻击豫章,豫章城遭余丹波围城已有数日,我军援兵再不至,豫章恐将难保……” 原来如此……对杨军攻击策略恍然明白的玉权,一手抚着额。 杨国六十万大军,分三路据于上、中、下游,同一时刻渡江进袭,而每一路大军在登岸后再自一分为二,一半沿长江沿岸东进,扫平沿岸南国各营,另一半深入南国国境铲除后援,同时取道绕过江岸的战场,直扑京畿丹阳! 接获前线最新情报的前将军李况,飞快地冲进帐内,“殿下,探子来报,杨国中路正军在我军前方二十里处扎营!” 玉权精神顿时一振,“领军者为何人?” “杨军行军大元帅,齐王玄玉。” 他皱着眉心,“兵马数?”即是主帅上阵,想必,军员定比任何一路大军来的多。 “联同杨国车骑将军乐浪,总数约十二万。” “乐浪?”听见这个对他来说极度刺耳的人名,玉权的表情顿显阴晴不定。 李况颇担心地瞧着他的脸庞,“殿下?” 两掌按在案面上的玉权,低头审视了放在案上的南国疆域图好一会后,以几不可闻的声调在唇边低吐。 “豁出去了……” 他抬起头来,环首四顾行辕中与他力抗杨军的忠臣。 “此战若咱们不能守住中游,国内腹地又失守,那么,咱们就得退守至南国最后的据地丹阳,退至丹阳后,苦又再遭杨军三军齐攻,丹阳是决计守不住的。因此,此时咱们若不拼力一搏,那我南国,就将面临更艰险的困境。”十万对十二万,不是没有胜算的,况且,战地在他南国,熟悉地形的他们,虽是兵力逊于杨军,但也不是没有优势。 看着玉权无畏的面容,行辕中的众将员无人开口,只是整齐地向他颔首,默然同意一块同进退共生死。 “殿下,元麾将军的人来了。”在行辕内沉寂至一个定点时,被叫出帐外的袁衡,忙又走进帐内在玉权耳边道。 玉权听了,不禁面色大变,在前来传讯的昭武校尉一踏进行辕时,急忙上前地一把扯过他。 “丹阳出了什么事?” “禀殿下,元麾将军派属下来讯,圣上有意偕殊贵妃趁京畿未陷之前,弃都南逃。”活怕前线守不住,根本就不理会敌军是否会视他为贪生怕死之辈的圣上,竟从了殊贵妃之言,说是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算在丹阳被破之前先行南撤。 “你说什么?”心火骤烧的玉权,额上青筋忍不住一根根浮起。 “现下全朝大臣都守在丹阳力劝圣上切勿弃都。” 有着元麾将军力守,丹阳未必会破,全朝大臣都对元麾将军与太子抱着无穷的希望,可万万想不到,他南国的皇帝竟是各惧战之辈。 勃然大怒的玉权忿忿一扬掌,“父皇这一走,三军军心必溃,那前线的将士们还要打吗?” “殿下打算如何做?”早就不对圣上抱有期待的众人齐望向他。 “袁枢,火速命东宫六骑封锁皇城!”铁了心的玉权紧咬着牙关。 袁枢面有难色,“但圣上……”身为一国之君,若是圣上坚持要走,他们这些臣下又能耐圣上如何?而太子率东宫六骑封锁皇城,圣上若是心存他想,或是遭人进了谗言,会不会误将太子护国之举视为兵变。 玉权瞬也不瞬地瞪向他,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听着,即使这将会是造反,圣上绝不能离京!”战况至此,谁胜谁负已昭然若揭,面对杨国大军压境,在这南国即将失去勇气的当头,无论如何,父皇必须留给南国士兵与百姓一个希望,而丹阳这个南国的精神堡垒,更是万万不能弃守! 在行辕帐中的烛火下,将玉权眼中的悲怆与救国之心看得太过明显的袁枢,大受感动之余,也决定将一切都给豁出去。 “末将拼着项上人头不要,定不让圣上踏出京畿半步!” “即刻派人除掉殊贵妃。”在他走后,玉权森冷着一张脸,又再对一旁远自丹阳来讯的昭武校尉指示。 他略有犹疑,“可是……”杀了圣上的宠妃? “此时再不杀她,难不成你想亡国吗?”父皇会有如此不智之举,想也知道定是那个女人唆使的,战事已是如此不利,若是再让那个女人扯后腿还得了?早在两国开战前,他就该先杀了那个祸国殃民的祸水! “遵旨!” 随着昭武校尉的离开,行辕里有片刻的沉默,随后留在行辕里的众将员们,不约而同地强打起精神,在气氛低迷的情况下,再次重新商议起如何力抗杨军主力大计。 觉得急需透口气的玉权,朝他们示意后,独自步出行辕外,命左右不须跟上后,一人在城中隅隅独行。 望着在疏散了百姓,除了士兵外别无他者的城市,此刻显得空荡荡的,在大街上,处处可见空无一人的商家店铺,有些卖吃喝的小店里,店主就连做生意的锅铲与碗筷都未来得及收拾,就急于逃难而去,而远处那座以往常是宾客满门的旅店,此刻再也见不着往日的光景。 恍如久远前的回忆般,南国繁华热闹的光景,在他的面前一一浮现,回想起方才在行辕中乍听父皇欲弃国都的作为,以及他对下属所下达的令谕后,不知怎地,此刻在脑中,闪过一个令他心痛的念头。 孤臣孽子…… 穿过清冷街道的风儿,扑面而来,冷意钻肤刺骨,拉紧了身上的大氅后,玉权抬首看向灰蒙蒙的天际,总觉得今年的西风,似乎较往常任何一年的西风……都来得冷。 4 神农营。 乍闻两军主帅即将交锋这消息,被玄玉留在神农营里的袁天印,心情万般复杂。 自与玄玉相遇后,他就一直很少回想起多年前的往事,但每年在西风吹起的时节,他总是会习惯性地将脸庞仰望向南边的天际,猜想着,在那片天际下的往事与人们好抑或不好,可是只要一见到玄玉那双炯亮的眸子,他又会把久远前的往事与回忆都放逐,全心全意地辅佐着这名光采日益绽放的匣中明珠。 站在帐边,任西风拂面的袁天印,自袖中掏出一块刻有麒麟的彩玉,搁在掌心反复端看了许久,他忽地收紧了掌心。 受玄玉暗地里的请托,务必要把爱担心的袁天印给绊在神农营里不乱跑的冉西亭,此刻怀里正抱着一小坛自这附近农家买来私酿多年的美酒,打算到袁天印的帐里,陪也爱小酌的他喝上两杯。 差点在帐门处撞着了人的冉西亭,错愕地瞧着身着外出服的他。 “袁师傅要上哪?”不好,难道真如玄玉所说,袁天印的耐性只有一阵,到时,袁天印还是会把持不住的想跑去前线。 袁天印并不想多作解释,“我与人有个约。” 觉得情况不对的冉西亭,忙跟在他的身后问。 “袁师傅要往哪个方向走?”他该不会是想往南走,渡了江到那两军正战得如火如荼的战场? “南。” “不行不行……”赶忙拦在他前头的冉西亭直对他摇着头。 袁天印瞥他一眼,“我不是要去见玄玉。” “那……” “我只是和故人有个约,见过他之后,很快就回营。”望着那张受托的面孔,不想让他烦恼太多的袁天印,只好吐出部分详情。 “可是玄玉交代我……”不擅保密的冉西亭,说着说着,就把玄玉的底给抖了出来。 笑咪咪的袁天印朝他伸出一指,“这事只有你知、我知,王爷不知不就成了?” “嗯……”冉西亭紧皱着眉心,“是这样没错,可是……” “若是不去见那名故人,往后,袁某定会后悔的。”散去了笑意的袁天印,恳求地看向他的眼眸。 冉西亭听了有些心软,“那个人,对袁师傅来说很重要?” “重要。”他微微颔首,说自嘴边的话语,几乎让人听不见,“对我而言,他就像玄玉一样重要……” “什么?”冉西亭没把他的下文听清楚。 袁天印旋过身,朝他摆摆手,“没什么,我走了。” 由余丹波与闵禄所率之军,加上自益州赶来会合的三路人马,在闵禄攻陷临川,余丹波也攻陷豫章之后,三军按大元帅之令在临川会合扎营,预计在整合人马并补充粮草后,大军开始朝东北前进,准备前去与已攻下三湖的赵奔联手合攻丹阳以南。 “你说什么?”坐在行辕内的余丹波,在听完了轩辕营前军的百夫长所禀之事后,又再次摆出了一双要吃人的厉目。 “据密报,女娲营剽骑将军闵禄,在长沙屠杀妇孺民兵与败兵降将。”女娲营军律甚严,再加上顶头上司又杀人不眨眼,按理,这消息是不该会传出去的,可也不知是哪个心生愧疚的女娲营兵,竟写了封没置名的信件交至他的手上,信中阐述,务必要将这消息转告给余丹波。 怒火暗生的余丹波,只是动作缓慢地将一掌紧握成拳。 “忍着、忍着!”站在行辕内的顾长空,慌举着两手,甚想安抚脾气快上来的余丹波,并不断转眼瞪向那个不会看风头的百夫长。 余丹波的声音愈显阴沉,“闵禄现下人在哪?” “回将军,闵将军带人往战俘营那去了。” 坐在案中的余丹波,听了,豁然站起。 “你就别再多嘴了……”还没去把百夫长的嘴给捣上,却见余丹波已迈开大步走出帐外往战俘营走去,顾长空忙不迭地追上,“余将军!” 黄昏夕照下,战俘营里的气氛显得格外静谧。 不打算照余丹波的意思安排这些战俘,并浪费杨军粮草的闵禄,带着一排携着陌刀的步兵,命人将关在营里的敌军将领一一拖至营外的校场上,强押着遭捆绑的敌军跪在地上。 “住手!”当站在战俘身后的步兵们已就列位时,急忙赶来的余丹波老远见了,忙不迭地出声喝止。 双耳只敢听从闵禄之令的女娲营步兵,因不敢得罪闵禄分毫,于是连犹豫也没有,依旧听令纷举起手中的陌刀,准备在闵禄一下令后即砍去战俘的人头。气急败坏的余丹波见了,一边往前疾走,一边顺手自一名女娲营兵士的身上抢过一柄弓与一具箭筒,张弓架上三根兵箭后,不由分说地将三箭连番射出,一鼓作气射掉三名步兵手中的陌刀。 在众人的讶异下,再次将弓弦全力张开的余丹波,在走至步兵的前头停下了脚步,将手中的箭尖对准了他们,冷冷出声警告。 “下回我射下的,会是你们的人头。” 愕看着那根随时都有可能射出之箭,临川三军大营中,人人都风闻过轩辕营主将余丹波的箭技有多神准,也知带兵有术的余丹波向来说话算话,因此站在战俘后头的女娲营步兵们,将哀求的眼神看向站在一旁不出一声的闵禄身上。 “依大元帅之令,两国交战,不斩战俘、不伤百姓。”不带表情的余丹波,冷眼朝闵禄一瞥,“闵将军是否忘了帅令?” 看着余丹波那张俊美过头的脸蛋,满心嫌恶的闵禄,不以为然地哼了哼。 “忘了又如何?”就算他是玄玉手底下的红人又怎么样?充其量,也不过只是个胭脂将军,而且他的那颗人头,还是凤翔所指定的。 心思远比他狡诈的余丹波,就等着他的这句话入瓮。 “按我杨国军律,不从帅令者,斩。”照袁天印的说法,凤翔手下的这两名猛将,总有天,将会成为玄玉的阻碍,如今正好给了他除掉其一的机会。 恍然明白受激的自己一脚踩入的是什么陷阱中的闵禄,连忙闭上嘴,微眯着眼瞪向余丹波。 余丹波此时的声调听来很像恐吓,“在本将军派人向大元帅呈报此事前,不知闵将军现下可记起帅令了?” “本将军记住了……”深怕余丹波真如此做,不得不如此回应的闵禄,格外用力地记住余丹波此时高居上风的脸孔。 遭瞪的余丹波,不让分毫地回敬他一眼,闵禄忿转过身,率众转身离开讨不了好处的战俘营。 “你怎么一头都是大汗?”收拾完闵禄后,余丹波回过头来,被身后顾长空的模样吓了一跳。 顾长空频擦着满头被他吓出来的冷汗,“我以为……他记住的可不只是帅令而已,还有刚与你结下的梁子……” “那又如何?”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顾长空实在很想掐死他,“你就一定要这样树敌吗?”平常在轩辕营里头大摇大摆、目中无人就算了,他干啥来到战场也要跟女娲营的头头种下心结?尤其对方还是出了名的杀人不眨眼。 “我只是按军令行事。”玄玉的命令怎么下,他就怎么照办,想违背玄玉帅令的人,得先从他的头上踩过去! “为了你的安危着想,往后就尽量别和那家伙斗上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伙的名声有多难听。”明明长得就这么像女人,可是他的脾气却偏这么火爆死硬?像闵禄这种人人都不敢得罪的,他却偏偏硬要去碰。 余丹波嘲弄地扬着眉,“怎么,你怕?” “我担心的是你。”既然那个神得简直像神算的袁天印,都已在事前交代他要保住余丹波的人头了,搞得他现下是只要一看到凤翔手底下的人,就变得草木皆兵。 他相当不以为然,“‘担心’这玩意,你还是自个儿留着用吧。”他才没把像闵禄那种有勇无谋的家伙给看在眼里。 听听,这是什么话?!为他担心他还不领情? 只能站在原地吹胡子瞪眼的顾长空,没好气地目送个性依然我行我素的余丹波走回行辕,可笼罩在他心上的阴影,却没因此散去,不知为什么,在这夕霞宛若鲜血的黄昏,他格外忘不了袁天印那日的叮咛与托付。 在粮草备妥之后,次日,大军按照计划开拔往东北前进,大军军伍行进分为前、中、后,由余丹波所率之军为前、闵禄其次,益州支援之兵押后,沿途上,他们零星地遇上了南军几支小军伍,但规模并不大,也许是因未到南国集结的重城,故敌军之数并不多,但熟悉地理环境的南军却常采突袭战策,不是在暗夜里盗烧杨军粮草,就是在杨军入眠歇息的夜里策马来袭,使得杨军防不胜防。 再次获致粮草遭袭兵烧毁的余丹波,深更半夜,领着顾长空来到军伍后头的粮车处察看损失情况,此时夜袭的敌兵早已闪躲至不知何处,让沉默地站在押粮官面前听取简报的余丹波,不得不开始在心中设想,该如何扼止敌军此等偷袭战术。 自那日余丹波与闵禄正面对上之后,总是提心吊胆的顾长空,此时脑际清醒得很,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地护守在余丹波的身旁,就在余丹波仍在沉思的这个当头,远处山头几条黑影映入顾长空的眼帘,定眼仔细一看,远处那个居于马背上的身影很眼熟,当自那座山头所发出的箭啸声响起时,顾长空霎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当心!”扯开了嗓子的顾长空,奋不顾身地扑向余丹波。 下一刻,被撞倒在地上的余丹波,一手捂着撞疼的额,才想问顾长空发生了何事时,但映入他眼帘的景象,却令他怔住会眼眸。 伏在他身上,肩背后头插了两根敌箭的顾长空,摇摇晃晃地往一旁倒下,为了保护他,顾长空竟差点把命赔给他。 余丹波随即命人召来军医,并伸手压住顾长空想挣动的身躯,动作快速地把箭自他身上拔出,在粮兵携来的火把下看来,他所受的箭伤深可见骨。手握着自顾长空身上取来的敌军箭矢,余丹波自箭矢剥落漆中意外地看出了个端倪后,两眼顿时显得杀气腾腾,他迅速自守粮兵身上抢来一把弓,转身看向远处山头上的人影。 “太远了,射不中的……”咬着牙的顾长空,光看他的眼神就知他想做什么,于是忍痛想阻止他别白费力气,“即使射中……也死不了人……”射程太远,纵使余丹波拉弓的手臂再有神力,亦射不了那么远。 不理会他的余丹波,兀自取来自顾长空身后拔出的箭,在伏击者离去前,搭弓瞄准远方,一箭离弦紧接着马上再补射一箭。 “的确是射不死人。”半晌后,余丹波转身淡瞥他一眼,“但,伤得了人。” 什么?在这种距离下?顾长空忙不迭地往山丘的那边望去,就着远处微弱的火光与人影定眼一看,他霎时无言地张大了嘴。 冷汗潸潸自顾长空两际滑下,“你射中了什么?”光线太暗了,隐约只能看清伏击者受了伤,可就不知是伤到了哪。 “眼。”知道自己瞄准的目标是什么,也对自己的箭技深具信心的余丹波,慢条斯理地答来。 “你没事……射得那么准做什么?”听了面色显得更加惨白,只觉得事情这下严重了的顾长空,一点也不高兴余丹波拿闵禄的一只眼睛来替他报仇,相反的,他变得更加烦恼失了一眼的闵禄,往后又会怎么对余丹波报仇。 余丹波在嘴边冷哼,“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可是我余家的祖训。”伤了他的人却不需付出代价?天底下没那么便宜的事! 他宁可树敌、破坏军中的和谐……也要遵守祖训?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哑口无言的顾长空,两眼瞪如铜铃大,瞬也不瞬地瞧着蹲在他面前替他诊查伤势的余丹波。 “我说过,‘担心’这玩意,你自个留着用。”发觉他的伤势因闵禄的箭技实在太差劲而无性命之虞后,余丹波哼了口气,用力以指弹着他的鼻尖,“顾将军,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别老让我代大元帅来替你操心。” 在接触到余丹波那双写满了“多此一举”的眸子后,当下心火直往上烧的顾长空,简直是咬牙切齿,同时也为身上插的这两箭深感不值。 他气得连声音都在发抖,“末将遵命……”像这种自恋过头的家伙,根本就不需要人来救!他要是能回到神农营,头件事,就是去痛扁一顿那个害他枉做好人的袁天印! 清冷的月光洒在山头上,随着闵禄一同前往伏击的士兵,甚是担心地跪在闵禄身旁。 “将军……” 余丹波所发的两箭,头一箭,先中闵禄的战驹,当马儿受痛起蹄,而欲控马的闵禄方一回首时,就遭疾来的另一箭给射中右眼迅速落马。忍痛取出眼中之箭的闵禄,一手捂住血流不止的右眼,一手,狠狠折断了那根由余丹波亲自还给他的箭。 天曦尚浅,笼罩着浓雾的江面一片迷蒙,浮雾掩去了众景,扎营在江边的南军尚未醒来。自开战以来,常是一夜辗转无眠的玉权,这日不知为何起得早,独站在被雾色蒙去景色的江边,聆听着滔滔不断的江水声。 白色的景致中,突有了变化,自远处而来的一抹黑影,愈来愈接近他,察觉有人的玉权,取来身后的长弓,一手按着配在腰际的箭筒,在来人益加靠近时,悄悄搭上了箭。 “殿下。”袁天印的脸庞自浮雾中出现。 “师傅……”连忙放松了弓弦的玉权,怔怔地看着他,表情有些难以置信。 “袁某特来见殿下最后一面。”带着熟悉的笑容,袁天印在走至距离他约十来步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最后一面?方与久违多年的师傅重逢,却是最后的告别?玉权不解地看着他。 望着玉权疲惫的脸庞,袁天印的眼神似有些同情,他长声一叹,苦笑地摇首。 “七年前,袁某曾要殿下趁杨国改朝换代前,发动宫变逼尧光皇帝退位改由殿下登基。但殿下忐忑,不愿背负千古骂名,更无法心狠绝情。如今时移事易,数载经营后,杨国一统北方山河、国富民强,国力远胜积弱不振之南国,现下建羽皇帝更是派大军灭南,而南国天下,却依旧不在殿下手中。只手难以撑天哪,纵使殿下神武英明乃人中龙凤,亦无力抵挡此番山河剧变。” 猛然屏住了气息的玉权,面色当下变得阴晴不定。 袁天印偏着脸看向他,“当年未听袁某之言,殿下如今可懊悔么?” “师傅,若你有能,请救救我南国!”不加思索地,身心具疲的玉权大声向他请求。 “太迟了。”袁天印轻轻摇首,“师徒一场,今日这是最后再会了。”机会稍纵即逝,已过去的,谁也无法挽回。 “师傅!”赶在袁天印离去前,玉权连忙叫住他。 欲走的袁天印停下了脚步。 他始终忘不了袁天印离开他的原因,“那年丹阳一别,师傅曾说,将回到北方另觅明主,不知师傅可找到心中真正的明主了?” 当年袁天印自北方渡江而来,在南国找到了他,师徒多年,师徒间的情分袁天印可说放就放,转身再回江北另觅明主,到底是何人,竟比他更有才有能,可以让袁天印弃他而去? 袁天印微微一笑,眼中有着满足,“我在洛阳找到他了。” 洛阳?那不就是杨国齐王的领地? 玉权脸色随即变得森峻,“难道……他就是齐王玄玉?”袁天印竟去辅佐那个杨国大元帅来攻打他南国? “你与他,皆是匣中之龙,皆是璀璨明珠。”袁天印静看着在各方面皆与玄玉很相似的他,“但你二者不同之处,就在于他能你所不能。”一前一后,他找到了两条被困在匣中之龙,找到了两名假以时日将成霸业的人物,可残酷的是,在这两者中,他只能择其一。 玉权不甘地咬着牙,“他能如何?” “他能破匣而出,他能捉住天时人运力绽光明,他懂得为成大业必须绝情。”袁天印无奈地向他摇首,“这些,殿下虽也能办到,但却是在为时已晚之时。”若是玉权能在早些年前办到就好了,南国今日,也不会遭到玄玉所率的大军踏上国土。 为时已晚?难道说,真无去路了吗? “告辞。”已见过他最后一面,也把该说的都说完后,袁天印看了他许久,而后狠下心来转过身去。 他自牙缝迸出,“站住……” 袁天印偏过头,讶看着不知是在何时架箭上弦的玉权,已将手上的长箭瞄准了他。 “七年前……”玉权的声音听来有些心痛,“我早该在七年前你欲离开时就杀了你……” “或许吧,可惜殿下懂得太晚了。”神色复杂的袁天印,勉强挤出一笑,自袖中取出那柄玉权赠他的水墨扇。 里不清心中爱恨交织的玉权,犹豫了许久,手中之箭仍是射出,身手极佳的袁天印,在箭矢朝他射来时,不慌不忙地举扇横挡、纸扇破裂的声音,在宁静的清晨里听来,格外刺耳。 “珍重。”袁天印笑了笑,将已破的纸扇留在原地,不再留恋地大步离开他。 站在雾中目送袁天印离去的玉权,贪婪地张大了眼眸,想将袁天印的身影再多留在眼中一会,可一如他所失去的,该是留不住,并不会因他而多做停留,于是他只能一点一滴地,看着袁天印转身消失在大雾里。 手中紧握着的弓,不知不觉地垂下。他知道,袁天印不会再为他回过头来,他将被遗忘在这片茫茫的江雾里,而没有退路的他,也不再有回头的机会。 他记得在很久以前,袁天印曾经告诉过他命运这回事,也告诉过他,千万不要把未来交给命运安排。当时他曾反问,若是命中注定,只怕亦是无可奈何吧?袁天印听了他的话后,没有说话,只是笑,而他并不解那笑中涵义,过了几日后,袁天印就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这么多年了,那时袁天印脸上的笑意,他依然还记得。 低首看着脚下这片原本该在日后属于他,可是明日却可能成为战场的土地,一拥而上的悔意,令他有种欲泪的冲动。若是可以,他真想让一切都重新来过,摆脱命运老人所编织的命途,甩去忠孝与不耻,不顾世人的眼光逼父皇退位力振朝纲,远在杨国入侵南国前,南国,原有机会并吞杨国江山的…… 是他亲手纵走了那个机会。 现下他终于明白,袁天印当年脸上的笑意代表着什么,或许在那个时候,袁天印就已放弃他了。 一缕新雪飞过他的眼帘,他仰首望向什么也看不清的天空。 深秋未尽,天际,竟飘下了雪花。 战云密布2 1 按杨军所拟之战策,三大营在分别攻下据点,并各自一分为二,順流东进及南下进攻后,其中由乐浪所率轩辕营之军,与辛渡所率女娲营之军,已在绛阳与行军大元帅会合准备順流攻向丹阳,而由余丹波与闵禄所率南下之军,亦已在临川会合之后,联袂挺向遂安。 绛阳杨军行辕。 “拿不下丹阳?”身为主导战势的行军大元帅,在听了由德龄派来禀告战况的伏羲营游骑将军所禀之后,玄玉不满地扬高了眉。 “是。” “这么说,信王至今仍据在采石?”杨国其它二军都已按照战策沿江及沿途攻下许多据点,然而地距丹阳最近的德龄,却自开战以来仅仅只拿下一个采石?是德龄太过无能,抑或是南国派守京畿附近的守势过于森严? “回大元帅,行军元帅信王曾多次派兵突围,但采石以东,南军守势固若金汤,突围实属困难。”深怕玄玉将会因此而降罪,游骑将军忙不迭地再道出德龄之所以无法按计划成事的主因。 玄玉一手抚着下颔,“敌军顾守丹阳者为何人?” “南国元麾将军,盛长渊。” 在听了游骑将军所禀的人物之后,列坐在行辕中的冠军大将军霍天行与车骑将军乐浪,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皆能理解为何德龄难以再往东进一步,而早就听闻南国元麾将军盛名的玄玉,也因此而微微锁紧了眉心。 伏羲营距南国京畿最近,但因南国太子之故,先前伏羲营的温伏伽无法渡江登岸,之后南国太子举兵支援中游,改由盛长渊镇守东部,伏羲营仍旧无法踏上南土,伏羲营在由德龄阵前换将亲自接掌攻势之后,就算攻下了采石,却也仍旧无法撼动由盛长渊顾守的丹阳分毫。 不只是德龄,就连他事前也太低估盛长渊这号人物了。 没料到在盛长渊出现后,东边的战场竟变得如此棘手,玄玉思索了半晌,忆起了杨国在东边仍埋有一颗活棋。 “赵将军是否仍在三湖?” 游骑将军怔了怔,“回元帅,赵将军仍在三湖。” “传我帅令,命赵将军据守三湖,待余将军与闵将军联抵宣城之时,与他二人封锁丹阳以东及以南所有防线,务必彻底断绝丹阳后援。”既然德龄一人不易攻下丹阳,要想在三军联攻时让盛长渊变不出花样来,那么首先就得断了丹阳的后路,并且阻绝南国所有能支援盛长渊的兵援。 “得令。” “启禀大元帅,行军元帅宣王与辛将军皆已登舰,待大元帅下令后,即可率军出发。”录属辛渡麾下的女娲营前将军宋天养,在游骑将军退下后,紧接着上前禀报。 一想到那个令他不得不格外提防的凤翔,玄玉紧攒着眉心。依事前的战策,凤翔的确是该在绛阳与他会合后,立刻与他一块联手順江东下进攻丹阳,只是目前战况有变,在绛阳的另一头,有着南国太子前来碍路,迫使他不得不放弃与凤翔一块南下,必须得留在绛阳与南国太子一决生死,如今仅只凤翔率军南下,就不知……凤翔会不会就趁此良机,先行进攻丹阳? 虽说他事前既已派燕子楼先行南下,但纵使燕子楼能提前抵达采石,丹阳有着盛长渊的镇守,只怕燕子楼与德龄联手也无法如期攻陷丹阳。 “大元帅?”还等着他答覆的宋天养,不解地看着沉思的他。 他深吸了口气,“命宣王即刻率军靠江北东下。” “得令。” “慢。”在他转身欲退出帐外前,玄玉又再加令,“命行军元帅信王据于现处,在行军元帅宣王抵达采石后,将南军困于三湖以西采石以东,行军元帅宣王抵达采石后,敌军若无叫战,决不可轻易进攻,待我军三军于采石会合后再齐攻丹阳。”盛长渊这号棘手的人物,不是德龄、也不是凤翔能对付的,若是一心只想建功的凤翔煽动德龄联手,败在盛长渊手下,那还算事小,怕就怕杨军若因此而损兵折将,除了得不偿失外,他杨国在日后还将因此而少了大举进攻丹阳的军员。 “遵命。” 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乐浪,冷眼旁观着处事快速果决的玄玉,心中是半喜半忧的,喜的是,玄玉及时精确地解决大军的难题,并同时为杨军的未来铺路,忧的是,这个曾是素节口中善体人意的皇弟,似乎自开战后,再也不复见。 他微微转首往旁一望,就见面上神情与他截然不同的大将军霍天行,此刻,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个统领杨国三军的行军大元帅。看霍天行的模样,似乎连他这个沙场老将,也很是欣赏初次统领战事的玄玉。 “启禀大元帅,南国太子率军前进十里,并派出五万兵员叫战!”收到南军战帖的前将军,在通报之后,快步踏进行辕中边禀报边向玄玉呈上战帖。 明知玉权就在近处,却刻意按兵不动的玄玉,在等了数日后,果然磨光了玉权的性子等到了玉权的先行叫战,他低首看了战帖一会,而后转首看了行辕中各个翘首望向他的将军一眼。 “禀大元帅,末将愿上阵。”主动请缨的乐浪,离开了座位上前拱手请示。 玄玉根本就不考虑他,“所禀不准。” 不明白为何遭拒的乐浪,难以相信地怔瞧着正眼也不看他一眼的玄玉。 “大将军,本帅命你速整轩辕营五万兵员应敌。”不顾众将军讶然的目光,玄玉双目落在霍天行的身上。 霍天行先是看了身旁的乐浪一眼,虽说他不明白为何玄玉不让轩辕营两位猛将其一的乐浪上阵,但因帅令已下,他也只好抢走乐浪亟欲对上的目标。 “末将遵命。” 在霍天行接下军权后,犹有不甘的乐浪兀自站在原地,一瞬也不瞬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乐浪。 玄玉朝众人摆摆手,“都退下吧。” “末将等告退。”在霍天行的统领下,众将军在退出行辕后,立即紧锣密鼓看筹备应战之事。 “本帅之命,相信将军已听得很清楚了。”在接过身后的堂旭递上来的茶碗后,玄玉边喝着茶汤边对还留在行辕中不走的乐浪叮咛。 “将军,咱们走吧……”随同乐浪一块留下的符青峰,站在他身后轻扯着他的衣袖。 面色森厉的乐浪紧握着拳,“我只想问,为何你不让我领军?” 慢条斯理搁下茶碗后,玄玉抬起头来,不怒而威的冷意,自眼中迸射向乐浪,“绛阳这块地,是国与国之间死生存亡的战场,而非你个人私怨了结之地,本帅不能因你一时的冲动而坏了大事。” 乐浪为何会主动请缨,不需深想也知,急于此战的乐浪不过是想报失妻之仇,而通常欲雪耻或复仇者,通常皆不顾前不顾后,全都是冲着一腔忿血而行,偏偏愈是这等人也就愈会因意气用事而吞下败仗,若他杨国再多几个这等只顾私情而不顾大局的将军,那这场仗他还要打吗? “你对我没信心?”乐浪微眯着眼,没想到玄玉竟对他这么没把握。 玄玉也没跟他客气,“对玉权这一役,确是如此。” 听了转身欲走的乐浪,在踏向行辕门口前,却遭玄玉留住。 “乐浪。”看着他那落寞的背影,玄玉说得语重心长,“你与我,皆没资格向玉权复仇。” 他猛然回过头来,“我没资格?” “深爱皇姐之人不只你我,在南国,也有一个儿为皇姐之死而心碎。”玉权太子的为人如何、待素节又是如何,被他派至南国的内间早就将细节告知于他,因此对于玉权这一役,他不仅要慎重,更不能把私情掺挾在其中,他只能就战论战。 “末将告退!”不愿相信他所说是真,也一个字都听不进耳的乐浪,大声答道后,随即转身迈出行辕,跟在他身后的符青峰见了,也即刻追了出去。 在乐浪走后,站在玄玉身后的堂旭担心地看向他。 “无妨。”玄玉叹了口气,“暂且就由他去吧。” 自走出行辕后,一壁疾走回自己营帐的乐浪,在身后紧跟着的脚步愈靠愈近时,他在帐前停下了脚步。 “你想劝我?”他极力压下激越的气息,不想把怒气迁至旁人的身上。 “末将有一事想问将军。”踱至他面前的符青峰,知道现下再怎么劝他,他一字也不会听进耳,于是刻意转了个弯。 乐浪以手抹了抹脸,“有话就直说,这里无外人,别客套。” 他带着笑,“将军可知道我为何从军?” 只听余丹波说过符青峰原本是个山贼头子的乐浪,经他一问,顿时也不禁好奇起来。 “我符家世代皆是武人。”符青峰缓缓为他解答,“家父生前曾是已故大将军赵邑手下之右将军。” “赵邑?”如雷贯耳的人名,登时让乐浪双眼一亮,“赵奔之父?”在前朝之时,他杨国曾多次率兵抵御南国皇帝派兵北攻之人,即是朝中大将赵邑,虽说赵邑已逝世多年,但只要提起这号人物,杨军之中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家父生前常说,赵氏父子,乃沙场上真英雄。家父之所以也让我从军,为的,就是希望我也能效法赵氏父子也做个英雄。”抬首看着漫天落下的细雪,符青峰的眼中有着期待与失望,“只是我看不惯军中权势派系,更受不了官场上的阴谋角力,因此,我宁沦为山贼也不想当什么英雄。” 他有些不解,“既然如此,你怎又会投效玄玉?” 神情似抹上一份回忆的符青峰,微笑地想起当年袁天印在将他给拐下山之前,|Qī-shu-ωang|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袁天印曾对我说过,我若真想见识什么是真英雄,我就得跟着大元帅。”现在想来,他之所以会跟着袁天印,也许就是为了想实现一个梦想罢了。 乐浪一手抚着下颔沉思,“袁天印所说的英雄指的是玄玉?” “不,是另有其人。”符青峰神秘地笑了,“但我相信,大元帅手下的确有英雄。” 看他的样子似无意要说出那名英雄是谁,不强人所难的乐浪也不多加追问,随着雪势渐大,伸手拂去了战炮上的雪花后,先进帐的乐浪才回头想叫符青峰一块进帐,却见他褪去了温和的神色,肃穆地盯着他。 “将军。”不想他与玄玉心中梗着一个误解的符青峰,字字诚恳地道,“大元帅之所以不任命你为前锋,其因为何,我相信你也清楚。我与大元帅一样,也不认为目前的你适合与南国太子交手。” 甚是在乎此事的乐浪,并没有开口反驳他的说辞,只是那分不能与玉权交手的遗憾,却缠绕在他的身上不肯放他而去。 走向他的符青峰,将铺遍地上的细雪踩出一个又一个印子,“方才在行辕里,大元帅不许你出征的原因,他只对你实说了一半,另一半,大元帅并未向你说清楚。” “说什么?” “他担心你的安危,也不想让你因此役误了前途。”除了公事公办外,其实玄玉的私心很明显,他担心现下冲动的乐浪,万一遇上了比他还冷静的玉权,只怕战败的后果不只是牺牲性命而已,若是乐浪侥幸生还,只怕容不下败绩的圣上也不会放过他。 将他一字一句都收至心底的乐浪,仰首看向漫天的雪花。 “我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感动却又心酸的低语,交织在飞腾的雪花中,“我比谁都了解那孩子……” 符青峰微笑地拍着他的肩,“咱们进去吧。” 自与闵禄于临川会合后,东进打下遂安,准备继续前进攻打宣城的余丹波,在大军停留在遂安补充粮草并休息的这段期间,总是暗中派探子严密地监视着女娲营的一举一动。 箭伤未愈的顾长空,此刻,正在余丹波的帐内,一手提着剑来回踱步,每每走个几步,他不是提心吊胆地看着帐门,就是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四下有何风吹草动,在一无所获之后,他便又会在这小小的帐内继续一些余丹波搞不懂的举动。 “你可不可以别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被他弄得一刻也定不下心来分析战情的余丹波,仍去了手中的笔,没好气地看向这个不安分留在帐中养伤,偏天天跑来他这烦他的家伙。 知道自己已经很惹人厌的顾长空看了他一眼,一连串沉重的叹息,又再次自他口中吐出。 “说吧,你究竟在烦恼什么?”一天到晚不是叹气就是摆张忧国忧民的脸色给他看,他要是再不了解并解决一下这名身份高贵的下属有何心事,那他什么正事都别办了。 “闵禄的这个。”奉命得好好保护轩辕营主将的顾长空,只是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余丹波觉得他的担心很多余,“趁着大军歇息的这段期间,你给我留在帐中好好养伤,这等小事不需你来操心。” “小事?”他苦哈哈地笑着,“不用操心?”要是这家伙顶上的那颗人头,因为闵禄少了只眼而不见了,到时他可不只是有负袁天印所托而已,他还会成为玄玉眼中头一个降罪的对象,以及轩辕营里的头号罪人。 “将军。”中郎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余丹波先是叫碍眼的顾长空到一旁坐着,再朝外轻唤。 顾长空坐在椅上,不语地瞧着那名奉余丹波之命派人潜进女娲营中,每日都会定时向余丹波报告的中郎将,心中甚是紧张女娲营那边会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余丹波淡淡轻问:“女娲营可有人问起闵禄何以伤了眼?” “回将军,无人敢问。”说也奇怪,人人都见到闵禄少了一只眼,但女娲营中就是无人会去问这个问题。 “很好。”得逞的笑意静盛在余丹波的脸上。 “将军。”一头雾水的中郎将,实在是忍不住心底的疑问,“你认为……闵将军知不知道那两箭是你射的?” “当然。”轩辕营里的兵书,可没有人的箭技好过他。 乌云顿时罩顶的中郎将迟疑地启口,“那……” “放心。”有恃无恐的余丹波一派轻松,“这闷亏,闵禄一声也不会吭。”闵禄那家伙,是要脸面的,他可不认为闵禄愿把那只眼受伤的来龙去脉说给他人听。 双目含怨的顾长空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 “但他似乎更恨你了……”近来每回在行辕中议事之时,那个少了一只眼的闵禄,老是用剩余的一只眼狠瞪着余丹波,要是无人在场的话,他相信,急于泄忿的闵禄,一定会找机会挑了余丹波。 余丹波大咧咧地漾着笑,“他若不恨我,我还提不起劲呢。”他还指望闵禄最好是有点本事,千万别让他赢得太过容易。 相当了解轩辕营主将的顾长空和郎中将,无奈地相视一眼后,两人都不得不对余丹波这种容易结仇的性子宣告放弃。 “将军。”另一名也奉余丹波之令去办事的百夫长,同样捡在这时进帐。 余丹波看了他一眼,“打点好了吗?” “回将军,一切准备妥当。” “你该准备上路了。”在顾长空还不解余丹波交代了他去办何事之时,余丹波却来到他的面前赶人。 他被赶得莫名其妙,“上哪?” “本将军命你回神农营疗伤。”眼看他的伤势因战事之故一直无法安定,未免他会出什么岔子,因此余丹波决定就把他送回长江对岸。 顾长空当下拧紧了眉,“我不回神农营。”在这种时候赶他走?就算他愿走,他可不知回去了后会不会被人赶回来呢。 “为何?”余丹波随即将冷眼扫向胆敢抗命的他。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强忍着疼的顾长空,还刻意在他面前伸展活动着四肢以证明他没事。 “论身份,你是国戚,看在大元帅的份上,我不能让你冒险。”余丹波冷冷陈述,“论军职,你是我的下属,我要你回神农营你就得去,除非你想抗命。” 决心跟他卯上的顾长空,跟了他这么久,早就摸透了他这种不听安排马上就祭出军令的德性。 “按军律,不从将命者,罚五十军棍。”他索性好心地提醒一下余丹波违令者该有的下场。 分析了好一会他为何甘受军棍也不愿去养伤的原因,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的余丹波,盯着他执着的目光,不一会,脑筋转得很快的余丹波,缓缓想起一个在六军南下前,曾经向他借过人的人来。 “长空。”他试探地问,“袁师傅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没想到这么快就泄底的顾长空,倔着脸庞,硬是不肯透露详情。 “我没那么简单就被暗算的。”偏偏余丹波光是想就知道袁天印会对他交代些什么。 “你若是不会被暗算,我就不会替你挨两箭。”他冷哼一声,故意抬出一个人来,“更何况,我是为了保全玄玉的战力又不是为了你。” 忍着脾气的余丹波再问一次,“真不回神农营?” “不去。”顾长空坚定地抬高了下巴。 “来人!”余丹波马上就让他承当后果,“拖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将、将军?”没料到余丹波真的言出必行,慌了手脚的百夫长忍不住想替顾长空求情。 余丹波眼中的寒意差点让他结冰。 “走吧。”反倒是讲义气的顾长空,大大方方地拉着百夫长领他出帐受罚。 其实,心底实在是很担心负伤的顾长空能不能挺过五十军棍,但碍于军令如山,却又不能收回成命的余丹波,在他们走后,不自在地朝留在帐中的中郎将勾勾手指。 “叫他们下手轻点。”在中郎将将依他所令站至面前时,他出口的话,几乎是含在嘴里般的模糊不清。 中郎将挑高了两眉,努力按捺住笑意,等着看他还有没有下文。 “还有,把军医顺道带去。”不出所料,余丹波果然又再补上了一句。 “是。”觉得他们这对上司下属都别扭得紧的中郎将,尽了全力,才没有让笑声溜出嘴边。 余杭一战,因南国大将邢莱战死,故而余杭东北门户洞开,伏羲营大将赵奔趁胜追击拿下三湖,使得南国丹阳东南方彻底沦陷。 三湖这座地美丰饶的南都,不但提供了赵奔所率之军一个稍事休息的据点,亦提供了杨军丰沛的粮草,让据留在三湖的杨军在充实粮草之余,还有余粮可用粮车将粮草运往南方,以支援自开战后就深入南土,因此粮草所剩不多的余丹波等军。 站在三湖城城头上,看着一根根杨军方旗在风雪中飞扬的赵奔,在身后踏雪的声音传来时,回首看向来者。 “南军派员来叫战了。”站在赵奔身后的黎诺,与赵奔一般,同是行军元帅信王亲点的领军大将,与赵奔亦是相交多年的老战友。 “叫战者,可是盛长渊?”听闻过盛长渊赫赫战功的赵奔,并不怎么希望与这等对手交手。 “不。”黎诺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是盛长渊底下的骠骑将军,邢葛。” “邢葛?”对南国大将人名倒背如流的赵奔,眼里掺了些诧异,“邢莱之兄?”派个小将来,南军是想玩螳螂挡车这把戏吗? 黎诺刻意睨他一眼,“据闻……邢葛主动请缨要为弟报仇。”赵奔杀了余杭护城大将邢莱,南国皆知,而邢莱至死都不放弃守城的事迹也早已传遍了南国,这也难怪欲雪耻的邢葛会冲着赵奔下战帖。 “盛长渊人呢?”预期中的对手没前来收复三湖,反倒是派了手底下的人而来,这个盛长渊是太瞧不起他,还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探子来报,奉南国太子命令镇守丹阳的盛长渊,似乎是打算先行收复采石,好与西进的南国太子连成一气。”自两国开战以来,一路挨打的南国,总算是派出了头号大将准备收复失土了。 在心底琢磨了半晌后,赵奔很快就猜出盛长渊的心思,“未免我军趁机突袭丹阳,所以他才派邢葛来拦阻?” “应是如此。”他也是这么认为,“难道将军不想趁机夺下丹阳?”既然令他们有所顾忌的盛长渊已离开了丹阳,而邢葛又不是他们的对手,这可是个攻占丹阳的大好良机。 不急于建功,且甚有自知之明的赵奔徐徐摇首。 “依大元帅令,在余将军与闵将军前来宣城与三湖联成防线之前,咱们必须稳住丹阳东南方。况且以咱们现下的兵力,想拿下丹阳,恐无胜算。”他是没把邢葛看在眼里,只是如此贸然出兵丹阳,采石距丹阳甚近,若盛长渊突然折返兵援丹阳,那到时他们可就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言之有理。”听完了他的分析,深有同感的黎诺不禁颔首,不过一会,他又把问题钩回正事上,“你打算怎么对付叫战的邢葛?” “相应不理。”赵奔笑了笑,并不认为战技差了胞弟邢莱一截的邢葛能有什么作为。 相交多年,知道赵奔从不是个骄兵,亦不会轻敌的黎诺,在听了他的话后,反应仅只是饶有兴味地扬高了两眉。 “在其他两位将军赶来前,咱们必须避免我军无谓的损失。”深谋远虑的赵奔决意全面撤换战略,“命我军全力守城。” “我这就吩咐下去。”黎诺朝他拱了拱手,在欲走下城头时,不解地看着他的侧脸,“怎么了?” 紧攒着两眉的赵奔叹了口气,“我担心信王。” “信王?” “若盛长渊亲自领军欲夺回采石,只怕,信王不是他的对手。”眼下行军元帅宣王尚未抵达采石,单凭德龄单薄的兵力,采石这座落入杨军手中之城,恐怕很快就得还给盛长渊了。 与他一般,也不认为德龄能够守住采石的黎诺,在城头上风势增强之时,忍不住转首遥望向采石的方向。 迎着风雪,率大军浩浩荡荡开向采石准备收复失土的盛长渊,此刻距采石仅有一里之遥,在寂静的雪原中,坐在战驹上的盛长渊甚至能够听到,此时采石城内此起彼落的敌袭警报鸣鼓声。 眯眼细看着采石的盛长渊,朝身后扬起手,命集结成阵的大军做好准备,打算在杨军一出采石城城门后即刻进攻。 冰冷的雪花飘至他的面颊上,颊上的冷意,令他又再次忆起太子玉权在率军兵援九江之前,将捍卫京畿的重责全都交至他身上的那番话,从不打算令玉权失望的他,宣誓性地握紧了缰绳。 哼,信王德龄? “我要你后悔曾经踏上南土。” 绛阳。 率军叫战的南国太子玉权,在即将沦为战场的绛阳平原上,见着了杨国前来应战的大军后,不可否认,在他心底,确实是有些失望。 此番叫战的玉权,除国仇之外,因个人私情,他非得亲眼见见乐浪与玄玉不可,偏偏这二者却皆不在此战场上,他不知杨军大元帅玄玉是太不瞧不起他,还是玄玉认为单只派冠军大将军就足以应付他南军? 欺人太甚。 强盾伍再次举起了与人等高的盾牌,力抗自杨军振营方向由伏远弩所射来的兵箭,钉打在眉面上的箭音,有如落在屋瓦上的叮咚雨声,绵密不绝,边防御箭袭边把结阵往后撤的强盾伍,依玉权之命刻意造成惧战的假象,所有躲藏在强盾伍之后的骑兵与箭兵,与更后头的步兵们,全都捺着性子不急于强攻,静待杨军将箭矢耗尽。 在这段难捱的等待期间,每当强盾伍中有人倒下,即刻有人随之补上,捍卫家国意志坚定的南军们,不时把目光偷偷瞥向太子玉权,在见着了玉权的脸庞之后,每个人也就益发壮盛了与太子共退敌军的信念。 在南军即将退出绛阳平原之前,认为南军无心应战的杨军,在箭袭过后,果然依一贯伎俩派出大连陌刀的骑兵伍前来冲锋,一匹匹战马倾巢而出,声势浩荡地冲向南军,而等了许久就等着这个机会的南军,并不急于采取其它攻势,大军只是停止了后撤,透过盾牌的缝隙,南军们睁大了眼,看着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他们的杨军,在即将抵达第一阵线强盾伍之前,突遭老早就挖了壕沟上覆草泥埋伏在沟中的南军,整齐划一地自沟中伸出拒马枪刺中马匹,伏等在沟中的南兵在杨兵战马一倒,迅即自沟中冒出,先以凤头斧砍向马脚再砍杀落马的杨军。 沟中伏兵动手后,强盾伍立即开盾,早就架箭在弦的箭兵,一声令下,将箭矢集中射向来袭的杨军,而强盾伍后头早就蓄势待发的骑兵,则是在玉权的亲率下冲出守线,兵分二路自两侧绕出扑向杨军。 背负长弓与箭筒、单手执陌刀的玉权坐在战驹上一径疾驰,远处杨军的面孔显得很模糊,但印在他心底的人面却清晰异常。 他之所以会刻意想对上乐浪,是因为素节,他很想看看,嫁入他家门以来,待他温婉客气得近乎生疏,可是又不失为一个好妻子的素节,在她的心底始终都没有忘怀的乐浪究竟是生得什么模样,又有那一点比他强。他更想见的另一人,即是令袁天印愿弃他而去,甚至不顾师徒情分去辅佐的敌帅玄玉,他很想知道,玄玉是否真如袁天印所说的那般英明不可替代。 其实,此战他并不想去证明些什么,他只是想让在素节与袁天印皆离他而去后的自己的自己,彻底死心,好让他在死心之后,将全副心神都摆在眼前这一场攸关南国生死存亡的战役上。 在蒙受损失的杨军遭到南军大批骑兵前来扫荡之时,居于阵中指挥的冠军大将军霍天行终于出阵,打算亲自对付亲征的玉权,玉权不慌不忙地下令,左右夹攻的骑兵伍与前来支援的步兵伍组成十十方阵,准备一鼓作气强攻,在下令之前,他回首向自开战以来即紧跟在他身旁的左将军袁衡吩咐。 “派令下去,速增援五万兵马!”眼看胜卷在握,此时追击,这场战役的胜果必定稳入南军袋中,既然乐浪与玄玉皆不愿在沙场上见他,那么,他就打到他们出来为止! “得令!” 当两军战得如火如荼之时,候在杨军大元帅行辕中的玄玉,不似一眼等待军情等得心焦的将军们,他只是神情自若地坐在案中,静静地观察着乐浪脸上的表情。 “大元帅!”直属霍天行麾下的右将军,火速奔至行辕后气喘吁吁地上禀战情。 玄玉徐问:“战况如何?” “我军形势相当不利,请大元帅即刻派兵增援!” “说清楚。”在听了右将军所报军情后,相较于行辕中众人紧张的神色,玄玉仍是一副镇定的模样。 跪在地上的右将军不断拭着额上流下的汗水,“南国太子已将大将军所属骑兵歼灭,再如此下去,恐怕其他军伍也将不保!” 玄玉玩味地挑高了眉,“南国太子率兵亲征?”看样子,沉不住气的,可不只乐浪而已。 右将军大声再报,“南国太子不仅亲征,他甚至还指名大元帅与乐将军应战!” “是吗?”玄玉缓缓扬高了唇角。 “大元帅?”行辕内所有人皆不解地看向镇定过头的他,无人明白,在这战况吃进,甚至有战败之虞的情况下,为何他还笑得出来。 深知霍天行深陷险境,奉命特意回来搬救兵的右将军,此时可没有玄玉那等好心情,一刻也不能等的他,恳求地再次上禀。 “救人如救火,请大元帅速泼兵增援!” 玄玉先是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而转看向众将军,两眼不断徘徊在他们身上,“诸位将军认为本帅该派谁去增援大将军?” “这……”相互交看的众人,也不知到底该派谁才能与英勇的玉权抗衡,不过一会,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打下九江、同时也是玉权亲自指名对战的乐浪身上。 知道所有人都希望他出战的乐浪,一反先前急欲出战的前态,反倒是在此时对他们的目光来个视而不见,也不再逞勇好强地主动请缨,他只是静坐在位中揣想着玉权可能安排的战术,以及一旦前去增援霍天行之后,又该以何种法子打退玉权推动杨军朝采石移动。 将众人反应全都看在眼底的玄玉,一手拿着帅令令牌,又朝他们再问。 “不如就依南国太子之意,本帅亲征如何?” “万万不可!”当下所有人齐声爆出反对声浪,坚决不让主帅也效法玉权那等不顾自己安危的做法。 敛去了面上轻松的模样后,玄玉站起身朝众人下令,“除乐浪外,其余退下。” “大元帅……”犹不知究竟要派谁前去增援的众将军,忙不迭地开口出声。 他大声一喝,“退下!” 当堂旭站至玄玉面前,冷目警告所有将军都得依帅令退出行辕外后,不得不捺住忧心之情的众将军,只好依令退出行辕之外。 离开案前来得乐浪面前的玄玉,在乐浪站起身而对他时,两目盯紧了他的瞳心。 “告诉我,你的对手是谁?” 乐浪沉稳地应道,“南军。” “你举兵的目的为何?”不放心的玄玉,又刻意再问。 “为赢得绛阳此战。” 得了他的回答后,玄玉沉默了半晌,他旋过身子来到案前取来帅令,转身朝乐浪高高举起,乐浪随之在他面前跪下。 “车骑将军听令,本帅命你为绛阳此战统帅,速率七万大军迎战!” “末将遵命!”恭跪在地的乐浪高举起两掌接下帅令。 当携着帅令准备点兵出战的乐浪快步踏出行辕时,跟在乐浪身后的符青峰,看着迎风疾走的乐浪,那具一如他曾在战场上所见过令人安心的背影,符青峰顿时精神一振,大步追了上去。 众目睽睽之下,拎着酒壶的燕子楼,坐在江岸边的大石上,一口又一口喝着酒。 2 隶属轩辕营左翼将军燕子楼麾下的军伍,自九江启航来到此地之后,便依燕子楼之命将船舰停泊在南国江岸,而这一停,就是三日,这三日以来,没依大元帅帅令先行南下前往采石的燕子楼,就只是叫大军在江畔休养生息,儿童本人则是天天坐在岸边喝着酒。 疑惑的目光再次投映至他的身上,他却也不在乎,在喝完了三壶之后,又再取来一壶,令面面相觑的众人,除了满心的不解外,再怎么想探究燕子楼的心思,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没有人知道燕子楼真正的来历,事实上,当年在他追随余丹波于河南府剿匪平乱之前,轩辕营中亦无人听过他的名字,轩辕营里的兵士们仅知,在圣上为他加封之后,他是余丹波手下的前将军,与符青峰和顾长空一般,皆是轩辕营里的红人,但在他奉余丹波之命正面直击九江城之后,能够率军侥幸生还的他,不但已被行军大元帅擢升为左翼将军,亦已成了轩辕营里人人闻名肃然起敬的人物。 即使是如此,还是无人知道,这个每遇战况吃紧,酒也喝得愈凶的左翼将军,究竟奉了大元帅何等命令,在匆匆领着他们順江南下后,又为何让他们整支军伍停留在此地。 当所有人都沉陷在燕子楼所制造出来的静默中时,一名被燕子楼点派率兵去办事的百夫长,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大步走向燕子楼。 “敌军可引来了?”大大饮了一口烈酒后,燕子楼边抹着嘴边问。 “回将军,敌军即将到达。” 一旁的下属听了,莫不急急站起并同时拿起随身的兵器,不约而同地集合起军伍准备摆出阵势,同时慌张地四处探看,然而燕子楼却朝他们摆摆手,要他们不必因此而惊惶。 他再问百夫长,“交代的东西办妥了没有?” “一个时辰前既已投入江中。”虽然不明白燕子楼为何要他们那么做,但奉命执行军令的百夫长还是把事办好了。 “好!”燕子楼一股碌自石上跃下,目光炯炯扬起一掌喝令,“全军登船退至北岸,退至北岸江边后,全速南下!” 所有军员登上停靠在江边的船舰后,船舰即刻全速开往杨国方向,一身酒气未散的燕子楼,来到了船侧远眺着长江中游的方向。 行军元帅宣王,想与大元帅玄玉一别苗头,而辛渡则想抢过乐浪的锋头,这些,或许其他三军皆不知,但他这局外人可看得明白了,他更明白的是,为何凤翔会甘于率领女娲营,于距丹阳最远处进行南攻。 只想捡现成利用轩辕营替他们开路的女娲营,自开战以来所遇上的南军,不是兵力贫乏就是战力不足,沿江东下之后,前头又有着轩辕营和赶来支援的玄玉替他们先行对上了南军,这对女娲营来说,实在是平顺得令他这个轩辕营的前锋太过眼红了。 而他最看不过眼的,就是女娲营坐享其成的心态,哼,没道理他轩辕营就得事事一肩承担,而占尽便宜的女娲营,却大大方方的前去采石捡那三军都想先行得到的战果。 既然玄玉不愿见凤翔得到丹阳,那他不妨就依玄玉的心愿做件顺水人情,在玄玉赶至采石与三军会合之前,有请自攻南以来最为轻松的女娲营,替多事多劳的玄玉分担些沿岸的南军,届时,有了爱面子的辛渡开道,玄玉南下也会较快速些。 燕子楼得意地看向江面远处,“别怪我阴险,谁教你们与我都是小人!” 同样在江面上,奉行军大元帅之令前往采石会合的女娲营战船,在凤翔与辛渡的指挥下,自绛阳出发后即顺畅无阻地順江东下,按船速来看,女娲营应当可如期抵达采石。 至少,辛渡是这么想的。 待在帅舰中,正与凤翔商量该如何煽动德龄一块先破丹阳的辛渡,在船舰猛然收帆止势之时,先是以凤翔的安危为首要考量,请凤翔别出外探看,而后他则是带着满面的怀疑步出船舱亲自察看。 “怎么回事?”来到舰面上却发现驶在前头的船舰与两旁、后头的船舰全都停船,他不悦地皱起了眉心。 “回将军,开道前舰撞上了川石。”连收前头船舰传来的消息的前将军宋天养,赶紧来到他的跟前禀报。 辛渡有些不信,“搁浅?” “是。” 随即走至船边俯看着江水的辛渡,愈想,心底愈是起疑。据他所知,这一带水域甚少有石或是暗礁,搁浅?哼,怕是人为的吧? 只是,这等人为,究竟是谁所为?是敌军,还是自己人? “敌军来袭!”来得甚是突然的击鼓声霎时划破了静谧的江面,居于各船舰前方的斥候同时拉大了嗓门。 这么巧?转首看向南国沿岸的辛渡,心中的疑惑,在见到有备而来的南军之时更是加深了。 离开辛渡跟前再去查清情况的宋天养,没过多久旋即又再回到辛渡的面前。 “将军,开道前舰遭南军在江上架网与漂水阻道,岸上的南军正对我军发动突击。” “敌军人数?”不得不因此而暂时停船对付南军的辛渡,想到凤翔可能将会对此耽搁而不满,便满脸愠色。 “来敌人数约有万人。”见他一脸阴沉的宋天养,小心翼翼地答道。 决定速战速决的辛渡随即作出指示,“命前舰除去阻道物,除帅舰及护帅左右舰外,其余船舰军员登岸应战。” “遵命。” 在划过江面的箭矢,一根根掉入江中或射中帅舰之时,准备乘小舟离开帅舰率军应战的辛渡,回首看了凤翔所处的帅舰一眼,命左右小心保护好凤翔之后,携着满腹火气前去对付那些拖延了女娲营的不速之客。 率伏羲营打下采石及采石以西各城的德龄,在这日,深刻体会到,伏羲营所欠缺的,就是像盛长渊这等大将。 在得知前来叫战者是盛长渊后,麾下军员数乃杨军阵中最寡的德龄,自知所拥之军不敌盛长渊所派出的大军,万般思量下,他明白若是死守在采石城中,杨军不但连能成功守住采石的机会也没有,更有可能在盛长渊破城之后,位在城内的杨军,将在城中遭到南军全员歼灭。 身为杨军行军元帅,他不能让伏羲营全员战死在此。 但此时若想求援,赵奔仍在三湖,女娲营仍在赶来的路上,轩辕营则与南国太子交战于绛阳,只怕这些远水,皆就不了他采石这丛燃烧正炽的近火。 因此即使他知道派出前军叫战的盛长渊,所派前进仅只是诱敌出城的军伍,提起阿还是得率杨军出城迎战,因为惟有让伏羲营杀出城,他们才不至于被困死在采石城中。 坐阵南军中指挥的盛长渊,命前军军伍为诱敌之军,在诱敌出城入伏后,分派三路突击军伍,一路首先截断杨军退回采石的后路,另两路原本埋伏在采石城左右军伍,在杨军中计入伏后即猛烈攻城逼出尚未出城的杨军。 进退无路,有着一死准备的杨军,在德龄令下集结成一支庞大的单伍,阵中所有士兵不分各伍,一声令下之后,全员以箭强攻,然而有备而来的盛长渊,在中路正军以盾抵箭之际,即命将杨军逼出采石城的两路突击军伍,自杨军阵后展开反击。 腹背受敌的杨军,在阵中箭矢耗尽后纷换上了长矛与陌刀,迎接浩荡朝他们开来的南军中路正军,笔直朝他们而来决心让杨军后悔踏上南土的盛长渊,在即将与杨军交锋之时,命人吹起号角,霎时中路正军迅速在战场分散成数军,采分割包围之术,硬生生将团集在一起准备迎头还击的杨军分割包围成数小阵,随后下令各包围杨军的军伍,开始聚歼围地中的杨军。 再这样下去,伏羲营会被歼灭…… 面对行军布阵速度有如疾风的南军,从没想过一场仗可打得这么快的德龄,惊觉到想速战速决的盛长渊,此战不仅只是要收回采石,更想一举摧毁杨军其中一营,以求在此战中减损杨军三军的军员,不愿让盛长渊得逞的他,在遭困陷在其中一围地里时,急忙向伏羲营的行军总管交代。 “命众将军各率其军突围聚成三路军伍,三军全速返至贵安,记着,能走即走,绝不许恋战!” 以战术与军员数取胜的盛长渊,在发现众围地里的杨军纷纷突围,并开始结阵组成三支军伍,使得战况有了变化时,他朝身旁的左右将军弹弹指,会意的左右将军,马上如他所愿,在杨军撤军之前命分散的各单伍结成防线堵住杨军的去路。 “想走?”看穿杨军心思的盛长渊冷声低哼,“由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吗?” 不分散兵力,只将兵力集中在三点的德龄,虽是遭到盛长渊加重了防线,但突围仍是有望,只是眼看着大军即便能走,也定无法甩掉南军的追击,身为伏羲营新任行军总管的韦重次,在三军即将突围前乍听处在中路正军的德龄欲亲自留下拦阻追兵,忙突围赶至德龄的身边。 “元帅,突围之后,末将愿率军为大军断后!”在德龄对中路正军下达帅令之前,韦重次先行抢过德龄的重任。 德龄有些愕然,“将军你……” “末将身为行军总管,必须为我军负责,元帅身为伏羲营之首,绝不能留在此地。” “本帅不能让你——”明白他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的德龄,驳斥的话语尚未说完,即遭韦重次重重一喝。 “元帅!” 经他厉声震住的德龄,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体恤的眼眸。 “您已尽力了!”采石这一役,并非他们伏羲营无力守住采石,也不是德龄决策失当,而是南军军员数超出他们实在太多了,此战的胜败,亦不是伏羲营能不能守住采石,而是伏羲营是否能够突围安然退至贵安。 自拿下采石以来,即连连率军拿下采石以西及西南各处城镇的德龄,不忍地看着这名不知道为他伏羲营耗了多少心血的行军总管,在韦重次之前,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也未有人在攻南这场大战中肯定过他的战功。 “带着伏羲营的弟兄,走吧。”不能等的韦重次催促着他,“末将誓会让我军退至贵安。” 不得不走的德龄,转过身下令前,在他耳边留下了这句话。 “本帅会永远记得将军的恩情。” 挥兵犯南以来,这是杨军首次在同日内连传两回败仗。 一是采石之役,另一,则是绛阳之战。 面对率大军攻向采石的南国元麾将军盛长渊,行军元帅信王守不住采石,撤军三十里退至贵安,虽不至理所当然,但也不令人意外,毕竟盛长渊乃是南国太子钦点镇守丹阳的头号猛将,以各方面来看,占了天时地利与人和的盛长渊,收复采石乃意料中的事。 只是没有人知道,领军出战南国太子的冠军大将军霍天行,为何也会吞下败仗。 有人说,冠军大将军是想将这个与南国太子对决的机会让给前驸马乐浪,也有人说,背水一战的南国太子,将最精悍的兵力都投注在绛阳一役中,不破杨军誓不罢休。 每个人都在猜测。 他也在猜测,不过,他所关注的并不是霍天行究竟为何兵败,他猜测的,是接替霍天行为绛阳之战统帅的乐浪此时的心思,以及与他们相距一里之遥的南国太子的心思。 他们在想些什么? 薄薄的雪花佛过脸庞,沾留在面颊上,带来了冷意与湿意,手中握紧着缰绳的符青峰,将饱含疑惑的目光停留在乐浪远望前方的侧脸上,此时广阔的绛阳平原上,静谧得令人几乎忘了这里有一场战役即将展开,敌我两方,每个人都只是手握着兵器安静地等待着。 静至极点中,两军似一张拉得过紧的弦,稍有外力一碰,既有可能弦断。 撼人心弦的战鼓声重重擂起。 当开战的战鼓鼓声一起,亲率三万兵马的乐浪,手下大军迅速排出阵势,在强盾伍后骑兵伍、箭兵伍,伍伍前后交错,强盾伍散据于各伍之中结阵,另余四万兵马,则分别安排在绛阳平原左右横攻,形成三面包夹的战势,当南军第一根箭矢降至阵中时,刹那间,杀声四起。 声势惊人的杨军以极快的速度开始移动,在南军以数量庞大的箭矢阻以前进之时,散据于各伍伍中的盾兵在移动中全员举盾,不但替各军伍提供了保护,也让杨军全员尽出无一人留在后方,相较之下,采传统战法的南军,依旧是以箭伍先攻、骑兵后至,因此南军全员并未尽出,仍有盾兵伍与步兵伍留在后方未有移动,使得在战场上放眼看去,四处皆是杨兵。 亲自参与过大大小小战役的太子玉权,未想到乐浪竟用此法占据战场,急于另行布阵以御杨军攻势的玉权,在杨军将他们三面包围前先命全军据在战场一方力守,未料此时已率骑兵伍朝南军正路正军冲来的乐浪,却有意在他结阵未成之前,先行破他指挥所有南军的中路正军。 一手持陌刀,一手持盾并拉着缰绳的符青峰,跟随着乐浪,在骑兵伍全员冲向南国太子所在的中路正军时,奋力扯开了嗓门,一刀先行砍下护卫在中路正军前的骑兵人头,替乐浪开道之余,也让后头的骑兵见了后蜂拥跟上,当乐浪手中的盾牌已插满敌箭不得不弃盾,座下的战驹也中箭而死之时,符青峰迅速驰至乐浪的身旁,将自己手中的盾牌抛向乐浪,同时也跃下中了箭的战驹,开始与后头接续而至的步兵们联手进行肉搏战。 在这场需以力气取胜的战役中,符青峰紧咬着牙关,在乐浪率军攻下南军中路正军主帅所处的方向时,把一切豁出去的他,下手不留情地斩杀所有集中朝乐浪而来的南军,因他知道,刻意牺牲自己成为南军标靶的乐浪,是想借此吸引冲着他而来的南国太子以及其他南军,好让发动三面夹攻的杨军,其他左右两面的军伍可以趁势先行缩小南军活动的战地,并由外开始铲除南军。 在此战开战前,当乐浪对全军将领说明完了战略之后,他就已经下定决心,纵使会送命,他也要护住宁可不顾自身安危也要着眼于大局的乐浪这条命。 紧握着符青峰所给的盾牌挡下南军一刀后,乐浪抬起一腿揣开朝他冲来的南军,并立即回身朝想由他身后偷袭的南军捅上一刀,不能稍有停顿的他回过头来,继续向另一名朝他砍杀而来的南国骑兵进攻,当马背上居高临下的骑兵准备一刀砍下他的人头之时,乐浪飞快滑躺在地,用力挥动手臂,将手中的陌刀狠狠扫向敌军战驹的前腿,接着跳起身来到坠马的敌军身后,放开了手中的盾牌一手紧扳住敌军的脸庞,另一手则飞快地将陌刀抹向敌军的颈子。 飞溅的血液使得他的眼前一片腥红,但在远处,则有一抹白色的身影,似是正等待着他的到来,他定眼一看,远处那人陌生的脸庞他从未见过,但身上所着的帅袍,却教他一眼就认出远处之人即是南国太子,玉权。 一直都在等待能与乐浪面对面这一刻的玉权,在认出了他后,沉稳地朝他迈出步伐,护在玉权身旁的太子亲卫们,也开始为玉权开道扫除攻来的杨军,但在心中反复提醒着自己必须记住玄玉话语的乐浪,却在深吸了口气后,不理会直朝他来的玉权眼中的讶异,转身攻下他处,不与玉权决一生死,紧跟在乐浪身后的副官,忙于应敌之中,在听见乐浪所下的指示后,立即拿起悬挂在身上的号角使劲吹。 收到讯号的杨军三军,在同一时刻将绛阳平原上的战地缩至最小,杨军各伍军员在困住了南军之后,纷纷就地寻找杨军箭兵,盾兵、步兵与骑兵皆蹲在箭兵面前供箭兵躲在其后,当号角再次吹响之时,强拉弓弦的箭兵们,整齐地将箭矢射向围地中心的南军。 差点死在箭下的玉权,奋力推开身上替他挡箭而死的亲卫,一手摇着肩上箭伤的他,万没想到,杨军先前之战,仅只是诱敌,真正的攻略,是采这等围困箭袭之术,眼看南军因此而死伤甚重,大意失荆州的玉权,在密集而下的箭雨中,不得不速命南军朝绛阳以东未被杨军包围之处后撤。 替霍天行扳回一城的乐浪,在敌军窜逃之时先是迅速检视了一下杨军的伤亡程度,虽说杨军因攻守并重之术并未造成庞大的损伤,但在不知南军在绛阳以东之处是否有后援的情况下,不愿轻易率兵追击的乐浪,选择在南军全员撤走之前,命麾下箭兵尽全力将尚在战场上的南军人数删减至最少,同时命副官速回杨军行辕禀报大元帅应当立即拔营,由他所率之军开道,大元帅率轩辕营所有杨军在南军退守至采石之前趁势东进。 在下一波箭雨结束后,南军残散一地的旗帜与尸首,乐浪还来不及看清,很快地,就遭从天而降的厚雪给蒙去了视线。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只要打下了南国太子,就等于打垮了南国的撑天梁柱。 获悉南军在短期内并无后援,并在获得了大元帅帅令后,全力追击南国太子的乐浪,率着轩辕营所有兵士,紧跟在先行撤逃的南军后头急追,即使数日下来人累马疲,知道南军比他杨军伤亡程度更重的乐浪,不肯留给南军一丝喘息的余地凶猛急追,迫使南军不得不全速返向采石。 欲赶在南国太子与留在采石的盛长渊联成一气之前,争取时效的乐浪,将轩辕营一分为二,召来所有骑兵先行追赶敌军,另一半大军随后而到,于是在这日大雪纷飞的午后,乐浪终于追上了速度缓于他们的南军,并再次与南国太子交战于贵安近处、采石城外三十里处。 居于中路正军后方指挥大军应战的玉权,忍着作疼的箭伤,在乐浪的骑兵伍已与另一半兵伍会合之后,忙下令对战的前军守住防线,由中路正军结阵准备接替前进,但因杨军的攻势凶猛,已料到中路正军恐撑不过杨军攻击的玉权,忙召来左右将军。 “我军距采石还有多远?” “回元帅,尚有三十里……”气喘吁吁的袁枢,跪在地上一手将陌刀插在雪堆里。 “袁枢,速派人向采石求援。”玉权迅速做出指示,“袁衡,你带着伤兵先行退回采石。” “元帅您呢?”两位将军不约而同地问向他。 “本帅留在这阻挡杨军。”杨军之所以紧咬着他不放,是因为杨军想生擒他以打击南军士气,若不想让南军全军覆没,他就必须留在这为南军争取时间。 “殿下……”不愿留他一人孤军奋战的两位将军,不肯从命地向他摇首。 玉权怒声大喝,“军令已下,还不依令行事?” “得令……”不得不屈从的两位将军,不忍地别过脸,起身纷率着下属离开他的跟前。 此时在战场的另一方,与玉权一般并未亲自上阵、只在后头指挥的乐浪,将此战交给符青峰进攻,眼看着符青峰所率之军,在击溃南军前军,改与南军中路正军交手,准备再次上阵助符青峰打下玉权的他,在整兵之时,却收到左翼将军来讯。 “将军,南军打算派员向采石求援。另,南军伤兵也欲退向采石。” 跃上马匹的乐浪,抬首远眺了南军所位之处一会后,朝他弹弹指。 “召来箭伍射下求援兵。”在这节骨眼,他可不能留给玉权任何希望。 “伤兵呢?”左翼将军提醒他。 “让他们走。”乐浪并不想连伤兵也不放过,“他们走不快,在他们抵达采石求援之前,这场仗即可结束。” “遵命。” 处于杀声四起的乱阵之中,符青峰并不知敌我两方的后头各发生了何事,仅照军令带员攻向南军中路正军,在乐浪赶来与他联手之后,杨军气势顿时更胜,直捣向南国太子所处之地。 知道南军再也撑持不了多久的玉权,在命手下中路正军全力与杨军肉搏之时,不断回首看向身后采石的方向,就盼袁枢能够躲过杨军的箭袭快点抵达采石讨来援兵,但在那刻,玉权并没有见到袁枢离去的身影,却在远处见着了一面面眼熟的旗帜,心神大振的玉权摇摇晃晃地站起,瞪大了眼看着飘扬在风中的方旗上头,皆绢绣着一字—— 盛。 “盛将军……”不敢相信盛长渊居然能赶到的玉权,怔怔地看着前来救主的盛长渊,已率着大批南军来到战场上。 在丹阳留有守军,亦分派了部分兵力突袭处在贵安的杨军后,自采石率大军而来的盛长渊,在攻下采石之时即得知太子遇难,决意迎回太子的他,马不停蹄地赶来此地,并在即将抵达此地之前,既已安排好大军,一抵战地各军伍随即展开攻防结阵,一壁派军自两侧围打杨军,一壁派出手下中路正军直扑向太子的中路正军以退乐浪。 “护驾!”冒死前来搭救玉权的盛长渊,在稳住南军阵势之后,首先派兵将太子撤至安全的后方。 “将军,敌军后援到了!”处在南军中路正军里的符青峰,见情势不妙,立即向也在阵中的乐浪回报。 得报后的乐浪眼看南军援兵数量庞大,忙不迭地先遣员后撤,但狠命攻来的盛长渊并不愿放过杨军,在迫不得已之下,乐浪只好命全员再撤,在退至一段距离后,乐浪飞快地策马至符青峰的身旁。 “敌军军员数?”没料到盛长渊竟会提前来到的乐浪,不相信即将手到擒来的南国太子,竟会在这当头遭人救走。 “超出我军。”在下属已估算出人数后,符青峰再报。 怒咬着牙关看向贵安的乐浪,气冲冲地问:“大元帅不是早就命伏羲营与女娲营自贵安前来兵援了吗?怎么到现下还没见到半抹人影?” “伏羲营伤亡惨重,而女娲营先前似被绊在路上。”同样苦等不到人的符青峰也是满腹怒火,“探子方才来报,两营的将军正全速自贵安赶来,现下应已在路上。” “等他们赶来,这场仗早打完了!”乐浪用力扯过手中的缰绳,喝令步兵与骑兵全都撤至盾兵的后头,先行捱过南军第一波的箭袭。 因在战场上已耗失许多兵器与军员,杨军并无足够的箭矢与箭兵还击,无法突破防线的乐浪再次下令全员后撤并重新结阵,当第二波箭雨落下之后,自盾下探出头的符青峰,讶然地看向远方。 他急忙向乐浪禀报,“将军,敌军似无意恋战!” 乐浪回首一看,就见盛长渊的中路正军已缓缓向东后撤,徒留箭兵与骑兵伍断后。 “未免我援军到达,盛长渊想先退回采石……”看穿盛长渊想法的乐浪,更是火上心头烧。 “我军是否要追击?”率大军窝在原地的符青峰迟疑地问。 一径看着盛长渊远去的旗帜,乐浪在第三波箭袭来临时,忙命盾兵全员举盾避箭,在箭雨过后,乐浪瞬也不瞬地看着发了箭后的剩余南军们,也已开始后撤跟上盛长渊。 “将军?”还等着他答覆的符青峰,不能等地催促。 乐浪用力撇过脸,“鸣金!” “收、收兵?”不只符青峰,所有跟在乐浪身旁的将军们全都瞪大了眼。 他说出不得不放弃的原因,“盛长渊是有备而来,倘若咱们这一追击,正好趁了盛长渊的心意引君入瓮。”连连追击了南军数日未曾休息,此时的杨军已兵马俱疲,若与战力正盛的盛长渊硬碰硬,只怕这场战争的胜败就将扭转,他可不愿让他手下三轩辕营因一个南国太子而损失惨重。 “末将等遵命。”心有不甘的符青峰与其他将军们,也只好忍下因其他两营未赶到而错失良机的闷亏。 当身后远处战场上传来鸣金之声时,负伤躺在战车上赶回采石的玉权,总算放心地吁了口气。 “殿下。”策马来到车外求见的盛长渊,在车外轻唤。 玉权随即抬手示意停下车马,在打开车门之时,就见跃下马背的盛长渊,在见了他的伤势后,一股碌地跪在他的面前。 “末将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这点伤不碍事。”玉权在旁人的撑扶下勉强坐起,“将军先命全军退守至采石吧。” “末将遵命。” “将军。”在他起身欲走时,满面忧心的玉权叫住他,“丹阳情况如何?” “殿下请放心,丹阳无虞。”盛长渊走至他的面前拱手以覆,“末将之所以未依殿下之命守在丹阳,是因末将得亲自迎回殿下。” 眼中盛满感激之情的玉权,不禁自责地垂下了膀子。 “是你救了本宫一命……”当初,是他命盛长渊守住丹阳,他自个儿则是想去牵制九江,没想到,盛长渊不但守住了丹阳,还犯险救了功败垂成的他。 盛长渊微微一笑,“殿下,全朝文武大臣都还等着殿下返京呢,末将岂能教大臣们失望?” 望着他的笑意,不知该说些什么的玉权,用力忍住喉际的哽咽,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 因沿途不断受袭,因此大大拖延了行军速度的女娲营,好不容易打发了阻拦他们东进的南军后,在赶至贵安之时,即听闻乐浪正与南国太子再次交锋,紧急接获大元帅帅令前往支援的他们,方欲自贵安启程,即与伏羲营同遭到盛长渊所派出的另一支大军的突袭,因此分身无暇的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看着盛长渊救走南国太子退据采石。 因盛长渊据在采石,故而不得不放弃前进至采石,得与行军元帅信王一般皆停留在贵安的行军元帅宣王,在与伏羲营联手击退贵安袭兵占据贵安之后,探子送来消息,挥兵北上的余丹波与闵禄,已联军攻陷丹阳西南隅的宣城,正式与在三湖的赵奔筑成一堵阻止南军南下,且切断丹阳以南后援的防线。 眼看着只要拿下采石,即可攻至丹阳结束这场南征之战,被命只能停留在贵安等待大元帅到来的凤翔,并不愿意依玄玉之意与德龄一块据守在贵安,甚想就赶在轩辕营前来贵安之前,先行一步进攻南国最后两处据点,可凤翔在女娲营的行辕里召来辛渡之后,两耳所听到的谏言,却不是他所想听的。 “你说什么?”凤翔冷眯着眼,不相信居然连他也这么说。 实话实说的辛渡再次重复,“有盛长渊在,采石,不易拿下。” “不易拿也得给我拿下来!”勃然大怒的凤翔一掌重拍在桌案上。 “并非末将有意推责,只是纵使女娲营与伏羲营联手合攻,恐怕也只是无功而返。”识时务的辛渡并不想因一时的好胜而坏了大局,“与其损兵折将,倒不如就按兵不动,静待三军会合。” 又是盛长渊……对这个杨军人人挂在嘴上的人物,凤翔是愈听愈火。 他厉声质问:“盛长渊是生了三头六臂吗?或是他有何通天本领可令你怯战?”亏他还是女娲营里与闵禄齐名的战将,居然在遇上一个从未交手过的对手后就大打退堂鼓。 见他似乎不知敌手的来龙去脉,辛渡淡淡再禀,“元帅,盛长渊祖上为南国开国功臣,世代皆为南国捍守国壁,盛长渊更是盛家领兵之辈中的佼佼者,南国能有今日,盛家与盛长渊功不可没,而文武兼备的盛长渊,更非一般有勇无谋之将。” 并非他怕了盛长渊,只是盛长渊能够收复采石,又能自乐浪手中救走南国太子,那么盛长渊的能耐自是不比一般,若是此时贸然进攻,苦战是绝对避免不了的,最重要的是,他女娲营也将因此付出代价,为了日后凤翔在朝中的前朝着想,女娲营的兵力可不能少。 “你这是在告诉我你对付不了他?”只觉耳中所进的皆是推托之辞的凤翔,冷声朝他轻笑。 定性足够且不受激的辛渡,微笑地再道,“假若此战战场是在杨国,末将当然有把握击败盛长渊,只是此战位在盛长渊所熟悉的南国国土,且盛长渊据守采石并拥有丹阳后援,末将无法击退盛长渊,自是自然。” 不愿再与他在口舌上计较的凤翔,倏地自案中起身,大步去寻来搁在架上的军图。 他边找边问:“闵禄先下在哪?” “正与余丹波停据在宣城。” “命闵禄立即自宣城赶来贵安,待闵禄到了,你与他即联手迎击盛长渊!”他就不信有这两位女娲营的大将联手,还怕打不下采石。 叹了口气的辛渡,走至他面前一手按下他正在翻阅的军图。 “依大元帅之令,闵禄与余丹波,必须与赵奔合守丹阳以南防线,以截断丹阳供输后援。倘若闵禄依元帅之令前来贵安,即是不守大元帅帅令,不从帅令者,按我杨国军律,当斩。”以战况来看,闵禄不该走,以私利来看,闵禄是该走,但他这一走,就怕会掉了脑袋。 凤翔低寒的音调自口中迸出,“难道我就不是元帅?” “元帅忘了吗?”辛渡不疾不徐地提醒他,“元帅之令若与大元帅之令相抵触,自是得服从大元帅帅令。”闵禄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到时要受责挨罚的,可是凤翔这个顶头上司。 被谏得无话可说的凤翔,忿忿地别过脸,一拳用力击在案上。 “眼看丹阳就将手到擒来,难不成你要本帅就为了一个盛长渊弃之不取?”不让他攻丹阳反而要等三军到齐,除了为战力考量外,他相信,玄玉与他一般,绝对也有着私心,若是趁了玄玉的心意,到时三军齐攻,谁知道最后究竟谁能先拿下丹阳? “要败盛长渊,也并非不能。”站在他身旁的辛渡,在思索了一会后,心中缓缓浮出一计。 “说。”凤翔连忙转首看向他那似有把握的脸庞。 辛渡朝他抬起一指,“我杨军之中,有一人能破盛长渊。” “谁?” “余丹波。”武艺高强的盛长渊,不仅领军有一套,战技更是高明,而被轩辕营视为栋梁的余丹波,可没比盛长渊逊色半分。 凤翔想也不想就驳斥,“本帅说过,女娲营必须率先攻破丹阳!” “元帅本末倒置了。”不急于一时的辛渡朝他摇首,“只要谁能生擒尧光皇帝,谁就是这场战役中的胜者,而非何人先行破城。” 经他如此一说,登时冷静下来的凤翔,盯着他那双鼓励的眼眸想了想后,他迟疑地启口。 “但余丹波必须依大元帅帅令据守宣城。”就算余丹波能破盛长渊,不也是鞭长莫及? 打算拖余丹波下水的辛渡,得意地说出计划,“待大元帅率军抵达贵安,发现我军所面临之困况,届时,元帅可向大元帅上荐伐盛长渊人选,为了大局考量,相信大元帅必定会调派兵力,命余丹波赶来支援贵安。运用此计,或许是可助我军打下采石进抵丹阳,又或许,咱们还会有另一种收获。” 凤翔好奇地再问:“何等收获?” 他露出一抹凉笑,“余丹波不敌盛长渊,贬官降职并得负起战败之责,到时群龙无首的轩辕营就只剩乐浪一人可用,如此一来,既可助女娲营接受轩辕营进攻丹阳,亦可借机铲除轩辕营一大将。” 总算弄清他拐着弯暗箭伤人的凤翔,在听完他的话后,恍然大悟地散开了深锁的眉心,并且以截然不同的目光,重新审视起这个战技与心眼都功力过人的手下大将。 他不得不承认,“之前,是我低估你了。” 辛渡微弯着身子拱手一鞠,脸上,也有着与他相同的笑容。 行军大元帅玄玉在进抵贵安,听了三军简报以及另两名行军元帅的进言之后,如辛渡所料,大元帅果真火速命守在宣城的余丹波即刻赶至贵安帅营。 当杨军三军等待已久的余丹波绕过南军防线,赶至贵安回复帅命之后,方听完大元帅所述战况,犹不及反对,就遭在大元帅行辕里的众行军元帅及将军的力荐声浪盖过,不情不愿地被大元帅命为攻打采石、丹阳的杨军行军总管。 自行辕走出后,跟在余丹波后头的顾长空,赫然发现人们的眼光全都集中在余丹波身上,人人都翘首以盼深获大元帅倚重及两名行军元帅力荐的余丹波,能想出什么破敌巧计以助杨军打下采石再攻向丹阳。 3 一夕之间,余丹波成了杨军的希望。 一进入自个儿的营帐,大步走至案前的余丹波,怒气冲冲地取来军图,一股碌地将它摊平在案上。 “行军总管……”顾长空啧啧有声地赞叹,“你又高升了。”同样都是打仗,其它营的将军自开战以来都没什么动静,为什么余丹波就是有法子在战中官升一等? “高兴什么?”余丹波的脸色很阴沉,“不过是个战罢即解的官。”高升?真要高升,那就别在战事一结束就解除他的军权,他又不是专供利用的傀儡。 终于注意到顶头上司的心情似乎正差得很,不想被余火扫到的顾长空,本是打算摸摸鼻子退出帐外,但累积在他腹中的疑问,却又留住了他的双脚。 “这个盛长渊是何许人物?”特意将他们自宣城调来贵安,为的,就是一名南国大将?怎么杨国三军人人都这么看得起盛长渊? 早就看穿女娲营伎俩的余丹波,愈想愈是火上心头烧,“会令辛渡头疼,故而不得不把攻采石一事推到我这来的人物。” 顾长空脸上盛满愕然,“难道连辛渡也对付不了他?”那么自负的辛渡,居然会承认对付不了盛长渊,所以才会请凤翔找来余丹波? “哼,辛渡是不想在盛长渊手中创下战败之绩。”辛渡对自个儿的项上人头可是珍惜得紧,他怎会去冒这种风险? 有些弄清方才在行辕里的诡谲气氛是从何而来的顾长空,明白地点点头,而后有些担心地看向正两手叉着腰,站在案前边看军图边发火的余丹波。 “那么……”他问得很小心,“你有把握击退盛长渊吗?”如果说女娲营没有法子,轩辕营也想不出退敌之法,他们可不能指望伏羲营能够接手。 余丹波更是没好气,“大元帅既都已把盛长渊交给我了,就算没把握,我又能如何?” 站在顾长空身旁与顾长空有难同当的百夫长,在他又继续开口惹毛余丹波之前,以肘撞了撞他,示意他就别再为心烦的余丹波添乱,最后是学他一样把嘴给闭起来。 “丹波!”未料顾长空才学乖地把嘴闭上,另一个同样不识相的人物,偏也挑在这个时候进帐来增加余丹波的火气。 “连你也来这担心我拿不拿得回采石?”余丹波以冷冷的语调问向方才在行辕里|Qī-shu-ωang|,居然和其他人一样,也赞成他去拿下采石的乐浪。 虽然一旁的顾长空与百夫长都已拼命打手势向他暗示,可少了一根筋的乐浪就是没见着,也没发现满腔怒火无处些的余丹波,此刻的目光相当不友善。 他还好心地开口,“我是来告诉你,我与盛长渊交过手。” “我知道。”早就在心底默默把乐浪骂过十来回的余丹波,气的不只是方才乐浪和辛渡一样力荐他去对付盛长渊,他更气的是,在乐浪头一回与盛长渊交手时,乐浪干啥不一口气解决盛长渊,反倒把这个烫手山芋给扔到他这边来。 “这家伙不简单,不但能先拿下采石,还能一鼓作气再从我手中救走南国太子安然退回采石,因此我希望你千万别轻敌。”这小子的性子就跟辛渡一样自傲,就怕余丹波会太瞧不起盛长渊而铸下大错,因此他才不得不来这提醒一下。 余丹波听了表情更是僵硬,“我不会犯轻敌这毛病。”现下他只怕他会犯下误杀同僚的大罪。 “那就好。”松了一口气的乐浪还关怀地问,“如何,想出如何攻下采石之计了吗?” 他索性用力转过头去,“还没有。” “大元帅及两位行军元帅都还等着呢。”现下杨军全都等着他想出计策破盛长渊,他要是缓个一日,三军就得等他一日,为了大军的粮草着想,他可不能拖上太久。 “再急,也是要等!”终于爆发的余丹波,双掌用力地拍打在案上大吼。 被吼得一愣一愣的乐浪,眨了眨眼,总算发现了余丹波的不对劲之处。 “你就别催了,没见他脸色很难看吗?”赶在余丹波把军帐掀了前,与百夫长一块将乐浪拖至一旁的顾长空,挨在他耳边小声地请他帮帮忙。 “他……”恍然大悟的乐浪实在很难相信,“他会遇上难题?”这个打从认识他起就知道他是个自恋过头的家伙,天底下也会有他办不到的事?这怎么可能? 顾长空白他一眼,“都写在他脸上了,还问?” 看着余丹波的背影,乐浪讷讷地道。 “不只是我,大元帅和两位行军元帅都对他很有信心……”要不是他知道余丹波的脑袋比长相管用,在玄玉命余丹波为进攻采石与丹阳的行军总管时,他也不会跟着开口帮腔。 百夫长摊摊两手,“再有信心,也得先让将军想出破敌之计吧?” “咱们还是现出去吧,就让他在这仔细想想。”摸透余丹波的性子,打算走为上策的顾长空拖着乐浪,“别说我没提醒你,现下谁要是留在他身边谁准倒大霉。” “走吧走吧……”相识多年,知道余丹波要是发起脾气就没完没了的乐浪,也避风头地赶紧拉走还站在原地的百夫长。 “乐浪。”余丹波却在他们踏出帐前留住他的脚步。 乐浪不解地回过头来。 “你见着玉权了?” “在战场上见过。”乐浪一愕,复而掩饰地笑笑。 已经听说过他曾经自请出战玉权,却遭玄玉拒绝,但在霍天行战败之后才在玄玉令下继续战事,余丹波不禁要猜想,那是领军对上玉权的乐浪,究竟是自素节所给予的伤痛中走出来了没有。 但他没有问,因他在此时乐浪的目光中,已有了答案。 他摆摆手,“没事,我不过问问。” “我的事你别操心,先烦恼你自个儿吧。”知道余丹波始终都对他的私事放心不下,乐浪伸手指了指他的鼻尖,要他先把眼前令他头疼的大事办成才最要紧。 余丹波撇撇嘴角,在他幸灾乐祸的笑意中回过头来,低首正视着自贵安至丹阳一带的地形图,但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在行辕里,当凤翔主动上荐玄玉将他给调来贵安时,坐在一旁看戏的辛渡,脸上那副嘲弄的模样。 要破盛长渊并非易事,他完全明白为何辛渡会觉得棘手,更明白想借此一事拖他下水的辛渡,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他能不能打退盛长渊,辛渡所期待的,是他的战败,而与辛渡联成一气的凤翔与德龄,则是想借轩辕营的战败,让手下之营压过轩辕营,好在日后减损玄玉麾下的兵力。 啧,玄玉真该把袁天印一并带来的,至少在那时候,袁天印或许能替玄玉避免掉这个其它两营联手造成的人祸,纵使那两位行军元帅说得再怎么理所当然。 “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多年前袁天印曾对他说过的话语,在他心烦意乱的这当头,突地自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令他回想起当时袁天印眼中那份信任他的目光,以及当玄玉头一回在文库里找到他时,脸上那份充满期待的模样。 深深吸了口气后,挥去所有不满的情绪,重新振作的他,取来案上杨军三大营各营目前仍剩的军员资料,细细研究一会后,他再取来探子所估,盛长渊手下所拥南军的数目。 游移在军图上的指尖,在帐中蜡烛又烧尽了一根后重燃新烛之时,停止了移动,而在余丹波的眼中,也透露出将计就计的光芒。 他以指敲了敲军图上辛渡所统率的女娲营,“是你把我推上这位置的,因此代价,你就多少得付点。” “女娲营主去诱敌?” 当召集杨军三军将领的行军总管余丹波,于行军总管帐内公布攻采石之计后,位在座间的辛渡,不满地站起身质问。 余丹波瞥他一眼,“本总管方才已说得很清楚了。” 总管二字一进耳,立即了解余丹波是刻意想拿行军总管这位置压他的辛渡,只好将已到了口边的反驳咽回腹里。 “末将遵命。”诱敌就诱敌,不能建功立业也罢,反正届时得花力气攻打盛长渊的又不是他。 “慢。”余丹波要他别高兴地太早,“我还未把话说完。”本欲坐下的辛渡,站在原地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他淡淡再续,“叫战之后,女娲营只许胜不许败,天黑之后,女娲营只许败不许胜。” “什么?”辛渡当下黑了一张脸。 “盛长渊不笨,若女娲营一开始佯败遁逃,盛长渊定会识破女娲营主在诱敌,决不会轻易离开采石追击。”余丹波说说得头头是道,“辛将军只许胜,是得引出盛长渊,只许败,是为引盛长渊离开采石。” 玩他? 赫然发觉余丹波竟运用军权耍弄他,自尊心甚高,更无法容忍失败的辛渡,涨着脸、抿着嘴,根本就没预料到余丹波所谓的诱敌之军,竟就是首先与盛长渊对战之军,而且余丹波还要他得容下“战败”这二字! “此战女娲营肩负重任,若女娲营有半分差池,或是没据令力行,可别怪本总管没把话说在前头。”反过来将辛渡一军的余丹波,重重撂下狠话,“本总管在战罢解职之前,定会要辛将军的项上人头为此战负责!” 相较于气得脸色由黑转青的辛渡,面色苍白的符青峰,则是坐在乐浪的身旁不断以袖拭汗,而同样也明白余丹波记仇性子又犯上的顾长空,则是索性以手掩面,不愿再去看爱结仇的余丹波,又跟女娲营的大将结下梁子。 余丹波连看都懒得看辛渡一眼,径自转过头去对燕子楼吩咐。 “燕将军,你率两万骑兵换上南军服装,潜至采石后方切断南军供输。” 打从犯南以来,次次任务都是性命悬在刀口上,从没一回简单轻松的燕子楼,原本就不认为在采石之役里,他能有那种不必冒险的好运道,因此在听到他又被分配到这等要人命的任务后,他人命地叹了口气。 “遵命。”偏心,同样都是轩辕营之将,比他年轻的顾长空和符青峰都有靠山,就只有他老是孤军奋战,这根本就是歧视他年纪大嘛。 余丹波继续再道出计划,“女娲营战退至据点后,伏羲营与轩辕营即自采石左右发动夹击,燕将军率军切断敌军退路后,女娲营立即回头反击。” 辛渡的音调霎时低寒至极点,“反击?”诱敌不够,他还得率军回去攻打盛长渊? “如此,我军方能造成四战之地的局面。”余丹波扬起头来,大声向在场所有将军命令,“我要盛长渊出得了采石回不了采石!” 望着余丹波自信的模样,不语的众人,在下一刻皆不约而同地转看向怒容满面的辛渡,并打心底同情起他。 余丹波凉声轻问:“辛将军还有何高见?”哼,跟他玩心机耍手段?辛渡以为他没本事奉陪吗? “敢问总管,那采石城呢?”辛渡随即指出他尚未分配到攻城的人选。 余丹波示威地朝他眯了眯眼,“本总管会亲自拿下。” 有功,余丹波去领,有劳,他辛渡来办? 默默把这笔帐记下的辛渡,兀自握紧了拳心,硬是强迫自己咽下这口闷气。 “众将军对本总管之计有无他见?”发落完毕后,余丹波环视在场众人一会。 无人敢出口声源辛渡,也无人愿去替辛渡分担战务的帐内,默然一片。 余丹波站起身,一手高举玄玉所赐兵符,“奉大元帅帅令,杨军三军,正午展开攻击!” “得令!” 得赶在短短数个时辰内整顿完三军的各营将军,在得令后,纷速退出总管帐中准备点兵出战,惟有遣符青峰先行点兵的乐浪,在众人出帐后仍留在帐中。 满腹迷思的乐浪不得不问。 “为何你要重用女娲营?”按理,身为行军总管、手下拥有轩辕营的他,应当该把轩辕营当成主力才是,怎么他反倒是…… 余丹波低声冷笑,“谁教我是个有仇必报的小人?”上回,他要了闵禄的一只眼,这回,他要辛渡的女娲营,在盛长渊的手中起码损失一半兵力。 “啊?”一头雾水的乐浪有听没有懂。 他也不想解释,“没什么,我只是未雨绸缪。” 既然想毁轩辕营以在日后助凤翔的辛渡要把眼光放得那么远,那他也就依样画葫芦,也趁机灭南的战事中,消耗掉女娲营的兵力,以助日后玄玉在争皇之路上打下其他皇兄弟。 乐浪更是疑云罩顶,“未雨绸缪?” “别多问了,快去准备与伏羲营联手助攻。”不指望他会懂的余丹波打发性地推他离开。 “丹波。”不肯走的乐浪,反而严肃地看着他。 “嗯?” 乐浪忧心忡忡,“这场仗,你有把握吧?”身为行军总管,若是战败,就得负起战败之责,而依他杨军军律,上位者若是战败,不是买罪就是死路一条,偏偏这小子的性子,是决不可能愿意买罪的…… 余丹波回以一笑,“你说呢?”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见着他脸上的笑意后,松了口气的乐浪拍拍他的肩,“我去做准备。” 手中握着兵符的余丹波,在乐浪跨出帐外后,倍感压力的他,不再掩饰地深吐一口气,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余将军。” 认出来者声音的余丹波马上旋过身,“参见大元帅。” “我都听说了。”信步走至他面前的玄玉笑笑地问:“你让女娲营挑起攻打采石的重任?”他就知道被任为行军总管的余丹波,绝对是心有不甘。 余丹波说得冠冕堂皇,“轩辕营必须保留实力攻打丹阳。” “除此之外,你确定你不是在报仇?”相当了解他的玄玉,慢条斯理地拆穿他的心结。 不想欺骗他的余丹波,索性大咧咧的承认,“末将当然是在报仇。” 回想起当年余丹波头一回在河南府带兵打流寇之时,也曾因私情而差点误了大事,玄玉不得不提醒他一下。 “公与私,这些年下来,你可分清了?” 余丹波反问:“大元帅还是信不过末将?” “分清了吗?”只想得到答案的玄玉并没有心情与他说笑。 “末将绝不会拿战事当儿戏。”遭他一瞪,余丹波当下站直了身子正色以覆。 “记住。”将希望全系在他身上的玄玉,殷殷向他叮嘱,“你的胜败,不仅是左右杨军的生死。”战败事小,他这个大元帅可被贬被罚,但他可不愿因为战败而失了余丹波这名大将。 “末将明白。”余丹波沉声向他承诺,“末将,定不让大元帅失望。” 连续下了数日的大雪,在这日终于停歇,只是密布天际的乌云,始终都没有散去。 依令欲诱盛长渊出城的辛渡,在正午时分率军前至采石城城前叫战后,一如所料,知道其中有诈的盛长渊,丝毫不予理会辛渡的叫战执意不率军出城,眼看着奉命行事的辛渡恐将错失良机,女娲营上上下下所有军员皆开始担心,贻误战机的辛渡,是否真会被余丹波砍下人头。 早就料到盛长渊会有这等反应,成竹在胸的辛渡并不似他人那般忧虑,在数度叫战未成后,辛渡命人将女娲营中战俘推至前线,将遭捆绑的战俘们排成十十横纵,并在他们的脚前插上半炷香,只有脚前的香一烧尽,即派人砍下战俘人头。 时间缓缓进行至午后,在辛渡又推出第三波也排成十十横纵的战俘们准备上前时,再也无法容忍辛渡如此残杀战俘的盛长渊,终于主动开启城门率军出战。 依余丹波所言,女娲营在日落之前,只许胜,不许败。 军员数胜于伏羲营的女娲营,要胜盛长渊,并非不可能,因此不想给余丹波任何可以降罪借口的辛渡,一开战后即下令全军强攻,再次展现进攻南国西南之时的骁勇,让原本只想退敌的盛长渊,不得不倾其全力应战,并在辛渡渐渐率军往前推进之时,将另一半安排在城内留守的南军调出城来以退强敌。 等到另一半南军出城兵援盛长渊,回首看向西方天际的辛渡,算了算时辰后,命全军佯装有惧于南军支援的大军,缓慢地开始后撤并派出箭伍进行断敌,可只有南军有意不追,即立即弃退,改派出骑兵伍步兵伍全力抢过城门,摸不清杨军究竟欲进欲退的盛长渊,在辛渡采虚为败实为进,以退为进之策的他,未免辛渡将攻下城门,在日落之前,南军一改保守战风,猛烈攻向杨军。 日落之后,只许败,不许胜。 如辛渡所愿,日落之后,盛长渊总算展开追击。在此同时,率两万轻骑的燕子楼,所有骑兵皆换上南军服装,于日落后绕至采石城背后开始进行切断采石供输的任务。 把挑大梁机会让给女娲营,伺伏在采石两侧的伏羲营与轩辕营,在辛渡佯败退抵至据点之后发动助攻,纷自南军左右两翼杀人,这时的女娲营迅速依计止追,调头反击。 中计了。 赫然发现到这一点时,盛长渊已遭杨军三营困在采石城外,知道他们目标在夺下采石的他,急欲率军退回采石,却在黑暗的夜空里,惊见采石城内所冒出的火光。 透过火光的照耀,飘扬在采石城城下四周的旗帜上,皆写了“余”字,遭到调虎离山的盛长渊这才明白,眼前的杨军三军主在消耗南军,而突袭采石的余丹波,则主在断其后路失其退璩,眼下处于四战之地的南军,竟在他一时的不忍下,成了杨军生吞活剥的对象。全员尽出的杨军,兵员数远在南军之上,眼睁睁看着当初他用在对付德龄夺回采石的戏码,如数奉还至他的身上,重新上演,在心中不断责怪自己太过轻敌的他,豁然明白了那日德龄在率军退出采石之时,究竟是何等心情。 如同当初德龄所做的一般,下令全军突围的盛长渊,也只能让采石再次回到杨军的手里,在全军被灭之前,尽可能在战场上找出缝隙杀出重围,只是在这突围的过程中,深感歉疚的他,在战地的火光中,亲眼看着由他一手打造出来的南军遭到杨军歼灭。 突围后的南军数,仅只是出城的南军数的一成,付出庞大代价的盛长渊,在夜深落雪的时分,沉痛地闭上眼再次下令。 “退回丹阳……” 丹阳。 子时方过,戒严的丹阳城,城内百姓皆已在雪色中入睡,驻守在太子府府前的士兵,在一辆官车紧急停车于府前时,迅速上前拿下夜半擅闯太子府者,在火烛的映照下,当士兵们看清来者后,众人皆有些愕然。 夜半闯府欲见太子的光禄大夫严无涯,身着一身朝服,苦苦央求守门士兵们放行之后,急于见太子的他,在冲进门槛内时,还因庭内雪水而摔了一跤。 “殿下!”身系重任的他,在前往太子寝殿时,边跑边扯开了嗓子。 “大人止步。”候在寝殿外头的侍官们,在他欲踏上殿廊时将他给拦下。 “本官得即刻面见殿下!”再次遭拒在外的严无涯忙不迭道出来意。 “殿下已歇息了,大人明日请早。” “殿下,光禄大夫严无涯求见!”一刻也不能等的严无涯,在试图闯入但却被侍官们合力架离廊上时,奋力推开众侍官,两膝重跪在雪地里,朝殿内大唤。 “大人……”深感为难的侍官们,知道自采石返京不久的太子,这些日来深受箭伤之苦,好不容易,宫人才说殿下今夜终于睡着了,实是不愿让他去扰了殿下的睡眠。 “殿下?”寝殿里的侍官,在榻帘内的玉权被吵得下了榻时,忙不迭地替他披上御寒的毯子。 “叫他进来。”知道光禄大夫绝不会无故夜见,满面疲惫的玉权,推掉了身上的毯子,改扬手命一旁的宫人帮忙穿衣。 “殿下!”终于得以入殿的光禄大夫,急奔的速度连通报他的宫人都追不上。 “何事?”强打起精神的玉权,坐在案旁接来宫人所呈上的热茶。 “司马大人……”光禄大夫一股碌地朝他跪下,伤痛地朝他大喊,“司马大人已遭圣上下旨赐死!” 两手一个不稳,手中的茶碗在玉权猛然站起时当啷坠地,一旁怕他烫着了的宫人忙替他拭去身上的茶碗,震惊的玉权挥手斥开宫人,大步上前拉起光禄大夫的衣领。 “你说什么?”父皇斩了宰相司马晃? “现下圣上还要杀另一批臣子……”死里逃生的严无涯,泪流满面地下跪恳求,“殿下,求您快移驾朝殿救救朝臣吧。” 气血一时不顺的玉权,登时脚步不稳地退了两步,两旁的宫人见了,赶忙一左一右扶稳他。 他频喘着气,“父皇……为何要杀他们?” 严无涯道出来龙去脉,“方才圣上夜召众臣商议国事,在殿上,圣上出言欲弃都出海避祸,却遭全朝大臣力阻,因此圣上就先斩了率众反对的司马大人……” 弃都出海避祸?弃都?避祸? 这就是他们南国的皇帝? “拿我令谕召集东宫六骑,御林军若敢阻挡,格杀勿论。”气白了一张脸的玉权推开宫人,走回案前取来太子令扔至他的面前,接着玉权又扬手命宫人为他换上军服,“在我面圣之前,朝臣们的脑袋若是又掉了一颗,惟你是问!” “遵旨!”急于去搭救同僚的严无涯,重重磕了两个响头领了太子令后,慌张奔出寝殿。 灯亮如昼的朝殿上,留在丹阳的南国文武大臣,此刻左右跪列在朝上,在尧光皇帝已经又斩了数位文武同僚之后,余留在朝上的众臣们,依旧同声向位在殿上的尧光皇帝力劝。 “臣等恳请圣上三思!” “来人,将他们全拖出去斩了!”与这班臣子耗了近大半夜,耐心已遭耗尽的尧光,火冒三丈喝令左右。 就在朝上的侍官们欲动手拖起跪在地上不肯动的臣子们时,玉权冷冷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 “谁敢?” “殿下……”总算盼到救星的众臣们,忙不迭地回首望向他。 “太子?”坐于殿上的尧光,不解地看着身着战袍的玉权。 众多且急促的步伐声,在玉权出现的同时,急速将整座朝殿包围,举令派来东宫六骑的严无涯,在玉权入殿后,也跟在其后迈入殿内跪回朝臣的行列之中。 不只是动员东宫六骑,已在暗中动兵包围整座皇宫,并夺权将尧光麾下十二卫全都归为己有的玉权,在抵朝殿之时,实际上已在骨子里彻底解除了尧光的军权。 玉权冷声朝众臣吩咐,“今夜殿堂上之事,半字也不许泄漏出去。”形势已至此,他可不许丹阳及南国百姓因此而对圣上有任何微词。 “臣等遵旨!”早就奉玉权为真主的众臣同声遵令。 镇下场面的玉权,在殿上尧光的面色已忽青忽白时,缓步来至殿下阶前单膝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 尧光气抖地握紧了拳,“太子这是做什么?” “为父皇护驾。”他淡淡答道。 护驾?这哪是护驾,这根本就是逼宫! 看看眼前的形势,恍然发现朝权、军权都已落入玉权之手的尧光,这才明白在众臣眼中,他不过是个伪皇帝,朝臣眼中的真皇帝,其实是阶下这个尚未接掌帝玺的太子! “听朝中的大臣说,父皇有意出海避祸?”自顾自起身的玉权,扬首看向他。 尧光说得理直气壮,“杨军三军都已兵临丹阳了,再不快逃离丹阳,难不成太子要朕在丹阳坐以待毙吗?” 无退敌之议、无救民之计,一心只为保全自己……这交通如何不心冷? 望着上头人人口呼万岁的南国之帝,玉权的目光里不再怀有希望,他只是静静地想着当年袁天印在离别之前,留给他的那份笑意。倘若当年他知道今日南国会有此境,倘若他当年知道只顾私利的父皇连家国都可不要,或许不需袁天印来告诉他,他也会逼宫兵变。 当年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不想成为罪人,但今日他才知,无论他做与不做,南国若破,他都是南国的罪人。 “国,不可无君。”狠下心的玉权冷目以望,“即便今日战况再如何不利,为了南国,父皇决不能背民弃国。” 无一日无法忘怀殊贵妃之死的尧光,瞪看向他的目光也格外残忍。 “太子是要朕与丹阳共存亡吗?” 玉权轻哼,“儿臣不敢。” “都已派兵包围圣驾,太子有何不敢?”先发制人的尧光,不只是家国,就连亲情也一并放弃,“来人,拿下他!” 殿上未有人动,所有人只是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反了是吗?”尧光一掌重拍在椅座上忿站而起,“朕还是南国的皇帝!” 玉权眯细了眼,“父皇既知是南国皇帝,那么就请父皇勿再做出辱国之举。” “你……” “来人,扶圣上回宫歇息!”不待他再开口,玉权即扬手命人将他押至宫中软禁。 “玉权!”遭人架走前,尧光瞪大了眼,不信他竟敢如此做。 “都起来吧。”无视于尧光的叫嚷,玉权只是背过身来,朝一殿仍跪着的众臣们说道。 “谢殿下救命之恩……”虎口余生的众臣们不住地朝他磕头谢恩。 因箭伤甚感疼痛的玉权,松了口气后,一手压着肩头,在晕眩得快站不住时朝一旁伸出手,离他最近的朝臣们见状忙将他扶至一旁坐下。 “殿下,元麾将军求见。”在一殿朝臣因玉权而乱哄哄之时,守在殿前的侍卫来报。 一手扶着额的玉权猛然一怔,动作缓慢地抬起头。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闭上眼,“宣。” 当战袍上犹沾着血迹的盛长渊跑步进殿时,原本嘈杂的朝殿顿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知道,捍守在采石的盛长渊为何会返京,而他们更知道,南国,就仅剩丹阳尚未被攻陷。 “殿下……”率军退回丹阳后即来请罪的盛长渊,实在是无颜见他。 玉权摇摇头,“本宫知你尽力了。” “末将有负殿下所托,末将罪该万死!”跪叩在他脚前的盛长渊,听了他的话后,更是难忍心中的歉疚。 忍着不适倾身将他拉起的玉权,在他抬起头时,只是静看着一身都是战伤的他。 “殿下?” “将军可知,南国因你,才得以残喘至今?若是无你,恐怕南国早已被杨军攻灭亡国。”玉权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胜与败,皆不过只是战果之一,将军实不必自责。” “但——” 玉权淡淡地问:“若真要追究论责,本宫未赶至九江又在绛阳战败在先,以致杨军攻至采石拖累了将军,那本宫是否该在将军之前,一死以谢天下?” 盛长渊急忙反驳,“绛阳一战并非殿下之错……” “战事中,原本就无对错。”玉权同意地颔首,“只要咱们尽了力,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国,那就够了。” 在玉权的话落后,殿中再无人语,每个人都将目光放在为南国倾尽了心力的玉权与盛长渊身上,殿中每个以袖拭泪的臣子,莫不极力忍住泣音。 “将军。”玉权平静地说着,“这是本宫最后的请求。” “殿下请说。” 玉权拉来他的掌心,用力一握,“尽你全力,守住丹阳。” 握住他的掌心,微微透着因伤而起的热意,望着玉权那双无私的眼眸,盛长渊含泪地向他颔首。 “末将遵旨……” 在下了朝殿之后,奉命守住丹阳的盛长渊,即刻前去准备应战事宜,而玉权则是命退左右,独自走进皇家祠堂里,在身后堂门合上后,玉权亲自点燃一炷清香。 望着堂上南国每一任皇帝的牌位,望着牌位上写满了百年来南国历史的字迹,玉权不知该如何告诉先皇们,南国江山恐将在父皇手里中止,而他这个罪人,或许,永不可能列位在这祠堂里。 “列祖列宗在上。”手执香的玉权,合眼喃喃上祷,“我南国存亡,就看丹阳这一战。” 插妥香柱,在离去前,玉权走至堂侧,伸手轻抚着也在堂中的素节牌位,而后他取来自己的一束发,以配剑割断后,静放在牌前。 4 长安,东宫。 “有何消息?”夜深未歇息的太子灵恩,在宫人领着甘培露进殿后,挺好奇他怎会在大半夜入宫。 替太子四处下耳目的甘培露,恭站在他面前一揖。 “殿下,臣接得来报,大将军石寅所派回朝请旨之人,明日将抵长安。” 灵恩不解地问:“请旨?”尔岱不是早就拿下西北,怎么尔岱不返京,反让石寅派人来请什么旨? “西北有意续当臣国,但就不知圣上意下如何。”战败求饶的西北苦求石寅捎来口迅,只有不忘西北,西北愿永臣于杨国。 “臣国?”灵恩不以为然地轻哼,“在父皇派兵之前,西北就应当知道,此番掀战,西北将不再有国。”现下后悔,太晚了。 “殿下认为圣上会命晋王先灭了西北宗室,再将西北纳入版图?”以上回圣上龙颜大怒的情况来看,难道圣上真要对西北斩草除根? 甚是知悉建羽心思的灵恩徐徐颔首,“正是。” “臣知道明日在朝上该说些什么了。”在明日早朝之时,他得代太子赶在众臣之前先向圣上提议。 觉得夜深寒意逼人的灵恩,边命宫人取来火盆边关心已进行了许久的灭南之战。 “南边战况如何?”上回听玄玉差人来报战况,是在玄玉欲举兵进攻采石之时,就不知玄玉掳了那个盛长渊没。 “回殿下,我军仅剩丹阳尚未拿下。” 他转了转眼眸,“南国皇帝与太子可都在丹阳?” “此二者皆被我军困在丹阳。”甘培露顿了顿,“依殿下看,战后圣上是否也会灭了南国宗室?” 灵恩不认同地摇首,“南国国情与西北不同,若是战胜后即灭了南国宗室,只怕南国遗民必反。” “但……”留着南国宗室,岂不是埋着祸根? “在我杨国稳定南国这块土地之前,尧光皇帝尚可苟活一段时日,至于盛长渊,父皇早已下旨要玄玉召降。” “南国太子呢?”没听到他点到玉权的名,甘培露很怀疑他对同是太子的玉权有何打算。 “你以为……”灵恩横瞥他一眼,“我容得下他吗?” 不杀尧光,是因他软弱无能不具威胁,不杀盛长渊,是因他乃难得一见的将才,但具备帝王之相、将才资质的玉权,此等后患,怎能留下?留着他,好让南国遗民在日后图谋复国吗? 甘培露明白地颔首,“臣这就去为殿下拟摺。” 总觉得仍是有些冷的灵恩,在甘培露离殿后,命宫人在殿中再多加几具火盆生暖,在走至御案前途经窗畔,他信手推开窗,看着纷落不断的大雪,在夜色中掩盖了杨国帝京。 兵临城下。 南国东京丹阳,由石头所造,外有护城河、内有厚石所筑之墙,攻守俱佳,自杨军轩辕营攻陷采石推至丹阳城外以来,丹阳城始终不动如山未破分毫,可在余丹波围城月余,供输丹阳粮草的南方早遭赵奔与闵禄截断之后,伤兵满城、无粮可用的丹阳城,一如南国太子所言,遭杨军三军齐攻的丹阳城,纵使乃石头所造,亦是要破。 破城关键在杨军四面破城。 女娲营在余丹波下达破城令后,辛渡与闵禄两军会合于丹阳城城西,开始由西城门破城;伏羲营行军元帅德龄,率军抢攻东城门;奉召前来的赵奔自南城门进攻,不让南军有任何出走的机会;轩辕营则由余丹波与乐浪齐攻丹阳城北正门。 丹阳城四大门在同一时刻遭到杨军四路进攻,在杨军纷越护城河着手破门破墙之时,位在城上的南军虽向城下击砸滚木矿石,亦以热油铁汁浇洒,但在杨军箭伍密集箭雨之下,城上南军渐渐失守,仅能依恃固若金汤的城体抵敌,但攻势一致的杨军,却不急着攀墙入城,反在四座城门外推来各营所有投石机,同时将巨石投向城门与城顶墙壁。 飞越丹阳城墙的大小石块,占据了城墙内外的天际有数日之久,以石攻石之下,丹阳城损,眼看四大城门破门在即,居于城内的盛长渊,将城中残余南军分派至四处城门处,准备随时迎击攻入城中的杨军,而城外杨军各营统帅,则是在破门而入之前,统一向各营兵员下令。 “圣上有旨,务必生擒尧光皇帝、南国太子与盛长渊!” 四面城门,几乎是在天明前同时倒下。 破城之后,行军元帅宣王率军直捣皇宫,行军元帅信王顾守丹阳城内外,行军大元帅齐王始率军扫荡城内南军,并派出余丹波与乐浪合力生擒战至最后一刻的盛长渊。 两脚踏上丹阳城市井的玄玉,张目四望,自城外入城以来,他始终都没有见到南国太子玉权的身影。 将守城之战交由盛长渊的玉权,已在朝殿上站有一夜,在这漫长的一夜里,他脑海里所思索的,是该如何保住丹阳城内百姓的性命,以及南国子民们的性命。 当殿内众大臣哭声四起之时,宫人匍匐来报。 “殿下,杨军入皇城了!” 早有准备的玉权,面上无任何表情,只是一径地站在殿内仰首看着殿上高悬的锦绣江山图。 “请殿下速速避祸!”跪在殿内众臣,无人忧虑南国主上尧光是否已遭凤翔生擒,反倒是朝他声声力劝。 玉权慢条斯理地问:“避到哪?如何避?” “这……”无人答得上来,亦无人知晓,在杨军来到此地之后,率南军力抗杨国的玉权,性命是否得保。 “盛将军人呢?”甚是担心盛长渊不肯受辱,会在战败之后自尽谢罪的玉权,转身问向宫人。 “回殿下,元麾将军已遭杨军生擒。” 大约也料到杨军为何不杀盛长渊后,玉权笑了笑,扬手朝伺候在身后的宫人指示。 “来人,更衣。” 殿内众臣不解地张着眼,看着玉权步入偏殿内后,再次踏上朝殿时,已褪去战袍换上太子服! “国之礼法不可废。”即使亡国,也不愿辱国的玉权淡淡解释,“再怎么说,本宫都是南国的主人,杨军远道而来,本宫自是得亲自迎接。” 含泪以望的众臣,看着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仍坚持着南国骄傲的玉权,再想起被软禁在宫中,一听杨军将攻入城来忙不迭想要躲藏的尧光皇帝,众臣不禁又是一阵泪下。 “杨国皇帝的目标是我,你们不会有事的。” “殿下……”纷纷跪叩在玉权脚前的众臣,对这名早就替他们这些臣子想好退路的太子,心疼到无法成言。 打算亲手生擒玉权的玄玉,在率军入皇城内城来到朝殿上之时,赫见率全朝大臣坦然以对的玉权,已在殿上恭候许久。 南国最后据点丹阳失守,杨军入城后,大元帅玄玉下令余丹波俘虏丹阳城中残余南军,且命两名行军元帅派兵镇压下丹阳城内的动乱,烽烟四起的丹阳城,总算是在城破后的深夜平静了下来。 在这夜,打听到素节骨灰并未在太子府的乐浪,将手边的琐事全交给余丹波,带着自太子府里逃出来的素节的婢女,迫不及待地赶至南国皇家祠堂,而不放心乐浪的符青峰,也带着一批手下随行。 庄严肃穆的祠堂,在夜里看来有些森凉,举步踏进堂中走向素节牌位的乐浪,心酸地看着牌上所写之名。 “我来了。”他轻声对她说着,“我来领你回家。” 随着乐浪而来的婢女,转身走至堂后去寻找素节的骨灰,将一室的寂静留给他。 “素节……”抖颤着双手捧来素节的牌位后,跪坐在地的乐浪将它紧紧拥在怀里,再也禁锢不住眼中的泪,“我们一起回家……” 许久过后,找来素节骨灰坛的婢女,在乐浪的身后跪下,伸手轻拉着乐浪的衣衫,在拭去泪水的乐浪回过头来时,先将骨灰坛捧至乐浪面前,再自衣襟里取出一束由发绳紧捆着的发。 他哑声地问:“这是素节留给我的?” 婢女朝他点点头。 “这个呢?”一手握着素节的发,回想起方才在牌前所见的乐浪,走至堂前取来另一束发。 目光游移不定的婢女,面上的神情百般复杂。 自她的眼神中,他有些明了,“是玉权的?” 无法对他说出玉权待素节如何的婢女,很想告诉他,其实自素节南嫁以来,她一直都在玉权的身上,看见另一个乐浪的身影。 这些年下来,累积在心中的爱恨,刹那间由模糊变得清晰的乐浪,凝视着那绺黑发,他想起了那夜玄玉曾对他说过的话,也想起了在战场上,当玉权一步步朝他走来时的眼神,他不能不承认,他能体会在玉权亲手截下这束发放在素节灵前时,玉权的心情。 “玄玉说得对,我的确没资格向你复仇。”他伸手取来玉权的发,将他与素节的合握在掌心里,“多谢你这三年多来真心爱她……” 率众候在祠堂外远处碑楼下的符青峰,知道一时半刻间,乐浪应当是不会走出祠堂外,因此站在雪地里挨冷的他,原是有意命下属进楼内避雪,但在堂院入口处窜过了一小队人影时,他朝身后扬起手,默默握紧了掌心。 听令准备应敌的众人,在见到来者的阵仗后,以寡迎众的他们皆睁大了眼。 “去求援。”眼看着来者们身上的衣着并非南军,符青峰当机立断地拉过身旁的副官。 与他们同是杨军的兵士,自远处迅速逼近,始终都记得袁天印警告的符青峰,不需猜测也可明白,今夜这些人会出现在此,目的是为了何人。 他高举着手中的陌刀朝身后众人吩咐,“别让他们踏进祠堂一步。” 就着院中宫灯的光影,闪烁的刀光,阵阵反射在雪地上,眼看着身旁应敌的下属一个个倒下,不肯让他们通过碑楼的符青峰,在手下皆与敌人同归于尽之后,独自在雪地中力战剩余的敌人。 “女娲营谁派你们来的?”挨了好几刀的他,将手中的陌刀搁架在雪地立惟一还活着的敌人颈上。 很想恳请符青峰饶他一命,但又怕说了后将会被辛渡灭口的士兵,犹豫地闭着嘴,惊惶的两眼不断左右顾看。 “说!”符青峰更用力地将刀刃抵向他的颈间。 “是辛将——” 未竟的话语,遭两柄自暗处飞来的兵箭截断,已知主谋者是谁的符青峰,在抬首寻找发箭者时,忽然觉得胸坎间有股突来的热意,他不解地低下头。 “想不到……”他怔看着自己也插了一柄兵箭的胸口,“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晚来一步的燕子楼,在见着祠堂外头遍地的尸首时,不明状况的愣站在地,但在符青峰派去的副官大叫声中,回过神来的他,不愿置信地瞧着跪坐在雪地里的符青峰。 “符将军!” 赶至他身边伸手拔去他胸前之箭,急于探察他伤况的燕子楼,在他欲开口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轻掩上他的嘴,并同时解开他的战袍。 “让我看看你的伤……” “是辛渡。”忧心忡忡的符青峰握紧了他的臂膀,“他的目标是乐浪。” 揭开他的伤口看了一会后,又缓缓将战袍盖回去的燕子楼,无奈之余,低首看着他担心的模样,喉际忍不住一阵哽涩,在他央求的目光下,燕子楼迅速朝身后指示,派员将祠堂四处重重包围。 “我会代你保护好乐浪。”他边说边扳开符青峰掐陷进他臂上的手指,将浑身湿冷的符青峰靠放在他的臂弯里。 “死在这,我虽不甘心……”放下心的符青峰,喃喃在嘴边说着,“但至少在死前,我曾见过真正的英雄。” 身为武人,战场才是他该死去的地方,攻南以来,他也一直认为自己终究会战死,可是当他躺在这儿时他才明了,其实怎么死、死在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如何活过。 年少的时候,他曾被期待成为一个似赵奔父子的英雄,可惜的是,他始终无法做到;渡江而来后,在攻南的这些战地里,他还是没有成为一个英雄,可在九江城外落枫片片的战场上,他却牢牢记住了一张英雄的侧脸,以及一个勇往直前的身影。 至今他还记得,那时乐浪不顾自身安危,奋勇突围营救下属的背影,在他眼中像座山,巨大而不可动摇,而那份感动,至今也还存留在他的心底,自那日起,他不再问自己是否能够成为英雄,也不再畏惧战场上的生与死,抛开心锁的他,只想依照袁天印的话,好好守护着他心目中的英雄。 “你不会死的……”燕子楼哽声安慰着他,“还记得袁天印曾对咱们说过的七曜同宫吗?” 他自嘲地笑,“或许,我不是那七星中的其一吧。” 不知该说些什么的燕子楼抱紧他,不语地看着落在他身上的雪花,片片被他身上的鲜血给染红。 他合上眼帘,“告诉袁天印,我做到他所托了。” 当怀里的符青峰不再有动静之后,红着眼的燕子楼,扬起头看向漫天纷落不断的大雪,他想,若这是个晴朗无雪的夜晚,远在长江对岸的袁天印只要仰首,定会在夜空里见着一颗璀灿的星子,在这夜无声殒落。 听闻遭囚在太子府里的玉权欲见他一面,匆匆放下破城后大小军务以及处理南国遗臣事宜的玄玉,依约在深夜来到太子府。但当他抵达太子府,在太子府前等待着他的,除了他亲派守卫玉权安危的重兵之外,尚有一身血湿的燕子楼。 听完了燕子楼所述之事后,被这措手不及的消息震住的玄玉,站在雪中久久不发一语。 “谁干的?”过了很久,玄玉冷冷地问。 “辛渡。” “亲眼所见?”虽然早就知道凤翔绝不会放过余丹波与乐浪,但他总以为凤翔手底下的人会选在战事中动手,以免招人猜疑,可没想到,棋高一着的辛渡,竟是选在战后才动手。 “不是。” “有无人证物证?”要动凤翔手底下这位功臣,若无十足十的把握,可不能随意出手。 燕子楼别过脸,“没有……” 玄玉向他吩咐,“放出消息,符将军于城破之后死于南军手中。” “什么?”燕子楼怎么也没想到得到的答案竟是这样。 “报仇,三年不晚。”这笔帐,他记下了。 燕子楼甚是不平,“但——” “无凭无据,现下你若动手,出了岔子本帅也保不了你。”玄玉转眼厉瞪向被眼下的仇痛熏了眼,而没顾忌到自身安危的他。 隐忍着满腔仇火的燕子楼,原本是打算来这通报完此事后,就立即去找辛渡报仇的,因此,此刻玄玉所说的话,他压根就不想听进耳。 “听见了没有?”两目定在他脸上的玄玉再问。 燕子楼猛然撇过脸,紧握在刀柄上的掌心,用力得指节都泛白了。明白自己也是强人所难的玄玉,不是不知道他难以从命的原因,可玄玉却还是不能任他莽撞行事。 脱下身上的大麾,披挂在他肩上拉拢好为他遮去血迹后,玄玉语重心长地开口。 “性命不是代价。” 不解话意的燕子楼,愣看着玄玉亲自动手为他系好领间的穗带。 “你们每个人都是无价宝。”玄玉将目光迎向他,“因此,别再让我付出代价,别让我在一夜之间失去两名手下。”此时此刻,说心痛,不是没有的,说仇说痛,当然更不可能不存在,只是无论他再怎么做,他也无法让符青峰起死回生。 无论是攻南之前或是攻南之后,他得到许多,也失去了太多,虽都说成败必定要有牺牲,为了头上的荣冠与一身的耀业,更必须付出代价,但在除去了责任与权利的枷锁之后,他也只是名血肉凡夫。 听完他的话后,狠狠将仇痛压下的燕子楼哽着声。 “末将知道了……” “去吧。”玄玉轻推着他。 依令的燕子楼在举步离开时,转过身来的玄玉,努力压下激荡的心绪,在欲举步往府门走去时,他怔看着雪地上数串连绵的足印,随着足印一路望去,他将目光停留在府门前。 “方才谁未得令即入府?”他问向守门士兵。 “回大元帅,御使大人率众入府。” 御史? 他还以为灵恩派来的人都忘了要杀他交差呢。 “堂旭。”不愿今夜再发生任何意外的玄玉,朝身后弹弹指,在堂旭上前时附耳对他说了几句。 耳边的话语,令堂旭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想起在离开神农营前袁天印对他交代过的话,堂旭沉默地向玄玉点点头,取来身后的大刀大步走向府门。 慢他一步入府的玄玉,在途经守门士兵时,随手自士兵身上取来一柄剑。 深夜落雪,偌大的太子府很寂静,等在殿中的太子玉权,在见着殿窗上的幢幢人影后,颇有自知之明地叹了口气,只在心中遗憾,他竟没能有机会与玄玉说上话。 随着缓缓被推启的殿门而入的,是一柄柄在烛下显得白灿的陌刀,身上带伤,身旁无人护卫的玉权,自知死期已至,于是也没有多作无谓的抵抗,他只是静坐在位上,在来者们的刀锋将抵他喉间之前闭上了眼。 正因如此,他没见到赶至的堂旭,在他面前杀了自己人的景况。 已在殿外亲自杀了御使的玄玉,在玉权讶然睁开眼时走进殿内来。 他淡淡叮咛,“包括外头的御使,全命人拖出府外,并在他们身上插上南军的刀,太子之人若是问起,就说是遭城中南军余孽所杀。” 堂旭无言地照办。 坐在位上的玉权,虽不明白玄玉为何会为他而杀这些杨国人保他一命,但在玄玉收起犹沾着血迹的剑入鞘之时,他忽然有所顿悟。 “杨国太子想杀王爷?”原来今夜所来之人,想杀的不只他一个。 有些意外的玄玉瞧了他一眼,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见过殿下。”因他先前对入宫的杨军待之以礼,同样对他待之以礼的玄玉微微颔首,“殿下相对本王说什么?” 料到自己已猜到八九成的玉权,见他不想说,也无意追问。 “深夜请王爷来此,本宫只想告诉王爷一事。” “洗耳恭听。”玄玉来到他面前与他面对面坐下。 玉权仔细地看着他的面容,“今日之你,乃昨日之我。” “此话何意?” “王爷可知,本宫太子傅为何人?”对袁天印了解甚深的玉权,心知袁天印八成还没对他说过这回事。 “何人?”觉得他话中有古怪的玄玉,格外留心他每一句话。 玉权一字字答来,“袁天印。” 气息猛然一窒的玄玉,愣张着眼,不过一会,他朝殿外大喝。 “堂旭!” 办完事候在殿外的堂旭,紧张地推开殿门来到他身后。 “不许任何人靠近此殿十步。” 不明所以的堂旭见他脸色都变了,立即转身出殿关上殿门,并将召来加强守卫的士兵们都依命驱逐至殿阶十步外。 在确定无人会听见他两人的交谈后,玄玉双目炯炯地望向玉权。 “不知殿下可曾把这事告知杨国其他人?”他可不希望,他或袁天印,因此事在日后成了他人的把柄。 “王爷无须派人灭口,本宫人品没那般卑劣。”大约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的玉权笑了笑,“这些话,本宫只对王爷一人提起。” “殿下为何要告诉本王?”震惊过后的玄玉,强迫自己要冷静下来之余,不禁开始分析玉权此举的目的为何。 “因你我很像。”与他相比,玉权显得很坦然,“站在敌人的立场上,我欣赏你,因此,我希望你别步我后尘。”在玄玉攻下南国之前,他曾对袁天印所择之人不以为然,也不认为玄玉哪能胜过他,可在亡国之后,他却不得不承认,在识人这方面,袁天印的确有着过人之处。 “后尘?” “绝情这二字,不知你习得如何了?”不答反问的玉权,徐徐挑起那个藏在心中的遗憾。 玄玉挑高了眉,“咱们似乎都有个同样的课题。” “听本宫一句。”玉权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他,“若要狠,就别留情,千万别给自己留条软弱的后路,因为那条路,将会是你日后的后悔之道。” “多谢殿下金玉良言。”沉默了好一会的玄玉,甚为感激地向他致谢。 把话说得差不多之后,玉权坐正了身子,向他道出今晚请他来的最主要的目的。 “来日,南国子民,盼王爷善待。” “殿下似乎误会了。”玄玉不慌不忙的更正,“江山,是我父皇的。” “袁天印不辅佐天子以外之人。”眼前的这个玄玉,他若不是不了解袁天印,就是刻意在这个话题上装傻。 他轻声提醒,“殿下也非天子。” “是我放弃了那个位置,因此袁天印才会弃我而去。”玉权遗憾地仰首看着这座美丽的殿宇,“当年,是我让他失望了。” 聆听着他的话语、静看着他俩彼此,玄玉仿佛在此刻看见了两个相同的人,一前一后,皆踏上了同样的路途,但他不知道后玉权一步的他,在将来,是否也会犯下相同的错误、走上不归的歧道。 心中百味杂陈的他,紧握着双拳,尽力要求自己别去看玉权眼中的憾意,也别把那种后悔的声音留在耳里,而他更不愿想象的是,当年的袁天印是如何弃他而去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玉权刻意把这句话留给他,“王爷,今日袁天印可弃我择你,不知来日,袁天印又将弃你择谁?” 认为他在报复也在警告的玄玉,直望进那双相似的眸子里。 “望王爷引以为鉴。” 建羽六年冬末,灭南之战结束。 南国皇帝尧光,于战后遭押回杨京长安为质臣,南国太子玉权,于丹阳城破后五日,遭杨国皇帝下旨赐死,此后天下一统,尽为杨国所有。 玉权的死讯很快就传过长江。 黄昏时刻,身着素衣独站在长江江边的袁天印,自袖中取出那块当年玉权在拜师时赠他的麒麟玉,不舍地看了它许久后,他将它放在纸折的小舟上,随水东去。 当袁天印离开江畔时,遍铺大地的雪花,很快地,覆盖了他身后的足迹 战云密布3 1 平定了动荡的丹阳,亦派兵在南国各大城市严加镇守,以稳定各地军情与民心后,杨军大元帅玄玉,依圣谕率三军越江班师回神农营,将在处理好南国战犯与杨军中的伤兵之后,率军班师回朝。 杨军三军中,战功居于三营之首的轩辕营,营中士兵并未在战后欢喜庆贺,自抵达神农营停师以来,营中的气氛始终远比开战前还来得低迷。 深夜未寝的乐浪,独坐在自己的帐中,动也不动地看着搁摆在案上的盾牌,那面……布满了箭孔,却曾在战中救过他一命的盾牌。 那是符青峰在绛阳一战中扔给他的盾,也是符青峰惟一留给他的东西,可他,却什么都没给符青峰留下,反倒是让符青峰为他留下一条命。 当满面疲惫的余丹波踱入帐中时,他轻抚者盾面问。 “长空还好吗?” 余丹波摇摇头,“燕子楼把他灌醉了。”也好,总算是不闹了。 自从得知符青峰的死讯以来,轩辕营里头反应最为激烈的,救属三年来在营中,无论是操训、受罚、读书都与符青峰形影不离的顾长空,在丹阳城里时,若不是有燕子楼拉着、劝着,只怕顾长空早就不顾玄玉之命,跑去女娲营当面找辛渡算帐。 乐浪自责地垂下头,“是我害死了他。”那夜,他要是听符青峰的话,不没带人就急着亲赴祠堂,要是他听符青峰的话,对女娲营处处多留心点,或许,符青峰就不会替他送掉一命。 才开导完了一个,又得面对另一个的余丹波,没好气地在他面前坐下。 “这不是任何人的责任,你又何必非让你自个儿去承担内疚?”辛渡想暗算他,谁拉得住?就算那晚他不去南国皇家祠堂,辛渡也定会在日后挑个时机下手,他能活着,就当庆幸了。 “是吗?”虽然轩辕营中无人责怪他,但其实每个人心底都知,符青峰是为了保护谁而死。 他还记得,在战场上,好几次当他回过头来,他定会看见总是随着他的符青峰跟在他的后面,他带符青峰上战场,一来是要他多点战历,二来是想多磨练他以城轩辕营日后的大将,可他从未想过,符青峰会跟在他身后也是有着目的,符青峰的目的,就是想依袁天印的话保护他,如今符青峰的确是做到袁天印所托了,可这也将成为他心中永远的负疚。 差不多已到极限的余丹波咬着牙,“这类的话你要是再多说几个字,我会很乐意替辛渡掐死你。” 觉得他实在很不会安慰人的乐浪,默然地瞧着他一脸气炸的模样。 “你若不是天生寡情冷血,就是在想该怎么向辛渡报复。”这阵子,也不见他有多大反应,再怎么说,符青峰也在他手下待过三年,他不可能无动于衷才是。 余丹波冷冷地问:“前者与后者,你认为我会选哪一种?” “后者。”他自己都说过他是个有仇必报的小人很多次了。 “没错。”为人现实的余丹波用力朝他点头,“所以说,千万别让符青峰白死,你定要活得好好的给辛渡看。”早知道在攻采石时,顶着行军总管头衔的他,就该冒着被降罪的风险趁机搞垮辛渡,或是开出更困难的条件好让辛渡的人头落地,要不然此时轩辕营也不会因一个辛渡而凄风惨雨一片。 乐浪揉了揉眉心,“玄玉对这事怎么说?”从出事到现在,玄玉就借口公务繁忙,从未来看过他,也未曾在人前提过符青峰的事。 “无凭无据,王爷也动辛渡不得。”说到这点,他也明白玄玉的无奈,“不过王爷答应了我,他定会在返京之后,要求圣上为符青峰追封。” 乐浪淡淡苦笑,“追封?”活着的时候,若是战败,死罪;若战胜,就可保住这条命;而为国战死,则可获得这等殊荣?这就是他们武人的命运?莫怪符青峰宁沦为山贼也不想当什么英雄。 余丹波告饶地叹口气,“乐浪……” 在乐浪又开始盯着案上的盾牌发呆时,余丹波取过盾牌,将它对准烛光举起,就着盾面上兵箭留下的孔洞看向烛火。 “燕子楼曾告诉我,符青峰不仅崇敬你,他更把你当成心目中的英雄来看。”他边说边把盾交还给乐浪,“他在死时,可说是无憾的。” 握着手中沉甸甸的,不只是盾牌,还有一片崇拜之心。 ‘袁天印曾对我说过,我若真想见识什么是真英雄,我就得跟着大元帅。’ 在符青峰的眼中,他真是个英雄吗? 双手紧紧环抱住盾牌的乐浪,努力想压下喉间的哽意。 余丹波走至他的身旁一手按住他的肩,“相通了就振作点,不然王爷可是会放心不下的。” “嗯。” “对了,长空说蒙汜要带符青峰回狼烟山。”在走向帐门时,余丹波突然回过头来。 蒙汜?符青峰手下的二当家? 听完他的话,乐浪再三看了手中的盾牌许久,起身走至余丹波的面前,将腰际上的佩刀交给他。 “代我将这交给蒙汜。” 余丹波不解地看着掌中物,“这不是圣上赐你的配刀吗?” 乐浪摇首更正,“这是我的感激。” 缓缓合上掌指的余丹波,会意地握紧了手中的佩刀。 “我会交给他的。” 站在帅帐外等候了许久的袁天印,在深夜时分众位将军自大元帅帅帐中退出后,站在帐门边朝里头轻问。 “忙完了?” “师傅。”眼见来者是他,玄玉忙不迭地起身,“是我疏忽了,回来后都一直没去向你请安……” “坐。”袁天印笑笑地扬掌示意他坐下,“王爷打算何时班师回朝?”听宝亲王说,圣上又下旨来催了,杨军三军可不能一直待在神农营不回朝。 坐回椅里的玄玉深吁了口气,伸手扳按着酸涩的肩头。 “依父皇的旨意,我得在近日内启程返京,但我并不打算命大军全都返国。短期内,长江以南各地仍需派军驻防,以免心犹未死的南国余军仍想复国,特别是丹阳与九江,这二处必须得派重兵监视。”南国方灭,所俘南国遗臣与军员等都还待处置,若是这时即撤走所有兵力回朝,只怕他们到时还得再花一次力气重新攻南一回。 袁天印转了转眼眸,“王爷打算派何人留下?” “霍天行。”玄玉心底早有盘算,“绛阳一役,霍天行身为大将军却战败,若是让他随我返京,他定会遭父皇砍了人头,与其如此,倒不如就让他留在丹阳将功折罪。” “王爷认为……”袁天印玩味地抚着下颔,“大将军是真不敌南国太子,或是刻意战败?”为人忠耿的霍天行能当上大将军,绝不是靠人情世故与朝中手段,只是既然霍天行的本事不在话下,那么绛阳那一战会先败后胜的原因,就很值得推敲了。 知道瞒不过他的玄玉老实地承认,“他只是想把机会让给乐浪。” “因此王爷要代乐浪还这个人情?”想那霍天行冒着会掉脑袋的风险成全乐浪的一番心意,或许也只有玄玉知情吧。 “这是我欠他的。”虽然说,霍天行是太子灵恩手下的人,可自开战以来,公事公办且常在小处指导着他的霍天行,从没因派系之别而在治军方面在众人面前对他有过微词,如果可能的话,他是很想将霍天行自太子的手中抢过来纳于麾下。 “那信王呢?”袁天印顺道点名另一个也有败绩者,“据袁某所知,信王攻不下丹阳在先,又退失采石在后,相信圣上不可能不对信王降罪。” “我会保他。”德龄身为皇子,战败并不致死,但在父皇降罪之时,他定会在朝上站出来为德龄说话。 袁天印有些诧异,“保?”他不趁这机会打击德龄?他可知这是除掉其一皇子的大好良机? “德龄攻不下丹阳,是因盛长渊,失了采石,亦是因盛长渊。”公私分明的玄玉并没有去考虑自己的私心,“我军三军齐出方能败盛长渊,如此看来,这不是德龄之过,他已尽了全力未让伏羲营全灭。” “王爷认为,信王在此战中学到教训了吗?” 自在贵安见到率军退至贵安的德龄以来,他可在德龄身上看出,战败的德龄皇子气焰消减了不少,一心想替杨军扳回一城的德龄,不但没要求大元帅泼兵给他力战盛长渊雪辱,反倒听起余丹波的分派,帅军依令照办,他想,德龄是真的有心放在这场战事上。 低首啜了口茶的袁天印,将茶碗搁在案上后,偏着头看向这个在他眼中变得有点陌生的玄玉。 “近半年未见,王爷似乎变了不少。”攻南这段时间以来,玄玉在各方面长进了很多,但是,也变得复杂了。 “是吗?”望着袁天印的眼神,不知怎地,自认把某事瞒得很好的玄玉,并没有在他的面前表现出异样来。 袁天印对站在他身后的堂旭扬手。 “堂旭,你出去一会,我有话要单独对王爷说。” 堂旭无言地看向玄玉,而玄玉只是点头同意。 “袁某有一事想问王爷。”在堂旭退出帐外后,袁天印慢条斯理地启口。 “何事?” “王爷可见过玉权太子?”袁天印一开口,即不给玄玉闪避这话题的余地。 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的玄玉,镇定地答道,“见过。” “对他这人,有何感想?”不急着把话问至深处的袁天印,一步一步地勾他入局。 想起那夜玉权懊悔的眼神,以及让他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所攻打的南国,皆是由玉权一手所撑起,他不能否认,即使玉权身为敌主,他还是能明白玉权那颗想要救国的心。 他尽量捡着安全的字眼回答,“我为他感到惋惜。” “惋惜?”这倒是出乎袁天印意料之外。 “倘若玉权早在数年前就已登基,今日南国不会被我杨国所灭。”他顿了顿,将目光别向他处,“我惋惜玉权空有大志却无法实现,我惋惜他……后悔得太晚。” 当玉权的死讯传遍了南国后,不仅是身在牢中的盛长渊几度欲自尽殉主,南国遗臣也有多名臣子当庭自尽尽忠,就连丹阳城百姓,都人人身披孝服以祭玉权,玉权在南民心中的重要性,不言而明。相较之下,遭掳的尧光皇帝,却无人为其忧心,更无臣民探问尧光在杨军中的情况。 起初在知道身为太子的玉权,不但自任为元帅还统领南国三军迎战,而畏战的尧光,虽居于丹阳却无实质军权,他不明白,深得民心的玉权,为何不早个几年逼尧光退位?玉权又为何偏要等到南国面临亡国之祸时才想力挽狂澜?但当那夜他在太子府里见着玉权那双写满不甘的眼眸时,他才有些了解,处处顾虑、太为他人着想的玉权,因为站得太高、背负得太重,以致他就算有心,却仍被身份压得不能为自己反抗。 因此他谨记那夜玉权对他说过的一字一句,记住那些充满悔意的话语,他不愿,成为下一个玉权。 “王爷将他视为借鉴?”聆听着他对玉权的评语,静静压下心中那份亏欠感的袁天印,脸上失了笑意。 “我将视他为一面警惕我的明镜。”若不如此,那就太对不起玉权的一番心意了。 一直看着他的侧脸,袁天印并没有言语,过了好一会,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恭谨地站在案前。 “王爷,其实袁某今夜来此,是来向往王爷辞行。” 大惊失色的玄玉慌忙站起,“师傅要上哪?” “回乡。”不眷恋的袁天印的袁天印没有丝毫的犹豫。 急急绕过书案的玄玉,在他欲转身离帐前拦下他。 他不解地张大了眼眸,“师傅,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你做得很好,甚至好得超出袁某所预料。”袁天印先是抬起两掌安抚他,再慢条斯理地答道。 “那师傅为何……” “王爷不要袁某走?”在知道他曾是玉权的何人之后,他不信,玄玉的心中不会有任何芥蒂。 “师傅何以要走?”就为了他知道了玉权这个秘密?还是因为,袁天印认为,他为免日后袁天印即会如玉权所言择他人而去,所以他会杀了袁天印以防后患? “师徒一场,咱们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想两人继续玩这隐瞒的游戏,袁天印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玉权可曾对王爷说过些什么?”与玉权相处多年,他了解玉权宽厚的性子,他想玉权定是早就将他们师徒间的事告诉了玄玉。 玄玉的反驳,几乎是在他的话落后即响起。 “没有!” “王爷……”袁天印深深长叹,“你我都心知肚明。” “玉权什么都没说,而我,什么都没听见。”执着要守住玉权这秘密的玄玉,倔强的眼眸,像是想也一块说服他,又像是想捍卫什么。 不打算再追问的袁天印,虽很想和他一般一起骗自己相信这个谎言,但一想到日后师徒之间的心结恐将永难解开,即使玄玉有意不让他拆穿,他仍旧无法继续在玄玉的身边待下。 袁天印偏首而笑,“难道王爷不怕,有朝一日,袁某也会弃王爷而去?他日,袁某可能会找到另一位明主毁了王爷?”玉权的遗憾,有一半是来自于他这个师傅,玉权后来之所以想杀他,除了背叛之外,相信定还带着恨。 玄玉甚是笃定,“我不会让师傅失望。” 为了这句话,袁天印怔愣了一会,因为,玄玉并不是怕他将会背叛或是另寻明主,相反的,玄玉所相信的是自己,玄玉有自信不会如当年的玉权那般令他失望。 “师傅,我不会的。”似是怕他不信般,玄玉又再加强了保证。 不会?不会什么? 不会让他失望?还是不会在登上皇位后,头一个杀了他? 看着玄玉那副急欲证明的模样,袁天印并不想去理清日后玄玉不会的究竟是何者,其实在有过玉权的教训后,在他找着玄玉之时,他也不再去思索这两个问题。他很清楚,玄玉与玉权之间的差别,这两块他所找到的彩玉,他已失了其中一块,因此他并不想再次半途而废,让玉权的悲剧在玄玉身上重演一回。 “师傅?”不知他究竟决定如何的玄玉,担心地看着他。 袁天印抚额而叹,“王爷真不怕?” “怕,就不会拜你为师了。”玄玉坦然地笑了,“师傅,我不是玉权,我不会走上与他相同的路。”那席话,就算是玉权刻意说来报复袁天印的也罢,他和玉权不同,他相信他有把握不会让袁天印弃他而去。 自攻南以来,心中就一直百感交集的袁天印,在得了他这句话后,深深地闭上眼,总算是放下肩上长久以来的心事与过往,并没有告诉玄玉到底走与不走的他,只是在转身走出帐外时,背对着他留下这句话。 “多谢王爷。” 看着袁天印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帐外后,独自站在帐中的玄玉,喃喃对着他的背影低诉。 “是我该谢你,因你,找到了我……” 长安,东宫。 “冠军大将军不回京?” 做足了准备、亦捺着性子,在长安等待三军返京已久的太子灵恩,乍闻这消息后,迅速回过身看向禀报的甘培露。 弯着身甘培露拱手再覆,“行军大元帅下令,冠军大将军必须留守在丹阳以免南国余孽叛乱。另,赵奔也奉命留守九江城。” “哼,他倒是很会替人设想。”弄清玄玉在玩什么花样的灵恩,可从没想过要欠玄玉人情。 “关于战败降罪一事……”深为霍天行感到担忧的甘培露,有些担心地看向他,“冠军大将军是咱们的人,不知殿下可要保他?” 提到那个公私太过分明的霍天行,灵恩就没好气。 战前他都已对霍天行暗示过了,这回灭南会派他留在主帅身边,并不是要他护帅或是从旁协助玄玉,可一板一眼的霍天行却似乎忘了他究竟是属于何方,处处帮着玄玉不说,绛阳一战,霍天行是真败或是假败,至今他也还没听见霍天行亲自派人来给他一个说法,若不是他相信霍天行为人忠耿不会有二心,否则他还真以为霍天行是想背叛他另投玄玉。 “殿下?” 灵恩烦躁地挥着手,“霍天行战败有罪,就算他是咱们的人,咱们也不能说保就保。”霍天行是他手底下的人,说不保,将会令其他人感到寒心,可要保,却也非易事。 “那……”再怎么说,霍天行都是太子人马中的军员大将,若是失了他,将会是一大损失。 “待父皇论功行赏与降罪之时,在朝上别急着替霍天行求情,也别撇清关系追着霍天行打,玄玉若有开口,就顺着玄玉的势保住霍天行的人头。”不想自己出手的灵恩,之所以不急,是因早就已有了救霍天行的人选。 甘培露讶异地抬起头,“齐王会保冠军大将军?” “当然。”将霍天行留在丹阳,事实不是已经摆得很明显了吗? “信王呢?”他又赶忙再问,“信王攻不下丹阳在先,后又退失采石。”赵奔乃信王德龄的手下,该不会齐王连信王也要保? “你以为玄玉为何要将赵奔留在九江?”一提到德龄,灵恩的火气当下就涌了上来,“玄玉这么做就是为保德龄!”灭南一战,他之所以会支持德龄也前去,为的就是希望就此打下一个将来恐将与他争江山的皇弟,哼,原本他还以为玄玉已狠下心来了呢,没想到,在这节骨眼上,玄玉反倒惦记起兄弟之情。 “殿下似乎很心烦?” “我在想,战后,到底该如何分配天下。”兀自在殿内踱步的灵恩,对这个问题还是没想出个解决的法子。 “分配天下?” “依成例,在战后,众王得分封各地以代圣上赞统。”他边说边走回案内坐下,“更何况,众王爷年岁皆已不小。于战后分封领地,更是理所当然。” “依殿下看,圣上想将丹阳赐给何人?”提及分封领地,甘培露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曾为南国京畿的丹阳。 “若是可能,我想将丹阳纳为己有,只可惜我身为太子必须留在长安。”求之不得的灵恩,脸上不仅有着遗憾,更有着忧虑,“我的这四个皇弟,四人皆有战功,因此四人皆会是得丹阳的人选,至于父皇会选谁,我也说不得准。” 经他一说,甘培露顿时也烦恼了起来,“全国一统后,前南土丹阳、九江、与巴陵,因地据交通扼要,将在日后成为国中重城。加上现今国中已有三位总管,若再让这三位总管得前南土三城,恐怕……” 灵恩抚着额,“所以我才说,我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分配天下。” 灭南之战中,功劳最高者非轩辕营与女娲营莫属,南国的天下也几乎都是这两营打下来的,玄玉身为行军大元帅,论功行赏自是最先,而凤翔定是其次,偏偏这二人在杨国已身为总管分管杨国二地,无论是在治民与治官方面,皆已驾轻就熟不说,还为父皇减轻了开国以来的隐忧,因此这回分封领地,无论他俩其中何者抢下丹阳,都将会对他造成严重威胁。 在三位行军元帅中想了许久后,择出其一得丹阳的甘培露,试探地问。 “不知殿下……现下对齐王如何作想?” 灵恩挑高了眉,“想问什么?” “臣以为四王之中,殿下不妨将南国前都丹阳让给齐王。”齐王会救霍天行,那代表齐王心中不是忌讳着太子,就是并不想与太子对上,与其冒险将丹阳这块重地给宣王,还不如将丹阳给个能够控制之人。 “让给他?”灵恩不以为然地哼了哼,“为虎添翼吗?”灭南之后,玄玉声望已在朝中扶摇直上近逼太子,在有了洛阳这块经济富地之后,再给玄玉丹阳?这摆明是要他这名太子将位置让贤不成? “若不给齐王,宣王必定力争,宣王若得了丹阳,后果将不堪设想。”比起只要仗着理字,就不择手段以达目的的宣王,齐王算是较温和的人选,若是将丹阳给了手段激烈的宣王,日后杨国国土以东,或许就将全是宣王所有,而到时,宣王在朝中的气焰定会来得更高,更甚者,还会盖过太子的光芒。 “我知道。”左右动辄得咎的灵恩,所头疼的也是同一问题。 “臣在想,有关御使之事……殿下认为,齐王已知殿下意图了吗?”自御使不再送回消息之后,派人去问,齐王手底下的人说御使早已在破城之时死于南军手中。太子现下防着齐王,或许齐王也已在暗中防着太子。 “即使玄玉知情,他亦会装作不知。”功败垂成的灵恩并不烦恼这点,“不,他不是对外宣称御使是死于南军手中吗?”若是当时御使成功地杀了玄玉,今日,他根本就不会有丹阳将属谁的这个难题。 甘培露并不想太早见到这等局面,“臣怕,殿下若再如此做,齐王恐将更提防殿下,或是与殿下扯破脸面。” “在父皇分封领地之前,玄玉不会做得太明显。”灵恩撇了撇嘴角,“短时间内,表面上他还是会与我站在同一阵线,而我,也很乐意继续维持这个假象。” “日后呢?” “这就要看他怎么做了。”交握着十指的灵恩,边说边缓缓使上了手劲,“他若不想得丹阳,那么一切都还好说,他若要丹阳,本宫不会再对他客气。” 杨军行军大元帅率军班师回朝后,杨国皇帝次日在朝殿论功行赏,出人意料的,建羽并未先行对三名行军大元帅加晋荣升,反而是先对三名行军元帅底下之人论功加晋,论罪严惩。 冠军大将军霍天行与信王德龄因战败有罪,原本该降罪论处,但在齐王玄玉的大力护航之下,因而保住了官帽与人头,乐浪、辛渡、闵禄、赵奔等,皆因领战有功而高升加封邑地,而在这其中,战功最高者,非打下九江、采石、丹阳的余丹波莫属,因此除加封邑地之外,建羽特将余丹波擢升至元麾将军。 至于三名行军大元帅该如何分功,建羽虽尚未做出决议,但在朝上却立即对统领三军功不可没的齐王下了道令众人讶异的圣谕,即日起开始让齐王作主选妃,一个月后成婚,并打算在齐王婚后,公告天下诸王将分封领地之事。 自圣上下旨齐王选妃之事传出后,长安一片热闹,朝中王公大臣与皇室宗亲等莫不捉紧了这个机会,想借此事靠拢齐王,但与沉浸在战胜与大婚二事心情沸腾欢欣的杨国人民相比之下,在长安城中的某处,却是冷清黯然。 战败遭杨军掳回长安的盛长渊,此刻高站在圈禁他的府宅内,自被掳至长安以来,杨国建羽皇帝待他不若战俘反似上宾,日日皆派人来此劝说他降杨,发挥长才为杨国效力,而知他性格刚烈的杨国太子灵恩,亦欲以金钱想拉拢他,反而是掳他来此的齐王玄玉,对他这名敌将不闻不问。 凭窗眺看着外头杨国京城长安的街道,盛长渊仿佛看见了在全盛时期的丹阳,只是如今丹阳也不复存在,在城破的那日清晨,丹阳已自他的手中彻底消失。 殉主不成,被掳来长安后,不肯投效杨国的盛长渊,无一日不在想着复国之计,据外头传扬的消息看,若建羽皇帝真要分封诸位领地以治所得来的南土,一日诸位分封易动,原留在南土上的各王驻军极可能将有易动,更或许会因诸位领地之故而调防改驻,在驻军迁处之时,南土上众城守备也将随之转调,而到时,就将是杨军军力最弱之时。 他不能不抓住这个机会。 但前提是,他得想法子先逃出这里,并召集一支庞大的南军与留守在南土上的杨军对抗,只是,他该如何召来南国百姓和南国余军? 失了太子玉权之后,南国之人皆已放弃了复国的希望,南民情愿接受杨国一统天下重新治地,亦不愿再让尧光皇帝复国主政,就连他手底下与他一块被俘的众将军,也无人愿救与他们同样身在杨都的尧光皇帝,还说若是复国后仍由尧光为帝,他们宁可续当亡国之臣,或是跪在建羽脚前当个杨国之臣。 无人能取代玉权的,不但在他眼中的南国天子是玉权,在其他南人的眼中,已死的玉权亦是他们心中惟一的真主。 可玉权已死,若要复国,他就得找出一个能够取代玉权之人来号召南民南军,但在南国宗室里,又有谁及得上玉权的地位?而尧光也就只生了玉权这一名太子而已,玉权无子嗣,皇室血脉已断,若不能在正统血脉里找出能够代玉权身份的人,他还能找谁? “将军忘了考虑一人。”与他一同遭俘的袁枢,站在他的身后提醒他。 他回过头来,“何人?” “皇叔之子,玉瑶。圣上所有皇亲皆被掳来长安,目前就只剩玉瑶仍在南土上未被掳来此地。” 盛长渊皱眉地反驳,“玉瑶只是个孩子。”若他没记错,玉瑶也才十二而已。 袁枢却向他摇首,“但总是皇家血脉,总是个希望。” 话是如此没错,盛长渊也知,玉瑶虽幼,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室之人,但在他的心里,他就是无法…… 回想起身着太子服高站在朝殿上的玉权,以及身着战袍挥兵出征的玉权,盛长渊无法抹去心中玉权的印象,他永远都记得,在丹阳城破之前,玉权曾紧握住他的手…… 心急的袁衡也加入劝说的行列,“将军,杨国齐王再过一月就将大婚了,咱们所剩时间不多,再不快点择出新南主,错过了杨军易地换将这机会,日后恐将复国无望。” 只能强迫自己结束新主的盛长渊闭上了眼。 “玉瑶人在哪?” “目前被囚在巴陵。”负责掌握南土消息的袁枢立即报上。 “将军,杨军在丹阳派有霍天行镇守,九江则有赵奔。”盛长渊马上问向袁枢,“离开此地之事打点好了吗?” “末将已买通了囚官,再过数日即可安排出城。”为了大通将他们圈禁在此处的上上下下囚官,他自南国带来的黄金,已散去大半。 再过数日,那么还有时间。 站在窗边遥望的盛长渊,极力想看向皇城的方向,不断在心中盘算着,在离开长安返回南土之前,他还有机会去皇城亲自为玉权报仇。 “九江,忘了建羽皇帝,忘了齐王玄玉吧。”知道他无时无刻都想报仇的袁枢忍不住要劝,“只要咱们能回到南土迎回玉瑶,一切就有希望。” 明明就近在咫尺,可却不能亲手血刃,盛长渊极力压下那股想复仇的冲动,在心中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因恨而误了复国良机,但深深的遗憾,却压在他的身上令他喘不过气来。 “将军……”众人望向强忍的他。 他不得不妥协,“去做准备。” “是。” 将目光转向遥远南方的盛长渊,看着晴朗的天际,他知道在南方的天空下,已不再有南国,可在那个地方,却有着他的承诺与亏欠。 丹阳城破之前,他曾答应玉权,尽他全力守住丹阳,但他却没有做到;在投效玉权麾下之时,他曾发誓,他将以性命守护住南国的希望,永远追随在玉权左右,可如今玉权已死,他却仍苟活着。 在他脚下所踩的这片杨土,不是他该死去的地方,他是个武人,若要死,即要堂堂正正为国而死,因此无论如何他要再回到他的国土上,尽力再为国一战,不然,他不知该以何面目去面对南国百姓。 他亦不知,日后,他该怎么去见玉权。 “太子是否曾派人找过你?”走在齐王府内,乐浪边向府内管家打招呼,边问着身旁官升一等的同伴。 “为何这名问?”与他一块来见玄玉的余丹波,若无其事地反问。 “那日在朝上,太子对你的眼神并不友善。”回想起在论功行赏大典上时,太子在暗地里不时将目光定在他身上,乐浪愈想就愈觉得这里头有古怪。 余丹波忍不住轻笑,“我以为太子演得很好。”没想到头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不是玄玉也不是袁天印,反而是这个他认为没什么心机的乐浪。 想起他爱结仇的性格,以及太子的气量又是如何狭小,乐浪不禁有些头痛地看着他此时的笑容。 “别忘了我曾是皇亲,他们这些皇子,我认识得比他人都深。”完了,女娲营上上下下都已被这家伙得罪光了,他不会连太子也得罪上了吧? “太子之事,别说出去。”余丹波懒洋洋地向他叮咛,“反正我已回绝了太子,也彻底让太子死了心,我不希望王爷因此事而多添烦扰。”灭南之前,太子派人找过他,灭南之后,太子见他立了大功,亦不死心地再派人来找一回,或许下回太子派来找他的人,就不会再是什么说客了,下回太子所派的,应当是来要他命的刺客。 预感成真的乐浪,无奈地抬起一手掩着脸,实在不知到底该怎么再劝这个同僚他才会把话给听进耳。 试问,当今轩辕营中何人锋头最健?余丹波。灭南之战中何人功劳最大?也是余丹波。圣上论功行赏时何人官升最多?还是余丹波。只是纵使余丹波都已经荣晋为元麾将军,成为当朝红人了,为什么他这种爱招蜂引碟……不,这种易得罪人的性子,却始终都没改过半分?他就非把跟他站在不同边的人全得罪光了才甘心不成? “怎么了?”停下脚步的余丹波,纳闷地瞧着他那心有千千结的模样。 相当明白这个姓余的男人,恐怕永远也学不会什么叫收敛,乐浪放弃地向他摇首,举步绕过花厅走上院中的曲折廊,但他们未走数步,就见府里的下人排成一列,人人手中各捧一叠书帖,远自玄玉书斋院门处一路排至廊上。 乐浪好奇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忘了?”余丹波边说边挤过人群,“圣上下旨让王爷选妃。”哼,如今朝中想巴结玄玉的人可多了。 终于穿过人群来到书斋的乐浪,抬首朝里头一望,原本玄玉用来处理公务的书斋,此刻已遭书帖与府中下人淹没,但选妃正主儿根本没在选妃,反而任一屋子人们走走去去,他自己却埋首在案内自顾自忙他的事。 “全国王公贵族和全朝大臣的帖子都到了?”见过这等阵仗之后,乐浪开始有点明白,近来那些莫名其妙到他府上赠礼的大人们,究竟为了哪桩事才会突然想拉拢他。 “可不是?”早就打发过一打朝中官员的余丹波,表情更是不以为然。 “那……”乐浪以指点了点站在门内发呆的燕子楼,“玄玉挑了哪家的闺女?” “王爷一个也没挑。”站到两腿发麻的燕子楼,一看到外头还有那么多书帖待送进来,他就很想拿坛酒灌醉自己。 没挑?面面相觑的余丹波与乐浪,愣了一会后连忙追问。 “为什么?” “没空,没心情。”燕子楼耸耸肩,“王爷是这么说的。”派他与顾长空来的宝亲王冉西亭,不断向他们交代,一定要让玄玉从众帖中挑出一张,但那位坐在里头办公的顶头上司,分明就是故意不让他们交差。 乐浪顿时紧张不已,“圣上都已下了旨,他可不能不挑!”圣上的一番美意,他要是视若无睹事情就严重了。 “这话由你们自个儿去告诉他吧。”杵在门内另一边的顾长空,在受过数次挫败后,只是抬手恭请他们这两个难兄难弟上阵。 本也想进去劝玄玉一劝的乐浪,两脚刚踏进屋内,屋内众人随即以求救的目光望向他,饱受请求的乐浪,连忙一手拉住转身就想走的余丹波,清了清嗓子后,他在一片静默中小心启口。 “玄玉,你不想成亲,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埋首在公务里的玄玉,头抬也不抬地应着,“娶妻自是自然。” “那……”乐浪先是瞧了瞧一屋子满面愁容的众人,再不解地拉长了音调。 玄玉随意扬手往前一指,“我没闲工夫去挑,你们若闲着,就帮我选一个吧。” “什么?”乐浪顿时将两眉一拧,不悦地拉大了嗓门。 “注意你的态度和他的身份。”余丹波在将两耳捂上前,不忘叮咛一下身旁脾气冒上来的乐浪。 乐浪的喝问声宛若五雷齐轰,“娶妻乃人生大事,怎可随便?”想当初素节在世时,是多么希望见到这个皇弟成家立业,没想到他竟将这等事视为无物! 很少被人这般骂,也很久没人敢骂他的玄玉,缓缓自书案里抬起头瞧了乐浪一眼,在乐浪带怒地瞪向他时,他不予置评地叹口气,并且识相地把嘴闭起来。 “倘若你只想敷衍圣上,那你倒不如不娶!”把他当自家小弟看待的乐浪,果然在下一刻又开始教训起他。 “不,王爷一定要娶。” 出人意料地,始终待在角落里没去掺和的袁天印,笑眯眯地开了口,当下如获特赦的玄玉松了口气。 “一定?”满腹疑惑的众人,反复地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字眼。 “难不成师傅已经替我挑好王妃的人选?”不想为这种事心烦的玄玉,立即顺着风头投靠到他那边去。 袁天印微笑地颔首,“正是。”这等小事,哪需要玄玉亲自打点?他这个做师傅的早为他敲定人选了。 房内众人动作迅速地转过身,并目标一致的瞪看着袁天印。 袁天印淡淡地问:“你们这种表情代表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众人呐呐地。 自角落起身走至玄玉面前后,袁天印自怀中掏出一则书帖递给玄玉,“这是袁某依王爷的生辰八字替王爷所选的王妃。” “明日我就将帖子交给二叔。”没有伸手去接的玄玉,只是点了个头后,又再拿起笔来。 “王爷连看都不看?”余丹波皱眉地看着那张还拿在袁天印手中的书帖。 “用不着。” 乐浪的额上已满布青筋,“这个王妃人选是什么来历、生得是圆是扁都不知呢,你就这样选她?” “师傅说行就行。” “要娶妻的又不是你师傅!”在气炸的乐浪快把房顶掀了前,余丹波明智地伸出一掌将他的嘴给掩上。 玄玉再应一句,“我对他有信心。” 当下所有人都转过去用力瞪向袁天印。 袁天印无奈地将两手扭在腰际,“你们就这么不相信袁某的眼光?”好歹他之前也曾以相命之术营生,在看人这方面,他还自认有点本事。 所有人脸上都清楚明白地写着怀疑。 眼看着不摆平这些人不行,袁天印只好再三保证,“放心吧,袁某定会为王爷择门好亲事的。” “拿来。”不相信他对这种事也在行的余丹波,头一个抢过帖子。 “先给我!”心焦的乐浪马上将帖子易主。 “我要交差!”还等着去回报的顾长空忙不迭地往前挤。 “别抢、别——”想要突围而出的燕子楼,在一抹人影由上罩下时,没好气地抬眼看着也过来占位置的堂旭,“喂,你凑哪门子的热闹?” 任由众人哄闹成一团的玄玉,在手中的公务告一段落后,置身事外地走至窗畔,在看着窗外树枝上初长的新叶嫩芽时,他想起了素节赠给他的那只龙镯。 不知另一只凤镯的主人,在哪呢? 2 “王爷。”刚自扬州伏羲营回来的嵇千秋,方抵长安,就马上赶赴信王王府。 “伏羲营可都安顿好了?”恭候已久的德龄命人送上后,便将旁人全都支出厅外。 “都安顿好了。” 回到杨国后始终挂记着伏羲营的德龄,在听见这句话后,表情很明显地似松了口气。奇+shu$网收集整理看着他不同于以往的模样,嵇千秋想起了杨军在返回神农营时,他也时常紧锁着眉头闷闷不乐。 “王爷,您近来是怎了?”其他战胜有功的王爷们,自回杨国以来,皆在京中活跃得很,可他除了那日上朝外,也不见他在长安四处走动,或是接待过任何上门的宾客。 “没事。” 听到消息的嵇千秋再问:“听府上总管说,王爷日前曾到韦将军府走过一趟?” “我去向韦将军的遗族致意。”在提及这个话题时,德龄顿了顿,不自在地撇过头去。 采石一役,他能率伏羲营突围,安然退至贵安,全赖韦重次以死为杨军断后,说得明白点,韦重次是代他而死的,至今他仍然记得,在突围迫在眉睫的那一刻,韦重次大声地在他耳边喊着他已尽力的模样,身上背负着韦重次恩情的他,在韦重次的灵柩运至长安时到韦府上柱香,他不能不去告诉韦重次,他有多么感谢韦重次的舍身相救。 “王爷……”没想到他竟把韦重次这事搁在心上这么久的嵇千秋,也不知该怎么劝他自这道人情阴影里走出来。 “多亏二哥在朝上替我说话,否则依父皇的性子,我早丢官了。”身为行军元帅却战败,父皇没撤了他扬州总管一职,他是该感激玄玉在朝上不遗余力力保的。 “齐王深知采石之战并非王爷之过。” “但他人并不这么认为。”别说朝中有多少王公大臣在战前就已经多不看好他了,在战后,处处费尽心思打压他的,除了尔岱外,尚有凤翔,尤其是在攻采石中损失大半女娲营军员的凤翔,那日在朝上父皇降罪之时,凤翔丝毫不顾手足之情,就只差没要他战败买罪。 若要买罪,钱他多的是,只是他不甘于买罪,因他在灭南之战里,并不是一无所为的,在伏羲营中无大将可用时,是他这名行军元帅亲自领军征战,相较之下,不曾在战场上拿过刀枪,就只会躲在辛渡背后领功的凤翔,凭什么说他拖累杨军?他更看不过所是,当丹阳城一破,他恪尽职守地依照大元帅的吩咐,守住丹阳城内外以让杨军顺利进城,而凤翔呢?只想抢下战功的凤翔,不但不依照大元帅帅令行事,反还先行去捉尧光皇帝以抢战功。 虽然说,他从不是个什么清白正直之人,但他至少不像凤翔那种笑里藏刀的伪善者,只想坐手渔翁之利却又不想费半分力气,今日凤翔要置他于死的这笔帐,若要他不记下,除非他不姓冉。 “王爷就别想太多了。”嵇千秋大抵也知道,目前在朝中,德龄的情况是真的很不利,独自攻下西北的尔岱,战功高人一等,玄玉灭南有功,众目所睹,凤翔手下的女娲营则是灭南中不可或缺的主力,至于德龄,若不是德龄在朝中与众官交好,也常贿赂于那些爱收小惠的大臣们,只怕在战后,早就无人敢站在德龄这边。 静夜中,德龄自口中吐出的话语,听来异常清晰。 “我不甘心。” 嵇千秋不语地看着除了自责以外,更想再博得一个机会重新证明自己的他。 “在我手中,只有赵奔一人是不够的。”已经反复在心中检讨不下数百回的他,紧握着双拳分析,“伏羲营之所以损失惨重,问题就出在主帅资历太浅,以及阵中无大将。”轩辕营与女娲营中,人才济济,阵中大将更是身经百战,偏偏伏羲营中,却仅有一个赵奔能够撑天。 聆听着他的话,深感欣慰的嵇千秋面露笑容,因他话中并没有推卸身为元帅的责任,至少在灭南之战中,他学到了“负责”这一门学问。 “若王爷信得过臣,臣想向王爷引荐一人。”也想帮他一把的嵇千秋,索性趁这个机会把自扬州带来的一个消息奉上。 “何人?”求才若渴的德龄,两眼顿时一亮。 “扬州守将,狄万岁。” 他不禁皱眉,“怎么从未听过这人?” “狄万岁于三年前的÷母丧,近日方守孝期满复职。”想他到扬州之时,狄万岁正好守孝回乡,而扬州素来即无流寇或匪盗,自然人们也不会常将扬州守将挂在嘴上。 “引荐他的理由?”深怕又再来个温伏伽之流的德龄,这回问得很小心。 “其实引荐狄万岁的人并非臣,而是赵奔与黎诺将军。”明了他在顾忌什么的嵇千秋笑着安他的心,“这狄万岁,可是赵将军的得意门生,有着赵将军的保证,王爷大可安心。” 他随即做出决定,“明日命他进伏羲营。” “是。”嵇千秋不疾不徐,“另,臣还有一事。” 本想送客的德龄,见了他面上严肃的样子后,又再坐回椅里。 “如今天下一统,圣上近期内将大封众皇子领地,并择出总管长江以南国土之人,不知王爷想要前南国何地?”如今满朝大臣都在猜测着诸位王爷中,究竟谁分封到的领土将会最多、谁又会得到最重要之地。 早就对分封领地一事打算过的德龄,在嵇千秋将话问出口后,闭上嘴沉默。 他想要前南国何地?现下的他,怎么去跟其他的皇兄弟们争土论地?虽然他富甲天下,可无战功,再怎么想抢,只怕也争不过玄玉与凤翔。 嵇千秋不得不警告他,“王爷,这事可非同小可,亦不能不争。” “我要丹阳。”无论是在战前或战后,他想得到的地方只有一个。 深觉想得丹阳恐是难上加难的嵇千秋,不看好地向他摇首。 “只怕其他王爷也想抢下丹阳这块地。”若以功劳来论,齐王应当是圣上头一个考虑的人选。 德龄却没他那么悲观,“运用地利之便,本王要获封丹阳,机会虽小,但并非不能。” “地利?” “扬州距丹阳甚近,一来管理方便,二来丹阳一带水道遍布,若扬州发展两地漕运,将可为朝廷带来笔可观的财富。”深谙商道的德龄一条条剖析给他听,“如今时值战后,我国国力大减、国库甚损,父皇若想让南国遗民臣服于父皇脚下,父皇必定得让南国遗民于治下心悦诚服,而欲臣民心,自当以食为先。” 因他的话怔愣了好一会的嵇千秋,在回过神来时,不禁露出笑意。 “王爷还是口不离商。”或许众位王爷都有着治地与行军打仗的本事,可他们却没有德龄这商人的本事,而这一点,则是德龄最大的优势。 “这是最现实的一面。”知道自己目前并无战功,仅能靠这一点为自己下注的德龄,已经在暗地里盘算好,将一笔款子去笼络杨国长江沿岸离丹阳较近的郡县,好说服他们支持他继续经营扬州,并拓展丹阳与扬州之间的商业发达。 “臣会开始朝这方面下工夫。”嵇千秋走至他的面前朝他深深一揖。 德龄不忘交代,“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王爷。”想法与他一致的嵇千秋,明白地颔首。 送走嵇千秋之后,德龄走至廊上,此时夜深人静的庭外,春日脚步已至,寒意不再,可在这即将春暖花开的夜里,他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在南国时那些下着大雪的日子,那些,逼人成长的日子。 自信过头就成了自负,以往,他就是太自负了,所以才会看不清现实,在经历灭南一战后他才明白沧海辽阔,而他的船渺小。 回想起当他负伤退至贵安,杨军三军会合后,凤翔是如何在大元帅的面前数落他的不是,说他的退失采石是如何害了乐浪错失打下南国太子的良机,在那时,玄玉开口说的头一句话,不是质问他为何督军不力,率军不当,而是先召军医再问他的伤况,并在凤翔穷追猛打之时,淡淡说了一句与韦重次类似的话。 不要紧,我知你已尽力了…… 趁着宝亲王冉西亭卖命拦下袁天印点名的王妃帖,使得雀屏中选的王妃人选,截至目前为止,尚还未让朝中有心人士得知,瞧过王妃人选书帖的乐浪,在这日,背着玄玉与袁天印,换了便装偷偷摸摸来到了未来齐王王妃所居之地,准备先代玄玉看过这名王妃再说。 站在道旁树后的乐浪,也不管经过他身旁的路人都对他投以好奇的目光,双目呆滞的他,就只是一径盯着这座外观相当落魄府宅直瞧。 那个袁天印……他到底是替玄玉选了什么王妃啊?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那日他在帖中所见,这位未来的齐王王妃,出身前朝贵族,在父兄相继过世后,母女俩就靠着微薄的遗俸为生,想当年她的祖父还曾在朝中干过朝散大夫,算来,也是个从五品下的官,她的父亲也曾在前朝当过从七品上的朝散郎,因此就算是这些年来家道中落、仕业凋零,那也不致于短短几年内就衰败到这种地步吧?瞧瞧这户人家,家宅门面和一旁的达官贵人之居相比,屋龄老迈久未修葺,门庭简朴到令人简直难以相信这也算是贵族,就算是寻常百姓,只怕也比这一穷二白得可怜的王妃来得强。 他实在不该任袁天印插手选妃的,瞧,圣上亲自为太子所选的太子妃,乃是当朝宰相禄德功之女,身家也只比宰相阎翟光差了一点而已,而圣上亲自替凤翔选的王妃乃太原太守之女,来头同样也是不小,德龄虽还无妻,但府中之妾,也全是扬州与长安高官之女。若是往后玄玉想借妻家发展旁势,袁天印就该替玄玉择门好亲事,虽说也不一定非得要是高官贵戚或是名门望族,但最起码也别…… 在宝亲王将那张书帖送出去前,他非得回去找袁天印谈谈不可。 打定主意后,乐浪才想打道回府,猛然一转身,差点就撞上躲在他身后,行迹同样跟他一样可疑的燕子楼与顾长空。 “你来这做什么?”他先是一愣,随后正色地问。 “你又来这做什么?”顾长空转过头去,理直气壮地问向也跟着他来的燕子楼。 燕子楼大剌剌地指着他们俩,“你们来这做什么我就来自做什么!”又不是只有他们才想知道未来王妃长得是什么样。 一片静默过后,在路人们已经开始对他们三人指指点点时,他们不约而同地齐步闪躲至府宅外,趁人没发觉,纷纷躲上正发着春芽的一株老树,再伸长了颈子一同望向墙内。 顾长空好奇地左顾右盼,“余将军怎么没来?”他还以为最关心玄玉的余丹波早就耐不住疑心往这跑了呢。 “那小子说他不屑做这种事。”邀过余丹波一回,却遭拒绝的乐浪,没好气地扁着嘴。 燕子楼索性拆穿事实,“哼,他是不想丢脸。”堂堂一名元麾将军,跟他们一样跑来偷瞧新王妃?余丹波情愿光明正大的递拜帖登门,也不愿学他们一样躲在人家的墙上偷看。 “喂,肯定是这一户人家?”既然大家都有志一同,做都做了懒得再遮遮掩掩的乐浪,以肘撞撞躲在他左侧的顾长空。 “错不了。”眼前的景象虽令他满脑疑惑,可顾长空还是很坚持他没背错地点。 燕子楼也愈看愈怀疑,“王爷不会是真要选这个王妃吧?”就算玄玉的作风再怎么亲民,但在选妻这事上,他可不能随意挑个地位跟个平民没两样的女人。 就在他们三人在府墙上头交头接耳之时,走出了一名打扮似婢女的女人,一手挽着衣篮,来到了府院的晒衣竿前晾晒起衣裳,不过一会,她转首向屋内唤了句小姐,当下令墙上的三人,紧紧将目光锁定在屋阶上,屏息敛气地等待着她口中的小姐步入庭院内。 虽然由屋内步至阶下,只不过是短短一瞬,但对他们三人来说,却是长久且紧张的等待,当婢女口中的小姐终于步下屋阶走入院中时,映入他们眼中的女人,外貌虽不是美如天仙,但也别有一番韵致,最让他们讶异的是,她竟弯身自篮中取来衣裳,边与婢女谈笑边帮忙披晾起衣裳。 不知该作何评语的三人,皆沉浸在某种诡异的默然里。 燕子楼百思不解地骚着发,“那日我听袁天印说,他会挑上这门婚事,是因为这位姑娘的命格乃皇后之命。”那位姑娘横看竖看,可不像什么皇后,倒像个亲和的当家主母。 “皇后?”顾长空忍不住瞪大了眼。 “嘘……”警觉性高的乐浪忙不迭要他们住嘴,“这话你们可千万别在外头瞎说。”若是传到他人耳里,只怕到时又是一阵风风雨雨。 “等等。”顾长空抬起一掌,愈想愈觉得不对,“倘若玄玉娶了个皇后命的王妃,那日后,玄玉岂不就是……” 乐浪一拳揍在他的顶上,“叫你闭嘴你听见了没?” “喂,袁天印算得准不准?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就算是挨打,顾长空还是不死心地想知道内情。 燕子楼摊摊两掌,“我哪会知道?” 当院中的女子扬手与婢女合力披挂起被褥,准备让它晒晒日光时,眼尖的乐浪,怔忡地瞧着那一只挂在她手腕上,在阳光下看来剔透耀眼的玉镯。 他一手抚着额,喃喃地问:“告诉我,袁天印究竟是何方神圣?” 自大军返国后,就一直没到宣王府上走动的皇叔贺玄武,这日才到凤翔府上不久,就令凤翔皱起了两眉。 他将手中的清单递至贺玄武的面前。 “我说表叔,你单上写的这是什么?”净是一堆价格不斐的东西,他以为他是在进贡不成? “贺礼。”等着去替他采买贺礼的贺玄武,不耐烦地催促,“你就别挑三拣四了,快选几件。”在玄玉的王妃人选经由宝亲王面交圣上后,现下全朝文武大臣都在忙着这件大事。 凤翔总算弄清楚,“玄玉成亲时的贺礼?” “你总要做做面子吧?”听说太子的礼,可早就浩浩荡荡抬进齐王府内,而信王的厚礼也不落人后早就送到齐王府上了,目前就只剩他和尔岱比慢。 “这事你拿主意就行了,不过不许太铺张浪费。”懒得搭理这事的凤翔将单子扔回给他。 贺玄武实在很头疼,“凤翔……”就算节俭,他不会是想连自己皇兄的贺礼也送得很寒酸吧? 凤翔朝他摇摇指,“朝中人人皆知宣王节约用度,若在这上头大肆铺张,反而易惹人诽议,更甚者,还会有人怀疑起我的居心。” “好吧。”无话可说的贺玄武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去办。 “幸好,父皇对玄玉这个行军大元帅的灭南奖赏,就是替他套房媳妇。我原本还担心,父皇会将他从总管再往上提拔。”想起那日在朝上父皇论功行赏之时,他可是着实捏了把冷汗。 贺玄武款款道出不为人知的内幕,“圣上之所以不为,是因太子主张,王爷们为圣上办差本是理所当然,况且日后诸位即将册封领地,诸王实不宜再擢升官衔。” 凤翔很不以为然,“他都是急着打压我们这班皇弟。” 安坐在东宫之中啥事也没干,更不需与那些皇弟们一般亲赴战地,这位隔山观虎斗的太子殿下,只要在父皇耳边说上几句,就能轻而易举地让皇弟们的心血化为乌有,真要论坐享其成,任谁也及不上太子。 “山雨欲来,太子自然得及早做防备。”灭南一战虽是让天下一统,可也彻底改变了朝中的局势,目前朝中人人都在观望,在诸位受封领地之后,究竟要选哪边站,太子若要图势稳,地位不被其他王爷动摇,就必须及早下手。 凤翔摆摆手,“那就由他吧。” “什么?”贺玄武还以为他会很介意他在朝中的仕途。 “我不在乎官衔能不能被擢升个几阶,我在意的是,我将受封的领地位在何处。”他所着眼的是大处,眼下这些小利,太子爱占就占,待他获封了领地且在朝中站稳了后,再来慢慢对付太子也不迟。 贺玄武试着推论,“怎么,连你也想抢丹阳?” “你怕我抢不过玄玉?”听他的语气,似乎对这事很没把握似的。 “论战功,你俩是不相上下,但玄玉身为大元帅,督军指挥有功,这点就是你所不及。” “只怕就算我想让给他,太子也未必会肯。”只要玄玉一表态,就等于是与太子宣战,往后也就将就不到太子袒护玄玉那等场景了。 贺玄武随即奉上一石二鸟之计,“何不就将丹阳让给他,让他去与太子作对厮杀?这样一来,咱们也好省了一番力气。” “丹阳若给了他,你还怕他会敌不过太子吗?”凤翔冷冷一笑,“太子若是遭他压了过去,这后果,谁来收拾?”一个洛阳就让玄玉凿出了座财库并弄出了个轩辕营,再给他丹阳?只怕到时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日后见了玄玉也要让他三分。 “这……”凤翔若没提,他还真低估了玄玉。 “总之,丹阳这地非但不能让,且得尽我全力去抢。”手拥丹阳,就等于是拥有了另一个长安,最重要的是,前南土最富蔗之地,皆集中在丹阳至九江一带,若想与太子分割天下,就得先占下能够与长安比拟之城。 “王爷,两位将军来了。”府内管家在门外低声通报。 “请他们进来。”凤翔挑了挑眉,踱至案内坐下,准备秋后算帐。 当闵禄与辛渡双双入内,未及向他俩请安,被闵禄下了一跳的贺玄武急忙走至他的面前,掩嘴讶看着少了一只眼的他。 “闵将军,你的眼……” 不愿对任何人提及这事的闵禄,只是闷声不吭。 坐在案内的凤翔嘲讽地开口,“哼,叫你们收拾轩辕营两位大将,你们倒教人给教训了一顿。” 一个杀余丹波未成,反被暗算了只眼还不敢声张,另一个,主张利用余丹波在先,却反遭余丹波利用,后又派人行刺乐浪失败,玄玉若不是不知主谋是谁,就是硬忍下这口气不发作,倘若玄玉知情又有凭有据,现下他还能站在这吗? “卑职知罪。” “战后女娲营损失泰半不说,如今余丹波荣升元麾将军愈站愈高,日后在朝中还有谁动得了他?”凤翔最气的的就是所损之兵,“你们太教我失望了!”杨军三大营,虽然在灭南之战中皆有伤亡,损失最大者,莫过于伏羲营,其次,就是折损近一半兵力的女娲营,亏他们女娲营所遇上的南军军伍还是南军中最弱的一支,这教他的脸面往哪摆? 深知凤翔治人素来下手不留情的辛渡,忙不迭地向他拱手。 “请王爷再给卑职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凤翔冷眼一眯,“你有法子将功折罪吗?”要让女娲营恢复战前的兵员阵容,最起码也得花上个数年。 辛渡自信地扬首,“有。” “去办。”凤翔看了他一会,没好气地扬手。“是。” 因齐王婚期将至,入了夜,齐王府内仍是人声一片,全府上上下下在宝亲王冉西亭的指挥下,正紧锣密鼓地在筹备大婚一事,放眼看去,人们面上皆是喜气,可惟独玄玉,对此事丝毫不在乎。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在乎。 例如,盛长渊。 在得知盛长渊自软禁之处逃走了后,玄玉整晚都将自己关在房内。 依赵奔送来的情报来看,丹阳、九江皆有重兵镇守,逃回前南土的盛长渊,极有可能召集残余南军后,将在巴陵一带起兵复国。 其实他也知道,对主甚忠的盛长渊,根本就没有臣服杨国之心,想让盛长渊投效杨国并为杨国效力,这不过只是父皇与太子的一厢情愿,留着盛长渊,就等于是留给了南国遗民一个复国的希望,因此在未破采石之前,他是主张杀盛长渊的,但父皇与太子却皆坚持要召降盛长渊这等将才,为此,他才不得不留盛长渊,如今可好,逃了个盛长渊,等于就是纵了只猛虎归山,灭南之后,好不容易南边的局势才稍微平定了些,只怕过不了多久又将再掀战乱。 若是不想盛长渊起兵之后被杀得措手不及,眼下杨军应当速速备战,并快些加派军旅调至南土驻守,只是他若叫轩辕营备战,那他将父皇与太子的颜面置于何地?南国已灭,他可不再是行军大元帅,要想不造成误会,他最好就是装作不知这回事静待父皇下令。只是如此装聋作哑,苦的就将是方才回国又要再次上战场的杨国士兵,与又要饱受战火之苦的南民。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权的他,目前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另一件令他在乎的事,即是诸位分封领地之事。 南国这么大的版图,不但早就不甘留在西北与西南的尔岱有意想抢,凤翔也不会不贪,德龄更可能因地利之便抢下丹阳。 那么,丹阳该给谁好呢? 这也是袁天印想问他的问题。 “王爷想要前南土何处?”坐在他案前与他商讨这事的袁天印,还在等着他的答案。 他徐徐说出决定,“我想要九江以南以及长江沿俸。” “丹阳呢?其他三位王爷对这地可是野心勃勃。”袁天印很讶异他所选之地竟跟他人皆不一样,“顶着行军大元帅的战功,王爷只要开口,得丹阳乃反掌之易。”没把握却又想拿的,大有人在,有把握也想拿的,偏偏不去拿?他若不是有自知之明,就是太看轻自己。 他摇首,“丹阳得之虽易,只是我若拿下了丹阳,就是与太子正面决裂。”丹阳曾为南国京畿,得了它,就是摆明了他想与太子互别苗头、他想与太子在日后互争天下。 袁天印耸耸肩,“一定会有那么一日的。”不过是提早让它来到罢了。 “以眼下的朝势来看,不宜过早。”之所以不能太早与太子失和,是因长安中的百官,泰半皆为太子所有,只要太子铁了心要朝他下手,在朝中无众臣为靠山的他可难与太子斗法,因此丹阳这事,即使他再怎么想得,可他就连半点意愿也不能表现出来。 袁天印不得不提醒一下他后果,“袁某虽不赞同王爷取下丹阳,但王爷若不出手,宣王定会抢下丹阳。” 玄玉淡淡一笑,“丹阳不会是他的。”丹阳这块地,是说想要就能要的吗? “喔?”说得这么笃定? “明日早朝,我会站在德龄那一边。”玄玉不慌不忙地道出他即将把何人拱上丹阳这个位置。 “原因?”没想到他挑的竟会是德龄,袁天印不禁对他的选择深感兴趣。 “我要给德龄一个机会。”他一手下颔,嘴边带笑,“我要给他一个从失败中站起来的机会。”德龄若在战后即失势,那还太早,德龄还得代他去对付几个人。 “王爷……想借信王打击宣王?”想来想去,袁天印也只能推敲出这个答案。 被看穿的玄玉并没有反驳,“与亲自领兵的德龄相比,丹阳这块地,坐享其成的凤翔受之有愧哪。” “但宣王若得丹阳,太子将会开始对付宣王。”若能让这二者决裂失和,到时无论得胜者是那一方,皆可让他们少了个敌人。 玄玉压根就没想过要捡这个便宜,“我不认为凤翔会是个只挨打不还击的人,太子若动他,我虽可获渔翁之利,但我同时也要承担太子若失败,凤翔拥有丹阳后的风险。” 太子长袖善舞表里不一,凤翔为人又何尝不阴险?两虎相斗必有一伤,若伤者是太子呢?太子居于东宫正位,就与玉权一般得顾忌着身份与脸面,处处制肘的太子像只笼中之虎,而无需忌惮身份的凤翔,则像只山林野虎,两者相较,凤翔的危险性大多了。与其冒着风险将丹阳给这两头虎争,他情愿拱手将丹阳这块地让出,让那两头虎皆吃不着这块上等肉。 “难道王爷认为信王得了丹阳后就不会有威胁?”他会不会太小看了德龄? “与凤翔相比,德龄还称不上个威胁。”觉得德龄气候未成的他,其实还有着其它的目的,“将丹阳给德龄,不只是因日后风险较小,我还有德龄欠我一个人情。” “王爷肯定他会还?” “他会。他不但会还,他还会代我对付凤翔。”战后他力保德龄,一部分是就事论事,因德龄的确罪不至买罪,另一部分,则是他故意要挑起德龄对凤翔之仇,如今他不但保住了德龄,还给了他一个报仇的良机,德龄不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原本还以为他对德龄是因兄弟情,因而力挺德龄渡过难关的袁天印,这日才明白玄玉不但不只在做大元帅与兄长的面子,他还在暗地里埋下了伏兵,早早就准备好要对付凤翔。 袁天印转了转眼眸,“王爷是否仍在记恨?” “你说符青峰之事?”玄玉并没学他拐弯抹角,直接代他问出他想问的重点。 “嗯。” “我曾对燕子楼说过,报仇,三年不晚。”他站起身与袁天印面对面,黑眸炯炯闪亮,“我是个言而有信者,三年内,我要凤翔付出代价。” 射人先射马,欲阻鸟先断其翼。 这道理,凤翔实践得太过彻底了。 未免他手中的轩辕营会在灭南中立下战功,未免身为大元帅的他将因灭南之战而跃登四王之顶,即使乐浪曾为驸马、曾是他们的亲姐夫,凤翔依然不顾情分只重敌我,狠心派人欲杀乐浪,国与国交战、大敌当前之际,余丹波就只因为是他的手下,凤翔也仍旧只重私利亦不肯抬手放过,竟选在攸关两国存亡的战事中,对余丹波开刀,惹得余丹波不得不倒过头来,冒着战败得赔上一命的风险反击以保轩辕营,若是当时余丹波一个不慎败给盛长渊了呢?那他是不是也得失去余丹波做为凤翔私心下的代价? 他说过,性命不是代价。同样的,国与国交战的战土,亦不是凤翔谋求私利的地方。 这些发生在前南土上的旧帐,每一桩每一件,他都牢刻在心头,从无一日遗忘。不愿在灭南那时破坏杨国三军的和谐,以免杨军阵脚大乱,因此在灭南中他始终隐忍不发,但在灭南已成之后,他知道,他必须给乐浪与符青峰一个交代,至于余丹波那边,他相信有仇必报的余丹波会自行解决。 也认为他既做出了承诺,就得做到的袁天印,反复思索了许久后,并未开口在德龄这事上反对,因仔细分析利弊,若玄玉真得了丹阳,届时得同时应付太子与凤翔未免也太吃力不讨好,他们犯不着为了一座丹阳而将这等麻烦给揽上身,因为一个不小心,既有可能船破人沉,既然得了丹阳也未必见得是件好事,那为何不就照玄玉的说法,将丹阳这颗烫手山芋扔出让他们去抢? “就照王爷所说的去做吧,眼下看来,也着实没有比德龄更好的人选。”他伸手拍着玄玉的肩头,“袁某这就去为王爷拟摺。” “多谢师傅。” 将这件事交由袁天印后,开始觉得日后大计已开始上车轨的玄玉,在这暖春的夜里,独自走至火盆边,以灭了盆中之火,低首看着微弱的星火犹不死心地在沙隙中闪烁,他自言自语地问。 “凤翔的眼里容不下一粒沙,但凤翔又怎会知,我心中亦容不下一根刺?” 战争未必得发生在沙场之上,只要有人心,即可有战场。 真正的战争,现下才正要开打。 3 回京以来,乐浪在这日终于深切体会到,武人在沙场上战胜立功的重要性,与一战成名天下知的风光。在他前往兵部的一路上,簇拥着向前向他道贺的军中旧友就不知有多少,更有许多自他被除去驸马身份后,即不曾再与他打过照面的王公大臣们,等候在路上想与他说上几句话。除开这些冲着他而来的人外,在场更多等着想与轩辕营拉拢关系的各派系将领,是另一人而来。 那人就是正走在他身旁,战功比他更高的杨国元麾将军余丹波,但貌美功高的余丹波,却无一人敢上前与他攀谈。 “乐浪。”摆着一张生人勿近的恶脸,沿途不断以冷眼打发众人的余丹波,突然停下了脚步。 “嗯?” 他眉峰微微抽动,“你会不会觉得身后有点冷?” “是有点。”回头看了身后一眼,乐浪深有同感地默默鼻尖。 “你们俩到底有完没完?”再也忍不住的余丹波,转过身对那两个与他们形影不离的男人大吼,“都已经回朝了,你们可不可以别再草木皆兵的跟在我们后头?”比起眼前这些赶不完的大将小将、朝中各式大臣,后头这两个横竖都甩不掉的家伙更让他火大。 尾随他们而来的顾长空与燕子楼瞥他一眼,对他的吼声丝毫不为所动。 “大庭广众之下,辛渡与闵禄不敢对我们如何的。”不想让余丹波在这种地方教训自家人,出面救火的乐浪也加入余丹波这边劝起他们。 “难说。”顾长空看了看火冒三丈的余丹波一会后,不苟同地撇撇嘴角,“他伤了闵禄一只眼。” “我可不信没完成任务的辛渡会死心。”对符青峰有过承诺的燕子楼,一刻也不敢对乐浪的安危大意。 气得牙痒痒的余丹波,忍不住抬起一指大声喝令。每日每日都是这样,走到哪就跟到哪,再这样下去他什么事都别办了。 “王爷有令,在王爷大婚前我们得留在常安,是不?”遭赶的顾长空,不慌不忙地抬出余丹波最尊敬的人物。 燕子楼还给他一搭一唱,“王爷还叫我们务必得留下来喝他喜酒呢?” “忍着点吧。”乐浪拍怕浑身气抖的余丹波,干脆转移他的注意力,“哪,袁天印究竟叫你来这做啥?”兵部交代的事,派个人来办就成了,他何需大老远的亲自跑一趟? 他没好气地抹抹脸,“袁师傅叫我来看一个人。” “看人?”觉得古怪的乐浪皱着眉,“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他就不必带着后头那两个出来丢脸了。 乐浪环首四顾人挤人的兵部,“那你要如何找他?”他是想在沙中捞金吗? “袁师傅说我自会找到。”站在原地张望的余丹波,忙碌地将一张纸远处近处的面孔收至眼底。 在人群中找着找着,没找到什么特殊人物的余丹波,倒是在这里见着了自那日朝上一别,即未在长安内见过的两目女娲营的大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余丹波,不似身旁因符青峰之故对辛渡恨之入骨的乐浪,为了颜面能够沉住气不发作,反而还在闵禄他们走至他们面前时凉声地开口。 “哟,路可真窄。” “丹波……”不想让他当众与这两人扛上的乐浪,忙不迭地边扯着他的衣袖边在他耳边低唤。 “闵将军,别来无恙。”偏偏余丹波就是不领情,还刻意将眼睐向闵禄,“你的眼伤好些了吗?” 脸色倏然变青的闵禄,在听见这等带刺的话后,紧紧拳握着两掌,要不是身旁的辛渡拦着,准会在这与余丹波拼个你死我活。 “你还不快去阻止他?”赶在余丹波挑起更多战端前,燕子楼忙推着跟在余丹波身边最久,灭火经验丰富的顾长空。 顾长空只差没跳脚,“你说得好听!他要结仇有谁栏得住?”他若要做,就一定会斗到底,就算天塌下来也挡他不住。 不想落人话柄的辛渡,低声在闵禄的耳旁说着。 “人多嘴杂,有帐,改日再算。” 闵禄当下用力撇过头,视而不见地大步走过余丹波的身旁。 “站住。”甚重军纪的余丹波却叫住他,“论军阶,本将军高你一等,见到长官不需行礼吗?” 忿忿回过头的闵禄,在微微摇首的辛渡暗示下,硬是弯下身来向他行礼。 “卑职见过将军。” 余丹波马上将两眼转移至辛渡身上,“你呢?” “见过将军。”冷目以对的辛渡,可不愿自称卑职。 “采石那一仗,多谢你了。”笑意满面的余丹波,跨步走至辛渡的面前,低首在他耳边留给他一句话。 抿着嘴不答的辛渡,只是斜眼睨向他。 “走。”收下他挑战眼神的余丹波,转身先行带走乐浪他们,徒留闵禄与辛渡两人站在原地目瞪。 巴不得快离开此地的乐浪,一手拉着他,立即拐弯走进无人经过的院内,还没开口,余丹波就已先发制人。 “你们谁也甭劝我,我是故意的。” 身后的两人掩面长叹,“看得出来……” 乐浪不断摇首,“改日我定要同玄玉说说……”玄玉分明就知道余丹波是什么性子,为何玄玉非但没告诫过他要收敛一点,反而还任他四处兴风作浪?玄玉是认为他既结得了仇家就一定能解决仇家吗?还是玄玉根本就是刻意任余丹波去报仇? 为人相当小心眼,且余恨不消的余丹波,才不管他们如何作想,一径信誓旦旦地握拳说道。 “下回他们要敢再动王爷的人,我定会要他们拿人头来当代价!”他爱记仇的名声早传遍朝廷了,偏偏闵禄与辛渡就是不去打听打听,先是伤了顾长空再杀了符青峰,他们以为当年与他余家结过仇的康定宴,是在他家门前跪假的吗! “我看咱们就别找人了,还是回去较妥当。”不愿让全长安的人都知道轩辕营与女娲营结下梁子的乐浪,按下他的手欲拉他走时,他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丹波?” 两眼直视着院外远处的余丹波,见着辛渡在人群中与某人碰头后,面色霎时变得凝肃。 “他是谁?”顺着他目光看去,乐浪不解地看着那名身着一身仕服挤在一群武将中的陌生男子。 “非敌即友。”认出来者何人后,余丹波大感不妙地看着正与辛渡交谈的那人。 乐浪并不看好,“依我看,日后只怕会是敌。”看他与辛渡的样子,失势熟识。 眉心紧竖成一道深纹的余丹波,在想了想后,一手按着乐浪的肩。 “请你代我转告王爷,我得回洛阳一趟。” 乐浪诧异地问:“现在?” “对。”他边应着边回头对身后的顾长空背话,“我警告你,别再跟着我!” 顾长空苦着一张脸,“可是……” “慢着。”乐浪在他急于走人前拉住他,“你不留下来参加玄玉大婚?” 不能等的他摇首,“我得先代王爷找个人。”既然辛渡都已替凤翔找上人了,他的动作可千万不能慢于辛渡。 “什么人?”从没看过他那么紧张的乐浪,也被弄得有些不安。 余丹波深吸口气,“对付敌人的人。”辛渡有他的张良计,他也自有他的过墙梯,只是…… 只是他很不愿去求人。 为了玄玉,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他还是得马上启程赶往洛阳,去见见那名多年未见的老同窗,并且让那名比他更没良心的旧友,狠狠敲他一笔竹杠。 对自己大婚一事不若旁人那般热衷的玄玉,在皇后娘娘亲自择定大婚日期后,几乎是在遭人自办公的书案上拖下,送入皇宫中准备时才想起自己大婚一事。 接下来一连串紧锣密鼓,每日每时都经人准确安排计算好的日子,忙碌的玄玉记得并不是很清楚,事实上,一直都与袁天印有所联系的他,整颗心都悬在袁天印派人所带来的只字片语间,反倒对眼前自己的婚典不怎么在乎,至于那名袁天印亲自所为他择的王妃,在皇家婚典过后宗庙入谱之前,他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 她姓庄,名唤冬卿,乃前朝朝散大夫之女,这是他站在皇家宗庙亲眼所得知的名字,除此之外,他对这名齐王王妃,一无所知。 历经过大婚种种阵仗与朝中贺宴之后,终于带着新王妃回府的他,这夜在宝亲王冉西亭的安排下,在府中再次为登门祝贺的长安百官设下喜筵。 齐王灭南有功,宴上自是冠盖云集,不只长安城内的高官们皆到宴,城中获帖的仕商名流也无一缺席,将齐王府内外挤得水泄不通,不想让玄玉在洞房花烛夜就这么一直被绊在宴中的袁天印,在夜色已深但宾客还不肯离府时,找来冉西亭与顾长空设法让玄玉自宴中脱身,这才让连续忙了数日的玄玉,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在步向新房时,累得有些不分西东的玄玉边走边想,这类磨人的大婚阵仗只一回就够受的了,想当初他在攻南时,也从未如此疲惫过,但当他在来到新房,见着内室里还有个坐在榻上等着他去举称揭盖的新娘之时,他才想到他还有一关未过。 命退房中婢女与下人,玄玉绕过红烛高烧的桌案,走至身着一身喜服、戴凤冠、冠披红纱的新娘面前,站了一会后,直接以手揭起她覆面的红纱,但在那时,就着身后烛火的光影闪烁,他见着了在她衫袖外的手上,那只反射着烛光的玉镯。 不置信的眼眸停滞在镯上许久,他忙不迭地看向等待着他的冬卿,柔美的脸庞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恍然中,他想起了素节那日倚在乐浪怀中,将玉镯赠给他时神秘的笑。 红纱自他的手中掉落至地,低首怔看的玄玉,深感颤动地坐至她的身旁,拉来她戴着玉镯的小手,黑眸无法自她的面容上离开,难以言喻的感激,盛满了他的心中。 虽然他不知道,袁天印究竟是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只玉镯,而袁天印又是如何在众帖中寻到这名玉镯的主人,但在他握紧了冬卿交至他掌心的小手时,他知道,为了素节、为了袁天印,他绝不会轻易放开这双手,无论未来如何,也不管将会经历多少风雨,他绝不让乐浪的憾事在他身上重演一回。 遭他一瞬也不瞬,瞅着瞧的冬卿,微绯着脸,垂下双目,静看着他牢握住她的大掌。 “你叫冬卿,冬天生的?”未将她放开的玄玉,以另一手轻抬起她的脸庞。 “冬末。” 他看向皓腕,“这只玉镯……” “这是传家玉。”冬卿淡淡解释,好奇地看向他也戴了个造型相似的玉镯的手腕,“这龙镯也是王爷的传家玉?” “不是。”玄玉顿了顿,朝她微笑,“但我相信,它以后会是。” 因夜深而被冉西亭留宿在府中的乐浪,在府中的宾客皆散去后,一人坐在客房里举杯独酌。 一只绣袋搁在他的面前,袋里,所装的是素节与玉权之发,他取来酒壶,在袋前的两只酒杯里盛满了美酒后,再次朝它们举杯。 身后的门扇遭人轻敲了两下,乐浪回首看去,只见一手捧着符青峰的牌位,一手端了盘下酒菜的顾长空,与肩上扛了两坛老酒的燕子楼,一左一右地站在门边,就他俩脸上的表情来看,他俩似乎并不打算任他在这种喜庆的日子里,一个人窝在房中与素节他们凄清渡过。 怔忡了好一会的乐浪,在他俩踏进门来后,感动地在桌上再多摆三只酒杯。 历经一个月的等待,与一个月相互在台面下角力、互作安排,建羽于齐王玄玉大婚后,于百官面前分封诸王领地,众人期待已久的结果一揭晓,立即在朝中掀起一番波澜。 凤翔万万想不到,渔翁得利的,竟是德龄与尔岱!力争到底的丹阳,任他千思万想,也想不到它最后竟是落在德龄手中,而他原先以为将会与他枪得你死我活的玄玉,非但不要丹阳,反而拱手相让给德龄。 没抢到丹阳那倒也罢了,岂料他原以为会针对着玄玉而去的太子,在玄玉开口先把丹阳给了德龄之后,立即助玄玉抢下九江,并与玄玉联手打压起他来,为免他凭借着女娲营在南土坐大,太子特意将他的领地给在九江以西益州以东,令他封地隔壁有着得到西南与西北的尔岱看着,而太原又与巴陵相距甚远…… 该说是太子棋高一着吗?一径防着玄玉,却未对太子提防是他的失策,将他的封地给在巴陵,太子根本就是想玩死他! 看着凤翔长大,对凤翔性子再清楚不过的贺玄武,待在房中看着下朝后的凤翔,在气至极点后,面无表情亦不言不语,换作是德龄或尔岱,只怕他们早动手拆屋,或是把怒气发泄在他人身上了。 他叹了口气,“事已成定局,下月诸王就得分赴封地,你再气也是没用。” 在领地一事上失足的凤翔,横瞥他一眼。 “王爷,辛将军求见。”知道主子心火正盛,府内总管提心吊胆地在门外禀告。 “不见。”什么人也不想见,现下只想好好盘算该怎么在巴陵这块领地上起死回生。 “辛将军带了个人来。”不待凤翔再打回票,贺玄武立即代他出声。 “三叔……”不想把气出在他头上的凤翔,不满地皱着眉心。 贺玄武朝他摆摆手,“难得辛渡也会有友人,看看也是无妨。”听人说,近来辛渡与某人走得很近,而以他所知,辛渡从不是个爱交友的人,因此辛渡会特意带个人来,或许是有着用意吧。 坐在案内的凤翔,在辛渡一领人进来后,无视于辛渡的请安,直接问向他身后那个身着文官袍之人。 “你是谁?” “卑职文翰林参见王爷。”在辛渡的示意下,被请来见主的文翰林拱着两手朝凤翔深深一揖。 凤翔只看向辛渡,“带他来这做什么?” “卑职认为此人可解王爷困境。”倘若凤翔想在日后扳回一城,或是想回敬造成这一切的太子,那么凤翔的身边就绝不能少了这个人。 “是吗?”凤翔冷冷轻哼,将目光转向文翰林,“你有何能耐?” “这就要看王爷有何难处。”站直身子的文翰林,不卑不亢地将双眼迎向凤翔。 与身旁的贺玄武相视一眼后,对此人有些感兴趣的凤翔转了转眼眸,随意将个眼下的难题扔给他。 “本王问你,本王的封地在巴陵,日后本王之势是否将大不如前?” “巴陵这块地,就要看王爷怎么想了。”文翰林一开口,就直戳向凤翔话中所隐藏的重心,“以下官来看,巴陵与王爷在朝中之势无关,王爷之所以介意封地在巴陵,是因太原与巴陵相距甚远,两地因地遥难统而感烦忧,更为丹阳因太子之故失之交臂而心有不甘。” 遭他一语中的后,随即以截然不同的眼光看待他的凤翔,抿着唇不发一语,静待他把话说完。 “其实王爷也不必太过失望,太原虽远,却可就近监视长安。”文翰林笑了笑,“若王爷不想日后再发生封地求之不得,或是所治之地并非所愿这类的遗憾,王爷在朝中就必须得势。” 凤翔有些没好气,“此事不易。”太子在朝中势大如天,想要在太子底下抢人得势?他说得可真简单。 “以下官来看,未必。”文翰林却抱持着与他相反的看法,“下官倒认为,王爷若要在朝中操权掌势,轻而易举,只是王爷愿不愿做罢了。” “怎么说?”希望被他燃起的凤翔,两手按在案上紧盯着他。 他笑扬着眉,“王爷忽略了一人。” “何人?” “皇后。”他人求之不得的势力,就近在凤翔身后,偏偏凤翔却从没回头看过。 凤翔愕然地抚着额,“母后?” “皇后生性俭约,在宫中崇俭人人皆知,皇后早对铺张浪费的太子与信王有所微词,而齐王不偏不倚,皇后无话可说,但对于王爷,皇后则是关爱有加。”他徐徐引出一盏明灯,“王爷何不就利用这一点,好好对皇后下工夫?” 当下恍然大悟的,不只是凤翔,就连一直代凤翔在朝中走动,却始终敌不过太子势力的贺玄武,在经这席话后,宛如遭点醒的梦中人,怔看着替他们找着一条康庄大道的这名小文官。 “只要掌握了皇后,外戚这一部分,王爷即可手到擒来。”一举一动都极为优雅的文翰林,扬起一掌问向他俩,“试问,历朝历代,还有何种力量能够胜过外戚之力?外戚颠政,又有多少史例?” “说下去。”整颗心都被他牢牢捉住的凤翔,在他稍事停顿后迫不及待地催促。 “王爷要投皇后所好,就得拿出实例做给皇后看。”说完日后大计后,文翰林开始详述该如何走上这条路的方法。 “这个实例要如何做?” “王爷何不就利用现成的巴陵?”在凤翔眼中一文不值的巴陵,在他眼中可是块珍地,“巴陵一带不若丹阳富利,即是如此,若要发展巴陵更需由俭处做起,只要王爷能以花费最小却让治下百姓生活富足,即是现成的实例。在巴陵做出榜样后,再推展王爷其它治下,而后在外戚中拉拢一名亲信向皇后进言,以添皇后对王爷好感。” 脑筋动得快的凤翔,立即随着他的说法推敲,“让我猜猜,接下来你是否要告诉我,我也得找个人在母后面前详实地禀报太子与信王的挥霍无度?” 他微微颔首,“王爷英明。” “利用母后,一口气打下太子与信王?”凤翔以指舍着下巴,“那齐王与晋王呢?”如此一来,他根本就不必自己动手,那些皇兄弟也会栽在势不如人这一点上。 “眼下齐王与晋王尚动不得,要对付他俩,待王爷已稳掌外戚之势,方才能成事。”自他语气中能感觉他很急于此事的文翰林,反而要他切勿操之过急。 由绝望谷底霎时又攀回原点的凤翔,两目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眼前充满自信风采的文翰林,在身旁的贺玄武以肘撞撞他示意后,他深吸了口气。 “外戚这方面,不知文大人可愿在长安代本王使力?”只要在朝中有了文翰林这人,日后,他就不需再孤军奋战。 “但听王爷吩咐。”同样也是想借由他攀天的文翰林,相当乐于接受他的延揽。 “辛渡。”一扫低沉的凤翔,愉快地朝辛渡弹弹指,“女娲营损失一事,一笔勾销。” “谢王爷。”不但将功折罪,还替凤翔找着建业人才的辛渡,总算是松了口气。 凤翔满意地看着文翰林,“他该谢的是他。” 4 急忙赶回洛阳的余丹波,在天方初晓时分抵达洛阳,撇下洛阳城里所有都等着见他之人,他先至太守府走了一趟,但当空手入府的他再次步出太守府时,在他手中多了一张银票,而他身后,也站了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太守康定宴,不顾府内外有多少人在猜测他俩究竟是在府内密商了些什么,在太守康定宴命人替他换好快马后,他随即向康定宴点头致谢,攀上马背赶往城外。 看在玄玉的份上,以及为了自己日后在朝中的前途着想,不得不把银子掏出来的康定宴,叹了口气,心事沉重地踱回府门内,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们摸不清状况。 快马出城后,余丹波花了约半日的时间,在向晚时来到了河南府治下的小县清节县,在一座管家分配的官宅门口处下了马,将过累的马儿交给门外的下人之后,他仰首看向书在宅门旁的宅主之性。 这座小官宅的主人,姓尹,名唤汗青。 若在洛阳提起尹汗青这人,恐怕无人识得这名无名小辈,但在清节县一带提起这个任职于县官手底的尉官,可就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说起他这个身为小县官员的同窗,在县中的职位虽不高,但好歹也是个进士及第后的起家之官,若想往上爬,只要有人提携荐举,己经迁转就可能入朝做个大官,可尹汗青在仕途上打滚了多年,却依然只是个小县官员,除了从武的他外,其他同窗现今大多都已在在洛阳为官,就只剩尹汗青仍在乡野小地里继续打转。 在经通报后,踏入宅内的余丹波,边走边回想当年尹汗青被师傅踢出师门的原因。 倘若没记错的话,尹汗青之所以会被逐出门下,是因师傅说,他为人不正。 不正,即是歪。深以他为傲的师傅,非但将他这名拜在门下的弟子逐出师门,更在他登科及第后,宣布与他断绝往来。余丹波承认,这个旧同窗,心思的确是较常人偏斜了些,也无半点文人该有的骨气和节操,但也还不致于走入歧途,他只是……贪财了点。 简言之,他的腰,可以因五斗米,说折就折。 站在小厅内等人的余丹波,举目在屋内四望,他的这个旧同窗虽是文官,可家中却连一本书都没有,反而在大厅正处高挂了一具巨大的……铁算盘。 “余将军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由下人请来的尹汗青,未踏入大厅,口中所说的恭迎官话就让余丹波皱起了眉头。 “这套免了,咱们又不是头一日认识。”以往他们俩还同窗同寝过一段日子呢,扮官僚装生份不会太假了点吗? “怎么,找我有事?”原本还恭谦有礼的尹汗青,态度也说变就变,当下笑脸一收,挺直了背脊懒洋洋地问。 余丹波朝他翻了个白眼,“没事我会愿意来这吗?” “说得也是。”深有自知之明的他点点头,对余丹波朝一旁扬手,“坐。” “我若对你拐弯抹角,也只是浪费你我的工夫,因此我就直说了。”知道谎言很快就会被他拆穿的余丹波,聪明地选择了坦诚,“我问你,你对齐王有何看法?” 尹汗青在听了后,朗眉一挑,两眼一眯。 “这不是你想问的问题吧?”想问又没诚意? “好吧。”余丹波只好再说白一点,“告诉我,在圣上赐封领地后,齐王未来在朝中将会如何?” “即便齐王战功再高、封地再多,只要齐王在朝中势弱无人撑腰,此等繁景亦不过数载。”一鼓作气说完后,尹汗青立即起身朝下人指示,“高福,送客。” “慢着!”因他一席话而紧张不已的余丹波连忙抬起一掌,“把话说完!” 他状似不耐地掏着耳,再徐徐道出另一段令余丹波吓白一张脸的见解,“不出三年,太子将收回太原、洛阳及扬州三地并撤掉三名总管,在此之前,齐王若无打算好退据之地,三年后必定失势。” 余丹波赶在他又要送客之前再问:“若你是齐王的谋臣,你会建议齐王怎么做?” 尹汗青顿了顿,一手杵着下巴,在屋内来来回回踱步了好一会后,转身走回竖起双耳准备聆听的他面前。 “其一,齐王得在洛阳易主之后尽全力保住太守康定宴。无论是治地治军,都得有银子,有了康定宴,齐王方可保财势不坠,康定宴有了齐王,才可保老命一条,洛阳太守与漕运总督之职,也才不会被太子之人所取代。”他状似不经意地交代,“对了,去告诉齐王,他若想开凿南北运河,那可免了,现下若凿了这条河道,不过是便宜了太子罢了。” 从没对他人说过玄玉与袁天印正计划要开凿南北运河之事,也不曾透露过玄玉与康定宴关系的余丹波,两眼紧盯着这个分明本事就挺大,可偏要躲在乡下地方的同窗。 “其二呢?”将他字字句句都深记在脑海里的余丹波,不敢有片句遗漏。 “其二,九江需在三年内取代洛阳。”尹汗青朝他抬起一指,“一旦太子收回洛阳后,整座河南府民心向于齐王这是齐王最有利的一点,届时齐王必须得将洛阳以外的河南府治下所有郡县,与南土九江及九江以南一带连接成一整窜腹地,并让九江成为这两地的中心。” 深感困难的余丹波听了后不断摇首,“但河南府听令洛阳。” “那是名份上。”尹汗青笑笑地弯下身子,在他面前问得很刻意,“齐王得河南府民心,前后花了多少的时间与精力才将人心一揽?你认为太子……也有那份心思吗?” “其三?” “至于其三嘛……”他啧啧有声地长叹,要说不说的模样,活像是笃定玄玉做不来似的。 暗怒在心中的余丹波冷声警告,“我没耐心,有话就直说。” “齐王需拜宰相阎翟光为师。” 余丹波当下脱口而出,“不可能!”素节之死,全因阎翟光,要玄玉放下这个心结去投在阎翟光门下?别说玄玉了,就连他也办不到。 尹汗青无所谓地摊着两掌,“若无阎翟光,齐王在朝中将永远无法与太子抗衡。” 太子能在京中只手遮天,凭的是神农?诸王立下赫赫战功,太子却能安坐东宫无惧,凭的又是什么?再说到兵武,太子手下之兵,并不若齐王与宣王之多,可朝中二品上下的大将军,皆在太子手中,太子又有何忧? 在朝中,太子身后有着宰相禄德功这位丈人,又与宰相阎翟光交好,朝中官居三品以上者,也大多都是太子之人,在这些年下来诸王各地创功立业,凭的并不只是诸王的本事,若不是太子刻意睁只眼闭只眼,让诸王培植势力以助杨国灭南,今日诸王岂会有这等地位?就以太子打压宣王一例来看,只要太子对诸王起了杀机,诸王能从太子手下翻身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玄玉的确没有太子那般的权势,更无有力的靠山,袁天印再厉害,也不过只是一名王傅,虽说在灭南之后玄玉在朝中声势大涨,想攀玄玉这高枝之人多不胜数,可真正会站在玄玉身后者,又有几人?为臣者大多是墙边草,哪有好处就往哪倒,一旦玄玉有难,只怕到时留在玄玉身后者,屈指可数。 “齐王若有何本钱可拢络阎翟光,那就及早下注吧,若让宣王将阎翟光这座足以左右圣上的靠山抢走,到时……”见余丹波面色益发凝重,他开怀地抚掌而笑,“呵呵,想必到时朝中形势定会变得更加有趣。” 余丹波咬咬牙,“性格还是这么差……” 尹汗青得意地扬着嘴角,“这个性格差的人,不巧就是你的旧同窗,不巧,正是让你必须拉下脸面来求之人。”他又不是非得去帮那个齐王不可,反正闲云野鹤的日子他也过得不赖。 勉强自己沉住气的余丹波,深思了许久后,他摸了摸放在他袖中的银票,断下决心地把话吐出口。 “我该怎么做,才能代齐王请你为他效力?”一直盯着这个老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挂在口边的同窗旧友,余丹波不断在心中祈祷这回他可不要又漫天要价。 说时迟那时快,自袖中亮出一具铁算盘的尹汗青,左掌托住算盘,右手两指飞快地将算子拨个不停,过了一会,他将手中的算盘转过,递至余丹波的面前让他过目。 “白银三万两,看在你是同窗的份上。” 看着算盘上的数目,只差没瞪凸眼的余丹波,脑中有一阵昏眩。 想当年玄玉延揽他,也不过只用了一只白虎玉佩,而这家伙……却狮子大开口,一开价就是三万两花花白银? “你可出得起这个价?”尹汗青将算盘一摇,存疑地将算盘收回怀中睨着他。 余丹波硬着头皮再问:“你有法子替齐王拉拢阎翟光?!” “当然。”尹汗青边说边又拨起算子,“只是阎翟光这部分,得另行再加一万两。” “你有把握能成为阎翟光眼前的红人?”价格愈开愈高,余丹波的喘息声也愈来愈粗重。 “不如让我这么说吧。”脸上写满自信的尹汗青晾着笑,“倘若齐王将三万两赠给阎翟光,只怕是肉包子打狗外,恐还沾不到阎翟光半点好处,可那三万两若是摆在我这,那么齐王什么都不必做,阎翟光也会主动找上齐王示好。” “慢。”虽然他说的远景很美好,但余丹波心中还是有疑,“倘若太子或宣王能出得起更高的价呢?日后,你是否会背叛齐王?” “你也知道我这人的优点,就是收一份钱,办一件事,在买卖未成之前,绝不接手第二单买卖。”摆出一副正经模样的尹汗青,严肃地澄清他的人格,“我是很讲道德的。” “你可知齐王的这件买卖,你得办到何时?”深怕他拢络了阎翟光后就撒手不干,余丹波不放心地继续追问。 尹汗青反而觉得他问得莫名其妙。 “得办到齐王登上大宝为止不是吗?”怪了,今儿个他们从头到尾在谈的,不就是该如何让齐王打下众皇子的大计? 不再挣扎的余丹波马上敲定买卖以免他变卦,“你可以准备动身前往长安了。” “喔?”真难得他会这么干脆。 “这价,我出。”看样子,他得再找一回康定宴以补足差额了。 尹汗青立即朝他伸出一掌。 “总有天,你会淹死在银堆里。”看着那只搁在眼前讨钱的掌心,余丹波忍不住在嘴边嘀咕。 尹汗青愉快地朝他勾勾手指,“我会死得心甘情愿。” 在南国前尧光皇弟沦为杨国质臣,南国太子玉权亦已赐死之后,找着南国皇室最后一丝血脉并拥戴新任南主的盛长渊,选择在巴陵起兵复国。 这事即使玄玉早有准备,可却也没想到盛长渊竟会那么快就起兵。自圣上赐封领地后,冠军大将军霍天行已在太子令下调回长安,赵奔亦随德龄调至丹阳,在他将乐浪派至九江城接管,而凤翔亦派出闵禄前往巴陵,看准了军防搬迁的这个时机,盛长渊随即捉住调度驻军的这个机会下手,煽动南国遗民先攻下驻军未及其它二城庞大的巴陵,在取回了巴陵之后,以新南主之名召来更多复国之士,打算整军完成后,举兵前往九江。 在获圣上颁下动兵铜鱼后,紧急调兵应战的玄玉,抛下新婚妻子动身赶赴轩辕营,可当他到了轩辕营后他才知,轩辕营主将余丹波,并未在营中。 派出了能找的人全去找,可在这紧要的节骨眼上头,玄玉就是找不到当初打下盛长渊的余丹波。 “人呢?”心急如焚的玄玉,在被派去找人的蒙汜回营来见他时忙不迭地问。 蒙汜低垂着头,“回王爷,找不到……” “还找不到?”耐性简直快磨光的玄玉,语气低沉地问,“他究竟上哪去了?” “这……” “派令下去,命燕子楼即刻赶往九江。”不能再等,亦不能让乐浪无后援的玄玉不得不放弃余丹波。 “王爷不等余将军?”和留在轩辕营的士兵一样,也在等余丹波的蒙汜,意外地看着换将的他。 玄玉不客气的回瞪他一眼,“轩辕营若无余将军是否就无法出兵?” “回王爷,不是。” “那就快去!”玄玉马上赶他出帐。 “遵命!” 在赶跑了蒙汜之后,为战事和乐浪安危挂心不已的玄玉,才想出门去找袁天印商量此事,未料听到消息的袁天印,早就站在帐门边把方才的那一幕全都瞧进眼里。 袁天印叹息地抚着额,“王爷,你该相信乐浪的。” 起兵的盛长渊,所领之军不过是南国余孽集结而成,乐浪手下兵员皆训练有素且历经灭南之战,与之相比,乐浪的胜面比盛长渊大多了,再加上巴陵已陷,凤翔不可能不派人去找盛长渊讨回治地来,因此在乐浪对上盛长渊前,凤翔之人会先替乐浪代劳。 “就算相信,让他多点人手总是好的,更何况对手可是盛长渊。”丝毫不敢轻忽大意的玄玉,眼眉间还是悬着忧心,“九江方入我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将对父皇很难交代。” “余丹波现下人在洛阳。”举步踱进屋内的袁天印先向他坦诚,“一时之间,他恐怕没法赶至九江。” 玄玉不满地瞪着眼,“洛阳?” “是我要他去的。”赶在玄玉把火气降到余丹波的顶上前,身为主使者的袁天印随即招认。 “师傅要他办何事?”能够让余丹波撇下盛长渊不管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请人。”袁天印简单地应着。 玄玉愕了愕,“什么人?”是因他要赴任九江,所以袁天印去替他找治地人才吗?但说到治地这点,目前他又并不是很缺这方面的人才。 “日后替王爷在长安、在朝中走动之人。”袁天印这回就是刻意针对他的弱点才要余丹波去找人,“王爷办不到、不愿办的事,他将会替王爷办到。” 是袁天印太瞧不起他,还是他在袁天印眼中就这么无能?玄玉微眯着眼,总觉得袁天印的话着实有些刺耳。 “我有办不到的事?”他很有心要挑战。 “有。”袁天印举出他无法反驳的一例,“例如讨好阎翟光。” 提及阎翟光三字,玄玉表情当下不自觉地变得森峻,而老早就想与他谈论这个话题的袁天印,即使知道他不爱听,但为了他日后着想,亦不得不把话摊在台面上说开来。 他揉揉眉心,“王爷可知,太子手下兵寡,却何以在国中屹立不摇?” “太子有权。”玄玉顿了一会,不情愿地别过头。 “权从何来?”打蛇随棍上的袁天印却不肯放过他。而弃前途不顾,玄玉在反复吸吐气息许久后,逼自己得正面看待这个问题。 “太子拢络臣心。”上位者只要能够操纵臣下,只要能借他人之手将大权紧握,那么即使太子什么也不做,太子也能够拥有稳固不摇的地位。 “所以说,只有民心是不够的,若在朝中无权无势,王爷也只是只纸糊的老虎。”袁天印在点头称是之余,朝他伸出一指,“因此袁某要余丹波替王爷找来一名八面玲珑,能够代王爷屈膝、亦能代王爷去做些王爷不愿做的事之人。” 此事若让玄玉亲自去做,一来得冒着玄玉怀有仇视之心而坏了大事的风险,二来,玄玉今后将远离长安,可无法在治地之时分身回来长安,因此他才要有识人之明的余丹波,去挑一个既能够代玄玉留在长安办事,又能够与凤翔找来之人匹敌者。在离开长安前,余丹波若没把这事办妥,怕的就是先玄玉一步的凤翔将会成为日后大患。 玄玉哑着声问:“非阎翟光不可吗?!” “难道王爷有在圣上面前更有力的人选?”阎翟光在圣上面前一言,胜过朝中百官数言,就连太子亦不敢得罪阎翟光,倘若不趁早向阎翟光靠拢,难道要把他让给凤翔吗? 即使知道他说的是铁铮铮的事实,在玄玉心中累积了数年的私仇,却让玄玉不能说撇下就能立即释怀。 “王爷,该放则放。”袁天印语重心长地说着,“你的心结一日不解,你在朝中将一日无成。”就为了素节之仇,而弃阎翟光?这等私仇所要付的代价太庞大了,他可不能任玄玉在这上头固执。 他撇过脸庞,“就照师傅的意思办吧。” 袁天印朝他摇首,“只有袁某这边下工夫是不够的,王爷若无心,这事任谁也使不上力。”找来之人能力再高、口才再好,若无玄玉支持不也是无用?! “日后,我会亲自拜访阎翟光。”玄玉只好迫自己吐出,“至于拉拢阎翟光得花多少代价,师傅不必顾忌。” “谢王爷。”看得出他在勉强自己的袁天印,并不急着要他在短期内就能够放下对阎翟光的成见。 他只担心一人,“我该如何对乐浪解释?!”乐浪恨阎翟光入骨,若乐浪知道这事,就怕乐浪会与他翻脸并且出走。 “王爷放心,乐浪那边就交给袁某。”他相信余丹波早就想好法子要去说服乐浪了。 先有大婚封地,再有盛长渊复国和阎翟光,一夕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在身上后,玄玉不禁疲惫地叹了口气。 “在绝情之后,师傅还有无课题要交给我?”有什么难题,就一次全都说完让他做足准备,也好过像阎翟光这事那般令他措手不及。 袁天印爱笑不笑地瞧着他头疼的模样,“目前是有一个。” “师傅请说。” 袁天印朝他眨眨眼,“对王妃多下点工夫。” “冬卿?”不在预料内的答案,让玄玉怔愣在原地。 袁天印还是很现实的,“王妃在朝中的远亲近戚,一些是朝中清流,一些是清浊两边游走之流,若能将这两股势力结成一派为王爷所用,只要有了阎翟光的帮助,很快即可在朝中占据一方为王爷巩固地位。” “这就是师傅代我择妃的原因?”他马上联想到这点。 “一半是。”袁天印语带玄机地再述,“另一半,是出在天命上。” “天命?”玄玉完全想不出择妃与天命这两者有何关联。 “为师怎能让他人代王爷随意择妻呢?”袁天印开怀地笑了,“为师替你选的,当然是六宫之主。” 六宫? 玄玉总算明白他在话里拐弯暗示些什么,可又很难相信耳边所听见的,但袁天印此时笃定的笑意,却停留在他的眼中不肯散去。 “她命中注定,将是一国之后。” 战云密布4 1 奉凤翔之命率军前往巴陵平乱的闵禄,在越江之前,即听闻前南土巴陵四处,处处有民起义。 相较于其他两位皇子的封地——九江与丹阳,巴陵的动乱较两地为甚,原因是当初女娲营为求时效,攻下巴陵并在往东与往南推进之时,采取的手段过于激烈,以致百姓心中生忿恨与畏惧,在得知这处土地被赐封予当初派军毁他们家园的凤翔后,为求日后不活在水火之中,经盛长渊一号召,无论是南国残军或是百姓,皆纷纷响应于盛长渊的复国大计。 站在船首,早起的晨光映照在闵禄的脸庞上,在灭南之后,面上多了具眼罩的他,看来更是令人畏惧三分。 “盛长渊人呢?”一迳眺望着对岸的他,没回首地问着身后的殷泉。 “回将军,盛长渊,盛长渊已携玉瑶前往九江。” 闵禄扬起嘴角,“算他有自知之明。” “看样子,盛长渊似乎打算一路东进。”同样都是东进,不同的是,攻防交替,这回欲阻挡其军前进的,换成了他们杨国的人。 “巴陵城中敌军人数多寡?”闵禄压根就不在意盛长渊能否复国,只在乎他必须在凤翔抵达封地就任前所拿下的巴陵。 “约万人。” “留这么点人?盛长渊是想轻巴陵或是瞧不起本将军?”在松了口气之余,闵禄相当不以为然,“当初巴陵既是由我一手拿下,我自然能再破它一回。” 殷泉要他别高兴得太早,“城中几乎都是百姓。”这才是盛长渊留给他的难题。 当下闵禄紧皱起眉心,面色也变得相当不自然,“王爷交待,万不可伤及百姓。” 以往要下巴陵之时,巴陵之人乃敌军,但现下的巴陵已经是凤翔之地,凤翔在他出发前不断向他叮咛,巴陵那块地上之人,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日后的子民,日后他能否在巴陵东山再起,可全要靠封地上的百姓。 殷泉怔了怔,有些讶异地看着他,还以为他还是会像以往一般,不计代价地先攻下巴陵再说。 闵禄不满地瞪他一眼,“你以为,本将军有了妇人之仁?” 他赶紧低首,“卑职不敢。”有着先例在前,这教他怎能不这么想?他还记得,当时闵禄是如何在长沙一带将民兵屠于秋原之上。 要不是因为巴陵将是凤翔日后的据地,他才懒得与这些余孽慢慢周旋。 他不耐地扬掌,“上岸后,设法先将叛军赶至城外。” “但……”殷泉为难地看着他,“启禀将军,不少将军藏匿于民家之中。” “那就先杀个当榜样。”不把这点小事看成阻碍的他,扬首一笑,“咱们得让南民知道,如今天下是我杨国的,谁要感藏匿叛军谋乱!” 另一方面,赶在闵禄率军挥抵巴陵前既已东进的盛长渊,此刻正在前往石守的路途上。 知道九江绝不可能轻易拿下的他,虽明白九江或是丹阳都有重兵,他却也不能退回巴陵,他不能将玉瑶留在巴陵,因为巴陵若遭闵禄一破,玉瑶恐将性命不保,在玉瑶已号召起南民的复国之心时,他不能再失去玉瑶这个小小的希望。 未到石守,即在数十里外停军的他,站在营外,抬首远望四处,在那远方,处处杨国飘扬的旗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算他再如何逞勇沙场,手中兵寡,若要再次遇上轩辕营,他也不知他是否能有胜算。 但他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殿下,原谅臣还不能随你而去。”远眺着东方丹阳方向的他,喃喃朝晴苍低语,“待幼主复国后,臣,定会给殿下一个交待。” 长安。 春夜里的花朵绽放着清香,明灯晃晃的齐王府内,不似长安城内其他人家皆已在夜深睡去,府中正忙着打包的下人们,在府内来回穿梭,人声一片。 在听闻余丹波已返回轩辕营后,等得心焦的玄玉即刻起程前往轩辕营,与余丹波一同前往九江,因九江局势尚未平稳,故而玄玉不敢带着王妃冬卿一块前去领地,只好留下袁天印以及宝亲王在长安伴着她。 风尘仆仆赶来长安的尹汗青,一踏入齐王府府门,所见到的即是四处热闹的景象,在向府内管家递上拜帖,且说明是何人叫他来此后,早就等着他大驾的管家,即刻迎他入府将他带去给袁天印。 “袁师傅。”经由下人领来的尹汗青,在书房房门开一时,站在门外恭谨地唤。 “你叫汗青是吧?”代替玄玉为他接风的袁天印忙迎他入内,“一路上辛苦了。” “不敢。” 知道他是何等人的袁天印,并没有对他拐弯抹角,也不想浪费口舌,故一开始就开门见山的对他直说。 “丹波何以请你来长安,我想你也明白。” 尹汗青拱手以覆,“下官之力虽然绵薄,但下官定会为王爷竭尽全力。”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袁天印笑笑地领他在屋里坐下,“日后就是自家人,别这么客套。” 赶来长安首先就是想先见玄玉一面的尹汗青,环首看向这座不属于玄玉的书房。 “王爷不在府中?” 袁天印亲自为他斟了碗茶,“玄玉他赶去九江了。” 他点点头,在前来长安的路上,也已听闻盛长渊在巴陵起兵,意图复国之事。 “对于阎相,你可有把握?”坐在他身旁的袁天印,所关心的不是九江之事,而是长安那方面玄玉使不上力之人。 早有腹案的尹汗青自信地应道,“要得阎相并不难,只是得花点时间。” “都已想好该如何下手了?”阎翟光这事之所以棘手,并非只是玄玉的那点小心结而已,而是要打听阎翟光的这一部分。 “是的。” 袁天印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幸好余丹波有这名旧同窗,不然,他可真不知道该找谁去对阎翟光下工夫。 “袁师傅,下官想问,拉拢阎相这事,王爷可知情?”单单只是推想,也知道玄玉对阎翟光不会有好感的尹汗青,很是担心一旦他去拉拢阎翟光,但玄玉这边却摆不平时该怎么办。 “他知道,也同意这么做。”边说边回想玄玉那夜不情愿的脸庞的袁天印,朝他摆摆手,“这方面不需操心,你只管放手大胆去办就是。” 门扇轻叩的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袁师傅。”探首而入的冬卿,在进门时瞧见房里另有来客,意外地扬高了眉。 “汗青,这是王妃。”袁天印起身向他介绍。 “下官尹汗青见过王妃。”首次见着齐王府内的当家主母,尹汗青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免礼。” “说的是。”袁天印一把扶起他,“方才我已说过了,往后都是自家人,不必太拘束。” 各卿好奇地瞧着来客,“他就是余丹波特意为王爷请来的人?”一介小小尉官也有三万两身价?他可真敢向余丹波开口要价。 “嗯。”袁天印纳闷地瞧着大半夜不睡地她,“王妃找袁某有事?” “我只是想来问问,袁师傅可都打点好了?”现下全府大致上都已准备好了,就只差他一人文风未动。 早就习以为常的袁天印耸耸肩,“袁某没什么身外之物,随时都可上路。” “袁师傅要出远门?”听出他们话中意的尹奇+shu$网收集整理汗青,随即回想起入府时所见到的景况。 袁天印轻叹,“长安毕竟是个是非之地,自然不宜久留,袁某打算依王爷之令随王妃与宝亲王回到洛阳。”不需他叮咛,近年来已养成草木皆兵性子的玄玉,深怕要是在长安多待上一段时日,将可能会揽上意外的麻烦,因此玄玉在离开长安前,已知会他得带着冬卿远离长安这块地。 一手抚着下颔的尹汗青,思索不过半晌,马上抬首再问。 “王爷既身在九江,那短期内河南府是否将由宝亲王代治?”河南府的主人是玄玉,除灭南之战乃身不由己外,总不能一直都让河南府与洛阳全权交给王妃。 尹汗青当下皱起了眉心,“什么?” “尹大人认为不妥?”将他的反应都静看在眼底的冬卿,慢条斯理地问。 惊觉自己有些失态的尹汗青,在袁天印一手掩着嘴直忍着笑时,忙挥手解释,“不,下官只是……” 她再说出所有人都会有的疑问,“尹大人是想说,一个妇道人家,怎会懂得治民治地之道?” “下官……” “冬卿,你就别为难他了。”待她如玄玉的袁天印出面帮他解围,“不如就听听他对你赴任洛阳后该有什么作为,才能让洛阳接受你这个新王妃如何?” “愿闻其详。”冬卿柔顺地顺着他的话锋走,算是留给尹汗青一个台阶下。 跟个妇道人家商议大事?尹汗青将质疑的眼眸转看向袁天印。 袁天印暗示性地再提醒他一回,“王爷不在,王妃可是河南府的主人。”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跟尹汗青一样,都不相信他特意为玄玉选来的王妃呢?他的相人之术应该没那么差吧? 听懂他话意的尹汗青,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吐出。 “王爷治理河南府多年,无论是河南府内与洛阳皆听令于王爷,相信王妃抵达洛阳之后,不会遭到王爷当年的待遇,相反的,洛阳城内之人应是会对王妃敬爱有加。” “倘若我要治理洛阳呢?”那些理所当然的官话不是她想听的。 要求愈来愈离谱,也不想想她是什么身份…… 冬卿在他噤声不语之时,轻声道出她会有此念头的主因。 “如今王爷封地在九江,洛阳也仍属王爷代圣上总管之地,这两地之距,说远不远,但就近也非近,更何况王爷无法身处二处,为王爷代劳,自是当然。” “只怕……”不想太伤人的尹汗青说得很含蓄,“王妃得下点工夫。”官场之上哪有女人?就算有着康定宴的支持,只怕她将这话对洛阳那些官僚与异姓王说出口,不过是在日后给人说笑话罢了。 大抵也知道他藏着不说的是什么的冬卿,拐了个弯再问。 “若由宝亲王代理呢?” 尹汗青立即颔首,“有康大人稳势,相信宝亲王可将洛阳操持得安稳妥当。”一来冉西亭是个男人,又是亲王,二来冉西亭随玄玉居住在洛阳也有一段时日,若由他代治,洛阳中人应当不会有人说话。 冬卿随之推翻他的话,“但王爷所需要的可不是什么安稳妥当。”在历经灭南之战以及分封领地之后,洛阳这块地,对玄玉的作用再也不只于安身立命。 一旁的袁天印听了她的话后,深感兴趣地挑高了眉。 “王爷所需何物?”也感到有些意外的尹汗青,问得很刻意。 冬卿微微一笑,“尹大人可知,日后洛阳与太原、扬州,终将收回朝廷?” “此三地原属于太子,收回乃天经地义。”若不是如此,余丹波又何需拉下脸面来找他? 她相当懂得什么是未雨绸缪,“九江不若洛阳繁盛,且九江于战后百废待举,王爷要想让九江与洛阳平起平坐,恐也要个三年五载,因此王爷绝不可失去洛阳。” 尹汗青犹疑地拖长了音调,“这话……是袁师傅告诉王妃的?”眼前的这个女人,不就只是个妇道人家罢了,怎么连她也会知道这等见解? 袁天印笑挥着手,“袁某可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事。” 冬卿淡淡地解释,“好歹我也是王爷的妻子,在王爷仕途方面,我也总有些自己的想法。”怎么这些个男人和其他男人一般,都认为女人除了操持家务、当个高高在上的当家主母之外,就都没半点脑袋了? 不想让她太难堪的尹汗青,敷衍性地随口应着。 “王妃若想替王爷捉紧洛阳,就必须在太子收回洛阳之前替王爷做点事。” “何事?” “这就看王妃怎么想了。”他也不给答案,反倒是想看看她有没有能耐找出来。 “好。”收下战帖的冬卿睐他一眼,“你等着对我刮目相看。” “下官拭目以待。”尹汗青拱手朝她弯身一揖。 “袁师傅,我去命人准备在天明时出发。”走向门边的冬卿,一手按上门板向袁天印点头致意。 在她走后,袁天印深感庆幸地拍了拍他的肩。 “幸好方才你没同她下赌注。” 尹汗青扬高一眉,“袁师傅这么看好王妃?”他可是靠谋略赚进钱财的,在这方面,他会输给一个女人? “当然。”袁天印只留给了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答案,“她可不是一般人。” 即将出发前往巴陵前,据文翰林派在宫中之人来报,近来皇后正与太子妃闹得不愉快,把握机会的凤翔,赶在出发之前特意进宫晋见皇后。而在同一时刻,与凤翔同时采取行动的贺玄武,则是携着文翰林来到国舅府,好让文翰林攀借着关系进入府内一见皇后之兄——国舅顾史丘。 因有他客在府中,被安排稍后才见国舅的他俩,在被府中管家请至客室前时,文翰林再次开口要求陪同他来的贺玄武,最好是先行离开。 “你真要独自见他?”贺玄武不放心地看了看甚有信心的他,“不需由我做陪?”若是顾史丘不愿见他,或是话不投机想赶他出府,有个陪客留在这,好歹顾史丘也会卖个面子。 文翰林再次婉拒,“希望贺大人相信下官,下官一人就绰绰有余了。” “机会就只这么一回,可千万别弄砸了。”忐忑不安的贺玄武,临行前再三地向他交代。 “是。”知情的文翰林面上仍是全无紧张的模样,依旧对他笑笑。 丝毫不知他是哪来的自信及把握,但又帮不上忙也不知该如何说服国舅的贺玄武,一手轻抚着紧锁的眉心,扬手示意下人带他出府。 贺玄武前脚刚走,文翰林随即收走了笑挂下了脸,由府中管家的带领下来到客室等候,方步入客室,文翰林的两目随即遭一旁的棋桌所吸引。 他走上前,低首看着桌上所留之残局。 “敢问管家,这句棋,何人所下?”赶在管家离开之前他出声留步。 “国舅与众来客。”因他派头不大、在朝中官位也不显眼,更在入府后没懂得疏通这道理,管家懒懒停下了脚步,回答得有些不情愿。 “何以留有残局?” 他爱理不理,“因无客可解。” “国舅所执之子是黑是白?”端详了盘中局势一会后,文翰林登时露出了有把握的笑。 这回管家连开口都不愿了。 久候不到下文,文翰林回首瞧了瞧爱理不理的管家,会意过来的他仅是一笑,走至管家的身旁,自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至他的掌心里。 “黑子。”他要的答案立即自管家口中吐出。 “多谢。” “国舅就到了。”收了好处的管家,在步出客室前不忘提醒。 两目定在棋局内的文翰林颔首致谢,思索了一番后,在廊上脚步声响起之时,把握时机地执起一白子在局中走了一步。 “你动了那句棋?”刚入客室即见文翰林的手仍在盘中,顾史丘微眯着两眼,双目不善地看着来客。 “国舅见谅,都怪下官不知规矩自做主张……”忙表现出失态模样的文翰林,急急退离棋桌边,拱手朝顾史丘深深作揖。 来到棋桌边的顾史丘抬起一手,制止他漫天的歉言,低首朝棋盘一看,赫见这盘自三年前陷入僵局,即无人可动的棋局,已遭他一枚白子所破。 “你是何人?”在棋桌旁坐下的顾史丘,再次抬首看向文翰林时,眼中多了分存疑。 “下官文翰林。” 顾史丘一手抚着下颔,“听闻清流之首提及,你是近来朝中后起之秀。”原来这个突然在朝中急速窜升之人,不但拉拢了清流一派,这回还找上他来了。 “国舅过奖。”文翰林谦虚地再颔首。 在盘中僵局已破之后,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下一步路的顾史丘,慎重地执起一枚黑子下了一步路之后,朝他摊手。 “坐,继续。” “谢国舅。”获坐的文翰林,思路敏捷得几乎像是没有思考,转眼间又在盘中下了一子。 “老夫还听说,你近来与凤翔走得很近。”不若他落子那般快速的顾史丘,拈着长须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走时,状似不经心地说着。 文翰林抬眼看向他,“宣王在日后亦会与皇后走得近。” 顾史丘在嘴边哼了哼,刻意说得话中有话,“老夫若没记错,凤翔的领地分封在巴陵那块远地。” “只要有心,纵使领地再远,亦可干出一番大业利。”在见他终于布开子之后,文翰林随即再下一子。 眼看每下一子,黑子的情势就变得更加险恶,顾史丘面色不禁变得严峻了起来。 “太子再无志,也总是太子。”除开身份不看,就凭宣王也想拉下太子?皇后与那些人是否也太看得起宣王了? 相较于他,文翰林的神色就显得很轻松,“有能者胜出,自古以来即是不变的道理。” 顾史丘将一子重重下在险处,“老夫有何好处?” 文翰林随即再断他盘中生路,“最起码,在太子登基后、国舅爷换人做之时,国舅不会遭贬,而皇后外戚这一势,亦不会随即遭太子妃之流所取代。” 寂然间,棋盘之中不再有动静,对弈的二者亦封口不语,过了许久,下心亦下棋的顾史丘一反前势,再次动起手来时,既准且快。 他边提去白子边道:“太子未必会赶尽杀绝。” “国舅可有把握?”不遑多让的文翰林,亦将围地内的黑子吞噬殆尽。 “太子乃皇后所生,皇后日后终会是太后。”始终低首没正眼看过他一眼的顾史丘,总算是将两眼对上他的,“只要皇后之势不坠,老夫必然无虞。”太子总也是皇后亲血脉,太子若动了皇后,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天子不孝这大罪? 文翰林偏首笑问:“日后皇后遭太子逐出长安奉养呢?”要贬一族,法子多的是,同理,要让一个太后失权失势,借口同样也多的是。 正欲自钵中抓起黑子的顾史丘,在听了他的话后,一把用力捉紧了钵中的黑子。 “圣上能有今日,乃靠外戚之势起家,因此圣上深知外戚颠政之理,下官不以为,圣上与太子皆不会记取教训。”文翰林淡淡再续,“俗话说共苦易,共荣难。天下一统不易,拱手相让更是难上加难,相信太子日后绝不会轻易将此座河山分与外戚,更不会坐视外戚一势在朝中长久坐大。” “文大人未免言重了。”力持镇定的顾史丘再下一子。 看了失了准势的这一子后,成竹在胸的文翰林,火上加油地再道。 “外戚一旦不除,太子一日如芒刺在背,圣上亦然。” “若要择凤翔,倒不如选玄玉。”被逼得不得不正面答话的顾史丘,抬眼瞪向别有用心的他。 “但皇后属意宣王。”文翰林咧出一笑,“更何况,在太子视齐王为眼中钉之时投靠齐王,难保太子不会对国舅开刀,提前排除外戚之势。” “你这是要老夫在鹬蚌相争之时选择渔翁?” 他技巧地回避,“下官只是认为,国舅该有更明智的选择。” 一如棋局般,陷入两难的顾史丘,手中之黑子犹豫踌躇地停在棋盘之上,迟迟无法落下,而好整以暇的文翰林,则趁此时全览棋局一回后,决定提前收。 举棋不定的顾史丘好不容易才下一子,梗在他心里的问话,同时也忍不住问出口。 “太原那方面……”眼下凤翔只有巴陵这块地是不够的,若是凤翔不能捉紧太原,那日后…… “一官一民,皆在宣王之手。”文翰林顺势除去他的疑虑。 再次抿嘴不语的顾史丘,脑中一片混乱,双眼也迷途在错综复杂的棋阵里,眼见他如此,文翰林索性推他一把作决定。 将他所有去路堵死,并开始围地提子的文翰林,不再对他放水,丝毫不给生机地杀尽盘中泰半的黑子。 “按理,你是该让让老夫的。”眼见大势已去,不得不服输的顾史丘,在他结束棋局时啧啧有声地向他摇首。 文翰林莞尔地问:“无论是阎相或禄相,日后可会对国舅承让?” 听明白他话里威胁的是什么后,心头上早就有此隐忧的顾史丘,激赏地瞧了他半晌,慢条斯理地交代。 “有空,多来这走走。” 达到目的后,文翰林拱手笑问:“国舅可愿再来一局?” 山道上连绵了数里的队伍,在最前方石寅与尔岱的领头下,正朝尔岱所分配的封地益州出发。 策马骑在前方的尔岱,看着沿途上再熟悉不过的景致,忍不住在嘴上唠叨几句。 “我的领地虽是四王之中最广,但却也是国中最偏远之地。” 示意下属不需跟那么紧后,石寅策马来到他的身旁,“王爷不如换个方式想,西南与西北这二地,可是王爷的机会。” “怎么说?” 对于未来情势,石寅很是看好他,“历经灭南之战,无论是轩辕营、女娲营或是伏羲营,兵力皆大不如前,相形之下,西南与西北在并入我杨国之后,此二地兵员大增,而这二地皆属王爷所有,王爷可得把握这个机会。” “机会?”尔岱讥诮地问着,声音里暗藏着愤懑,“这机会,还是太子亲自给的。” “王爷。”听出端倪的石寅压低了音量。 他早看穿了灵恩的目的,“天子想借我牵制其他诸王。”刻意将他的领地给在凤翔旁边,若不是为压制凤翔,他又何必得再回到西北与西南这两个破地方? “或许太子认为王爷不具威胁性。” “我的确是,”尔岱睐他一眼,“不是吗?”不只太子这么认为,或许父皇、其他皇兄亦都如此认为。 总觉得他在说反话的石寅,不得不提醒他。 “王爷,你现下可别有什么念头。”想那凤翔在争领地上头不过积极了些,就遭太子给封在巴陵,他若不想也让太子对付他的话,他最好就是继续保持低调的作风。 尔岱冷冷反问:“我能有什么念头?”多年来被赶至西北与西南,灭南之中也没算上他一份,除了只能闭上嘴默默为朝廷办事之外,他可有表现出什么念头过?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尽快一统西北与西南二地,除此之外,中土之上所发生的任何事,王爷都该视而不见。”知道他对圣上、太子、德龄不满已久的石寅,再次向他重申他目前最该做的事为何。 尔岱嘲讽地耸着肩,“放心,我本就是个睁眼瞎子。”那些个皇兄们,爱斗,就去斗吧,且最好是在他返回中土前个个都斗个筋疲力尽。 松了一口气的石寅,还以为他那火爆的性子会害他坏事,没想到这一回,他在汲取了上回的教训后,硬是学会了忍气吞声这门学问。石寅抬首瞧了瞧快升上天顶的烈日,在马儿走上山谷通道时,因无树木遮阴的他忍不住抬手拭汗。 他转首看向无动于衷的尔岱,“盛长渊起兵之事,王爷可知情?” “当然。”朝中为了这事闹得一片沸沸扬扬,圣上更是龙颜大怒,他就算再想置身事外也听得到消息。 “益州近于巴陵,王爷是否愿出兵助宣王一臂之力?” “助他?”尔岱冷声轻哼,“凤翔不是有个号称天下无敌的女娲营吗?”灭南之战中凤翔率军毁巴陵,现下可好,父皇哪个领地不给,偏给了凤翔巴陵,他等着看凤翔如何收拾那些恨他入骨的巴陵人。 “宣王若向圣上讨兵请王爷出马呢?”虽说这机率很小,但也非不可能。 “凤翔还不至于会低声下气求人,他要脸面,咱们何不就成全他?”压根就不想助凤翔的他,主张能省一事是一事,“更何况盛长渊之兵不过是南军余孽,根本就用不着咱们出手。”凤翔最拿手的本事不就是袖手旁观吗?这回,就换他也来个壁上观。 石寅边笑边摇首,“看来王爷似也同信王一般,都把宣王当成敌人来看了。” “庙堂之上无兄弟。”尔岱冷淡地问,“并非我无情,而是凤翔比我更血冷,谁若站在他那方,谁晓得何时会在暗地里遭他反捅一刀?” 石寅不语地瞧着他那看似冷漠的脸庞。 也用力扯过缰绳,“我不过是自保。” 自保…… 何时起,尔岱面对自家兄弟,得用上自保这字眼?国中何处人家,在面对自家人时,得向他冉家一般提防着彼此? 远远落在尔岱后头并未策马赶上去的石寅,望着尔岱马上的背影,愈看,心情益发复杂。他不知道,此次西行,再次返回中土将会是在何等景况之下,他亦不知,那柄配挂在尔岱腰际的佩刀,将会在日后的何时,挥向自家兄弟。 2 赶在盛长渊出兵九江之前,奉玄玉之命特意自洛阳率兵赶来九江的乐浪,在盛长渊率兵逐步推向九江之时,已率一半轩辕营兵力,做好自灭南以来头一回平乱的准备,现下,就等着盛长渊踏进玄玉所属的领地之内。 一面面轩辕营军旗,在风中飘摇急打,率大军开至石守平乱的乐浪,先让大军在石守停军歇息,一来是借此让大军调养生息补充军需,二来,为玄玉设想的他,是为不让玄玉的领地受到任何战火损伤,故才特意选在此处提前开战。 站在石守城上一身戎装的乐浪,在风中举目西望,他知道,在闵禄将轩辕营开至巴陵后,闵禄定后夺回凤翔的领地,而好不容易才集结南国残军的盛长渊,是决计抵挡不住闵禄的强攻,因此他若是盛长渊,他定会携着新任南国太子玉瑶一同前往下一个可收复之地,而这座石守城,虽说也是凤翔之地,可石守城在先前灭南一战中,遭到辛渡火攻,城中百姓皆死于战火之中,石守已成废城一座,故石守不会是盛长渊所考量之地,盛长渊所要拿下的,将会是九江。 “将军。”随同乐浪一块前来的顾长空,站上了城头后在他身后低唤。 “信送至盛长渊手上了吗?”抱胸看向远处的乐浪只是淡问。 “送了。” “盛长渊有何回应?”关于那封劝降书,他想,以盛长渊宁死不屈的脾气来看,八成早就扔了。 顾长空摇首长叹,“生为南国人,死为南国鬼。”盛长渊所率之军,在打下巴陵时已死伤不少,虽然盛长渊一路东移,沿途又再吸收了不少南军,可再怎么看,盛长渊能打下九江的机率也仍是不大,偏偏盛长渊复国之心太过强烈,任谁也劝他不住。 “看样子,是避免不了一场血战了。”早料到如此的乐浪,除了为同是武人的盛长渊可惜之外,亦为那些又得再次遭逢一次战火的百姓感到无辜。 “这还不一定。”顾长空忙不迭地指出他们先前所派之人,“目前使者仍在敌营。”若是使者的嘴巧了点,说不定就能说动盛长渊。 乐浪淡淡轻哼,“恐怕咱们派去的人已是凶多吉少。” “那……” 走下城头的乐浪,提振起精神走至他的身旁交代。 “石守城不需留守,你率军赶回九江城内帮助城中杨军平定下民心,并彻底让九江城中的南军死了复国那条心,这儿就由我去会会盛长渊。” 顾长空迟疑地道:“但使者仍未回营……” “盛长渊听不进耳的,他是个堂堂正正的武人,他若要死,定会选择在沙场之上为国捐躯,因此两军一搏,早已是注定。”当初丹阳城破掳获盛长渊者,是他与余丹波,因此他明白,几度欲殉主的盛长渊是何等忠烈,他根本就不敢指望盛长渊会有低头的一日。 “将军不等余将军赶来会合吗?”想当初打下盛长渊的,可是余丹波,而如今余丹波并未赶来助阵,只凭他一人就对上盛长渊,也不知这样是否妥当。 乐浪莞尔地挑起眉,“你认为我会败给盛长渊?”上回盛长渊自他手中救回玉权之事,他都还没讨回来呢,他怎能放过这个机会? 顾长空搔搔发,“我只是有点担心……” 乐浪笑看着工作分量更重的他,“你该烦恼的是你要如何为玄玉平定下九江城。” “将军。”欲下城的乐浪止住脚步。 顾长空皱眉地再问:“据探子来报,盛长渊所拥立的南国新太子玉瑶也在阵中,将军打算拿玉瑶怎么办?”听人说,那名新太子玉瑶,也不过十二,什么事都还懵懵懂懂,充其量,不过只是南国残军的一个小希望而已。 “这事得等圣上圣裁。”想起建羽是如何对待玉权之后,玉瑶的下场可想而知,“可依我看,圣上是绝不会留下后患。” 战争里,不分年长年幼,也不分男女,在这座鲜血砌成的斗场里,当然也没有什么真理正道,一切都只为私心,都只为上位者的利益,因此无论是他们这些底下卖命的人,或是被用作棋子工具者,都是身不由己,都只是权与欲的祭品而已。 一如素节,也一如玉瑶。 但在盛长渊的眼里,玉瑶除了是号召南国残军的希望外,玉瑶更是帖抚平他心坎上那道伤口的止疼药。 坐在南军行辕里看着知道即将开战,面上表情一脸悸怕的玉瑶,盛长渊有些不忍,但却不能不强迫玉瑶得坚强起来,继续扮演着南国新主的角色。 虽然明知希望渺小,但若是玉瑶能复国,日后,他也总算是能还给南民一个交代,因此即使玉瑶再不愿,再怕再难,他还是得逼玉瑶放弃那些属于他年纪的天真单纯,随同他们这些身怀亡国之恨的武人们,一块踏上战场。 得知乐浪已调派来大军驻扎在石守城后,在行辕中与众将军商议该如何攻克石守续朝九江推进的盛长渊,双耳虽聆听着众将军的进言,但他的眼,总是不时地悄悄移至在行辕中坐立不安的玉瑶身上。 记得在攻破巴陵迎来玉瑶之时,年幼的玉瑶虽知国已破,但并无复国之心,相反的,在极力保住皇室血脉的皇亲庇护下,玉瑶可说是被迫同他前来的,即使他知道这对玉瑶来说责任太过重大,对他这年纪也稍嫌残酷了些,但他还是不顾那些愿且服于杨国的皇亲们的反对,执意接走玉瑶。 但成全了他的心愿之余,他是否,也抹煞了另一个孩子的未来? “将军,杨国派人来使。”收到帐外的通报之后,袁枢轻声提醒着坐在行辕里发怔的他。 回过神的盛长渊,想了想,朝他扬手。 “叫他进来。”他倒要看看,续召降书之后,乐浪还有什么花样。 奉命只身前来,身无携械的杨军来使,在进了行辕后,行礼跪在盛长渊的面前,不拐弯抹角地道出来意。 “将军,车骑将军乐浪欲见将军一面。” 盛长渊冷冷一哼,“我与他无话可说。” 来使拱手字字恳切地再道,“将军,战后百业萧条、百姓生计困难,南土已是元气大伤,请将军切勿再置百姓于水火。” “这是乐浪叫你说的?”盛长渊步至他的面前,厉眼瞪看向他。 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来使径自把想说的话说完,“还请将军站在南民的立场为南民设想。” 盛长渊忿忿地挥扬着掌心,“真要为南民设想,杨军又何以铁骑踏上我南土?掀战毁我南国者,可是杨国!” “战争者,乃攻与防互相交替,难道这事南军就两手亲白、就可脱罪?”不愿让他将全盘责任都推至杨国上,来使难以认同地摇首,“南国前太子玉权爱民如子,相信玉权殿下九泉之下有知,定不乐见将军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进而再次拖累百姓,还望将军三思。” 何人不提偏提遭建羽赐死的玉权?心头旧恨顿时再被挑起的盛长渊,难掩忿恨地朝一旁喝令。 “把他拖出去斩了!” 神色紧张的袁枢,忙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将军,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两国交战?”盛长渊火目一瞪。“咱们可还有国?” 也被说中心头痛处的袁枢,登时也只好噤声。 “拖出去!”当盛长渊再次喝声忿吼之时,坐在行辕里头从没见过这等杀人景况的玉瑶,当下忍不住哭出声来。 “别怕、别怕,没事的……”一旁的袁衡忙不迭地安慰。 回首看向仅仅如此就心生惧怕的玉瑶,忍不住在心底又拿他与玉权比较起来的盛长渊,没好气地别过头,在来使被拖出帐外后,朝行辕里的众将军下令。 “准备应战!” 当乐浪看见所派去的使者,人头高挂在盛长渊所占之城的城门之上时,高坐在战驹上的乐浪,一把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来人。”他朝后扬起一手,示意副官上前。 在副官策驹来到他身旁之时,找着了开战借口的乐浪,开口下令。 “叫战。” “乐浪还未打下盛长渊?” 一脸错愕的玄玉,在终于等到余丹波返回轩辕营后,立即与余丹波一块赶来九江,但他原以为在他与余丹波来到九江时,乐浪应早就已拿下起兵的盛长渊,万没想到,他所听到的,却是一场迟迟拿不下的战况。 玄玉不禁要怀疑,“难道乐浪不敌盛长渊?”想当初为败盛长渊,他杨军可是三营齐攻,可如今盛长渊手中之兵并不若乐浪,难不成是乐浪败在军技上? “不,依卑职看,乐将军不是敌不过盛长渊,而是手下留情。”被派来支援乐浪的燕子楼,虽不想出卖乐浪,但为了轩辕营着想,还是硬着头皮再对玄玉禀报详情。 玄玉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要手下留情?”乐浪以为打仗都不必花银两吗?这仗拖得愈久,也就愈拖累民生,亏他从军那么久,居然连这道理都不懂。 他的声音有些尴尬,“或许……是因他有些同情盛长渊吧。” 余丹波朝天翻了个白眼,“受不了他……”何时不仁慈,偏偏挑在这节骨眼上可怜起盛长渊? 不能再任乐浪因个人好恶而继续拖延战况的玄玉,立即向行事作风都较乐浪明快的余丹波下令。 “丹波,你速与乐浪会合,他若仍想拖拉下去就由你接手。” “是。”老早就想与盛长渊再战一回的余丹波,巴不得快去抢过乐浪的位子接手应战。 在余丹波领命走出堂外去准备点兵出发,堂上的燕子楼也想随他一同而去,却遭玄玉开口留下。 “燕将军,城中情况如何?”因他来到九江的时间较晚,在他抵达之时,九江城附近城镇并未像当初得知消息时那般动荡不安,想必乐浪在一抵九江时就已先行扫平九江周遭的叛军,而九江城因先前有派军驻守,情况似乎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糟。 “压制住了。”为此费九牛二虎之力的燕子楼,庆幸地吐了口大气,“百姓已不再像当初反应那般激烈。”他来九江,是奉玄玉之命助乐浪平乱,没想到分身无暇的乐浪却将他给赶去九江城,再将他踢去帮顾长空平定动乱。 “九江以东、丹阳以西呢?”相当在意自个儿领地情况的玄玉再问。 “大致上情形都还好,只有九江西北方因盛长渊之故仍需剿乱。”目前就剩下乐浪那块战地上最是不安稳。 “派令下去,全面封锁有关盛长渊的消息,我不要百姓仍在心中存有一个希望。”在余丹波他们斩草除根之前,他不要这块已平定的土地再生波乱。 “是。” “还有,百姓民生状况如何?” 燕子楼无奈地摊着两掌,“九江在战后大不如昔,民生方面皆有困难。”战后分封领地,乍听之下是犒赏诸王,实际上,这不仅是代圣上督统天下,亦是诸王的一大考验。 “将我军在九江城中的粮草释出,以百姓吃饱为优先。”在来这之前早料到会有此等景况的玄玉,在有限的财源内,也仅能这么做。 他一脸迷思,“那军中士兵该吃些什么?” “我会速派人自洛阳运来物资,这段期间内,包括我在内,九江城中的轩辕营士兵,必须挨饿给百姓看。”玄玉抬首看了他一眼,“我会如此做,道理你可明白?” 得去向士兵解释的燕子楼叹了口气。 “明白。”不就是要九江的百姓知道上头的人与他们同苦吗? “有件事,还得交给你去办。”虽知燕子楼手边的公务已多不胜数,但手边之人不若在洛阳时那么多的玄玉,也只能再委以他重任。 “何事?”自攻南以来就相当刻苦耐劳的燕子楼,相当认命地问。 “率兵重建九江城。”他将大部分财源都砸在此处,“当初咱们毁了多少百姓的房舍,如今就得还他们多少新居,还有,尽快将九江渡口修建完成,如此一来物资往来也才便利。” 燕子楼不禁皱眉,“但一砖一瓦都得要银子……” “我已备好了,需要多少开销尽管开口。”双目炯亮的玄玉,谨慎地向他嘱咐,“记住,此事攸关重大,千万不可在这上头偷工减料。” “卑职知道。” “长空人呢?”发落完他这边的事后,玄玉在身后的堂旭将地图放上案时边看边问。 “仍在九江近处扫平小动乱。” 玄玉弹弹指示意他上前,“命他回九江,他另外有事得办。” “这是……”不知玄玉要他看什么的燕子楼,在上前细看之时,不解地看着九江一带的地图。 玄玉一笑,“轩辕营。” “但轩辕营不是在长江以北的永嘉?” “日后咱们得在九江落土生根,轩辕营自然得迁到我的领地上。”若不尽早将轩辕营迁来,难道要在日后拱手让给太子,让太子坐享其成吗? “王爷想将轩辕营迁至何处?”若是兵驻九江,虽说短期内对压制任何可能的动乱相当有助益,但也容易招来南民的反感,因此若要长期驻军,最好就是选在九江近处。 “绛阳。”在战时亲自到过绛阳的玄玉,头一个考虑的地点即在这交通往来便利之处。 “在养兵之前,王爷得先有财。”愈想愈为他们往后前途忧虑的燕子楼,啧啧有声地摇首,“这财,王爷打算往哪找?”他每开一回口,银库里就少一分银子,而康定宴再有钱,洛阳也只是玄玉的总管之地,他可不能老往洛阳那边挖。 玄玉也正为这问题头疼得很,“你问对问题了。” 燕子楼耸着肩,“卑职出身商府,所关心的自然是钱财。” 默然将他所说之话收进心里的玄玉,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顺势地往下问下去。 “倘若你所是本王,你该如何发展九江?” “依地利之便,发展漕运船队与两江通商。”两眼埋在地图里,直盯着九江河运与江边便利的水道,与河南府南边水陆交通一会儿后,燕子楼理所当然地应着。 玄玉只是回首瞧了堂旭一眼,而不多话的堂旭也朝他点点头。 “王爷?”迟迟没听他出声,抬起头来的燕子楼,纳闷地看着他突然看似心情很好的表情。 他懒懒地问:“你可有兴趣在日后与本王同待在书房或是账房里?” 燕子楼马上不给面子地摇头给他看。 “没有!”谁想跟他搅和在同一个房里呀?他情愿出去喝酒或是带兵! 但玄玉却一手撑着下颔,看他看得很不怀好意。 “若我勉强你呢?”九江虽少了个打理钱财的康定宴,可却多了个燕子楼,他是很知人善任的。 燕子楼苦皱着一张脸,“王爷……” 当余丹波将大军开到石守,并在战场上与乐浪会合后,知道他是为何而来的乐浪,在他责备的双眼瞪来时,朝他抬起一掌。 “什么都不需对我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余丹波没好气地叉着腰,“已经够了吧?”就算是惺惺相惜,或是同情盛长渊那颗爱国之心,他也算给够盛长渊机会了。 “是够了。”由于盛长渊的态度始终没有软化,别无选择的乐浪,其实在余丹波赶来之前就已决定结束这场仗。 余丹波不忘交代,“王爷要速战速决。” 他立即应道,“你我兵分二路,由我正面进攻,你自后头断他生路。” “你都当好人这么久了,这时才让你来扮坏人?”余丹波不以为然地瞥他一眼,随后更改计划,“就由我正面进攻。”反正那个姓盛的已经恨他恨很久了。 自认应该为此战拖延这么久而负责的乐浪,不赞同地看着他。 “别忘了我是你的上司。”余丹波在压他之余不忘找好借口,“元麾将军对元麾将军,盛长渊就算是死,也值得了。”采石一役,他仗着军员数对于南国,逼得盛长渊不得不退向丹阳,这回,他就给盛长渊个一较高下的机会。 “遵命。” 余丹波朝身后的前将军下令,“先擒玉瑶。” 抛头颅、洒热血,这些场景对他来说原应是早该麻木的,可在亡国之后,对盛长渊来说,手中每一个人都是珍贵的复国希望,在余丹波与乐浪联手,以军员数胜出他们数倍之姿前后夹攻时,恨不能以一敌百的盛长渊,眼睁睁地看着身旁的下属一一在箭雨来袭时倒下,但苍天却没有给他扶起他们的机会,更没有让他避开这场不该在灭国后仍持续的战争。 先前的乐浪为何不一举拿下他,其中的来龙去脉他不是很清楚,但他眼前这个曾败他于采石的余丹波,根本就不似乐浪一般愿与他耗时间,急于结束这场仗的余丹波,毫不留情地派出一对对的箭伍,一再地将箭矢朝他这方向射来。 纵使盛长渊有着不能输的决心,更愿战死沙场,但在玉瑶遭擒,并遭余丹波以其性命要挟时,他,亦不得不在乐浪断其生路将他包围时束手就擒。 只是,他败得很不甘。 手中的希望竟成了梦破之键,他不甘心。 结束两军交战,将生还的南军俘掳的余丹波,在将他们缴械之后集中驱至一处,惟独那名不愿缴械,亦不愿承认承认战败的盛长渊没动,仍是站在原地手执着陌刀与他们对峙着。 为了让他死得明明白白,不希望他带着一腔的忿恨离开人世,乐浪往前走了两步,沉声向他说着。 “我要你知道,丹阳未破之前,圣上与太子皆欲生擒你,目的是盼能揽你为我杨国之将,但齐王却主张杀你免留后患。” 盛长渊愕了愕,原是以为玄玉与杨主一般,皆以为忠诚是可买来的,故在城破之时才会下令生擒他。 “齐王不认为,忠心耿耿如你,可在日后为我杨国效忠。”单从盛长渊率兵赶至采石救主来看,玄玉既知道,盛长渊一腔爱国热血,并不会因玉权之死而熄灭,因此即便是惜才,为了日后天下的安定,玄玉还是不能留他。 没料到最了解自己的人,竟是敌军之首,在这迟来的话听进耳里之时,盛长渊握紧了手中的刀柄,那些他亲口对玉权说过,属于忠诚的誓言,在他的心版上造成了某种回响,让他重新再次看见,那个以往一直认为对不起玉权的自己。 有些了解乐浪为何对他说那些的余丹波,木着一张脸踱至乐浪的身旁。 “齐王敬你是条汉子,同时齐王要我转达你一句话。” “什么话?”盛长渊深吸了口气,极力不让半丝哽咽泄漏而出。 余丹波肯定地望着他的眼,“你对得起玉权了。” 何人在灭南之战中为南国力战到底,何人在玉权死后欲以身尽节,以及又是何人欲再造一座失去的南国江山,相信玉权在九泉之下,皆看得清清楚楚,但势单力孤的盛长渊,实在是太累也太追念过往,因此在此次出发征剿盛长渊之前,玄玉狠下了心向他交代,必定要让盛长渊死在沙场之上。 让他……自何处来,也自何处去。 他得合目在他认为看得见玉权的地方。 听完余丹波的话后,终于放下心中那份歉疚的盛长渊,仰首望向丹阳的方向。 “本将,死儿无憾。” “盛将军——”盛长渊在话落之后,两手握紧手中的陌刀,用力抹向颈间,被阻拦在后头的南国残将们,痛心地汲泪朝他大喊。 在盛长渊原本撑持着南国这片天空的身子,缓缓朝后倒下之后,余丹波与乐浪不约而同地取下头盔以目远送,在身后低泣的声音传来时,乐浪走上前来到盛长渊的身旁,低首看着合目的盛长渊那张历经风霜的脸,最终仍无法圆梦的脸庞许久。 不语的余丹波,并没有阻止乐浪在他的身旁蹲下,取来系在颈间的红色汗巾,将它裹在盛长渊不断涌出汩汩鲜血的颈间,并拉来他仍有微温的两掌放在胸前,再取来那柄伴着盛长渊出生入死的陌刀让他握着。 当身后的南国残将们仍不断捶胸饮泣,余丹波忿忿地别过脸,大步走向他们,用力推开拦阻他前进,不让他在此时再添加他们伤痛之情的下属,命满心悲忿的他们抬首看着他。 他不留情地喝问:“你们还想为玉权牺牲谁?” 情绪激动的众人恨恨地瞪着他。 余丹波仍是一股劲地再骂,“到头来,你们的复国大梦,不过只是个拖累南民之梦,你们还想多少南民再以双手奉上性命才能大梦初醒?你们还要多少人家破人亡,才能承认玉权不能死而复生?” 列中的袁枢一手按下欲冲上前的袁衡。 “今日南国会遭杨国所灭,不是天命如此,亦非国运不昌,而是必然之局!”非要把这些执迷不悟者骂醒的余丹波,两目一一瞪回去,“尧光若能扶得起,玉权会为国送掉一命?”南国若百姓富足、文武齐心,何以抵挡不了杨军入侵?何以在灭国之后再赔上一个原不该死的盛长渊?说穿了,杨军不过是拆穿南国只剩个空架子这事实,就算杨国不出兵,不出十年,在尧光尽失民心后,南国亦会自取灭亡! 热泪停留在众人的脸上,仰首望着余丹波那双刺痛他们心坎的双眼,没有人出声。 “承认一个事实,有这么难吗?”仍旧蹲在盛长渊身旁的乐浪,喃喃低问。 所有人转眼都看向他。 “难道真要和他一般,才算对得起南国?”解下身后的战袍后,乐浪将它披盖在盛长渊的身上,“他不明白,他只是对得起玉权一人,他对不住南国的百姓。” 余丹波转身一把捉起袁衡,揪者他的衣领冷冷地问。 “倘若你们仍执意要再复国、仍是铁了心要再打下去,我们自是可以奉陪!但你们可想过,你们手中所有的一切,全是自百姓身上榨出的民脂民膏?究竟你们还要百姓再过多久的苦日子才甘心?” 被问得哑口无言的袁衡,盯看了余丹波许久,不愿承认地别过头去,余丹波看了,没好气地用力甩开他。 “我会命人将盛将军运至丹阳,就将他厚葬在玉权的墓旁。”乐浪站起身,边说边对身旁的手下弹指。 在余丹波吩咐好下属将人押回九江后,乐浪回首看了被手下放上推车的盛长渊一眼,随后转过身打算跟上准备离开的余丹波。 “乐将军!”在他走远前,袁枢忽然出声叫住在余丹波加入战局前,一直对盛长渊放水,不愿一鼓作气打完这场仗的他。 乐浪默然回首,余丹波则是两手环胸地站在原地等待。 挣扎了许久,袁枢才自口中挤出。 “……请让我等扶柩。” 乐浪体恤地颔首,“当然。” 世上没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在天子脚下的长安,在这座四处有太子眼线的京畿里,任何风吹草动,自然都会传至太子的耳里。 当然包括贺玄武带人亲访国舅府之事。 听完甘培露所禀的消息,灵恩木着一张脸,相当不满凤翔在他背后搞的那些小动作,他更介意的是,凤翔竟敢在长安如此明目张胆,这是否摆明了,凤翔根本就没将他看在眼底? “翅膀硬了?”灵恩冷冷低哼,“赏他一口饭吃,他偏不安安分分的做个王爷。”以为灭了个南国,就可骑到他的头上来?将封地给在巴陵,是不想将凤翔打压至一无所有之地,没想到凤翔竟不领情,还想在他的脚下作乱? 善于察言观色的甘培露,顺势地照着他的话接口。 “自灭南一战即可看出,宣王不是个安于己位之人。”丹阳城破之时,生擒尧光者,不是别人,正是处心积虑邀功的凤翔。 灵恩有些没好气,“不然我怎会将他的封地给在巴陵?”原本想说将他给分配至巴陵后,凤翔就变不出花样来了,没想到,凤翔在临行前,仍不忘为自己的往后铺路,一找,就找上了皇后与国舅。 “殿下打算怎么办?”皇后与国舅皆是可以左右圣上之人,这事可不能置之不理。 “玄玉那方面如何?”不急着盘算凤翔,反倒是担心另一人的灵恩摆摆手。 “齐王忙于九江平乱,据下人来报,齐王已败盛长渊之事,明日应会上奏。” 灵恩的眼中有着狐疑,“玄玉在长安没特别的动作?”就连凤翔都懂得保己之道了,更善于隐藏的玄玉会啥事也不做?经过御使一事后,玄玉不可能不提防于他才是。 “并无听闻。”甘培露摇了摇头,“齐王现下全副的心神应在九江。”诸王所受封之地,于战后皆百废待举,眼下的齐王应当没法子去管远在长江对岸的事。 不可能,就算九江再棘手,玄玉不可能不在乎他在长安的动向,玄玉更不可能会任凤翔在长安安排好人脉,而自己却不寻条能与凤翔并驾齐驱之道。 始终不懂为何他把玄玉看得比凤翔重要,也更需提防的甘培露,走至案前朝他深深一揖。 “臣以为殿下该防的,应是宣王而非齐王。”他不忘提醒凤翔之事可是燃眉之急。 “倘若玄玉仅是隐而不发,按兵不动呢?”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的灵恩向他摇首。 “最起码宣王是台面上看得见的敌人。”面对他的心结,甘培露的语气里掺夹了些责备,“就因殿下处处防以齐王,这才给了宣王机会。”玄玉的行事作风本就引人注目,但低调的凤翔在底下动手脚的工夫却不亚于玄玉,偏偏他就只是把玄玉当成眼中钉,所以才给了其他人生存与发展的空间。 灵恩瞥他一眼,“你这是在说,这是本宫之过?” “臣不敢。”甘培露再次朝他拱手,并挺直了身子直言,“如今宣王之人已在拉拢国舅,宣王又不时派王妃入宫与皇后一叙,殿下应在宣王日后为患之前采取必要的行动。” “命太子妃之人,在朝中行事收敛点,尽量别再得罪母后一派之人。”忙于补救的灵恩想了想即下令,“今日起东宫节约用度,不能再让母后有话可说。” 甘培露总觉得还是不够,“国舅与皇后方面,殿下还得亲自走一趟。” “当然。”他也知道这事若没他出面肯定是摆不平。 “宣王呢?”说来说去,他都还未提到要怎么对付凤翔。 “重建巴陵非易事,凤翔若向朝廷求援疏困,就以国库困难为由。”丝毫不予留情的灵恩,决定斩断凤翔与长安中的后援,“将你的两眼盯紧朝中百官,谁若是想为凤翔说话就设法在暗地里刨了他。” “是。” 在甘培露欲领旨去办时,灵恩抬起一手要他缓一缓。 “凤翔手中有兵多少?”凤翔的自信有一半是来自女娲营,忽略了女娲营,就等于忽略了另一枚重要的棋子。 “战后所剩不多。”甘培露偏头想了想,“宣王若要吸收封地上的南军,起码也要个三年五载也才能成气候。” 这一回不打算任女娲营再次坐大,“我可不能等他个三年五载再任他拥兵自重。” “殿下想如何?”兵是凤翔自己养的,他能耐凤翔如何? 他指出默默在暗中进行的一事,“霍天行将盘古营整顿得如何?”四位王爷手下皆有兵,身为太子的他,难道就无将可用?美其名为护卫京畿的盘古营,实际上可是他这太子手下的第一大营。 “前朝东宫六骑与前南国东宫六骑皆已在营中。”这两支训练有素的东宫六骑,霍天行不需如何整顿,霍天行只需设法让他们效忠于太子。 灵恩眯细了眼警告,“告诉霍天行,盘古营若能成气候,本宫自是不会亏待他,但若盘古营连个女娲营都及不上,那就当心他的脑袋!” “遵旨。” 在甘培露离殿之后,两目紧盯着甘培露所呈之摺的灵恩,忿忿将它扫落至地,恍然间,他仿佛看见了凤翔的笑脸。 他忍不住一手握紧了拳心,“养虎为患。” 3 杭州。 在杭州一战中为国殉亡,被视为南国英雄的邢莱,就葬于他生前力守的杭州城城外,而在战中亲自击破邢莱的赵奔,在信王德龄已抵达丹阳治地,并开始整顿起丹阳之后,即奉信王之命前来杭州这座百废待举之城镇守。 派出手下之兵一边镇压藏于杭州城的南国残军,一边发动杭州城的修葺工事的他,在杭州百姓讶异的目光之下,决心还已死的邢莱一个心愿,还他一座美丽富蔗的杭州城。 在这日,手下来报城中工事已告一段落之后,赵奔提了两坛老酒带着随扈出了城,来到葬于城外的邢莱坟前,邀他供饮一杯战后的和头酒。 “师傅。” “见过信王了?”光听声音即知来者是谁的赵奔,坐在坟前没有回首地问。 “见过。”刚自丹阳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狄万岁,经他一提信王二字,眼眉间掠过了些许的不悦。 “丹阳城安顿得如何?”派他与黎诺一同为德龄压镇下丹阳的赵奔,很是关心德龄是否能够在丹阳力足。 他恭谨回复,“除了少数南国旧员仍需派人严加看管外,丹阳城内外风浪已平息。” 在朝员那方面,或许是因德龄当初并非亲手掳走尧光,更非杀玉权之人,因此留在丹阳城内的南国旧员,并未仇视德龄入骨,且德龄一入丹阳,即对丹阳百姓发粮赈灾,并迅速自扬州水路运来丹阳所需民生,因此在百姓方面,吃着德龄运来的米,百姓并没有太大的排斥现象。 “南国残军呢?” “信王已交由黎诺将军派重兵看管。”或许是南国前太子玉权治军太过成功,以致这些南国残军至今仍不愿效忠他杨国,再加上听闻盛长渊已在巴陵起兵,目前丹阳所剩南国残军,仍是相信南国可能复国有望。 赵奔朝后勾勾指,示意他上前,“你该为信王做什么,可清楚了?” “师傅真要将这大任交予我?”被自家师傅举荐到德龄面前的他,一想到得将战后伏羲营所剩之兵重新训练,并使之壮大,肩上背负这沉重担子的他,不禁有此埋怨。 “没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赵奔边笑边用火折子点燃数炷清香,“老夫的眼光不会错的。”跟伏羲营里那些食古不化、又在战场上毫无建树、亦帮不上德龄半点忙的老将相比,他对自个儿一手提拔的学生还有点自信。 站在他身侧的狄万岁不满地低语。 “战后伏羲营能用之人不多。”现下伏羲营所剩之兵,已全都交由黎诺派去镇守丹阳,以免丹阳城内将会发生南国残军叛乱之事,要他亲手再打造一个能为德龄所用,且不会被轩辕、女娲二营比下去的伏羲营?他的这个师傅可真会挑难题给他。 赵奔并不认为这对他来说会是个困难,“那就找出能用的人来。” “若真要用,首推丹阳残余之兵。”早有腹案的他紧皱着眉心再道,“只是丹阳之兵多效忠于盛长渊,要将他们收为己用,恐非易事。”光是那票视玉权有若神明、视盛长渊为心目中不二将军的南国残军,就够他头疼的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法子多的是。”使劲吹灭火折子后,赵奔将已点燃的香柱在邢莱坟前的香案插妥。 所诉之苦,皆被等闲视之,胸口里皆是不满的狄万岁,索性抿着嘴不再答话。 赵奔偏首看着他,“还有没有其他借口?” “没有。”他有些没好气。 “成也伏羲,败也伏羲。”赵奔自地上站起伸了个懒腰后,回首拍了拍他的肩头交代,“今后伏羲营由我师徒俩领着,可千万别让信王在同个地方跌两次。” 不似凤翔那般会诿过的德龄,在战后返回长安之时,在殿上果然遭到圣上责难以及凤翔的落井下石,可是德龄并没有逃避身为行军元帅该背负的责任,亦没有否认伏羲营军中无大将这个事实,据嵇千秋的说法,德龄甚是懊悔自己为何在灭南之前没有多些战历,更认为该找来能够统领伏羲营的大将,以避免伏羲营庞大的损失,冲着德龄的这份勇于负责之心,他除了感到欣慰之外,他更有必要协助德龄在丹阳那块土地上重新站起。 “师傅为何这么看得起信王?”真要投效明主,首推灭南大元帅齐王玄玉,偏偏赵奔什么人不检,却挑了个最是无用的德龄。 凝视着狄万岁质疑的眼眸,赵奔沉默了半晌,透露出一个令他不能认同的答案。 “他有心。” “学生不这么认为。”治军方面,德龄不过是个生手,德龄最拿手之事,是在生财这方面,而商者,通常不奸即狡,这等人也会有心于以性命为代价的武人身上?他不信。 没有反驳他的赵奔,反倒是先拐了个弯问起另一事。 “你可知道韦重次是如何而死?” “韦将军在采石为信王断后。”早已听闻过此事的狄万岁,每每在想起身为行军总管的韦重次,为了保全德龄,牺牲自己让德龄率着伏羲营退至贵安一事,不禁要为韦重次的大义感到不忍。 他淡淡地问:“你认为韦将军死得值得吗?” 狄万岁撇过头,并不想在他的面前说出看法。 在人死后,才来论值不值,不嫌太晚了吗?就算德龄在战后曾经亲临韦将军府上致哀,那又能挽回些什么? “值得吗?”赵奔有耐性地重复。 狄万岁不掩其心态,“不值。” “别与他人一样,都被表面上的假相给蒙了眼。”也知道他和他人都一样会这么想的赵奔,语重心长地向他开导,“你是块料,日后,待你找出信王过人之处时,你就会明白为师为何会助他一臂之力,而韦将军又是为何愿为信王一死。” 他并不想等到日后,“学生想请师傅明示。” 看来不给他一个答案他是不会死心了。 “此次灭南之战中,杨军三军何者兵员最寡?”决意将他观念扭转过来的赵奔笑了笑,扬起一指淡问。 “伏羲营。” 他再问出一个人人皆知之事,“何者死伤最重?” “伏羲营。”不解的狄万岁眉头愈皱愈深。 赵奔又提出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何者主帅领兵亲征?” 提到这点,狄万岁就有话要说了。 “信王之所以率兵亲征,是因信王手下无将可用。”并非德龄是个英雄,只是在那等情境之下,德龄若不亲征,难道伏羲营还有其他将领可用?德龄不过是被逼得不得不上沙场而已。 赵奔不以为然地看着他,“今日宣王若是无将可用,你认为宣王也会挺身抗敌?” “齐王亦身先士卒。”深知凤翔之例不可举,狄万岁立刻抬出另一个就算手中有将,依然率军直扑敌营的元帅。 赵奔啧啧有声地摇首,“手中人才济济却不顾自身安危,那不叫骁勇,那是愚勇。” 一时之间答不上话来的狄万岁,转眼间又合上了嘴不再出言顶撞。 “你是个不服输的武人,而信王那小子坚持在何地惨跌一跤,就要从何地爬起,同样也是个不服输的元帅。”摸透他性子的赵奔,鼓励地朝他睐了睐眼,“若是你仍是不相信老夫的眼光,何不就亲自去验证一下?” 他也正有此意。 “学生这就回丹阳。”躬身行完礼后,准备返回丹阳的狄万岁,打算就如他所愿,在整治伏羲营的同时,亲自去将德龄的过人之处找出来。 在他走后,唇边晾着笑意的赵奔转身走回坟前,席地而坐后,自一旁再取来一坛老酒将它开封,斟满了坟前的空杯,举杯再敬邢莱一杯。 “将军请安心,有他二人之后,老夫保证,日后的丹阳与余杭,绝对会远盛于南国之时。” 长安城内,除开皇帝所居的皇宫外,在长安城内占地最大的府宅,非宰相阎翟光府邸莫属,其占地之广、所筑房舍之多,就连长安城中诸王也无法比拟。 但阎翟光并非耽于享乐之人,府宅虽广,却非他一人所用,亦非眷养美妾子女所用,建筑舒适的房舍,主要是为了他们数量庞大的客卿,而身为宰相所领的俸饷,泰半也都是用在养这些专为他分忧解劳的客卿。 他很清楚,在朝为官如履薄冰,每一步皆行走在生死边缘上头的他,可不能在圣上的面前出半点差错,亦不能让同为宰相却早有除掉他人独大想法的禄相赶在前头,即使苦心经营大半生的荣业,恐将如黄粱一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他门下的客卿,虽不比孟尝食客三千,但也算是杨国第一,在座客卿皆为自各地网罗而来的人才,有的原本在朝为官,有的出身市井名不见经传,但他们皆各有所长,亦日夜为主上费心思量,今日他能在朝中站稳无人可动摇地位,除了他自身数十年来的努力之外,门下每日为他进谏之书少说也有万言的客卿们,功不可没。 相形之下,总是爱与其相比的禄相,同他一样也是养有客卿,但禄德功却不加善用他们,反倒是处处以太子之见为己见,与其说他是太子的丈人,倒不如说他是太子所饲的鹰犬,在长安中四处代太子走动,顺道也替太子铲平有逆于太子之人。 在这日,下了朝返府的阎翟光,一如既往,并未先行歇息。在前往书斋褪下朝服稍微盥洗之后,立即坐在书案内审阅起一本本堆叠在他案上,由客卿所书的折子。 “相夜。” 府内管家自一旁端来了碗香茗,阎翟光只是颔首示意,两眼仍是投注在折子上头,管家自他身旁看了看,见他专心不顾它事,于是便不着痕迹地自袖中取出一本折子,悄悄摆放在未看的那叠褶子最上头,再退至他身后。 看完一本取下来一本的阎翟光,并不知管家在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翻开褶子一看,里头所写的,并不若他人一般,皆是洋洋洒洒的治国之道,抑或朝政方面的议事谏言,在这本褶子里,仅只写了两行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目光如豆。 十年阎相十年禄相,指日可待。 “这是谁写的?”看了肝火大动的他,严厉地眯起了双眼。 没料到他的反应竟是这样,一头冷汗的管家忙来到他的身旁低垂着头。 阎翟光一掌重重拍在案上,“谁写的?” “回相爷,此乃尹汗青所书……”在他更加光火之前,管家连忙道出书摺之人。 感觉从不曾被如此羞辱过的阎翟光,非得会会这个实他之米却有辱于他的客卿。 “立刻把他带过来!”别说朝中一、二品的官员,就连圣上也不敢这般对他说话呢,小小一名客卿竟也如此胆大包天?他以为他生了两颗脑袋不成? “是……”满面仓惶的管家,怯怯朝后退了几步后,快速走向门外唤人至客院传人。 受余丹波之请,离开洛阳来到长安为齐王办事的尹汗青,在府中下人急忙来到客院里传他去见相爷时,混入阎府当客卿已有一阵子的尹汗青,愉快写意地露出了笑容。 因阎相德高望重、在朝中分量更是不轻,当今杨国有志之士莫不想入相府当个门下客卿,但一来阎相挑检人选严格,二来若无适当的管道,相府这窄门,进之不易,想当初欲混入相府的他,可足足花了五千两贿赂府中其他客卿们为他举荐,而为能在上千门客中脱颖而出、吸引阎相的目光,他又再花了五千两疏通总是在阎相身旁的管家,这才总算是等到了个机会。 慢吞吞踱进斋内的尹汗青,在案后的阎翟光摆了副吃人眼神之时,慢条斯理地拱手朝他深深一揖。 “参见相爷。” 眼见他面上表情无一丝惶恐,甚至是略带悠闲之意,腹火丛生的阎翟光,顿时怒火退了一半,反倒是疑惑却生了一堆。 “你是何人!”敢做这等事,也不敢大方面对,他可算是府中第一人。 尹汗青抬首回望,“回相爷,下官乃洛阳清节县尉官尹汗青。” “你是何居心?” “下官不明相爷所指何谓。”尹汗青笑了笑,反而要他看清楚。 “相爷……”弯身拾起折子的尹汗青,意喻深长地睨向他,“很介意摺中所书之意?” “来人,将他撵出去!”不让这等小辈在他面前放肆的阎翟光,即刻扬手大喝。 在总管依令派人前来准备驾走尹汗青之时,一脸万事不急的尹汗青,不疾不徐地再道。 “不出十年,禄相将在朝中呼风唤雨,相爷则将流落街头乞食为生。” 阎翟光抬起一掌,“慢!” 正欲拖他出去的下人们,连忙止步,但双手仍是没放开尹汗青。 “居安当思危。”尹汗青回首看向他,表情相当不以为然,“这道理,难道相爷府中门人都无一人告知相爷?” 面上神情阴晴不定的阎翟光,在沉默了一会后,朝左右指示。 “都出去。” “谢相爷。”被留下的尹汗青,在身后的门扉掩上之时,再次拱手致谢。 阎翟光冷冷低哼,“别谢得太早,把话说清楚再谢也不迟。”要不是他的话里有谱,他以为他算何物? 已将他全副心思都勾至自己身上后,终于能够与他谈谈的尹汗青,不再试炼他的耐心,清了清嗓子后直接问向他。 “敢问相爷,可满意现况?” 阎翟光得意地扬高了下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老夫有何不满?”放眼朝中,百官奉他为首,在圣上脚底下,国中最具权势之人非他莫属。 尹汗青却摇首,“但也目光如豆。” “何解?” “狡兔有三窟,相爷位居权贵之首,所需何只三窟?”尹汗青随即指出他目前最大的弊病,以及迟早将面临的远忧,“世代交替一如四季递擅,试问相爷如今可寻好日后退据之道?可找着另一座可倚之山?可想过如何保全身家性命?” 从未与门下客卿商讨过这点的阎翟光,面色峻历地拢起了两眉,思索了一会后,又再问向另一个令他相当介意的人物。 “十年阎相十年禄相,此话又何意?” 尹汗青耸耸肩,“相爷虽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但禄相在朝中与相爷平起平坐,又是太子丈人,一旦太子登基,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由禄相取代,理所当然。” “你倒是挺会说话。”被他一席话说得心生烦恼的阎翟光,当下脸色又更加阴沉了三分。 “不敢。”尹汗青微勾起唇角,“下官不过是说出下官愚见罢了,听与不听,还在相爷。” “你是何人所派?”听完他的话后,压根就不把他当成与府内客卿一般的阎翟光,不禁要怀疑,这是哪一方人马想要拉拢他而派出来的说客。 尹汗青并未在这事上再扮胡涂,一脸正经地吐实,“下官为齐王玄玉而来。” “齐王?”他有些意外。 尹汗青恭请地扬起一掌,“相爷若欲得退据之道,齐王可为相爷亲掘日后安居之窟。” 果真如此。 摸透来者居心的阎翟光,往椅内一靠,可从没想过要将自己日后仕途寄望在个王爷身上,再说,服侍在圣上面前,又与太子交好的他,为何要去向一个身份次于太子之人靠拢? 他冷冷打了个回票,“太子在京中只手遮天,老夫为何非得齐王不可?” “相爷乃开国功臣,在朝中锋头处处压过太子,功高震主,太子早有戒心,再加上相爷不如姻亲血亲,太子日后又为何非留相爷不可?”有招拆招的尹汗青,切中要害之余,说得比他更加毒辣,“禄德功官居相位,领太子妃皇戚在朝中专权,相爷在朝中虽是中流砥柱,却与禄相不属同道中人,一山不容二虎,试问,日后禄相又为何非得容下相爷不可?” 当下激动得气息不顺的阎翟光,从没想过远日之虑非但不远,且已即将来到身后,经尹汗青一席话后宛如酸醣灌顶的他,在激动之余,心底不禁升起一阵寒颤,但倔着面子的他,却又不愿加以承认他所说是真。 “太子有敬于我。”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尹汗青抬起头来,徐徐摇首,“日后未必。” “朝臣众臣惟我是瞻。” 他挑高了两眉,“此景不长。”指望那些墙头草?身为一国之相,看遍朝中权术耍弄,他应该还没笨到会相信那些市侩的官吧? “圣上视我如兄弟。”也只能搬出最后的靠山了。 “岁月可会饶人?”只此一句,全盘推翻他所有的希望。 望着尹汗青的双眼,明白自己是在自欺欺人的阎翟光,不愿承认地别过脸。 “齐王未必敌得过太子。”就算要捡其他高枝以供日后栖身,齐王可会是太子的对手? “上位者,欲御下臣,需财权兵三者并获。太子有财,但漕运之首康定宴却向齐王臣首;太子有权,但位居东宫却令太子行事不可明目张胆,权势更不若相爷;太子有兵,手下却无灭南元麾将军余丹波更无乐浪。”一鼓作气详析三者的尹汗青,语气既重且犀利,“齐王先下洛阳再灭南国,总管洛阳、地获九江,左拥两江富利、右拥轩辕大营,若有相爷助势,齐王直扑长安只是早晚,届时太子可挡其势与否,尚待商榷。” 沉默在房中盘旋了许久。 冷静下来后,阎翟光不得不照着他的话分析利弊。的确,手拥丈人禄相的太子,并不是非他不可,而禄相一派早想除掉他这股势力,以在朝中坐大,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好歹他也是助圣上开国,并进言灭南的功臣,若只是巴望着太子在日后不动其地位,他的颜面将往哪儿摆?而权势,则是种一旦沾上了,就将永无休止的麻药,若是日后再不能在朝中翘首,别说他将有不甘与怨忿,就连身家性命恐将难保。 他可不愿,身为两朝老臣的他,得在日后摇尾乞求太子饶他一命,并低首恳求太子赏他一口饭吃。 “坐。”深吸了口气后,阎翟光朝一旁摆手。 尹汗青满意地再次致谢,而这一回,则谢得阎翟光再无他见。 “谢相爷。” 听闻玄玉即将返回长安面圣报告九江之乱已平,特意赶来替玄玉送行的乐浪,原本许许多多想告诉玄玉路上得小心等那类的叮咛,皆没有说出口,只因在见着他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玄玉,总觉得在他这趟返回长安前,有件事,得同他说一说。 而这事,亦是乐浪最不能接受的事。 “你说什么?”满面忿红的乐浪,顾不得堂上还有他人在,忿声扯大了嗓门朝玄玉喝问。 玄玉面无表情地再次重复,“我要与阎翟光联手。”据袁天印来书,阎翟光那方面已经打点好了,现下就差他未亲自过相府与阎翟光一叙。 “素节是因何而死,你可还记得?”忿忿忍不住一身怒火的乐浪,两手紧握着拳,不信他竟能把那事抛诸脑后说忘就忘。 “我很清楚。”若是不清楚,若是不知道一手促成灭南之事者是何人,他先前又何须反对?但他不能只沉溺于私情之中,为了自己,也为了手底下这些跟着他的人,他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早知道乐浪将会有何反应,去请来尹汗青找上阎翟光的余奇+shu$网收集整理丹波,站在堂上,满脸不悦地两手环着胸,冷眼看着那个仗着自己有伤口,就毫不体恤玄玉之人,反而跟玄玉大呼小叫的乐浪。 玄玉淡淡再道,“天下之势,本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统江山如此,人事方面,亦无长远之敌。” 乐浪忿忿挥着手,“少找借口!”一心只想往上爬的他,早就变得和那些朝中之臣一样,面目可憎、心态更是贪婪可憎。 任他发泄怒气的玄玉自案中站起身,快刀斩乱麻的他,也不管乐浪的火气是否仍在心头上,朝身后轻问。 “堂旭,都打点好了?” 知道他再忍也不能忍多久的堂旭,立即来到他的身旁向他颔首。 “丹波,九江就交给你了。”玄玉朝余丹波睐了睐眼,再弹指朝后头的堂旭指示,“上路。” 愕瞪着玄玉径自领着堂旭走出堂外,被留在堂上的乐浪朝他的背影大喝。 “玄玉!” “将军……”在这节骨眼上,也不知该对乐浪安慰些什么好的顾长空,才来到他的身旁,乐浪随即撤下他,踏着重重的步伐朝外头走去。 深感头疼的燕子楼一手抚着额,只好开口向另一人求救,“余将军。” “尽你的职责,办好王爷留给你的差事。”火气不比乐浪来得小的余丹波,先是一手指着顾长空交代,再朝燕子楼扬手,“你同我一道去。” “我?”身上要务比顾长空多的燕子楼,纳闷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余丹波阴狠地眯细了眼,“我怕一个不小心我会打死他。” 他无奈地低叹,“是……”反正他是负责去灭火的就是了。 回到自己府上的乐浪,即将自己关在府中的祠堂内,面对着素节与玉权的灵位,气愤难平的他实在是不敢相信,玄玉竟选择在朝中投靠阎翟光,玄玉是忘了阎翟光曾对他杨国做了什么吗?还是玄玉忘了,害他家破人亡的祸首是谁? “乐浪。”追至他府内的余丹波,进了祠堂后,站在他身后冷冷地唤。 “出去!” “都别进来。”一块赶来的燕子楼,识相地对站在祠堂外头的手下与府中下人交待完后,顺手把门关起。 “你知道这事?”因玄玉突有的打算,以及余丹波方才不出声的态度,愈想愈觉得不对劲的乐浪,将目光扫向很可能是同谋的他。 “向王爷进言得找上阎相的人名叫尹汗青。”满面冷清的余丹波大咧咧地承认,“汗青是我去洛阳找来的,他是我的旧同窗。” 当下乐浪冲向余丹波的面前,一手紧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拽按在墙上,另一只握紧的拳头,差点就要落下。 余丹波以更锐利的眼神吓瞪着他,“你不能不为王爷的前途着想。” “那也不必是阎翟光!”乐浪说着说着,一拳重重捶打在一旁的墙面上。 在乐浪动手之后,心眼狭窄、脾气也不佳的余丹波,再也不同他客气,扯过他的衣领即将拳头使劲朝他的脸上挥去。 “居然来真的……”燕子楼一手掩着脸,不忍去看被余丹波揍得差点站不稳脚步的乐浪。 “若非阎翟光,谁还能动得了太子?”不待乐浪站稳,余丹波立即再拉过他厉声喝问,“若非阎翟光,王爷在朝中还有谁人可倚?” 乐浪嫌恶地架开他的手,“别跟那些文人一样同我说些权术之道。” “难不成要我跟你这目光短浅的武夫一样,坐视王爷在朝中自生自灭?”余丹波更是瞧不起地一个劲数落,“朝中之险,甚于虎狼,更甚于沙场,你这颗百年不通的死脑袋,为何总是在扯上了私仇之后就连动也不会动?” 不想与他大打出手的乐浪,忿忿扭过头去不看他。 “乐浪……”还没说完的余丹波,站在他的身后扳着蠢蠢欲动的两掌。 他气息难平地问:“玄玉的手……一定要弄脏吗?” 虽然他其实很明白,向高官权贵靠拢,这不过是朝中常态,可他一直认为,总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玄玉也是如他所想,事事皆靠自己,不求他人,他还将不会如同朝中那些在权势中打滚的官员一般,就算在日后有了金盆,却怎么也洗不清。 “这只是生存之道。”走至他面前的余丹波,隐忍着怒气一声声质问着这个冥顽不灵,自居于清白者,“今日王爷若不防患未然,他日也定会有人对付王爷,难道你要王爷就这般居于下风打不还手?还是你要眼睁睁的看着王爷辛苦经营这么多年后,却因此一无所有,或是无故遭那些人狠狠斗死?别忘了凤翔之例,太子若真要对付起王爷,眼下的王爷根本不是太子的对手!” “将军,在朝中,咱们无法替王爷做什么的。”倚在门边的燕子楼,感慨地说出他的看法,“真要关心王爷,咱们就得助王爷找到一条生存的活路,不然王爷就算再单打独斗亦是惘然。” 乐浪无言地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半晌,他抬首看向就是因在朝中无人可救,故才不得不牺牲的素节灵位。 燕子楼搔搔发,“其实王爷不只需要阎翟光的帮忙,现下的王爷,更需要咱们的帮忙。” “咱们?”他低哑地问。 余丹波马上把握这机会向他说明现况的险恶,“九江兵力尚未整合,若是轩辕营兵力不能在数年内超越其他三位王爷及太子,王爷身后的九江城这座后盾就一日不牢靠。袁天印说过,九江居于全国之中,上有长安,旁有巴陵与丹阳,倘若这三者同时起兵,九江就只能坐以待毙!” 乐浪摇首,“其他二营未必会是轩辕营的对手。”战后轩辕营损失虽重,但其他二营更甚于轩辕营不是吗? “可咱们要对付的可不只是这二营。”余丹波冷冷一哼,“除开太子的盘古营不看,眼下晋王尔岱之兵冠于全国,手下之兵皆长年久居沙场,真要打起来,咱们未必会是胜者!”都能独自打下西北与西南了,那个在西边积极练兵的尔岱,手拥重兵后,在日后定会是龙是虎,只是眼下皆没有人察觉罢了。 在余丹波的话后,祠堂里有一阵的寂静,袅袅香烟旋绕在他们的上头,案上日夜不熄的白烛,闪闪摇曳。 “将军,王爷亦是身不由己啊。”两手叉着腰的燕子楼,边说边摇首叹息,“要去向阎翟光低头的人不是将军,而是王爷,他心里的苦,你又怎会明白?” 一阵鼻酸,伴随着泛上心头的不舍,顿时一涌而上,根本就不愿意去想象玄玉将如何说服自己踏入阎相府的乐浪,心里的矛盾,拉扯得他好疼。 余丹波撇过脸刻意不看他,“你要真为王爷心疼、为王爷着想,你就该将你能为王爷做的事做好。” 知道他在示意些什么的乐浪,过了很久后,努力将话挤出口。 余丹波嘲弄地瞥他一眼,“你以为我和你一样不长进吗?” “余将军……”燕子楼已经很想拜托他留点口德了。 在燕子楼与乐浪没好气的目光下,余丹波不情不愿地开口。 “我都已盘算好了,现下,就等你们来帮我。” 日夜兼程赶回长安,进宫面圣上禀九江现况后,出宫的玄玉方登上乘舆,随即朝外头的堂旭交待设法甩掉太子派来跟在他后头监视他的人。了解玄玉不想被太子察觉行踪的堂旭,随后向手下作出的安排,,在出了皇宫即派来另一座简朴的小车让玄玉换乘,而原来的官舆则是照原定计划返回齐王府。 “到阎相府。”在堂旭坐至车头驾车之时,车里的玄玉低声吩咐。 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内,心思百般复杂的玄玉,眼前不时闪过素节当年的笑脸,与在九江时乐浪忿怒的面孔,他用力合上眼,企图甩脱开来,一再地在心底复习着袁天印曾对他说过的话,他努力告诫自己,纵使再不愿,他也得向现实低头。 因此在朝中一收到阎相私底下派人传给他的字条之后,手握字条的他,虽不知由余丹波找来的尹汗青究竟是如何打动阎翟光,让阎翟光主动找上他的,但他知道,尹汗青想必是费了一番工夫,为了他身后在日后还得仰赖他的众人,他不能不来。 颠簸的马车停止了行进,刻意选在相府后头小门停车的堂旭,详细观察了四处的情况后,趁着没人瞧见,赶紧将玄玉迎下马车,随着已在小门处等候他们许久的总管入府。 在得知玄玉回长安后,急欲见他一面的阎翟光,在厅堂里斥退左右,就连堂旭也一并给请出堂外后,坐在椅内默不做声地看了玄玉良久。 “你得了个能手。”打破沉默的头一句话,指的是谁,他俩都心中有数。 坐在他对面的玄玉,谦虚地颔首,“相爷过奖。” 阎翟光却缓缓摇头,“尹汗青虽能言善道,但你这上头的主子是否真如他所说一般,可就未必。” “本王可曾令相爷失望?”玄玉笑看着这个在灭南之战前,向圣上主张任他为大元帅的老人。 “但你这回的对手可是太子。”沙场与官场是完全不同的两码子事,沙场上他或许得意,但官场侥幸胜出,则还是个未知数。 “还有凤翔。”玄玉提醒他忘了尚有一人,“我听底下的人说,凤翔已展开行动,正朝外戚这一势力靠拢。在我与太子交锋之前,凤翔的所作所为,将会令太子先行找上他开刀。” 在朝中四处有眼线,消息灵通的阎翟光,当然知道凤翔在远赴巴陵之前,在私底下已晋见过皇后,至于那名突然冒出来,在朝中与国舅走得很近的文翰林,他也知其效力于何人。 他把玩着手中的扳指问:“以你看,凤翔胜面如何?” “太子位居东宫乃杨国储君,即便母后有微词,若无动摇国本大事,父皇不会动太子分毫,再加上太子门人在朝中助威,因此凤翔在短期内就算有母后在旁使力,太子胜面仍是较大。”将自己分析之见说出之后,玄玉语带保留地顿住了话尾,“只是……” “只是?” 他别有用心地看向阎翟光,“只是凤翔若掌握住太子把柄,再加上他人之势欲拖太子落马,两派之势齐攻,双拳难敌四手,即便太子再如何占尽风流,太子之位也恐将堪虑。” 一点就通的阎翟光,饶有兴味地挑高了两眉。 “老夫若没听错,方才你可是在说,你愿与凤翔联手扳倒太子?” 玄玉不急着否认,“联手倒未必,眼下,本王只打算冷眼旁观。”他不过想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阎翟光刻意深叹了口气。 “再怎么说,太子总是你的亲兄弟。”从方才到现在,在他的话里,皆无一丝手足之情,再三确定他是否真能绝情的阎翟光,必须先把这点弄清楚,免得在日后才来后悔选错人并因此处处制肘。 “太子可会放本王一马?”玄玉的面色逐渐变冷,“御使是如何死在丹阳的,相信相爷心底应当有数。”太子想杀他,连局外人的玉权都清楚,站在太子近处的阎翟光,岂会有不知的道理? 阎翟光喃喃笑问:“你这是在怪老夫没阻止太子?” “怎会呢?”玄玉四两拨千斤地带过,“太子对本王怀有成心,本王早就知情,这事怪不到别人身上。” “有件事,老夫想问你。”对他仍是有些担心的阎翟光,再次挑出了个攸关他性命的话题。 “相爷请说。” “你是否仍与乐浪走得近?”乐浪恨他入骨,全朝皆知,身为素节皇弟的玄玉,没理由不恨他,要是日后玄玉在事成之后来个秋后算帐,他岂非送羊入虎口? 玄玉朗声笑道:“相爷何不直言本王是否仍对皇姐之事耿耿于怀?” “是,或否?”目光专注的阎翟光,固执地想得到答案。 “真要挂意此事,本王不需找上相爷,真要对相爷保持成见,那未免也显得本王目光浅短。本王是要成大事之人,而非沉湎于昨日之中的愚者。”早在心底编排好一套说词的玄玉,说来没有一丝迟疑,“相爷若担心本王在日后将会翻脸清旧帐,那么相爷就太看轻本王了,无论过往前尘再如何,本王还不至会对自己人下手。” “看不出来你倒是挺看得开。”安下心的阎翟光,脸上的神情明显地似松了一口气。 他耸耸肩,“时势所逼。” “对了,在你手下,可有袁天印这人?” 颇讶异他会突然提及袁天印的玄玉,只怔愣了一会,立即聪明地选择不在他面前装傻。 “有。” 他又再问:“你可知袁天印是何人?” “知道。”看样子,阎翟光不只是详知朝中动态,就连袁天印的底细,他可能也已经摸透了。 “你可知袁天印与我是同乡?”可说是全杨国惟一知道袁天印出处的阎翟光,徐徐道出袁天印的来历。 “本王从不过问师傅之事。”玄玉状似不以为意,“师傅若愿说,师傅自会告知。” “你信他?” 玄玉反问:“不信,何以统管洛阳?不信,又何以灭南?” 阎翟光不得不提醒他,“为达目的,袁天印同老夫一般,皆不择手段。”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在玉权死后,他就已得到了这个结论,“今日师傅既有心助我,本王自取信于他,同理,今日相爷若愿提携,本王自当也对相爷深信不疑。” “你可知袁天印为何弃玄玉而去?”怕他生毁的阎翟光,不死心地再抖出袁天印与他极力想隐瞒的事实。 “既然相爷深知师傅的性子,那么相爷就更该相信本王,本王绝不会让师傅失望。”往后靠坐在椅内的玄玉,以自信的眼神看向他,“同样的,本王亦不会让相爷失望。” 原本犹在摇摆的那颗心,在玄玉的保证出口后,终于止定了下来,明知这是场风险极大的赌注,不得不为日后盘算的阎翟光,端来一章小桌上的茶碗,起身走至玄玉的身旁落坐。 “你可知太子即将收回三地?有何因应之道?” 玄玉绽出一笑,转身朝他坐正了身子,一句一句地与他开始讨论商议。 4 洛阳。 自在长安办妥阎翟光一事后,即来回往返于长安与洛阳间的尹汗青,也忙着依袁天印之意处处帮忙王妃冬卿打理起洛阳的事务。 说帮忙,其实他也未帮上什么忙,他的居心只在于想知道她有何能耐居多,因她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并非只是安坐在总管府内操持府内,自抵达洛阳之后,她于次日起便开始走访于洛阳城内的各座异姓王王府。 全洛阳城里的异姓王,不需康定宴多置一词,看在齐王的份上也会主动接近王妃,因王妃作风除亲民之外,亦甚是懂得做人,全城异姓王,无论是何人何日过寿、或是喜丧之日,定会在府中见着亲自登府的王妃的身影。 在观察了一阵之后,不仅止于袁天印的乐于指导,就连他也忍不住抛开成见,走近她的身边开始传授她那些与官员周旋的法子,与她处久了后,在他眼中,王妃的印子,是愈印愈深。 “夫人,王爷回府了!”一脸喜色的去雁,在他与袁天印正在书房里与她商讨洛阳情况之时,一股碌地拍开门扇闯进来。 “当真?”盼着玄玉回府已久的冬卿立即站起,又惊又喜地想去迎接之时,恍然想起房里尚有二人,她忙不迭地看向他俩。 “去吧。”袁天印了解地扬手,“你很久没见他了。”才新婚就分隔两地这么久,说起来,还是玄玉亏待了她。 眼看着冬卿兴冲冲地拎起裙摆朝外跑,坐在房里的尹汗青不语地起身,慢吞吞地走出房外,准备见见那个他未曾谋面,却为之效命的齐王。 慢他俩一步的袁天印,则是若有所思地瞧着尹汗青看似沉重的背影。 “王爷!”才步出大厅,就见玄玉已带着堂旭步入府门,没听见一旁的去雁拼命向她暗示要有当家主母形象的冬卿,任府中下人好笑地掩着嘴,一鼓作气地朝玄玉跑去。 “冬卿,慢点、慢……”看她简直是另一个素节的翻版,为她提心吊胆的玄玉忙想阻止她别跑那么急。 在所有人看好戏的目光下,大步上前的玄玉,在两手捞住她止住她的冲势之后,总算放心地深深吁了口气。 “你回来了……”挨在他怀中,这才惊觉自己在众人前失态的冬卿,小声地在他胸前说着。 “对,我回家了。”看着站在厅门处迎接他的袁天印,与怀里的冬卿,他以指轻抚过她微红的面颊,一家团圆的感觉,令他顿时忘却了京中之事,一股暖意,隐隐泛过他的心梢。 在府内的总管命人将玄玉的姓李搬进屋内时,满心雀跃的冬卿本想挽着玄玉的手一块入内,但又觉得不妥地想撤开来时,玄玉拉来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臂上。 他眼中写满了关心,“在洛阳待得还惯吗?”匆忙离开长安后,他就只是将她托给袁天印与冉西亭,而他却连一回都没有看过她,也不知离乡背井地她是否能适应。 “嗯。”她点点头,期待地仰起了脸庞,“王爷去过长安了?” 他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我还顺道去拜见了岳母。” “我娘她……”水亮的眼眸顿时睁得更大。 “她老人家很好。”玄玉拍拍她的掌心,“有空,我再派人接岳母来洛阳与你叙叙。” 站在远处所看的不只是他们夫妻俩,更在意尹汗青的袁天印,在看出端倪之后,慢步踱至一旁,来到尹汗青的身后警告他。 “汗青,别忘了她是王妃。”光是看他极力压藏妒意的眼神,就知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我知道。”知人亦知命的尹汗青,看了冬卿脸上那抹只有玄玉才能给的笑意后,快刀斩乱麻地别过脸死了那条心。 袁天印体谅地拍拍他的肩头。 但在冬卿一块步入厅堂内,眼尖地瞧见袁天印与尹汗青的玄玉,盯审着那名陌生男子脸上的表情半晌,再看了看挽着他的手的冬卿脸上全然无知的模样,一想到日后之事,他迅即掩饰地撇过脸,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九江。 平乱虽易,定心则难。 在洛阳停留一段时日后,再次返回九江,面对那些圣上下旨延用的九江地方官,玄玉总觉得自己就像当年初到洛阳时,又遇上了一票难缠的地方官。不同的是,当年的洛阳官员与异姓王,皆是为私而群起团结对付他,但九江这处的地方官,则是与他有着国仇家恨。 召齐九江城内所有官员在堂上一叙后,对于那些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底,或是出言不逊者,顾长空是早已在腹里气翻了好几回,不得不被他撵出堂外,若不是堂上有布兵士,他想,那些人之中若有较激进的份子,只怕早已在堂上演出行刺戏码。 好不容易才结束了堂上的唇枪舌剑,这些年来早已学会忍耐这门学问的玄玉,在退至内堂里时并未发火,只是静静地喝着堂旭送来的茶水。 站在帘后眼见玄玉在堂上所吃的闷亏,袁天印不禁开始为玄玉在九江日后的日子担忧。 “看来,九江遗民仍是对王爷怀有余恨。”一时之间要改变这些人的看法,并将他们收编己下为玄玉所用,只怕要花上一番工夫。 “不仅是九江,相信丹阳、巴陵也都是这等情况。”没把方才的小挫折放在眼底的玄玉很能体谅,“灭南之时我率军毁了他们的家园,他们会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若九江遗民在日后仍是固持己见呢?”袁天印倒想考考他在面临这等困境时的做法,“王爷是否要对他们屈膝?” “屈膝就能买来人心吗?”他不敢苟同地摇首,“我不认为。”先灭他南国再向他们叩首?只怕这样反而更压不住他们。 袁天印提醒他,“高压统治可不是良方。” “可采中庸之道并行。”自打下盛长渊以来,他就一直在思索究竟该如何将术与法,两者齐头在九江并进的法子。 “如何中庸?”看着愈来愈会思考的玄玉,袁天印的脸上隐隐带笑。 “首先得立下规矩、法治严明,如此底下的人方据法行事,统管起来也才有个规章。”“咱们得让南民明白,复国之事绝不可行,他们得和其他杨民般,依我杨国的法过日子。”治人治地首重在法,他得先立下标竿好让百姓有所依据,日后就算南民犹想谋乱,他方可据此祭出法典。 “其次?”边听边颔首的袁天印催促他把话说完。 “兼容并蓄,入境随俗。”在法之外也重情的他抚额再道,“南民的生活将与往常无异,不会因我杨国一统天下而有所变更。日后,南民会知道,谁当天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何人能让百姓的日子过得更好。” 盛长渊所坚持的,是一个南国皇室的血统,是一具玉权的背影,那些与盛长渊一般一心只想复国的南民,在努力追求复国大梦之际,全无人站在百姓的立场为百姓考量过,他们都忽略了战争的本钱出自何处,答案是出在百姓身上,无论是沙场上的士兵,抑或是他们手中所拿的刀械、所食的米粮、所穿的军衣,皆是由百姓而来,战争的根本是由百姓的血汗构筑而成,为了他们,百姓不知得花出多大的代价。 江山替换,不过只是个常态而已,而为国尽忠尽节,也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神圣伟大,成全了他们自己的名节,百姓呢?天子这位置换个人坐,并没有那般不可接受的,谁人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若只是一味地反对和平到来,只想图荣南国旧业,那么,他们也未免太过自私。 “南国遗臣呢?”袁天印不忘指出他疏漏的一点,“可要拉拢他们?”方才他话里说的全是治民之道,可对于九江现有的地方官却只字未提。 “拉拢他们无用,重要的是,咱们得做给百姓看。”在有了洛阳的例子后,玄玉治起九江已是驾轻就熟,“臣九江,就与臣洛阳一般首重在民,只要咱们掌握了百姓,何愁无法将这些九江旧官手到擒来?”日久自会见人心,眼下忍一忍便过了,因此那些南国旧官对他再无礼刁难,他皆可睁只眼闭只眼。 “王爷,洛阳与九江不同之处,就在于洛阳只是王爷暂时总管之处,但九江,可是今后王爷手中之地,因此对九江,王爷日后得花更多心思才是。” “我知道。”玄玉朝他拱手,“日后若有不够周全之处,还望师傅提醒。” “师徒俩还同我客气些什么?”袁天印轻声一叹,顺手拍拍他的肩头,“对了,信王派人来了。” 玄玉颇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依师傅看,德龄派人来这所为何事?” “漕运。” 他也这么想,“德龄愿将漕运拓展至巴陵吗?”德龄若要在短期内建设丹阳,就必须联合扬州与丹阳两地水陆,并且拓展长江上游的通商,但问题是,在巴陵可有个德龄最不愿往来的凤翔在。 “信王似乎仍在记恨。”袁天印一脸看好戏的模样,“信王派人传话,丹阳不愿与巴陵通商。” “那小子是该记恨的。”报仇三年不晚,他尚未对凤翔动手,可不代表德龄也能同他一样沉得住气,更何况灭南之后凤翔在父皇面前处处对德龄施压欲拖德龄下马,这仇,德龄恐永不会忘。 “王爷呢?”袁天印转眼看向与凤翔有仇的他,“王爷亦不愿与巴陵通商?” 他却摇首,“我可不能做得似德龄那般明显。”德龄兴师,理所当然,至于他呢?他若想打压凤翔,则得找个好借口才行。 “短期内,王爷可不能让圣上知晓诸王都在私底下干些什么。”天下方才一统,三位王爷又皆派驻在南土之上,这事若要让圣上知道了,恐怕太子那边将会拿来作为日后的把柄。 对灵恩相当忌惮,也不希望把这事闹到台面上的玄玉,瞥眼看向袁天印征询他的意见,但袁天印似乎是要他自己想出办法来,他深吸了口气,在堂内踱起步,不过一会,他停下了步伐。 “这么着吧。”他弹弹指,“凤翔若开口,就让九江与巴陵漕运通商,但凤翔若想与丹阳有所交集,那就叫他自个儿去问德龄。” 袁天印晾高了眼眉,“王爷不同信王一块追着宣王打?”当初他不是信誓旦旦要凤翔付出代价吗?“怎么这会儿又变卦了! “我还盼着凤翔能拉下太子,他若倒得太早,我岂不是得代劳?”他边说边摇首,“真要对付凤翔,还得等太子垮台。”并非他不再视凤翔为心中刺,只是太子不是他一人所能对付的,既是如此,何不就找个同样也容不下太子之人代劳?而他更期待的是,凤翔将与太子,两败俱伤。 要报仇,不需亲刃,假他人之手,才是高明之道。 “此事恐怕不易。”灭南之后诸王虽在朝中声望大增,可手中兵力却也因此大大锐减,再加上新封领地皆在前南土,诸王光是忙着驾驭南土上的人事就已分身无暇了,短期内哪有能耐与太子对抗? “是不易。”玄玉在同意之余,亦说出另一种看法,“但只要能等、能忍,这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 太子纵有三头六臂,即使在朝中再与百官交好,只要有了皇后与阎相两者,单只有禄相撑腰的太子,在朝中亦要陷入苦战,因此在短期内他不能阻止凤翔,在这段期间内,他必须尽快让九江繁盛起来,这样在日后,即使在太子收回了洛阳之后,他才有另一个筹码。 恍然想起一事的袁天印,微笑地抚着掌,“说到时间,袁某听人说,王妃将洛阳打点得不错。” 面上表情随即变了个样的玄玉,不语地转过身去。 “王爷?” “我担心冬卿。”离开洛阳也有一段时日了,也不知她究竟好或不好。 才说不错,他怎突然担心起来?袁天印不解地看着他。 “有宝亲王与康定宴二人扶着,王爷不需担心王妃。” “但她到底是个弱质女流。”总觉得对冬卿有所亏欠的他,一来为她主动替他分忧感到不舍,二来是夫妻相隔两地,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她。 “这就要看是哪方面的弱质女流了……”袁天印摸摸鼻尖,话中有话地说着,“袁某倒是挺看好王妃的。” 他忍不住要问:“怎么说?” 袁天印开怀地朝他伸出二指,“王妃一来聪颖,二来身后毫无顾忌,做起事来,自然较王爷放得开也较王爷狠快。” “狠快?”玄玉难以相信地皱起了眉,“冬卿?”他们说的可是同一人? 袁天印好笑地看着他的表情,“王爷不信。” “只是……”他勉强应道,“看不出来。” “就是这点才对王妃有利。”袁天印早就摸透冬卿是个扮猪吃老虎的料,“总之王妃一心一意只为王爷,王爷大可安心地将洛阳交给她。” 玄玉沉默了一会,语气有点僵硬地开口。 “尹汗青会帮她?”听余丹波说,尹汗青常往返于长安与洛阳,亦跟冬卿走得很近。 “王爷……”将黑眸转了两圈之后,袁天印小心地问,“很在意尹汗青?” 他别过脸,“我不是瞎子。” 难得看他为私人之情这般的袁天印,知道自己也不能再为尹汗青隐瞒些什么,他叹了口气,“尹汗青深知身份之别,亦能分清公私之别,他万不会因个人而误大事,这点,王爷还需务必信找他来的余丹波。” “若是不信余丹波,我会将姓尹的留在冬卿的身边?”他就是因相信冬卿、相信余丹波,才会忍着不发作。 “既是如此,那就别想那么多了。”只想家和万事兴的袁天印,不希望因为这等小事而坏了大事,“在王爷将九江安定下来前,也在太子收回洛阳之前,王妃还得继续待在洛阳一段时日,若是处处生疑,相信王妃知道了,心里也会不好受的。” 玄玉闭上眼,强迫自己点头,“嗯。” “其实在某方面,你还蛮像个孩子的……”袁天印爱笑不笑地在嘴边睡着,一旁的堂旭听了,也忍笑地伸出一手捂着嘴。 玄玉瞪他一眼,“师傅。”糗他? “好好好,说正事,咱们就来想想该如何对九江下手……” 洛阳。 待在玄玉的书房里,随着夜色愈沉,也就愈感不安的冉西亭,透过烛火,看着坐在他对面奋笔疾书的冬卿,一脸的疲惫似掩不住,但又强撑着非要把手边的事做完,他忍不住开口劝她。 “冬卿,先去歇息吧,这儿由我来就成了。” “我不累。”冬卿自书案里抬起头来,对他柔柔一笑。 不累?出巡整座河南府,才返回洛阳就又到异姓王府上贺寿及参加婚宴,行程排得那么满,一整日下来马不停蹄的,入了夜还要忙于公务,她不累,看在他这被她留在府内的人眼里可累惨了。 想起玄玉也是这等性格后,本还想劝劝她的冉西亭,再次将到了口边的话全都收回腹里,免得他要是再劝,待会就又会被她给请回房里早点歇息。 “去雁,尹大人可在府内?”在将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冬卿扬手招来在旁服侍她的自家婢女。 “在。”分别为他俩再奉上提神的香茗后,去雁站到她的面前回复。 “将他找来。” “是。” “你想对他说些什么?”浑身腰酸背痛的冉西亭,边捶着自己的肩膀边问。 冬卿看了他一眼,随即自案内起身来到他的身旁,挽起衣袖替他揉按着肩头。 “时机差不多了,有些事我得交待汗青去办。”到洛阳这段日子以来,洛阳城中该拜访、该认识的,她都已经熟络,河南府她大致上也走得差不多了,现下,是该开始为玄玉做点事。 “得这么快吗?”与她商议过今后该做些什么的冉西亭,微蹙着眉,总觉得她有点心急。 “不早了,那些事早办早好。”她可不愿继续再与那些异姓王与洛阳官员周旋下去,却始终没能做出点成绩来。 近来总是长安、洛阳两头跑也两边都忙的尹汗青,才抵洛阳总管府想稍事歇息一番,大半夜的却又被请来书房,忙到已经面色如土的他,拖着一身的疲惫来到书房前叩门。 一进门就见冉西亭被冬卿伺候得舒舒服服,心中满是不平衡的尹汗青,随即挂下了一张脸。 “王妃找下官有事?”同样都是做牛做马,待遇怎差那么多? “汗青,找个时间代我走趟康定宴府上。”示意他坐下后,冬卿也在冉西亭的身旁落坐。 他一脸的不情愿,“王妃有事要托康大人?”自从康定宴得知余丹波所讨的那三万两是用在他身上后,每回到康定宴府上,姓康的总免不了会摆个脸色给他看,偏偏她又老爱派他去。 她云淡风轻地笑笑,“劳你转告康大人,将河南府辖下及河南府周遭各郡县佃农欠条,全都以王爷名义买下。” 尹汗青顿时精神一振,愕然地张大了眼,没想到她居然想得出用这一招拉拢民心。 “再以王爷名义书道公文。”伸手接过去雁所呈上的褶子,老早就已盘算好的冬卿再次开口,“战后河南府百业力求复苏,三年内河南府依量减税,至于上税朝廷的部分,就由洛阳总管补足差额。” 尹汗青有些犹豫,“王妃,上税这部分……王妃可得同王爷商量过才成。”她要代玄玉做人情是很好,但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康定宴若是知情了,看他白发不多几根才怪。 她微偏着螓首,“王爷将洛阳全权交给我了不是吗?” “但……” “汗青,照办吧。”早知道她要做什么,也劝过她却反过来被她说服的冉西亭,朝他摆摆手别再多浪费口舌企图改变她的决心。 “是。”当下工作随即多了一箩筐的尹汗青,见冉西亭都已经这么说了,也只好点头同意。 她始终都很介意一人,“程兆翼是否仍是与太子走得近?”来到洛阳后百官与异姓王都买她的账,独独就亲太子的程兆翼视她为无物,老早就得知玄玉有意要除程兆翼的她,在发落完小事后,里脊把重心转到这件大事上。 尹汗青的面色也不禁变得严肃,“据初晴回报,太子近来频派人往程大人府上走,看来,太子已在为日后接掌洛阳作安排。” 思索不过半晌,她快人快语作出发落。 “拆了他。” 眉心揪结的尹汗青头大地问:“如何拆?” “卸他官职由咱们的人取代,家产充公后,暗地里将它放入康定宴的银库。”她很是期待地看着任重道远的他,“记得,你得找个好理由让阎相拆他拆得理所当然,亦不得让太子起疑于阎相,相信王爷定不愿太子太早知情他与阎相的关系。” 得为这事再回长安找阎翟光一趟的尹汗青,虽是满腹苦水,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应道。 “……是。”口头上由她来发落,苦差事却由他来做,这是当初他看不起她,以及收了三万两的报应吗? 坐在一边默默喝着茶水,兼袖手旁观看着尹汗青受苦的冉西亭,一手撑着下颔,心底虽是同情尹汗青,但却认为她的所作所为对玄玉再有帮助不过。他将两目悄悄移至冬卿那张让人不设防的面容上,在他眼中的冬卿,心思细密,做起事来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做出决策是既快且准,不但善于在人前巧扮宅心仁厚的王妃,她更擅长的是,在人后动脑筋为玄玉的前程铺道。 回想起当时袁天印在替玄玉挑了她时,他原本还担心这个出身不若贵胄的她,将出不了厅堂带不上台面,无背景势力的她,也将无法为玄玉带来益处,如今想来,他是得代玄玉感谢识人功力高人一等的袁天印。 “请王妃过目。”就是为了这事特意赶来洛阳的他,忙自袖中取出一本名册呈给她。 “近日内安排他们入主长安与洛阳。”看过名册上的名单后,她满意地颔首,“关于安插官职这事,就有劳你再走趟阎相府与康定宴府上。” “冬卿。”作壁上观好一会的冉西亭,不忘提醒她还疏漏了一事,“说了这么多,你还未告诉汗青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呢。” 还有?手边的工作已是一大堆的尹汗青含怨地瞪着冉西亭。 “我想做的仅有一事。”她朝他嫣然一笑,“在太子收回洛阳后,我要洛阳也仍是王爷的囊中物。” 因她的话,尹汗青怔愣了好一会,但随即正色以覆。 “下官明白。” 坐在她身旁的冉西亭,静望着她,仿佛眼中又再见着另一个玄玉,但不同的是,玄玉是块袁天印口中的匣中美玉,而她,她却像颗正在夜色里闪烁的……璀灿明珠。 《战云密布4》——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