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策06]《摘星》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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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封神四十六年正月，洪钟旷雪声中，即将续接帝位的太子卧桑，於策妃之日弃位远渡东瀛，俄顷问，天朝群龙无首，宫变遂至。

宫变後，陷於政乱隐忧之际，皇帝迟不发诏宣揭继位储君，以致太子储位空悬，於是，龙诞九子，九子中馀八皇子们，纷纷竞相而起，皆意欲逐鹿柬官执鼎策国。

风起云涌的波涛间，史家默默隐身幕後，备好一笼薰香，摊开簇新的卷册、备好笔墨，在烛火下，将那些素来隐於汪洋中的八条蛟龙一一摊开细看与端究，就不知，在滔滔的历史沧浪下，取代过往英雄豪杰的八皇子中，谁终将跃登於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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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辟闾——白如积雪，利若秋霜。驳犀标首，玉琢中央。帝王所服，辟除凶殃。

御左右，奈何玫福祥。

望著桌面上，妥放在青铜剑架上的辟闾宝剑，花绫雪羽的剑鞘，在阳光下灿灿生辉，律滔伸手取来，拔剑，剑身方脱鞘，清脆悦耳的磬音直绕耳鼓，剑身在阳光下流散闪烁的色霞，一如千百年前吴王挥剑时映射的虹彩。

坚刃锋利、斩铜如泥，是经过多少工匠千锤百炼，付出血与汗的成果。想当年，吴王曾在沙场上挥舞著它，也曾在月照姑苏时，在月下静静欣赏它与湖水交映的光景。而今，古吴不复在，吴王已杳，虽时移事易，但宝剑依旧见证著千百年来的岁月流转，最后，辗转落到他的手中。

律滔缓缓将视线自手中的辟闾移至眼前献剑给他的司礼大夫，剑眉微扬，反覆琢磨著司礼大夫睑上的那抹笑意。

这笑，有意思。

笑意中有把握，也有几分得意，而眼眸间，则掩藏著一份贪图的眸光，再往下看向他交握的十指，紧紧的，像是在粉饰善他的不安。

他想从这儿贪图些什麽呢？

律滔兴味十足地瞅著眼前的司礼大夫，有耐性地保持著沉默，等著看这名突然来到他的翼王府里，特意送来这份大礼的人！到底有什麽意图会暴露出来。

一味地等待著律滔品剑完毕的司礼大夫，在等了老半天後，却仍等不到律滔的一句赞美或是对剑锺爱的言词，忙不迭地想再让他知道这柄剑有多珍贵。

「此剑乃天下之利器也，击石不缺，刺石不挫。」

律滔笑了笑，伸手把剑还给他，「既然这柄宝剑如此稀世罕有，为什麽你自己不留著，反而要献给我？」

「因为……」司礼大夫别有用意地说著，两眼也直瞟著他暗示，「宝剑，还需赠英雄。」

律滔脸上的笑意仍旧淡淡，大抵明白了他来此地献剑的用意。

「此等名剑，若是在一般人手中，那便一文不值了，它必须待在有资格拥有它的人身边。」司礼大夫慢条斯理地收剑回鞘，并慎重地放至他的面前。

「喔？」他摆出一脸意外的模样。

「寻求此剑者不计其数，但这些人又分为两种，其中一种是求之不得，另一种，则是不求而得。」司礼大夫摊著掌向他解释，并充满期待地看著他，「而王爷，则属後者。」

「这麽看得起我？」他倒不知他做人有这麽成功。

「当然，王爷可是继前太子卧桑之後统领东内之人，放眼全朝，只有你的品行和德仪足以服众，你当然有这资格。」

律滔懒得再和他拐弯，一手撑著下颔，笑咪咪地看著他。

「说吧，你想要什麽？」他就不信这个司礼大夫会无端端的把这等贵重的厚礼送给他。

司礼大夫笑搓著两掌，「小臣……不过是希望王爷帮个小忙，在圣上面前为小臣美言几句，将小臣拔擢一品或是两品。」

果然又是一个想藉名目往上爬的人。

律滔看了看那柄辟闾宝剑之後，飞快地思索半晌，而後笑意满面地将它拿过来。

「我会考虑的。」两厢都能得利，何乐而不为呢？

「那……」司礼大夫简直掩不住内、心的欣喜。「剑，小臣就留下了，日後，还望王爷鼎力相助。」

「哪里。」律滔朝房外的人轻轻弹指，「送客。」

司礼大夫才由门外的下人领走，隐身在律滔身後幕帐里的宫垂雪立刻走出来。

望著司礼大夫离去的背影，他的脸上充满嫌恶，「又一个想用贿赂而攀天的人。」

「这朝中，老早就找不到什麽廉洁人士了。」律滔早就见怪不怪了，反而还很习以为常。

宫垂雪百思不解地看著他，「其实你早就看穿了他来这里的目的，为什麽你还要答应他并收下礼？」

「在朝为官，留人三分情面总是好的。」律滔满意地轻抚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宝剑。「何况，不收白不收嘛。」

「虚伪。」宫垂雪扯扯嘴角。

「这叫做人。」他不以为然地订正。

「不跟你扯了。」宫垂雪将一本密摺自怀中拿出来，放在他的面前，「你看看，这是三内的最新情况。」

律滔搁下宝剑端详密摺的内容许久，不一会，他的眉心微微紧蹙。

「看来老四在除去了南内大老後，已经开始效法老七重整自己内部人脉了。」

莫约在一个月前，一直待在南蛮的霍鞑忽然带兵北上，突不其然地炮轰兴庆宫宣德殿，而这一轰，也让南内的情势改观，多年来一直受缚於南内大老的舒河，从此不再需听从大老们的命令，并开始重新整顿南内。

三内之中，西内以朵湛为首，上下一心的为朵湛办事以期打倒其他两内，而南内受舒河领导的人，也莫不期待能帮助舒河登上大典，如此看来，他们这八风吹不动，什麽也没做的东内，脚步是比他们略微慢了些。

「你不行动吗？」宫垂雪好奇地问。

他英挺的剑眉一扬，「我需要做什麽？」

「也跟他们一样，把东内的内部整理好啊。」他们东内表面上看来是很平静，可是实际上，在暗地里分党结私的人可不少，太过需要大力整顿一下。

「这件事我早想过了，可是急不来。」他把摺子往桌上一扔，一派优闲地靠坐在椅子上。

「不能不急，西内与南内已经快凌驾咱们东内之上了。」宫垂雪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种不愠不火，有时又慢吞吞的德行了。

律滔并没有回答他，只是静看著自己的双掌。

「律滔？」宫垂雪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的举动。

他淡淡地开口，「我一直有个心愿。」

「什麽心愿？」

「用这双手改变世界。」他缓慢地将掌紧握成拳，「我是个野心分子。」自他懂事以来，不，应该说是自他了解这座皇朝以来，他看过太多官场的黑暗面，也看过太多腐败的人心，一直，他都很想能做些什麽。

宫垂雪不解地皱眉，「那你为什麽不去做？」

「我若要改变这世界，在这之前，我要得到权。」他抬起眼来，眼底闪烁著熠熠的星芒。

「你的权还不够吗？」东内部已经把他定为是东内角逐太子的人选了。

「不够。」律滔含笑地摇首，「咱们东内和其他两内的不同处，是在於东内里是各自为政，虽然有一半的人是听命於我，可另一半的人，都还是紧捉著控有东内的权力不放。」

「你若想全面揽权，那一半不听令於你的人，恐怕不好解决。」他不说，宫垂雪也都忘了，那一半不愿听从他的人，只是把他当成傀儡，想让他只有名分而没有实权。

「事在人为。」他倒对自己很有信心。「慢慢来，总有天我会把东内纳为己有。」就以蚕食鲸吞的方法，一点一点的把权力拉过来，只要他的耐性足，他总会有大权在手的一天。

「慢慢来？」宫垂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你要慢到什麽时候才能和其他两内一较长短？难道你不想早点跟上他们的脚步，与他们一起竞争为皇吗？」

律滔朝他摇摇食指，「我当然想早点跟上他们的脚步，但我要等，我要等我把整个东内都捉在手上，我才要大展身手。」

「为什麽？」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的嘴角扬起一道弧度，把自己的立场分野得很清楚。

「我要坐上东内最高的位置，才来全面参与三内之争，在这之前，就由东内的其他人来做。」

宫垂雪盯著他可疑的笑容，「你有什麽好计划能登上东内最高的位置吗？」

「有。」律滔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一封信，「把这个交给褚福，叫他开始行动。」

搁放在剑架上的辟闾，在宫垂雪急急走过时闪过一阵光影，律滔转眼看去，撤去了脸上刻意堆积出来的笑容，面无表情地看著它。

宝剑赠英雄？谁是英雄？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英雄。

*****「好剑……」燕京吾爱不释手地捧著辟闾宝剑，啧啧有声地赞叹著。

在律滔得到辟闾宝剑这消息传开了後，以酷爱搜集宝剑出名，时常四处云游寻访名剑的京兆仕绅燕京吾，便筹设了一个赏剑夜宴，纷邀拥有宝剑的名家和朝中旧友一同赏剑。

在这夜的赏剑宴中，受邀者不只有翼王律滔这位贵客，还包括了滕王舒河，以及襄王朵湛。

由於燕京吾初回京兆，并不了解京兆和三内目前的情势，看在他们是亲兄弟的份上，就让三位王爷同列一席，根本就不知道此举招来宴中多少人的议论纷纷，当然，他也不知道宴中其他受邀的客人们，也是兵分三派地暗中较劲著。

「王爷，你可是得到了柄举世无双的宝剑哪！」仔细欣赏过辟闾的燕京吾，兴奋不已地捧著剑对律滔报喜。

「喔？」虽然律滔早就知道那柄剑的一切，但还是很给面子地装作一脸的无知。

「拥有此剑者，将宛如蛟龙归海——」燕京吾才想滔滔不绝地歌颂辟阎一番时，冷不防地，坐在一旁的舒河，快言快语地截断他的话尾。

「千涛不涌。」

燕京吾愣了愣，回过神来又接口继续赞美，「或有如猛虎入山——」

「山王难成。」朵湛也冷冷接上他的话尾。

沉默忽地降临在宴席上。

燕京吾错愕地看著两位泼冷水的王爷，同时也终於发现底下受邀的官员们，似乎在看待对方的眼神也都相当不和善，而这三位王爷截然不同的神色，隐隐的，似乎有某些只有他们能够意会的事，正发生在他们之间。

是他……太久没回京了吗？

他总觉得这三位王爷之间的气氛怪怪的，一点也不像是兄友弟恭的模样，反而有点像是……壁垒分明的敌对状态。

律滔不予置评地看著身旁的两个亲兄弟。

他要是摆不平这两个兄弟，就算假设拥有辟闾者能登上九五，只怕那个皇位他不但会坐不稳，还会被他们两个给扯下来。

朵湛首先打破沉默，清清嗓子，锐利的眼眸瞟向坐在他身边的舒河，先跟他算算前阵子他们三内背著圣上所做出来的事。

「叫老三炮轰兴庆宫，亏你想得出来。」没想到舒河行事作风比他还要夸张，而且也更狠。

「运兵求险，往往就能由险中求胜。」舒河得意地耸耸肩，「我不用这种方式来逼南内大老下台，难道我要原地踏步，眼睁睁的看东内与西内壮大？」

「自己不去做，反而借刀杀人叫老三去帮你做，果然是你一贯的作风。」律滔也加入讨伐舒河的阵营，很看不惯他老爱利用别人来成就己事的方式。

舒河戏谑地问：「没能够阻止我重整南内，你很扼腕？」他最喜欢看到律滔挫败的表情了。

「下回你不会再有那麽好运了。」律滔不屑地哼了哼。

看著他们你来我往的，完全听不懂又插不上话的燕京吾，在顿愣了老半天後，才勉强想起自己身为宴会的主人。

「呃……」他试图挤出一抹僵笑以缓和气氛。「三位王爷？」他们是在干嘛？

舒河笑意盈然地朝他挥挥手，「没什麽，我们只是在闲话家常。」

他听了点点头，看向舒河及朵湛，「今日特邀三位王爷前来，不只是想欣赏辟闾宝剑，听说两位王爷也各有一把稀世名剑，不知是否可让在下欣赏一下风采？」

舒河朝身後扬手，跟随在身边的冷玉堂立刻递上一柄寒光刺目的宝剑。

「步光？」鉴赏专家燕京吾马上认出这柄鼎鼎大名的宝剑。

朵湛也自冷天色的手中接过一柄剑鞘漆黑如墨的长剑。

「龙泉……」燕京吾更是讶异得张大眼。

「如河？」律滔几乎可以看见他的双眼绽出光彩了。

燕京吾喜不自胜地低嚷：「这些都是可统领一国qi書網-奇书或是号令大军的宝剑名器哪！」

没想到三件名扬天下的宝剑，居然就在这三位王爷的身上。

「统领一国，或是号令大军？」律滔拉长了音调。

「俗话说，吴之辟闾，越之步光，楚之龙泉。」燕京吾摇头晃脑地对他们开讲，「在三位王爷手中，恰巧各自拥有这些史上名剑，而这些名剑，均曾是史上君王所拥有。」

「说到历史……」舒河懒懒一笑，语带讽刺地朝律滔招呼过去，「老五，吴国的辟闾在你手上，希望你可别跟吴王一样，遇上了个亡国的西施啊。」

律滔也不是省油的灯，「你别担心我了，你手上的步光是来自越国，史上的越国就是被楚国给灭的，你还是小心自己别被隔壁的楚国给灭了。」

「不知道他这个楚国，何时会像史上的先人一样，最终被秦国给消灭。」舒河锐目一瞥，转而瞥向芳邻。

朵湛胸有成竹地漫著笑，「多谢提醒，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半个秦国出现可以与我争锋。」

眼看他们之间又说起似战非战的话语，燕京吾连忙拉过一旁侍宴的府内总管，小声地互咬耳朵。

「喂。」他一手指向三位在座的王爷，「他们三个是不是有什麽过节？」说话夹枪带棍的，这三位皇子是怎麽了？

总管靠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你不明白，他们分效三内，过节可大了。」

朵湛原本就不爱与自家兄弟往来，因此冷言冷语总是少不了的，而律滔与舒河，自小到大就一直在相互竞争著，尤其在他们三人分效三内旗下後，他们的关系也就更势同水火，谁也不让谁、谁也容不下谁。

不想多与宴中这些人多处一会的朵湛，冷漠地站起身来。

「燕老，你找我们来，就只是为了赏剑？」无聊，就算那几柄剑价值连城好了，终究不过是破铜烂铁罢了，这也好把他找来？

燕京吾忙不迭地留客，「不，赏剑倒是其次，主要是在下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见这些宝剑与某样东西合一。」

「什麽柬西？」朵湛捺著性子再度坐下。

燕京吾一睑的神秘，「这三柄剑，虽是稀世名剑，只可惜……还少了样东西，否则它们就更完美了。」

「到底少了什麽束西？」朵湛的脸色愈来愈不善，但舒河和津滔则很有兴趣地拉长了耳朵。

「能配得上宝剑的兵书。」

「兵书？」他们异口同声的讶问。

「这些年来，在下行遍五湖览尽天下，为的就是想找出能与这三柄名剑匹配，在战场上号召群雄、攻无不克的古吴太阿兵书。」眼看他们都提起兴趣来了，燕京吾甚是满意地又找回了主导权。

舒河搔搔发，「古吴太阿兵书？」好怪，这玩意怎麽那麽耳熟？他是曾在哪听过？

「攻无不克……」律滔则是反覆地咀嚼著这四字。

朵湛两眼直望著燕京吾，「你找到这部兵书了吗？」既然有这种东西存在，那麽它就绝不能落至别人的手上。

「找是找到了，只是此兵书已有其主。」说到这里，燕京吾就想叹息，一想到前几日所吃的闭门羹，更是令他想流泪。「无论我再怎麽动之以情或是愿花上万金，兵书的主人就是不肯割爱，就连让我一睹兵书的机会也不肯给。」

律滔微微瞥视了两旁的兄弟一眼，而他们也有默契地回看他，三人眼中浮是写满不放弃的眼神。

「不过呢，我这里有一张太阿兵书的手抄本。」感叹完毕的燕京吾，差人拿来一只小木盒，并小心地打开它。「这张手抄本，是节录於太阿兵书的某一页，在下可是费尽苦心私贿那位兵书主人的家仆，才好不容易抄得这一小页。」

原本坐在席上的三个男人，瞬间齐步上前，三双眼直看向躺放在小木盒里的纸张，而後，又不约而同地齐皱起眉心。

「这是什麽文字？」舒河对纸张上奇形怪状的字迹看得一个头两个大。

「古吴文。」燕京吾也对这种难以阅读的文字很头痛。

律滔灵快地转动大脑，「有谁能够译此文？」只要能找到译文者，这种文字隔阂根本就不是问题。

燕京吾的老脸垮了下来，「唉，现今能译这种古吴文的人并不多了，若要问我谁能译，我也不知世上还有谁有这本事。」

朵湛不肯死心，「这部太阿兵书在哪里？」不知有谁能译文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得先把那部兵书给拿到手。

燕京吾叹口气，「啸月夫人。」

他话尾尚未落，三位受邀而来的王爷立刻起身，就连告辞的辞令也都省了，带著自己的人快步地走出厅外，留下一头雾水的燕京吾。

怎麽……说走就走？剩下这个场面他要怎麽办？

「我是说错了什麽吗？」望著他们像是赶著要去投胎的脚步，燕京吾大惑不解地转首看著总管。

总管叹息地一手抚著额，「你刚刚挑起一场新战争了。」

那三个分效三内的王爷，在官场上比权角力，互扯对方的後腿早已屡见不鲜，现在为了增加一己之力，夺兵书的野心明眼人一望即知，可以想见，这座京兆，恐怕就要为一部太阿兵书而更加不安宁。

「龙泉，干将，莫邪，断蛇，步光，鱼肠，巨阙……」

埋首在书堆里的葛沁悠，一手轻托著香腮，一手摇著笔杆，口中喃喃念著己撰写详文完成的剑名，正在为内容做最後的润笔修饰。

堆满册籍的书斋里，放眼望去，净是高耸可碰触到房顶的书籍，有些书籍已经很古老，有远在纸张发明前的竹简、也有前朝的宣纸卷轴、或是泛黄且厚实的书册，一列列地，密密环绕著书斋，唯有在房里的正中央置放了一具桌案。

安静的空气中，蔓延著阵阵墨香，与拥有岁月的册籍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时光沧桑的味道。

角落旁的窗棂漫漫洒下秋阳的光芒，照亮了执笔人柔美的侧睑，也让她整个人显得朦胧透亮，她那水盈的慧眸正专注在书页里，樱红的唇则开心地微抿著。

「差不多了。」填上最後一笔後，沁悠缓缓地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看著桌上这本即将完成的书籍。

书页里，记载著史上每一柄赫赫有名的宝剑的出处、外观、材质、年代、锋利度、作用，书页里的每一笔每一画，皆是她辛苦去搜集资料，或者奔波万水千山的去请宝剑的拥有者将剑借予她详览，历时数年，才能有这些成果。

只是，这本书还是不完整，它还缺了一柄稀世名剑……

「沁悠。啸月夫人轻轻推开书斋大门，小心地闪过遍地堆积的书册，好不容易才走至女儿的身边。

「娘，我的宝剑录就只差一笔……」累了一天的沁悠撒娇地将身子偎向她，两手揽著她的腰，咕哝不清地在她怀里说著。

啸月夫人微笑地抚著她的发，「你先听我说件会让你高兴的事。」

「说什麽？」她仰起小脸来。

「辟闾出土了。」

霎时，沁悠一扫先前的疲惫，一双水眸也焕亮了起来。

「辟闾？」埋藏了那麽多年，始终无人找得著的吴王辟闾终於有人找到它了？

「我听宫里的人说的。」啸月夫人在她身旁清了个位责，拉了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沁悠欣喜地抚著双掌，「太好了，我的宝剑录现在就只缺那一柄辟闾宝剑。」

只要再加上那柄求之不得的辟闾，那麽她所撰写的宝剑录就算大功告成。

「别高兴得太早，那柄辟闾左翼王律滔的手上。」知道剑出土了是件好事，但只要与那些皇家中人扯上关系，就绝对不是什麽好事。

「皇五子？」沁悠反感地揪锁著黛眉。

啸月夫人帮她加述她没说到的部分，「东内的大红臣，也是东内推派出来竞争太子的人选。」

先前的快乐如潮水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她根本就不想去搭理的麻烦。

她失望地垂下眼睫幽幽长叹，「为什麽会落在皇家中人的手里……」

「别忘了我们也是你口中的皇家中人。」啸月夫人感慨地提醒这个老是把自己当成普通百姓的女儿。

沁悠转首看向她，而後沮丧地趴在桌面上。

虽然说，当今皇后娘娘是她的姨母，他们家更是赫赫显贵的国戚，她本身也因曾为圣上撰写过几部书，而受封为星辰郡主，可是他们葛家，却从不以此为傲，也不想利用这等身分去攀求富贵，他们只是想当个平静无忧的老百姓，这些年来，也一直避免与朝中之人有所牵扯，举家过著半隐的生活。

可是那柄辟阎宝剑，为什麽要落在皇子的手上？

那些皇子说有多讨厌就有多讨厌，自从太子卧桑弃位之後，她就更加讨厌在朝的那些皇子了，因为，他们每个人为了能当上下一任太子，肚里都怀著壤水，一天到晚只想著该如何打倒自己的亲兄弟，在她的眼里，这些急著兄弟相煎的人，都跟害虫没什麽两样。

「我可以不跟律滔打交道吗？」叹息过後，沁悠偏遇螓首，不抱期望地问。

啸月夫人笑吟吟地反问：「你不想得到那柄宝剑完成你的宝剑录吗？」她花了那麽多的时间和心血，也不愿见它功亏一篑吧？

「想……」她无奈地坐正，灵动的眼眸转呀转的，「娘，你认为律滔是个什麽样的人？」就算她不得已非要去借剑不可，她还是先打听一下对方比较好。

啸月夫人偏著头低吟，大概地说出个模糊的印象。

「嗯……非常有耐力，得权不显於外，不在乎虚名，只在乎实权的人。」律滔和其他皇子最大的分别，就是在於他的行动很沉静，也很会隐藏自己，并不像舒河光芒若隐若现，也不像朵湛那般地一鸣惊人。

「为人呢？」沁悠边听边记下来。

她摊摊两手，「假若真时真亦假，很少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麽。」

「喔。」她慢慢地应了声，心底大概有了谱。

「不过全朝上下可是对他赞誉有加，还说他是卧桑第二，如由他来当太子，定会是最好的人选。」在她所见过的众皇子中，就属律滔最得人心，不但有知人之明、识人之贤，还有别人做不到的纳谏之量。

「是吗？」沁悠淡淡轻哼。

「你不相信？」怎麽她的表情看来就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眼见为凭。」沁悠伸出一双白嫩的手指轻点眉心，「我只相信我的双眼，别人说的，我一概不采信。」她这个人的坏毛病，就是爱把人当成宝剑的先鉴赏一般，然後才来下评论。

啸月夫人有些一讶异，「这麽说，你要去见他罗？」她不是不爱跟皇家中人打交道吗？

她站起身来伸伸懒腰，准备回房打点自己一下，就直接上翼王府找人。

「这本宝剑录就差一笔了，就算找不爱与那种人打交道，我还是得去向他借辟闾。」花了那麽大的工夫，她不可能就因为她的一个好恶而这样白费。

啸月夫人一手拉住她，「你不需要去向他借剑，他很快就会亲自找上门来。」

她所听到的消息，可不只是辟闾而已，她还知道目前三内的人马都在积极地寻找某样东西。

「为什麽？」她很是纳闷。

「因为，他想要你的太阿兵书。」

几案上，凤鸟造形的兽香炉袅袅逸出轻烟，奇异的香味，令人心绪有些飘然。

啸月夫人不语地端详著眼前的男子。

好看得近乎完美的剑眉，高挺带有贵族气息的鼻梁，形状满分又带点微微上扬弧度的薄唇，由五官看来，就属於慈眉善目的那类型。视线再梭巡到其他的部分，他顶上的发，有条不紊地打理好梳成顶冠，方下朝便立即换下一身的朝服，改著较不给人压迫感的儒衫，显出来访者的谨守礼教和慧心之处。

可是，她就是觉得这个男人不对劲。

因为那双眼，就是那双过分明亮的眼，它太过醒目了，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它，一旦看进了那双眼里後，她顿时有种不安感，即使他的脸上自始至终都带笑，可那双不会骗人的眼里，似乎隐藏著什麽。

在注意他的双眼外，啸月夫人还注意到了他身上另有一项特质。

耐心，他很有耐心。

打从接帖邀他入府，并迎至客堂入坐後，她就执意不开口也不理会他，为的就是想看他会不会就此知难而退打道回府，可是他没有，他一亘带著那种会让人忍不住想亲近、想相信的笑意，耐性十足地坐在她的对面与她两相对看，而他，也学她一样不开口说话，对她来个以静制静。

耐性没有他多的啸月夫人，在看他似乎可以就这样一直坐在那里与她对看下去时，终於开口中断这场沉默的耐性试炼。

「你想要太阿兵书？」即使不过问他来这里的理由，她也可以情出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麽。

「是的。」律滔缓缓释出笑意。

「为什麽你会突然想要那部兵书？」似乎自从那柄辟闾出土後，像他这样登门来找兵书的人有一大箩筐，可是她还是弄不清这些人会忽然想要那部兵书的原因。

「我要拿它来配一柄剑。」单有一柄辟闾是不够的，他所要的是两者合一，好让某个人能在战场上克敌制胜。

「我若不想把它拿给你配剑呢？」啸月夫人捧来茶碗，朝碗里轻轻吹著烫热的茶汤。

他微微一哂，「夫人可知西内与南内都想得到那部兵书？」

「知道。」这件事老早就已经传遍整座宫廷了。

「为免西内或是南内得到那部兵书，进而危害到东内，因此我不得不特来请你割爱。」自从赏剑夜那日过後，不只是他，舒河与朵湛都急於想得而那部能够扭转局势的太阿兵书，他得赶在他们两个得到前，就先下手得到它。

「我为什麽要给你？」她呷了一口热茶，漫不经心地问。

观察她许久的律滔，从她种种的行为举止上知道她并不是个好摆平的角色，既然正面索讨不成，他就改行温情主义。

「夫人是东内人，同时也是东宫娘娘的亲妹子。「他刻意放缓了低沉沙哑的音调，想对她动之以情。「而我，也是东内人，算来咱们也是同一家人，将那部兵书给咱们东内的自家人，总比给外人好吧？「只可惜这招对软硬都不吃的啸月夫人不管用，且年过四十的她，更不受他的美男计所影响。

「我不管什麽自家人或是外人，对我而言，你们全都是一群投机分子和有野心的政客。」自家人？扣了顶帽子就想让她戴？

踢到铁板的律滔，没料到她会有此反应，才正要转动脑袋想别的法子，好让她点头，她又先进一步地阻去他所有的退路。

她笑扬著手，「别怪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呢，不买任河人的帐，就算拿东宫娘娘来压我也不管用，所以我建议你还是省省口舌吧。「倘若今日来的人是舒河或是朵湛呢？」他微眯细了眼，不排除她心中早已有了赠书人选。

她的冷水愈泼愈顺手，「我照样不会卖三内任何一内的面子，无论是谁来向我要书，我都不会给。」

「不能借，总能卖吧？」律滔沉著眼眸，「若是可以议价，只要夫人开口，价钱绝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最主要的问题是……那部兵书并不是我的。」书不是她的，这叫她怎麽给？他们这些来找兵书的人，都不会事先打听清楚再来吗？

律滔一睑错愕，「不是你的？」可是他记得那夜燕京吾明明说书是在她手里的啊，怎会不是她的？

「对。」啸月夫人像个没事人似的，迳自喝著芳香甘美的热茶。

「那是谁的？」他很快自失望中站起，再度重整旗鼓。

「何必问呢？」她觉得很好笑，「即使你得到了那部兵书，也丝毫无用武之地，因为那部兵书是由古吴文所写成。」那本乱七八糟像鬼画符的兵书连她都看不懂了，他们这些门外汉得到它又有什麽用？

「这点不是问题，我会去找个能译文的人来。」

她啧啧有声地摇首，「我可以向你担保，就算你找来全国各地的译文能手，你也找不到能够译这本兵书的人。」

律滔努力地囤积著耐性，「为什麽？」愈听疑点愈多，为什麽这个女人不能乾脆一点，一次把话说清楚？

她终於讲到重点，「因为那部兵书，是先夫的家传之宝，书里除了是用古吴文写成之外，它还掺杂了许多难解的谜题与符号，普天之下，只有先夫葛氏一族的族人能译。」

「请问葛氏一族识得此文的人有谁？」得来全不费工夫，砚在只要去找到葛氏一族的後人就行了。

「葛氏传到这代，只剩一人。」啸月夫人朝他伸出一指，「这世上，也唯有她才能译那部兵书，只是她愿不愿意帮你，那就得看她的意思了。」

「那个人是谁？」眼看答案就在眼前了，律滔不禁追问得更紧。

「小女。」她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他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就这麽简单？他不需要大费周章的去寻人，就只需要敲敲她家後头的门，就可以找到他所需要的人了？这运气恐伯也太好了吧？好得让他不禁想怀疑一下。

「夫人可否为我引见令媛？」津滔暂且压下满腹的兴奋与怀疑。

「可以是可以。」啸月夫人不宣可否地耸耸肩，「但我得先告诉你，先夫曾留给她两项无价宝。」

「太阿兵书的译法？」他只能猜出其中一项。

「那是其中一项，而另一项……」她顿了顿，别有用意地朝他眨眨眼，「是智慧。」

「智慧？」这又是什麽意思？还有，她一睑幸灾乐祸的表情又代表什麽意思？

你见了她後就知道了。」啸月夫人并没有给他解答，反而朝他摆摆手，示意今日的会客就到此为止。

律滔在她离席前叫住她的脚步，「你还没告诉我太阿兵书的主人是谁。」重点没提到，但她的废话可是扯了一堆，以为三两下就可以把他敷衍打发过去？

「正是小女。」她笑意可掬地回过头来，「那部兵书的主人，就是她。」

兵书的主人就是她的女儿？那位姑娘……不会也像她一样这麽难伺候吧？

嗅著一室冉冉飘绕的薰香，律滔忽然觉得有点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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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过了啸月夫人那一关，得到会见兵书主人的许可令後，律滔在啸月夫人两脚一走，便立刻把握时间捉来葛府的下人，软硬兼施地套来一堆关於那名唤作葛沁悠的女人的大小消息。

听说，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将自己关在书斋里写作著撰；律滔开始在心底自动衍生出一副静若处子的形象。

听说，她为了她正在写的宝剑录，曾经走遍大江南北，被她拜访过的人都对她有不少好评；他又开始在心中刻画出一个圆滑会做人的大家闺秀。

听说，她的嗓音极为纤细，身子瘦弱风柳；这让他联想到弱质纤纤。

听说，她对自家下人都拘谨有礼得如外人，不但寡言少语，也鲜少在脸上出现笑意；他又自动联想到了羞涩腼腆。

当他被领至书斋见人时，却意外地扑了个空，虽没在里头见著她，但他可对那宛如藏经阁的书墙，结结实实地开了次眼界。

他甚感钦佩地看著那一柜柜涉猎甚广的书籍史册，如果她曾把那些千百本的书全都看过一回，那他恐怕要在对她的印象里再增添学富五车这一项。

走出了让他看得头昏眼花的书斋後，先前领他来找人的下人早就不知哪去了，於是他也老实不客气地在偌大的府院中搜索他所要找的人，就在他快把整座葛府给逛遍时，他来到府後的花园。

一幅奇异的画面占据住他的眼瞳。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双飘荡在空中的莲足。

荡秋千，她在荡秋千。

虽然这是京中富贵人家女子们时兴的活动，并不足为奇，也没什麽好大惊小怪的，可是……

她正用不要命的高度与速度在荡秋千！

律滔心惊胆战地看她以疾快的速度，用看似危险的姿势来回在高空晃荡，每当她高高摆荡起，他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息，眼看她愈荡愈高，他不禁为她捏了把冷汗，很担心她若是两手一个没捉稳握索，下一刻，她就将被力道凌空甩飞出去，再重重落地，摔得难以拼凑。

但在看著她做高危险动作时，他的心神却也不由自主地游离。

秋阳底下，宛如缎质般泽泽闪亮的乌丝，在空中滑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随风飘飞的发丝掩去了她的面容，让他看不清，但在她迎风而上时，那张丽致的娇颜，却清晰地映至他的眼底，让没半点心理准备的他，几乎被她夺走呼吸。

略过她粉雕玉琢的容颜，他的眼眸被那双黑白分明的水眸吸引住，下意识地跟随著她的摆动而游移，忘了该怎麽自她的身上离开。

她的眼睛像星辰。

莫怪圣上会策封她为星辰郡主，她就像是遗落人间的一颗迷途的星子。

正自得其乐的沁悠，在发现有人站在花园角落旁观时，放缓了力道减下秋千的速度，而後借力使力，在荡向高处时凌空跃起，并以完美的姿势安全落地。？

看她以那种方式降落地表，律滔差点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了。

落地後的沁悠，随意将长发往後一甩，一手持著裙摆，不似寻常女子般的莲步轻移，反而踏著稳健的步伐直直向他走来。

望著她走来的模样，律滔不禁联想到某位词人曾写下的词句。

窈窕燕姬年十五，惯曳长裙，不作纤纤步。

他忽然发现他先前对她所建立的印象，似乎都已经改观了。

静若处子？删掉。

弱质纤纤？剔除。

大家闺秀？外表像而已。

沁悠落落大方地来到他的面前站定，微微仰著螓首，爱笑不笑地瞅著他。

「你过了我娘那一关？」真难得，娘亲居然没多刁难他，这麽快就让他放行。

羞涩腼腆这个印象，也马上被他刷掉。

瞧她看人的这双眼，坦坦直视不闪不躲，对於他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她也没有女子该有的娇羞，反倒还兴味盎然地打量著他。

他开始觉得，她们这对母女，似乎早就对他的到来有所预期，并且严阵已待许久。

等了老久却没听见他有句回应的话，或是有所反应，沁悠不耐烦地两手环著胸睨视他。

「虽然耐心是种美德，但你要一直沉默到天荒地老吗？」她刻意挪出时间来见这位贵客，可不是来陪他一块发呆的。

津滔努力排除心中因她而起的种种杂念，习惯性地先对她漾出一抹笑意。

沁悠默不作声地分析著他脸上公式化的笑容。

好假。

又可说是……皮笑肉不笑，只是在做人。

「你配不上那柄剑她摇摇螓首，眼中充满了失望。

「什麽？」对於她没头没脑的话，律滔直揪紧剑眉。

「你的辟闾。」沁悠垂下螓首，揉揉仰望过久而有点酸涩的颈项，「你没有资格拥有它。」像他这种人，辟闾跟在他身边算是可惜了。

律滔著迷地看著她颈後漾出的一片粉嫩肤泽。

「曾有人对我说，宝剑还需赠英雄。」好不容易命令自己收回目光，他笑意淡淡地说出他能拥有辟闾的原因。

她抬首直视进他的眼底，「你不是英雄。」

地选择不欺瞒。

是的，他之所以会想要太阿兵书，的确就是为了野焰。

野焰虽然在西戎治军做得不错，战役也场场告捷，可是，野焰却还是少了一样东西，那就是自信。

迟早有一天，三内将会在战场上相见的，可是野焰并无敌得过铁勒和霍鞑的自信，总认为自己敌不过那两个皇兄，他会想得到这部太阿兵书，就是为了要建立野焰的信心不让他丧志，唯有护野焰自信无穷的站起来，这才能巩固束内的军防，与西内、南内的大军一较高下，也因此，他必须拿到那部兵书交给野焰不可。

沁悠甚是遗憾地耸耸香肩，「我说过，不给也不借，所以野焰恐怕收不到你的这份礼了。」他要送礼那是他家的事，与她无关。

早就预料到她会再度拒绝，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律滔不以为杵，也不肯轻易就打退堂鼓。

他拉长了深富磁性的暖暖嗓音，低首朝她探问。

「听说……你在写宝剑录？」方才与那些下人在言谈问，他就已经获得了所需知道的情报。

「是啊。」她回答得很爽快。

他更是弯低身子，与她眼眉齐对，「如果你愿为我译兵书，我就将辟闾借你把玩数月，让你完成宝剑录。」

「谈条件？」盯著他黑黝的眼瞳，她挑了挑黛眉。

「成交吗？」他沉沉低笑。

「那本宝剑录，我可以不写。」她笑吟吟地再度让他尝到踢铁板的滋味。

生平首次，律滔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别再来找我了，我不会把太阿兵书交给你，当然也不会为你译文。」沁悠觉得已经谈得差不多了，於是伸指向他指点，「我家大门在那个方向，慢走。」

「拒绝我的理由？」律滔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欲走前拉住她的柔荑。

「我一定得让你死心就对了？」她没料到他那麽执著。

「没错。」就算他拿不到手，也会有下一个人来向她拿，而他非常不愿那部兵书落到舒河或是朵湛的手里，因此他非拿到手不可。

她叹了口气，「好，我就给你理由。」

他也合作地松开她的手，等著听她有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为你是个伪君子。」沁悠走至他的面前，用一种剖析的眼神看著他，「我天生就看伪君子不顺眼。」

「好理由。」他沉吟地抚著下巴。

「你可以死心了吧？」好极了，收工没事。

「只可惜这个理由打发不了我。」律滔一把将她拉回原位。

她很不耐烦，「好吧，再给你一个理由。」

「在下洗耳恭听。」对於她的不耐烦，他开始察觉她似乎是个急性子的女人。

「那本兵书，是我爹要留给我当嫁妆的。」

天地霎时寂静无声，只有秋风寥寥吹过的徐音。

律滔错愕地望著她，好半晌，就只是站在原地与她大眼瞪小眼。

嫁……嫁妆？她老爹……把一部价值连城的兵书，留给她当嫁妆？她爹到底有没有价值观？

「这下你可以走了吧？」沁悠觉得自己已经很仁至义尽了，至少该给的答案也都给了。

忍不住爆笑的冲动，低沉的笑音突地自他的胸腔中爆发出来，并且一笑不可收拾。

沁悠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一阵没来由的笑，原本想走的脚步，也因他的这阵笑意而停顿了下来。

「你方才说，那本兵书是你的嫁妆？」律滔揉了揉笑久过酸的脸庞，为求慎重起儿，又再度问她一次。

「嗯。」这很好笑吗？

他整理好一脸的笑意，平顺过气息後，一瞬也不瞬地打量著她，在近距离下，他又嗅到她身上那淡雅的清香。

她很美，美得像朵带著晨露的清新茉莉，而他也意外地发现，这香味很对他的胃。

沁悠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忍不住模模小睑看是否有东西沾在上头。

律滔轻柔地挪开她洁白的指尖，以一指勾起她小巧的下颔。

「我娶你。」

当下怔愕的人换成了沁悠。

才见一次面，而且，还是为了部兵书，这个男人就想娶她？

「那你得看我愿不愿嫁。」她想也不想就拍开他的手，对於他的提议丝毫不考虑也没当真，转身撩起裙摆就往院里面走。

「你愿的。」他追索不放的话音，如鬼魅般紧跟在她的身後，字字句句敲进她的耳底。

沁悠微微侧过身子，难以理解地盯著他自信十足的笑容。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向她保证，「我会让你心甘情愿。」

*****「我娶你。」沁悠反覆地让这三字在她的唇齿之间滑动。

生平头一次遭人求婚，她并没有欣喜之情，或是洋洋得意的快感，她居然感到……很沮丧。

对，沮丧，而她沮丧的来源，就是那个只打过一回照面的男人。

听听，我娶你，这句话听来就是句平铺直述句，根本就不是请求，也不是什麽委婉的求婚，反倒像是他在告诉她一件简单、必定会执行、也一定会发生的事。

真是太过狂妄了，随随便便扔下一句话就想要她嫁他？还是他以为只要他开口说出这句话，全天下的女人就会欣喜若狂、快乐无比地答应他的命令？他愿娶她就愿嫁？他老兄以为身为皇子就了不起吗？要比身世背景，她的也不差呀，他算哪根葱？皇帝老子都没有他的气焰这麽嚣张。

最是让她沮丧的，就是他会萌生想要娶她这念头的主因。

她哪会不知他主要的目标是在於那部太阿兵书，娶她只是「顺便」而已？他老兄要的就只是她的嫁妆，可是她没料到，他竟然愿意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轻易浪费在一部兵书上头，他做事到底有没有经过大脑？那部兵书真有这麽重要吗？

这几日来，她每日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同一句话，虽然她不想把它当作一回事，可是律滔那张笑得假假的俊容，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自脑海里跳出来，让她想忘也忘不了。

她沮丧地抚著额，「那个男人一定是会下咒……」可恶的男人，没事对她撂下那句话做什麽？

「谁会下咒？」正在打扫书斋的春兰探头过来。

「一个我不想再见到的男人。」沁悠连提起他的名字都不愿意。

「这几日我看你常在嘴边念著我娶你、我娶你……」夏荷也放下手边的工作，好奇qi書網-奇书地跑来凑热闹。「小姐，你到底要娶谁？」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别问了。」她连连打发掉她们两人，免得她又要继续沮丧下去。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男人已经好些日子没再上门来自讨没趣了，难道他不想要那部兵书了吗？

她烦闷地咬著葱玉般的指甲，「糟糕，辟闾还在他手上……」虽然说她是可以不写那本宝剑录，但只差一笔就能完成的东西，要她就这般放弃，她真的有点不甘心。

「小姐！」秋菊拉大了嗓，一路由外头嚷进书斋内，而後头，还跟了个泪眼汪汪的冬梅。

「什麽事？」沁悠好奇万分地看著她们两人怪异的神色。

秋菊推推身侧的冬梅要她开口，但冬梅却两脚突地朝她扑通一跪，未语泪先流。

沁悠结实骇了一跳，忙不迭地想将她拉起来。

「你先别哭啊，好歹也先让我知道是出了什麽天大地大的事。」事情有这麽严重吗？

冬梅抽抽噎噎的，「小姐，你……你一定要救救翼王！」

「救翼王？」她古怪地轻吐，黛眉也往上调高两寸。

性急的秋菊拉著她的手，「快，跟我去翼王府！」

「慢慢慢……」她用力拖住脚步，「到底是发生了什麽事？」

「翼王病了，他想见你一面。」一直以来都很崇拜翼王律滔的冬梅，愈想就愈为崇拜的对象难过。

「喔，病了？」沁悠淡淡地哼了哼。

来了，那家伙果然开始行动了，看来他的那句「我娶你」并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只是，他的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麽药？这麽做究竟有何目的？

「听说，翼王病得很重，就连太医也说不乐观……」冬梅说著说著又开始流泪，站在一边旁听的女人们纷纷捐献汲泪的手绢给她。

她开始有点感兴趣了。

「连太医也有份？」实在是太小看那家伙了，懂得找来太医制造这假象，就不知那名太医的荷包是否赚得鼓鼓满满的？

「小姐，你就去看看他吧。」天生同情心过多的春兰，在见冬梅都哭成了泪人儿，而当家主子却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也忍不住要加入冬梅的阵营。

去看他？别逗了，他老兄可是很认真的在演苦内计哪！她这一去，他不就得下台一鞠躬了吗？不行，看在他演得那麽用心用力的份上，她当然要继续成全他。

她淡漠地轻瞥一眼，「我为什麽要去看他？」山不来就她，她又何必去就山？

「因为翼王在病榻上昏迷时，日日夜夜口中就是一直喃喃念著你的名。」冬梅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她，并以一种看救星的眼神直直看著她。

沁悠轻抚著下颔，「怪不得这几日我的耳根子特别犯痒。」

「小姐，翼王对你一见钟情，自那日见过你之後，就一直对你念念不忘。」

冬梅擦乾了泪後，两手紧紧握住她。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是哦。」他是念念不忘她……的太阿兵书。

「翼王府上的太医还说，他是因为过度思念你，所以积郁成疾。」秋菊看向她的神情逐渐演变成指控的目光。

看了看她们集体控诉的眼眸，沁悠心中老大不痛快地指著自己的鼻尖。

「你们的意思是……他的病全都是我的错？」亏他掰的，还让她来背黑锅。

「翼王在昏迷时，不时惦著你就算了，他在醒著时，也不断对旁人说他对你有多麽爱慕、惊为天人，日夜魂萦梦牵的，就是想再见你一面。」冬梅一想到崇拜的对象为佳人日渐消受缠绵病榻，就感到万分的不舍。

她莞尔地问：「惊为天人？」是喔，他是没见过天底下比她还难搞定的女人。

「嗯。」

「还魂萦梦牵？」八成连作梦都在想著那部兵书。

「没错。」

沁悠笑意盈盈地向她请教，「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他想念我想念到茶不思饭不想的？」她已经可以全盘推演出他的台词了。

「对。」

「对你个头。」沁悠以一指用力点在秋菊的眉心，「那家伙在骗人才是真的。」

这种骗三岁小孩的鬼话她们也信？

「小姐……」她们在她想走人时七手八脚把她拉回来。

她实在是很无奈，「他只是在作戏，你们别被他给骗了。」

「才不呢，翼王是个正人君子，为人至善至贤，他的品行再圣洁不过！」她们动作整齐划一地朝她摇首。

沁悠不可思议地问：「圣、洁？」那家伙……有那麽好吗？她们到底是怎麽看的呀？还是只有她的眼睛是异常？

「对！」整齐的应和声顿时充斥著她的耳鼓。

「他是给了你们什麽好处？干嘛个个都这麽为他说话？」为什麽每个人都看不出来那男人是个伪君子？他的骗术真有那麽成功吗？

「因为……」她们还未接口，不远处的门扉轻轻响起敲击的音律。

「女儿。」来找人的啸月夫人，脸色也比她好不到哪去。「我想，你最好是赶快出来见一下客人。」

「府里有客人来了？」沁悠排开众人，一脸诧闷地走向她。

啸月夫人以指比比外头，「嗯，而且还来了一大堆，他们全部指名要找你。」

「那些人……不会是翼王派来的吧？」她沉吟半晌，大就能猜出指使人是谁。

「我看，你是非去见他一面不可了。」啸月夫人头痛万分地拧紧眉心。

「为什麽？」难得娘亲也有打发不了的人，律滔到底是派谁上门当说客？

啸月夫人拉著她的手，带她走出房外，让她看看外头那难得一见的景象。

「因为全东内的官员都到齐了。」她们家从来没有比今日更热闹过。

站在门口的沁悠瞪圆了杏眸，愣眼看著那群穿著朝服，整齐跪列在她面前的文武官员，正朝她深深的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她的下巴，恐怕还要很久才能装回原位。

*****人海战术原来是这麽可怕，真是受教了。

此时此刻，沁悠坐在四人大轿里，不适且摇晃地前往翼王府，又或者可以说是……她正被押去翼王府。

在她的轿後，还有一群浩浩荡荡像在游街似的百官的轿子，在她後头监督押阵，以防她中途脱逃。

真是愈想愈不甘心，那家伙竟然让东内所有的官员跑来她的面前给她行大礼，宛如长江水绵绵不绝的恳求，也如魔音传脑般一句句传进她耳里从不间断，虽然她这个人是软硬不吃，但面临这种不软不硬的特殊状况，她也只能不情愿地坐上这顶轿子，免得那些官员在她家跪地跪久了，会立地生根。

日想起那些忧心忡忡的百官，皆以期盼的眼神看著她的模样，她才了解到，律滔对东内而言真的很重要，也让她怀疑起他否是真的病了，以他们这些人的神情看来，并不像是在骗她，可是她就是很难说服自己这一切真的不是他的手段。

就在她兀自沉思时，轿身忽地一顿，接著翼王府的下人便动作快速地掀起轿帘请她下轿，而那些跟著她一块来翼王府的百官，也都纷纷停轿，就像是事先已经排练好，恭谨地站在王府大门两侧目送她入内。

在他们的监视下，沁悠不得不快快移动脚步，免得那些人焦急的视线会烧穿她。在穿过了重重回廊庭院，才抵达律滔的厢房，一屋子女眷和家仆的哭声，又立刻让她心烦得蹙紧黛眉。

「星辰郡主！」屋内的人们如潮水般朝她涌来，皆用一张哭丧的脸团团将她围住。

「好好，我知道了。」她赶在被泪水淹没之前举高双手投降。

躺在病榻上的律滔，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并虚弱地朝她伸出一手。

「你来了……」连说话都还带点抖音。

沁悠端著一张冷脸站在榻边，上上下下打量著他的气色。

他看来，面色苍白血气不顺，的确是像个病人，不过他是用什麽方式让自己在短时间内病得这麽重，这点就值得好好研究了。

她不满地伸手指指後头的那群人，以他们两人听得到的音量问。

「你不觉得用这种方式太夸张了吗？」算他厉害，懂得找她的罩门，找来一大箩筐的人逼得她不得不来见他大爷。

「咳咳……」律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沁悠骤感不对，「喂，你不是在作戏？」难道他真的病了？

「我……」咳完一回合後，律滔气虚地躺回床上，气若游丝的不知在对她说什麽。

「什麽？」她忍不住稍稍俯下身子想听清楚。

他再试著对她说一次，可是音量仍旧是细若蚊鸣。

「我听不清楚。」沁悠只好再度降低高度以缩短他们两人的距离，直至他们两人的气息都可以交融在一起。

律滔忽地一改病弱的前态，张亮了那双黑眸，阴险地朝她露出一笑。

上当了！

察觉他在耍花样的沁悠，当下就转身欲走，却被他拖住纤臂，并一把被他拉下。

天旋地转间，沁悠并不知发生了什麽事，只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具热烘烘的人体，正亲密地熨贴著她身子的每一处，想开口，却说不了话，而在她的耳边，则传来旁观的官员们，阵阵讶然的惊呼声。

到底是怎麽了？

她纳闷地睁开眼，赫然发现律滔的俊容就近在方寸之前，而她无法发出任同声音的原因，是因为她的唇，正被他以唇……堵住。

爆炸性的空白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在那一刻，她的思绪被抽空得什麽都不剩，呆愣愣的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随著他唇舌的舔舐、轻吻、深深吸吮的每个动作，热辣辣的红霞迅速烧上她的俏脸，同时也烧回了她的神智。

他竟然……

要命，那些朝臣该不会是以为……

沁悠迅即推开他回首看向不远处的一干人等，恐慌地发现他们的脸上皆带著乐观其成的笑意，甚至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冲出房外，准备把这消息告诉那些还在等待的百官了。

她再回过头来朝上看著笑得一脸坏意的律滔，这才发现她在他的身上栽了个大跟头。

律滔徐缓地俯下身来，字字明确地说出他刚才所说但她却没有听清的内容。

「我说，我是在作戏。」

她被吓呆了。

长到这个岁数，她头一回被吓得这麽彻底。

直至众人离开律滔的房里时，沁悠还是一百处於唇舌相亲过後，还有受骗後的震惊状态，呆坐在律滔的床治不知该如何转动她的大脑。

趁她还在发呆的这个空档，律滔在床榻上坐正，运功活血力行筋脉，让他的脸色一改先前的苍白如雪，又变回与常人无异的红润健康。

沁悠气忍难抑地握紧粉拳。

这男人……什麽病重、积郁成疾？他比一只刚捞上来的鲜虾还要活跳跳！

眼睁睁看著他把自己变回健康状态的沁悠，实在是很想骂自己笨，干嘛不坚持不相信他病了的态度，反而在见到他时动摇起来，然後就被他这区区小骗术给骗了。

「比较镇定了吗？」律滔舒适地伸展完筋骨後，坏坏地朝她咧著笑。

她偏遇芳颊，怎麽也降不下肚里这把被暗坑过後而产生的滔天火气。

「你，」律滔慢条斯理地扳过她的身子，轻点她的俏鼻，「这下惨了。」

「你，」她气不过地一拳袭击在他的下巴上，「是个混蛋，」

律滔不把她不具分量的绵软拳头看在眼里，笑笑地松开她，以背靠抵著床柱，满意地欣赏她娇容上仍未褪去的赧红。

晶莹的秀颊，像是扑上了两朵淡淡的红云，被他浅尝过的樱唇，此刻看来艳丽得宛如可口的红莓，诱人得不禁很想再次品尝一番，在他的唇间，还留有她那芳香甜美的气息。

刻意地，他用视线慢吞吞地睨著她，像是巡弋付出代价後所得的领域一般，灼热的目光滑过她的眼眉，她婀娜的娇躯，以及那总是会引发他绮念的粉漾雪肤。

相较於他的闲适自在，被人看得满心愠恼的沁悠终於沉不住气。

「看什麽？」一直这样看著她，他又是在盘算什麽暗算她的计策？

律滔笑了，倾身靠向她，并在她防备的想逃开前将她拉至身畔，低低的在她的贝耳旁轻喃。

「或许你有满腹的学问与智慧，但那些东西，在这上头是不管用的。」

「这上头？」他是指哪方面？

他提醒地以指点点她的红唇。

「你这麽做有何用意？」沁悠羞愤地以两手捂著唇不再让他侵犯领地。

他嘻皮笑脸的，「我爱慕你呀。」

「少来。」她才不像那些人眼盲心也盲才会被他骗。

「我只是要全朝上下的人知道，翼王律滔已经有了心上人，而那心上人，就是你。」律滔的指尖在空中转呀转的，最後转指至她的身上。

她很想咬掉他的手指头，「我不是。」

「你是，别忘了刚才还有很多人为我们见证。」她以为他大费周章找来那些人是做什麽的？

「我可以死不认帐，让你自己去演独脚戏。」沁悠老早就想好了退路。

「恐怕不行喔。」他惋惜地摇首，微眯著黑眸，眼底漾著得意的神色。

「停。」她突地伸出两手掩住他的双眼。

律滔颇为讶异地拉下她的柔荑。

「不要用那种阴险的眼神看人。」她最讨厌他这种眼神了，看来虽然无害，实际上可不是那麽一回事，就跟他在人前的模样一般，虚假又不真实。

律滔怔了怔，暗自为她的观察力深感惊心。

他没料到她看人能够看得那麽细，惊讶之馀，一股征服和追求的渴望，开始在他的心头渐断发酵。

「我想，方才目睹咱们如此亲密的王公们，可能在离开翼王府後就直接上我父皇的翠微宫去了。他如她所愿地撤去那种目光，故意摇头晃脑地对她丢出个问号，「你猜，他们去那里做什麽？」

「在圣上面前为你……」聪明的沁悠脸色直褪为雪白，「说媒？」

「答、对、了。」他很欣赏她的聪颖。

惨了，这事要是被圣上知道了，那她不就……

她十万火急地跳下床榻，打算在一切还来得及前叫她娘亲去向东宫娘娘解释清楚，免得她就这麽不明不白地多了个夫婿。

津滔矫捷的步伐随即追上她，在她未开启房门前，以结实的健臂将她困在他的胸怀里。

「我说过我会让你心甘情愿。」他满意地嗅著她一身的馨香，锐目狂放地直视她的眼底。

「这哪算心甘情愿？这叫勒索！」他们的认知差别太大了！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等圣旨一下来，你就会心甘情愿了。」只要有了那张圣旨，就算她不心甘情愿也不行。

「开门。」被他这般按抵在门板上，著实有著不小的压力，沁悠呼吸不甚顺畅地启口。

律滔有风度地撤开双臂，但在她就要走出去前，他忽地忆起一件事。

他一手搂住她的纤腰，「慢著，上回忘了给你。」

「给我什麽？」碍於门外正有一堆人看著他们，羞窘的沁悠忙不迭地想扳开他放在她腰际上的大掌。

「伪君子的见面礼。」他俯下头来，精准地攫住她的樱唇，热烈地焚烧著她所有的知觉。

沁悠现在知道为什麽会有人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因为，黄河本来就是黄的，无论她再怎麽洗，她也别想洗清这一身刚揽上的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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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凉午后，袭人的凉意，乘著凋黄的落叶降临太极宫。

律滔锐利的目光停留在桌案上的纸张里，提起一旁沾满朱砂的笔，再次将上头的一个人名除去。

违反朝廷林下令施放高利贷，大搞重利剥削，利用职权之便，大肆进行贪污盗窃情事以中饱私囊；抓权抓势，贪赃肥私，五毒俱全……这就是东内的目前情况？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非将东内彻头彻尾的改头换面，他有什麽本钱可以下海陪其他两内玩？

朵湛大刀阔斧的让西内从腐败中站起来，舒河也已经清理掉南内上头的大老了，他似乎不应该继续停留在原地踏步。

只是他不愿效法舒河，大剌刺地叫霍鞑一口气轰掉所有大老，也叫野焰带兵东进以武力来把东内整治一番，既然不能动手，那也就只能动脑了。

嗯，乾脆先来个杀鸡敬猴好了，其他的，得从长计议。

只是，该先找谁下手好呢？

思索了半天後，律滔再次提起笔，飞快地在纸笺书写出一串被他挑出来的人名。

宫垂雪在室内一片寂然中悄悄出现在他的身後。

「有什麽动静？」他没有抬首，只是淡淡的问这个被他派去监视沁悠的宫垂雪。

「舒河和朵湛都曾到葛府走过一道。」就跟他先前所料的一模一样。

「她可有答应把兵书交给他们任何一人？」律滔搁下笔，兴致很好地提高了剑眉。

宫垂雪摊摊手，「没有，她还是坚决不把兵书交给任何人。」听人说，舒河开价五万两黄金，朵湛则开出了一座小城，可是那位葛大姑娘，却连看也不看一眼。

「那就好。」看样子老四和老七也已经领教过那对母女了。

宫垂雪蜇走绕至他的桌案前，低首看了看他正在写的东西。

「你在做什麽？」无缘无故的，他干嘛要写上这些人名？

「想办法陷害别人。」他挤挤眼，俐落地将手」的信封缄并递给他，「把这个交给褚礼。」

「你和褚福在暗地里进行著什麽事？」最近常帮他传密函的宫垂雪，实在是弄不清他们两个人用这种瞒天过海的方式，是在玩什麽把戏。

律滔笑得一脸天下太平，「只是一些造谣、抹黑、诬陷等那类的事而已。」

这叫……而已？那什麽才是「不而已」？

不予置评的宫垂雪，边往外走边摇首，实在是不能苟同这些皇家中人对人事物的认知，以及他们在宫中的生活方式。

在他走後，律滔不语地靠在椅内直视桌案上袅袅上升的薰烟，眼神也变得幽黑阴暗。

数串由远而近疾来的足音，忽地扰乱了殿内的宁静。

「郡主，你不能……」太监总管的叫嚷声首先传进律滔的耳底。

「我说过我要见他，别拦著我。」沁悠甜美的嗓音也掺杂在其中。

沉重的阴霾瞬间自律滔的身上远走，噙著一抹笑意，他以一手撑著下巴，猜测著那名擅闯太极宫的郡主，在见到他後将会是何等表情。

答案是凶狠得想要将他噬下腹的火脸。

不理会众人阻拦的沁悠，气喘吁吁地站定在律滔的面前，在她的手中，还拎著一张才刚出炉的圣旨。

「王爷……」拦不住人的太监总管面有难色地看著律滔。

「没关系，你下去吧。」律滔不介意地朝他摆摆手。

原本满肚气焰的沁悠，在两眼一接触到律滔诱人的浅浅笑意时，某件她极力不愿想起的记忆，立即蹦出她的脑海。

他的那张唇，曾经……

未开口兴师，沁悠的脸蛋便不由自主的先一步泛红，几乎忘了她来这找人的目的。

她努力调整气息，频频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争气点，绝不能因为他的一个恶性捉弄而大乱阵脚。

律滔好整以暇地靠在椅上瞧著她小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愈看，便愈觉得自己以一吻赚到了个无价宝。

倘若婚姻是件交易，那麽这个交易……很划算。

「想念我吗？」他暧昧地凝视著她的俏颜。

沁悠二话不说地把手中的圣旨仍至他桌上。

「去告诉圣上撤掉这张赐婚的圣旨。都因这张圣旨，她已经开始质疑她上辈子是不是曾做过杀人放火，或是伤天害理的事，所以她今日才会有赐婚这种报应。

「我不愿呢？」他爱理不理。

她痛下决心，「如果你愿去，我就免费把译好的太阿兵书奉送给你。」

「这个提议虽然很诱人，可是……」他欲言又止地顿住话尾，并神秘地朝她勾勾手——「可是什麽？」沁悠带著怀疑靠近他，就在刚踏进他双臂所及的范围内，她立即被一具精壮的胸膛捕获。

他坏坏地咧大笑容，「可是我很贪心怎麽办？」

「你的心有多贪？」她柳眉倒竖，并发现自已被困在他的大腿上苦无去路。

「新娘和嫁妆……」他收拢双臂，挨靠著她的发，低哑慵懒的性感男音钻进她的贝耳里，「我都要。」

她浑身窜过一阵哆嗦。

那绵沉醇厚的嗓音，清磬直透耳鼓，在她听来，竟觉得很受用、很诱人，宛如醇醉的美酒，而她，就是渴醉的人……

发丝间沁出的茉莉香缠绕在他的鼻梢，他禁不住想要一掬幽香，修长的指尖将她的发拨至身後，按著她的背脊将她玲珑有致的娇躯压向自己，品尝著纯感官的享受，深深吸嗅那一身薰染神骨的迷人气息。

在他的双掌开始爬上她的身躯，像是会烫人的吻也落在她的脸蛋上时，沁悠睁圆了眼瞳，僵直著整个人无法动弹。

趁著她的三魂七魄跑去云游仙海时，律滔顺势将偷香范围扩及更广，薄薄的热唇移师至自头一回见到她就心惦难忘的粉颈，徐徐轻舔慢吮，绝妙的滋味荡漾在他的唇齿之间，粉嫩嫩又光滑的肤触更是让他流连忘返，但他愈来愈不满足，火热的吻自她的粉颈延伸至她的肩胛，将她白玉般的雪肤吮出一朵朵红梅似的淡痕。

沁悠的脑袋又像团浆糊般地化掉了，混沌得有如盘古初开天地。

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只能看到他在她面前移动的黑发，至於他正在对她做些什麽，她则一概不清楚。

感觉……有点热热的、麻麻的，每一寸皮肤似是有了自主的意识，在他的吸附吮吻间活络了过来，令她忽然觉得口乾舌燥得犹如失火。

不赖，这滋味、这感觉，真的很不赖。

她尝起来像是质地上好的莓果，初初熟透，芳香又甜蜜。

「你又呆了？」他轻含著她小巧的耳垂。

就连双耳也背离她的意志逃之夭夭，他在她耳边说了什麽？她不清楚，但那酥痒麻辣的感觉，却从她的耳根直直通抵她的脚尖，让她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再不阻止我，不怕我将你生吞下腹？」律滔一掌抚按著她胸线的下缘，蠢蠢欲动的指尖，已不耐烦地想要再越雷池往上继续进攻。

沁悠茫茫然地回过螓首，在他眼中找著了炯炯燃烧的热源，令她原本神游天外天，已经逛过天宫和地府数回的神智，倏然被他烧醒。

要命，又呆了！

沁悠猛然推开他，火速地想要逃离失火现场。

可是搁放在她腰际的一双大掌却紧紧将她箍住。

他不满地皱皱鼻尖，「瘦了。」和上回见面时比起来，她清瘦了不少。

「什麽？」她的脑袋还是一块软绵绵的豆腐。

「你这阵子因为我而吃不下也睡不好？」他边问边开始检查起她身上其他的部分是否也瘦了。

沁悠急急忙忙拍开狼爪，「谁……谁准你对我动手动脚的？」

「它。」他指尖往桌案上的圣旨一指。

瞪著那张圣旨，她再度哑口无言。

「凭它，我可以爱对你做什麽事就做什麽事。」律滔的嘴角缓缓勾勒出一个让她看了就想撞墙或是跳黄河的弧度。

沁悠定定的看著他嘴角的弧度上扬，再上扬……危机意识立刻将她的心房鼓涨得满满的。

「你的目标不就是太阿兵书而已吗？」在头顶上那一大片黑云又朝她罩下来前，她紧急地开口。

「我的狩猎范围是很广的。」他懒慢地应著，舌尖划过她与耳的外弧。

她缩著香肩，「好痒……」

他突然将她紧紧抵按在身上，与她身上的每一分曲线紧密地贴合，让她忍不住倒抽口气。

「怎麽办？我等不及大婚就想吃了你。」他懒洋洋地靠在她唇边问。

走为上策！

「你想上哪去？」律滔不疾不徐地将转身想跑的她拎回自己的身上。

「逃命。」她回答得十分简洁扼要。

律滔低低地笑开了，爱怜不已地抚著她润泽过的红唇。

「这两日你有没有空？」天外飞来的问号突然堆至她的面前。

沁悠现在已经是草木皆兵了，「做什麽？」

「再两日我将过寿，我想邀请你一块来。」

「你会不会又事先准备一些令人意外的惊吓给我？」还是先问清楚比较妥当。

他显得很为难，「这个嘛……」

「我不去。」姑娘走人了。

「你不能不去。」他笑咪咪地勾回她的纤颈，害逃亡未成的她差点被他勒得窒息。

沁悠用力喘过气，高高扬起小巧的消鼻，「你总不能押著我去吧？」

「那个……」律滔状似困扰地一手摇著下巴，「你到底有没有看清这张圣旨？」

「没有全部看完。」她只看到上头写著赐婚於翼王她就杀来这里了。

他笑意可掬地朝她招招手，「来。」

沁悠先将他隔离好一段安全距离，才慢吞吞地与他一起看向那张她带来的圣旨。

「有没有看到下面这一行小字？」津滔在她的两眼不知该往哪看才正确时，好心地指点她看向重点。

她的秀眉开始打结，「有……」

「告诉我，上面写什麽？」他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姿态再向她请教。

「翼王寿辰之日，亦是文定之日……」天要亡她。

「现在知道你不能不去的原因了吗？」圣上赐的订婚日她敢不到，嫌人生太长活得不耐烦了吗？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这世上有谁的靠山比他的还要硬？又不是每个人的老爹都跟他老爹一样是当皇帝的，这简直就是逼良为……妻。

她动作缓慢地回过头来，「靠著这张圣旨，你想把我吃得死死的？」好硬的铁板，让被踢到的她，从脚趾头直病到她的心坎深处。

「真要吃你，我早就动口了，刚才只是先试试味道。」他亮出晶亮的白牙，老大不客气地将她上上下下瞄过一回，然後眼瞳停留在他制造出来的吻痕上。

沁悠顺著他的眼往下看去，赫然发现在衣衫掩不住的地方，到处是一朵朵被他吮出来的暧昧痕迹。

她几乎可以想见，当她两脚踏出太极宫後，只要是看到她这副德行的人心里会想些什麽，也几乎可以预见，将会有多少流言辈语将她的耳朵塞满。

算了，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乾脆就硬著头皮走出去，也好过留在这继续接受他的偷袭，至於那张圣旨，她就是老僧不闻不看更不管，他要的话，就留给他去娶自己。

「你知道吗？」律滔在她的怒气直线上升打算走人之前，含笑地撑著手肘看著她红艳可人的秀容。

「嗯？」她杀人似地扫过眼来。

「你是我遇过最甜美的猎物。」他却用柔情蜜意的眼神，转瞬间先把她杀死。

望著他那迷人的笑意，沁悠又呆了……

律滔款款地执起她的柔荑，以一吻再次让她的脑袋化为浆糊，并且顺利地把圣旨塞进她的衣袖里，而她，并没有发现。

「你还来得及反悔的。」沁悠抱著深深的期待，再一次对身边的男人洗脑。

「不反悔。」律滔摇摇头。

她体谅地拍拍他的肩头，「你一定只是一时胡涂没想清楚，所以才会做出这种没大脑的事，等事过之後你绝对会後悔的。」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他边说边扬手叫来下人，拿来她要装饰发髻的珠翠云钿。

「这样吧，我把兵书直接交给你，你放我一马好不好？」久攻不克，沁悠真的有点慌了。

「我说过我两样都要。」他随口应著，拉来躁动不安的她，亲自为她簪上发上的装饰。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人生大事！」怎麽说他都听不进，她忍不住拉紧了他的衣襟朝他大嚷。

「非常清楚。」律滔安抚地吻吻她的眉心，修长的手臂勾来挂在架上的艳红衣裳，帮起这位拒绝穿喜服的准未婚妻著装。

「你一点也不清楚。」沁悠根本就没注意到他在做什麽事，两手捧著他的脸十分认真地向他说著，「听好了，这是我的人生大事，我不要嫁给你这伪君子。」

「太迟了。」将她全身上下打点完毕的律滔轻揽著她的腰肢，「走吧，吉时到了。」

「不要，说什麽都不要……」沁悠两手紧紧抓著门框，怎麽也不肯走出这里，去那个高朋满座的大厅里参加他们两人的文定之宴。

律滔甩甩两手，「要我把你扛出去吗？」若是要诉诸蛮力，他也是可以奉陪啦。

「你是当真的？」她可怜兮兮地盯著他认真的眼眸。

「当的。」他再把关节按得咯咯作响。

哪有土匪是这样当的？都不必照顾一下人权吗？

这阵子来，她已经特意把那张圣旨的内容给遗忘了，可他偏偏就是不肯合作，一个劲地记得牢牢的，特意跑到她家，把避不见面的她给强行绑来他的翼王府作客，而现在，他还要强迫她与他订婚。

「没时间给你耗了，你自已选你想怎麽出去见客。」聆听著外头快沸腾至顶点的人声，律滔挽起两袖亮出獠牙，像名刽子手似地走近她。

她的选择是三十六计……不过用走的太慢了，拔腿就跑会比较实际一点！

律滔不慌不忙地朝身後弹弹指，受命的宫垂雪，立刻把那名忙著逃命去的逃犯给拎回他的面前。

「这是你自找的。律滔弯下身来，把挣扎不休的沁悠抱起，大步迈出门槛，朝热闹非凡的大厅走去。

她羞窘的低叫：「放我下来，这样会丢脸……会很丢脸的……」天啊，外头坐的可都是皇亲国戚，他们这样一出去……

「丢脸也无妨，正好可以显现出咱们有多恩爱。」可惜他老兄面皮厚得刀枪不入，脚下的步伐一步也没停。

眼看他已经走到厅堂了，无处可躲又无法下地的沁悠，只好偎进他的怀中，鸵鸟似地以小手掩住秀睑。

当准未婚夫妻以这姿势出现在大厅里时，原本嘈杂不休的大厅顿时安静了下来，不过多久，厅里的人们纷纷张大了嘴，整齐地发出同样的赞叹。

「哇……」太过恩爱了吧？瞧，他们都已经到了一刻也难以离开彼此的地步。

「好了、好了，可以开始了！」负责招呼打点一切事宜的仇项，边叫乐官奏乐，边宣布晚宴开始。

在所有观礼者的注目下，沁悠还是与津滔行完了文定之礼，然後她就坐在高座上，看著律滔周游在一席又一席的客人之间谈笑风生。

她不禁很想把这个刚与她定亲的男子看个仔细。

在人前，他换了一个样，就如春兰她们说的，至善至贤人人对他推崇不已，但在人後，尤其是在她的面前，他可就一点也不吝於把他阴险的一面展露出来给她看。

他很懂得善待自己，也很懂得该怎麽把伪君子这角色扮演得很好。

但他善待他自己，可就害苦了她，没事平空掉下来了个未婚夫已经够倒楣了，而她的这个未婚夫，还是东内的龙头，肚子里装满了坏水，一天到晚与其他两内人钓心斗角，与他沾染上了关系後，想必她往後的日子，一定会因他而过得很精采。

沁悠的眼眸不自觉地跟著他在人群中游移，看他又在脸上摆出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笑意，可是那笑意，她怎麽看就怎麽假，半点真心的感觉也没有。

俗话说相由心生，他这个人，会不会也跟他的笑容一样，都是假假的？他会有真情流露的一天吗？

冷不防的，另两道视线打断了她的凝视，她偏遇螓首，恰巧与底下两个人的眼眸撞个正著。

她不禁咽了咽唾沫。

「喂。」局促不安的沁悠，以肘推推邻座刚回来的人。

「嗯？」招呼完客人的律滔把头靠向她。

她不著痕迹地指著席间光以眼神来看就不是善良老百姓的两位王爷。

「你跟你的兄弟是不是有什麽深仇大恨？」那两个人瞪著他的模样，很有深意喔。

律滔扯扯嘴角，「是有一点点。舒河和朵湛会有那种表情出现，八成是因为被他抢先得到了太阿兵书而不痛快得很。

席间的朵湛在看到律滔一回王位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你要上哪？」陪著他一块来的冷天色不明所以的看著他的举动。

「送礼。」他摇摇手中以金色绣巾包里著的长形状物体。

冷天色古怪地耸起两眉，「你哪有那种好心？」他别又去做伤天害理或是设计陷害人的事就很好了，送礼？

朵湛没理会他，信步走上主位，首先对在位上的律滔释出一抹笑。

「恭喜你终於打算定下来了。」先虚伪客套应景一番是应该的。

「老七。律滔一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的脸庞。

「嗯？」

「你的笑容让我全身发毛。」这小子又在打什麽鬼主意了？

「五哥。」朵湛将一只金色的木匣塞进他的手里，并对他笑得乱不怀好意一把的，「帮我消受一点吧。」

「什麽？」他不解地打开木匣，在看到里头所装的东西後，立刻动作迅速地将它合上，并张大了眼死瞪向把东西交给他的朵湛。

大厅里忽地失去所有音息，主位上的情景，皆看在厅内所有人的眼里，而所有人的目光，也全都集中在律滔手中的那只木匣上。

「你……」律滔小声地判陷害他的凶手低叫，「你干嘛不把这玩意交给舒河？

惹上你的人是他又不是我！」

朵湛徐徐伸出一指朝他摇了摇。

「四哥的罩门太难找了，要对付他并不容易，所以我只好先拿你开刀。」反正不管是南内还是束内，他都是一定会去对付的，只是有先後差别而已。

「你想害死你的亲哥哥吗？」他只有一条命哪，居然把这玩意交给他？

朵湛冷冷咧笑，「好好享受我当时的处境吧，希望你能跟我一样也有九条命。」

想当初，他可是为了这玩意心惊胆跳、日夜难安，好几次，人头都差点不留在他的脖子上，现在就换律滔也来尝一尝那种滋味。

「臭小子……」这份礼，收也不是、扔也不是，他只能咬著牙忿忿地看著朵湛大摇大摆地走下王位。

「律滔？」坐在他身边的沁悠，觉得他的脸色怪吓人的。

「你把什麽东西交给他？」冷天色在朵湛一回来後就等不及的想知道他做了什麽好事。

「烫手山芋。朵湛笑得很惬意。

「啊？」

「今晚过後，咱们就有热闹可看了。」他心情甚好地更进一盅酒，很高兴看到厅内的人们，在看向律滔时的眼神都因此而变得不一样。

律滔也注意到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视线了，握著手中刚收到的这份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大礼，冷汗，悄悄落下他的额际。

大事不好了……

青天霹雳！

宫垂雪愣大了嘴，两眼死瞪著摆在律滔桌案上的那只木匣。

「朵湛把……圣上的手谕交给你？」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求证。

「对。」律滔心情郁闷地承认。

他还是不太相信，「里头有写下一任太子是谁的那张手谕？」该不会就是那张全朝官员抢破头，各家刺客都亟欲到手的那张手谕吧？

「就是那张。」律滔又烦又闷地以两手爬梳著发。

宫垂雪缓缓合起久张过度的大嘴，一睑震惊地坐在他的身旁。

几个月前，全朝因为这张手谕而闹得满城风雨，为的就是想知道圣上属意的下一任太子究竟是谁，而这些风雨，全都冲著拥有手谕的朵湛而去，他们东内也曾私下派了探子与刺客，想要从朵湛的身上得到这张手谕，可是现在……它却自动被奉送到面前来？

该不会……

「手谕是真的吗？」宫垂雪疑心很重地再问。

说到这里，律滔就觉得呕得很想吐血。

「假的。」若是真的，那他还被追杀得很心甘情愿，可朵湛偏偏给了他一张几可乱真的膺品，那小子摆明了就是想陷他於不义，单纯只想看他被人追杀。

「假的？」宫垂雪拉大了嗓门，「他干嘛突然拿一张假手谕给你？」这究竟是怎麽回事呀？

律滔老早就已经推论出朵湛会突然想陷害他的主因。

「老七可能知道我已经开始在整顿东内了，他会把这玩意交给我，无非就是想让我忙得没时间来qi書網-奇书打理东内，他不要我有机会让东内壮大起来。」以西内的立场来看，这个作法很正确，只是，他这招实在是太狠了。

他杵著眉，「我不懂……」

「只要朵湛对外宣称这玩意是真的，你想，我将面临什麽日子？」律滔乾脆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给他听。

他马上反应过来，「被想得到手谕的人追杀的日子？」如此一来，律滔不是得全天候留在太极宫接受滴水不漏的保护，就是得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匿起来，以求能保住性命。

「一点也没错。」这就是他从收到这份礼後一直心情恶劣的主因。

「朵湛的手段好卑鄙……」宫垂雪也开始陪他一块心情不好了起来。

律滔白他一眼，「不然你以为他怎麽有本事当上西内的主人？」

轻快的脚步声在殿廊上响起，刚下朝的仇项踩著愉快的步伐走进殿门内。

「王爷……」仇项止住到了嘴边的话，一头雾水地看著这对主仆黑得很难看的臭脸，「你们怎麽了？」

宫垂雪指指桌面，「我们正在看一张走到哪就会死到哪的夺命催魂令。」

「啊？」

「你来找我有什麽事？」律滔首先从沮丧中站起来，揉了揉脸看向手中拿了张圣旨的仇项。

仇项恭谨地将圣旨放至他的面前，「事情是这样的，今日你没上朝，所以我特地来转交这张圣上要交给你的圣谕。」

「里头写了什麽？」他打打呵欠。

「圣上要你起程南下巡视今年淮南一带的秋收。」

「你、说、什、麽？」当场有两个人激动地跳起来揪住他的衣领。

「我、我……」仇项被他们吓得支支吾吾。他是说错了什麽吗？

律滔如临大敌地问：「父皇要我离开太极宫？」在这个时候要他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保护所、安全的避风港？

「是……是啊。」

宫垂雪一手掩著脸，「这下完了。」倘若律滔留在太极宫里，那麽或许还有可能平安无事，但若是到了宫外……他可不想明年为他的主子上香祭拜。

「是谁向我父皇举荐由我去巡视秋收的？」律滔张牙舞爪地扬著十指，恨不得把那个落井下石陷害他的人捉来碎尸万段。

「襄王朵湛。」

「又是那个臭小子……」他气得差点走火入魔。

宫垂雪忧愁地看著他，「王爷，现在该怎麽办？」圣旨不能不接，太极宫又不能待，他们得想个办法来应付这个紧急状况。

激动过後的律滔冷静了下来，他在殿内来回地走著。

唯今之计，首要的就是先保己，再来，就是不能留有任何把柄或是牵绊，好让那些想得到手谕的人来威胁他。

保己这一点还不算问题，他在朝中也没有任何把柄可言，而牵绊的话……

沁悠！她刚刚成为他的未婚妻，而且在她身上，还有部三内都想得到的太阿兵书！

若是他自顾自地保命去，而把沁悠给留在葛府这样好不好？不行不行，随随便便一个刺客就可能会要了她的命，必须把她拉来他的身边接受同样的保护，不然她还是会有危险。

「王爷？」仇项不解地看著他前一刻还在踱步，下一刻就开始收拾桌案上的文件。

律滔边忙边向他交代，「立刻去收拾细软，顺便代我去向我父皇辞行。」

「咱们现在就要起程了？」怎麽突然说走就走？

「对。」他懒得多做解释。

仇项一手指著圣旨，「但圣谕里明订南下的日子是……」

津滔急促地推赶著他，「别管圣谕里写什麽了，就照我的话快去办，我在葛府与你会合。」

「葛府？」仇项被他转来转去的身影转得愈来愈迷糊，下一刻马上遭嫌他动作太慢的律滔给踢出门。

「垂雪，去召集你的亲卫跟我上路。」发落完仇项後，律滔在冲出大殿前边跑边向宫垂雪指示。

「是。」宫垂雪先是叫了两名卫官陪律滔一块出门，随後他也消失在殿内。

浑然不知大祸临头的沁悠，此刻正悠哉悠哉地待在她的书斋里整理她的墨宝。

十万火急飞马赶至葛府的律滔，马蹄方停，便动作迅速地跃下马背，踩著又急又快的步伐直朝府门里面走。

「翼……翼王？」看守府门的葛府家仆被他排山倒海而来的气势吓了一跳。

争取时间的律滔根本就懒得跟他罗唆，也略过递帖求见的这一道手续，沿途只要是看到有人想阻拦他，他一律交给跟在身後的那两个卫官去摆平。

「砰」的一声，书斋的大门遭人使劲推开。

沁悠讷讷地看著他气喘吁吁又一睑阴沉的模样。

「天……塌了吗？」她怀疑地看看左右。

律滔快步地走上前拉起她，「跟我走。」

「跟你走去哪里？」她莫名其妙地被他拉出门外。

「如你先前所愿，逃命。」经过昨夜之後，所有想要得到手谕的人大概都已经出动了，而她的愿望，也可以成真了。

「逃命？」

滕王府「王爷，翼王离京了。」收到情报的冷玉堂，小声地对正在阅读经书的舒河报告。

舒河搁下手中的经书，莞尔地咧出一抹笑。

「走得这麽快，他在逃命吗？」看来律滔己经知道他有什麽处境了，同时也知道再不快走就小命不保，能够看到律滔这般落荒而逃，改天他得好好向朵湛道谢一下。

「咱们不追吗？」他不是一直都很想得到手谕吗？既然知道手谕就在律滔的身上，他们就该把握这个机会。

「玉堂。」舒河疑心甚重地转动著灵动的眼眸，「你认为老七给老五的那张手谕是真的吗？」

「不知道。」那天手谕装在木匣里，谁也没看见内容，知道真伪的人，也只有朵湛和律滔。

舒河玩味地思索著，「老七到底在想什麽？」如果手谕是真的，把那张重要的手谕当成贺礼，这礼也太重了点吧？但倘若是假的，那麽朵湛的居心就很值得推敲了。

他迅即联想到另一个方向，「老五最近在东内有没有什麽特别的动作？」

「没有。」

「没有？」舒且淡淡轻哼，「没有的话，老七干嘛要这样对付他？」十之八九就是律滔在暗地里进行著整肃东内的计划，不小心被朵湛给识破了，所以朵湛才会突然来这招好拖延他的行动。

「你们在谈什麽？」有事来找舒河商量的怀炽，刚踏进门内就看到舒河脸上布满奸诈的笑意。

舒河马上把脑筋动到他的身上。

「老九，你最近闲著是不是？」反正怀炽本来就很讨厌律滔，就让他下去搅和一下也好。

「你要我帮你做什麽？」累了一日的怀炽边伸懒腰边问。

他笑咪咪地交握著十指，「你就陪律滔玩一玩吧。」他人生的最大乐趣，就是看到老是挂著假笑的律滔笑不出来。

「玩什麽？」一听到律滔的名字，怀炽的眼神立刻变冷。

「老七的手谕在他身上。」

他瞪大眼，「你确定？」

「老七亲口说的。」舒河微笑地颔首，并再附加一句，「对了，我们想得到的那部太阿兵书也在律滔身上。」

「天海！」怀炽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立刻去查出五哥的下落！」

从头至尾一直待在门外偷听的樊不问，在怀炽的身影已经走远後，他思考了半晌，而後也随之道开脚步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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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不是因为你做了杀人放火的事？」

「不是。」

「你也没有欠人钱不还？」

「没有。」

「就为了一张手谕？」

「就是为了一张手谕。」

「而且那张手谕还不是真的？」

「对。」

「……」

车厢中，有一阵好长的静默，但在静默过後，某个发难的女人一骨碌地跳起来兴师。

「就为了这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理由，所以我们就得这样连命也不要的逃？」

沁悠两手授著腰，一脸不满地瞪向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此刻，津沪的车辇早已远离京兆，正在南下前往淮南的路途上，为了安全起见，宫垂雪还特意安排了两队人马重重戒护在车辇两旁，以防止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前往淮南的路程遥远漫长，长时间被关在密闭式的车辇里，律滔是半点怨言也没有，但被他拉来同行的沁悠，她则是既没耐心也没法忍受继续这样被关下去，所以在她向津滔要来逃命的原由後，囤积在她体内的火药就爆炸了。

「这个理由就已经很充分了。」律滔倚坐在窗边，挥挥手要她坐下来。「坐下，不然你又要量车了。」上车三天，晕两天、吐一天的人，还敢站得那麽高？

沁悠激动地冲至他的面前揪紧他的衣领，带著火气一字字地吐在他的鼻尖前。

「我、要、回、京。」饱受晕车之苦的她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我不要跟你去准南！」他跟他的兄弟结怨关她什麽事？她又何必待在这里受晕车的折腾？

律滔淡淡地问：「你想回去等死吗？」她要是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敢打赌，不消一刻钟她就会被人五花大绑的掳去，或是在逼供不成後被减口。

她根本就不相信事情有那麽严重，「再怎麽说我娘也是东宫娘娘的亲妹子，我想那些人还不至於敢把主意动到我头上来。」在他身边才能受到保护？别开玩笑了，虽然他爹是当皇帝的，但她的家底也不小。

「那是你没儿识过他们的厉害才会这麽想。」他拉开她逞凶的小手，一手将她勾至怀里安顿好，再拿来绫巾擦拭她看来气色不是很好的小睑。

全身四肢酸痛又不舒服，还头晕目眩的，因此她也没有多抵抗，乾脆就大方的接受他的服侍。

她将下巴杵在他的手臂上，「他们、他们，你口中说的他们到底是谁？」到现在她还是搞不清楚他到底树立了多少政敌，不过以他这种惹人厌的个性来看，想必为数定是不少。

「南内的人、想自己称帝的朝臣，还有咱们东内的人。」他以指拨开她的发，并打开窗扇让外头的凉风吹进来。

「为什麽东内的人也要来凑一脚？你们不是同一党的吗？」自己人想杀自己人？东内的内部是出了什麽问题？

他扬扬英挺的眉，「因为他们也有把柄落在我手上。巴在暗地里被他逮著小辫子的可不少，想藉此除掉他的人可是一大箩筐。

原来这就是他坐上东内龙头的方式。

沁悠不得不独他刮目相待了，任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人赞赏不已的东内新希望，其实骨子里也是挺大奸大恶的。

嘿，看人还真不能光看表面，天知道他掐著人家的把柄利用过多少人？

她转转眼眸，「你手中握有多少人的把柄？」既然同在逃命的一条船上，她应该有权利知道有多少人想追杀他们。

「多得足以让天牢人满为患。」他只给了个模糊的数字。

沁悠咋咋舌。这麽多，他老兄平常都是在做什麽呀？到处布探子监视人吗？

「这麽不会做人，难怪他们要杀你。」她是那些人的话，也会把握这个大好机会除掉他。

「现在你可以理解我为什麽要拉著你一块逃了吧？」怀抱著软玉温香，他的心思有点不能集中，恋恋地以指尖缠绕著她的发，再看沁香的发丝自他的指尖旋绕开。

她沉默了好一会，接著在他怀里转过身，一双小手搭上他的肩，整个人爬上他的胸前，并与他眼眸齐对。

因她的动作，和她在他身上摩擦的玲珑诱人曲线，使得津滔的喉间忽地变得很乾渴，犹如一把闷火在燎烧。

「你喔……」她拉长了足以让人酥软至骨子里的娇嫩音调，伸出洁白的指尖轻弹著他的鼻梢。

「我怎麽样？」他著迷地凝视她的娇态，以两掌稳稳地扶住她的纤腰，以免在车辇的晃动中她会跌下去。

沁悠漾出一抹勾人心神的笑靥，神秘兮兮地朝他勾勾手指。

他无法拒绝这等诱惑，如她所愿地趋附向前，瞄准了红唇准备一亲芳泽。

在他的唇瓣就要靠上她的之前，她很杀风景的在他唇边轻吐。

「笨！」真没看过哪个男人比他还要笨的。

「我笨？」他死死地瞪著那张浇熄他所有欲火的小嘴。

沁悠大剌刺地推开他的脸庞，并以非常不屑的眼眸凝瞄著他。

「呆瓜，你为什麽不乾脆向他们解释那张手谕是假的？」这男人真笨，只要把误会解释清楚，如此一来大家就不用逃命了嘛。

「朵湛到处放话说我手上的手谕是真的了，你以为有谁会相信我？」他那个弟弟要害一个人是很可怕的，现在全朝的人都以为真品就在他的手上。

「你大可拿给他们亲眼看看呀。」

「这点我早就想过了，而朵湛事先也已经想到了。」他边说边伸手至一旁的行李中摸索，然後拿来那只木匣摊开里头的卷轴，「来，你自己看看。」

看著卷轴里的字迹，以及卷轴本身独一无二的九龙纹绣纸，沁悠的黛眉不禁高高地扬起。

她很怀疑地指著它，「这……这真的是假的吗？」要不是他事前说这张手谕是假的，她还真会以为这是圣上亲颁的手谕。

他赏了她一记大白眼，「伪造得几可乱真是不是？」还敢嫌他笨？

「高竿……」她还有心情歌颂害他们落到这个地步的敌人。

律滔没好气地揉揉她的发，「朵湛还叫我父星命令我去巡视今年的秋收，那小子摆明了就是不肯让我好过。」

「喂，我们这般离开京兆，不会很危险吗？」沁悠以一指轻点著他的胸口问，愈想他们的处境就愈觉得不对。

他沉吟著，「运气好的话，我们大概可以活著回去。」上回朵湛可是出动了大批人马才保住了一条命，而这次他还奉命出远门，没办法带著那麽多人，顶多只有宫垂雪的一支亲卫队而已，生还的机率恐怕很小。

「我要毁婚。」沁悠毫不犹豫地马上向他摊牌。

他笑咪咪地提醒她抗旨的下场，「在你毁婚之前我会先带你到午门去参观一下。」都是同在一条船上的人，她想弃船？门都没有。

她奋力地将他推开一臂之遥，气鼓鼓地胀著小脸。

「为什麽我得陪著你一块亡命天涯？」在遇上他之前，她的日子过得无忧无虑，根本就没有性命长短的烦恼，可是遇上他之後，她就楣事不断运气差透了。

「请不要忘了你的身分，谢谢。」他凉凉地道。

「我从来就没有承认过未婚妻这个身分，那是你硬强迫我的。」那天还是他硬扛著她去把她给套牢的。

危险的星芒在他的眼底闪烁，「我强迫你？」

「喂、喂……」在他整个人如一大片阴影朝她罩过来时，她心慌意乱地一手抵著他的前胸，「你想做什麽？」

「强迫你。」他缓缓咧出一笑。

「什麽强——」问句还卡在她的唇间，旋即一阵量眩就袭上她的脑际。

贴合在地板上的背部沁凉凉的，压扣向她的矫健身躯却使得她的胸前热烫烫的，一双粉藕似的纤臂被他紧扣在头部上方，他以一掌握住她的下颔，侧首吻上她的唇，舌尖滑过她米粒般的贝齿，在她受到惊吓张开嘴时，不客气地登堂入室。

呆了呆了，万物似乎都在打转，先前晕车的晕眩感根本就抵不过他强劲的热吻。

可是，她却一点也不讨厌这种宛如身在云端上的感觉。

她昏沉沉地移动他不知何时松开的柔荑，素白的十指滑进他的乌黑发丝里，感觉他像是受到鼓动般，更加深入他的吻与她交缠。

「啊！」她忽地睁开水气氤氲的性感明眸。

沉醉在她香馥气息里的律滔没理会她的反应，将她更拉近贴紧自己，要求她回应他的热切。

「停，停一下……」她偏遇螓首，两手拍打著他的背部喊暂停。

正将她香颈吻出一朵朵嫣红吻花的律滔，心猿意马得没听见她的叫喊。

「马上收口住手！」沁悠两手拉直他的耳朵，大声的在他耳边喝令。

他抬起头来，两瞳深黑如墨！「你对我采取的姿势不满意？」

「我说，你还更是个蠢男人。」葛大姑娘郑重地向他表示。

冷水兜头浇下来，律滔僵著四肢，不可思议地盯著身下前一刻还让他意乱情迷，但下一刻就让他怒火满腹烧的人儿。

「我蠢？」嫌他笨之後，又嫌他蠢？全朝的人哪个不是称赞他英明盖世的，为什麽她却把他当成只有三岁小孩智力的人？她到底有没有把他给看在眼里？

沁悠还一个劲地唾弃他，「真受不了，竟然蠢到这种地步，而我也真笨，没想清楚就笨笨的陪你亡命天涯。」愚蠢果然是会传染的，跟在这麽笨的男人身边，害得她也跟著变得不智了。

「把话说清楚。」他两手捧正她的小睑—并把身子全部的重量压向她以逼供。

她喘不过气来的问：「朵湛把假手谕塞给你，害你得到处逃命是不是？」

「是啊。」

她又扔出一个大问号，「那你在逃命之前，干嘛不照这个手法把手谕塞给下一个替死鬼？」

「下一个替死鬼？」他当场愣住。

沁悠以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你可以有样学样，也把它塞给舒河啊。」

律滔呆愣愣地盯著她明澈的瞳眸，好半天没有言语。

对呀，在逃命之前他怎麽没想到这一点？他根本就没有必要慌慌张张的落跑嘛，只要把手谕塞给舒河，他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坐在太极宫内纳凉跷脚，看舒河四处被人追杀就好了，他没事干嘛跑得那麽勤快？

他几乎可以听见待在府里凉凉看戏的舒河，他那再痛快不过的窃笑声。

「我真蠢……」他不得不承认。

「终於知道了吧？」她翻翻白眼，也想顺便自他的身下翻出来。

一只健臂堵住她的去路。

她不安地回过眼，直盯著他眼底异样兴奋的神采。

「你、你……你又想干嘛？」不要啦，她的脑袋就剩一块豆腐了，再被他吻下去，说不定她会智力退化成只剩豆渣。

「你有没有兴趣管理东内？」律滔兴致勃勃地盯审著她娇俏的红颜。

「管理东内？」她的黛眉打结成他不满意的弧度。

「我突然发现，你绝对会是个得力助手。」果真跟啸月夫人说的一样，在她身上，的确是有著智慧。

她嘟著红唇问：「你要我下去跟你们这些皇子一块穷搅和？」要她去做那些无聊到不能再无聊的事？

「嗯。」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在对话上头，两眼直不隆咚地瞧著她那看起来甚是可口，尝起来更是美味的芳唇。

「恕不奉陪。」她很不给面子地偏遇蛲首。

他也有对策，「那我只好继续强迫你了。」

「这种事……这种事哪有用强迫的？」沁悠红著脸推抵著他又凑上来的脸庞，颈间烫热的感觉让她全身泛过一阵颤抖，「好痒，别舔……不要舔我啦……」

身下的车辇忽地传来一阵剧动，令他们俩止住所有的动作，一同转头看向已在目的地停好车，并打开车厢门的宫垂雪。

都在逃命了，亏他们还有这等兴致……

宫垂雪淡淡地打量著他们两人躺在地板上蓬头散发、仪容不整的模样，终於明白为什麽在一路上，後方的车厢老是传来怪音的原因。

「你们……就不能克制点吗？」宫垂雪尴尬地清清嗓子，顺便指指那一票在他身後的观众。

他们两个这才发现在宫垂雪身後，还有更多想要一探究竟的亲卫，此刻全都瞪大了眼往里头看。

「问他。」沁悠不慌不忙地一手指著律滔的鼻尖，「他是加害人，我只是受害者。」

律滔觉得气氛很不对。

不，应该说是他隔壁的这个女人，让今晚的气氛变得很不对。

他很不习惯在沁悠那张花似的小脸上看到这景象，此时此刻的她，看来骇人极了，芳容似是结上了十层寒霜。出身於贵族的她原本在不言不语时看来就很有威严的气势了，而现在她更表现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两眼扫到哪个人，哪个人就被她给冻得凉飕飕的，吓得没半个人敢正眼看她。

在结束由长渊侯所设的洗尘夜宴後，领著沁悠赴客房休息的律滔，在一把沁悠带至房里并且关上房门後，就站在她面前两手环著胸间。

「说吧，你到底是哪里不痛快？」一整晚阴阴晴晴的，是谁让这女人吃了炸药？

「没有啊。」沁悠一副天下无大事地在房里到处参观。

「你有。」他跟在她的身後，扳过她的香肩严肃地道。

「你在乎吗？」她淡淡轻哼。

他一时语塞，「我……」

他在乎吗？她若不问，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经盯著她的小脸整整盯了一晚。

他很在乎的，她失去甜美笑意的模样，他很在乎，而她在宴上一脸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并不是他所乐见到的，在他的印象中，她不是这样的，她是个性情开朗直爽的女儿家，在她的身边，他不需要摆著假笑去敷衍、去伪装，他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她面前展现他最真实的一面。

已经好多年了，那麽久以来，他都忘了，真正的笑，是什麽样子。

「沁悠。」他叹口气。

听见他软化的轻唤声，她也不好继续与他摆谱，如他所愿地仰首望著他。

「到底怎麽了？」他温柔的声调里带著投降的语气。

她的冷眸立刻投射至他的身上，「为什麽我们一定要住在这里？」

在她的眼神下，律滔忽然觉得气温彷佛正急速下降中。

「住这不好吗？」接待他们的长渊侯可是亦州一带最高有名望的望族，同时也是亦州最长的行政长官，由长渊侯来接待圣上的特使，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我觉得很嗯心。」沁悠根本就不掩饰脸上的嫌恶。

「你病了？」他担心地低下头来，一手抚著她凉凉的额际。

「就算没病，这种虚伪的地方也会让我得内伤。」她挥开他的手，闷闷不乐地看著四周。

律滔先是顿愕了半晌，然後眼眸狐疑地四下流转，看遍了房内的结构和风水後，还是找不出它是哪里不合她葛大姑娘的意。

「请问你有没有比较具体一点的说法？」一幢房子也可以虚伪？他愈来愈不能理解这个女人的脑子里是在想些什麽了。

「雕梁画楝，华服美食。」玉笋般的指尖在房内四处游移著，「全都是银子堆出来的东西。」

「长渊侯原本就是个富官。」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麽不对了。

「错！」沁悠用力地摇首更正他的错误，「为官的哪会富有？真正当官的是该穷得连片棺材板都买不起，能在官场上捞到半两银子的人，只有贪官！」

律滔张大了嘴看著义愤填膺的她。

她的廉洁感这麽强烈？怪不得她和啸月夫人无法加入三内，她们根本就不能适应朝中的体制，和官场上的手段与生存法则。

「喔，我还忘了一点。」她慢吞吞地回过头来，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得他浑身上下发毛。

他边搓著手边问：「哪一点？」

「不好意思，我都忘了你也是个污吏，而且还是污吏的顶上头子。」沁悠语带尖酸地讽进他的骨子里，把他当成今夜的出气筒。

律滔当场被呛岔得说不出话来。

她拍拍玉掌，「不错，贪官配污吏，刚好。」

「我可没污过朝廷半两银子。」顺过气的律滔振振有辞的向她表达抗议，「我所有的月俸都是朝廷按照我的王位给付的！」

「你敢说你握人把柄时从没乘机勒索过？」她阴险一笑，立即把他的气势给压下去。

律滔屏著气息与她大眼瞪小眼，但不过多久，他在她的眼神中败下阵来，垂头丧气的承认。

「我有……」叫他在这种眼神下说谎，他办不到。

「污吏。」她顺理成章地把那顶大帽子戴至他的头上。

他挫败地抹抹睑，「别用你苛刻的标准太苛求我了，如果朝中每个人当真半点贪念也没有，那就不叫官，那叫圣人。」他敢打赌，他父皇也绝对不是个圣人。

沁悠有些失望地看著他，不能否认他说的没有错，这世上，真没有那种她所希望的官吏，在朝政中打滚的人，莫不是想求飞黄腾达，就是想求富贵一世，真正想为国家做事的人，反倒数不出几个来。

她气馁地坐在小椅上，反反覆覆地看著自己一双洁白的小手。

「所以我才说我不要跟你一块下去膛浑水。」想叫她加入东内？加入那个你贪我、我坑你的大圈子一块大耍心机？她怎麽想就怎麽觉得到不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你以为你是屈原再世？」律滔拉来小椅坐在她的身畔，一手抬起她的小脸问。

她很无奈地看著他，「我想举世皆浊我独清不行吗？」至少她在後世不会留个骂名。

「别太抬举你自己。」他将她纳入怀里柔柔地拍抚著她的背脊，「其实，沧浪污你，你也污沧浪。」

「哪有——」她忙著想反驳，他却一指按住她的唇。

「日後你就会明白了。」或许她还不明白，只要与朝中人有所牵扯，所有的理想、希望，都将在岁月和环境中逐渐失去。

累了一整日的沁悠，实在是无法拒绝他一身暖烘烘的体温，也无力再去与他争辩。

她爱困地揉揉眼，「你把手谕送到舒河那里去了吗？」

「送去了，也派人放出风声了。」现在就换他看舒河要怎麽去解决那个大麻烦。

「那好，我终於可以睡一场安稳的觉了。」她揉揉酸涩的颈子站起身来，在打算更衣就寝时，却看他也跟著她站起来，动作比她还快地解起衣衫。

在律滔把外衫脱去前，沁悠飞快地两手拉拢他的衣衫。

「你在做什麽？」红霞不争气地布满了她的小脸，融化了她先前的冷若冰霜。

「准备睡觉啊。」他回答得很理所当然。

「跟我一起？」她小心地求证睡觉的人数。

「有什麽不对吗？」他环首看看四周，还是觉得自己没走错地方。

「来。」沁悠漾著甜甜的笑意，语气好轻好柔地扬著手问：「告诉我，这个叫什麽？」

「手掌。」他的目光贪婪地滑过那双洁白似若无骨的柔荑。

「这个又叫什麽？」沁凉的指尖缓缓移至他的面颊。

「脸颊。」他偏过脸颊偷吻她的手心一口。

她高高扬起手来，「当这两者合一时又叫什麽？」

「巴掌。」律滔戒备地往後退了一步。

「要我甩你几个巴掌吗？」甜美惑人的笑意转瞬间全部撤走，不留情的逐客令直朝他扫去。

「我们是未婚夫妻。」他清清嗓子，说得很义正词严，脸上的表情严肃得不能再严肃。

「对，未婚。」她笑咪咪地点头同意。

「先暖身实习一下不好吗？」何必那麽僵持在那无所谓的名分上呢？

「不好。」纤纤素指遥指逐客大门。

「我是为了你的安危著想。」他还是很有挑战的欲望，伸手拉近她的腰肢，低首朝她抛了个媚眼。

「你在这里我才更危险！」沁悠忙不迭地以两手捂住他往下挪移准备偷香的唇。

律滔笑意盈然地将她揽在怀里，低首轻掬她发际的幽香之际，他低沉的嗓音也徘徊在她的耳畔。

「答应我，从明日起，别再摆那种脸色给他们看了，偶尔，你也要懂得如何做人。」出门在外可不比在自己的地头上，她再这样，迟早会惹出事来。

沁悠在他的怀里怔住，「你要我跟你一样虚伪？」

「在官场上，虚伪是必要的。」他深深凝视著她，略带粗糙的大掌滑过她的粉颊，「但在你面前，我不虚伪。」

不知怎麽的，沁悠觉得他的眼神出乎意料地温柔，让她恍然的以为，这是黑夜和疲惫带给她的错觉。

「为什麽？」她不自觉地放柔了嗓音。

他低低沉笑，「因为没必要做白费工夫的事。」既然她一眼就可以看穿他，他又何需辛苦的在她面前戴上假面具？

她几乎被催眠在他深富磁性的笑音里，不由自主的，小手摸索上他的脸庞，轻轻划过他的眼眉，滑过他高挺的鼻梁，停留在那双微温的薄唇上。

「我看见的你……是真的？」她有些惶恐的求证。

「真的。」他低首以鼻尖磨蹭著她的。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际，在她腰间收拢的铁臂让她栖息进他的怀里，清晰地聆听他的心跳，温暖舒适的情氛催化了她的心防，那些藏在心底，一直很想问出口的话，不禁在这时脱口而出。

「你曾有过真情流露的一天吗？你当放下心防，露出真正的笑容过吗？」

「为什麽你要在乎这些？」律滔一掌扶著她的後脑，炯炯的眼眸直视至她的眼底探询，「我的真与不真，对你，很重要吗？」

「我……」他眼瞳里的热力让她心慌意乱的想躲藏，「没什麽，不答也可以，它不是很重要。」

然而他却看穿了，头一回，他清楚地看见她掩藏在表面下，那颗玲珑剔透的芳心。

他扶正她的螓首，低哑地向她轻喃。「其实，你也是个伪君子。」

小骗子。

在重重保护下，暂时栖居长渊侯府的律滔一行人，终於正式执行起检视秋收的圣谕，这几日来，亦州各地的收成和抽税清单，逐渐汇入长渊侯府，由长渊侯统整後转交予律滔审阅。

飒飒的秋风吹得夜下四处萧索寂然，拍映在窗棂上的枯枝，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透过窗纸看去，像极了一双双暗夜里鬼魅探索飘荡的大掌。

「你没弄错？」律滔一掌按向桌面，怀疑的双眼瞥向坐在他身旁的仇项。

「没有。」仇项摇摇头，眼眉问堆积了比他更多的疑虑。

他若有所思地抚著下颔，「按理说，今年早春因北方积雪大量融化影响春耕，秋收应当不丰才是。」

「是没错。」仇项再次看了看由长渊侯交给他的税单，还是认为他的眼睛并没有产生误差。

「那他怎有法子捞到这麽多税款进纳朝廷？」今年各地普遍欠收，朝廷已经有了减少赋税的最坏打算，而亦州却有充裕的税款可抽？长渊侯是用了什麽神奇的方法治理这个地方？

「当然是特意做面子要给朝廷看的。」沁悠的声音款款飘至他们的耳底。

律滔扬首看了倚在门旁的沁悠一眼。

这阵子忙於公务，他几乎忘了她的存在，而她大半夜的不睡，特意跑来这说了句让人值得玩味的话，究竟有什麽用意？

他暂且先压下心底的疑问，在她走至他的身旁落坐时，大方地恭请她继续她未竟的发言。

透视人心功力一等的沁悠，缓缓地推敲出长渊侯在打什麽主意。

「有你这位翼王特来这里巡视秋收，他能不把面子做大一点吗？不这麽做，他又怎能展现出他治理亦州辉煌的功迹，好让圣上在龙心大悦後把他的官职加升一等？」

早就在心底摆著与她相同答案的律滔，听了後微微弯起了嘴角。

「你认为他是由哪榨出这些油水的？」他索性把自己的光芒全部收敛起来，让她去一展她浑然不自知的政治长才。

「只有一个可能。」沁悠朝他们伸出一指，「长渊侯抽高税。」

「抽高税？」仇项讶异的低叫。

「对。」她甚有把握地颔首，「若有十成的收成，长渊侯就抽五成，一成留给佃农自用。」对於这种贪污自肥的手法，她再清楚不过。

「另外四成呢？」仇项怎麽也想不出另外四成的收成长渊侯能够藏到哪里去。

「由他自己吞粮储仓。」她淡淡地答。

「你怎有办法说得那麽有把握？」听她说得那麽笃定，仇项不禁要质疑起她哪来的自信。

「这两日，你们忙著做什麽？」她嫣然一笑，淡然地侧首反问。

「我……」他皱著眉回想，还未回答，沁悠已先代他说出答案。

「你们忙著和长渊侯虚伪客套和看他做的假帐上。」这些男人，该做的正事总是不用心做。

「你到底想说什麽？」律滔在她损人之前把她的心思拐过来，顺便替仇项解围。

「我在你们做那些事的时候呢，一个人孤孤单单，又穷极无聊的在这座美轮美奂的府邸里四处闲逛。」她边提醒他冷落她已有一段时日，边朝他眨眨水亮的大眼，「你猜猜，我挖到了什麽宝？」

「什麽宝？」律滔的好奇心被她勾起来了。

「长渊侯家的储仓，不但面积比你的翼王府还要大，而里头的东西呢，则是多到装不下溢出门槛。」单单是那一座储仓，就大到令人咋舌，就连站在外头的门缝旁都可看见溢出门槛的仓粮，由此可以想见，装放在里头的存粮，数量可能更是惊人。

「你的意思是说……」仇项总算是搞清楚她拐来拐去的话意了，并有些心寒地看著摆在桌上的美食珍馐，「这里的一切，全都是长渊侯自亦州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嗯。」打从头一眼她就不喜欢那个长渊侯，在弄清楚他的底细之後，她是愈来愈讨厌这个令她反胃的地方了。

仇项马上回过头来，「王爷，你办不办他？」

「长渊侯仗著与东内大老们关系良好，根本就不担心有人会办他，哪怕对方是翼王也一样。」沁悠冷冷地泼了一盆冷水，顺便也把暗枪指向律滔戳他一记。

律滔暗暗收下她的暗枪，对於她强烈的正义感很是无奈，也对她藉此抗议他冷落她的手法深感好笑。

「我要办人，谁也阻止不了我。」好吧，就算是补偿她好了，这次他就顺顺她葛大姑娘的意。

「你要采取激烈手段？」沁悠听他的话意就能猜出八成。

「反正……」他坏坏地拉长了音调，「天高皇帝远的，没人管得了我。」这不正合她的意？

她反而很不赞同地摇著螓首，「那样太不智了。」

这不好，那也不好，左右都讨好不了她，更没看过天底下比她还难以伺候的女入。

「说吧，你有何高见？」他深吐出一口气，直接问她希望他怎麽做。

「我有个更简单也不会引起东内不和的方法。」她笑意盈盈地挽著他的手臂，仰起娇美的脸蛋说。

「喔？」他含笑地看著她。

此刻他所在意的，倒不是她计划的内容，而是她芳心大悦时极为桥憨迷人的俏模样，往後若是能常见到她这般柔柔腻著他撒娇，不是与他时时针锋相对，或板著一张小脸的模样，偶尔让让步讨她欢心，其实也是不赖。

沁悠兴奋地摇著他的手臂问：「要不要照著我的剧码一块演演看？」

「好吧，就依你的意。」他爱怜地抚著她滑嫩的脸蛋，忽然发现，他挺喜欢这种让步後的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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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他开始担心，甜头尝多了，是不是会上瘾？

自从加入沁悠的计划後，律滔渐渐发现，他愈来愈难把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收回来，因为她就宛如一颗耀眼的星辰，在他的臂弯里展现出迷人的光芒，吸引他这名迷途忘返的旅人。

依照她的计划，首先，她要他与她在人前扮对恩爱的未婚夫妻。

这点不是问题……当初他是这麽想的。

可是现在，他才知道，太过入戏的後果，就是戏演久了，会变得很难抽身。

「我要这个。」沁悠站在长渊侯摆满古玩珍宝的大厅里，一手亲昵地挽著律滔的手臂，伸出纤指指向架上的名贵玉器。

随侍在他们身畔的长渊侯，随著她素指的方向看去，再一次地，他听到他的心在泣血的声音。

「还有这个、这个……啊，那个我也很喜欢。」沁悠漾著娇柔的嗓音，纤指不断地在架上游移。

「垂雪，郡主看中意的全都搬上车。」律滔俨然就像名过度宠溺未婚妻的称职未婚夫，朝身後弹弹手指就完成她的心愿。

「是。」宫垂雪忙碌的指使亲卫们把沁悠点到的束西，一一搬出大厅放到等待在府外的车辇上。

「王……王爷？」眼看搜集多年的珍贵古玩名器，就这麽一样一样地自架上消失，心痛如纹的长渊侯忙不迭地出声。

律滔冷冷地回过眼来，「怎麽，你心疼了？」

「郡主……郡玉不是说只想拿几样小礼物吗？」当初他们不是说为了庆祝他们即将成亲，要他送他们‘一点’贺礼吗？怎麽他们的一点，和他的认知差别那麽大？

「是啊。」律滔心情甚好地将沁悠搂至怀里，满意地轻嗅她一身沁人的茉莉香。

「可是她……」她简直就是在替他搬家嘛！

「你看，他不高兴了。」沁悠不依地拍打著律滔的胸坎，抿著小嘴偎在他的胸怀里抗议。

律滔马上冲著长渊侯，摆出一副为心爱的未婚妻出头的恶脸，「你不是说看中意的东西，郡王可以尽管拿别客气吗？」

「是……是这样没错。」慑於他的威势，长渊侯嗫嗫嚅嚅地应著。

「那就好。」律滔满意地绕高嘴角，又低首亲亲沁悠粉嫩的脸蛋，轻声的在她耳边问：「还有没有喜欢的？」

长渊侯大惊失色，「还要拿？」他的私产都已经被搬走那麽多了，再搬下去的话——沁悠随即黛眉一敛，跺著脚作势要推开律滔，「他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翼王？一个小小地方侯的待客之道都那麽差，你是怎麽治理东内的？就连个下入也教不好。」

「好好好，别生气，是我没教好……」律滔边不舍地把她拉近怀里轻哄，边把杀人的冷眼瞪向长渊侯。

收到警告的长渊侯马上改口，「郡主看了喜欢的就尽管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垂雪。」沁悠快乐地环抱著律滔的胸膛，轻快地对旁边的宫垂雪吩咐，「这幢宅子里金的银的东西我全都要了，还有後头库房里的东西也派人去搬一搬。」

「是。」

强……强盗啊？

又不是在进贡，成个亲哪需要那麽多贺礼？他们是在行赠礼之名，行抢劫之实才是真的。

「多拿几样小礼物，你不会又心疼了吧？」沁悠倚在律滔的臂弯里笑咪咪地问逢抢人。

长渊侯痛得心头在滴血。

「不……不会。」他一手捶著胸膛，心痛又心怜之际，还硬是挤出配合的僵笑。

拥著大大方方作恶的沁悠，律滔已经暗笑得快得内伤。

好可怕的女人，明的不成，她就来暗的，居然来这一招黑吃黑，把长渊侯贪来的金银财宝全都正大光明的给摸走，派人送回京纳入国库里，由户部清点完毕後再利上加利的还给亦州佃农。

亏她想得出来，她是哪学来的这种不得罪任何人的五鬼搬运大法？

而在欣赏她的聪颖灵巧之外，他也愈来愈爱看她倚在他怀里撒娇的模样。

会醉的，她再这般对他展现出如此艳丽的娇态，他会醉的。

他甚至不希望这场特意演给长渊侯看的戏结束，就这样让她一直停留在他的怀里，听她轻qi書網-奇书轻柔柔地唤著他的名，感觉她主动地用那双小手拥紧他的胸膛，全心全意的依靠他，将他视为珍宠她的情人。

埋藏在心底深处不知名的温柔，自她出现在他生命里後，开始一一被她挖掘了出土，倘若感情是必要的、把心放在另一个人身上是必经的人生过程，那他还在等待些什麽？

接近她的理由他已经忆不起了，在他的眼底，深深烙下的，只有她的一颦一笑。她用一双清澈的杏眸看世人的方式，她聪慧得让人会心一笑的小恶小计，每当亲吻她後她便陶醉恍惚的甜美模样，她欲拒还迎闪躲他目光的羞态……

天上繁星点点，人间的星辰却只有她一人。

他想摘下这颗为他明媚的星，将她捧至掌心里，看她闪烁，看她只为他一人明灿。

「律滔。」沁悠甜美的嗓音拉回他的神智，「我好喜欢这座宅子，我们在这里多往一阵子好不好？」

「你们还要再住一段日子？」长渊侯听了立刻如临大敌。

「是呀。」她笑吟吟地应道。

「但……」他的冷汗一滴一滴落下他的额际。

律滔吊高了眼眉，「你不欢迎？」

「不，当然不是……」他期期艾艾地指出他们此行的重点，「只是王爷不是应当奉旨到其他地方巡视秋收吗？」现在他只希望这几尊瘟神可以远远离开这里，别让他的损失更加惨重。

「唉，说到这个我就头疼。」律滔忧愁地抚著额，「都因前阵子赶来亦州的路程太过辛苦，使得我的未婚妻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我可舍不得在她身子没养好之前又起程，让那遥远的路程又再折腾她。」

「对呀，成天赶路累死人了，还不如舒舒服服的在这休息好。」沁悠拉下他，甜甜地在他颊上赏了一记响吻，「你最疼我了，你会答应我吧？」

「那咱们就再多住几天吧。」律滔乐得享受美人恩。

长渊侯的脸部严重失血，「再多住几天……」还住？再让他们住下去，他的老本就要被他们搬光了！

「侯爷，我家郡主前阵子在参观你的库房时，不巧看中了几样珍宝，不晓得你愿不愿意割爱？」仇项笑意满面地走近他，拍拍他的肩，朝他亮出一张清单。

「这叫几样？」他的一双老眼死死地瞪向那一长串拖曳至地板的清单。

仇项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是只有几样啊。」也才一整座库房的东西而已。

「愿意……」在津滔的目光注视下，备受压力的长渊侯再次心痛的低吐。

「那就快带我去拿吧，正好可以一块让外头的车马运回京。」仇项笑意满面地拖著他直往里头走。

在厅里的人都走後，律滔望著空无一物的物架，忍不住要对怀中的人儿提出这个疑问。

「是谁教你的？」他的声音显得正经八百的。

「我爹。」沁悠的语气听起来也很严肃。

「他不是个清官吗？」他低下头凝视她，眼底的笑意却泄漏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

她也不再假正经，笑靥如花地搂著他的颈项，「我爹在死前曾说过，如果有下辈子，他想做个大贪官以补偿这辈子没贪到的部分，我现在正在实现他的心愿。」

「你哦。」律滔柔情蜜意地以额抵著她的额际，享受著只有他们两人能够意会的愉悦。

他的气息就近在她的鼻梢，暖融融的胸怀紧密又自然地圈住她，与他靠得那麽近，她都能看得见他眼瞳里的虹色，和那眼底真正的笑意。

他笑了，笑得很真，不再像以往那般的虚假，而且，他是为她而笑的，是她让他有这种笑容出现的。

沁悠出神地瞧著他，思绪有些不能集中，两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脸庞，捧住他的笑，让它属於她。

律滔定定的看著她的一举一动，瞬间，他能感觉到，空气里似乎正酝酿著某种情愫。

「好了，下戏了。」她红著脸蛋，不自在地松手推开他，「我去帮垂雪看看还有什麽没有点到的。」

律滔没说什麽，心头反覆地回味著方才她脸上红嫩的霞色，静静看著她在廊上步步走远。

两手按著心房的沁悠，无法阻止胸坎里的那颗芳心剧烈地跳动，她更明白方才在他们两人之间，似乎一切都已变了质，她再也无法继续漠视它的存在。

可是，她没有勇气……

她怎会没有勇气呢？这一点也不像她，该承认什麽，她都知道，而且她向来就不是个会逃避的人。

不一会，她的脚步在廊上定住，犹豫了很久後，她回过螓首来。

远远地看著他，沁悠看见他的眼眸里正灼灼燃烧著什麽，这让她的心跳得更急更慌。

她忽地转身就跑。

律滔随即大步追上去。

「怕我？」他两掌将她抵按在墙面上，急促的喘息窜进她的耳底。

「不是！」她飞快地反驳，但面颊上瑰艳的红潮却透露出了一切。

律滔不语地凝望著她，一点一滴地缩短他们两人的距离，直至彼此气息相交分不清你我。

「这场戏，是你导的。」他沙哑地说著。

「我说过，下戏了。」她别开水漾的明眸，再次跨出脚步。

「不，它才正开始。」律滔在她身後淡淡一笑，随後上前将她转过身来，措手不及地锁吻住她。

许久之後，沉沦在她香馥气息里，律滔感觉到，沁悠悄悄地、悄悄地伸出一双柔荑，环上他的颈项。

他想，他真的上瘾了。

污走了长渊侯这些年来，辛辛苦苦黑来的成果後，本来只是打算短住一会的律滔，碍於外头怀炽四处派人找手谕的风声正紧，於是乾脆大方地鸠占鹊巢，霸占了整座府邸充当处理视察秋收的公务用馆，直接把长渊侯踢出府，理直气壮的继续长住下去。

秋日的脚步愈来愈近，满园枫红的景象，妆点了清索的天候，在律滔和仇项镇日忙於公务时，沁悠已经和宫垂雪培养出闲磕牙打发时间的默契。

沏上一壶长渊侯珍藏的白毫，堆上两小叠刚出品的柿饼，在凉意沁人的午后，沁悠和宫垂雪卸去了人前端庄正直的模样，或坐或趴地在木质的长廊上，边享受园中的秋景，边品味午后优闲的时光。

「你想，我们还要在这待多久？」沁悠趴在地板上边啃著甜甜的柿饼边问，两只纤足在空中晃呀晃地。

宫垂雪细细品尝著香茗，「大概要等到外头的风声都过了吧。」

「喂，他每回工作起来都是这麽认真的吗？」她歪著手指比向宅邸的另一个方向，一想起每当她踏进里头想要骚扰律滔办公，就会被他给拎出来的模样，心头就有些不痛快。

「王爷一向都是这样的，在他身边待久了你就会习惯。」他也是吃过几次闭门羹後才得到这个宝贵的教训。

「他为什麽要这麽努力？」平常人办事只出七分力，但以她来看，律滔可是用十成十的心力在做事。

宫垂雪偏头想了想，「因为他很在乎一个人，他不想输那个人。」根据他的观察，应该是这样没错。

「那个人是谁？」是谁有那麽大的本领可以让他如此鞭策自己？

「舒河。」

她微微一怔，笑意凝结在芳容上。

「这些年来，在王爷的眼里，一直都只有舒河。」他也不晓得为什麽，明明圣上所诞的皇子有九个，可是律滔独独只在乎舒河一人。

「舒河？」原本，她还以为他们两个势同水火，可没想到……

「他们两人视彼此为对手，自小到大都互不相让。」在成长的岁月里，他们两人由文至武、从手段到心机，样样可比、项项可争，可最奇怪的是，都那麽多年了，他们两人却从没分出过高下。

「只有这样？」没来由的一股直觉，让她认为事情并不单纯的只是这样。

「不然呢？」宫垂雪莫名且一妙地反问她。

她试探性地问：「他在舒河面前……会不会也像在人前那麽假？」

「不会。」

沁悠修长的指尖节奏有律地轻敲著地板，若有所思地沉敛起黛眉。

化不开的疑云朝她的心头兜拢而来，而她竟然发现，她并不太愿意去挖掘真相。

「你在想什麽？」他觉得她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想一件很有可能但也不太可能的事。」她两手抱著双膝，躺在地板上摇来摇去。

「我被你弄胡涂了……」说的话让人迷糊，动作也让人看了头晕。

处理完公务出来透口气的律滔，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上，两眼盯著就在他脚边滚来滚去的未婚妻。

「好玩吗？」瞧她这个模样，哪像个大家闺秀？不知道啸月夫人看了会不会昏倒。

「我在学你自得其乐呀。」沁悠咧出一抹甜笑，直视正上方那张眼底下累出两片黑影的男人。

听著她酸不溜丢的口气，他就知道讨厌受人冷落的她心头又不舒坦了。

「我的公务告一段落了，可以让我陪陪你吗？」他首先放下身段来，坐在地板上扶起她的娇躯。

她淡淡轻哼，「岂敢，劳驾你这位大忙人就太过意不去了。」

「我到别的地方继续喝茶。」不忍心看主子被沁悠削的宫垂雪，两手端起茶盘转换阵地。

「别不开心了。」律滔伸手揉揉她的发，脸上展现出难得一现的特殊笑容，「这是我刚收到的信。」

沁悠的两眼停伫在他的脸庞上。

她从没看过他这种纯粹愉悦的笑，即使和他相处这麽久了，她也从没见他这般为她笑过。

「里头写了什麽让你那麽开心？」她不著声色地将眼眸移至那封信箴上。

「褚礼来信说，你的那招把手谕塞给下一个替死鬼，可把舒河给气坏了。」

只可惜他人不在京兆，不然他现在就可以看到舒河气得七窍生烟的模样了。

「喔？」听到舒河这两字，她的眼眸随即黯淡了下来。

他却连眼眸都显得灿亮，「舒河对那张手谕头痛了好久，就连老九也紧张兮兮地派兵去保护他的安危，不过他到後来也是有样学样，又把手谕塞还给老七了。」

现在京兆里人人都在玩推手这游戏。

某种嫉妒之情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然而她却一点也没办法阻止。

他恐怕没有注意到，唯有在提及舒河时，他才会有这等生动的表情，就连在谈笑间，他都没有正视她的眼眸，也忘了身边还有她的存在。

「舒河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沁悠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自然，假装成漫不经心地问。

「你的话中有话。」律滔顿时有所警觉，朝她眯细了两眼。

「有吗？」她以一笑敷衍过去。

心虚，他在心虚。

她这说者并无他意，可他这听者，却有心。

舒河对他而言，到底是什麽人呢？以他这防备的姿态来看，应该绝不是单纯的兄弟，可是，她又不愿做在这身分外其他方面的假设，只因为她害怕，怕他与舒河之间——「你怎麽了？」律滔总觉得她似乎怪怪的，又似乎像是……看穿了什麽。

他都忘了，她有一双能够看透人心的眼睛，不知她是否已经看穿了他对舒河……

「没什麽，只是在宅子里又闷了一日，很烦。」沁悠轻快地摇摇螓首，表面功夫做得比他还好。

「我想去园子里散散步，你要不要一块去？」他站起身来，步下长廊回首看著她。

她没有回答，想看他的诚意有多少，和他是不是刻意在转移她的注意力。

「不跟上来我就走啰。」律滔以为她还在生他不陪伴她的闷气，迳自迈开步伐往园子里走。

不懂女人心的蠢男人。

沁悠幽幽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衫，步下长廊慢吞吞地走在他的身後。

洒落在林间的日光，丝丝照耀在他宽阔的背上，嗅著空气中草木乾燥的气味，她想起每当他凑近她的身畔时，他身上总会淡淡沁出清爽乾净的气息，和他温暖醉人的体温。

可是与她保持著一段距离的背影，此刻却遥远得彷佛不可触及。如果有天，如果真能够许下一个如果的话，她真希望他能与她肩并肩地走在一起，牵著她的手，细细述说他的心中事，让她分享他的喜怒哀愁，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临？

察觉跟在身後的人儿的步伐愈走愈沉重，律滔刻意放慢了脚步，在仍是等不到她跟上来时，他索性停立在原地，并把一掌伸向身後，朝她勾勾手掌。

沁悠呆愣愣地看著他的动作，看他一再地重复，并很有耐性地站在原地等著跟不上他脚步的她。

其实，他的个性也挺别扭的嘛。

她决定，暂时先把那些令人烦忧的心事都留在身後，和他一块好好享受这难得的秋日暖暖风情。

律滔仍是站在原地等待，直在心底担心她会不会看不懂他的暗示。

半晌，纤纤柔荑递至他的掌心里，律滔微微一笑，紧紧将她牵住。

这实在是太违反她做人的原则。

她愈来愈无法克制、愈来愈喜欢那个有点虚伪又带点别扭的男人，问她自己为什麽，她却又说不出个理由来。

很可能是因为他的知心，也可能是因为她喜欢他牵著她的手，在点点枫红的秋林里散步的模样，又可能是她很沉溺在他追逐她而她逃避时的甜蜜感……很多可能，一大堆不能解释的可能。

她可能被那个男人冲昏头了。

去，又是一个可能。

坐在对面陪她喝茶的宫垂雪，在看了她有时紧蹙娥眉，不一会甜蜜蜜地漾著笑，或者板著小脸慎重思考，还有一睑唾弃的种种模样後，不得不出声提醒那个表情千变万化的女人。

「郡主，你的样子……很怪。」她又吃错药了？还是律滔又哪里招惹她了？

「我觉得很不公道。」揣想了大半天後，这是沁悠唯一的结论。

「你的发言好像又没有主题了。」宫垂雪永远也无法理解从她小嘴里蹦出来的话意，到底是从哪个天外天飞来的。

她烦闷地咬著花般的唇瓣，「为了他想要到手的目标物，他可以不择手段的接近我，甚至打算让我赔上一辈子，而我明知道这是陷阱，却也没有多少挣扎，还呆愣愣的让他拐，这不是很蠢吗？」

「呃……」这该怎麽接她的话？她口中的他是谁呀？

「就算是看对眼好了，好歹我也该多为难他一点，不然就再多做点坚持，这麽简单就让他称心如意，身为女人的我，这不是太没有女人该有的气概了吗？说不定他还真当我被他给吃定了。」她愈想愈觉得不划算，尤其在他的心里，甚至还藏了另一个人。

「唔……」女人该有什麽气概？从没听过。在她身上，有人能称心如意吗？

那个……需要回答她吗？她看来好像在自言自语。

「你认为我说得对不对？」沁悠抬起螓首直望著他，寻找他友情的奥援。

「这个嘛……」糟糕，是有内容的，不是在自言自语，他该回什麽答案才能合她的意？

「你听不懂？」望著他一个头两个大的模样，沁悠终於发现她正倾吐心事的对象处於一头雾水中。

宫垂雪讷讷地陪著笑，「你要不要找个能听懂的人来回答？」跟她对话，这种工程太高难度了，还是找跟她一样伶俐的人谈好。

「好吧。」她叹了口气，心底很是挫折。「律滔人呢？」虽然她很不愿意把这些话说给他听，但一整晚都不见他人影，她还真的有点想念他。

「他在花园里接见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说到这个他就能够回答了。

「远道而来？有多远？」沁悠诧异地扬起居，警觉心甚高地追问。

宫垂雪老实地回答，「他来自京兆二「那个人是谁？」他们正处於半躲半逃的状态，待在这里的事也没多声张，却有人能够自京兆特意找到这里来。

「樊不问。」

「樊不问……」她抚著下颔沉思，不一会骤感不对地张大了杏眸，「南内的人，」那个人不就是南内右相吗？

「嗯，早些年前，他也是王爷的旧友。」说起来，以前樊不问、舒河还有律滔，这三人还算得上是情谊不错的友人。

沁悠两掌按向桌面俯身向他，「现在呢？」

「他效命於舒河旗下。」宫垂雪不明所以地看她激动的模样。

舒河，又是舒河，不知怎地，她总是觉得只要跟舒河扯上了，那就绝不会有什麽好事。

「郡主？J 他不解地看她听完话後，就一骨碌地朝府後的花园奔去。

在园子里宫灯的照映下，律滔站在一地遍落的红枫上，反覆地想著眼前的来客，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

「舒河派你来找我算帐的？」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个可能，八成是舒河气不过，所以才会派他来。

樊不问含笑地摇首，「我来这，只是要告诉王爷一件事。」

「什麽事，」透过灯火，他觉得樊不问的笑意似乎很开心，而在很久之前，樊不问就不曾对他这麽笑过了。

樊不问缓缓地靠近他，口中似说著什麽，但夜里的风势较大，使得他没有听清，遂主动靠上前准备凑耳聆听。

措手不及下，刺痛的感觉在他的胸口泛起，他低下头，怔怔地看著那把刺进他胸坎的尖刀。

「你……」律滔两手紧握住他持刀的手，不让他再往里头深刺，同时也没料到他竟然会这麽做。

「你阻碍了舒河的脚步。」看著他讶然的脸庞，樊不问淡淡地提供解答。

他咬著牙，「我何时碍著他了？」分效三内，为了各自的理想，他们这些兄弟哪个不是迳自朝著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舒河想要得到什麽，他可从没有干涉过。

「因为你，舒河没办法火力全开的对东内动手，他总是顾忌著你。」樊不问摇摇头，「可是我无法再等待，我要提早结束三内之争，先除掉你之後再想办法让朵湛消失，这样，我便能亲眼看舒河登上帝位。」

在舒河身边那麽多年了，眼看著舒河的心愿一一成真，就快接近他们都想达到的目标了，可是整顿完南内後，舒河的脚步却慢了下来，不再极积地争取，也不主动先动手推翻东内或是西内，只是僵持在三内制衡里。

或许舒河还要观望情势，可是等了那麽多年的他却等不及。有时，在看向舒河的眼底时，他会看见舒河眼中仍存有对於过往云烟的缅怀，虽然很淡、很不容易察觉，可是它却存在著，同时也拖住了舒河的脚步。

若是铲除对於往事的惦念，才能换来重新前进的动力，他愿代不愿亲自动手的舒河去做，哪怕对方是多年前的旧友。

律滔不是不明白樊不问效忠的心，只是他从没想到，忠诚与情义之间，樊不问选择了前者，狠心的把後者抛诸脑後。

在卧桑走後，他变了，舒河也变了，就连从前的朋友，也不再是朋友，为什麽每个人都变了那麽多？

「舒河不除掉你，那是因为他对你存有手足之情。」樊不问靠近他的耳畔，低声地对他道：「但，我并不是你的手足。」

匆匆赶至花园的沁悠，微喘著气，定站在廊上看著园子里那两个男人姿势颇怪的身影。

在幽暗的灯影下，儒红律滔衣襟的血色漫进她的眼底，有一刻她无法思考，一手紧揪著自己的胸口，试著去了解那份来得突然的痛感。

「垂雪！」在她能回过神来时，她已转身朝内大声地呼喊。

园中的两个男人迅速回首看向第三者。

樊不问在暗影中认出了她的脸庞，稍一使劲，抽走了插在律滔胸前的短刀，毫不犹豫地举步走向她。

一手紧压著胸口止血的律滔，单膝跪地的拚命换息抵抗那份蚀骨的疼痛。

沁悠怔在原地，轰然作响的心音在她的耳际回荡，眼看著樊不问一步步朝她走来，而她，却失去了挪动莲足的力气。

「太阿兵书在你身上？」他边走边问，没忘记她也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之一律滔忍痛拔地站起，疾步走向他们，「不要动她！」

府邸的灯火在此时一盏盏地亮了起来，照照生辉的火光，让每个人的面容和心情都无处躲藏。

在樊不问走近她时，沁悠不由自主地退步向後，杏眸锁住那柄刀，沾了血的刀身在烛火下显得异样地妖艳。

一双铁臂自樊不问的身後勾勒住他的颈项，将踏上长廊的他拖至廊下来，樊不问没有回头，从背後传来的湿润感可知那是律滔，他叹了口气，打算先解决後头的阻碍再来得到那部兵书。

可是胸前的一阵撞击却让他止住了动作，他缓慢地回过眼，看一柄镶著以白玉雕成的茉莉发簪，定定的插在他的肩上，他的眼眸再游移至沁悠雪白的脸庞。

失去准头的沁悠两手颤抖得厉害，身子也宛如风中落叶瑟瑟地打颤，犹不知该不该把那支簪子拔出来重新再刺一次，还是该先保命的转身就跑时，宫垂雪温暖的掌心已搭在她的香肩上，一掌将她推至身後。

樊不问在看见宫垂雪飞快奔来时，已一肘撞开了身後的律滔，知道遇上宫垂雪绝无胜算的他，随即翻身跃过花园的後墙，坐上外头正等著接应的马车扬长而去。

趁著宫垂雪去追人时，沁悠急忙跳进园子里，蹲在律滔的身边以双手环住他的肩头。

「你怎麽样？」她心慌意乱地看著额上布满豆大汗珠的他，「说话呀，你别吓我。」

他艰涩地挤出，「我没事……」

「王爷！」脚步比宫垂雪慢的仇项，在看到律滔时不禁大惊失色。

「快，快去叫大夫来。」沁悠连忙腾出一手推著仇项。

在仇项转身欲走前，律滔一把拉住他的衣衫。

「记住，不要声张。」他眼眸炯炯地盯著仇项。

「我知道了。」仇项怔了怔，转声交代下人几句，便将他揽至身上想扶他进屋里。

不要声张？他是为了要袒护谁？

沁悠难以抑止此刻心中汹涌来袭的愤怒。

在她担心他的伤势之际，他却还在为了某个人设想，他知不知道，若是樊不问的下手重了些，他现在已经不在了？樊不问是为了谁而这麽做，他又怎可能不明白，他何需为那个人掩盖？

血液好像在沸腾，因他，也因她难堪的处境，她愤然地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律滔立刻叫住她的脚步。

「回京找舒河，」她回眸怒视，丝毫不掩她的目的。

他急於阻止她，「不要，这不是他的主意！」

「樊不问明明是他手底下的人，怎会不是他的主意？」沁悠不可思议地看著他慌急的模样，心底泛过丝丝缕缕的绞痛。

「舒河不会这麽对我的，他不会……」他口中喃喃地说著，眼眸里有著不亚於她的痛苦。

那些沁悠先前不愿意去挖掘的真相，此刻暴露了出来，图穷匕现似的，藏也藏不住。

真是这样。

这时候，她反倒希望她不要把他的那颗心看得那麽清楚。

眼底似乎正丛聚著什麽，使得她的眼眶微微感到灼热，有些心酸，有些凄凉，喉际紧缩地哽咽著，让她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那我派人去追樊不问。」她别过螓首，试著不在人前拆穿他，希望就此，她眼底那急於脱眶的泪，就不会因他而落下。

「也不要。」

她激切地问：「为什麽？」这岂不是纵虎归山？万一还有下一次怎麽办？

「他曾经是我的朋友……」律滔喘息地垂下眼睫。

两手撑持著律滔的仇项看他已撑不下去了，抬头叫住追不到人而满腹怒气赶回来的宫垂雪。

「垂雪，先把他弄进去。」

他们三人蹒跚的身影，在朦胧的灯火下有些看不清，沁悠站在原地，暗自抱紧了双臂。

定立在孤寂的院中，沁悠不能说出胸中的这份疼痛是从何而来，可是它却真实的存在著，一下又一下地！刺痛她的心扉。

律滔的双眼，并不是只放在她一人身上，在他的身畔，还有个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没有人可以替代的舒河，早她在出现前，舒河的身影就已存在了多年。

抬手摸著面颊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看它在闪烁的火光下显得晶莹的珠泪，却渐渐在风中微凉，她心痛地闭上眼，只因那令她落泪的原因，令她有口难言。

曾几何时，天上的星子，被浓重的云层掩去了漫天细碎的星光，一园的秋叶纷纷在清冷的西风下离技飘零，自树梢上兜落下来，将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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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几日来，你一直都很沉默。」

躺在病床上的律滔，受不了悬宥在他们之间的寂静，终於打破这份她刻意凝结起来的默然。

自他遇袭後，沁悠就极少开口说话，也没有主动待在他的病榻旁衣不解带地照料他，相反地，她将他隔得很遥远，用一种会让他感觉她似乎已准备离去的眼神远望著他，大多数的时间，她都在回避著他。

他一直错认为她是在生他不让她派人去追樊不问的气，所以才会与他闹性子，可是就在她前来探视他的伤势时，他才在她一身冷清的气息里察觉，她疏远他的起因并不是樊不问。

她在想些什麽？为什麽要用这种眼神看他？律滔无法理清她的心中事，也发现以往总是能自蛛丝马迹中推理得到答案的他，无法推敲出她刻意锁闭的芳心。

可是他无法忍受这种折磨。

看不见她的笑，她的人近在身边心却远在天端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在这份折磨下，他的心底衍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他不禁要担心，她这种看似罢手的姿态，像是要离开他的前兆。

沁悠的水眸停伫在他的身上，在心中千思百转许久後，她的芳唇动了动。

「伤口还会疼吗？」她首先挑捡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不碍事。」律滔摇摇头，反而是在床上躺得太久让他觉得很累。

「待你伤好了，我们是不是就马上离开这里？」养伤以来，就一直没听过他下一步有什麽打算，他有办法继续待在这里，她可无法再多忍受这里一分一毫。

「嗯。」他的眼中抹过一份深思，「樊不问是认真的，他一定还会再派人来，为了安全起见，非走不可。」樊不问从不是个懂得放弃的人，为了小命，还是避一避好。

「返京吗？」她急於回京，或许回京後，她会亲自去厘清那份心痛的来源，又或许，她什麽都不会做，连她也在犹豫。

「还不行，圣上交予的圣差还未完成。」巡视秋收的工作才完成一半，没把另一半做完，回京後他可不好交差。

她冷冷地看著他，「你明知道那只是个幌子。」

「就算是个幌子也师出有名。」他开始暗自解读她冷漠的眼神，「总之，我不能不照圣谕行事，免得朵湛会在我头上安个抗旨的罪名。」

「我可以代你去做。」她不愿意在这里有口难言，如果做些事能够分散她的注意力，她情愿去做那些她向来就不愿做的事。

他十分反对，语调里的担忧之情溢於言表，「没跟在我身边，你不会安全的，我不放心。」

他的这句话，他眼底那份悬心於她的柔情，瓦解了她的自制力。

「不放心？」始终深深压抑著的痛苦爆发了出来，她难忍地道出那个血淋淋的事实，「你的心根本就不在我身上！」现在看来，她像个傻瓜，为他欢喜为他忧，岂知，他却没有办法给她最完整的他。

「沁悠？」他有些怔於她来得突然的怒意，一时之间却找不出她这顿怒火是从何而来。

她自床榻旁站起身，站在高处开始跟他算清。

「就算跟在你的身边，你也不会安然无恙，我跟在你身边做什麽？眼看著你死吗？」他以为只要跟著他，那麽他要的太阿兵书就不会跑了？还是他以为全天底下只有他才能保护她？与其等著看樊不问的事件再发生一次，她大可把心收回来，躲回她的世界里，她也不会因此而再掉一次泪滴。

「上回只是个意外。」他平淡地解释。

「那是预谋。」她火爆地怒嚷，「如果你有心想死，你愿意就这样死在别人的手上，你可以告诉我，我会离你离得远远的不看也不听！」

律滔在她吼完欲走时连忙一手握住她的柔荑。

「我何时说我想死了？」她怎会有这种古怪的想法？他活得好好的，干嘛想不开？

「放手。」沁悠懒得再与他多废言一句。

怒气冲冲的对他说了一大堆，然後她就想转身走人，把这些莫名其妙的火气留给他消受？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要走可以，你得先把话说清楚。」律滔逐渐加重手中的力道，非要她把话说个明白，不想再去猜测她的心。

她用力想收回被擒握的手，「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律滔索性坐起身将她硬拉进怀里，以两臂密密地将她圈紧。

顾忌著他有伤，她不好在他的怀里多做挣扎以免会弄疼他，可是她却发现她在排斥著这具胸膛时，竟还存著过多的惦念和经他双手揉拈而成的柔情。

想掉泪的冲动令她别开眼，不去看他紧锁住她的视线。

她觉得好软弱，一点也不像自己该有的模样。

「你又想逃了？」他以一指调过她冷涩的芳容，让她转首面对他。

「我并不打算逃避。」她用力以袖拭去初初淌下的泪，「可是我发现，我并没有介入你们的空间。」

「你们？」律滔总算是明白了，但，他却不解她指的人是谁。

「你与舒河。」

他的脸色瞬然一变，凝望著她的眼瞳不由自主地游离开来，无法正视她。

一颗泪珠落下她的脸庞，他的无言，正在摧毁她苦苦撑持起来的意志。

她幽咽地问：「你……爱舒河？」

「不，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爱。」他闭上眼摇首否认。

虽然他曾想过她可能会看出什麽，可是他没料到她将他洞悉得太过清晰，让他不得不正视起那道他一直不愿去正视的心锁。

「是兄弟之爱？」无论她怎麽看，那都不是所谓的兄弟之爱，可是她还是希望，他能亲口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她想的那样。

「也不是。」他的否认，再次将她的心推落谷底。

沁悠难以再多忍受一分，急急想要逃开。

「听我说完。」律滔将她按回胸前，让胸口的衣襟汲取她的泪。

俯在他的胸前听著他稳定的心跳声，她很想给他一个机会。

他声调低哑地向她坦白，「我若爱自已，那便是爱他，他是另一个我。」

她怔怔地抬起螓首，从没想过他的答案会是这样。

律滔边说边以指揩去她眼角的泪，「在那麽多兄弟中，自小就只有他与我在一起，我们每日一块读书、习武、玩耍，一直以来，我与他之间，存有一种别人无法意会的默契，我们彼此惺惺相惜，了解对方更甚彼此，有时候我都会认为，我们是不可分割的彼此。」

「为什麽他会成为你的对手？」她完全不能理解他们两人为何会从一面明镜，变成分据两端的水火。

「我只能说……」他微微苦笑，「或许是因为，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过往云烟已在岁月中走远，无论是再怎麽珍惜，也终究都将逝去。

随著他们的生命里加入了愈来愈多的人，他早已发觉，他们所走的路途逐渐分岔成两条终点不相同的道路，而他们本身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模样，待他回过神来时，他才惊见回忆已远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没有舒河参与的未来。

他曾经觉得寂寞，觉得无人可一块分享的感觉令他无所适从，但後来他才明白，无论是再怎麽亲近的人，哪怕是父母、兄弟、朋友，都有片各自独有的天地，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永远在一起而不分开，他必须成长，而舒河也需要有个属於他自己的空间，他们两人若继续走在同一条路上依赖著彼此，只会困住彼此的步伐。

试著把舒河与他分割开来後，他看见以往所看不到的人事物，也得到想要去追求的东西，少了一份牵绊，他反而可以走得更好，而舒河亦然。

发生在他们交织的世界里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场不会结束的游戏，如果这些单调的游戏是他必须加入的，那麽又何妨找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相互较劲增添一份刺激呢？打败舒河是项有趣的挑战，因为打败他，就等於是战胜过去的自己。

「我这麽说，你能明白吗？他款款地抚著她的面颊，希望她能试著去了解他说不出口，但却不可否认的那份感情。

「我能明白。」沁悠凝眸著他，眼底的伤心仍是写得那麽分明，「但我呢？」

「你？」他怔住。

「我是你的谁？」在他一心想著舒河时，她在哪里？在他的心中，可以挪个空位给她吗？

律滔不语地看著她，在看向她亮如天上星辰的明眸时，也在她的眼底找到了他所造成的忧伤。

这是他所造成的？那麽，他是不是可以解释成，她的在乎已超过寻常人的限度，而她会超出这限度的原因，是因为她的心中有他？

「我只是你译兵书的工具？」她一句句地追问，「你会接近我，就只为了不让他人得到那部兵书而已？」

仔细聆听她的话语，他可以感觉到她的那份心焦，和她想与舒河争夺的心情。

不曾有过的喜悦在他的心底蔓延，汇聚成一种单纯的快乐。在舒河之後，首次有人将他端放在心头，用明灿的眼眸寻找他的身影，想加入他孤单旅程里与他同行。

沁悠俯身圈住他的颈项，在他的耳边低语，「就算这是你把我拉来你身边的唯一目的，可是，我不甘於只有如此。」

「你要什麽？」律滔拍抚著她的背脊，用全部的心神去领受她温柔的依附。

「记得吗？」她侧首看进他的眼底深处，「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被女人追求的感觉原来是这麽虚荣，真是受教了。

从那夜沁悠主动向他承认她是他的未婚妻之後，她就像是要证明这一点，又像是想要争取他，不问他的同意，径自对他展开热烈的追求。

作风敢爱又敢恨的沁悠，打定主意後，便冲著他施行柔情攻势，以往她在长渊侯面前演的戏码，她全都如数地再搬出来用到他的身上，但她可不让他存有半点误会，人家葛大姑娘事前就先对他声明了，她是在玩真的可不是演假的，害他连想怀疑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每当清晨律滔张开双眼时，头一个出现在他眼底的画面，一定是她甜如画的笑靥，而他醒来的头一个举动，也一定是被位美女捧著脸庞细吻，让他在目瞪日呆之余，爱死了这种起床的方式。

形影不离不足以形容她紧迫盯人的方式，她几乎是成天赖在他的身上，不时还会送花、送手绢，再不然就是写写情诗给他看，她还会当著众人的面，大大方方地歌颂他是如河的潇洒俊俏，是多麽的让她意乱情迷。

当他在办公时，她会用一种深情款款的目光看得他心乱如麻，怎麽也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公事上头，若想拎她出去，她水灵的大眼里会窜著泪花，彷佛随时都会落下，害他不得不继续接受那种心痒难忍的爱慕目光的注视，使得他的工作进度大大地落後。

於是他索性放弃办公乖乖地养伤，沁悠贤淑地为他熬汤药，日日亲自捧著汤药来喂他。闲著没事做时，她会伴在他的身旁陪他聊天解闷，可他的心思不在她聊天的内容上，她靠得那麽近、把他搅得那麽紧，自她身上沁出的诱人芳香，总会让他心猿意马，每回拥著有一副玲珑身段的她，光是那一身滑腻细白如雪的玉肤，就足以让他的两眼走位、两手不务正业、两片薄唇移至不该去的地方。

这种日子，实在是太上火了，再挨下去，他准会更伤身。

男人追求女人的方式，女人追求男人的方法，她双管齐下地用在他的身上，让他不禁很想问，她究竟是打哪学来这些十八般武艺的？

无法否认，她的作法……对他而言太过受用也太有效，每当她又为他做了什麽事时，他几乎可以低头在他的胸口看见，他的心花正因她朵朵灿开，就像个情窦初开的芳华少艾，总会为了她的一个小举动，而暗自在心中窃喜上大半天。

但在虚荣感遭喂哺得满满之馀，他日渐发现，他的男性自尊开始出现危机。

现在的他，就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每天陶醉在她营造出来的浪漫情怀里，全心享受被人追求的感觉。

可是当沁悠勤快地对他示爱时，他也不免接收到仇项和宫垂索己爱笑不笑的眼眸里透露出来的讯息，在他们的眼里，他才赫然发现，他们两人的情况……好像是有点性别错置。

再怎麽说他也是个大男人，一天到晚让女人追著跑，这也太……太有损他的男子气概了，他怎麽可以就任她一个口令，他便一个动作地迎合她，还快乐得任她牵著鼻子到处走？

他决定找个机会好好和沁悠说清楚，并设法重振他的男性雄风。

在亦州的公务告一个段落，他们一行人便离开了长渊侯府，前往下一个已汇整好在秋收过後的赋税的郡县，目前已大致完成圣上所交予的圣差。

近中秋的夜晚，律滔选择改走水路返回京兆，租下了一艘楼船，格外有心情去体会月儿在江面东升，夜色茫茫江侵月的风情。

站在室内一隅的宫垂雪局促不安地出声，打扰正在楼船楼栏边欣赏月夜江景的律滔。

「王……王爷。」他怎还能看得那麽出神？难道他都没有听到吗？

「嗯？」

「就、就是郡主她……」宫垂雪拚命向他暗示。

「她怎麽了？」只可惜律滔看不懂他的提点。

宫垂雪长长叹了口气，满面通红地指著楼船另一边的窗扇。

「她正在楼下唱情歌给你听……」他开始崇拜这个女人了，为了王爷，她什麽事都敢做，也都做得出来。

律滔呆怔了许久，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又有新花样了？」真是服了她，这又是打哪学来的招数？该不会又是她爹教她的吧？改天他得到她爹坟上，好好问候他老人家一下。

「嗯，而且她还唱得很动听，你快点去听听。」宫垂雪边说边推著他来到楼船的另一边，并为他打开窗扇。

迎著江面上秋凉的西风，站在窗畔的律滔举目往下四看，看见了她站在楼下的甲板上，正仰首轻唱。

「我会在这儿等待，是为了能在午夜里，为你吟唱一阕清歌。我会在这儿等待，是为了在你失去笑容时，一解你的忧愁。即使握紧你的手、亲吻你的唇，我仍旧感觉不到你的存在。我在这儿等待，是为了告诉你，虹彩易逝、花儿易凋。

请你，请你不要再等待，不要，错过我。」

聆听著沁悠清脆悦耳的歌声，站在窗边的律滔，不禁仔细凝眸探视沁悠那张沐浴在月光下的美丽容颜。

他的双眼，离不开她。

他的双耳，沉浸在她的歌声里，虔心倾听她心底的希望。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从未抗拒过她，也没有阻止过她入侵他的心房，直至他已陷落在她编织的情网里时，他才终於明白，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麽，而他该给她的又是什麽。

她恐怕不明白，她擅自以为是情敌的舒河，从不曾像她这般闯进他的心底占据他的情愫，也从没有人像她这般想让他捉紧在手心里。如果她允许的话，他可以为她辟建另一座天空，在那片天际上，只收藏她这颗星子，只让她为他闪耀。

身为旁观者，却是脸红心又跳的宫垂雪，在看律滔只是安静地聆听後，忍不住伸手轻扯他的衣袖。

「王爷，你还要……再让郡主继续这样下去吗？」瞧他一脸的陶醉，他不会是乐在其中乐上瘾了吧？

「你有什麽意见？说来让我参考参考。」他心情很好地问。

宫垂雪只能想到这个，「赶快娶她过门吧。」还好现在他们并不在京兆，若是回到京兆他们还在玩这个把戏，就不知……全朝的文武百官在撞见这些场面後，会不会也跟他一样脸红。

「好主意。」律滔同意地搓著下巴。

他兴匆匆地搓著两掌，「你若同意了，我就去叫仇项拟份奏摺奏请圣上批准你们成亲。」

律滔很是纳闷地盯著他兴奋不已的神情。

「你在急什麽？」他们这些局外人，怎麽反而比他这个正主儿还来得心急？

宫垂雪不平地白他一眼，「每天看你们情意绵绵的你来我往，这对单身者是个很大的打击你不知道吗？」

「回京後我尽快娶她过门就是。」律滔漾著笑，乾脆一次满足他的心愿也满足他们的成全之情。

「仇项，他同意了！」宫垂雪得到他的这句话後，随即对等在楼下书房里的仇项通报。

仇项振奋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马上准备文房四宝！」

「你们喔……都被她给带坏了。」律滔摇摇头，又把双眼移回楼下那名比月色还要明媚的人儿身上。

站靠在自已房里的门板上，沁悠一手抚著嫣红的小脸，有感而发地幽然长叹。

「我愈来愈没有节操了……」居然连唱情歌这麽糗的事她都做得出来，这要是让她娘亲知道了，娘亲八成会蹲在地上狂笑上半天，并在往後都以这事来取笑她为乐。

不过换个方式想想，当年她娘亲也是用这法子追到她老爹的，往後和娘亲一块闲磕牙时，她们也有个可以一起用力嘲笑对方的话题。

唉，人家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才会做些不经大脑的事，而她，却是为了个男人，而那个男人到现在却连个表示也没有，想来就叫人沮丧。

她甩甩螓首，「不管了，反正做都做了，也没什麽好後悔的。」唾弃自已不是她的作风，她得加把劲把律滔给拐过来，以正她未婚妻的名分。

静谧的室内，窗扇忽地遭人轻敲两下。

「律滔？」他总算是打算来跟她谈谈了？

沁悠漾著满足的笑意来到窗边，打开窗後，映入眼帘的脸庞，却不是她预料中的律滔。

「你……」她试著想出声，来者却迅速掩上她的小嘴，并将她自窗内拖抱出去。

整理好满腹的思绪，好不容易才想出该怎麽跟她谈的律滔，此刻心情轻松得很，带著轻快的脚步走下楼船的阶梯来到她的房门前。

他的指节轻点两下门板，「沁悠，你睡了吗？」

等待了大半天後，门内并无传来任何回音。

「沁悠？」律滔有些好奇地推开她的房门，踏进房内後，也没有见著她的身影。

只是在空无一人的房里，那扇窗扇正迎风拍打著，他走近古边，在月光下，他看见登船者留下湿淋纷乱的足印，自船缘一路蔓延至窗边，远远地，还能听见江岸上马蹄疾奔而去的声音。

「垂雪！」他振声往外一吼。

「王爷？」闻声赶来的宫垂雪点亮了房内的灯火，不解地看著他铁青的脸色。

他一手指向窗外，「沁悠被人带走了，你马上派人沿路追上去。」

「是。」在宫垂雪走後，风闻消息的仇项差点迎面撞上正大步走出房的律滔。

一望他的脸色，仇项便直觉的认为事情大大不妙了。

「王爷，你要去哪里？」他伸出两臂拦住一脸山雨欲来的律滔。

律滔绕过他，「我要去把她带回来。」

「可是你的伤……」仇项忙不迭地拖住他。

「少罗唆。」律滔抽出手，执意要跟著已经登岸的宫垂雪後头一块去。

可是这一次他却不肯让步，「垂雪会把她带回来的，你就在这和我一块等。

你的伤好不容易才好了大半，就要回京了，我可不能让你有半点损伤，不然我要怎麽跟圣上交代？」

「我要亲眼看到她毫发未伤。」律滔冷眼直视著一直拦阻他的仇项。

「看在她是郡主的份上，我想掳走她的人还不至於敢对她做什麽的。」仇项还是不同意，并要他别往坏处想。

「可是掳走她的并不是别人，是樊不问。」他愤然握紧了双拳，「倘若樊不问对她做了什麽，我不会原谅我自己。」

那日，他若是听沁悠的话，主动去找樊不问算那笔帐，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事发生了，就因为一时心软，造成了这个不知能否弥补的错误。

回想起樊不问在朝中的为人，这时仇项才知道他执意要去的原因。

「你怎知道是樊不问下的手？」没凭没据的，他怎能说得那麽笃定？

「因为樊不问要拿她的太阿兵书献给舒河。」那一日，樊不问是为了两个目标而来，而其中之一，就是她。

「这样吧，我代你去看看。」仇项只好想办法让他的火气缓下来，拍著他的肩头安抚他，「你别冲动，我这就派人去查出樊不问是否在这一带置有产业。听我的话，你就先留在这！我会代你向樊不问把旧帐新仇一并算一算。」

望著仇项转身去张罗准备登岸的身影，律滔的心思沉定在他的那句话中。

冲动？

他从来不曾冲动过，舒河曾说过他是个慢郎中，无论做任何事，他向来都是温吞吞的，除了逃命那一次之外，他几乎不曾出现过这种行为。最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就是失去冷静理智，在人前，他永远都是那麽自制，他从未想过他会有失控的一天。

可是现在，他甚至就想直接跳下船上岸，不管仇项所说的话由自己去找人，亲自把她给带回他的身边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是哪来的冲动。

为什麽……那个人会是她呢？

会不会因为，她就是那颗星？

如果天际失去了那一颗星辰，那麽漫黑无边际的暗夜，又将再次来到他的生命里。

恍惚中，他忆起沁悠曾贴近他的面容对他说过的那句话——我才是你的未婚妻。

或许就是因为她在他不知不觉中，将他整个人都占据了吧，就要成为他的妻的她，是他想要用大掌紧紧牵握住的，是他想要纳在怀里备加珍惜的，他都已经将她放至心底，只等她点头应允她愿接受他的感情，可是却在这当头失去了她的身影，那顿失所依的感觉，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王爷，」打点好一切准备下船的仇项，在回过头来时，却赫然发现他已不在原位。

月儿遭浓云卷去，大地昏黑如泼墨。

都已是八月了，西风又急又冷，秋日不肯归根的枯叶，在枝上飒飒如泣，萧瑟得令人心烦，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忧笼在心头上，盘根错结。

聆听著松涛拍窗的声响，被人押在书案前的沁悠，手中正拈著一支笔，但在她笔下的绢纸，却是一片空白，就像她此刻在剪不断心中烦忧後而刻意放空的脑海，空荡荡的。

一时半刻间要她译出整部太阿兵书，这原本就已经是很为难她的事了，加上强迫她译书的人，是这个站在她身边让她心情又回到那日被秋日孤单所淹没的男人，於是在这坐上大半夜，她手上的那支笔就是无法移动分毫。

她试著不去在意！也试著不去想这男人身後的另一个男人，因为这两个男人，都曾折腾过她的心，一个是藉由伤律滔来让她伤心，另一个则是仗著自己在律滔心中的地位，让律滔来使她心酸。

沁悠抬起眼眸，在一室的人们中寻找律滔的身影。

他人呢？在她为他做了那麽多之後，还是无法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吗？他会不会来？他会不会在知道是谁带走了她之後，不来寻她？

她无法阻止自己的揣想，或许现在，他正和上回一样，在左右为难的犹豫中又闭上眼，把她的身影隔离在眼帘之外，然後又回忆起他与舒河往日的记忆，遗忘了这些日子来，她刻意为他制造出来的记忆。

「你还要想多久？」催促的男音又在她身畔响起。

沁悠微仰起蛲首，「很久。」

要译出她爹掺了谜语又加了笑话的那部兵书，哪有那麽简单？想当年，她可是花了好久的时间来背那些她爹擅自加在书中的奇怪东西，而且她现在，心思有一半放在律滔身上，她根本就不能集中精神在译书这上头。

樊不问揉揉酸涩的颈项，「我们耗了很久。」磨[奇+书+网]蹭了这麽久，这女人到底在玩什麽花样？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地望著她手中的那支笔望了大半夜，而她姑娘不知到底是在犹豫什麽，每回看似要下笔了，不一会她又提起笔偏头沉思，一次又一次的让人空等待一场。

「我完全同意。」折腾了一整晚，她也著实累了，现在她只想趴在书案上大睡一场。

「你还是坚持不帮我译这部兵书？」樊不问把她迟迟不下笔的举动，在心中自动解释成她是想拖延时间，好等律滔他们来救人。

她无奈地摇首，「我是真的没办法勉强我自己。」该怎麽告诉他呢？她总不好说她这个人是不能遭受意外状况惊吓的，每回一遭吓，她的脑袋就会变得空空如也。

「你无法勉强自己，这一点，我倒是可以帮你。」樊不问抽走她手中的笔，一手支起她的下颔对她微笑。

「喔？」他能帮她记起那些笑话来？

他朝旁弹弹指，「把她带到庭外绑在柱上。」

被人架起来往外拖去的沁悠，忙不迭地回首问他。

「你想做什麽？」事前他们不是说好了，译书是件很斯文的事，加上大家都是文明人，他绝不会用大内酷刑来伺候她吗？

「屈打之下，必能成招。」他没耐性再等下去了，在律滔发现她失踪前，他得把那部兵书弄到手。

沁悠的小脸失去了血色，「咱们俩又不熟，不需要用到这麽热情的招待吧？」

骗子，他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拿鞭子来。」樊不问站在她身後朝一旁的人扬手。

被人正面绑靠在梁柱上的沁悠，听了不禁悚然而惊。

鞭刑？

出生在官宦世家的她，哪一种大场面没见过？在她的印象里，所有刑罚中，以鞭刑最是让人无法消受。

她急忙想打消他的念头，「鞭打一个女人，是很缺德很缺德的一件事，而且这也不是英雄好汉该有的作为是不是？」大男人被鞭几下都会皮开肉绽，花上数月也没办法让伤口复原，她是个女人耶，痛是一回事，他想要她留下那丑陋的疤痕一辈子吗？

「我不是什麽英雄好汉，我只是个忠心的臣子。」手握长鞭的樊不问试了试鞭子的弹性。

「等一……」在她还想为自己求情时，划破空气朝她而来的声响，让她忘了她的话尾。

感觉，好像有点奇怪……

不痛，只觉得背後热热的，麻烫得什麽都感觉不到，可是，好像有什麽液体正顺著她的背脊流了下来。

「译不译？」他边问边再甩出一鞭。

这回沁悠的所有知觉，全在这重重一鞭下醒过来了。

好痛……真的只能用好痛来形容。

她紧咬著牙关，深深明白了什麽叫咬牙切齿，她能感觉背部每一处都在焚烧，深入骨髓的刺痛感让她昏盲了片刻，倘若能晕了那倒好，什麽都不知道也不会这麽折磨，可是又晕不过去，她神智清醒得甚至能够清楚的感觉鞭子的形状，并绷紧了身子，想像著下一鞭将会落下的地方。

「律滔爱利用人是出了名的，为了他，赔上你自己，值得吗？」没等到她的哭泣或是求饶，樊不问在落下另一鞭後刻意地问。

「他是我的未婚夫。」她两手揪紧了绑缚她的绳索，用全身所有的力道与身後的痛感抗衡。

他加重力道，「你也是个聪明人，他会与你搭上关系的原因，我想你比谁都明白。」

她将下唇咬出血丝来，「我的心底非常有数，不要提醒我……」

「不疼吗？」他走至她的身旁，低首看著她血汗交织的小睑。

「为什麽……你不自己来试试看？」沁悠抬起眼睫虚弱地问。

樊不问笑了笑，「好，我就看你能撑多久。」

此刻，沿著马蹄印一路追来的宫垂雪，带著大批人无声无息地来到宅院外，翻身上墙後，头一个看到的情景，就是庭院里令人心惊的画面。

「宫大人。」一名亲卫在宫垂雪愣住不动时，悄声地提醒他回神。

他忙不迭地指示，「把这座宅子包抄起来，我要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

「那……」另一个亲卫指著里头的沁悠，「郡主呢？」不先进去把她救下来吗，他苦恼地皱著眉，「我正在想办法……」就这样大刺刺的冲进去好吗？万一樊不问狗急跳墙拿她的性命来威胁他怎麽办？可是看她那样子，又好像已经撑不下去了。

律滔的声音冷冷地自他身後传来。

「为什麽你的动作这麽慢？」明知道沁悠就在里头，他却待在这连动也不动。

「王爷，」看著律滔跃至他的身畔，宫垂雪心跳不禁漏跳了一拍，「你……

你别看！」

他慌张的神色令律滔不禁起疑，回荡在风中的鞭啸声，也泄漏了空气中的异样。

这声音，该不会是……

用力挥开宫垂雪阻止他看向院里的掌心，院里的景象，让律滔的气息蓦地紧缩在喉间。

还记得，头一回在见著沁悠时，她粉颈後嫩滑的雪肤，吸引了他流连不去的目光；也记得，每每透过衣料抚摸她时，衣料底下总是传来令人心荡神驰的触感，可是如今，放眼望去，他只看得见血肉模糊。

附在她背後的衣料已然破碎不堪，殷红的血渍布满她身後，旋荡在空中落下的一鞭又一鞭，打在她背上，简直就是直接鞭在他的心坎上。

「等等……」宫垂雪死命拉住勃然大怒的律滔。

心火能熊在窜烧，欲窒的感觉让他无法呼吸，他的眼定定地落在沁悠那张找不出泪痕的小脸上，他抬起手来，颤抖地抚著胸口，感觉里头的那颗心，似乎已被人狠狠挖去。

律滔用力格开宫垂雪，抽走他腰间的佩剑一跃而下，在两脚落地後，逢周阻碍他前进的人便扬剑挥砍，试图在人群中清出一条道路来，有了宫垂雪赶至开道後，他在走近樊不问时，奋力将手上的剑掷向执鞭的樊不问。

一道浅淡的血痕出现在闪避不及的樊不问手臂上。

他先是看向怒红了眼的律滔，再环首四望，见著了在律滔身旁的宫垂雪，知道总是跟在宫垂雪後头的大批亲卫也都到了，他索性扬手，命手底下的人别做无谓的厮杀。

随著律滔一步步的前进，他有些掩不住眼中的讶异。

「没想到你会亲自追上来。」这个女人比得上舒河在他心中的地位吗？真没想到会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储存了一身不断狂涌而上的戾气，律滔必须紧握住双拳才能克制住自己此时的冲动。

「那日，我不该放你走的。」他不该一时心软，不该忘了樊不问是多麽的有始有终，更不该想守住已经变质的友情。

「咱们的友谊结束了吗？」樊不问扔开手中的长鞭，抬首对他笑问。

他沉著声回答，「到今日为止。」

眼看宫垂雪包围在宅子外头的亲卫们都已进来了，律滔却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发落该怎麽处置他们，樊不问忍不住将怀疑的眼眸移向他。

「不杀我？」何时起，他的心肠变得那麽软？

「我要用别种方式让你更後悔。」

「我得把话说在前头，这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与他人无关。」为免他把帐算至舒河的头上，樊不问有先见之明地澄清。

律滔只是阴险地朝他咧出一抹冷至骨子里的笑。

看著他的笑容，樊不问心惊地明白，他才不会管这是谁的主意，他可能将会对舒河或是其他人采取行动……

「再不走，我也会在你身上抽上几鞭。」见他两脚生根地站在原地时，律滔的耐性也到达了界限。

樊不问立刻带著手下离开，而他的步伐显得十分心急。

「垂雪，去弄辆马车来。」在他走後，律滔首先安排让沁悠离开这里的方法。

自始至终沁悠的神智都很清醒，也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她乏力地偏遇螓首，将额际抵靠在梁柱上，看著一语不发的律滔，小心地解开她手上的绳索，扶著她的颈项将她揽至他的胸前，再脱去自己的外衫将她包裹起来。

这可能是她看过他最难看的表情了。

沁悠靠在他胸前打量著他阴骛的神色时，同时也感觉到他一身的颤抖正传至她的身上，虽然不开口，但她也明白他忍耐得有多难受。

「除了皱眉头给我看之外，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她叹口气，声音显得有气无力的。

他自牙缝中迸出一句：「为什麽不把兵书译给他？」她若肯译，樊不问也不会采取激烈手段，她为何不乾脆成全樊不问？

「我说过，那是我的嫁妆……」欲站乏力，沁悠忍不住深深倚向他。「我想嫁的人又不是他。」她是个有信用的大女生，该坚持的，她就会坚持。

律滔扶著她坐下来，不再浪费她的体力，边拭著她额上的汗珠，边看向她倔强的明眸。

在她朝他挤出一朵艰涩的笑时，虽然明知很不是时候，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心底的这股冲动。

「我可以娶你为妻吗？」

她的笑意加深了，「那要看你的诚意。」

绵密的吻，从她的唇蔓至她的脸庞，他执起她的柔荑，亲吻她的掌心，再拉著她的柔荑按向他的心口。

「里头的空位，是只为你一人安排的。」只要她想要，只要她希望，他会把心房里所有保留的空位都留给她栖息。

盈眶的泪泛在眼睫，背部强烈烧灼的疼痛，令沁悠分不清，使得她想落泪的原因是痛还是他。

「这诚意够不够？」他在她耳边呢喃。

「很够了……」她闭上双眼，让掩不住的泪花掉进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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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回到楼船的一路上，伤势严重的沁悠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到了船上後，她苦苦撑持的意志力终於溃堤，再也无法压抑那深入骨髓痛彻心肺的痛楚，搂著律滔的颈项狠狠痛哭一场後，终於陷入高烧带来的甜美昏迷。

回京的事反而变得不再重要，在派仇项先行回京向圣上禀告已完成圣谕後，律滔便下令船只在就近的城镇泊岸，以方便让她就医。

即使官垂雪找来江岸一带所有颇富美名的名医，沁悠仍旧是昏睡了很多日，每当坐在床畔看著她带泪的睡睑，律滔反而深深庆幸，在短时间内，她不必醒来面对这一切，一想到她清醒後，她又得在漫长无止境的痛楚下度过，他的心就深感不忍。

可是在她醒来後，律滔并没有在她小脸上找到半点泪痕，她又找回了在人前的自制力，不要任何人因她的泪而愁眉深锁，这在他眼里看来，不但没有因此而觉得心安，反倒因她的心意更是难忍。

随著船只再度起程，沁悠的伤势也较有起色，这阵子船上总是凝重的气氛，也跟著她再次活跃起来。

大清早的，船上的人们便像早起的鸟儿，全都舍弃了温暖的被窝，大夥皆有默契地噤声蹲在沁悠的舱房外，竖起耳朵仔细聆听里头的动静。

「痛痛痛……」里头总是先传来这道女音为每一天的早晨开场。

「我明明动作已经很轻了。」接下来是律滔显得很内疚的声音。

「拜托，你像在动刑……」听到这里，大夥开始边点头边为她抱不平。

「要不然……我再轻一些好不好？」开始有人在怀疑里头那个细声细气的男人，究竟是不是他们平日所见那个气势威严的王爷。

宫垂雪站在房门前，板著脸朝那群蹲得整整齐齐的亲卫拍拍两掌。

「好了，在王爷出来轰人之前快点散会吧。」每天蹲每天听，他们窃听的兴致怎麽不但不减弱，反而还愈来愈好？

「啧……」总是因他的驱赶，而没办法听到後头的人们，败兴地一致站起，不甘不愿地挪动脚步。

在把他们赶回各自的岗位後，宫垂雪四下探看了一会，自己也忍不住好奇，偷偷趴在门边想听听里头最新的进展。

「宫、大、人。」来自船上各个角落的白眼，纷纷投射至举止同样是鬼鬼祟崇的他身上，逼得他不得不放弃满腹的好奇心。

此刻舱房里的两人，对外头所发生的事皆没空去搭理。

随著律滔将附著於伤口上的纱布撕开的手劲，趴在床上接受他换药的沁悠，在求饶不成之馀，她终於压抑不住想要换掉那个让她痛得龇牙咧嘴的男人的念头。

「粗鲁又不温柔……」紧咬著贝齿的沁悠，决定就忍受这麽多了，自床上撑起身子朝身後的他大叫：「我要求换人！」

这个每天整得她凄凄惨惨的门外汉，他哪有学过什麽医术？她有权利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医疗品质！

「别想。」律滔没得商量地回拒。

她改而发动哀兵攻势，很可怜的对他衷哼。

「不要了啦，你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她那久不结痂的伤口，可禁不起他粗鲁的对待。

「将就点吧，我没帮人疗伤过。」他已经很努力在错误中学习成长了。

「你可以请个大夫来呀。」这种事交由专业人士来处理不是更好吗？

「你又要让个陌生男人来看你的背？」想起先前那几个大夫曾看过半裸著身子趴在床上的她，律滔的心态又开始严重的不平衡了。

「那是大夫，不同的。」沁悠投降地轻叹，不知该如何打通他说什麽也不通的任督二脉。

「没什麽不同，都是男人。」那时候是惦念著她的伤势严重，所以他才不跟那些男人计较，现在既然不需要有大夫全天候的盯著她，那麽这种换药的小事，由他自己来就行了。

她气结地翻翻白眼，「你可以站在一边监督大夫的眼珠子有没有不规矩行不行？」为什麽他看就行，别人看就不可以？她干啥要为了他的一个心结而在这边受皮肉痛？

「你不会以为……」他不是滋味地拉长了音调，「我有那个度量再叫别的男人来看我老婆的背吧？」

「我们又还未成亲……啊！」一阵刺痛令她惊声抽气，「这次你一定是故意的！」太不光明了，他居然乘人之危。

律滔叹了口气，在她的抱怨声中开始反省自己是否愈来愈不像样，就连这种换药的鸡毛蒜皮小事，他都要和她斤斤计较，他的心胸何时变得那麽狭隘了？

明知道她的伤势严重，让大夫来照料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他就是受不了别的男人也和他一样见到她衣衫半褪的模样，就连宫垂雪只是想关心一下情况探头进来看两眼，他也会忍不住冲动的把宫垂雪给轰出去……真是怪了，他以往自豪的冷静和自制力呢？为什麽愈是和她相处，他就发现他愈来愈不像自己？

愈是将她看在眼底、听在耳里、搁在心上，除了泛滥过头的怜惜之情外，对於她，他还有著难以言表的自责之感，虽然她已经能跟往常一样跟他眼瞪眼的大呼小叫，可是瞧她连动都会扯动伤口而暗暗忍疼的模样，他便想让时光退回在长渊侯府里见到樊不问的那一日，把一切因他而产生的过错，全都弥补回来。

这些日子来，她不好受，他也很难熬。

不待在她的身旁，他会因惦著她而寝食难安，可待在她身边，抬眼儿著那不忍卒睹的伤痕，他又心烦意乱得很想别开眼，迫不及待地想找些事来做，好让他这颗已被愤怒蒙蔽的心得到一个杼解的出口。

他的指尖消悄拂开落在她额上的一给发，担心地看向她半掩的眼睫。

「真的很疼吗？」看著她分明已是泪眼汪汪，可是又强忍住不让泪落下来的模样，他的心底就开始漾满被颠来覆去的复杂心绪。

沁悠吸吸俏鼻，回眸看向他泄漏心事的眼眸，大抵也明白他正在心底兜转些什麽心事，只是他这副深怀罪恶感，掩都不掩、藏也不藏一下的模样，实在是很违反他以往给人的印象。

她伸指抚平他纠结的眉心，「现在的你，就不像个伪君子了。」

思及自己能让他露出这等神情，感动不是没有的，将他整副心神占据那麽久了，虽然在他为她换药时她总会叫上几声，但光从他溢於言表的关心，和在在显示出在乎的举措，有时她都会觉得，能够换得他的垂爱，这伤似乎伤得很是值得，在他的过度呵疼下，她甚至还会有种飘飘然的满足感，但感动归感动，看久了，也是会有点不舍。

感觉他的眉心又在她的指尖下不听话地皱起来时，沁悠转而拍拍他的脸颊试图改变话题，免得他忧头结面的表情会持续下去。

「我还要在床上趴几天？」趴了好一段日子，生性活蹦乱跳的她，已经没有耐心再继续趴下去，这比要她服刑坐监还要来得痛苦。

面对她背部交错纵横的伤口，律滔原本忧心忡忡的眼眸，顿时再添上两分难色，不知该不该老实回答她。

他不禁再次深庆她看不见自己的伤势，那几鞭不仅让她皮开肉绽，鞭上带著的棘刺，也将她一背细嫩的雪肤划得狰狞不全，连大夫也说了，光是要完全治愈她的皮肉伤，少说也要花上数月。

「恐怕……要很久。」考虑了很久，他选择说得很模糊。

「噢。」她没有多问什麽，只是淡淡轻应。

律滔反而再也受不了她这种态度，「你可以不必装成毫不在乎的样子，好故意安我的心。」从她大哭一场过後，她就没再掉过泪，为什麽她要故意忍著？这种伤势，看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女子可以忍受得了的。

「是吗？」沁悠眨眨眼，假装听不懂。

在她的问避下，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明知道你的背要很久才能好起来，就算好了，日後也会留下永远的伤疤。」

再怎麽说她也是个女人，她怎可能会不在意？

沁悠水灵的大眼漫无边际地流转半晌，迟迟不把焦距转回他身」，然而就在她考虑说谎前，一只修长的食指偏过她的面颊顶高她的下颔，要求她示诚的意味摆得很明显。

「我若是哭出来……」不得不低头的沁悠闷闷低吐，「只会让你更不好受而已。」他都已经为樊不问够内疚了，她实在是不想不道德的再一把将他推至谷底。

「不要太为我设想。」顶在她下颔处的指尖转而抚上她柔美的面庞。

她撒娇地偎向他的掌心，「这是天性，我也没有办法。」

律滔沉默地凝视她许久，半晌，低首吻上她凉凉的唇办，在退开来时，握紧她垂在床侧的小手。

他试著让自己听来很镇定，「我们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有件事，我想先对你说清楚。」

仔细分析著他语气里那份异样的冷意，沁悠有些怀疑地睨向他那双变得充满肃杀沉郁的眸子。

看来，他可没把这件事看得云淡风清，也没把樊不问种下的仇怨隔夜就实之脑後，只是她很纳闷，像他这种男人，他的报复心态会是怎麽样？而他又可能会做到什麽程度？

可以想见的是，无论他将怎麽做、会对哪些人做出什麽事，这些都不会是她日後想去探究的。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心，比舒河还要狠？」他把玩著她柔嫩的掌心问。

「没有。」她几乎可以从他的动作里感觉到他紧张的气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心，比朵湛还要残？」他又问得小心翼翼。

「也没有。」她开始发现他心前地在数她的手指头。

「回京後，我会做一些不想让你知道的事。」律滔想了不下数种说同，可是到头来，他还是无法对她道出实际内容。

「提醒我，以後尽量不要问。」再不想办法安一下他的心，恐怕他会在做那些事时，一天到晚闷在肚里担心她。

他忍不住要问：「你会害怕吗？」聪明如她，应该知道他想做些什麽。

「怕你？」她绕高了秀眉，「不会。」别开玩笑了，诱拐他都来不及了，她哪有间闲工夫去怕他？

「往後呢？」

「很难吧。」沁悠微微勾起唇角，也学起他捐来拐去的说话方式，「我娘常说，我这个人，不该记的，我总是记不住。」

为了她的慧心，为了她的善体人意，律滔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谢谢……」他埋首在她的身畔，喑哑的声音里掺了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伸手轻抚他的发，「别客气。」

回京後，律滔便以调养身子为由，将沁悠接至翼王府长住，而他自己则镇日在太极宫内办公，若非夤夜时分不归府，沁悠似乎已与他有了某种程度的默契，不去询问他夜归的原由，也不开口过问他究竟在忙些什麽。

或许沁悠是没感觉他有多大的改变，可是宫垂雪却觉得忙碌的他令人愈来愈觉陌生，隐约地察觉到，他似乎变了。

每回在律滔密召束内大臣议事时，守在殿外等待的他，总会在殿门再度敞开时，看见律滔眼底筹谋深算过後仍未散去的深沉。随著律滔在暗地里推动的举措，东内内部也日渐与西内和南内紧绷了起来，虽然他就跟在律滔的身边，可就连他也不知道律滔到底在做些什麽，而知情的仇项口风也紧得很，丝毫不肯透露半分，这让他的心愈来愈感不安宁，总觉得这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这日清晨，被召至他面前的宫垂雪，两手接过他递来的奏摺。

「这是南内诬陷定国公的证据。一份交给圣上，一份把它交给风淮。」

「这、这……」宫垂雪愈看两手愈止不住地打颤。

霍鞑炮轰南内兴庆宫的内幕虽然众所皆知，就达圣上也心底有数，朝中众臣为了三内情势，至今皆守口如一从没人张扬过，可是律滔却不，他不但把来龙去脉查得详细清楚，还搜齐了人证物证，将这件案子涉入的大小官员全都一把抓起，甚至连主谋舒河、霍鞑、怀炽也都在名单上。

「有什麽问题？」律滔自桌案上抬起头来，阴沉的俊容像是殿内的一抹黑影。

「王爷，这案子牵连太广了，若是风准把它揪出来审，恐怕不只是会令三位王爷镀铛入狱……」要是圣上禀公不循私，端出一条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那……

「他们三个死不了。」嘲弄的笑纹跃上律滔的唇角，他舒适地靠人椅里。

宫垂雪没看过这样的他，这时候，反倒觉得他的笑意，和舒河在使心眼耍心机时像是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为了舒河，樊不问会把所有的罪名自己扛下来。」他会刻意调出这件案子，为的可不是他的三个兄弟，他的刀靶是只冲著樊不问而去。

宫垂雪的心头一紧，「那樊不问不就会被……」

「处斩。」他直接提供解答。

「为……为什麽？」借刀杀人？他们以前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啊，他怎麽会看准了樊不问的忠诚，用这种方式来置他於死地？

「他鞭笞我。」笑意自他的面容上散去，锐眸里蒙上一层痛苦的灰雾，「他鞭笞我的心。」

宫垂雪哑然无言，很难相信他会把自己所隐藏的痛苦表露得那麽明显，自从沁悠介入他的生命後，他用来伪装的面具就剥落了，以前他不曾把自己的伤口暴露出来，也从不愿去承认他也会受伤。

那个总是用和善温情来装饰表面的律滔，似乎已经消失了，双眼晦暗又明亮，犹如正要初展光芒的熠熠繁星。

「我说过我要用别种方式让他更後悔。」樊不问若是不为舒河扛，那南内的一切就将全毁在樊不问的手上，相交多年，若不是早已摸清了樊不问的心，他不会采此作法。

宫垂雪勉强找回声音，话里甚是犹豫，「但他是舒河的左右手，同时也是舒河的挚友，要是斩了他，只怕舒河……」

「接下来我会亲自对付舒河。」律滔接续完他未竟的话，对於舒河将会有何强烈的反应，都已在他的掌握中。

「什麽？」宫垂雪讶愕地睁大双眼，不相信总是不会直冲著舒河而去的他，居然会亲自对舒河吹起掀战的号角。

「但在对付舒河前，我要先剪去他的翅膀。」他淡淡冷哼，反覆地把按著指节，「没有了事事为他做尽的樊不问，我看他还能怎麽飞得高？」

舒河愈是要落得两手清白，他便愈要染黑它，天底下哪有那麽便宜的事？恶罪由他人来背，舒河却不需要偿付任何罪名？他就非要把舒河拉下水来，由舒河亲自操刀上阵。

「王爷，你……究竟是怎麽了？」以前他和舒河不是一直保持著默契，在三内之争中不直接朝对方动手的吗？为什麽他要一改作风？

他坦承，「你可以说我在报复，也可以说我在做以前我因怀有顾忌，所以在投效东内後一直不愿去做的事。」

「你会突然想把所有人的底都掀出来，是为了郡主？」宫垂雪若有所悟，可以看出他眼底的痛来自何处。

「为她，也为了我自己。」律滔没有否认，眼眸显得幽淡遥远。

若是没有发生在沁悠身上的事，他也无法打破他多年来的心锁，那道心锁，锁住了他的未来，令他无法振翅高飞。

只是他再放不开、放不下，那麽他注定走不远也飞不高，他不愿再继续沉湎在过往中，他不愿再独自己手下留情，即使将会玉碎瓦全，他还是得松手让自己走出来。

如果他和舒河是镜里镜外的两个自己，那麽，他必须舍弃一个，他必须舍弃掉舒河存在的那一部分，才能让他真正属於自己，而舒河，也得放开他去做真正的自己。

他扬手，「去办。」

「是。」宫垂雪生硬地点头，握紧手中的奏摺大步迈出殿外。

「褚福。」律滔在他走後朝身後轻唤。

自三内对立起，就一直在暗中为他进行搜罗把柄的褚福，绕过玉阑屏风来到他的书案前。

他的刀靶再指向另一个方向，「西内大司马就交给你。」

在他的算帐清单上，无论涉入樊不问这件事的深浅，也无论对方是否直接参与，只要是有沾惹到的，就一概纳入其内。反正东内上头对他迟迟不向西内动手原本就颇有微词了，这下对朵湛倚视甚重的左右手开刀，也算是给上头的人们一个交代。

「是。」褚福等他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律滔不放心地睨他一眼，「该掌握的证据都抓到手了吗？」

「齐全了。」

「那就放手去做。」郁暗的黑眸闪过一丝寒光，「我要朵湛再後悔一回。」

「你以为你在做什麽？」如雷贯耳的吼声自门边传来，打破沁悠房里一室的宁静。

差还众臣分头去办事後，律滔终於放松了这阵子一直紧绷的情绪，提早离开太极宫返回府邸，可方回来，沁悠房里的景象就让他拉大了嗓门。

这个阳奉阴违的女人……分明她就承诺过，她会安分养伤，不捣蛋也不作怪，但他才离府不过多久，她就背著他步下养伤的床，埋首在书案上振笔疾书。

「写……写字啊。」沁悠的反应好似当场被人赃俱获的暗夜宵小，怔讷地僵住身子，并同时张大了小嘴。

「谁准你下床的？」他怒气冲冲地走至她的身边，抽走她手中的笔扔至一旁。

「我啊……」在他凶煞眼的瞠睨下，她讷讷的应答声，怯懦得有若蚊呜。

沉肃的俊容像片黑鸦鸦的乌云笼罩住她顶上的光影。

早料到她迟早不会安分，但若非今日所见，他还真没想到她是这麽的没有耐性，就连多趴个十天半个月她都做不到，还勉强地在书案前坐直腰杆置背上的伤口不顾，谁晓得之前他忙於公务时她都在家里做什麽？

「我、我……可以解释的。」奇怪，既没偷又没抢，她干嘛要这麽心虚？就算要比瞪人，她的眼睛也不比他的小啊。

她随即一转弱小的气势，有条有理地解释起她拒绝再趴病榻的苦衷。

「上回你运气好，伤在正面，所以你都是用躺的，因此你可能无法体会伤在背後只能用趴的感觉，如果你也跟我一样……」絮絮叨叨的说词，蓦地中止於他欺近的黑脸里。

「少跟我废话。」他一手扶她站起，以另一掌箝握她纤细的後颈，逼她转向面对病榻。

「再趴下去我的胸部会扁掉的！」沁悠扯住脚步对後头的施压者大叫，柔荑飞快地掩住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的酥胸。

律滔阴阴冷瞪她一眼，「我又不在乎，你替我紧张什麽？上床去！」

她缓缓转回螓首，热辣辣的红云烧上她的秀颊。

臭美，谁管他在不在乎呀，有扁没扁、是大是小，他本来就都得认了，她在乎的是她舒不舒坦！他哪知道成天趴著有多难受？不但呼吸不顺畅，正面的筋骨还又酸又痛，她是在养病，又不是在虐待自己，凭什麽要遵照他王爷老大死硬的命令乖乖趴床？有种就换他自已来趴趴看！

「不能打个商量？」她压下满腹的不平，两手环著胸，试著跟他讨价还价。

律滔拧起恶眉，［不能。」不让她趴著，她要养伤养到什麽时候？她有工夫磨，他可没耐性跟她耗。

「起码让我译完这部兵书吧？」她的素指往桌案上的纸张一歪。

他往桌上一看，「你没事做这干嘛？」亏她还有这个兴致，被人鞭打时硬是挺著骨气不写，偏偏要在伤势未愈时逞强。

「我要嫁人啦，当然不能没有嫁妆。」沁悠拨开颈後的巨灵掌，笑靥如花地搂著他的胸膛，「我爹生前可没帮我准备什麽嫁妆，还好我娘叫他把这部兵书保留下来，不把它译出来给你，我怎麽嫁？」

「你真要把它当成你出阁的嫁妆？」之前他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你不是很想把它交给野焰？」她伸指点点他的鼻尖。

提及野焰，他的一双墨眉便渐渐靠拢打结。

这阵子迳顾著忙他的事，他都忘了要把太阿兵书给那小子的正事。唉，照铁勒的说法，野焰是介於天才与蠢才之间的类等，那小子可以天才得脑袋空空就上战场，然後在两军开打之前紧急想出战略进攻，但若是要他研读兵书修习兵法，那小子的头脑可就有点死了。

要是不早点把兵书交给野焰，谁晓得野焰看不看得懂、看不看得完？万一三内在他还没把兵书研究完毕前就提早开打了呢？野焰的那点小聪明和好运道，可无法适用於比他高竿、战历也比他丰富的铁勒和霍鞑身上。

「不急於一时。」想了老半天，律滔决定不吐实，还是先把她的健康摆至第一优先。

「不要骗我喔。」沁悠岂是省油的灯？三两句话就立刻把他打出原形，「你不就是为了这部兵书才想娶我吗？若是不急，那时你干嘛急著拉我去文定，在短时间内拚命想和我攀亲搭戚？」

律滔登时语塞。

唉……他开始怀疑她是会通灵还是会卜筮了，这样她也瞧得出端倪来？

他拨拨额前的黑发，「我承认，当初我是急於把它交给野焰。」真难拐，偶尔想骗骗她都不行。

「那就好。」她打发似地拉下他吻吻他的额际，「乖，别吵我了，我还没译完。」

「上床。」在她的莲足又挪往书案前，间闷雷声又在她的头顶上响起。

她翻著白眼，无奈地抬起杏眸瞄上他。

我若唱情歌给你听，你会不会就乖乖的闭上嘴让我把它译完？」他们男人怎麽都那麽罗唆？不过就是译个东西嘛，樊不问在她耳边聒聒噪噪，他则是婆婆妈妈个没完没了，她这个译者的意愿都不必尊重一下的吗？

他扳扳两掌，将一口獠牙咬得咯咯作响，「就算你把十八般武艺全部用上了也不管用。」她一日未愈，他就一日碰不得，就连想撞撞她、抱抱她，他都会担心会不会弄疼她，再这麽禁欲下去，他准会比先前更加伤身。

「好吧。」她无力的挂回苦瓜脸，可怜兮兮地垂下眼睫，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迈诸此等伤害的人的身影。

「别再摆出这种脸色给我看，我很懒得哄男人的。」沁悠半侧著身子抬手揉去他紧锁的眉心，「就算你要自责，那也已经够了，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再想它也没有用。」

他挑了挑眉，唇边缓缓漾出笑意。

在她的面前，他的心总是那麽剔透易见，有时，甚至不需要他开口，她也明白他的思绪是绕著谁兜转，若是他需要安慰，她会在他还没开口前就先说出来，若是需要谅解，她又会把弯子拐来拐去不正面承认他的错，反倒先把他的面子给照顾周全。

啸月夫人笼溺她的原由，先前他还不明所以，但与她相处久了後，他渐渐可以体会出啸月夫人视她为掌中珍珠的心情，他开始担心，往後他会不会比啸月夫人宠溺更甚。

算了，宠溺也罢，她会愈来愈无法无天也没关系，反正，他本来就打算把这个小妻子娶进门来疼的。

他俯下身来，指间滑过她的眼眉和她柔润的唇，「我很庆幸我拥有辟间。」

「为什麽？」沁悠有些著迷地望著他性感迷蒙的黑眸。

「因为它的出现，我才能够找到你。」他满足地弹弹她的俏鼻，却被她一把握住指尖。

「沁悠？」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凝睬著他，但指尖传来的灼热，却泄漏出她此刻的心情。

黑眸捕捉到那双秋眸里幽微的意绪，律滔沉默了一会，伸掌扶她坐起，会意地将吻印在她的芳唇上。

她没有拒绝，反而主动地环住他的颈项，进他怀里细细品味许久不曾再这般双躯厮磨的感觉，在他围绕的氛围中，她恍然明白她极度的想念他的气息和体温，以及他胸腔里传来那颗心温柔撞击的韵跳，这些没有他陪伴的日子，是多麽的漫长冷清。

沁悠在他的唇畔低喃，「我好想你……」自她受伤，自他去办那些她不去过问的事後，他们就不曾靠得如此近过了。

他的指尖滑过她的身侧溜至背後，试探性地抚上它，不见她似以往柳眉深蹙或逸出轻哼後，他缓缓收拢了双臂，再次感觉拥她入怀的那份思情。

灼热的吻触很快地变样为热辣的欲念，在明白他的意图後，她并没有阻止，只是有些困窘地推开他吮吻的唇。

「我的背，很丑的……」照过镜子的她，很担心身後不堪入目的伤痕会让他败兴。

「不丑。」他喘息地说著，贪婪地勾回香颈锁住吻她。

「律滔。」沁悠忽地停下所有的动作，坐在他怀里正经八百地唤。

「嗯？」他窃玉偷香的大掌正滑过她的峰缘。

她尴尬地指向床面，「我恐怕没办法……」她可没法子躺上床。

「我想……」他沉吟了许久，眼眸显得亮晶晶的，「我们可以考虑尝试一下别种姿势。」

「别种姿势……」她抚著下颔喃喃自语，因他在身上游移的大掌，而有点分心地思索著他的话意。

蓦然想通的沁悠，一双杏眸睁得大大的，瞬也不瞬地直视他眼瞳里的笑意。

爆炸性的红云出现在她的玉容上，鲜嫩酡红的色泽，艳丽得很诱人、很春意无限，她掩著红唇，感觉脸上的灼热一路蔓延至她的脚趾头，就在她不知该怎麽办想别开芳颊时，律涵却笑著拉开她的小手，倾身吻上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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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仓卒急乱的脚步声踩乱沉静的空气，优闲坐在书斋内看书的舒河，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的书卷，抬首看向站在门边气喘吁吁的冷玉堂。

「怎麽了？」打量著他惨黯的脸色，和眉宇之间挂著的那份心急，舒河不禁感到很好奇。

顺过气的冷玉堂，不可思议地看著他一身平静的气息。

「你什麽都不知道？」还问他这句话？发生了这麽大的事，他怎还能安坐在府里——不对，从炮轰兴庆宫的事件後，舒河为避风头，就一直留在府里不上朝，也极少去兴庆宫，大多数的时间他都留在府里，与南内臣下们一同商议南内在改革後应准备执行的大计，也因此，没多去留心外头所发生的事情，而这件事来得那麽突然，相信也没有人能在事发之前来告诉他。

「知道什麽？j 舒河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眼中的讶然。

望著他无知的表情，冷玉堂有点後悔了。

该说吗，瞒著他的话，或许朝野还可以维持一个宁静的假象，若是告诉他，他会有什麽强烈的反应？他会不会莽撞地跑去找律滔？

不如……不如就……

在舒河探索的目光睨向他时，他下意识地心虚想闪避，但一想到这关切著南内，他又只好硬著头皮回答。

「樊不问他……他……」他支支吾吾的开口。

「他出了什麽事？」舒河这才想起已经有好些天没见到樊不问了，那家伙自从不声不响地出了趟远门回来後，最近不是在府里忙著那些堆积的公务吗？

「今日午时……」他别过头去，咬著牙把话说出来，「他己在午门伏法！」

舒河的心头重重一震，手中的书卷自掌心[奇+书+网]里翻落坠地。

「你说什麽？」他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声调不稳地问。

「圣上降旨给卫王，圣旨里写著……」

他有些急躁地走向冷玉堂，「写什麽？」

「叛谋密杀南内大老，樊不问，理应当斩。」

从没想过哪个人罪名定识至行刑之间的时间[奇+书+网]那麽紧凑，更何况樊不问还身为南内右相，再怎麽说也该先关至天牢，看看还有没有转圈的馀地。但他大抵也明白，圣上会那麽急著斩樊不问，除了是想让这件事快点落幕不再扩大事央，同时也是为了保住三位王爷。

舒河一手抚著额，「那不只是他一人做的，我也有份……」父皇把那件事扯出来摊在阳光下了？为什麽……父皇会突然这麽做？若是要审，怎麽只审樊不问一人？

「圣上知道。」冷玉堂难忍地垂下眼睫，「但樊不问独自承担所有罪名，并说全是他一人所为，震王霍鞑与你只是遭受他的利用。」

舒河有些颠踬地倒退了两步，鼻尖不禁有点酸，「为什麽他要那麽傻，为什麽……」

他不懂，他真不懂这是为什麽，为何在一夕之间突来这些风雨？事前，怎都没半点预兆？他父皇甚至不留时间让他去搭救樊不问，就连一个机会也不给他…

…

是父皇主动要审樊不问吗？不，不对，若是父皇要审，那早该在兴庆宫遭炮火轰击後就该审了，若不是父皇主动的，那是谁把这件案子揪出来的？风淮究竟是接了谁告发的摺子？

他的脑海里忽地闪跃过一丝身影。

舒河站定脚步，大约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是他，一定是他！他定是料准了樊不问会亲口应罪，料准了樊不问不愿让自己这枚错走的卒子，令南内满盘皆输，并让三位王爷也跟著被硬扯下罪，他早吃定了樊不问引以为傲的忠诚。

只是，他为何要用揭发这种不光明的手段？他若要藉此扯下南内，他大可以冲著身为南内主谋者的他来呀，他怎可以……

叛徒，多年的友情被视若无睹，还背叛了他一直重视的友谊。

心火倏地点燃，愤懑的猛焰窜烧得狂烈难止，狂涛怒涌中，舒河阴惊地抬起眼。

「律滔……」颤抖的音律自他紧缩的喉间释出，破闸兜泄的愤怒，不可收拾地一古脑的涌向事端的源头。

「王爷，不行……」冷玉堂没料到他会那麽快推断出这件事的幕後主使者。

「你冷静点。」

「让开！」他使劲地想扯开冷玉堂紧握在他臂上的大掌。

「就算你去找律滔，你也不能让樊不问起死回生！」律涵会做这事，一定早就全盘准备好该如何来收拾後果了，他这一去，岂不是正中律滔的下怀？谁知道律滔是否准备了什麽正等著他？

「他杀了我多年的挚友！」舒河激亢地喊道。

「是樊不问先去招惹律滔的！」冷玉堂连忙报出未呈报的实情。

舒河陡地一怔，这才知道自己被蒙在鼓里。

「你再说一次。」去招惹律滔？他又没授意过，为什麽樊不问不事先禀告就自作主张行事？

「在律滔南下巡视秋收时，樊不问曾行剌律滔，虽是得手了，可是律滔并没有死，後来他又掳去葛沁悠强迫她译太阿兵书，葛沁悠不从，他就用上鞭刑。」

为了他，樊不问想杀律滔？为什麽要用他当藉口？他可从没有要求过他们这些外人来杀他的兄弟。

难怪，难怪律涵会突有此举，就凭著几年的情谊，樊不问也想摸清津滔的底，踩律滔的痛处？连他这个和律滔做了二十多年兄弟，最是了解律滔的人都不会出此下策，更不会去挑衅律滔卸下伪君子的表相，樊不问是自恃哪一点比他还有把握？

他阴冷的黑眸霎时眯紧，「在樊不问做那些事时，你怎麽都不告诉我？是谁允许他那麽做的？」

「我以为……是王爷准他的。」刻意隐瞒实情，很希望樊不问能一举成事的冷玉堂，几乎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老五揭发这件案子，是为了葛沁悠？」律滔斩樊不问，是要算樊不问行刺的帐，他无话可说，但律滔不该私仇公报把其他兄弟也扯进来。

「很可能是。」冷玉堂才点了个头，就见他转身大步走向外头，「王爷？」

舒河重重地踩下每一个步子，每走一步，就更加踩碎他怀里藏有的温情。

在背叛了樊不问的友情之後，律滔竟然也要背叛他们之间浓於其他骨血的亲情，擅自抛开他，就这麽将他舍弃……

这是律滔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牵连的方式吗？没想到，他居然一点也不留情。

慌张地想拦下舒河的冷玉堂，在阻止舒河前进时，眼角不经意地瞥见急忙走进的那抹人影。

「雅王，你快栏著他！」他如获救星地朝十万火急赶来的怀炽大叫。

「四哥！」老远就看见舒河阴了一张脸的怀炽，连忙拖住舒河想去找律滔的脚步。

「走开。」他现在什麽人都不想理，他只要见一个人。

怀炽两手紧握著他的肩头，朝他报出另一项更措手不及的消息。

「五哥又开始行动了！」律滔想做的事，可不只有斩一个樊不问那麽简单。

「什麽行动？」舒河讶异的眼眸缓缓游移至他的身上。

「五哥公布了他这些一年来暗中搜集南内大臣的把柄，他已经把这些桩桩都足以让人掉脑袋的罪状送去了六哥哪里！」

「他……」气息瞬间紧窒在他的胸口，舒河的眼神显得有些迷离。

他从未想过，律滔的心，这麽狠。

断了他视为左右手的樊不问後，律滔还要他赔尽他所有的本钱。

其实，他应当是最了解律滔的人，他怎会看不出律滔的另外一面呢？他怎会不知道，律滔已不愿甘於现状，想加快太子之争的步伐，舍弃了东内向来以静制动的原则，打破了朝中每个人皆意属的默契，迳自展开一场真正的政治斗争。

律滔他……就要走远了。

「四哥？」怀炽有些担心地轻推著他的肩。

「去救人。」他回过神来，决定加予反击以保住他在南内辛苦打出来的江山。

「你立刻赶去风淮那里救人，若救不出人就叫冷天海暗中带兵去葛府！」

「葛府？」

「去捉来啸月夫人。」既然葛沁悠是他做这些事的起因，那麽，也必然是他的弱点。

「为什麽要捉她？」心乱如麻的怀炽一时无法联想到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舒河泛出丝丝冷笑，「为了葛沁悠，律滔会愿意用那些人来换啸月夫人一命。」

想要提早到达终点？休想。

律滔走不远的，因为他很快就会赶上，那个众人皆想先攻占的终点，最先抵达者会是谁，还很难说。

「我娘？」沁悠怔愕地问著大半夜来到府中报讯的人们。

宫垂雪和仇项不忍心地将目光自她的身上调开，很想装作没看见她眼底惊讶过後的心焦，跟著一道来的褚福则是把两眼都放在律滔的身上。

舒河在捉走啸月夫人後，除了派人对东内放出风声外，对外并没有大肆声张，一方面，是碍於啸月夫人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另一方面，是希望藉此与东内来个私下交易，只要东内愿撤销那些南内大臣的把柄，他们也不会多加为难啸月夫人。

一室的静默中，沁悠的秋眸缓缓迎向律滔。

该对他开口求援吗？在知道南内是为了什麽而用她娘亲来要胁他，她不知该如何开口要求他放弃东内庞大的利益，可是不说，她会後悔的。

「想说什麽你可以跟我说啊。」律滔叹息地拍拍她雪白的芳颊，不明白她是在迟疑什麽。

她垂下螓首，「我答应过你不过问。」事前他们就已经约定好了，她不问不管不看他要做或正在做什麽，至今，她都没有违背过她的原则。

「那不同，这次是你娘。」

「救她。」她迅即抬起螓首，恳求地拉住他的手。

他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心，照她的意思朝身旁扬手，「仇项，你去风淮那里想办法支开他，然後派人烧了那些证据。」

「可是……」仇项看了身旁褚福难看的脸色一眼，不知该不该照做。

眼看成功就近在咫尺了，烧了那些证据？只差一步就可以让南内吃不完兜著走，现在放弃，褚福这些年来的心血岂不都付诸东流了？

「去办。」律滔不想再跟他说一遍。

「王爷！」仇项忍不住想叫他把大利放在前头。

「你听见了。」他烦躁地打发，又对官垂雪交代，「仇项的事办完後，你直接去滕王府把啸月夫人带至凤藻宫，让她去与皇后娘娘住一阵子。」

宫垂雪有些犹豫，「舒河会这麽简单就让我带人走吗？」

「有了先前的交换条件，他会肯的。」这点他倒还有几分把握，舒河还不至於去为难一个女流之辈。

「我知道了。」宫垂雪点点头，在走时顺便把满腹不平的仇项和褚福一块拉走。

望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律滔不是没有半分遗憾的。

虽然他早知道舒河不会眼睁睁的看南内的臣子毁於他的手中，可是他也没想到舒河采用的方式会那麽有效，只出一招，他就得屈服，看来他实在是太小看樊不问在舒河心目中的地位了，早知道他在捉人把柄之前，也该记得把自己的把柄收起来，不然也不至於功亏一篑。

唉，怪不得别人，谁教他忘了把小辫子收起来给舒河逮著了。

一道温暖的女体自他的身後掩至，他怔了怔，低首看著环抱著他腰际的柔荑。

「你的心血就此白费了，不惋惜吗？」自他身後抱紧他宽大背部的沁悠，声音有些哽咽。

「总比让你掉泪好。」反正这是一场耐力战，跑得太快大早抵达终点，他反而没什麽成就感。

「谢谢。」

有一失，必有一得。

啸月夫人方至凤藻宫，原本埋首致力於译书的沁悠，手中的太阿兵书解译的工作也告一个段落，在她两手将译好的兵书交给律滔後，律滔随即命人以八百里加急通知野焰，以不惊动圣上的方式暗中返京。

多年未曾回京的野焰，很不能适应京兆的改变。

或许是秋日的缘故，他记忆中的京兆变得清索消寂，以翼王府来说好了，以往他来这里找律滔时，才进门便可见律滔门下的门客们三三五五地漫步於庭中，优闲的气氛写在每个人的脸庞上，可这趟回来，步入翼王府只见遍黄的枯叶在庭中随风穿梭，门客们都聚集在厅堂里议事，商议东内下一步该怎麽走，又该如何把上头的大老们不著痕迹的除掉。

不自觉地，他有点想念卧桑。

倘若卧桑今日还在太极宫内主政的话，那麽他的记忆也不会变调，他更不必大老远的跑回来，就只是为了拿部或许可以助他打败兄长们的兵书。

打败兄长们！

先前为了帮助律滔而有这个念头时，他还没有什麽特殊的感觉，也没有什麽真实感，但现在，他却觉得这一切是那麽的荒谬，再怎麽说，他们不也都是同出於一处、同是手足吗？就为了个太子之位，他却必须去打败教授他一身本领的兄长？

律滔望著心绪错杂的野焰，看不出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麽。

「别皱眉头了。」他将辟闾宝剑以及译好的兵书交至野焰的手里，「好好钻研它，这是你战胜铁勒和霍鞑的最大本钱。」

握著沉甸甸的宝剑，和那部其他两个兄长也想抢得的兵书，野焰不禁一再回想著，冷沧浪告诉他律滔是如何将这部兵书拿到手的经过。

「五哥……」他岌岌欲言，可话到了口，却又不知该怎麽说出来。

「嗯？」律滔讶异地看著这个乐天派难得一见的愁眉苦脸样。

「我听说了樊不问的事。」他边想边斟酌该怎麽说会比较妥当。

律滔主动帮他提供说词，「想问我为什麽杀他吗？」

「不，我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挥挥手，一双秀丽的眉挤在眉心。

「别拐弯抹角。」律滔烦闷地长叹，「想问什麽就乾脆一点。」他得叫宫垂雪提醒他以後要好好调教这个弟弟的口舌。

天生口拙，就算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比较委婉的说词，野焰只好直截了当的问。

「怎麽你也和四哥一样玩起手段来了？我记得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人。」他一直都以为这个兄长为人正直，心地也较其他兄长仁善，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律滔可以为了要斩一个樊不问，把其他三个兄弟全都拖下水。

律滔很不想破坏自己在野焰心目中的地位，但也不想让他不看清事实，一迳停留在过去而裹足不前。

他叹息地间：「如果我不是你心目中那个待人宽厚的五哥，反而是个凶残可憎的翼王，你会不会继铁勒之後再一次对你的兄弟心灰意冷？」

「为何你也变了？」野焰的双眼蒙上一层失望。

「我没有变，一直以来，我给你看的，全是我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律滔缓慢地朝他摇首，老实地坦承，「怀炽之所以看我不顺眼，为的就是因为我是个伪君子。」

「我们这些兄弟……为什麽都要戴上骗人的面具？」卧桑骗了众人，铁勒也骗他，现在又多了个律滔……天知道他其他的兄弟又有哪个是真的？

律滔搔搔发，「为了保护自己吧。」都这麽多年了，要他改回来，还真的有点困难。

撇开别人也这麽做的苦衷不谈，其实，他也不认为这个作法可取，可是想要在朝中生存，这的确是个实际又安全的作法，若是不想骗人又想在朝中安然无恙，那除非得有舒河那种真小人又不会得罪人的本领。

看著手中的辟闾，野焰忽地有点明白律滔会把它交给他的原因。

「三内会有交战的一天吗？」难道他所在准备的，有一天真的会成真来临？

律滔挑挑剑眉，「很有可能。」照这个情势发展下去的话，很快的，朝中的战火就不能满足他们这票人了，想必大夥一定没那个耐性再僵持下去，最後考虑用战争来解决一切。

「你真的想登上太子之位吗？」那麽积极的找来这些东西，是因为他很向往大权在手的滋味？

律滔睨他一眼，「你会助我，不就是想看我登上太子之位？」怪了，这不也是他的心愿吗？

「是没错，但……但……」他的舌头又开始打结。

在野焰支吾得更多前，律滔上前把他手里的东西交给一旁的冷沧浪，拉著他一块坐下。

他的声音显得很遥远，「我记得，风准以前也曾问过跟你同样的话，那时，我告诉他我不想成为另一个卧桑。我想，风淮可能因此而误会了。」

误会什麽？没那麽多心机的野焰眨著水亮的眼。

「我说我不想成为另一个卧桑，并不是不想当太子，而是不想成为一个左右受制而身不由己的太子。」他把那日所说的话重新解释一次。

野焰这回就听懂了，可是却无法理解卧桑在他口中的处境。

「我并不是想说卧桑的是非，但我不得不说，卧桑实在是太会做人了。」律滔说著说著，便将他累积在心底的不满全都倒出来。「他总是要求面面俱到、不得罪任何人，让天朝一直维持在他能力所及的假象里。可是就是因为他的容忍，才让有心人士有了成长的空间，也造成了那些压在台面下的动乱，到後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得不弃位远走，将烂摊子留给我们这些皇弟来替他收。」

「大哥他……」野焰有些讶然，「我还以为他一直都掌握得很好。」若是律滔不说，他真的会以为英明的卧桑完美无缺，根本就不该私渡至东瀛。

律滔揽著他的肩，「即使我尽了全力，而最後登上大典的人却不是我，那麽不管是哪个兄弟登基，我还是会希望，咱们兄弟里不会再出现另一个卧桑。」

现在的情势看来或许比以前还差，可是他们每个兄弟都在追寻不再重蹈卧桑覆辙的路途，这一点，或许父皇也了解，但无论他们兄弟是否采取不同的手段来达成，只要结果不再似从前，不会再造成一个只有表面平和的天朝，那也就足够了。

「我懂了。」

「交给你的东西，要好好运用。」不放心的律滔又在他耳边仔细交代。

「你的礼，我收下了。」野焰站起身来，定眼看了他许久，似乎是下了什麽决心才转身离开他，「沧浪，咱们走。」

「希望他是真的懂……」这个麻烦的弟弟，脑子可别又在这上头鲁钝才好。

「王爷。」褚福在他摔著眉心之际，在他後头轻轻出声。

「西内大司马的事你办得如何？」他回头看了一眼，疲惫地揉揉酸涩的颈间。

「卫王已经进入最後审讯了。」

「朵湛知情了吗？」要是大事未成就被朵湛拆穿败事，那可就又浪费他的心血了。

「还未知情。」比照樊不问的手法，褚福又是将保密工夫做到家。

「很好。」现在就等著看朵湛会有什麽反应了。

但褚福可没有他那麽乐观，「王爷，滕王或许能够忍下来，但襄王……可能没有那个雅量。」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让他来吧。」

若是朵湛没有把那道假手谕交给他，今日也不会有这些事端了，所有的风波都是那小子挑起的，想独善其身的看他和舒河厮杀，而朵湛却隔山观虎斗，门都没有。

如褚福所料，朵湛的确是没那个雅量。

西内大司马遭斩的消息才传入朵湛的耳里，冷天色根本就拦不住狂怒的朵湛杀上门找律滔算帐。

「等一下，在你进去找他前，你先听我说……」两掌摆在朵湛胸前使劲推著的冷天色，千栏万挡之下还是没办法阻止朵湛寻人的脚步。

朵湛凶猛地瞠瞪他，「你要说什麽？」

「没、没有……」被恶脸一吓，冷天色的抗议全都缩回肚子里不敢再冒出来。

「律滔！」顺利解决碍事者後，朵湛两脚在院里站定，扬首朝屋内一吼。

收到狮子吼的律滔慢条斯理地踱至院里。

「长幼有序。」他对朵湛的叫法实在是有些过敏，「於情於理，你都该叫我一声五哥不是吗？」四个皇弟里，向来只有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怀炽这样叫他，怎麽连朵湛也被带坏了？

「为什麽要斩他？」朵湛没空去管他，只阴沉地吼出他今日会来这里的重点。

律滔掏掏被吼的双耳，「宫斗需要理由吗？」之前他登上西内杀了那些人，不同样也不需要什麽理由。

「我可没对你的人下过手！」河水井水互不侵犯，律滔凭什麽莫名其妙地斩了他倚望甚重的大司马？他现在要怎麽去安定西内惶惶的人心？

「你若想出手就尽早，因为我这里还有一份名单。」他凉凉地自袖中亮出一张纸绢。

「什麽名单？」朵湛并没有急呼呼地去抢过来，反而冷静地盯审著他唇畔的笑意。

他说得很云淡风清，「下一批要送至午门的人的名单。」

「里头有多少西内人？」看样子不只是南内的人，西内的人也有把柄落在他手上，就不知人数有多少。

「本来，我是要你和舒河都少掉一半筹码。」律滔甚是惋惜地抚著下颔，而後挑高了眉峰看向他，「很可惜舒河那方面我得重新下功夫，但你这边，我很想知道你有没有舒河那麽高竿。」自他登上西内以来，整顿西内的人事不说，对外他也没做多少大事大业，就不知他到底有几分能耐，就用这个法子试试他也好。

「你……」他是玩真的？

「说起来……」律滔摇头晃脑地回他一笑，「其实西内不应算是你的筹码，要算也应该算是铁勒的，既是如此，你也没有什麽好心痛的是不？」

「西内目前是由我在当家。」西内由他代掌，若让铁勒蒙受损失，在铁勒回京时，他要怎麽向铁勒交代？

律滔也敛去了所有笑意，「你根本就不该介入三内之争。」他若是一如以往乖乖的待在他的襄王府里，对三内之事不闻不问，那麽西内也不会变得这麽棘手，他也不会落到那个处境。

他冷笑，「野焰可以帮你，难道我就不能帮铁勒？」

「你满脑子所想的就只有铁勒？」律滔被他惹出了火气。「你若是不介入，你就不会与舒河结下梁子，若是不与舒河交恶，楚婉也就不会——」

「往口！」朵湛大声地截断他的话。

律滔因他激动的模样愣了愣。

半晌过後，踩到他心头痛处的律滔，自他眼底那份不易察觉的伤痛看出了一切。

「你还在後悔？」要兢兢业业地替铁勒打理西内，又要守著在大明宫里沉睡的楚婉，其实，朵湛并不是没有感觉的。

他压低了嗓音，「我警告你，三内之事不要扯到楚婉。」

「怎能不扯到她？你就是因为三内而失去她的！」律滔最看不下去的就是他为大义而葬送的爱情。「为了铁勒，你空自浪费了十年的等待，同时也是搞了他，现在你更不知还要等待多久才能再看见楚婉睁开眼，值得吗？」

「我叫你住口！」最深沉的遗憾被人挖掘出来，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再鞭笞他一回，令朵湛怒气攻心地拔出腰间的佩剑。

随侍在侧的宫垂雪，在见了後也立即拔剑以保律滔的安危，连带的使得担心朵湛的冷天色也不得不扬剑加入他们。

「我倒要看看，为了铁勒，你可以做到什麽地步？」律滔一把推开挡在前头的宫垂雪，也拔剑和朵湛杠上。

「我会亲眼看他登上帝位。」在冷天色全力对付护主的宫垂雪时，朵湛也抛开了顾忌去面对律滔。

律滔重重把剑架在他的剑身上，「铁勒真值得你这麽做吗？那个因乱伦而被流放至北狄的皇兄、秽乱天朝皇室的皇子，真值得你如此卖力卖命吗？」

「不许你诋毁他！」朵湛更是痛恨他把人人都极力想要掩藏的那个秘密给刨出来。

「你明知道我说的全都是事实！」为什麽每个人都要对铁勒所犯下的错视若无睹？他就不信他们能当那件事从没发生过！

远远地，风淮难以置信的吼声自门边传来。

「你们在做什麽？」

知道朵湛不会有不清算这等雅量的风淮，在斩了西内大司马之後，便打算先来律滔这里警告他要多当心点，可他没料到朵湛比他快了一步，让他才两脚踏进翼王府，所见到的就是兄弟操戈的这副景象。

律滔和朵湛回首看了他一眼，不一会，又收回目光把心神放至对方身上。

风淮忙命人关上府门，免得府里的事泄漏了出去会传至圣上的耳里，按著激跳不已的心房，飞也似地朝那两个打得如火如荼的人奔去。

「你们两个疯了吗？住手，都住手！」被他们排除在外头的风准，怎麽也无法停住他们两人此刻都急需有个发泄出口的怒意。

就为了一个西内大司马，他们两人便对彼此不再留情？可看看他们两人眼底的怒意，似乎又不是这样。

风淮怔怔地扯住脚步，一瞬也不瞬地看著那两名与他身上流著相同血液的兄弟，无法遏止的心凉，像片黑幕自他的天顶罩下。

又是……为了三内吗？又是为了下一任太子是谁吗？

怎麽劝也听不进他们的耳里，风淮在他们两人愈打愈认真之际，为免他们真的伤了对方，快步走进他们两人之间。

剑器交击的声响消失在秋风里，风淮低垂著头，两手紧紧握住两方的剑身。

丝丝鲜血顺著光滑的剑身流了下来，他们两人顿愣在这来得突然的意外里。

「风淮……」律滔怔讷地看著他侧脸的线条，自被他紧握的剑身上，感觉到了他手心里传来的颤抖。

「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风淮痛心疾首地抬起头来，伤痛无限地看著同根生的他们，「你们是亲兄弟啊！」

在他盛满凄苦的眼眸里，律滔和朵湛不约而同地别过头去，不希望他的那双眼将他们看得那麽清楚，那麽的无法躲藏。

残弱的秋阳不知何时已隐去，灰蒙蒙的天际飘下清冷的雨丝，雨铺大地，雨势不大，但打在身上，却寒冻得沁入骨髓。

仔细想来，都已是秋末了，秋天的这场雨过後，再过不久，今年的新雪就该落下了吧？

风准心痛的声音，几乎被打散在雨丝里，「告诉我，权力真那麽重要吗？二十多年来的亲情，敌不过一个太子之位吗？」

「在卧桑走了後，这座天朝，早就已经变了样。」律滔松开手中的长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屋内，避开这场点滴皆落在心头的秋雨。

朵湛也无言地弃剑，对於雨，他有著太多的回忆，尤其当那细密的雨丝拍打在池中的残莲上时，他的心便会沉陷得无法自那等待的孤寂里跳脱开来。

风淮定定地站在原地，聆听朵湛踩著雨丝离去的脚步声，他再也听不见，年幼时开朗、对未来充满理想的朵湛，总是轻快地朝他跑来的足音。

记忆逐渐在岁月里斑驳，如同落地的秋叶，再也回不到原本的枝头。

「王爷，你受伤了。」没有走开的宫垂雪，在一院的人们皆已散去时，担心地看著动也不动的风淮。

温暖的血液不断自他的掌心里漫出，风淮仰起脸庞，迎著那纷纷扑面的雨水，让眼角滑落的泪滴，融入无声的雨丝里悄悄被带走。

「王爷？」宫垂雪看他蹒跚地跨出步伐，艰难地走向风雨里。

冬日，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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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风淮来过之後，大概是这消息已传至别人的耳中了吧，有好一阵子，朝中变得很平静，原本想报复的舒河也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但到後来，朵湛还是打破了这片宁静做了些动作，免得西内更会被律滔给扯掉了根基。

暖气融融的房里，久没上朝的律滔窝在温暖的火盆之前，一个头两个大地看著手中刚送到的摺子。

「我好像太小看老七了。」之前他是很想要引虎出山，可等朵湛那头白虎出来了，他又有点後悔。

「怎麽说？」正在帮火盆加入新炭的沁悠，有些好奇地看著他脸上的难色。

「老七找了一批在西内举无轻重的人去顶罪，然後再叫那些人说他们会犯下那些罪，全都是受我所指使。」看来，那日他真的把朵湛给惹毛了。

她不屑地睨他一眼，「怎麽捏人把柄这一招，在你兄弟的身上又不管用了。」

做两次坏事，就连著两次被人扯後腿，他也真可悲。

「我又没有想过老七会用嫁祸的方式来整我。」虽然他这回把所有的小辫子都收起来了，可是到现在他才明白，吃鱼的方法有很多种，并不一定要照规矩来。

看样子，他好像又得把那些送到风准回前的证据给收回来了，早知道他事前就不要和朵湛打声招呼，放他一条生路之外还给自已找麻烦。

「你啊。」沁悠的指尖顶上他额际，「你不该去招惹朵湛的。」

「为什麽？」

「他变了，他不是以前那个不问政事的襄王，通常一个人会有那麽大的转变，一定是受了什麽刺激。」现在的朵湛和以前好佛的襄王差了十万八千里，是她的话，她就识相一点不要去惹心境转变太大的人。

「这一点自他离开襄王府时我就知道了。」他将摺子拦在一旁，交握著十指凝视盆里的火光。

她疑心地挑起秀眉，「那你……」

「我只是不忍心看他为了铁勒而牺牲自己的幸福。」律滔不知该怎麽去想像朵湛的未来。「若是楚婉永世不醒，我的那个傻弟弟怎麽办？铁勒能还他一个楚婉吗？」早知道在朵湛抢亲那时他不拦风淮就好了，就让风准去阻止朵湛把楚婉带进大明宫，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遗憾了。

就著跳跃的火光，沁悠盯审著他的五官在焰火之下所产生的阴影。

这男人……性格还真不是普通的别扭，有话不直说，在他重视的人面前也不轻易泄底，想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一回事，他当然会被人误会。

听人说，铁勒似乎也是这副德行……怎麽他们兄弟都这麽怪？

她抚著芳颊幽幽长叹，「你的这种个性会吃亏的。」要是朵湛能够亲耳听见他的这些话就好了。

他不同意地摇首，「这种个性在吃亏之外也是能占很多便宜的。」既可以避掉许多麻烦事，又可以把他的兄弟们耍得团团转，多好用的性子啊。

「撇开朵湛不说，你又是为了什麽招惹舒河？」现在她开始怀疑他所做的每件事，在背後都还有另外一个目的了，看来他先前想要削弱南内实力的作法，也应该有著另一个目的。

「他该放开我的手了。」律滔将十指交握得更紧。「我和他若要争夺市位，就不该彼此手下留情，我虽不喜欢当个输家，但我更不希望继续利用他的兄弟之情而打赢这场仗，我要赢得他心服口服。」

沁悠听了无力地抚著额呻吟。

「真是自找麻烦……」她永远都搞不懂这些男人在想什麽，做一件事都要顾忌左右的，实在是太爱搬石头来砸自己的脚了，也许她该教教他什麽叫女人的魄力，让他好好学习一番。

他又不认同的订正，「这叫公平竞争。」他还是觉得很划算，至少在表达了他的心迹外，他也顺利除去了南内右相和西内大司马这两个大患，算起来，在公平起跑时，他还有盈馀呢。

「好吧。」她拍拍秀颊振作起来，开始为他打算，「在他们两人采取行动找你算帐前，你最好是先做一些自保的动作。」她要是希望她未来的夫君能够长命百岁的话，她最好是打破她的不涉政事信条，下水来帮一帮他。

津滔意外地将两眉弯成小山状，「例如？」哟，她不坚守她做人的原则了？

「先把东内大老们手里捉的实权全都抢过来，让东内全面成为你的，这样往後你才有法子对抗西南两内。」目前的首件要事！就是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东内头子，先把内战打完了，他才有本钱去应付外敌。

「你有什麽好建议？」他一手杵著下巴，兴味十足地瞅著她神采奕奕的小脸。

「虽然东内也和南内一样有上头大老的这个问题，但东内和南内的大老们不同，东内大老们个性比较温和，也没有非要垂帘听政的野心，所以只要用柔性作法来做就行了。」她很快地分析出两者的不同处，而後做出建言，「就弄点小名堂，让他们主动告老还乡，就能将他们逐出朝政。」

律滔再次在心底庆幸他没有看走眼。

她可能不知道，在谈论起朝事时，她的眼眸比天上的星辰还要闪亮，也许让她加入东内并把人手交给她打理，是件再适合不过的事。

「你有没有在听？」她伸手推推他，还以为他是在发呆。

他含笑地朝她勾勾手指，在她凑过来时，笑咪咪地靠在她的耳边低问：「你不是说过你不膛这浑水吗？」

「我不得不。」沁悠的神情显得有点懊恼。

「为什麽？」他心情甚好地以指描绘著她微蹙的眉。

她很无奈地摊摊两掌，「谁教你也在那池浑水里头？」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他。

律滔拉下她的柔荑，紧密地将它握牢在掌心里。

以往，他一直不知道该给她什麽样的爱，才能让这颗比天上繁星还要闪亮的星子留停在他的掌心，但现在，他却深深地明白了，真正的爱，并不是全部占有，或是俳恻缠绵！而是能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中，呵护地牵紧她，不让她摔著、不让她受伤，将她揽在用所有的温柔筑成的臂弯里。

他还记得，怀炽的妻子曾因朝事而将自己关在沉默里，楚婉因西内的内斗而沉睡不醒，若是也将她置身其中，她是否也会变了质，不再像从前乐观的她？

「你不会失去笑容吧？」他相信她的坚强，也相信她有办法在朝中稳稳的走下去，只是，他不希望她会遗失了以往的欢笑。

「不会。」沁悠自若地漾出一抹浅笑，「不管发生了什麽事，我都不会失去我要让你看见的快乐。」

「那就好。」律滔将她揽进怀里，目光一瞬也不瞬地注视著盆中闪耀的火光。

许久之後，他感觉沁悠的双臂缓缓将他拥紧，并在耳畔传来她稳定了他心跳的诺言。

「我会是你最强力的後援，无论何时，只要你回头，你会看见，我就在你的身後。」

有了沁悠的帮助後，被掩盖在台面下的东内内部重整，很快地就在太极官无声地展开。

律滔很感谢自己有派人监视重臣，喜欢把看到他人的把柄就收到袖里的坏习惯，在仇项和褚福把东内的人明显地分成了两派之後，他便取出了那些尘封的证据，再找来一条条可大也可小的罪名，一个个地安在他剔除名单里的人选头顶上。

但遭到猎物反击自然是会有的，不过他也不担心，那些知道他驱逐的目的，而死不认罪的顽固派，在沁悠的三不五时登门造访下，最终还是屈服於威胁利诱交加的三寸不烂之舌下，而且这回沁悠还把他可能会被反击的小辫子全部收起来，免得朵湛的教训再次发生在他的身上。

虽然律滔逼退的作法做得很内敛，也尽量不声张开来，不过东内大老们在不甘心之馀，还是对他来了招临去秋波，集体在圣上面前告老还乡，让圣上不得不把关爱的双眼瞥向津滔，问他到底是发生了什麽事，居然会带人带到大老们纷纷挂冠求去？

这记暗饬，律滔还是硬著头皮吞了下来，反正他只重成果，至於过程是不是能完美无缺，那倒是其次。

这日早朝初罢，在殿上听圣上在话里明的暗的刮完律滔一顿後，舒河觉得这阵子来的心情总算是平衡多了。

「你居然自已动手？」舒河挑笑地睨著他，「怎麽不叫野焰来帮你的忙？」

真难得他不用借刀杀入法，居然由自己下海挑大梁，就不知他暗地里又得罪了多少人。

律滔咋咋舌，「叫野焰回来好学你也来个轰宫作掉大老吗？谢了，我可没那麽多银子重建一座太极宫。」把野焰找回来既花时间又要有个能够过圣上那关的理由，太麻烦了，由他出面当坏人收效还较快。

朵湛走至殿廊上，冷冷地插话进来。

「这游戏还好玩吧？」三内里头，就只有东内的脚步最慢，拖到现在才算重新整合过。

他耸耸肩，「很好玩。」现在他的命跟朵湛一样都很值钱了，外头到处都有仇家悬赏想杀他。

对於他的手段，朵湛实在是不敢恭维。

「年纪才值四十壮年，就被你逼得告老还乡？没想到你动起手来这麽心狠手辣。」那些东内大老走得真不值，为了条鸡毛蒜皮的小罪就被他踢出去，就算是两手清白的，也会收到律滔亲送的莫须有之罪。

「别这麽赞美我，我会害羞的。」律滔早就忘记之前与他的新仇，眉飞色舞地朝他咧出一齿白牙。

朵湛很不屑，「少往你的脸上贴金。」以後不能只把舒河当成眼中钉，也该多拨点心神好好留心律滔才行。

看著他和朵湛斗嘴的模样，站在他身旁的舒河总觉得怪怪的。

「不跟我斗了？」他怎麽会把心神拨至别人的身上？原本，他不是只有……

回首望进舒河的眼底，律滔看见了两条不同方向的道路，而在那两条路上，舒河的身影与他的愈走愈远，距离也愈来愈大，再也不能走回原本相同的路上。

他决定把最後一丝负担也自他的肩头卸下，朝属於他的方向飞奔，不再停留於原地。

「别太看得起你自己，我还有更多敌人等著我，没工夫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你身上。」有著虎视耽耽的朵湛在，他要是只顾著管舒河的心情，他很怕会死得很难看。

聆听著他的话语，不自觉地，舒河的眼中掠过一丝落寞，但在朝阳射进殿廊上的光影里，律滔并没有捕捉到舒河眼底的那份孤寂，又或许，他想告诉自己，他没有看见。

可是当风淮走出殿内，止步在他们三人面前时，他却清晰地看见了风淮眼底的心情。

他叹口气，「你早就知道我是个什麽样的人，不要对我露出那种失望的眼神。」

风准没作声，再抬首看向其他的兄弟，但他所得到的，却是同样的失望。

「风淮！」在风淮转身离去步下殿廊时，律滔忍不住想挽留住他孤寂的身影。

风准并没有回首，迳自往他要去的方向踊踊独行。

望著走远的风淮，朵湛这才意识到，他似乎疏漏了一名大敌，一名总是想将三内拉回分内前的状态，让朝野回复到卧桑未走前看似太平的阻碍。

单是看著朵湛凝望风准离去的目光，律滔大约也猜出了他此刻在想些什麽。

他不得不先把话说在前头，「老七，不要把主意动到风淮身上，要狠要斗，你尽管冲著我和老四来。」

「你的意思呢？」收到了他的警告後，朵湛微微睨向舒河。

舒河深吐出一口气，「我也不希望你去招惹老六。

「为什麽你们都护著他？」他们也知道风淮根本就不该存在目前的这个现况里，要想更进一步进行各内的政务，就唯有把总是拦阻著他们的风准给推出局外才行。

「你还看不出来吗？」心细如发的舒河，望著风准远去的背影淡淡地问。

「看出来什麽？」

舒河伸手指向远方，「他已经心碎了。」

数日後，卫王风准失去音息，自此行踪不明。

先前仇项递给圣上奏请让律滔早日成亲的摺子，圣上已拨了下来，并且明订了婚期，但收到圣谕的律滔，反而不赞成在此时举办婚礼，托人带话给圣上，希望圣上能将他的婚期延缓一段时日。

不过如此一来，一直期盼著婚礼来临的沁悠免不了要失望，因此回府时，律滔特地带回他命人四处去找来的宝剑，想让在撰写另一本宝剑录的沁悠开心一下。

但在她总是成天赖著的书案上并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反而在愁眉苦脸的宫垂雪口中，得知他要找的人儿正爬上翼王府府顶，坐在屋顶上赏星。

「你居然爬得这麽高……」找人找上屋顶的律滔，在灿烂的星光下，小心踩著步伐来到她的身边坐下，也不知该先为自己延後婚期的事内疚，还是先找她算算她不要命的小帐。

沁悠在幽暗中回过头来，舒服地靠进他温暖的怀里。

「有风淮的消息了吗？」早已得知他延後婚期这项消息的沁悠，只要屈著手指头算算，就知道他是为了什麽而要延後婚期。

正想帮两人覆上大麾的律滔两手顿了顿，无限疲惫地启口。

「没有。」风淮这回走得很彻底，只带走护卫宫悬雨，事前并没有知会任何人，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去了哪里。

她伸指轻点他的胸口，客观的说出她的看法。

「其实，你伤他最深。」以往就算他效力东内，但至少他还是跟风淮走得很近，也愿意倾听风淮的心事，可是在他将东内大权一把抓之後，风淮反倒看清了他和其他的兄弟没有什麽不同，就连最後一个他信任的兄弟也要背叛他，转身投入了政局里。

「我知道。」若是风淮像卧桑一样，是放下了一切负担，也了却了心愿而走的话，那倒还好，可偏偏不是，心灰意冷的风淮，恐怕对造成这一切的父皇也都不谅解。

「去把他找回来吧。」她柔柔地催促他。

律滔低首看著她在夜色里格外柔美的小脸。

「这场宫斗，迟早有天会结束的，唯有他在，才能让你们兄弟都好好的活在这世上，不至於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沁悠无法否认风准的存在是必要的，也知道风淮若是不在了，将会带来什麽後果。

他更加用力地将她圈进怀里，「我会派人把他找回来的，现在舒河也奉圣谕四处派人在找他。」

「没有风准在，京兆将会失去平衡了。」往後没人拦著他们这些兄弟，只希望京兆别因他们而变得一团乱才好。

「恐怕……这是必然的。」

「舒河他……」沁悠顿了一会，愈想愈觉得忧心，「他不会趁乱伺机而起吗？」

「无论他想怎麽走，我都会拦住他。」舒河若是想偷跑，他就去堵住，而在一边凑热闹的朵湛要是也想作怪，他也只有硬著头皮上了。

沁悠沉默了许久，缓缓迎上他的眼，「你还是很在意舒河吗？」她的心头始终有个疙瘩在。

律滔哭笑不得地朝天翻翻白眼。

「我更在意另一个人。」她还真能一心二用，在想著国家大事时，她还可以拨空去防备她所谓的情敌。

「谁？」话里追问的妒意愈来愈明显了。

律滔安抚地拍著她的头顶，再把指尖滑至她的鼻尖前，说明他在意的人是谁。

她笑吟吟地咬著他的指尖，「以後，不可以再把我和舒河相提并论喔，我会吃醋的。」

「我想一块赏星和抱著入睡的人又不是他。」饶了他吧，她要是对舒河吃醋一辈子，他可就头痛了。

「也对。」她心满意足地靠在他怀里，仰首看著天际点点繁星。

律滔自她身後楼著她，拉起大麾将两人紧密地里在里头。

「等风淮日来後，我们再成亲好吗？我不想少了他那杯喜酒。」从明日起，他得再多派些人手去找人，不然他还真不知他的洞房花烛夜要等到什麽时候。

「好。」被融融体温包围著的沁悠，睡意浓重地在星光下闭上眼睫。

天际明灿如洗，远方星子照照，或许身在异乡的游子，在星光的引导下，有一天，会找到他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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