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粟季节》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年轻的时候,他们从没有想过,他们手里所牵的那一只手,并不可能紧握着它一辈子,事实上,在那时候,他们就连分开这字眼也从不曾想过。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不知道,人生里不仅仅只有青春和爱情而已,它还有好长好长的一段路途。在这段路途上,初恋不一定会是永远,相爱也不一定能够相守,天长地久其实是大人们编织的梦,永志不渝的守候,根本就是欺人大甚的伽锁……心痛、遗憾、分离、相遇、错过,从一开始就已躲等在路旁的草丛里,随时准备伏击。 然而,即使现实的光景是这样,长大后的威胁和恐俱也都已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却还是依然相信另一种说法。 如果说,人生可以分成四季,那么,花儿只开一个花季,最纯净、最珍贵的爱情,也只出现在人生短短的年少那一季。 当流烟霏雨过后,记得在那个初夏的午后,斜斜自窗边映照进来的阳光,照亮了一小摊留在窗边的雨渍,将那一对羞涩爱情的身影,静静反射在斑驳的墙面上。 ★  ★  ★ “古礼?”负责洽询婚礼琐事的贺咏正,一头雾水地拉大了嗓门。 电话那头被他烦到耐性已近全失的某人,深深吸足了口气后,再一鼓作气地把成吨的专有名词往他的耳里倒。 “你等等,我记一下!”边听边拿笔记下的他忙得手忙脚乱,“什么什么?你再说一次,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啊?还要分盲年寡年孤鸾年?等一等,这么多我哪有可能全记得住、还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去问你家老爸!”搭下最后一句话后,话筒另一端火气旺旺的亲戚,大刺刺地将话筒一挂,决定收线来个拒绝接受谘询。 鲁来鲁去,跟对方磨了近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被人挂电话的贺咏正,一脸不痛快地回头问向坐在桌边正在核对喜帖名单的自家老爸。 “老爸,古礼是什么东西?”结婚就结婚,为什么还要有那么多麻烦的东西? “我怎么会知道?”一个头两个大的贺之谦,一手拿着喜帖名单,一手直抓着发,“儿子,你老爸要报仇的到底是四姑丈还是小表舅?”当年狠狠用红色炸弹连续炸昏他四次,搞得他立誓一定要炸回去收复礼金失土的是哪个家伙? “有没有搞错,好歹你也结过婚,你连古礼这种事都不知道?”贺咏正直接将手中的电话扔向忘性特大的亲爹的肚皮,“炸昏我们的那个是小表舅啦!”那个短短一年内结了四次婚也离了四次婚,按四季把他们全家炸到人仰马翻,接连好几个月都吃泡面的罪魁祸首,他老人家脑袋记不得就算了,居然连肚皮也能忘? “我怎么会知道什么古礼六礼?你老爸我当年是结婚,又不是出嫁,本人我是头一次嫁女儿行吗?”贺之谦也没跟他客气,不顾都已是五十好几的高龄,飞身就是一记无影脚朝亲儿子踹过去。 “喂……”左脸颊挨了一脚后,贺咏正扳扳颈项,边自小茶几旁站起身子边顺道挽好两袖,“昨天晚上说好不可以用脚的。” “老爸教育儿子的方式还轮得到你来教吗?没生过的没资格抗议!”被那长长一大串,永远也搞不清楚的亲戚人名弄得一肚子火气的贺之谦,举脚又是一踹。 “你就不要到时候又说我欺负老人胜之不武!”贺咏正大掌朝小茶几重重一拍,撩起裤脚也学他踹过去。 接下来,横过来飞过去的两脚,在坪数不大的客厅里不时左闪右晃而过,就在他俩皆不认输地撩起两脚的裤管后,白灿灿的两记刀光,霎时从斜角五十度的厨房方位杀出来,一柄还沾着菜叶、一柄还粘附着肉末的菜刀,快狠准地正中客厅中心柳木制客桌,令厅里某对正举脚互相飞踹的父子档,同时紧急停止全身的动作。 “住嘴,也住脚。”身为一家之煮的郭蕴眉,额上青筋直跳地站在厨房门口,冷冷瞪向他们父子俩。 患有严重惧内症与惧母症的某两人,登时乖乖听命掩旗息鼓,屏气凝神地排排站在两边,静待太后下一道懿旨发落。 “你,打电话去问我老妈也就是你丈母娘关于古礼的事,你女儿要是嫁得不风光,你就死定了。”她走进厅里拔起两把菜刀,扬起一刀对准老伴的鼻梢后,再用另一把搁在儿子的喉际,“你,再去确认一次喜帖名单到底还漏炸了谁,到时候你姐姐的礼金要是少收一毛钱,我就剥了你的皮来抵。” “喳!”备受恫喝的父子俩,赶紧速速兵分两路逃命去。 不过多久,玄关处传来贺家最后一名成员抵家的声音。 “我回来了……”加班加到晚上七点的贺咏童,拖着一身的疲惫,站在玄关处,踢掉脚上折腾她一天的高跟鞋。 没人听到也没人理会她。 已经对这种情况很习以为常的她,在玄关换了便鞋后,先是探首看向客厅里那对不敢出声,又打成一团的父子档,再撇过脸看向厨房的方向,只见老妈又拿着两把菜刀待在厨房里,同时左右开弓用力切切剁剁中…… 嗯,很正常的情况。 两手捧着公事包的她,自动自发地绕过厅里摆放了一地与婚礼相关的障碍物,再拐弯走上二楼,一打开自己的房间,映入她眼帘的,又是一大堆让她看了就觉头痛的东西。 低首看着放在小桌上一整叠还等着她挑选的喜饼目录。和堆在桌下左邻右舍提供的婚纱照范本,以及同事热心提供的一本本新娘杂志,这让刚换好衣服就不想动的她,两手环着胸大大叹了口气。 结个婚,一定要这么麻烦吗? 如果能够全权由她决定的话,她是打算一切从简,公证结婚后,再请亲朋好友一块聚个餐就够了,偏偏未婚夫那厢,说什么都不肯从简,家大族大的他们,光只是南部的亲戚算一算,要是没开个七、八十桌绝对摆不平,且他们家族在南部又颇有声望,如果这婚结得太过简单随便,只怕未来的公婆恐会面上无光。 加上她这边又有个素来就专制强横的爷爷,只要那个太上皇一声令下,她家的老爸老妈也只有乖乖听命的份,因此打从看好结婚的日子后,他们就开始全家总动员的替她打点张罗婚礼的事,即使距离她的婚期还有一个月,他们却已经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备战状态。 目前在这两个将要结为连理的家族里,唯一一个仍置身事外的,好像就只有她这个没什么感觉的准新娘而已。 没办法,她就是没有什么将要结婚的感觉,结婚对她来说,就跟她每天上班打卡一样,都只是种例行公事,这个情况就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对她说——时间到了,该结了。她就回答,好,那就结吧。她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点头热烈赞同,或是摇头强烈反对的。 蹲在小桌边意兴阑珊地翻了翻同事强力推荐的新娘杂志一会后,她合上书页,放弃去分辨里面一件件让她感到眼花撩乱的婚纱,到底哪一件比较美、哪一件又较能衬托出她的身材,她再瞄瞄那些她只觉得统统都包装过度的喜饼礼盒目录,然后决定,就继续对它们来个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目前她最需要做的事,就是在这间坪数不大的小房间里,清出一个位置好让她休息睡觉,而她家老弟也老早就对她交代过了,在她结婚后,他就要把她的房间拿来当储藏室,因此在她嫁出去之前,她一定要对她两大书柜的书,和一整柜的唱片想想办法,她要是不整理整理,把那些东西全都当嫁妆一块陪嫁过去,他就要把那些东西拿去网路上拍卖,以贴补他的零用钱。 抬首望着高耸有如三座巨山的大柜子,咏童头痛万分地皱着眉。 一个月哪够用?光是书柜上六大箱旧物就够她忙到翻了,更不要说她还得打包放在柜子里完全没整理过的那两堆书山。 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她,决定就从这一团杂乱中先解决摆在最高处的东西。搬来桌旁的椅子后,她站上椅子伸长了两手去构摆在最左边的旧物箱,不料箱子却比她想像中的来得重,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挪动了一点点,没想到,一只放在旧物箱上头的小铜箱,却咚的一声擦过她的发梢自高处坠下。 直拍着胸口庆幸没被砸中的她,在惊吓过后,下了椅子站在掉落的铜箱旁,遭岁月蒙尘的铜箱,在日光灯的映照下,依稀可见箱盖上雕刻的花纹,她拿来摆在桌上的抹布轻轻一擦,一朵雕刻精致的罂粟花,即破尘而出,在日光灯下与她静静地面对面。 好像有种尖锐的声音,一下子穿透了她的耳膜,令她有片刻听不清楼下传来的吵闹,也听不见外头巷口往来的人声与车声,缓缓地,所有的声音都在她见到这朵花儿后远去,未深的夜,忽然安静了下来。 属于过去的记忆,片段片段地流划过她的眼前,她仿佛还可以嗅到,白色制服在洗净被太阳晒干时清爽的香味,也还可以听见,她蓝色百礼裙在穿过草丛时传来的摩擦声音,而记忆中的那个男孩,好像再次回到她的面前,微偏着头,含笑地看着她。 “罂粟花有毒,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我知道它结果可以提炼鸦片。” “开花时极尽妖艳,但结果后若提炼,则有毒。”他念着书页上的字句,想了想,而后侧首轻问着她:“跟爱情很像是不是?” “哪里像?” 他轻抚着她沐浴在阳光下的脸庞,“爱情本来就是一种毒,初时最美,却至死才能方休。” 熟悉的嗓音还徘徊在她的耳际,清晰得像是从没离开过似的。她不禁握紧了手中擦拭的布巾,很后悔,为什么她要将那些已经过去的过去,擦拭得这么清晰。 她还记得,在那个男孩离开她很久之后,曾经有人这么问过她。 “为什么?” 泪眼迷蒙中,她将眼中最后一次为他流的沮,用力关回眼眶里。 “因为年轻。”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爱情,原来就是那个样子…… ★  ★  ★ 学生时代的时候,她曾听阿姨说过一种游戏,一种名叫等人的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就一对男女在分开前,其中一方要求另一方等待,直到等到对方或等不到对方为止。 那时她只是觉得,怎么会有人愿意玩这种蠢到极点的游戏?可当她在不经意中落入了这个游戏里时,她才发现,等待的那一方,等的不只是对方,还有不愿相信,以及不顾服输的心情,只是,这个游戏到底该怎么判定输赢呢?告诉她这游戏的阿姨没有给她答案,而她等待的那个人,也没有。 因此,这个游戏她只玩了十年,自十七岁到二十七岁。 说是“只”等了十年,她却也浪费了人生中最美好的那十年,现在回过头想想,蠢的不只是这游戏本身,毫不考虑就答应要等的她,其实,也很蠢。 回忆也许很美,开口说要等也很有勇气,但这游戏却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了,等待的人,输的,远远要比赢的来得更多。 如今,她已年届拉警报的三十大关,虽然她早就放弃了等待-那回事,也潮渐遗忘了那些早就该尘归尘、土归土的往事,但这些年来她仍旧是形单影只,像朵天际孤零零飘荡的云,其实她也不是故意单身的,她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遇到个好对象。 快春末了,三月的晨风还是有点冷。 上班时间的捷运站,人还是多得令咏童觉得挤捷运是种酷刑,当等待的捷运呼嚣进站后,一等到站的人们下车,大批与她同样都是上班一族的人们,立即动作熟练地抢挤进敞开的车门,个头娇小的她,今天的运气仍是和以往一般,别说是抢到个位子坐,她就连个吊环或是车柱都捞不到,只能勉勉强强地挨站在门边。 车门一关,调整好站姿适应车速后,咏童直视着站在她右侧的另一个上班族,他那端正打在领间的领带,她记得她的未婚夫,似乎也有一条和这相同的领带。 跳进她脑海中的未婚夫身影,在一大早想来,让她原本还算尚好的心情,马上就变得有点灰。她微皱着细眉,试着回想起她到底是怎么和打这种领带的男人订婚的。 啊,她想起来了,打这种有菱格形花纹领带的男人,是她爷爷替她挑来的。 去年秋天的时候,也是她二十九岁的秋末,猛然发觉孙女即将迈入三十大关的爷爷,为了不让她遭邻里街坊的人说闲话,命令姑姑们替她安排了一场又一场的相亲,相到后来,就相到了她的这个现任未婚夫,而亲自参与相亲一事的爷爷,觉得对方身家清白,人品与性格也还不错,加上对方双亲又是南部颇富有的大地主,因此二话不说的就替她点了头。 双方交往了半年后,抱孙心切的未婚夫双亲,三不五时的打电话告诉爷爷,说她已经三十了,要是再不生就太晚了,因此如果要结婚的话,最好还是早点结一结。 结婚?她和那个才见过二十几次面的未婚夫,也才认识了半 她不知道他的兴趣嗜好是什么,他的小习惯和会不经意做出的小动作是什么,她不清楚他的生日星座和血型,他的个性和喜好等等……寻常男女朋友间该知道的一切,她都不知道,因为这半年来,工作都很忙碌,也常常在加班的他们,每次见面,就只是趁着公司午休时跑到咖啡店里喝杯咖啡,然后乘机问对方最近忙不忙、过得好不好?接着,就是他拿着帐单去付帐,她拿起皮包,各自赶时间地回去自己的公司继续上班。 她只知道他喜欢喝咖啡。 他却不知道,她一点都不喜欢喝那种会让她胃痛的东西。 在高速下急速转弯的捷运,车身猛然倾向左边,站在咏童旁边的一个高中女生不经意踩中了她的脚,令她赶紧收脚再换一个姿势站稳。 记得在她订婚的那一天,弟弟阿正曾经问过她,爱不爱这个因为身材的缘故,而被阿正叫成鱼丸的未婚夫? 当下像是有盆冷水,狠狠地从她的头上浇下,面对阿正担心的眼眸,被问得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的她,站在这个问题前,无法作答。因为向来就说不出违心之论的她,从小到大,每次要说谎前,喉问就像硬了根刺一般,想开口,却发不出一点点声音。 现在回想起来,年轻的时候,爱这个字,并不难说出口,等到长大后,要把它说出口,她才发现这个字对她来说,实在是又重又难。 可能是因为,年轻时还不懂爱情究竟有多深多重,也不知道在把它说出口后必须背负起什么,因此那时候的爱,只是很简单、很纯粹的爱,所以爱得格外彻底和毫无保留,也因此,爱这一字,很轻易地就说出口了,而在那个时候的爱,也是这一生中,对自己最诚实的爱。 透明的玻璃窗外,景色快速地倒退,早晨的阳光洒上她的脸庞,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她看着外面的街道,两三个骑单车上学的高中男生,穿着学生制服的身影划过她的眼帘,在刺眼的晨光中,她眨了眨眼,回想起以前在那段高中挤公车上学的日子里,曾有个老是等在某一站站牌处的男孩,总是在公车停在站牌处时,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等公车再次开走时,他就骑着单车一直追在后头,而她,也总是会回头去看愈来愈追不上公车车速的他 车速缓缓变慢的捷运再次停站,车门一开,她赶紧闪躲在角落里,等这一批人们下去再换另一批上来,就在最后一个人挤上来时,车门随即关闭,被来者高大的身躯挤得更是没处可站的她,没好气地抬首,接着,先前她脑海中的种种思绪,霎时被抽空殆尽。 怎么会…… 与记忆中稍稍有点不同的脸庞,在早晨的阳光下看来,褪去了以往的青涩,多了份成熟与沧桑,她的两眼往下看向他的胸口,没有在上头找到他的学号与姓名,却看到了一套剪裁合适,与质料上等的西装。 以前的他,没有追上公车,现在的他,却追上捷运了? 分隔了十三年的距离,一下子在他俩之间缩短得很近,而对彼此的陌生,也一下子把他们两人隔得好远,脑中一片混乱的咏童,不自觉地屏住了气息,努力地将自己的身子往后缩,试着想要离他远一点。 陆晓生在她身旁的男人即将撞上她时,伸出一掌覆在她的肩上,将她挪至不会被挤压到的角落,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方,两手撑按在她的两肩旁,替她隔绝了所有会踩到、撞到她的人。 遭他困在他两臂长度造成的这一小片天地里,在他面前压低了脑袋的咏童,明知道她该为他的举动开口说声谢谢,可是不知怎地,她发现,在他面前,她找不到声音。 “听说,你要结婚了?”比以前还要低沉一点的嗓音,缓缓自她的顶上飘下。 她一怔,动作颇为僵硬地点了个头。 “嗯。” “什么时候?”他弯下颀长的身子,看着她那双一直不敢直视他的眼眸。 “下个月。”她再偏过脸,以杜绝那两道令她心慌的视线。 捷运又即将抵站,突然减缓的车速,令咏童一骨碌地撞至他的胸前,在她忙要从他的胸口后撤时,他两掌紧紧握住她的双臂,不自然的力道,使得她忍不住抬首,两眼望进那一双,她自以前就一直觉得好明亮的眼眸中。他深吸了口气,像是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但这时一旁的车门开启,而他,闭上了双唇,长脚往外一跨走了出去。 当车门再次关上时,他都没有再开口,只是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专注地凝视着她,留在门内的咏童,鼓起所有的勇气,一手按着车门,两眼瞬也不瞬地与他对望,刺耳的铃声在他们的耳边响起,当捷运再次离站时,她看着他站在月台上的身影,离她愈来愈遥远,最后变成一个远方的黑点,并在捷运转弯时消失不见,就像他当年骑着单车追着公车,追到后来远远的被抛在后头,渐渐,看不见…… 站在摇晃不已的车箱里,聆听着车速到达一个限速时所发出的嚣音,心房隐隐作痛的咏童,感伤地闭上眼。 经过时间的冲刷后,她几乎已经遗忘了,他们曾经有过那样的从前,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那好久已经不见的从前,也一下子又回到了她眼前。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在那张已经稍有改变的脸庞上,她还是能够清楚的听见,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那根弦,被他触动的声音? 十三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是一次擦肩而过的偶遇,与两句的问候,和青春岁月无尽的留白。 ★  ★  ★ 五根手指头在小顶头上司的面前晃了晃。 “小童?” 打从一进公司后,就一直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的咏童,两眼呆滞地望着电脑萤幕上保护程式里,那一条条游来又游去的七彩鱼儿。 左看看右看看,小声的喊、大声的叫,但眼前人还是处于魂游天外天的状态,与她隶属同一小组的组员琪琪,忍不住再次出声咳了咳,在还是得不到半点的回应后,她以指敲敲对方的脑壳。 “哈罗,有人在家吗?” “啊?”猛然清醒过来的咏童,愣愣地眨了眨眼,“什么事?” “你是怎么了?”琪琪一手抚着下颔,觉得这个工作起来像是拼命三娘的小上司,今天不是出门时忘了把心带来,就是工作过度终于把脑袋瓜里仅剩的那几条筋给操断了。 “什么怎么了?”她抹了抹脸,随即打起精神。 “你从进公司以后就一直在发呆。”琪琪先是平静地陈述,接着挨至她的身边挤挤眉,并以手肘蹭着她,“怎么,婚前症候群?” 咏童朝天翻了个白眼,“不是。” “要不然就是你太累了?”她还继续推论,并又奉上建议,“反正你就快结婚了,现在家里一定很忙吧?你要不要干脆就请婚假算了?” 咏童直接拿起手边的文件夹敲在她的头顶上,“距离我结婚日子还有一个月,不要那么急着把我销出去,谢谢。”怎么每个人都巴不得她赶快嫁似的? 她两手捂着头,“可是我觉得你的样子真的很反常。”又皱眉、又叹气,一整张脸写满了心事重重不说,还不时露出小狗似的可怜模样。 “我只是没睡饱而已。”咏童随口敷衍过去,一手勾住她的衣领将她拉至自己的面前,笑咪咪地问:“我有没有睡饱不重要,交给你做的东西搞定了没?” “呃……就快了。”心虚顿时出现在琪琪的脸上,忙着转移重点的她,赶紧抱来一堆文件摆至咏童的桌上,“这个你能不能帮我跑个一下?你上次扔给我的那个案子,我还没有空拿去给对方的大熊老大。” 咏童顿时扬高了一边的柳眉,“你还没拿去?”有没有搞错,三天前就叫她拿过去了,她居然摸到现在? “我忙嘛,你就帮帮忙啦。”琪琪可怜兮兮地垂下两眉,双手合十地虔诚望着她。 她又是抄起文件夹再敲一记,“到底你是组长还是我是组长?”怎么她的每个组员老是蹲在办公室里,就只有她这个最上面的最反常,不坐着忙她自己的事,老是负责帮他们去跑腿! “我忘了跟你说,大熊老大十一点钟要。”连续被敲了两次后,琪琪边说边往后退,也愈说声音愈小,并赶在她发作前先跑再说。 “你怎么不早讲?”对着她一溜烟逃难去的背影火大地吼了一声后,咏童抬手看了看表,匆匆忙忙把桌上一整叠已经整理好的企画案塞进自己的大包包里,接着一骨碌地冲出办公室准备赶场。 春光耀眼,种植在大楼外人行道上一整排的小叶榄仁,在风中舒展开来的新春嫩芽,翠绿得有如一颗颗色泽沁绿的宝石,搭着电梯下楼后快步走出大楼外的咏童,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线意中,注意到了一名突兀醒目,身着一身鲜红色套装的女人,正巧朝她这方向走来。 “绚丽?”在即将擦身而过之前,将她认出来的咏童,有点不相信地轻唤。 侧首看了她一眼后,脸上也写满了讶异的况绚丽,作梦也没想到,竟会在这地方遇见她。看着阳光下,咏wωw奇Qìsuu書còm网童那张几乎没什么改变的脸庞,一种她老早就命令自己丢开的情绪,又开始在她的心底苏醒发酵。 “好久不见了,你好吗?”脸上写满欣喜的咏童,兴奋地上前握住那只涂着鲜艳寇丹的手。 况绚丽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看她身上所背的那个塞满文件的包包,再将两眼瞄向一旁的大楼。 “你在这栋大楼里上班?” “嗯。”咏童点点头,拉着她走至一旁路边设置在树下的座椅坐下。“你呢?你继承家业了?”看她这个样子,爸爸是大企业的老板,身为独生女的她,似乎真照着她当年所说的,进入自家的公司当起企业家第二代了。 “嗯。”本不想与她多聊的况绚丽,在一手被她紧握住不放的情况下,也只能陪她一块坐下。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一直很想再见到这名高中时,总是形影不离的贴心好友,止不住脸上笑意的咏童,看着此刻与以往完全不同,一副女强人模样的好友,兴奋过后,心中也塞满了为她感到的骄傲。 “五、六年了吧。”况绚丽抽回被她紧握了许久的手。 “我好久没见到同学了,你是我这几年来见到的唯一一个。” “噢。”她意兴阑珊地应着,状似不经意地低头看丁看腕上的表。 “你还有跟其他的同学联络吗?”没发现她动作的咏童,一时之间的喜悦之情,还没平定下来。 况绚丽轻挽着垂落至颊边的发丝,将它勾至耳后,“偶尔会跟几个通电话。” “他们还好吗?” “嗯……”她一手轻托着香腮想了想,“女生方面,坐你旁边的那个小岚,去年生了第三胎,那个爱哭鬼凤仙,听说去年跟着她老公去上海了。男生方面,咏泰还是跟我同一间公司,大妈服完兵役就去了美国,一直没回来过。” 咏童笑了笑,“这样啊。” 单纯干净的笑颜,映在况绚丽的眸心里,像颗掉进眼里的砂,胸臆中那股自她出现在面前起,就一直隐隐发酵的情绪,逐渐开始变成一种刺痛。 “你还想知道谁的消息?”她明眸一转,带点洞悉的目光,很快地扫向一直以来,总是什么都不知情的咏童。 望着她那近乎尖锐的目光,令咏童并不愿在她面前承认,自己是否想自绚丽的身上知道何人的消息,而在她的心底深处,她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想不想知道,那个曾经占据她生命多年的男人,如今究竟是如何了?她不清楚,自己想不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交了女朋友了吗?或者,是否早就已经与别的女子建立了一个家庭。 “没了。”过了一会,咏童掩饰性地笑着朝她摇首。 也许是感染到了她那言不由衷的情绪,唇边笑意骤失的况绚丽,忽地一手拿起皮包站起。 “我还得去开个会,不能陪你多聊了。” “好。”这才记起自己也有事要办的咏童,连忙跟着起身,并在她走定时,自名片夹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有空记得跟我联络。” 然而递出的名片,过了好一会,始终没被人收下。 看着咏童多年来还是不变的笑容,况绚丽面色更显阴晴不定,就在不明所以的咏童,遭她拒收名片后,尴尬得不知道该不该把名片收回来时,她自况绚丽的口中,听见了从不曾听过这么陌生冷漠的声音。 “我想,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和老友重逢的喜悦感,霎时在空气中消逝得千干净净,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的咏童,缓缓收回了拿着名片的手,错愕地看着这名曾经形影不离的手帕交,她那近乎仇视的眼神。 “为什么?” 她回答得很单刀直入,“因为我也一样爱过他。” “他?”没头没尾的,她说的是谁? “陆晓生。” 多年来从不知有这回事的咏童,张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名当年与她最是要好,同时也是在那段失去陆晓生的岁月里,陪着她度过最艰难日子的好友,而更令她措手不及的是,方才那一句她从没有发现过的话。 她也爱过陆晓生? 不知为什么,在听见这句话时,她觉得这么多年来她仔细收藏着的友情,就像是一幅花了多年时间才合力完成的拼图,突然遭人自高处用力地掷向地板,令那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情谊硬纸片,霎时散了一地,再也无法拼凑完整,而她,完全不知道对方在与她相处时的委屈与嫉妒,不平和心碎。 “你刚才想打听的其实是他的消息,对不对?”冷艳的笑意,缓缓在况绚丽的唇边漫开。 分不出是震惊还是打击的咏童,喉际似梗住了什么,脱口而出的实话,若是不留心就几乎听不见。 “我只是在今早……遇到了他。” 她美目一眯。 “那你何必还来透过我打听他?” “我……” “我不想再见到你。”况绚丽板起面孔,说出口的话咬字清晰又明确,为的,就是要让她在今日全都听清楚。“因为我不愿意,又在你身上看见当年我认输的影子。” 输这一字,她是绝不能容许的,因此,她绝不承认她曾嫉妒,也绝不承认,她曾败给了贺咏童这个人。 陆晓生眼中的宝,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依然还是这个平凡又不起眼的女人,而她不同,不仅是和咏童不同,她还和所有的女人都不同,不是她自傲自负,但这就是事实,论家世背景,比长相身材、聪慧机智,甚至是,从学生时代就是校花,到如今身为企业女强人的她,自认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将同龄的女人远远抛在身后,她们从没人及得过她,而在人群中,人们第一眼看见的人也一定是她,从以前到现在,每个围绕在她身旁的男人,心仪的人也当然是她,偏偏就只有她打从一眼就看上的陆晓生不。 他的眼睛里从头到尾就看不见她的存在。 她只是个人,她也和其他人一样是要自尊的,陆晓生看不上她,但为了贺咏童?这简直就是个侮辱,她究竟是哪一点比不上这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女人? 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开口的咏童,在况绚丽转身走开时,耳边回绕着的,是她方才最后的一句话。 “我也认输过啊。” 咏童抬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喃声在嘴边说着,“我也输过的……” 输给了什么? 输给了岁月,也输给了等待。 拂面而来的冷风,在咏童起身离开这一片绿意时,并没有为脑海一片茫然的她带来些许清醒,她像抹游魂似地穿过人挤人的大街,站在马路的路口,无意识地看着那盏和况绚丽身上所穿的套装颜色一样,此时看来却显得刺眼的红灯。 绿灯亮起,抢生意的计程车在一旁呼嚣而过,她眨了眨眼,想起了她该办的公事,连忙在绿灯转色前快速通过斑马线,一迳疾走的她并没有发现,在她身后,那一双在无意中发现了她后,就一直无法将视线自她身上离开的眼眸。 快步过了马路后,走在-她后头的陆晓生,看着向来就很性急的她,在人群中冲锋陷阵,以像是再不走快些就会来不及的速度快速地走着,在街头的转角处,她不慎被迎面而来的路人撞了一下,没拿好包包的她,包包里一个叠满文件的纸袋掉了出来,白色的纸张霎时铺满了一地,她慌忙弯下身去捡,这令还与她隔着一段距离的他,很想追上去帮她捡,但动作俐落的她一下子就收拾好,抬手看了看手上的腕表,接着起身急急忙忙的离开。 汹涌的人群,再次在人海中淹没了她的倩影。 走至她刚才的停留处后,陆晓生弯下身子捡起一张她没捡到的纸张,在那上头,他一眼就认出哪个是她的字迹,因为她还是和以往一样,写字时,总是习惯性地会把头偏向左边,也因此她所写的每个字,字字都会扬向右上角,即使他说过了不下数次,她就是改不过来。 他还记得,他最后一次笑她歪歪斜斜的字迹时,是在那座午后时分安静无人的图书馆里。 那天下午,夏日的微风将窗畔的白色长帘吹起,在掩映的光影中,他站在窗帘的后头低首亲吻着她,她一手按着他身上的白色制服,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了他眷恋的温度,而他的心,就在她小小的掌心里…… 第二章 一九九一年 放学后早就已鸟兽散的高三教室里,一双白色的身影,在盛夏的阳光下看来,像是一幕停止不动的电影画面。 偌大的教室里,陆晓生一手撑着脸颊坐在桌旁,正闲适地翻阅着手中的课外书籍,而功课成绩太差,被他留下来接受他恶补的咏童,则是埋首挑战着怎么也做不完的数学习题,和他摆在旁边课桌上厚厚一叠的参考笔记。 自高一以来就是班对的他们,在交往了三年后,已经很习惯这等的相处模式,他俩这对形影不离的班对,也早已习惯了外人注目的眼光。 “做完了?”老早就已推甄上榜,确定已有大学读的陆晓生,见她停下手中的笔在书包里翻找什么东西时,搁下了手中的书轻声问。 “不是。”这才想起忘了交照片的咏童,自书包里翻出三张已洗好的学生照,“我的学生证弄丢了,教官叫我要补办。” 都快毕业了还办学生证?陆晓生扬了扬朗眉,在她忙着在照片后签上名字时,顺手自桌上拿走两张。 “这两张给我。” “你要那个做什么?”她不解地看他说完后,慎重其事地将照片放在胸口口袋里的模样。 “不告诉你。”陆晓生神秘地朝她眨了眨眼,抬起两指将她的下巴拉回书本里,“有没有哪里不懂?” “没有。”他的笔记做得比参考书还齐全仔细,就算她再笨,她也很难看不懂。 “那就继续。”交代完后,他又像个监护人般地继续监督着她。 悉卒的脚步声自教室外的廊上传来,咏童分心地瞧了外头一眼,几张藏在窗柱外的学妹熟面孔,被她逮个正着,望着那一张张被她看见了后,红着脸赶紧撇过头装作只是路过的脸庞,她有些不是滋味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或许,除了他外,现在她已经成了全校公敌了吧? 她用力摇着手中的立可白,努力想忘掉那些这三年来从没间断过的爱慕脸庞。 “你不必配合我而降低你的志愿。”他可能不知道,她不仅是在众多学妹与同学的眼中,刺眼异常,就连在那一票老师的眼中,她也被当成是扯他后腿的大祸水来看待。 陆晓生还是千篇一律的说辞,“我没有配合你。” 愈来愈讨厌他这种说法的咏童,没好气地将笔按在书上,一手拉过他制服上的领带。 “你明明就可以考更好的学校,而且以你的成绩,你要上哪一所大学都不是问题。” 什么叫没有配合她?以他的程度,他干嘛要填那种让所有老师都跌破眼镜的低志区? “多谢你们的奉承。”他笑咪咪地把拉得差点害他岔了气的领带抢救回来。 “认真点。”她不满地推了他一把。 “我是在配合我自己。”也被这个问题弄得很烦的陆晓生,朝天叹了IZl大大的气后,扳着有些僵硬的后颈向她解释。 “你自己?” 他淡淡点了点头,“我只是在确保我的女朋友不会被别人拐跑而已。”做人是要懂得未雨绸缪的。 她用力指着他的鼻尖,“你看,我就说你在配合我!” “学校和书一样,在哪里读都可以,但女朋友却只有一个。”他在她准备推桌站起时,慢条斯理地将双手按向她的肩,强迫她坐回温书大席,然后再拉着椅子坐至她的身边。 “这种歪理只有你才通。”眼中饱含啧怨的咏童,快快不乐地瞅着他。 他摊摊两掌,“歪理也是理。” “班导要我劝劝你。”她不情不顾地嘟着嘴,“他希望你能再考一次。” 他状似疲惫地揉揉颈项,“明天我自己去跟他谈谈。”早已对所有人说过几百次学校读哪没有差,为什么偏偏就是有人还要替他担心这个问题? “你在看什么?”她瞥他手中的书一眼,皱眉地发现他又不务正业,没在看他该看的本分,反而在看一些毫不相干的课外书籍。 正翻着植物百科的陆晓生,只是抬手示意她这个程度极需加强的笨学生继续看她的书,但就在那时,一张红白相映的照片映入她的眼帘,她忙按着他的手问。 “等一等,那是什么花?” “罂粟。”他瞄了瞄照片上头的学名。 “好漂亮……”她整个人偎过去他的身旁坐着,两眼瞬也不瞬地望着书中风姿优雅的花朵。 淡淡的香气渗进了他四周的空气里,他低首嗅了嗅,是来自她发上的香味,他将书本推至她的面前让她奇Qīsuū.сom书好好看个够,自己则是一手环抱着她的腰,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 “罂粟花有毒,你知道吗?” “我知道它结果可以提炼鸦片。”她点点头,仍是对书里的花朵赞叹不已,“可是我从没想过它居然这么美……” “你喜欢?” “嗯。”她拉拉他的手臂,洁白的指尖指向书页,“你看,这里有写它代表的花语。” 陆晓生沉默地看着上头所写的花语一会,两眼落在她忽略的那一段文字。 “开花时极尽妖艳,但结果后若提炼,则有毒。”他念着书页上的字句,想了想,而后侧首轻问着她:“跟爱情很像是不是?” “哪里像?” 他轻抚着她沐浴在阳光下的脸庞,“爱情本来就是一种毒,初时最美,却至死才能方休。” 抚过面容的指尖,往下滑曳溜过她的唇瓣,往旁滑过她的脸颊来到她的耳际纠缠着她的发,在他又开始习惯性地以指尖勾绕着她的发时,咏童注意到他的气息渐渐变了,而他凝望她的眼神也愈来愈专注,再不复方才的玩闹。 “我的脸是不是愈来愈红了?”被他愈看愈不自在,咏童不禁一手抚着面颊问。 “嗯。”他沉着声,一手挪开她的小手,继续用双目饱览比书中更吸引他的艳色。 “你是不是又开始愈想愈多了?”在他的眼神下,她开始感到有点口干舌燥。 “嗯。”他很干脆地承认,并缓慢地收拢了长臂。 “等一下……”眼看着他眼瞳的色泽变得更加黝黑,停留在她颈畔的唇也渐渐移师往上,她忙不迭地问:“不是说好要读书的吗?” 陆晓生低首在她唇上低语,“现在是课外辅导时间。” 惑人的低语,令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四唇相贴后,已经很习惯于他亲吻的她,仰起脸庞,一手攀上他的颈项,细细地品味着只属于他们两人才有的甜蜜,当他的气息愈来愈急促,并以舌撬开了她的唇闯入其中后,她深吸了口气,感觉他覆在她腰际的大掌,缓缓挪向她制服的衣摆,带点凉意的指尖接触到她腹部滑嫩的肌肤,再渐渐往上游移。 必须靠强烈的意志力,才能将手自她衣摆下拉出的陆晓生,喘息地吻着她的眼眉,感觉有点失落的咏童,则是静看着他忍耐的模样,她轻抚着他的脸庞,说真的,她并不介意他们跨过那一道界线,只要他开口,她愿意将身心都给他,可是他却很坚持,一定要等到十八岁以后。 白皙的指尖柔柔抚过心爱的眼前人,他张开双眼,搂紧了她,在她的眉心印下深深的一吻,她侧首靠在他宽大的肩上,拉来他的手与他十指交握,然后满足地闭上眼。 ★  ★  ★ 大学放榜的那一天,贺家人全都陷入了热烈庆贺的狂欢中,乐过头的贺之谦,只差没跑去巷口放鞭炮庆祝。 功课向来只是中上而已的咏童,令人跌破眼镜地考上了远在她预期外的第一志愿,如愿地与陆晓生同上一所学校,从没想过她居然能够考上她的第一志愿的双亲,想也知道她能考上那所学校,全都是她那个全校第一名的男朋友帮她恶补的成果。 冲着陆晓生在学业上对咏童带来的正面影响,在咏童开口要求想要与陆晓生去阿里山来趟旅行时,贺之谦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下来,还帮她在爷爷的面前撒谎,好让她能够成行。 自云海那一端冉冉上升的旭日,染红了每个特意在清晨四、五点就起床,强忍着睡意搭小火车上山的人们的脸庞,与所有人挤站在至高点上观日的陆晓生,在清晨的冷风再次吹得咏童不断打着哆嗦时,他拉开了厚重的外套将她裹进里头。 感觉她不再那么冷后,他以颊贴着她的颊,低声的问。 “你爱不爱我?” 咏童微侧过芳颊,“你呢?” “爱。”他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你呢?” “比你的还要多一点点。”神秘的笑靥停栖在她的唇畔,在他的凝视下,双颊微微泛红的她,躲藏似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里。 “多一点点?”他含笑地抬起她的脸庞,质疑地朝她挑挑眉。 “嗯。”这一点点,多到她这辈子只想就这样永远留在他的怀里,多到她想永远只牵着这只比她大上两倍的手掌,再也不牵他人的手。 陆晓生沉默了半晌,忽地将她自他的怀里拎出来,在她不解地看着他时,他将两掌合十面向初升的朝阳,然后闭上眼。 “你在做什么?”摸不着头绪的她,看着他怪异的举动一会,在一旁也在观赏日出的游客都看过来时,她忍不住拉拉他的衣袖。 “许愿。”他睁开一只眼睛对她说着,说完后又把眼闭上继续把愿望许完。 她有些呆愣地问:“对太阳许愿?” “嗯,月亮太善变,流星太扫把,所以当然是那颗永不变形又坚固耐用的恒星最可靠啦。”把愿许完后,陆晓生清清嗓子,对她说得一脸正色。 四周听了他说辞的人们,纷纷掩嘴轻笑,而已经很习惯男朋友思考方式跟别人不一样的咏童,则是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一手搭着他的肩头问。 “你许了什么愿?” 他拉来她放在他肩上的小手,虔诚地在上头吻了一下,“等我们满十八岁时,我们就订婚,大学一毕业后就结婚。” 这算不算是变相的求婚? 甜蜜蜜的涟漪,一朵朵在咏童的心湖中漫开,很难掩饰此时心中欢喜的她,在周围的叫好声中,红着脸把手抽回来,才在想着该怎回答他时,记忆中爷爷那张严厉的脸庞,却浮现在她的眼前,今这份来得突然的小小幸福,眷恋的温度一下子便冷却了下来。 她垂下了脸,“你的这个愿望……有点难度。” 她家的老太爷家教森严可是出了名的,在那个爱面子更讲究家规门面的爷爷面前,别说是她,就连她爸妈也不敢出声顶撞或是哼口大气。在爷爷眼中,谈恋爱,只是小孩子的玩意,而挂在他们口中的爱情,爷爷不但嗤之以鼻,更是强烈反对年少的他们不好好读书,却学起大人们玩起爱情游戏。 她还记得当年她要和陆晓生交往时,全家上下这是经过一次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全力为她护航,她才勉强得以和他交往,而他现在想要的不只是眼前的现状,总是想得很远的他,还已经想到婚姻那一辈子的事去了,虽然她也很希望他能与她一块实现这个心愿,但,她实在是不敢想像,当爷爷知道了这事后会有什么反应。 “我有信心我会实现它。”相当有自信的陆晓生,两手捧起她落寞的小脸,在她额上啾啾亲了两下给她一点信心。 咏童这是不敢指望地向他摇着头,“你过不了我爷爷那一关的。” “顶多我再去多挨几顿打。”第一次到她家,就被老爷给一棍子请出去的他,不怕死地握紧了拳心昭示决心。 她淡睨他一眼,“你被打得还不怕呀?”每次送她回家就每次被打,连连打了三年,他还是一点惧意也没有,到底是他太过皮厚肉粗,这是他根本就不怕痛? “小代价。”人高马大的他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努力命自己不要回想起,那位老爷爷用棍子打起人来的劲道有多强。 “结婚后呢?”在心中叫自己不要先去想那些后果的她,现在只想沉醉在他编织出来的美梦里。“你的愿望还有没有续集?” “成家之后就是立业。”陆晓生搔搔发,说得一脸理所当然,“立业这个部分嘛,我是打算进入个大公司,当个平凡又无奇的最底层小职员……” 老早就将他的个性摸得一清二楚的咏童,晾着白眼,根据他的思考模式,自行推论他没说完的话。 “然后你再泡上大老板的千金,飞上枝头当凤凰,好让你可以少奋斗个十年?”他要是真能那么平凡正常,她就真的要谢天谢地了。 “你得承认这是个好计划……”他正经八百地抚着下巴朝她猛点头。 佳人将娇颜一板,二话不说地甩过头,扔下他就往旁边走。 “我开玩笑的……”陆晓生陪笑地自她身后将她拥住,“我的续集是……等经济基楚稳定后,再跟你一块生几个孩子。” 她回头看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后,没得商量的朝他比出两根手指头。 “两个。” 他马上拧着朗眉抗议,“不行,太少了。”像她家一样?万一又生出个恋姐情结或是恋妹情结的怎么办? “太少?你要几个才算不少?”咏童随即转过身,两手环着胸面对他的讨价还价。 “男女各半打。”在他的未来计划蓝图里,事业版图或许不必很大,但家庭人口数这一点他就很坚持了,增产报国可是他的伟大心愿。 “各半打?”她排红着脸蛋,抡起粉拳往他的胸膛敲,“生那么多,你把我当成什么?” 陆晓生握住她抗议的拳头,颇为难地考虑了半天后,忍痛向她减半。 “不然……半打就好?”虽然很遗憾不能组成一队棒球队,不过,至少还能捞到个排球队。 “你自己去生啦!”整张脸躁红成一片的咏童,在发现四下看着他们的人们已把他们俩之间的对话听光,并掩着嘴在窃笑时,她尴尬地推开他,闷头往一旁疾走,免得他继续大刺刺的在人前讨论他们的家庭计划。 轻轻松松就追上她的陆晓生,一手揽过她的腰,刻意在人前侧过脸低首吻她一记,算是家庭计划的结论,在身后一片叫好声中,他一手划过胸前,优雅地朝众人行了行谢礼,接着再把那个羞到没处躲的咏童给藏到他的怀里。 “我差点忘了老爸托我的事。”当赏完日出的他们搭着小火车回到山下后,猛然想起一事的咏童一手拍着自己的额。 “什么事?”正在计划今天要带她上哪玩的陆晓生,边看着地图边问。 她拉着他的手,“我们先回去拿东西,等一下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已快升至正中天的太阳,开始施展出热力,逐去了弥漫在山上的清晨寒意,由陆晓生牵着手一路走上山阶的咏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际的汗水,见他额角也闪烁着汗水的光芒,她拉拉他的手,要他弯下身子也替他擦擦。 步入山中约莫两个小时后,一座位于山腰间的小;禅寺严然在望,甚少有人来此的小禅寺,规模并不大,但僻静幽雅仅闻鸟语,样子像是常来这的话童,在寺门外要他在这等一等后,随即进去里头,在等到禅寺的主人后,她便将放在背包里,一个装着现钞的厚纸袋交给他。 并不清楚她在做什么的陆晓生,在她和禅寺的主人压低音量开始交谈后,闲着没事做的他,走至侧门边,迎面而来的潋滟光影顿时吸引住了他,他跨过小门,看着眼前一池清澈的小池,与浮在水面上,一片片新绿耀眼的莲叶。 婆娑的声响,在四下一片幽静中自他的身旁传来,他侧首一看,一个一身灰袍,面对着莲池的和尚,正坐在地上执笔画着达摩。 笔下的达摩,由浓淡皆有的墨水细细勾绘而出,陆晓生看着画里的达摩一会,将视线调至画者的身上,不知怎地,那张无欲无求的侧脸,一映入他的眼帘,就像是地上那张原是洁白的宣纸,迅速沾染上了墨迹,挥不开,也抹不去。 熟悉的香味自他的身畔传来,不知是何时来到他身边的咏童,凝视着和尚的表情,显得很复杂。 “你认识他?” 她轻声说着:“他是我小叔,我爸最小的弟弟。”今日她会来这,主要就是代她爸爸给这小叔送点生活费来。 “他为什么出家?”从没听她说过这件事的陆晓生,好奇地再问。 “我不想说。”她总觉得,那件事对小叔、对家里所有人来说,即使经过了那么多年,它依旧还是件众人不忍再揭开掀起伤疤的痛苦。 眼前那双专注于画中的眼眸,,以前,也曾有过澎湃的热情,以前陪着爸爸送钱来这的她,还不太明白来龙去脉,但在她仔细追问过后,她听见了一个令她心疼的故事,也明白了爷爷为什么会对她年纪轻轻就交男友这事会那么反对的缘故。 大约在她出生不久后,年纪才刚满十八的小叔,与大学的同学陷入了爱河,起先爷爷并不反对他们的交往,但就在小叔有天告诉爷爷,他的女友怀孕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勃然大怒的爷爷,痛打小叔一顿后,不顾所有人的请求,气得将他逐出家门,而脾气也硬得跟爷爷相当相似的小叔,在被爱冲昏头和有了小孩的情况下,也毅然决然就这么步出家门,打算放弃学业、放弃家庭,只求能与相爱的人厮守。 有阵子,家中没有人打听得到他的消息,但在不久过后,像是完全变了个人的小叔回到家中,将自己关在房里数日,整个人完全静默,而后在某个夜里,趁着家人皆已入睡时,割腕自杀。 救回他的,是一直担心着他的哥哥贺之谦。 当小叔在医院里睁开双眼时,一直都不开口说话的他,静静地流着泪,在贺之谦的追问下,他终于开了口,用沙哑的声音说……她怀的不是他的孩子。 不是他的。  随 望着那双不惜为她抛弃一切,却遭到如此背叛的眼眸,贺之谦不知该对被伤透了心的他说些什么。半年后,不顾众人反对执意要出家的小叔,由贺之谦陪着,来到了这座小禅寺,告别那座他才经历过短短数十年的滚滚红尘。 纸张上的达摩即将完成,站在陆晓生身旁的咏童,望着那双曾经有过失爱的痛苦,如今却已了却尘缘,再无一丝波澜的眼眸,除了不忍外,她还有种不安。 “我们走了好不好?”她央求地拉着陆晓生的手臂。 “怎么了?” “没什么。”她拉着他急忙离开这个太过寂静的地方,“走吧。” 最后一笔完成后,坐在廊上的和尚微微侧首,默然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清澈的眼眸,无声地停留在他们紧密相牵的双手上。 ★  ★  ★ 那一天是怎么发生的? 至今他都还清楚的记得,他还记得血液的温度、那双黄浊的眼珠,还有他曾虔心许下,却在那夜被撕得破碎的心愿。 才刚从阿里山回来,亲自送咏童回家后,返家的陆晓生才走至自家的巷口,就遭远处的情景怔愕住,而后没命地拔腿狂奔。 一个个手持铁棍或球棒,穿着看似流氓的人们,约七、八个人,正在那问他与母亲相依为命的小屋里大砸特砸,他的书包被踢至家门外的路灯底下,当他跑至家门口时,放在厅中的电视机,萤幕正被人一棒敲个粉碎。 他站在门前大声喝问:“你们做什么?” 里头忙着动手的人们,没人理他,甚至就连回头看他一眼也没有,只是扬高了手中的棍棒,继续朝厅中未毁坏的东西开砸。 “住手!”他一骨碌冲进里头拉住一个正在敲碎书柜玻璃的小混混。 “晓生……”吵闹的破坏声中,一抹他熟悉的求救声自他的耳边传来。 忙着制止他人的陆晓生回头一看,赫见已有段时间没回家的亲父陆孟羽,正遭人架在一旁饱以拳头。 “放开他!”手长脚长的他,三步作两步地冲过去,两拳加一脚地揍开正在对父亲施以私刑的人们,在另一个人还想再揍向陆盂羽时,他抬脚狠狠一踹,“我叫你放开他,你听见没有!” 端坐在厅中不受波及处的地下钱庄庄主,在这个突然闯入搅局的人出现后,坐在椅上点了根烟。 “你管什么闲事?” “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该管?”陆晓生先是将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父亲护在身后,继而瞪向那个看似带头的人。 挨了两拳的小混混,走至钱庄庄主的身边,低声地说着。 “老大,那是他儿子。” 他挑了挑眉,“是吗?” “爸……”没空理会他们在交头接耳些什么,忙着询问原由的陆晓生,回头问向不知已经被他们打了多久的陆孟羽,“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打你,还来家里砸东西?” “我……” “他欠了我们一笔钱。”钱庄庄主慢条斯理地为他解惑,并从身旁的手下手中接过一根球棒。 这才知道亲父又欠了一屁股的赌债,为此不禁勃然大怒的陆晓生,转首用力瞪向他。 “你又去赌了?”自小到大,赌这一字,俨然已成为父亲的代名词,每次父亲的借口全都是赌完了这一次就绝不再赌…… “我不过是……”在众人看好戏的眼光中,与儿子质目下,犹想辩驳的陆孟羽有些结巴。 陆晓生气急败坏地问:“你不是发过誓你戒赌了吗?”自从上次母亲将仅剩的积蓄都给了他后,他不是说往后他再也不赌。还向他们母子俩扬言,他们若是不信,他可以把小指剁下来佐誓。 “戒赌?”钱庄庄主冷声笑了笑,嘲弄地看向赌性已深入骨髓的陆孟羽,“狗要是改得了不吃屎的话,他就不会来借了。” 借?这字眼,令陆晓生愣了愣。 而后他随即反应过来,一手拉过陆孟羽的衣领,痛心地喝问。 “你跟地下钱庄借钱?”以往拿家里的钱去赌,赌不够,卖田卖地卖屋也就算了,没想到在已无老本可赌的情况下,他居然不惜向利息高得能逼死人的地下钱庄借钱也要赌? “我只是想翻本……”面对着儿子那双怒火丛生的眼眸,闪躲他目光的陆盂羽,难堪地绞扭着十指在人前承认。 “你……”原本还对他怀有一丝为人父期待的陆晓生,一手拉住他的衣领,而另一手,则必须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把那已握住的拳头克制住,不朝这个早已拖垮全家的祸首挥去。 “你也听见了,他向我借了一笔钱。”钱庄庄主扳了扳十指,“所以今天我们只是来收点利息,好提醒提醒他,别以为我们做的是什么慈善事业。” 再气再怒,也不忘理智与血缘的陆晓生,将陆孟羽拉至身后,仰首瞪向他。 “欠债还钱,犯不着打得这么狠吧?” “那……”他拉长了音调,偏首笑问:“你是他儿子,你要替他还吗?” 陆晓生深吸了口气,即使不问他们陆孟羽究竟借了多少,以他们派人来砸屋和打人的情况下,他也知道,那除了不是笔小数目外,在利滚利的恶性循环下,就算是拆了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他也绝对还不起。 “你还是个学生吧?”钱庄庄主瞄了瞄一旁被打烂的书架,然后用球棒勾起一件学生制服,再将球棒指向他,“你还得起吗?” “我……” “给我砸!”不待他回答完,钱庄庄主将球棒往旁一挥,大声朝旁吆喝。 “住手!”连忙想要阻止他们的陆晓生,在他们踩过他的制服,又开始大肆砸起屋内的东西时,忙不迭地一把将陆盂羽推至角落,抡起拳头想前去制止。 一棒子挥过他肩头的球棒,令他吃痛地止住脚步,在下一棒又朝他挥来时,他探出大掌一手紧握住球棒,使劲一拉,将带头的钱庄庄主拉至他的面前,接着迎面就挥出一拳。 清凉的夏夜中,在这条寂静的巷弄内,再次响起了嘈杂的人声与刺耳的家具破砰声,但家家户户都没有人开门探看,每户人家都只是自扫门前雪地关紧家门置身事外。 体魄优越的陆晓生,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与手持球棒的钱庄庄主一路自厅里打了出去,其他被带来的兄弟们,则是分别在屋中搜刮着值钱的财物,或尽情砸毁眼前所能见的一切。 一直瑟缩着身子躲在不被注意到的角落里,任儿子去与这些人周旋的陆孟羽,冷汗流遍了一身,一手造成这个局面的他,不敢吭声,也不敢动,但过了一会后,他忽然看着这阵子将他逼得无路可逃的钱庄庄主的脸庞。 沉淀在他心中深沉的恐惧,逐渐化成一股不报复不畅快的冲动,他转首将两眼落在一柄掉落在厅里的水果刀上,也不知道这份恶胆究竟是打哪边生来的他,突地一鼓作气冲上前拾起那柄水果刀,利用瘦小的身子挤出人群来到屋外,趁着陆晓生正与钱庄庄主扭打成一团时,从中济进他俩之间,而后一刀,正正地朝钱庄庄主的腹部捅了进去。 刺耳的痛号声中,一切都停止了下来。 屋里正在砸东西的人纷纷探出头,人影交错的乱阵当中,一时之间,一旁的人们谁也分不清究竟是谁下的手。 昏黄的路灯光下,陆晓生错愕地张大了眼,愣看着陆孟羽强拉着他的手,将他的手覆上那柄插进钱庄庄主腹中的水果刀,再由他拔出。 “爸?”握着手中的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嫁祸给自己的亲父。 也知道自己铸下大错的陆孟羽,颤抖着身子,靠近他的耳边低声嗫嚅。 “你还未满十八岁……” 身体里的血液,像是一下子被抽空殆尽,明明就是夏夜,一阵恶寒却争先恐后地爬上陆晓生的背脊。四周的喧嚣有如潮水般地退去,就着昏黄的路灯,他怔看着父亲那双颤动的眼瞳,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 爱情,就像是天上飘浮的云朵,在突来的强风中,一朵朵,都被吹了碎。 ★  ★  ★ 带走了燠热暑气的细雨,自咏童离开家不久后即铺在大地上。 才洗去一身疲惫与全家人用过晚饭的她,原是打算早早就寝的,可是就在接到陆晓生打来的那一通电话后,她的睡意霎时消失无踪,匆忙地跟父母说了声后,即小跑步地赶至离家不远处的小公园。 雨点带来的凉意扑打在她的脸上,认识他以来,她从没有听过他像刚才那么紧张的声音,说话总是吊儿郎当的他,就算她隔着话筒,也可以清楚地听出他的不对劲,在挂上电话前,她甚至在他的声音里找到了一种从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东西。 害怕。 他在怕什么?他们分别回家才没多久,出了什么事? 路灯早就坏了好几盏的小公园里,光线并不明亮,秋千旁,还剩一盏路灯一明一暗地挣扎闪烁着,以及一盏较为顽强的路灯仍顾守着它的职责,蒙蒙的雨丝中,跑进公园里的咏童。一眼就看到他站在照亮了他一身的路灯下。 没有缓下脚步的她一鼓作气地跑近他,而整个人已淋上一层湿意的他,只是一迳低首看着地面上映照出来的影子,在听见她的脚步声后,他抬起脸庞,当她来到他面前时,他立即伸出双手将她紧紧拥进怀中。 跑步跑得有些喘,又被他抱得快不能呼吸,咏童才想伸手将他推开一点,他却像是怕失去什么般地,又将她抱得更紧更加不能动弹。 “晓生?”被迫将脸庞贴在他胸口的他,在气息较为缓和后,隐隐地察觉到了他那太过异常的不安。 “你会不会等我?”沙哑得不像他的声音,自她的头顶飘下。 待在他怀中的她怔了怔,微转过身子朝他仰起脸庞。 “你要去哪里吗?”路灯照不清他俯下来的脸庞,看不清他脸上表情的她,在听了他的声音后,不禁开始有些心慌。 一颗雨滴自他额前的发梢落下,他反覆地深深吐息,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两手紧握住她的肩膀,逼自己咬牙吐出。 “如果我不得不离开你,你会不会等我回来?” “你吓到我了……”她整个人颤了颤,翦翦的水眸里,盛满了被他戚染过来的恐慌。 他执着地问:“告诉我,你会不会等?” 稍微挪动了身子后,咏童这才看清楚他那张写满害怕与恐惧沮丧的脸庞,她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后,试图在一团杂乱的迷惑中,理清眼前的一切,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一直屏气凝神等待着答案的他,握住她的两只手,竞传来了一阵阵颤抖。 “我等。”她抬起一手轻抚着他的脸庞,毫不犹豫地就下了决定。“不管你要去哪里、要去多久,我都等。” “一定?”陆晓生像是不能完全笃定置信般,急切地要她再给个保证。 “一定。”她点点头,坚定而简短的承诺,不只是抚慰着他,更想给他一点勇气。 整个人绷紧得像张弓弦的他,在得到了她这句承诺后,这才像是获得救赎般地松了口气,他静看着这张沾着雨露的脸庞,想起方才另一张已将他人生都乱了轨,日后并将因此而走得艰险的脸庞,心如刀割的他,闭上眼,万般不舍地侧过脸吻着她的掌心,在此同时,一道小小声音不断在他的脑海里提醒着他,他不能继续留在这,他必须快点去自首,这样一来,他才有机会可以减轻罪刑…… “晓生?”还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咏童,在他的眉头愈皱愈深时,心疼地看着他一脸痛苦的模样。 不知该如何告诉她所有来龙去脉的他,深吸了口气,弯下身子以眼对着她的眼,以坚定的口吻告诉这个他目前人生中,最是爱他也最是相信他的女孩。 “日后不管你听人说了什么,你一定要相信。那不是我做的。” “发生了什么事?”她急急忙问:“你到底要去哪里?”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表,必须追逐着时间的他,不发一语地掏出皮夹,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擦净了手上沾着的血渍和雨水,再小心翼翼地从里头取出一张他曾向她要来的学生照,而后将照片的背面。轻轻印在她的唇上,留下了一个透明看不见的唇印后,再将它收妥。 咏童不明白地看着他的动作,正想要开口问,他却整个人朝她俯探下来,将冰冷的双唇印上她的后,不曾有过的狂暴与激烈,像是再也不能压抑地释放出来,整个人被卷进其中的她,两手紧攀着他的肩,试着去接受与留住他的激情,即使她的唇都被吻痛了,被他双臂紧箍住的身子也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仍是没有松开他,朦朦胧胧中,绝望的味道,渗入了她的口鼻之间。 缠绕在他俩之间的气息,分不清是她的或是他的,他以指轻抚着她被吻肿的唇瓣,而后补偿似地再送上一个轻柔的吻,那感觉、那动作,便是种珍惜,也像是永别。 咏童缓缓张开双眼,看着瞬也不瞬地望着她的陆晓生,握紧她的双手,在他一步步往后退的脚步中,不得不分开彼此的十指,他像是要永远记住她般地定定再看了她一会,而后转过身子,迈开大步快速地跑离她。 渐大的雨势中,咏童抹去了脸上的雨水,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他跑得好快,才一下子,就再也看不见他。 点点细雨落在她的发梢上,湿透了她的一身,当还残留在唇上的余温褪去,只剩下雨滴的冷意时,不知哪来的不安突然掳获了她,她环手握住自己的两臂,试着不要去回想他方才那些话里,那些让她愈是深想,就愈害怕来临的未来。 在这一晚,夜是黑色的,雨丝在路灯下是白色的,而目送他远去的她,那时的心情,则是忐忑不安的灰。 第三章 那晚自首后,警方以杀人罪将陆晓生移送至检方,检察官侦讯后,以过失至死罪起诉…… 她只知道这些。 消息一下子就传至爷爷的耳里,有过小叔经验的爷爷,不知是怕重蹈当年覆辙,还是怕她会错得比小叔更深,爷爷在所有人面前展现了从未有过的行动力,将她软禁在家中,彻底断绝她与陆晓生接触的机会,同时还联络了远在英国的二叔,准备将她送至英国,等二叔将手续都办好了后,就让她在当地念大学。 任谁替她求情都没有用。 “开门!”在爷爷亲自坐镇下,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踏出家门一步的咏童,在二楼自己的房内,再次捶打着被反锁的门扉。 同样也被关在房内的贺咏正与郭蕴眉,无奈地相视一眼。继续为已出国在即,却怎么也不肯收拾行李的她打包行李。 “爷爷!你开门!”她抡起拳头用力捶打着门扉,她那早已哭哑的嗓音,令站在门外的贺之谦心痛地锁紧了眉心,然而坐在楼下把守着家门的爷爷,却是置若罔闻。 “姐……”小她五岁的贺咏正,在她又哭又闹了那么多天后,有些不忍地拉着她的衣袖,很想告诉她不要再白费力气,楼下的爷爷,是不可能听得进去的。 “爷爷,那不是他做的!”不知已将这句话重复过几次的她,推开身旁的贺咏正,再次为陆晓生大声的澄清,“他说过那不是他做的!” 他说过的,这是他亲口说的,她相信,也从不怀疑……与他相恋至今,她太过清楚他的性子,若不是出于莫可奈何,老早就把他们两人未来规画好的他,那晚不会来见她,更不会张着一双不安的眼眸问她能不能等,一直以来,他总是在她的身上张开了一双保护她的羽翼,他总是把他们未来的路途规画好,然后他走在前头,而被他牵着的她,则安稳地走在他的后头…… 杀人这一事,怎可能会是出自他所愿?那晚的他,就和现在的她一样,既无助又害怕。 温热的泪水再次洗过她的面颊,她眨了眨眼,虚弱地觉得眼前的景物变得有些昏暗,她不禁靠着门扉缓缓颓坐在地。 “姐?”蹲在她身旁的贺咏正,不安地看着她憔悴的模样。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她喃喃在唇边说着,不一会,她突然睁亮了双眼,转身坐在地上使出仅剩的力气,以双拳不断地捶打着门扉,“让我再见他一面!” “咏童……”郭蕴眉手足无措地将她强拉进怀里,“咏童,不要这样,你吓到妈妈了……” 听见妻子哭声的贺之谦,从外头开门冲进房内所见到的情景,就是昔日他们乖巧柔顺的女儿,在妻子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像是心都碎了般,随后一个气接不上来,两眼一闭,哭昏了过去 无法抵抗的疲惫与深沉的睡意来袭,蒙蒙胧胧中张开眼的她,嗅到了医院消毒药水味,白色的长形灯管刺眼地悬在她的正上方……双亲与弟弟的面孔朝她济过来,殷切地在她的耳边说着什么……朝阳下,陆晓生虔诚地对着远方许愿的侧脸,就近在她的眼前…… 他们不懂,也不会明白的。 他们总认为,他们还太年轻,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也总认为初恋只是一个过程而已,它并不能跟随或是持续到永远,可是在她心中,不懂的足那些大人。 就是因为他们年轻,因此他们才对这再纯净不过的真爱那么珍惜,也因此,他们也才爱得比任何人都来得深刻、比谁都认真,也格外地不能失去彼此,因为,青春对她来说,正是一场爱情的献祭,她倾尽所有地付出她拥有的一切,从没有考虑过要收回这片剔透的心意,或是将她的心改交给他人,她只是想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路走过青春,走过成人的季节,再一起走到白首。 那种在失去了后深入灵魂里的痛楚,不是他们所能明白的。 对她来说,哪怕这场分离只是一、两天,都像是一辈子那么长。 而对陆晓生来说,必须面对的一年六个月有期徒刑,则像是永看不见黎明的黑夜。 因触犯过失至死罪,被法院判处一年六个月有刑徒期,秋天过后,他来到了一个他这辈子从没想过会到的地方。 冬日很快就来临,在这三、四坪大小的房里,似乎无一处不冷,即使在这窄小的地方已挤了四名与他同样都犯了罪的受刑犯,在这空间里,黑夜仍然是寂寞又漫长。 熄灯的时间一过,就只剩下走廊上的灯还亮着,自廊上传来的规律脚步声,在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大通铺上,挤睡在最外头的他,一手紧握着一张黑白的学生照,就着远处廊上一点点微弱的光源,微眯着眼在这过暗的地方看清她的模样。 他轻轻吻着她曾留下唇印的照片背面,体会着爱情的余温,在时间不知不觉地又往前走了一大段后,他需要她的温暖,好让他度过其他无数个不能再看到她的黑夜。 她从没有来看过他,不管是判刑前或后,他常常在想,她为什么不来?是因为她那严厉的爷爷的缘故吗?还是她爸妈因为这件事,所以反对她再跟他交往? 在知道他要服刑多久后,她会不会哭肿了眼睛?她会不会在为他流过泪后,如她那夜所说的,相信他并等他? 在这愈来愈深的寒夜里,他的心里充满了惶惑不安的问号,他极度需要一个可以令他安心的保证,一张不会因任何事物而褪色的容颜,但这夜,太静太黑了,无尽的深渊里,他看不见一丝丝明亮的曙光。 将手中的照片贴在胸口前的陆晓生,紧闭着唇,试着努力遗忘那一夜父亲近看着他的双眼。 他不能开口说出事实,更不能,在被自己的父亲出卖了之后,哭出声。 ★  ★  ★ 服刑八个月后,他获得了假释出狱的机会。 再次踏上外头的土地时,盛夏太过刺眼的艳阳,令陆晓生有些看不清母亲那张含泪的脸庞。 在嘈杂刺耳的蝉声中,他这才知道,父母在他入狱时便已离了婚,听妈妈说,他进去后不久,陆孟羽就又赌了,也借了一大笔钱,和以往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代为顶罪的那个父亲,再次被地下钱庄逼得到处逃躲。 他不想问这八个月来的代罪值不值得,他也不愿再回想起当时把罪推给他时,在陆孟羽那双滚动的黄浊眼珠中,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情绪,他只想见到咏童,此时此刻,他只想再看一看那张让他能硬撑过这段时光的脸庞。 但他找不到她。 去了她家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从没来看过他的原因,原来在他服刑前,她和郭蕴眉,母女两人早就被她爷爷给送至了英国,那一块她从未想过要踏上的土地。 一直支持着他所有重心的梁柱,像是一下子塌垮了,虽然他早就想过她的爷爷可能会因此而反弹,但他却没想到她的爷爷竟把她给藏得那么远、那么彻底,他无法联络上她,无论他再怎么打听她的消息,询问她最要好的朋友们,得到的答案都一样,他们也都不知道她在哪儿,他们甚至不知道她去了英国,她就像颗易碎的泡泡似地,一下子消失在他所知的天地间。 脑中的思绪像是全被抽空了,再也无法思考。 有一阵子,他就只是沉溺于过去的回忆里无法走出,他陷得是那样深,不要说是遗忘,他甚至连在没有了她后的世界都不敢想像,在那时,他更没有想像到的是,他即将面对一个对他来说,早已是截然不同的社会。 在以前时,或许每个人都对他有着大好前程的想像,但在一张白纸沾染上了污点,在他成了个有前科的人后,他的天空,就连颜色都变了。 已注册的学校拒绝他复学,他虽有把握再考上大学,可他没把握其他的学校是不是也一样会拒绝他,为了减轻母亲独自养家的负担,他继那夜作出抛弃自由的决定后,再次抛弃了原本该在他人生版图里的东西,他放弃学历,提早加入这个社会就业,但,前科这两字却让他到处碰壁,在那段对他来说度日如年的日子里,他总觉得每个他认识的人、住在附近的邻居,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还在铁栏内似的,他仍然这是个囚犯。 他因此而变得沉默寡言,镇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抗拒着外头对他充满着异样眼光的世界。 直到那一日,在昏黄的灯光下,已觅得第二春,即将远嫁日本的母亲握着他的手,哭着对他说…… “跟妈妈一起去日本吧,我们把这里的一切统统忘了,一起去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人生或许能够重新来过,那爱情呢?它能重来一次吗?还是说,他们也能把他的咏童还给他吗? 没有人能够还给他所失去的,也没有人,能够抹去他身上已烙下的污点。 后来,他选择提前入伍,并在服完兵役后,顺着母亲的意思与她一同远赴日本。 住在富良野的继父,是个花农,有着一双与陆孟羽完全不同的眼眸。在这处陌生的土地上,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有过一段爱情。 站在犹如花海般的花田里,他仰望着湛蓝无垠的天空,试着想像此时伦敦的街头,是否笼罩在薄雾里,或是正下着细雨,他已经有好久没再亲吻过那张令他日思夜念的脸庞了,而那张总是放在他胸口的照片,也开始渐渐泛黄褪色。 矮了他一个头的继父,突然出现在他的身旁,陪他一同远望着另一片天际,过了一会,继父自怀中掏出了个小型电子翻译机,输入了几个字后,带着腼腆的笑容,将它递至他的面前。 喜欢罂粟花吗?翻译机的萤幕上出现一行好久不见的中文字。 陆晓生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置身在一大片的罂粟花田里,蓝天下,朵朵红与白,淡黄与浅橘的花朵们,都在地上仰首看着他。 不知不觉间,在他那干涸的眼眶里,忽地有了泪意,始终无法为自己哭出声的他,再次忆起了当年咏童偎在他身旁,与他一块看着植物百科,伸手指向罂粟花时,芳容上纯粹欢喜的笑意,和缠绵在他俩之间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眷恋。 站在原地等候着他答案的继父,在他弯下身子蹲坐在花田,并将脸埋进膝盖里时,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不知自己奇Qīsuū.сom书是打错什么字的继父,心慌意乱地拍抚着他那隐隐抽搐着的肩头,在继父掌心的温度下,陆晓生仿佛在泪光中看见了那一段从没有离开过的从前。 他用力点头,闭上眼,释放出积蓄已久的泪水与思念。 “喜欢,好喜欢……” ★  ★  ★ 大四那一年,远在千里外的咏童,在初夏的一个夜晚里,接到贺咏正的电话。 “拥……” “阿正?”远隔千里的咏童,在听到他的声音时意外地扬高了眉,“你怎么会打来这里?爷爷没有骂你吗?”爷爷不是不准他们私下与她接触吗?他还敢直接打电话来找她? “我在外面偷打的。”也同样感到心虚得很的贺咏正,站在公共电话前左瞄瞄右看看地瞧着四下。 “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正欲西下的夕阳极度刺眼,贺咏正微眯着眼,在心中再次挣扎交战了好一会后,满脑子都是她当年哭昏在房中记忆的他,总算是下定决心吐出。 “昨天,你的同学有来过。” “哪个同学?”她愣了愣,没想到在这些年后,还有同学会登门找她这一毕业就消失得彻底的失踪人口。 他不安地咽了咽口水,“高中的同学,姓况。” “绚丽?”咏童霎时张亮了一双眼,“她有来过?那她有没有说什么?”当年最是明白她与陆晓生之间情况的,就属绚丽了,而最是明白她心事的,除了绚丽外也没有别人了。 “有……”要不然他干嘛要冒着她可能会冲动做出什么的风险,特地离开家跑来这打电话? “她有没有说关于晓生的消息?”聆听着他别别扭扭的声音,咏童随即明白了这通电话的重点在哪里。 “在我回答问题前,你先跟我保证你绝对不会又乱来。”她的护照……应该还被扣在老妈那里吧? “我保证,你快点说。” 他深吸口气,“她说,晓生哥哥……半年前就已经退伍了。” 话筒遭到撞击的声音,刺耳得让另一端的贺咏正不得不拿离耳边远一点,赫然明白可能发生了何事的他,赶紧将话筒凑回耳际,但他只听到一串疾快的脚步声,在离话筒愈来愈远后,另一阵翻箱倒柜声随即跟着传来,他登时刷白了脸,放声对着话筒阻止她地大叫。 “姐!” 但他并没有留住咏童的脚步,他更不知道,在打工了几年后,经济早已自主的她,老早就存好了一笔随时可飞回家乡去见陆晓生的款子。 当飞越了大半个地球的班机终于抵陆,没有一丝迟疑的咏童。从机场坐车直奔陆晓生的旧居,在经过了长时间的飞行折腾后,远在城市另一端初醒的太阳,对身心皆疲的她来说,红艳刺眼得几乎令她闭上眼,但她强打着精神,坐在车内紧张地交握着十指,不断在脑海中复习着,这些年来她准备好在见到他后,首先要对他说的是哪些话。 计程车缓缓停在陆家门前,付了车钱后,咏童就只是一迳地站在大门深锁的陆家前,此时日头已快升至正中天,初夏的太阳,将长期待在伦敦雨雾里的她晒出一身细汗。 等了许久,迟迟没听见门里有任何动静,按门铃也没人来应门,满心焦躁的她,才想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看清里面时,住在陆家隔壁的邻居叫住了她。 “不住在这了?”听完她的话,原本浑身紧张,充满期待的咏童,觉得自己像是一下于掉进了谷底。 “嗯。他妈妈嫁给一个日本人,所以就跟着妈妈搬到日本去了。”听完她来此的目的后,长年住在隔壁的张嫂开口就浇熄了她所有急切寻人的心情。 咏童呆愣愣地重复,“日本?”怎么……在电话里阿正都没有说? “搬去好久罗。”这才想起还有一事未做的张嫂,边说边去屋子里取来一只钥匙,然后开了陆家的大门。 “你要做什么?”咏童不解地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帮他浇花。”将门钥收妥后,张嫂弯身提起浇花用的小洒水器。 “花?”她一时没听懂。 “就二楼的那个。”张嫂拉着她往后退了两步,伸手边指着陆家二楼阳台上的两具长型花盆,“那是晓生从日本寄来种子叫我替他种的。” “罂粟?”熟悉的花朵一映入眼中,咏童想也不想地启口。 “不是,那个叫虞美人。”也曾认错花的张嫂,在查过书后,有些得意地向她解释,“罂粟在台湾是不准种的,不过这花和罂粟长得很像吧?” 所有的往事前尘,在双眼一接触到那些花后,重新在她的眼前复活,蓦然想起这些花儿由来的她,有些不安地追问。 “他……为什么要叫你帮他种这个?” “晓生说他要用这个来代替罂粟,他还说懂花语的人看了就会明白了。”张嫂偏着头想了想,好奇地看着她,“我不明白,你呢,你明白吗?” 她明白的,红色代表迷恋,白色代表遗忘。 但,为什么只有红色的花儿呢?她边想像着它代表的花语,边试着揣测他的用意。 “他只叫你种红色的?他有没有留白色的种子给你?”心中有些不确定的咏童,在隐隐明白他的用意后,像是在面对另一个判刑般地,努力将自己的声音自喉中挤出。 张嫂摇摇头,“没有分什么红色白色,他只寄了一袋,里面都是这种颜色的种子而已。” 他并没有把她遗忘…… “你有没有他的电话?”紧紧捉住一线希望的咏童,忙握紧了她的手臂问。 “他没有留,他妈妈也不肯给。”深知他家庭情况的张嫂叹了口气,“因为她怕晓生的爸爸又会来纠缠他们母子俩。”都已经离婚了,还指望着晓生来替他还债?都拜陆盂羽所赐,晓生不得不离开台湾,就是因为那些老是嚷嚷着父债子还的地下钱庄所致。 “那地址呢?”咏童不肯放弃地退而求其次,“他寄信的地址在哪里?你总有他的地址吧?” “地址?”张嫂顿了顿,转身走进屋子里,“你等一下,我去找找。” 自从分离后,从不曾觉得自己离他如此近的咏童,紧握着十指,深深在心底期盼着,上天能再给他们一次重逢的机会,好让他们能够有机会…… 但迎向她的,却是张嫂那张写满歉意的脸庞。 “不好意患……”自屋子里走出来的张嫂,站在她面前扬高了那张被水濡湿的信封,“这个,前几天被我家小鬼玩水给弄湿了……” 小小的希望,一下子就在她的心中熄灭了…… 咏童怔怔地接过那张蓝色的墨水全都晕开,只隐约可办认出北海道三字的信封。 当屋子里的吵闹声又起,张嫂再次走进里头骂几个正忙着造反的小萝卜头时,咏童握紧了那张只能让她仰望天空的方向,却不能告诉她,他究竟在哪里的信封,就在这时,一名从市场买菜回来的阿婆路经咏童的身旁。 “小姐、小姐……”被蹲在路中间哭的咏童吓到的阿婆,好心地站在她的身边,拍着她的肩问:“你怎么了?” 不听使唤的泪水,自不知己被泪水洗过多少次的面颊落了下来,咏童将脸埋进掌心里,止不住的眼泪,将那熟悉的笔迹、那仅剩的北海道三字,也濡湿晕开来…… 青春,就这么在眼泪中消失了。 ★  ★  ★ 二00四年 “你一整天都跑哪去了?”富四海特产的那张黑压压大黑脸,在陆晓生一打开饭店房门时,随即伴着一整屋子浓重的烟味向他压过来。 “你更年期到了吗?”还站在门外的陆晓生,在回想起今天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后,处变不惊地问。 “是生理期来了一整天!”富四海一骨碌地把他给拖回房内,一脚踹上门后,挽起两袖就准备找他算帐。“说,你今天放我鸽子的理由是什么?”整整一天,消失得完全不见踪影,不但事前没报备,手机也不开,都说过今天要介绍几个文化圈里的同行给他老兄认识认识,结果呢?他千辛万苦才敲好时间,并突破种种困难才请来的同行名人们都到齐了,偏偏正主儿左等右等就是不来。 陆晓生在他杀过来前,认罪地朝他抬高了两掌。 “首先,我穿了你指定的衣服。”他指指身上那套绝不可能出现在他家衣柜里的西装,好在富家经纪面前争取一点缓刑。 “然后?”富四海两手拢着胸,将下巴抬高了三十度角。 “然后也照你的交代提早出门。” “接着?”他不耐地扳扳两掌。 “接着我的车莫名其妙的爆胎,我想时间还早,所以就去坐捷运,然后我就不小心遇到了我今天会四处逛逛的原因。”陆晓生一鼓作气地说完今日行程。 “原因名是?”他会四处逛逛?愈听就愈觉得诡异的富四海,质疑地挑高两眉。 “贺咏童。”他直接奉上元凶的全名。 当下所有怒火全都卡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富四海,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看向在外头晃了一天后,此刻脸上表情并没有如他预期中,应该显得很激动的陆晓生。 原来……又是她呀,也难怪这个最近不常反常的小子,会突然一声不响的又开始反常作怪。 “你们……呃……”富四海小心地瞄瞄他,“有没有谈谈?”都那么多年没见面了,在这么突然偶遇下,他不会是完全呆掉说不出口,或者是不小心一下子对她说了太多吧? “有,谈了四句。”虽然在那种情况下,她可能认为那只是多年不见后,偶遇之下所打的招呼,但天晓得,他所问的那两句话,正是缠绕了他多时,他非得亲口向她证实的噩耗。 “是生理期来了一整天!”富四海一骨碌地把他给拖回房内,一脚踹上门后,挽起两袖就准备找他算帐。“说,你今天放我鸽子的理由是什么?”整整一天,消失得完全不见踪影,不但事前没报备,手机也不开,都说过今天要介绍几个文化圈里的同行给他老兄认识认识,结果呢?他千辛万苦才敲好时间,并突破种种困难才请来的同行名人们都到齐了,偏偏正主儿左等右等就是不来。 陆晓生在他杀过来前,认罪地朝他抬高了两掌。 “首先,我穿了你指定的衣服。”他指指身上那套绝不可能出现在他家衣柜里的西装,好在富家经纪面前争取一点缓刑。 “然后?”富四海两手拢着胸,将下巴抬高了三十度角。 “然后也照你的交代提早出门。” “接着?”他不耐地扳扳两掌。 “接着我的车莫名其妙的爆胎,我想时间还早,所以就去坐捷运,然后我就不小心遇到了我今天会四处逛逛的原因。”陆晓生一鼓作气地说完今日行程。 “原因名是?”他会四处逛逛?愈听就愈觉得诡异的富四海,质疑地挑高两眉。 “贺咏童。”他直接奉上元凶的全名。 当下所有怒火全都卡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的富四海,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看向在外头晃了一天后,此刻脸上表情并没有如他预期中,应该显得很激动的陆晓生。 原来……又是她呀,也难怪这个最近不常反常的小子,会突然一声不响的又开始反常作怪。 “你们……呃……”富四海小心地瞄瞄他,“有没有谈谈?”都那么多年没见面了,在这么突然偶遇下,他不会是完全呆掉说不出口,或者是不小心一下子对她说了太多吧? “有,谈了四句。”虽然在那种情况下,她可能认为那只是多年不见后,偶遇之下所打的招呼,但天晓得,他所问的那两句话,正是缠绕了他多时,他非得亲口向她证实的噩耗。 富四海古怪地皱着眉,“都要签约了,你对目前的这家有什么不满?”先前不都已经敲定说好,且爱挑三捡四的他也都没意见了不是吗? “距离有问题。”他脱去外套,再不耐地一把扯开脖子上的领带,“它离咏童工作的地方太远了,我要见她的话会不方便。”他可不想往后每天一整座城市东西两边跑。 “你够了!”想也知道他大概要做什么的富四海,拉警报般地拉大了嗓门,希望能在紧要关头前把他的理智嚷回来。“公事是公事,私事是私事,你不要以为我会让你因为这种——” “隔壁班的同学。”伴随着这句低唤,平静无害的笑意出现在陆晓生的脸上,他静静地看着这名高中与他是隔壁班同学,而现在则是与他合作了近五年之久的经纪人。 “不要每次想威胁我时,我就又变成隔壁班的!”备感威胁的富四海,气岔地往后退了一步,指着他的鼻尖,“她都已经要结婚了,你还眼巴巴的巴着她做什么?” “我们从没有分手过。”陆晓生边说边解开衬衫上的两颗扣子,露出长年下来因工作因素而练出来的肌肉。 “那又怎么样?”体型跟他差了一截的富四海,不争气地再往后退了两步。 他很爽快地说完今日在见到她后所下定的决心,“所以我还是她的现任男朋友,在她结婚前,她的未婚夫得先把位置让一让。” “不要又用你的歪理来扭曲别人的世界!”最坏的预感再次成真,富四海简直气急败坏。“你真想要把她要回来的话,这些年来你干嘛不行动?干嘛非得挑人家都要结婚这当头才要来搞小破坏?你要是真爱她的话,你就该为她着想,别在这时搅乱了一池春水才对!” “我只是想把她重新放回我的轨道里而已。”不为所动的陆晓生微眯着黑眸,蓄藏在白色衬衫下的紧绷肌肉,在他的每一个小动作间几乎清晰可见轮廓。“至于这些年来我不找她的原因,我想你比谁都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会想阻止他呀!他也不想想为了贺咏童这三个字,他究竟折磨自己多少年了,早知道就不该答应他回来台湾开什么个展,只要跟这块与贺咏童沾上点边的土地,就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真卯上了?”心底有一百个不愿意的富四海,望着他那双没得商量的眼眸,问得很不情愿。 陆晓生认真地颔首,“再不卯就没机会了。”离她结婚只剩一个月不是吗? “我一定得帮你做这种缺德事?”他还是想挣扎。 “做不来的话,我不介意换个经纪人。”陆某人也不罗唆,爽快地赏了他一条自由的退路。 “嘿。我还有人权吧?”完全不被惦念劳苦功高,为了爱情就被两手抛,险些气昏头的富四海,直飙至他的面前扬起一颗拳头。 “在我直径两公尺范围内没有。”陆晓生亮出一只更大的拳头,附带在臂上隆起两座小山的臂肌当作回礼。 每次都只会仗势欺人,跟人比谁的臂肌大! “地址啦!”长时间处在暴力阴影下,不情不愿又再次下海奉陪的富四海,放开拳头改换成掌心往前一摊,“不给地址我怎会知道哪里离她最近?” 第四章 刚吃完饭,脸上还粘一颗饭粒的贺之谦,蹲在女儿的房门口看着刚返家的她。 “女儿,这几天你怎么都失魂落魄的?”本来是上楼来叫她吃饭的他,愈看她的脸蛋,就觉得她好像清瘦了不少。 “有吗?”咏童淡淡应着,面无表情地将身上的套装外套脱下挂好。 盯着她那种只在记忆中出现过几次的模样,贺之谦转了转眼眸,试探性地问。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根据经验来看,能让她出现这号表情的人,在这世界上大概只有一个。 本来就不怎么想开口的咏童,在他一把问题问出口后,整个人怔了怔,而后芳颊一撇,更是不想开口说话。 “老爸猜对了是不是?”蹲在地上的贺之谦问得很有把握。 “前几天我坐捷运时遇到了晓生。”她干脆直接说出来,省得他接下来几天都会拿着那个问题不停猜测。 “然后?”贺之谦一双老眼登时焕然一亮,既期待又兴奋地问。 “就这样子,没什么然后。”她耸耸肩,决定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不再继续。 他却不这么想,因自她的话里,他可以听得出逃避的意味,他叹丁口气,自裤子后头的口袋摸出一封信,起身踱至她的身旁问。 “其实还是很想他?” “老爸,你太闲了吗?”把工作带回家的咏童,有些受不了地自书桌抬起头瞪着他。 “我只是很欠扁。”他委屈地亮出手中的那封信交给她,“这可是你老爸我冒着挨棍子危险去老家偷来的。” 她拿过那封信,有些好奇是谁寄的信得害他跑去老家偷,但信封上头并没有列出寄件人的地址,她再翻过信封一看,在信封背后印着她当年读过的高中名称,以及三年六班班委会这几字。 “同学会?”从没参加过这种活动的她,有些凄疑地问。 “嗯。”贺之谦开始积极地向她鼓吹,“你老爸特地去偷来的,你就去参加一下吧。 原本是想点头同意的她,在回想起那日见过况绚丽的景况,以及自己在那些老同学的心中,早已是个断线风筝后,有些退却地向他摇首。 “我都这么多年没跟他们联络过了……”别说见了面之后要说些什么,她就连他们的长相也都忘光了。 有点明白她处境的贺之谦,将那封她连拆都没拆,就放到一旁的信再拿回她的面前,然后大掌在她的头上拍了拍。 “不然,去死心也好。” “死心什么?”觉得这两个字,在这时听来格外刺耳的她,忍不住敛紧了柳眉。 “你认为是什么就什么罗。”也同样不老实的他,将老脸往旁一转,边吹着口哨边跟她打太极。 婚事、公事、心事,三者在她心中打结乱成一团的咏童,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实在是没有精神在这节骨眼跟他玩这套。 “老爸,我快结婚了。”就算去看到了陆晓生又怎么样?就算她承认她该死心的对象是陆晓生又怎么样?无论她再怎么做,那只会在她这最乱的当头,为她乱上添乱。 刻意忽略当作没听到这句话的贺之谦,拉了张椅子坐在她的对面,对她摆了副深表同情的脸庞。 “晓生他……”他低声地说出这些年来她一直都不知道的事,“当年在他出狱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去老家找你,后来的那几年,他也寄了很多信给你,不过,都被爷爷烧了。” 她抬起一掌向他告饶,“老爸,现在不要跟我说这个……” “可是你动摇了对不对?”不忍心看她继续把心事埋在心底的他,在她起身欲走时拉住她的皓腕。 “老爸。”咏童认真地以眼神向他表示拒绝再有下文。 “拜托你就动摇一点点行不行?”再也沉不住气的他,痛苦地把两手插进一头乱发里搔个不停,“你要是再这样继续闷着,我‘就真的要叫那个肉圆半子了。” “他是我的未婚夫,不是肉圆。”她以两指紧拧着眉心,“还有,我说过很多次了,他只是胖了一点而已,你不要老是这样叫人家。” “什么只是胖了一点?是胖得跟肉圆一样好不好?”也不知道他家老爸挑人的眼光是怎么回事,居然替他的宝贝女儿找了个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圆的未婚夫,光只是就体型这一点,那颗肉圆就不及格! “你们这对父子档够了!”不吐不快的咏童,决定不再忍受那些古怪的代名词,“一个叫他肉圆,一个叫他鱼丸,他又不是路边摊出产的!” 贺爸爸还是据理力争,“可是他就是长得像路边摊卖的嘛!” 就在他的话落不久,坐在隔壁房努力核对喜帖名单的贺咏正,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的名单探头进来。 “老爸,我很坚持那颗鱼丸是关东煮而不是路边摊。”那颗在爷爷眼中家业挺大的鱼丸,可是挂有招牌保证的。 “不都一样是圆的?”贺之谦倒竖着眉瞪向插嘴的他。 他大咧咧地应着,“内容物有差啊!” 眼看自己的未婚夫就这样被他们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言的吵来吵去,咏童气结地将他们两个往外一推,动作迅速地把门关上,拒绝再跟这对挑三捡四的父子档沟通。 这两个男人真是够了,她不管跟哪个人相亲他们都有意见!挑家世、挑人品、挑长相、挑身材,就连对方鼻毛长不长他们也都有意见!在替她挑了那么多年,也挑剔掉一大堆可能的人选后,没想到由爷爷亲自出马,他们两个还是有意见!再有意见,他们就自己去挑自己去嫁! 心火翻涌过度,险些令她揉放了手中的信,忙放松掌指力道的咏童,目光静静落在那封信上。 这些年来,那对父子档唯一不曾挑剔过,又把对方当成满分过关的,就只有那个曾经悬在她心上多年的少年……不过,他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少年了。 几日前在捷运上冲击性的回忆,在柔和的灯光下停映在她的面前,令她一手抚着胸坎,深屏住了气息,回想着那双臂膀远比当年还要来得健壮,和那具也比当年来得宽厚的胸膛,晨光下的他,似乎也比她记忆中来得挺拔高大…… 轻抚着隐隐作痛的心房,咏童轻轻放开了手中的信签,粉色的信签缓缓翻滚着身躯,掉落至地面上。 她还以为……她的爱情,早就已深埋在十七岁的泥土里了。 为什么他要挑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老爸不会知道,面对他,她不仅仅只是动摇而已,她是整个天空与地面全都被颠倒了过来,日与夜快速往岁月的背影里回溯,而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负疚感,开始在她的心底蔓延。 当年是她说她要等他的,可是她没想到,当她等到他时,却是在她负诺准备嫁给别人的情况下。那天他在听了她的婚期后,只是沉默着,并用一种看得她心慌的眼神看着她,他对这件事如何做想?是怪她不守诺吗?还是对没有等到他的她,感到失望? 她也不明白她与他之间,目前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说是分手嘛,并没有,说是因感情淡了而分开,也不是,相反的,他们分开的时候,正是在爱最浓的时刻,他们之问当然更没有谁负了谁、谁做错了些什么,都没有,他们就只是分开了而已,而这分开,是彻彻底底的分离,别说是见上一面,他们就连“听说”对方的机会都没有。 对于他,对于命运,她始终都无法恨、也不能怪,只是每每在下着蒙蒙细雨的深夜里,在她因雨声而辗转难眠时,她会想问,那她这份等待的心情,又该怎么办? 她还记得他曾亲口对她说过个故事。 刺鸟等待了一辈子,就只是等待着将锐刺刺进胸坎里后,那仅有一回的凄绝吟唱,她不知刺鸟等待的究竟是死亡,还是那凄绝美绝的一唱?正如同她不知,用一生来等待一个人,究竟是种幸福,还是个悲哀? 这个答案,早已经淹没在潮来潮往的岁月里,或许,它还将会成为她一生的无解。 ★  ★  ★ 都怪家里的那两个男人,害她一整晚都梦到关东煮和士林夜市的小吃摊。 一早起来就觉得肚子已经饱得吃不下的咏童,颇为反胃地婉拒掉老妈的爱心早餐后,忍着一身的不适提早出门上班,在来到公司所在的大楼后,才一脚踏进门内,大楼内温度明显比外头低的空调,就让她打了阵哆嗦,忙不迭地把身上穿得不够厚的外套再拉拢一点。 也许是来得太早,还未达上班尖峰时间的缘故,大楼里往常都挤满了人的十来座电梯,在这么早座座都空荡得很,按下按键的她,在三、四部电梯到达时,随意走进了其中一部,按完楼层键后,她便靠在电梯壁上等着它将门扇关起。 就在电梯的门扇即将全部关起时,一只大掌探进里头,并在她抬起头来时迅速挤进电梯内。 “真巧。”陆晓生状似意外地看着她,“来洽公?” 咏童眨了眨眼,一时之间还以为纠缠了她一整晚的梦境,正在她的面前上演,尤其是此刻他脸上的笑容,看来灿烂得一如以往…… “我在这里工作……”猛然回神的她深吸了口气,动作快速地半转过身,“你到几楼?” “十三,谢谢。”他看了看她所按的楼层,颇意外他们的目的地竟是一样。 也没想到他要去同一层楼的咏童,在等了一会,却没人再进来这部电梯里后,只能默然地按上了关门键,门扇一关,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像是冷空气般,一路自他所站立的地方,缓缓爬上她的身子,并渗透至她每一个紧张的细胞里。 “你怎会……”总觉得两人都不出声很奇怪,在电梯爬升了一会后,她忍不住启口。 “我来找朋友。”靠站在另一端的陆晓生,飞快地解释她心中的疑虑。 “噢。”她点头轻应,才想就快到达他们要到的楼层,也就快可以脱离这种尴尬的氛围时,在她顶上天花板的灯却突然闪了闪。 在她还搞不清发生何事时,一阵突如其来的震荡,令她飞快地刷白了脸庞,两眼捕捉到她脸上表情的陆晓生,在电梯震动剧烈地晃动,不但停止上升,反而还往下滑了一、两层时,长腿往前一胯,一手楼住她的腰际将她往角落里带,当电梯停止下滑时,在他们顶上的灯光也随之一暗。 觉得自己还满幸运的陆晓生,颇为感激地瞧了瞧上头太配合他心意的灯光一眼,然后在角落里坐好,腾出一手轻抚着整个人缩躲在他怀中的咏童。 过了好一阵子,当怀中的她不再将他抓握得那么紧时,在一室黑暗中,他低沉的嗓音划过她的耳畔。 “这里的电梯常这样?”他真喜欢这栋大楼招呼新客的方式。 “可能是停电也可能是地震……”被地底下的那只地牛摇过太多次,已经被震出恐惧症的咏童,直在担心这会不会又是几天前地震的小余震。 “台湾这几年常地震?”他边问边拍抚着她的背。 “那已经成为特产了。”她家公司的职员,起码有一半都曾被困在这栋大楼敏感过度的电梯里过。 听着她微带抖音的声音,觉得她这是处于很紧张的状态,陆晓生脱去外套罩在她身上,并轻轻拉开紧抱着他不放的她。 “你坐着,我打电话问问。”他边说边站起身。 “你不要走太远……”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她心慌地抱紧他的外套,方一低首,唤醒她记忆的熟悉味道,立即沁入她的鼻梢。 “是我,我被困在电梯里。”找到手机收讯较佳的角度后,他挨站在门边对那个找他来这里的富四海说着。 负责制造人为巧合的富四海,在去弄完了电梯的开关后,趴在管理室的桌上看着跟前一台台全都一片黑漆的监视器。 “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你会有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吗?”虽然里头黑成一片,从监视器里啥都看不到,不过想也知道,他富某人的朋友,一定会聪明机灵的把握时间泡妹妹。 光听他这句话,陆晓生就能大概推敲出自家经纪干了什么好事,他瞥了瞥身后黑暗的角落一眼,维持着刚才的音量再问。 “发生什么事?”那家伙是怎么有办法让电梯停下来的? “只是两张总冠军赛最后一场贵宾席的票。”被敲了两张人情票的富四海,泱泱不快地回头瞪了管理室里那两张笑得很开心的脸庞一眼。 算他机灵。 陆晓生勉强捺住笑意,“那……大概多久?” “最多十分钟,先让你叙个旧。”富四海看看手上的表,决定就只给个短暂会晤。 “十分钟?”这么短? “你还嫌?你看看这是什么时间好不好?你想让别人都因为你们两个而爬楼梯上班吗?”已经做好全部计划的经纪大人,郑重地向他交代,“总之你给我记住,别太心急,要是吓跑了她,你就不要怨我不给你制造机会!” “我知道了。”音量维持平稳的他,识相地收线以免身后人起疑。 处在角落里的咏童,在他的身子又靠回来时,忙不迭地探问。 “怎么样?” “只是跳电,等一下就会恢复正常了。”他徐声解释,在调整好坐姿时发现她还抱着他的外套坐在原地,“你冷吗?” “我——” 她还来不及回答,就被他快手快脚地拉至他的胸前坐着,同时被他的外套紧紧裹住,她伸手想推开他,却不经意碰触到他臂上自然隆起的臂肌,登时她瑟缩了一下,默然无言地收回了曾与他短暂轻触的手指。 透过手指,她可以感觉到,在他那薄薄休闲衫下健美的肌肉,他老早就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而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可是,这种怀抱、他的味道,却没有丝毫的改变,他依然是他,却又不像他。 “晓生。”在身后的男人动也不动时,她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呃,这样……不太好。” “你天生就怕冷,每次夏天到之前你都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而且你每次感冒起来都奇Qīsuū.сom书很麻烦。”无视她话中拒意的陆晓生,再用外套将她包裹得妥当些,并以两臂将她拥紧。 又不是寒冬腊月天,哪有冷到那种程度? “我够暖了,不用了,谢谢……”拨开狼爪逃生的咏童,披着他的外套缩躲至一旁他碰不到的地方。 失了佳人后,怀中空荡荡的陆晓生,这才勉强记起富四海方才的吩咐。 别太心急是吧?好,拐个弯也行。 “咏童,” “嗯?” 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再压低了音量。 “我怕黑。”没记错的话,她什么不多,就同情心出产得特多。 她一头雾水,“啊?”怎么以前从没听他说过?而且他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吗? 他开始扮可怜,毫无愧色地继续瞎掰,“关了八个月之后的后遗症。” 像是突然刺中她的心房般,一阵痛意,自他话里的后遗症这三字中蔓延开来。当年,她曾经想像过无数次,关在里头的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担心他是否不能适应,或是被狱中的人欺负,可是想像归想像,一旦真正亲耳听见了,她才发现,对于他的那一段过去,她并没有请他全都告诉她的勇气。 “你能不能别离我太远?”在狱中老早就练出一副好体魄的陆晓生,故意愈说音量愈小,像是不愿在人前揭开旧伤疤似的。 等候不过片刻,另一具矮了他许多的肩头,即轻轻靠在他的身侧,陆晓生得意地扬高了两眉,逮着机会再次得寸进尺。 “和我聊聊好吗?”他一点都不介意在她面前扮胆小,这是用那种让她拒绝不了的请求声调。 要跟他聊什么?分隔了这么久后,对她来说他根本就像半个陌生人,她现在不管是说什么都觉得怪怪的,讲出口的话她都觉得不自然,可是杵坐在这不讲话,又好像更奇怪。 她犹豫地启口,“这些年来……你都在哪里?” “大多是在日本。”他忽地大大地抖了抖身子,拉着她的手问:“手让我握着好吗?” 在整只手都已经被他拉过去紧握住后,咏童也只能把自己的手出借给这个惧黑的男人。 “你过得好不好?”脑海中一片空白;捉到什么是什么的她,随口再问。 “不好。”因为没有你。“你呢?”心满意足地握住那只小手后,陆晓生低下头靠在她的耳边问。 “我……”整个人因他掌心的温度,和吹拂在她耳畔的鼻息,因此而很难集中精神的咏童,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明这些年来,在没有了他之后,她过得是怎样的一种日子。 “我没听清楚。”他将脸更凑近她,一手伸至她的身后扶住她的肩,两人的距离,近到彼此的呼吸就交融在咫尺之间。 笼住她身躯的体温,在她胸臆里徐徐勾撩起一份酸楚的感觉,以往在没有他的,她曾盼望着能再体会一次他的拥抱就好,当他的大掌更加握紧她的时,她不禁开始颤抖,一股一旦兴起就很难再压抑回去的懊悔感,就像森林里的女萝似的,开始枝叶蔓延地往她的心头绕,直至将她牢牢握紧再不能呼吸。 黑暗中,她所有曾经期待过的阳光全都隐去,仅剩下爷爷当年那张气得铁青的脸庞。 “我就快要结婚了……”她沙哑的轻吐,同时感觉到他愈靠愈近的身子猛然一怔。 半晌过后,她预期中应该会因此而走开的他,却一掌按住她的肩,将她揽得更近。 “晓生?”她两手推抵着他的胸膛,在黑暗中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这句话你说过了。”他凑近了身子,在她唇上低喃。 咏童忍不住闭上眼,在他的唇即将碰触到她的那一瞬间,顶上的灯光霍然一闪,原本停止的空调也轰轰地再次运转,只在片刻间,在这座小小电梯里产生的魔法,马上就因为电梯再次启动往上升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陆晓生率先站起,在电梯停止在十三楼时,伸手扶起她。 “谢谢,我先走了。”没敢再多看他一眼的咏童,在电梯门一开后,随即将身上的外套还给他,且快速撤离他的视线范围。 似曾相识的怅惘笼住陆晓生,跟着她走出去后,他站在电梯外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上。 “晓生!”搭乘另一台电梯上来的富四海,在相反的方向朝他用力挥手,“这边这边!” “艺廊就在这?”勉强收回惦念的目光后,随即换了个样的陆晓生,一手拎着外套,大摇大摆地走至他的面前。 “不是这里,是隔壁那一栋。”拿出钥匙打开新租下的整片东侧楼层的大门后,走进里头的富四海,伸手指着窗外与他们对看的另一栋商业大楼。 “那你大清早的叫我来这干嘛?”他四下打量了一会,总觉得这地方既不像艺廊也不像办公室,摆设得倒挺像个住家。 “你不是说要距离近点?”富四海边问边拉着他来到靠近大楼中庭的办公室桌内坐下,再一手挪正他的脸庞,另一手指向对面,“唔,风水好、视野佳,要是这样你还敢有抱怨的话,当心你会有天谴。”还能叫他来干嘛?陪他的心上人一块上班啊。 陆晓生揉揉眼,有些不敢相信身边的经纪大人手段居然这么行,他伸出一指轻轻拉开玻璃窗上的百叶窗帘,怔看着就在这问办公室正对面,隔着大楼中庭与他遥相对望的另一间办公室里,那个才刚进公司坐下,正坐在窗边发呆的咏童。 “你是怎么弄到这地方的?”他收回长指,两目万分崇拜地瞥向万能的经纪大人。 “我老爸在这附近有几栋楼。”一直不想承认自家事业做得颇大的富四海,脸上表情很僵硬地甩过头。 “这里……”一点就通的陆晓生,有些错愕地指指地板,“该不会是……” 他没好气地哼了哼,“你的隔壁班同学,刚好就是这栋大楼的小开。” “年终再加三个月。”巨灵掌爽快地一掌拍上他的肩头允诺。 “算你有良心。” ★  ★  ★ 雅致的饭店宴客厅里,水晶吊灯下,酒杯与香衣交错,一个个同龄且久未谋面的同学们,在相隔多年后,又再次相逢。 “上啊。” 排排站在陆晓生身边的富四海,在最慢一个抵达会场的咏童一进入视线里起,即以手肘蹭了蹭终于盼到心上人的自家大老板。 才与一大票同学聊完一摊的陆晓生,交握着双手站在原地,俨然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模样。 “好不容易把她等来了,你还不快上?”等了一整晚都没等到她,他还以为她不会来了呢。 陆晓生赏他一记白眼,“你别替我猴急行不行?”投胎呀,急什么? “我都已经这么仁至义尽了,你还要拖拖拉拉到什么时候?”一个都已经要结束了她才来,一个则是一看到她就变成慢半拍,他们对得起他这个同学会的主办人吗? “我又没叫你把我们班全都找来。”那张同学会请帖里到底是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班的都这么给面子地听他的号召,然后八百年没见的同学们全都抽空跑来这开同学会? 负责代笔的富四海两手擦着腰问:“难道你要我把帖子只往她家寄?同学会没有其他的同学参加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也不必拉全班做陪衬啊。”才想要行动,就看到咏童又被另一个老同学绊住,陆晓生愈想就愈有往身边人的脑袋抡上一拳的冲动。 当咏童开始与另一名男子攀谈时,不知道正主儿究竟在等什么的富四海,忍不住在他的身后推了推。 “你还在等什么,不怕她会被野男人泡了去?” 陆晓生深吁了口气,“那个野男人,刚好是我跟她的好朋友。”总不能真让她连半点旧都没叙到吧?那这还算什么同学会? “错,现场除了你以外的男人都只是野男人!”讲求效率的经纪大人振振有辞地开吼,且立即替他采取行动,“时间宝贵,这会场我只租到九点,你就别再磨蹭了,我现在过去打发野男人,你给我机灵点见机行事!” 下班后赶到这里的咏童,来到这时已经快散会了,挤站在人群中的她,并没有想到这次的同学会竟有这么多人参加,两眼再次在会场里搜寻一圈后,她拉拉身旁已经跟她聊了一阵子的老友的衣袖。 “永泰,绚丽没有来?”她轻声问着一直有跟况绚丽联络的他。 “她没空过来,所以由我来当代表。”学生时代一直都跟她是同一挂的赵永泰,其实很明白今日绚丽会派他来代打的原因。 “当代表?”被蒙在鼓里的她挑了挑柳眉。 一直很挣扎该怎么告诉她某件事的赵永泰,两手扳过她的l屑,反覆思索了,许久后,颇为困难地出声。 “咏童,有件事……” “同学、同学,好久不见!”还没说完的下文,全被富四海那张挤过来的热情笑脸给抛到九膏霄外。 “你是……”莫名其妙跟他握着手的赵永泰,一时之间还想不太起眼前的人是谁。 “同学会主办人。”富四海随口轻应,接着便涎着讨好的笑脸转身向咏童借人,“不好意思,这位同学借我一下。” “请。”她才刚点头,身旁的老友就迅速遭人拖走。 一鼓作气将碍事者拖到近处另一桌坐下后,富四海随即转过头隔着花盆盯着陆晓生的一举一动。 “那个……”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饱含疑问的抖音。 富四海不耐地回头,“干嘛?” 终于记起指定他的来者是谁后,赵永泰百思不解地搔着 “你不是隔壁班的吗?”这家伙有没有跑错会场,主持错场子? 他凶巴巴地问:“隔壁班的就不能来开同学会呀?”啧,又一个严重歧视隔壁班的。 “这个嘛……” 站在人群中的咏童,边看着左边一堆男同学在相互交换名片,而右边的女同学不是左手抱一个、右手牵一个,就是怀里睡一个。突然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感觉像是挺突兀的她,总觉得自己继当年与大家失去联络后,又再一次成了个圈子外的陌生人,无处可立足,也不知究竟该在这重温些什么。 “咏童。”在她快被人撞到时,陆晓生伸出一掌护住她的肩头,小心地将她往旁边的餐桌带。 怎么最近老是见到他? “你也来了?”总觉得最近似乎常有机会见到他这张脸的咏童,怎么也没想到,同样与她都跟当年的同学疏离了很久的他,竟也出席了这次的同学会。 “你怎么这么晚才到?都快散会了。”领着她坐下后,他站在她的身边问。 她蒙混地应着,“没办法,公司忙……”就是怕会遇到他,所以她才故意挑在这个时候来啦。 “饿不饿?你一定还没吃吧?”陆晓生低首看了看她疲惫的模样后,他按着她的肩头交代,“在这里等我。” “晓生?”不知道他要去哪的咏童,看着他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人群中。 当他回来时,他的左手上多了个餐盘,而右手则端了一大杯她喜爱的葡萄汁,在他把餐盘摆在她面前时,咏童愣愣地看着记忆力一向就很好的他,已经替她挑来了所有她喜欢的食物。 “先垫垫肚子,别等一下又饿到胃痛。”取来战利品的他,关心地看着她动也不动的模样。 看着盘里皆是挑食的她爱吃的食物,以及那杯不会让她胃痛的果汁,不知怎地,咏童的喉际像是梗住了什么似的。 温煦不变的目光,在她抬首时接触到她的,聆听着空气中的怀旧歌曲,她恍然的以为,时光再次回到她错失的那个季节,在那个时候,一切都未改变,他仍是那个最了解她的人,而她,也仍是那个总是依靠在他的身旁,安心栖息在他羽翼下的十七岁女孩…… 她一直记得他叫她要等他,当年她的承诺,此时却在他的目光下像个血淋淋的罪责,再再地提醒着她,她已不能再自在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接受他一如以往的温柔目光,已经毁诺另觅良人的她,此时似乎没有资格再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都没变。”在她柔顺地照他的话将晚饭吃了个七八成后,他满足地看着她,一手撑着下颔轻喃。 “不,我变了很多。”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坚定地说着。“我先走了,太晚回去阿正他们会担心的。” “我送你。”在她起身时,他也顺口托了个借口跟上她。 “不用!”咏童不假思索地扬高了音量回拒,她回答得太急太快,在吸引了他人的目光时,就连她也知道自己的反应过大。 陆晓生不语地看着她似乎已经隐忍很久的模样,就在他俩在人前僵持不动时,富四海自他俩中间探出头来。 “你要送她回去?”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那我呢?”他们是开同一轮车来的啊,陆老兄是想叫他走回家吗? “你找别人搭便车。”陆晓生自顾自地替他决定好,上前一把握住咏童的手臂拖着她往外走,“走吧。” 遭人弃置的富四海,在他们走出厅外时,慢条斯理地回首看向也怔站在他身旁的赵永泰。 沦为司机一职的赵永泰,直朝他皱着眉。 “我们不熟吧,隔壁班的同学。” “那就麻烦你了。”富四海状似熟络地一手攀上他的肩,一点也不介意乘机多帮陆晓生多拉几件生意。 被陆晓生一路拉至饭店外的咏童,在他去取车时,先走一步地先行离开饭店,但她才踏上人行道没多久,一辆房车已靠边停在她的面前,里头除了那个她想避开的陆晓生外,还多了个已经好多年没见过面的好友小岚与她三岁大的儿子。 到头来,迫于人情攻势的她,还是不情不原地上了车,且还就坐在开车的陆晓生的身旁,而已经累了一整天的小岚,与她闲聊没几句后,就抱着已睡着的儿子一块去梦周公。 高架桥上成串的车阵,令被困在桥下的他们在车阵中动弹不得,就如同被困在车里的他俩一样,也同样是动弹不得。却又没法离开眼前的彼此。熟悉的铃声忽自她的皮包内响起,她匆忙接了电话,并压低了音量,以免吵到后头那对熟睡的母子。 “阿正打的?”在她结束通话后,陆晓生好奇地问。 她轻轻颔首,“嗯。” “他还是一样有恋姐情结?”想起贺家男人们古怪的恋姐和恋女儿情结,他就觉得好笑。 她一手抚着额,“这句话你可不要当着他的面说。”她家老弟最讨厌人家这么说他了。 忍俊不住的笑意。缓缓自他的唇角漾开,咏童怔看着他,只觉得那一样是她所熟悉的笑容,也一样是她记忆中所熟悉的那个男孩,时间忽然在这车阵中消失走远。就像秋风吹拂下的落叶,掉落在地面后一下子就消失不见。荡漾在他俩之间的氛围,在他的笑音过后,又像艘搁浅的小船,再次止顿住,她很想开口对他说些什么,好拉近彼此的距离,可在此同时,她又想退缩到角落去,好离他远一点。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陆晓生揉揉酸涩的颈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阿正?”他不是早就知道? “你的未婚夫。” 登时咏童的脑袋瓜里头,晃过了一大堆老弟与爸加诸在未婚夫身上的评语和那引些代名词,而她左想右想,就是榨不出一点点关于自己对未婚夫的看法。 她总不能老实的说是肉圆或鱼丸吧? “咏童?”以为她没听清楚,他再出声催促。 “他……”想了很久后,她只能说出唯一能说出口的老实话,“他喜欢喝咖啡,我常陪他喝咖啡。”比起那两个代名词,这个杀伤力应该比较小。 她那个胃能喝咖啡?陆晓生听了开始皱眉。 “你们交往几年了?”在她又沉着声不说话时,他像聊天似地诱哄她继续开口。 又一个她不想老实对他说的真话……咏童已经很想直接打开车门跳车,或是就地挖个地洞一路土遁回家。 “六个月。”难以启齿的她,偏过面颊,小小声地自唇边挤出。 他听了后,两道朗眉更是直往眉心靠拢。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反应后,知道自己横竖躲不过的咏童,索性老实的一次统统招认。 “你之前的男友呢?”他的音调很明显变了,某种山雨欲来的味道,静静潜伏在他略微降低的声音里。 她淡瞥他一眼,“我只交过你一个。”为什么他会认为她以前这交过别的男友? 眉心中间几乎都要竖成一条深刻切痕的陆晓生,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方向盘。 “其实……”她自嘲地笑着,“我都年纪一大把了,也没什么资格好挑剔的,要是再挑下去,那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十根手指皆用力到泛白的他,沉稳地将方向盘往右打,降缓了车速停妥在一处社区后,他回头叫醒抱着孩子在后头睡着的小岚,就在他们母子下车后,小岚来到前头敲敲咏童的车窗,他会意地按下车窗。 她先是拍拍咏童的肩,再弯身向他交代,“要好好的把人家送回家喔。” “会的。” 房车再次回到了路上,在没有了第三者后,沉淀在他两人之间的空气,显得更加不自然,一路上,咏童一迳沉默地看着窗外闪亮缤纷的华灯景致,而他,则是整个人沦陷在这片安静,和她方才的那番话里,无法动弹。 “送到这里就行了。”在快到捷运站时,她转身拿起包包,并不打算真让他一路送到家。 “要不要去喝一杯?就当是祝贺你要结婚了。”无意停车的陆晓生,却在此时提出另一个邀请。 虽然他的声音里,并没有显露出丝毫波澜,但咏童还是清楚地看见了他言不由衷的模样,因为。此时此刻的他,表情一点都不像是祝贺,反倒像是送葬。 第五章 柔和的灯光下,眼前的男人,样貌与以往很不相同。 咏童很不想承认,外表远比以往还具有致命吸引力的他,在有了岁月沧桑的漂染过后,他成熟男人的魅力,并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男孩可比拟的。只是,虽然说此刻近在眼前的他,外表有了很大的改变,一反以往长辈们眼里中规中矩的好学生模样,长大后的他,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褪去了她第一次在捷运上所看到的笔挺西装后,一身休闲装扮的他,整个人看上去的感觉,介于狂野与颓废的边缘,可是她知道,在他看似不修边幅的外表下,依然和以往一样,总是对所有的事都早已做好了计划,在别人还没确定好方向前,他一定早已规画好将来的道路,又准备脚踏实地执行。 他一直都是这样,稳操胜算的外表下,有的其实不是过人的天分,而是比别人更深更多的毅力与耐心。 举杯再啜饮了一口味道清淡的调酒后,与陆晓生一块坐在饭店酒吧里的咏童,边聆听着让人听了,总会觉得心事颇多的爵士乐,边看着打从一进来后,就只是闷头喝酒而话不多的男人。 一张设计精致的请帖,透过他修长的指尖,滑过光滑的桌面轻推至她的面前。 “我的个展,有空来看看。” “琉璃?”她一手掩着唇,没想到当年那个目标是公司小职员的前男友,竞大大改了行,放弃了他向往的规律生活,转身投入艺术这一门的领域。 “很意外?”他笑看着她眼中盛满意外的模样。 “你怎会……” 陆晓生说起他之所以会改变志向的原因,“当年到了日本后,我在富良野住了好一段日子,那段期间,我边帮继父农忙边补习日文,后来在札幌考上了大学,那四年寒暑假,我都跟我的同学到小樽去学吹制玻璃的技术,毕业后,我又去学了制作琉璃的技术。” 一直以来,她很想知道、却从无机会打听的这些曾经属于他的过去,如今就近在她的眼前,自他的口中缓缓在她的面前敞开,看着娓娓对她诉说着过去那些没有她参与的人生里,他所经历的每一阶段的路程,她不禁回想起伦敦多雨的天空。 她还记得,刚到伦敦的第一年,那时的她,想他太多,哭得也太凶,妈妈曾经边擦着她的眼泪边对她说,多雨多雾的伦敦,简直跟她是结拜过的姐妹。 她总是在灰蒙蒙的清晨里,抬首仰望着天际,试着在雨丝与薄雾里寻找着哪一片的天空下,才是属于他的方向,在回来台湾后,她则将头转向北方,盼望着流云能捎来北国远处的只字片语,可是这些年来,她什么都没听着、没看到,他离她太远,也从没有回首…… 略带磁性的嗓音将话题一转,自遥远的从前转述到近年来,这让一直压抑着自己,并命自己要心中毫无波澜地听完他的过去的咏童,听了后不禁开始紧握起双手。 “三年前,我就回来把我爸的丧事办了。”他像在诉说一个已经淡得看不见的印子,“对于这件事,我妈和我继父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听隔壁的张嫂说,他爸最后还是被地下钱庄的人给找到了,那时的他,在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只觉得过去的那些事,就像个遥远的噩梦,而梦中那双黄浊的眼晴,任他再如何仔细想,也忆不起它在那夜时的颜色。 三年前? 一阵寒栗瞬间打上咏童的心坎。 三年前她在做什么? 还是不肯死心的在等他?而他竞三年前就回来了却没有来找她,甚至就连通知一声也没有? “然后呢?”心火直在隐密窜烧的咏童,在大口喝了一口杯中酒后,面无表情地再问。 “在我有点积蓄后,就开始替我爸还债。”陆晓生并不太愿意回想起,这五年来那些曾让他累到天地日月无光的那段日子。“他生前欠了不少。” “还清后呢?” “一还清我就来找你了。”注意到她指尖用力得泛自的他,终于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之处,“但我听人说,你已经有了男友,也快论及婚嫁了。” “谁说的?”听至此处,她再也忍不住地问。 “绚丽。”方才在车里就知道自己被诓了的陆晓生,清澈的眼瞳里,也与她同样写着遭到蒙骗的事实。 晨光里,站在小叶榄仁树下,一字字对她说过也曾爱过他的绚丽,那张美丽又高傲的脸庞,仿佛就近在眼前,恍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咏童,再次在心中温习起了那种无法恨,却又无法怪的心情,她顿时觉得,她耗费的那些青春,在这晚,简直就像出荒谬的闹剧似的。 “我要回去了。”再也不想多知道一些的咏童,拿起搁在桌边的皮包起身就要走。 陆晓生伸手拉住她,“我喝了酒,得等酒退了后才能开车。” “我会坐计程车回去。” “不行,阿正会不放心。”深知她的性子,也知道她是怒在心底的他,不慌不忙地拉出一个挡箭牌。 咏童不发一语地看着他似警觉了什么,故刻意紧握着她不放的大掌,才试着想挣脱,他立即握得更紧。 “我就住楼上,要上来坐坐吗?”掏出张钞票放在帐单上后他稳稳握住她的手,轻声再向她邀请。 “你住在这里?”抽不回自己的手,只能坐着任凭他宰割的咏童,在他自顾自地拉着她走时。不情不愿地再次跟他走。 他边说边带她走向电梯,“我老家早就被我爸卖了,加上我待在台湾的时间通常都不长久,索性就直接住饭店。” 当客房的房门在她的身后关上时,迎面而来的空调,令咏童颤了颤,可是在她身体里却有种炽热仍不停地燃烧着,望着他的背影,她猛然察觉到,她一直以为青誊的火花早已经熄灭了,其实不然,那余火一直都在灰烬里持续闷烧,从未熄灭过。 一下子,她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要守着自己所给的诺言多少年。 “咏童?”回首看着她就站在玄关处也不进来,陆晓生忙走回去。 “我要走了。”知道再不阻止自己,很可能就会爆发的她,话一说完就转身想拉开门。 “等等……”动作敏捷的陆晓生一个快步上前握住她按门把的手。 “不要碰我!”在他接触到她的那一瞬间,她想也不想地用力甩开他的手。 “咏童?”被她手背挥中脸颊的他,一手抚着脸问。 决定打破所有沉默的她,边摇首边问。 “你还想继续在我面前装到什么时候?”在这世上,他曾是最了解她的人,同样的,她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他一直经营的伪装表情,在她听来带点哭音的质问里逐渐消失。 “你应该很清楚我在躲你,是不是?”咏童直视着他那双根本就很清醒,丝毫没有半点醉意的脸再问。 他直接承认,“对。”就是因为自在捷运上遇到她起,就发现她排斥他的感觉太过强烈,所以他才一直命令自己不能太过冲动。 “那你为什么要刻意靠近我?”备受煎熬的她,眼底闪烁着泪光,“我都假装我已经忘记你了,你为什么不跟我一样也假装已经把那些给忘了?”从一开始就跟他说过她要结婚了,他以为他现在是在做什么?不要这时候才来对她说他想要从别人的手中找回她,也不要告诉她那些日子以来为他流的眼泪全都是自流。 “因为我没忘。”他沉声应着。 “骗子!”她飞快地将手中的包包扔至他的脸上,在那同时。夺眶而出的泪水也划过她的面颊。 “我没有忘记过你,我还是和当年——”陆晓生大步上前一口气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后,才想解释,却在她抬首时迎上了她那一双充满幽怨的水眸。 “你知不知道我有好多话想问你?”她一手抚着胸口浑身颤抖地问:“我想问你我做错了什么?我想问你我究竟是在等什么?这些年来我只要想到你一次,我就在心底问我自己一遍,可是我从不知道答案,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哪里!” “咏童……” “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气愤地捶打着他的胸口,晶泪一颗颗往下掉,“是你叫我等你的!到底要等几年才算等?五年?十年?还是十三年?” 任她打骂的陆晓生,在她捶打到后来,泪水都已濡湿了他的衣服时,忍不住抬起手想碰触她的脸庞,她却一把推开他。 “我可以永远爱你,但我不能永远等你!”心底最深处的伤再次被他挖掘出来后,泪光潋滟的她难以自禁地朝他大吼。 一鼓作气冲向房门口的咏童,在一手按上门把时,整个人随即遭赶上来的他给转了过来,未及开口,他已俯下身子,灼热的唇抵上她的,像狂风暴雨一样吻住她,她愣了愣,在他用尽力气地将她拥紧后,她看着他的眼眸,而后心碎地闭上眼。 一如以往,他明亮的眼眸,闪烁动人,像是一句永不改变的诺言,只是在这夜,当她再度站在这诺言面前,她却再也不能如同过去那般地勇敢面对,因他,来得太晚,而她,又放弃得太早… ★  ★  ★ 坐在自家门前等人的贺咏正,顶着一张一夜未睡的脸,再次探首看向清晨空无一人的巷口。 已经连续保持了好几年优良纪录的老姐,居然在参加了那个劳什子的同学会后就夜不归营,她是吃错了什么药?不,不对,按照昨天带着老妈一块去参加温泉乡三日游的老爸,出发前脸上那一副既神秘又兴奋的表情来看,她八成不是吃错了什么药,而是又再次遇错了什么人才对。 该不会……又是那位陆家大哥吧? 啧,那家伙不是跑到日本去了吗?他又回来干嘛? 坏预感直在心头发酵的贺咏正,烦闷地将十指埋进浓密的黑发里,直想着打小到大,自家老姐在遇着了那个姓陆的后,曾经出现过的种种激烈反应,愈想心头就愈不安的他,实在是很不愿意重温往日的纪录,更不愿想像在这回她又遇上了陆晓生之后,他家又将刮起几级风暴。 过分静谧的清晨中,房车的引擎声听来格外刺耳,贺咏正缓缓探出头往巷口再次看去,就见停在巷口的一辆银色房车内,前座坐的不是别人,一个正是他彻夜未归的亲姐,另一个,则是他多年来的噩梦来源。 要命,还真的是他! 将咏童送至巷口后,坐在驾驶座上的陆晓生,侧首看着与他一般,都一夜未睡的咏童,而她,则是默然地坐着不发一语。 总算攀上天际一角的太阳,携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大地,在柔美的光线照亮了咏童那张哭过的脸庞时,也同时照亮了她那细白长指上,那枚并不是由他所为她戴上的订婚戒。 “咏童……”他试着想出声,但她却打开车门下车,步进巷内,一路走向自家家门,沿途,都没有回头。 在她踏进家门里后,正待发作的贺咏正才想说她两句,到了口的话却硬生生地停止在舌尖,他错愕地看着泪痕不知是何时爬满了小脸的她,像是再也撑持不住般,弯下身子蹲在地上,将脸上的泪水都埋进她的膝盖里。 “我去找他算帐!”他气吼吼地挽起两袖,打开大门就要冲出去。 咏童伸出一手拉住他的裤角,一手掩着脸庞不断地摇首。 难得再见她又是这般哭得难以自抑,贺咏正握紧了拳头,硬是忍下了出去找陆晓生的冲动,蹲坐在她的身旁一把揽过她,主动把胸膛出借给她。 聆听着她细细碎碎又不敢放肆大哭的哭声,贺咏正朝天叹了口气。 好多年没听她这么哭了,记得上一次,是她在知道陆晓生入狱后。为什么人们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和受伤呢?他无语地看着湛蓝的晴苍,而在那连一朵云也没有的春末天际里,没有人可以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年华,是用等待谱成的一串音符,还没有听清楚,却已断了弦。 ★  ★  ★ 好想问。 最好是从头到尾,把所有详情都给他吐出来,例如那晚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又做了哪些事。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如果能每一个细节都钜细靡遗的交代清楚那就更好了,例如说,有没有把最想告诉对方的话说给对方听啦,有没有和对方上床啦,步骤又是怎么进行的……等等这类。 对不但得一手张罗个展事项,还得三不五时跑去抢救初恋的富四海来说,只是知道个事情经过,不过个小型的报酬,他自认在他已忙翻了天,而老板却只躲在一边发呆晾凉,这个报酬还算是合理。 只可惜至今那个行为发生人,仍处于魂游天外天的状态,镇日啥事都不做,就只会继续当个跟踪狂与监视狂,也不好心的来£艮他讲解一下剧情究竟发展到哪儿了。 富四海两手擦着腰,满心不痛快地站在某人的椅后,看着那具自上班时间…到后,就准时来到窗边报到,隔着一座中庭远眺对面办公室的身影,从早上到现在,还是连动也没动过。 “陆同学。”他清清嗓。 等了一整早都没等到咏童来上班的陆晓生,听而不闻地继续坐在窗前,一手再次轻拉下百叶窗的叶片,视线直落在对面那张失了主人的办公椅上。 “陆大爷!”隐忍他已经很久的富四海,这次直接他的耳边大嚷。 “干嘛?”陆晓生忙不迭地捂住受袭的耳朵,没好气地转首瞪他一眼。 “见客啦!”如来神指往旁一指,直指向刚刚来他们这报到的另一个同学。 “永泰?”两天前才见面的老友,今人在这心却不在这的陆晓生,总算抓回了些许的心思。 “在忙?”探首进来的赵永泰,四下看了看这间没什么公事,却被他给拿来当小窝的办公室。 “你家同学他完全不忙。”经纪兼管家的富四海朝天翻了个白眼,“你们慢聊。” “找我有什么事?”在门扇一合上后,陆晓生旋过椅子看向坐在对面,样子看来似有些紧张的他。 “我想问……”赵永泰犹豫了一会后,像是豁出去了般的启口,“你和咏童之间怎么了?” 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没半点心理准备的陆晓生有些呆愣,半晌,他微撇过脸庞,只含糊其词地说了个大概。 “她快结婚了,我想把她找回我的身边,就这样。”他的企图有这么明显吗?明显到永泰这特地跑来这里关心他?还是说,那天咏童对他说了些什么? 赵永泰抚着下巴问:“她不肯?”如果他们之间真是顺顺利利的话,相信他也不会出现这号表情了。 “我还在努力。”坚持不接受失败的他,一手爬梳过额前的发,脑中直回想起那晚咏童眼里的泪光。 坐姿优雅的赵永泰叠着两膝,交握着双手好整以暇地问。 “当年在你出狱后,你为什么不等她从英国回来?在她回台湾后,你又为什么不来找她?”在咏童等了那么多年后,他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两件事。 “这事说来话长。”陆晓生顿了顿,并不想在老友面前揭开自己过去阴暗的伤疤。 他微笑地颔首,“我很有耐心听。” 在他那双摆明了不说清楚不放人的眼瞳下,陆晓生撇了撇嘴危,实在是不愿在人前再去回想那一段过去。 花了点时间听完他那些关于十三年来的往事后,根据他的性格,自行推测了他为何要这么做后,赵永泰不可思议地拉长了音调问。 “就只是因为……你不想她陪你一块吃苦?”怕讨债的人会找上咏童,怕她的生活会被他给拖累?他难道一点都不觉得他想得太远,考虑得太多了吗?这家伙摩羯座太过固执和脚踏实地的性格,会不会太离谱了点? “可以这么说。”相当具有实际人生观,更具责任感的陆晓生,颇不自在地把自己感情的观念摊在他的面前。 “要是她不是一个死心眼的女人怎么办?”深感受不了的赵永泰一手抚着额,“你怎么知道她会永远等你?”他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这是他早就盘算好他吃定了咏童,他有没有想过万一咏童根本就等不了他呢? 这些年来,一直都对咏童很有信心的陆晓生,垂下了眼睫。微带怒意地握紧了十指。 “几年前,在我刚回台湾的时候,我遇到了绚丽。那时她告诉我,咏童已经有论及婚嫁的男友了。” 赵永泰瞪大了眼,“这样你就相信?”他那颗聪明的脑袋瓜跑哪去了?她说的能信吗? “我没理由质疑。”绚丽本就和咏童是好友,而他又一直都没[奇+书+网]联络上咏童,那时的他,凭什么去怀疑绚丽所说的话? “那是骗你的……”直吁长叹短的赵永泰,一手抚着额,为时太晚地向他戳破这个谎言。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他抬起炯炯的双眸,不能谅解地问:“只是我不懂,为什么绚丽要骗我?” 就是为了此事而来的赵永泰,在看到他脸上那预期中的不能原谅后,深叹了口气,以看得最清楚的局外人口吻说着。 “其实,你要是多一根筋的话,就不难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你知道?” 他兀自苦笑,“瞎子也看得出来,偏偏就只有你完全在状况外。” “看得出什么?”对于当年那些暗藏在背后丝丝情缠的暗恋,至今他还是完全没察觉。 赵永泰不疾不徐地朝他扔出一颗深水炸弹。 “绚丽当年也很喜欢你。”他爱咏童,绚丽喜欢他,而在绚丽的背后,则还有着一个赵永泰,在这四角关系中,也许最是幸福的,就是浑然不觉的前两者。 破坏程度不小的炸弹当场炸开,震愕得陆晓生意外满面,但在余波荡漾过后,他微眯着眼,在赵永泰的脸上迅速地捕捉到了一抹受伤的神色。 “那时你的眼睛里只有咏童而已,哪还看得到别人?”尽量保持着神色无异的赵永泰朝他摆摆手,“你没发现也是正常的。” 两眼瞬也不瞬地瞧着他的陆晓生,刻意保持着沉默,不经意抬首看他一眼的赵永泰,在发觉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同时,有些想闪躲,这让陆晓生的心中立即有了个笃定。 “你也知道,绚丽很好胜,个性又强,所以……” 陆晓生抬起一掌,向他示意别再说下去。 他殷殷地说着,“晓生,我跟绚丽要结婚了。” 并不想当着永泰的面,亲口问问不惜破坏他与咏童之间的绚丽,现今是否真心爱着将娶他过门的永泰,他并不愿在这个一直守在绚丽背影后的老友,开口告诉他,仍然是求之不得,或是听他说他只是绚丽将就的对象。 他情愿绚丽是因为真心爱着永泰所以才愿嫁,他的两眼不停地在永泰的脸上寻找着对于这答案的蛛丝马迹。 但他在永泰的脸上,并没有找到令人忧心的难堪,或是屈居于第二人的狼狈,他看见的是腼腆的笑,和藏不住的喜悦,这让他悬在心上的那颗大石总算是缓缓放了下来。 “今天我来,就是希望你能原谅她。” “嗯。”他点点头,不多置一词,也不想再搅乱对他来说,只是另一池春水,可是对永泰来说却是等待了十多年的幸福。 “谢谢。”赵永泰站起身,感激地拍拍他的肩头,“我先走了。” “结婚贺礼我会送到的。”他送他走至门外。 “晓生。”快走到大门前时,赵永泰忽然回首叫了他一声。 才想窝回办公室好好想想的陆晓生,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的方向。 “加油。”赵永泰握紧了拳头向他示意。 属于年少时的友情,就像是一道浅浅的暖流,在那个手势下,缓缓流淌至他的心田,驱走了情丝纠缠间的寒意,陆晓生静看着他愈走愈远的背影,也学他似地握紧了掌心。 “你转性格啦?”在外头全程偷听完毕的富四海,满心不是滋味地推他一把,“怎么你对你同班同学的心胸就挺大的?”天底下就属他最是偏心,对外人就挺好的,对自家人就只会极尽凌虐之事。 经他一推,整个人都被推醒的陆晓生,抬起两手用力地拍了拍脸颊后,转身欲捞起摆在沙发上的外套。准备再一次前去挑战他那未完的梦。 “喂,你要干嘛?”富四海慢条斯理地抬起一手拦下准备出征的战土。 “去找咏童。” 他以指指向身后。 “甭去对面了。”富家经纪直接向他打回票替他省了事,“她今早没进办公室。” 听了他的话后,陆晓主原本是想直接冲去她家找她的,但他突然停顿了一两秒,两脚一绕,走至自家经纪大人面前,以一副膜拜先知的表情深深看向他。 “你……会不会刚好知道她今天去哪?” 反正再怎么不可能的事,只要一落到经纪大人身上,就统统变成了没什么不可能。 富四海一手抚着面颊。装作娇滴滴地对他眨着跟,“哎呀,那真是巧得很,你家同学正好就是知道她今天人在哪。” 陆晓生马上握紧他的肩问:“你有办法联络上她吗?” “喏。” 整个人都快被摇散的富家经纪,赶紧自上衣口袋里指出一张字条递给他。 他直瞪着纸条上的东西,“我可以问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吗?”他实在是猜不出,这个电话号识和地址,他家长袖善舞的经纪大人到底是怎么弄到手的。 “你知道,女人天生就对易经这类的东西感兴趣。”富家经纪姿态优雅地喝一口刚去冲好的咖啡。 “易经?”陆晓生的眉毛再打上一圈结。 他清清嗓子,“对面的那些妹妹,很喜欢在午休时间躲在茶水间里聊八卦。”顶上老板对情报这类的东西不在行,那可不代表他这个经纪人也一样不行,最近他在茶水问陪对面公司的那些妹妹喝咖啡可不是喝假的。 天底下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诸如此类的问号直在陆晓生的脑海中打转。 “我知道你既感激又崇拜我,虽然你对我是这么的无情又无义,不过你放心,我富某人肚大也量大,我不会这么不讲义气的再跟你敲一个月的年终。”富四海拦下手中的咖啡杯,很有同情心地替他捞来了外套后,再拉着他一块往外走,“走吧,反正你人在这心也不在这,不想输得很不甘心的话,就去把她抢回来。” 第六章 “肿得跟馒头没两样。” 不知该拿这位准新娘怎么办的设计师,在审视完她那双泛满血丝的大眼后,没好气地以手擦着腰大大叹了口气。 被受人之托的贺咏正带来试婚纱的咏童,坐在椅里以抱歉的眼神看着眼前一个头两个大的设计师。 “对不起……”她也对她这双每次狠狠哭上一回,就得肿上个两三天不消的眼睛很没辙啊。 “那只是你家养的忠狗?”不想过问她究竟是怎么把双眼弄成这般的设计师,只是以手中的梳子指向身后一直以虎视耽耽的眼神瞪着她的贺咏正问。 咏童忙不迭地向她介绍,“他叫阿正。” 已经受够目光骚扰的设计师,在下一波冷飕飕的眼神又朝她的背刺过来时,忍不住转身以手中的梳子指向他目光炯炯的两眼。 “还瞪?我是会吃了她吗?再瞪当心我戳爆你的眼珠子!” “你少对她挑三捡四的。”很不满她一直摆脸色给自家姐姐看,贺咏正神色不善地向她警告。 “这种脸教我怎么能不挑三捡四?”熊猫眼、莲雾鼻,等一下就要拍定装照了,结果准新娘却一副连哭三天三夜的德行给她出场?她没直接把他们两姐弟都给轰回家,叫他们改日请早就该偷笑了。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继续。”负责打圆场的咏童陪着笑脸,好声好气地把设计师拉回面前试妆。 被晾在一旁的贺咏正,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后,才拿起电话应了一声,就马上令电话另一头的男人皱紧了眉心。 笨经纪,连套个电话都不会,没套到咏童的,却套到她老弟的去?暗暗把死党祖宗十八代问候过一遍的陆晓生,在有了抗战准备后,硬着头皮开口。 “阿正,是我。” “你打来做什么?”一听声音就认出他是谁的贺咏正,当下拉大了嗓门喝问这个还敢送上门来的人。 “请你告诉咏童,我在对面的饭店等她,我有话要对她说。” 他毫不考虑地就回绝,“我不会转告她的。”哼,不回来就连着十三年不回来,任她再怎么心碎也不回来,而一回来就想来个再续前缘?天底下哪有这种白吃的午餐?他也不想想前天害咏童哭成了个泪人儿的是谁! “我会等她。”低沉悦耳的嗓音,再次入侵贺咏正的耳膜,令心火骤起的他,失控地朝手机大吼。 “你还敢说等这个字?她等了你几年你知不知道?全天底下最没资格说等这一字的人就是你这不负责任的家伙!”一句“你等我”,就害得他家姐姐赔上了十三年的青春岁月,现在他也来玩这套扮苦情?别想! “阿正……” “不要现在才来叫得那么亲热!”他愈吼愈是用劲,“你为什么偏偏要挑这个节骨眼回来?她都要结婚了,你到底是还想怎样?” 陆晓生沉着地解释,“我爱她。” “你爱她?告诉你,我们全家更爱她!爱这个字还轮不到你老兄来讲!,'怒火一发不可收拾的贺咏正,用力吼完最后一句后,怒气冲冲地挂断收线。 听见他的吼声后,坐在前头的咏童,好奇地偏过芳颊,瞧着老弟那张气炸几重天的臭脸。 “谁打的?”真难得除了老爸以外,也会有让阿正气到差点暴走的人出现。 “诈骗电话,听说你又被人绑架了。”他烦躁地来回踱着步伐,随口就敷衍过去。 “你就别气了。”正准备挑礼服款试的她招手要他过来,“快点来帮我看看。” 当设计师奉上第一件礼服后,拉长了脸的贺咏正,脸色更是臭得有如长江之水一发不可收拾。 “这件好吗?”在他类似火爆的目光下,咏童讷讷地指着身上披着的礼服问。 “不好。”他口气很冲地应回去。 “这件呢?”她像讨好似地,赶紧再披过另一件。 “太露。”不等她开口,他又直接把回票打回去。 “那……”咏童直看着设计师那愈来愈显得森冷的脸庞。 心情恶劣的贺咏正毫不客气地挥着手,“甭挑了,没一件能看的,就算能看,光只是穿在你身上也没用,该来试穿的是那颗鱼丸才对,不过鱼丸就是鱼丸,就算包装纸再怎么漂亮,里面装的也还是鱼丸,既然他都是颗鱼丸了,你再怎么打扮也不能帮他改善一下他引人注目的体积。” “阿正!”发现他又在鸡蛋里挑骨头的咏童,在一旁的设计师已经气青了一张脸时,忙对他大叫要他收敛点。 “阁下还有什么高见吗?”已经很想掐死他的设计师,皮笑肉不笑地将十指扳得咯咯作响。 兀自在心里上上下下挣扎过十几回的贺咏正,伸手抹了抹脸庞,走至咏童的面前不情不愿地问。 “姐。你记得况绚丽这个人吗?”哼,那个姓陆的又欠他人情债。 她一怔,“当然。” “我现在才想起来,今早她有打电话来家里,说有事想见你,她现在应该还在对面的饭店里等你。”谎言一气呵成,完全面不改色。 “真的?”咏童眨眨眼,没想到在上次绚丽开口说过不愿再见到她后,绚丽竟还打破自己说的话再见她。 “嗯。”他指指外头,“你要去吗?” “你怎么不早说?”三两下就把长发上的装束给弄掉的咏童,跳下椅子后,直接拿了皮包就走。 “等一下,咏童……”遭人视若无睹的设计师完全来不及拦劫准新娘。 暗暗在嘴里骂自己不争气好几遍的贺咏正,才想跟着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时,冷不防地,一柄梳子架上他颈间的喉结上。 两目泛着寒光的设计师,笑意可掬地问:“哪,这位大哥,准新娘落跑了,现在由谁来试婚纱?” 在店里所有人都围过来时,屈服于恶势力的贺咏正咽了咽口水,怯怯地以一手指向自己的鼻尖“我来顶替行吗?” “有何不可?”以为她不敢?设计师用力自鼻尖噌出一口气,成全他地朝身后拍拍手。 当每个人都亮出吃饭的家伙时,贺咏正突然觉得,这是个很坏的主意。 “喂、喂……” ★  ★  ★ 熟悉的倩影遍寻不着,站在饭店咖啡厅里的咏童,很怀疑地再次将厅里的男男女女扫视过一遍,就是没看到阿正口中的绚丽。 一抹黑影忽自一旁来到她的面前,由于距离太近,她一时没看清楚,待她仰起脖子看清楚来者的长相后,娇容顿时显得有些雪白的她,二话不说地掉头就走。 陆晓生三步作两步地追上去拉住她。 “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很忙。”她冷冷应着,边说边想扯回自己的手臂。 “咏童……”也不管她点适不适合、又有多少人正在现场目击,打算对她把话说开的陆晓生,在她不耐地想走时仍纠缠着不放。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她干脆回头想拉开他的手,可是他偏偏不合作地握得更紧。 觉得面子都被削光光的富四海,实在是很想在地上挖个坑,然后往里面躺了就算数。 “你们两个难不难看啊?”他闪开躲躲着四下投来的好奇目光,一手拉着一个往最僻静的角落里拖。“我最讨厌误会这种东西了,有误会就解释清楚,没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 遭人强行推进座位里、面对面坐好的某对男女,同时侧首看了他一眼。 富老兄左右各指着两人的鼻尖交代,“我就等在旁边,你们谁要是没把话说完就出去,到时候就不要怪我当众给你们难看!” 虽不愿让她知道那些,但不得不把话说清楚的陆晓生,在那双凝视着他的水眸下,一五一十地再次说了一回曾对赵永泰说过的那些话。 一句话都没有说的咏童,在他把话说完后,眼眶中即蓄满了泪水。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陪你一块吃苦?”她紧紧握住十指,强忍着心疼开口,“你怎么知道我不能陪你一起努力?” “咏童,我不是不——”他试着想解释,却立即遭她的声音盖过。 她一手拍着自己的胸坎问:“你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你就知道我不能陪你办到那些事?你凭什么自以为是的为我着想?为什么要用为我好这三个字离我离得远远的?” 这对男女是怎么回事?是嫌他们长得还不够醒目这是怎样?声音这么大,他们是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爱情故事是不是? 当他俩吸引了咖啡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后,坐在一旁觉得超级丢脸的富四海看了,忍不住赶紧挪动脚步赶至饭店柜台,再跑回厅里来到那对备受瞩目的男女面前。 “同学,求求你们不要再丢我的脸了……”他边说边拉起他们,拿出把钥匙交给陆晓生后,再推着他们迅速往电梯的方向移动。“去去去,去楼上谈,把事情统统都谈清楚再下来。”替他留点颜面好不好?他老爸在这附近也有好几栋楼耶,要是被人认出来了那多难堪? 门扇一合,被关在电梯里的某对男女,一个顿频拭泪,一个紧拧眉心,在电梯服务生小心翼翼的目光下,一路沉默无言地站到指定地。 将她拉进富四海替他开的套房里后,随即落锁并把钥匙扔到房间一角的陆晓生,在房里频踱着步子,似乎在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对她说才最适当,而只是站在他身后,用一双眼看着他的咏童,则是在知道了关于那些他没说清楚的过去后,又悔又心痛,可是对自己那么多年来的等待又耿耿于怀得无法向他低头。 觉得自己不管再怎么说都是多余,也不能改变那些已是事实的过去,陆晓生坐在床尾,低首对着地面叹了口气后,不愿承认地开口。 “你也知道,我有前科。” 咏童直接走至他的面前,很难相信他就因一个心结而不来找她,不懂往常无论做什么都是名列前茅的他,为什么会那么在乎一个小小的污点。 “有前科又怎么样?很见不得人吗?”他说他没有杀人,她就相信,她才不管别人是怎么看待他的,难道只拥有她的这份相信对他来说还不够吗? “一开始时的确是。”他凝视着她的鞋尖,缓缓回想起年少时那个钻牛角尖的自己,和那些比他更介意的人。 是很见不得人。 也许是因为他自小到大,总是保持着站在高处的优势,因此成功对他来说是件理所当然的事,认识他的人们,也都在心中划了优等生一席的位置给他,因此在他的世界一夕之间颠倒了时,他才明白那些掌声全都抵不过前科这短短两字,不只是他难以接受,就算是他有心想要重新证明给他人看,他人却不肯给他一个机会。 要伤一个人的心,要让一个人沉溺在打击里,太容易了,只消几道目光,一张白纸上只是有了个污点,社会上的人们就容不下他,人们为什么不看看这张纸上污点以外的地方?后来他才发现,人们不是不看,而是不愿看,因为要憎厌一个人很容易,要相信一个人则是太累太难。 “我说过我会相信你。”她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看向她眼底的指控。“而你呢?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陆晓生沉静地看着那双为他蓄满泪水的水眸,“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那时的我必须重新出发,若是留在这里,别说是出发,我就连个再见你的机会也没有。” 她哽咽地以两手掩住口鼻,“就算是要走你也可以告诉我的,你不是说你不怕我爷爷的棍子?你不是说过顶多再去挨几顿打?为什么你不来把我带走?如果这些你做不到的话,你大可以告诉我,我可以自己去找你的,可是,你就连个地址也没有留给我……” “因为我不能要求你为了我而放弃一切,爱不能只是我个人的自私而已。”他起身走至她的面前,轻轻拉开她的双手,“我虽爱你,但我知道还有更多人也爱你,我不能只为了成全我自己而将你自他们的生命中夺走。” 一张张关怀她的脸庞,顿时浮现在咏童的脑海里,令她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是真,她也难以想像,当年若是她不顾一切地跟他走,在她身后,将会有多少人为她流泪。 他以指揩去她眼角的泪水,“以前的我,没有把握能给你过好的生活,我不要你在我身边也跟我一样遭人指指点点,我更不希望你为了我而像你的小叔一样,也被你爷爷给赶出家门,所以我才要你等我,只是我不知道,这一等,就让你等了那么久,但请你相信我,我真的已经尽了我的全力。” 他当然能将她带走,只是后果恐将很难堪,他不要她在她爷爷面前只能委屈,或是得不到她家人的祝福,他情愿在他事业有成的情况下,正大光明的来接她,至少,他要让她在人前挺得直背脊,他要让所有爱她的家人,都肯定她的选择并以她为荣,因为嫁人对每一个女人来说,是件美好而幸福的事,他不愿那只是一场逃难。 “咏童……”陆晓生弯下身子,轻轻揽住她,“我舍不得你陪我吃苦,我不忍心看你为我流泪,我不要你也经历到那些。” 不知道他竟为她想了那么多的咏童,难以成言地一直摇着头,为他独自承揽一切的孤单,也为他那只想保护她的心情。 “我舍不得你。”他低声轻叹,低下头埋首在她的颈间。 咏童忍不住伸手紧搂住他的颈项,将这个离开她那么多年的男人再拉回她的怀抱里,含泪的她偏过螓首,迎向他那也在寻找着她的唇。 沉淀在记忆中的童话故事已经走得很远了,在经过孤单的洗礼后,久违多年的这个吻,像个再次轮转的季节,重新降临至他们的身上,令他们情不自禁地遗忘了其他的季节,只想留住这短短的一瞬间。 艳光四射的晚霞,自窗外照进室内,将一室映照得灿眼辉煌,躺在她身后的陆晓生透过她的黑发,静看着他们曾经一起看过无数次的夕阳,他很想挽留住那正一点一滴流逝的时光,并不想这么快就离开这座短暂的天堂。 从不曾这么亲昵地躺睡在他怀中的咏童,一面静看着夕阳,一手无意识地轻抚着他覆在她掌上的长指,在这时候,即将到来的婚事、为她担心的家人们,都在她的脑海里走得很远,只留下身后那具在分离过后又紧紧相拥的身躯。 “你曾说过,你要嫁给我。” 光滑的肩膀,在他这句话一出口后,不禁抖颤了一下,他不甘地收拢了双臂,像要把她嵌入他的体内一样,而后他埋首在她颈间低喃。 “是你说的,你说这辈子只会嫁给我。” 咏童无言地闭上眼,滚落在枕面上的泪水,一下子就消失了踪影。 夕色过后的黑夜来临得很快,点上床边的床头灯后,陆晓生轻轻将她翻转过身,在灯光下与她四目相对,静看着已经长大的彼此。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咏童清楚地看见了以前她没有看见的那些。 从前的她并不知道,思念,其实就是爱情的另一种形式,她也总认为,思念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就将永存在心底永不改变,可是实际上,他们谁都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一旦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无论是曾多么的信守承诺,多么想将分离的那一天永远停留在心中,然而时间并不会因任何人的心痛而停止,蓝天也不会因此而不再湛蓝。 他们都会长大,也都已经踏上了人生的旅程,虽然这过程并不如他们想像中的美好,他们也没有依循着当年的心愿成为他们所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可是他们还是长大了,带着防备不足的盔甲,摇摇晃晃的上路。 一路上,他们都没有在彼此的身旁相互作伴、彼此依偎,他们就只能冒着属于自己的风雨,即使脆弱,即使不安,也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上路,而在这条路上奔波了千里后,身心俱疲的他们这才发现,无论_路上的风景再如何改变,流年再如何变迁,其实只要他们一回首,就可以看到十七岁时的自己。 那个曾全心全意付出所有的爱恋,只求能够相守的自己。 稍稍带点粗砺的指尖,细细抚过她的脸,划过她的眉、她的眼,像在温习往日甜美寂静的那些,而她也以指轻轻碰触过他深邃的轮廓,像在重新加入那些她来不及参与的改变。 “回来我身边好吗?” 她曾离开过吗? 当盛在眼中的泪水翻落眼眶之时,她才明白。 爱情,并没有颜色、重量,它甚至连个形体都没有,可是只要它一住进心中,就再难以走开,而从前,则是用一串串的泪水所写成的日记,它清楚的记下了他们每一个落泪的瞬间,与那令人心动的每一个片刻。 ★  ★  ★ 贺家上下,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么紧张的气氛了。 打从被骗去的咏童晚归后,一直在等着她回来的贺家成员们,就随着不言不语将自己关在房里的咏童一样,也都处于一种沉默的状态中,偏偏在咏童的面前,所有人又屏住了气息没人敢问她话,就怕又碰触到她那个陈年的伤口。 将耳朵靠在女儿的房门外,听了好久就是没听到半点动静的贺之谦,在又探听了半个小时后,终于忍不住伸手敲了敲房门,并清清嗓子。 “咳咳,那个……” “不要问!”也躲在门外窃听的郭蕴眉,在他一出声时,立即一掌打上他的头顶要他消音。 “可是咏童……”贺之谦迟疑地指指房门紧闭的女儿香闺。 “闭上嘴啦!”这下换脾气跟他很相似的儿子用铁拳敲上他的头。 贺之谦捂着头瞪向他们两个,“你们统统都不开口我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全家都变成了哑巴,连问一下也不行? “叫你不要问你是听不懂吗?”下一刻,母子俩同心协力地将关心女儿过度的老爸给架走。 坐在床上屈膝抱着头的咏童,在门外的脚步声走远后,缓缓抬首看向房门。 夕阳下,他的轮廓,还近在眼前,他的发梢、每一寸肌肤,就这么轻贴在她的之上。 她一手扶着昏昏沉沉的脑际,仍是不能确定那究竟是她幻想过度所作的美梦,抑或是他所给予的真实。 抽掉了身体里长久以来做为动力的思念之后,她还剩下些什么? 她不堪的发现,即使是她的婚期已近在眼前,[奇+书+网]在失去了对于陆晓生的思念之后,自己仅剩下一具躯壳,曾经努力要忘掉他的那个自己曾认为,不管再怎么痛苦,长夜总会过去,终有一日,对于他的一切,她将会失去所有的感觉…… 但在她心乱如麻的这当头,她却遍寻不着那时曾这么说过的自己,偏偏藏在脑海最深处里的记忆,像是被人重新复写了一遍,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还愈来愈清晰,像是从没有离开过,她的心,她的身体,至今仍牢牢地记住了他。 该怎么办? 晚风徐徐吹掀起窗帘,带来了初夏的气息,她的目光静静落在那只刻着罂粟花的小铜箱。 在抽屉最深处找来了铜锁的钥匙后,她将钥匙插进久未开启的小铜箱,释放出里头被积压了多年的过去。 一帧帧年少时他与她的合照,如今在灯光下看来,笑得好无邪,夏日的身影安静地停留在照片里,在每一帧的阳光灿烂下,她意外地发现,他们总是交握着彼此的双手,就像不能没有对方片刻,或是深怕另一半会走失似的,无论拍照是在何时何地。 一帧仰望着天空的方向所拍下的照片,紧紧引吸住她的目光,她以指轻触,照片里,种植在二楼阳台上的红色罂粟花,艳丽鲜活得像是可以摸到它花办上的纹路似的,在她拿起那帧照片后,另一帧被她压藏在最底下的照片就这么躺在小铜箱里,等着她再次温习。 云海的那一端,初升的旭日,将天际的黑暗全都逐走,映亮了湛蓝的天空,一颗颗露珠,就近在近处的草丛上,晶莹剔透得像是会滑出照片外,在看着它时,她仿佛又听见了当年的那对男孩与女孩,依偎着彼此,在朝阳下这么说着…… “对太阳许愿?” “嗯。” 翻落的照片跌坠在地板上,远衬着咏童提着行李走出房门的背影。 手中拿着一张颜色已泛黄的学生照,独坐在椅里的陆晓生,看得出神之际,全然不觉眼前还站了个人。 “你有没有搞错呀老兄?”富四海一手按着作疼的胃抗议。“我是叫你们上去谈谈,可不是叫你们去上面滚来滚去不下来!”害他在楼下喝咖啡喝到差点胃穿孔。 陆晓生二话不说地自抽屉里翻出一瓶胃药扔给他。 再吞一颗胃药后,富四海瞄了瞄他那张像是掉了什么似的脸。 “滚出……不,谈出什么结果了?” 面色阴沉的陆晓生紧握着十指,“她没有给我回答。” “那怎么办?”他刻意两手环着胸叹了口气,“人家可是连喜帖都已经印好了喔。” 陆晓生猛然抬起头,一把抓起外套冲向门外,快得像阵旋风似的,富四海笑了笑,将手上的药丸高高扔起,再张大了嘴,将它接个正着。 ★  ★  ★ 呜……打不赢人家。 某对贺氏父子,在陆晓生直扑至家门前找人时,本来是想联手教训一下这名迟到了十三年的负心汉,但当陆晓生在他们面前站直身子时,他们才赫然发现前头杵了座小山,而且当这座小山脱去了外套后,在衣服底下,还有着令他们流着口水羡慕的二头肌和六块肌,和他相比下,他们简直像是营养不良的两只饲料小公鸡。 “丢人现眼。”与这两个男人有着深层关系的郭蕴眉,在他俩没教训到人,只能动动嘴皮子骂骂,然后就躲到她身后去时,没好气地往身后一瞪。 “伯母……”来到这里却扑空的陆晓生,心急如焚地看向她。 “咏童去散心了。”她爽快地告知那两个男人不愿透露的消息。“她说结婚后就很难有这种独自旅行的机会,所以她就拎着行李去山上住了。” 他愣了愣,“山上? “就你曾和她去过的那个地方。”她暗示性地朝他眨眨眼。 “伯母,谢谢你!”明白她话意的陆晓生感激的一笑,动作快速地冲出家门准备前去找人。 当停在巷口的房车再次远离后,郭蕴眉缓缓回首看了那对只会出一张嘴讲讲骂骂的父子档一眼,在经过他们的身边时顺口丢下一句不客气的结论。 “饲料鸡。” 驱车远离都市后,连夜开车南下的陆晓生,一手握着方向盘,直在脑海中上演着那从不曾遗忘的往昔。 她去了阿里山,那个他们曾经许过愿,也是他们最后一块牵着手去的地方。 为什么她要去那里?是想悼念,还是想温习?或者,即将结婚的她,就只是想在那找个让她放下所有过去的勇气? 他并不想在这其中揣测哪个答案才是她此刻心中所想的,浑身紧张的他,只觉得这一夜,通往她所在地方的路好长,就像当年在那个下着蒙蒙细雨的夜晚,而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分离的那条夜路一样,既深,且漫长,好似永远也到不了终点,他必须不时回首,看着站在路灯下一身朦胧明亮的光影,他才能觉得他不会在夜色里迷失了自己。 这么多年来,他常在下着雨的夜晚想起她,想起那张也被他感染了害怕的脸庞,当阳光铺向大地时,他会想起她脸红偎在他怀里的模样,她也住在他的每一本书里,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每一个他曾在图书馆内陪她度过的夏日…… 他还记得,那年的他们,手中有好多好多的梦想。 连夜开车从台北南下,抵达阿里山时已经四点多,当陆晓生踏出车门外时,四下一片漆黑,天际还挂着闪烁的星子。 位在山腰的车站里,准备前往祝山看日出的人们,在这清晨将至的时分,已将小小的车站济得人山人海,过冷的气温下,每个人纷纷自口鼻中吐出白色的烟雾。 当陆晓生挤进月台上时,车站的铃声已响起,欲搭乘火车的人们纷纷挤进为数不多的车箱里头,身形娇小的咏童也在其中,找了好一会后,高人一等的陆晓生终于看到她,就在车门欲关上前,他挤至她的身旁,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进车箱内。 心脏仿佛快从胸口跳出来似的,咏童愣愣地看着再次出现在她身边的他,在窄小的车箱中,他将她圈在怀里,避免与拥挤的人群碰撞,一如当年的姿态。 沿着蜿蜓轨道上山的小火车攀向山顶时,火车制造出来的嚣音直在她耳边轰轰作响,但在那其中,靠站在他胸口前的她,却清楚地听到了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声。 清晨的冷风,在车门打开的刹那濯了进来,脑际昏沉沉的咏童任他牵着她的手,踱至月台上,再与人群一块移动到可以观赏日出的地方,自山底下吹窜上来的冷风将她的长发吹打得不停飘飞,带着她到人群较少的地方后,陆晓生侧看她一眼,二话不说地打开外套,将她给拉进温暖的怀里后,再合上外套两手交握在她的胸前。 即将破晓的山顶,自远处山脉的棱线上出现了一层淡橘色的曙光,薄薄的飞雾自他们脚下快速飞掠而过,随着四下愈来愈明亮,咏童张大了眼看着眼前如同海洋般飘浮在山谷里的云层。 无论经过多少年,也无论多少人来来去去,云海始终冷眼无言,哪怕多少人曾心痛、曾错过,它只是守信如期,日日安静地待在山谷里,等待着晨光赋予它片刻的璀璨。 刺目的日光,在长久的等待中,终于像是上天放出的飞矢般,四处射向大地,咏童微眯着眼看了它好一会后,她缓缓侧过身子,抬首看向那张正俯视着她的脸庞,无法抑止悸动的她,抬起冷冰的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那张,曾经让她思念到不知道该怎么让日子过去的脸庞。 此时此刻,在她以往的记忆里,全都是他对她的好,全是他满满的疼惜,她不禁想问,当她在等着他时,他是否也在等着她?他是否也像他一样,在鼓起了勇气等待后,却又因岁月太过漫长而感到害怕? “我们重来过。”陆晓生握住她的指尖,请求般地对她低语,“我们重新再当一次十七岁时的陆晓生与贺咏童,好吗?” 她凝睇着他问:“只在下山前?” “直到你喊停为止。” 在交缠的目光下,时光停顿了片刻,陆晓生浑身紧张地看着她那双漫无目的流转的双眼,等待了很久,在他几乎要认为她不会给他一个回答时,咏童的指尖来到他的唇上,细细地描绘过他唇上的棱线后,她伸出双手投入他的怀中将他拥紧。 失而复得的心情顿时占据了陆晓生的胸臆,他感激地俯下身子,将这十三年来没有好好守住的人儿紧紧拥住。 离开山头的旭日已经升得很高了,如同所有欣赏完日出美景准备下山的人们,陆晓生也决定拥着她,重回当年爱情最真挚的那一个季节,体味那时最纯粹的心情,与最剔透无瑕的爱情。 路旁野草上晶莹的露珠,在太阳愈升愈高下,逐渐开始消失,就如同岁月。 对他来说,岁月,只是寄物箱,他把他的爱寄放在十七岁,而后静静地等待,等待它的失主,再次将它提领出来。 第七章 她喜欢眼前的这幅画面。 手牵着手,就像在小铜箱里所摆放的每一帧照片一样,无论他们走到哪,永远都会陪在对方的左右。 自祝山顶上下山后,陆晓生跟着她来到她暂时租赁的小木屋里,称事休息后,他们便牵着彼此的手,走过当年他们曾去过的每个地方,在走回小木屋山下的那片森林时,身后远方的夕日,将他们两人的背影拉长纠缠在一起。 “他们要结婚了?!”才刚从他口中获知绚丽与永泰婚期的咏童,对这意外的消息显得有些错愕。 “嗯。”陆晓生专注地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 一时片刻问,咏童也不知该对这消息怀有何种心情,她还记得绚丽那张不愿服输的脸庞,也记得同学会那天永泰难以启齿的模样,她不禁要想,其实绚丽在多年前就已经放开了陆晓生,只是在她面前,绚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输家罢了。 但对于绚丽的欺骗……她不知是该同情,还是该感到愤怒。 或许都不该,因为为此而痛苦的人,太多了,在这其中,有她,也有陆晓生和永泰,还有个作兰自缚的绚丽。 悦耳的铃声忽然响起,沉思许久的咏童抬起螓首,意外地看着陆晓生不情不愿地拉大了一张臭脸,咕咕哝地应了几句后,撇着嘴角收线。 “谁打的?”她很好奇是谁能让他的表情这么丰富,也对他现在的生活圈充满了好奇。 “同学会的主办人,富四海。” “富四海?”她怎么想就是不记得有这个人名,“我们班上没有这个人啊。” “他有个叫富大海的老爸。”他牵着她绕过地上一滩积水,顺便替她复习记忆,“以前我们放学时常看他家的私人司机来接他下课。” “我想起来他是谁了。”她恍然大悟地拍着额,但不过一会,她又疑惑地蹙着细眉,“可是他不是隔壁班的吗?”那位先生他有没有跑错场子? “现在他是我的经纪人。”陆晓生愈想就愈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坑了,“就在刚才的那通电话里,他老兄又跟我多敲了一个月的年终。”啧,明明就家大业大,偏偏放着少爷不干,反而跟他老爸嚷着要出来自立门户,还老拿着计算机算年终,他当每天都是过年啊? 听着他那抱怨的口吻,她忍不住掩嘴轻笑,他不经意一瞥,在见了她脸上那久违多年的笑意后,登时停住了步伐。 被他拉住不能走的咏童,回首纳看着他,林间掩映错落的霞光,在他脸上形成了忽明忽暗的片影,她靠上前想看清他的表情,他却松开了手以指抚向她唇边珍贵的笑意。 “晓生?”熟悉的轻唤,拓印在他那已经尘封多年的脑海里。 抚摸她消失在唇畔的笑靥,他屏住了气息问。 “能不能……再对我笑一次?” 近距离的凝视下,咏童在他脸上看见了她也曾在镜中见过的自己的表情,患得患失、难以置信,既渴望它能成真,却又害怕这只是另一个未醒的梦。 若不是爱得深,又怎么会怕失去? 若不是曾经失去过,又怎么会怕爱情再也不会出现? 她分不清此刻存在她心底的,是对他或对自己的怜惜,她只是深深的呼吸,再以一记他最是记得的笑意来回应,就像是他停在她脸上,微微颤抖的指尖一般。 如同漠地里久旱的旅人,终于获得了水泉的滋润般,陆晓生这才释放出胸腔内紧窒的空气,再大口的呼吸,盛在手边的微笑,他可以自他的掌心中感觉到它的弧度,他忍不住挪开掌心低首探向她,在她的注视下,小心地吻上她粉色的唇。 “这是温习还是缅怀?”太过呵护与慎重的吻,令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是新的记忆。”不愿因太过心急而且吓跑她,这一回,他显得很小心。 咏童不语地看着他,半晌,她伸出两手揽住他的颈项,再主动跎起脚尖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想我吗?”在他的两掌迅速环住她的腰际时,她在他的唇边低喃,把那些一直没有机会问他的话说出口。 “想。” “会梦到我吗?”她再吻过他的眼眉,试着想抹去那份紧张的神色。 “你很少缺席。” 一直表现得很镇定的她,在接下来的问题面前,也忍不住有些退却,她没把握地迎上他那双瞬也不瞬凝视着她的眼眸。 “还……爱我吗?” “从没有停止过。”飞快而坚定的答案脱口而出时,他明显地感觉到她那如释重负的心情。 两两交缠的视线犹如蛛网,丝丝缕缕中再难以拆解得开,他们迎向彼此,叠合的唇瓣在半途中迎上对方的,在那一瞬间,无论是他或她,都像是恨不能再拉近彼此一点距离般地用力紧拥,哪怕是只有一丝缝隙,他们也觉得太过遥远,在极力想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时,在他们耳边,仿佛传来了风儿的低叹。 掠过山顶的冷风,顺着山陵的坡度下降,在夕阳西下后,山上的温度下降得更快,夜色不过多久就乘风抵至。 静夜里,睡了一阵的陆晓生小心地挪动着身躯,试着不吵醒睡在他身旁的咏童,喉际有些渴的他,自小木屋二楼来到了一楼找水喝。 当聆听着满山虫鸣的他才想返回温暖的被窝时,楼上一阵轻响后和颇为急促的喘息声,令他想也不想地搁下水杯赶紧奔回卧室。 自梦中醒来却找不到他,独坐在床上的咏童苍白着一张脸,坐在床上两手紧楼着膝盖,不知该如何是好地茫然看着四下。 “咏童?”他一回卧室,见到的就是她孤零零害怕的模样。 自见到他后就一直躲藏在她心底的恐惧,令她的眼中蔓盛着一层薄泪。 “我以为……你又不见了……” 陆晓生飞快地回到她的身边将她拥紧,在她埋首在他的颈间里时,不断地在她耳边重复。 “我在,也永远都会在……” 如水的夜色中,他的保证听来格外清晰,环绕在她四周的温暖,和他纷落在她脸上的吻,令她动容地将他环紧,试着命自己去相信。 ★  ★  ★ “起床了。” 暖暖的吻触落在面颊上,陆晓生张开眼,微眯着眼眸面对着一室的刺眼明亮,在他的面前,一张曾在他梦中陪伴了他十来年的面容,此时此刻就近在他的眼前,他微勾起唇角,满足地看着眼前这在他年少时也曾幻想过的梦境。 想要起床,却被他一只健臂搂住腰际,因而动弹不得的咏童,趴在他身上轻推着像是还没醒的他,但他就只是噙着笑,动也不动,一双在朝阳下显得明亮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当他修长的指尖卷起她的长发拨至耳后,露出那张沐浴在朝阳下的容颜后,咏童有些不自在地看着他露在被单外的裸胸。 “在想什么?” “在想……”低沉带点磁性的慵懒声调,让她觉得浑身酥麻,“半打还是一打,排球队还是棒球队。” “我都已经快变成高龄产妇了,你还想那些?”两抹嫣红迅速飞上咏童的面颊,她伸手轻拍着大清早就心猿意马的他。 “现在努力还来得及。”他挑挑墨眉,握住她的两手将欲起身的她再拉回身上与他紧贴着。 隔着一件被单,整个身躯与他赤裸的身躯紧密相贴之后,一股从昨晚燃烧到现在似乎还未熄灭的热度,顺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与徘徊在她身上不愿离去的大掌,再次在她的身上重新点燃,当他两手捧着她的面颊将她拉下,准备吻上她时,光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他又想做什么的她,连忙挣扎地喊停。 “晓生……”厮磨到大半夜才睡……怎么一早他就又有体力了? “嗯?”陆晓生正忙碌地帮她将她刚穿上的衬衫,钮扣一颗颗再次解开。 “别闹了……”在他吻上她的耳垂时,她怕痒地缩着肩,“你说过……你说过今天要带我出去走走的。” “计划有变,因为我发现……”他吮吻着她的纤颈,满意地看着白皙的皮肤上浮映出淡淡的吻痕,“外面的风光未必会有里头的佳。” 必须要定力十足才能不被他拐走的咏童,在他突然翻了个身将她压回被窝里,而他的两片唇瓣开始往下探时,顶着一张烫红的脸庞,一鼓作气地将他推开一臂之遥以策安全。 “我要去梳洗一下……”她边喘气边严肃地对他摇头,“等一下我要下楼去准备早餐。” “不用了,都已经端上床了,而且,这菜色……”他坏坏地咧出一笑,两眼愉快地将身下的人儿扫视一回,“我很满意。”以往的她,青涩羞涩得像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而现在,她则是掩不住成熟风情的盛绽牡丹。 “我……”她一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是主菜?”照顾了他的,那她的呢?她的早餐在哪里? “你也可以把我吃了当早餐。”他沉声低笑,低首拉开她的衣领露出一片令人心醉神驰的春色。 伴随着窗外啾啾的鸟鸣声,咕噜噜的腹鸣声杀风景地自咏童的腹内响起,伏在她身上的陆晓生顿了顿,不情不愿地随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向她抗议的腹部。 “它就一定要挑这种情况吗?”跟、他、过、不、去。 “晓生……”她可怜兮兮地皱着眉,“我真的饿了。”再不吃,她等一下又要闹胃痛了。 尝不到甜头固然沮丧,但若是看她又因胃痛缩成一团,他肯定会更沮丧,陆晓生抹了抹脸,强迫自己离开身下的一片暖玉温香,再顺手拉起她。 “好吧。”他吻吻她的额,目送小羊安全地逃离狼口。 听着她踩着轻盈的脚步踱下楼后,在床头柜捞来手机的陆晓生,先回了几通电话,才快步踏进浴室去洗了个澡,直到他踏下楼时,一楼的小餐桌上已放着三杯刚泡好的红茶,而也刚洗过澡的咏童,则穿着他的衬衫站在厨房里忙碌。 阳光将她的黑发照耀出虹泽似的光泽,望着她娇小的背影、还沾着水珠的发梢,他的思绪有些荡漾,记忆中的那个少女,在经过岁月的催化后,已经变成了个小女人了…… 曾经,那是一个关于初恋的故事,只能在梦中偶尔回味重温,可如今她就近在眼前,对他漾着相同的笑意,投以同样眷恋的目光,在他们都试着将那已过去的变成现今的时,虽然,还是有一抹小小的阴影时而飘过他的心中,但他尽力不要去想远在山下的那些现实,眼下的他,只想让眼前的一切持续到天长地久。 “晓生,你急着要出门吗?”坐下吃了不久的咏童,纳闷地看着他赶时间的吃法,三两下就狼吞虎咽完他的早餐。 陆晓生并没有回答,只是以餐巾擦了擦嘴角后,见她还未吃完,他勉强捺着性子喝起一旁的红茶。 “你吃饱了?”等得有些不耐烦的他,在她啜饮了一口温热的红茶时,等不及地问。 “嗯。”她擦擦嘴角,疑惑地看他立即起身走至她的身旁,“晓生?” 他忽地打横抱起她,“今天哪里都不去了,行程统统取消!” “等一下……”当他大跨步地往楼上跑时,咏童连忙搂住他的肩以免自己摔下去。 “我们已经浪费太多的时间了!”他闷声低吼,三步作两步地将她给带回楼上的房间。 “我上山来不是为了要参观这张床的!”再次被压回床里的咏童,忙不迭地想从被窝里坐起,却遭一个箭步扑上床的他给结实地压回身下。 他以两手撑在她的耳畔,整个人俯下身性感地朝她眨眨眼。 “你可以好好参观我。” 才穿至他身上不久的上衣又被扔至一旁,再次在明亮的晨光下见到他那结实的肌理,咏童顿愣了两秒,登时一股热气从她的脚肚窜至她的头顶,她不好意思地掩着颊,不怎么敢直视眼前变得成熟,且深富男性院力的男人。 “你在想什么?”陆晓生好笑地看着她的反应,边把她的手自她的脸上移开。 左右飘飘浮浮的目光,在他的注视下,最终还是兜转回那张她曾日思夜念的脸庞上,她轻抚着他的脸庞,小声地在他胸口低喃。 “当年那些学妹要是看到现在的你,她们一定会很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尽力从我的手中把你给抢走。” “放心,她们抢不赢你的。”虚荣心被喂补得饱饱后,陆晓生心情愉悦地在她耳边呵着气。 咏童在他躺至她身旁时,靠卧在他的怀里,将脸庞贴在他的肩上,在他缓缓收拢了双臂后,她突然觉得,像这样停留在他的怀中,她不再觉得他们之间有着距离或是什么,一切似乎不曾有过改变,他们还是从前的他们,除了只是增长了年岁而已外,他们最重视的人依然还是彼此,那份无法割舍的甜蜜,也一直存在他们的心中未曾变质过。 抚过她背后的大掌,令她舒服得想闭上眼。 “北海道美吗?” “花季的时候最美。”他抬起她的小手,边说边亲吻着她的掌心,“你该到富良野看看的,我继父种了满山坡的罂粟,每当花季一到,整片山坡就变得像是另一座童话世界。” 聆听着他的话语,咏童忆起了那一朵朵高高种植在二楼阳台上,供她追忆和想念的花朵。 “以前,我常去看你寄回来的卢美人。”在她毕业回国,刚开始出社会找工作时,每每碰到挫折,她就会去他的老家看花兼想他,但随着工作愈来愈忙碌,她已经有好久没再见过那些花儿了。 他将她的掌心贴在脸上,侧首轻问。 “懂意思吗?” 她微笑地问:“代表迷恋是不是?”对她来说,那些蓝天下的花朵,是一种信仰,和一个仰望天空的方向。 陆晓生不语地看着她的笑靥,就像一朵美丽的罂粟正在他面前舒展盛开。 “我有记错吗?”见他久久不语,她还以为是她的记忆力出问题。 “你没记错。”他沙哑地在她唇边说着,“那些花是我在告诉你……我迷恋你,以前不变,现在和以后,也不会变。” 落在唇上的吻触,再也不轻柔似蝶,带着焚烧的温度,浓郁深沉的热吻将她掳获,在他分开彼此的唇时,面对着那双明亮的黑眸,她深喘了口气。 “还是别出门吧?”陆晓生气息紊乱地以额抵着她的额问。 在他的气息笼罩住她的时,她舔舔突然间觉得干燥不已的唇,两手忍不住游移至他宽大的背后。 “别_出门了,嗯?”他将掌心探进她的衣里,按着她的背后将她深深压进他的怀里。 “嗯。”咏童点点头,闭上眼寻找着他覆下来的唇。 ★  ★  ★ 当咏童终于能如愿走出小木屋时,已是三日后,但在陪着陆晓生一块踏出门口后,她又开始感到后悔。 “我不想去那里。”站在山阶底下的她,看了那条长长的石阶一眼,再次拉住他的手。 “为什么?”还以为她也会很想念这地方的陆晓生,不解她怎么会每个他们曾踏过的地方都愿去,就独独这里她有意见。 “我……”她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 “很久没去了。一块去看看吧。”想带她去看看她叔叔的他,还是拉着她的手走上石阶。 无法拒绝的咏童踏上那条漫长的石阶后,一张张属于家人的脸孔飞掠过她的眼前,从爷爷一提到小叔就火冒三丈的表情、到爸爸不忍多提的心酸模样,最终停留在小叔那张已是无欲无求的脸庞上,她会不想去见小叔,或许是因为,现在的她,很幸福,因此她不愿去见那张曾因失爱而痛苦的脸龙,她更不愿的是,当年曾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又会再次重演一遍。 当年他们就是在去过了这个地方后,在那天晚上分开的… 无丝毫改变的小禅寺,在他俩步上了阶顶后再次映入咏童的眼帘,她迟疑地停住脚步,任陆晓生在一旁四处走走看看,而她则是紧握着没有了他的掌心后空荡的手心,禅堂不变的香气飘至她的鼻梢,令她不禁抗拒地屏住了气息。 这几天来,她一直不愿意去想下山后的事,因她还不愿意喊停,也不想让陆晓生再次离开自己,若是可以,那么就让季节停留在这座山上,就让那些恼人的琐事继续被远隔在山下,在这里,他们只是一对相爱的男女,不会有任何人或任何事介入他们之间,好让他们能将从前不得不中断的那份恋情再次持续下去。 可是自庭院一角映入她眼中的光景,却又容不得她自欺。 和当年一样不变的背影,就在池子边,不言不语地入侵她的眼帘,当山里的清风吹起摆放在池畔的一张张达摩绘像时,坐在池畔执笔的和尚缓缓回首看了她一眼。 在接触到那双曾遭到深刻背叛后,连自己也放弃了的眼眸,咏童觉得像是有两柄利刃正划过她的心房。 一张张的达摩,每个眼神仿佛都在问着她…… 难道她愿意放弃目前所有拥的一切,跟陆晓生去一个陌生的国家重新开始,再用为数不多的青春在他身上再赌一次? 就像她的叔叔一样,用整颗心去搏? 十三年的等待,对她来说,还不够吗?只能望着虞美人的她。该要怎么做,才能确定在这次的选择后,能有一个不悔的未来? 面壁不知几个寒暑后,才愿重新走回阳光的情僧背影,自禅院一角深深地打进她的眼底,她昏乱地想着,那些笔下细细描绘的达摩,究竟画的是叔叔饱受折磨的前半生,还是只能相对不语的后半生?而达摩那双炯炯的眼瞳,穿过空气,透视着她心中的又是什么? 或许在以前,叔叔与他的情人,也曾像她和陆晓生一样,无论走到哪,都一直紧密地牵着彼此的手,可是叔叔的情人,终究是放开了他的,而她的呢?会不会也有遭到放开的一天? 她最忘不了的是,爷爷那张在严厉之下,又总会在暗地里替叔叔伤心的脸庞…… 放在随身小包里的手机,突如其来的铃声,像是惊醒一林栖鸟的猎枪声,令她惊跳了一会,她深深喘口气,慌忙翻出手机,才按下按键的她,就听见自家亲弟十万火急的大叫声。 “老姐快跑,那颗鱼丸上山去找你了!” 微弱的期望,像颗在阳光底下飘浮太久的泡泡,无论再怎么挣扎,终归是得化为乌有。 “鱼丸?”刚走近她的身畔,只听见这个奇怪称呼的陆晓生,一脸好笑地问。 愁肠百转的咏童,低首不敢直视着他,当身材高大的他影子笼罩住了她的时,她猛然想起了这十三年来的漫长等待,也想起为了她不知自了多少头发的双亲。 伦敦总是下个不停的雨丝,好像再次回到了她的眼前,令她心痛地闭上了眼。 “咏童?” “他……”她别过芳颊,万分不愿地逼自己说出口,“他是我的未婚夫。” 陆晓生那只伸向她肩头的手,霎时止顿在半空中,他凝视着她的侧脸,好一会,才强迫自己将它收回来。 “时间……到了?” 喉际像梗住了什么般,咏童不知道该说出口的字汇到底是什么,上山来时就对她做出过承诺的陆晓生,也不追问,只是默然地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我后天回日本。”他在走向山阶时对站在身后的她低吐。 她连忙抬首看向又再次准备离她而去的他。 “晚上八点的班机,直飞北海道。”他回首朝她一笑,笑意里,有着掩不住的盼望,“我为你留了一张机票,我等你来。” 夏日即将来临,提早咏唱的蝉声清亮地盖过了他所留下的话语,咏童在风中拉紧了他所留下的外套,看着一步步拾级而下的他,高大的身影,逐渐没人因风摇曳的山影里。 第八章 广播的女声优雅地盘旋在空气中,再再地提醒着陆晓生,登机时间就快结束了,来送机的富四海,在登机的广播声又响起时,有些不安地看着身旁始终动也不动地看着远处玻璃门的老板。 “晓生……” 早就预料到很可能会有这种结局的陆晓生,在把时问拖至底限后,也知道他在等的那个人,看样子,是不会来了。 他弯身拎起行李,“我先回日本了,个展结束那天,我就不回来看了。” “嗯。”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富四海,替他颇为不甘地开口,“晓生,难道你就这么……”他还以为他俩在山上住个几天,他们就可以顺顺利利地结束一段没有下文已久的初恋,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和当年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不断在心底说服自己必须接受事实的陆晓生,此刻心底所想的,并不是该再怎么纠缠咏童,而是在他准备离开的这个时候,咏童她在想什么、做些什么,眼眶里是否又再次泛着泪。 她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是走是留,爱或不爱,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这都是她的选择。 在他的声音里,有着一丝落寞,三分憔悴,剩下的,是在失望过后深深的寂寞,这令富四海不禁皱紧了眉心。 “那你……” “等这边的事情办好了你就回来,我在富良野等你。”秋天时,他还得和几个日本的同业一块到欧洲参展,都来这待了这么久了,手边的工作不回去赶赶不行。 “你先回去也好。”负责帮他排满行程的富四海,也知道再拖下去并不是办法。 陆晓生再次站直身子看向远处一眼,原本静盛在他眼中的失望,逐渐沉淀至他的心底,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试着和当年一般,割舍掉那抹令他总是离不开的身影,再次离开这片有着她的土地。 “我走了。” 在他拎着简便的行李准备入关时,富四海追上前一手按住他。 “你有没有话要我转告她?”就这样让他走了,回到日本后,他又要想她个几年? 陆晓生看着他那双很不能接受这种结局的眼眸,半晌,微微一哂,以指轻敲他的脑袋一记。 “帮我把东西交给她就是了。” 登机时间结束,过了一会,停在埠里的飞机缓缓开向跑道,在愈来愈刺耳的声音中,坐在飞机里的陆晓生,恍惚地看着窗外跑道上的一成串引导着飞机的光点。 飞机起飞了,载着他愈飞愈远,就像从前那些美好的日子,在微凉的风中愈离愈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  ★  ★ 现在的他,已经离她很远了。 绵绵春雨洒向大地,雨中的咏童轻挪开手中的伞,仰望着蓄满晶泪的云端,远远目送着那班她终究没有去搭的班机。 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不再年轻。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为爱不惜付出一切的小女孩,她无法再冒险地去经历另一段没有把握的历程,现在的她,也没有十七岁时的热情与无畏的心情,她有她必须考量的人与事,她也已经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活圈,在这片没有他的天空下,她有着在她放弃等待后全新的人生。 她还有一段正等着她的婚姻。 “这里看不到的。”一道轻快的女声在她的身旁响起,另一柄雨伞轻触着她的。 被未婚夫送来婚纱店门口后,就一直站在店门前看着天空发呆的咏童,侧首看着准备打烊下班回家的设计师。 她边说边关掉店门的灯,“既然你没打算进去,那我就关门了。”在外面站了一个小时也不进来……看来这桩生意真的很难做。 咏童并没有阻止她的动作,虽然说,婚事已经迫在眉梢,特地上山把她给载回来的未婚夫,也急着要她赶快把婚礼前的琐事办妥,可是现在的她,就是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像是掉了什么在山上忘了捡回来似的。 “你家的忠狗全都告诉我了。”特地打电话跟某人弟弟沟通过的设计师,在打点好店门后,转过身对她叹了口气,“我原本以为你的生意我是做不成了,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这。” 听她老弟说得好像很浪漫似的,可是实际再去想想,放弃手边拥有的一切?其实,“一切”这个字眼,也满可怕的。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不过如果她是咏童的话,她可能也没有勇气去搭那班飞机。 咏童想了想,自嘲地问:“我不是个浪漫的人,对不对?” 设计师摆摆手,“至少你还能在这里站上一个小时,换作我就不行了。”都一把年纪了,再伤春悲秋好像显得太矫情了,对她来说,肚子能不能吃得饱比较重要,至于浪漫,那并不是生活的全部。 她想,她只是忘了做选择而已。 与其在选择后了又后悔,这一次,她不再选择,就只是想顺其自然的看着事情发生、结束……但又或许,其实不选择就已经是一种选择。 “你手里的那个,不去看看?”设计师好奇地指指她手中她可能已经拿到忘掉的请帖。 咏童低首看着那张陆晓生交给她的个展请帖,也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在这时再去缅怀,或是去看看他如今的现实生活是如何,她总觉得自己如果再接近他一点,她可能就又会再迷失自己一回,可是若不去看,她又将不知道,这些年来,她的等待成全了他什么。 身旁的设计师,不知是何时离开的,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照着帖子上头艺廊的地址坐车过去,当迎面而来的冷气拂去她一身的雨湿时,她仰首看着会场中一盏盏各色的彩灯,与灯下那一座座斑斓晶莹的琉璃。 参观的人群在她的身边来来去去,过了许久后,她终于挪动脚步,前去一探陆晓生费尽心力打造的完美,与他这些年来的内心世界。 穿窜过她眼中的,或许繁华、或许绚烂,也有的就只是一夜苦思后的所得,在经过他亲手铸造雕塑出后,另一片她尚未碰触过的天地静呈在她的面前,就在这时,会场中,唯一一个没有标示价格的作品,一朵以琉璃铸成的红色花朵,不经意地入侵她的眼帘。 穿过人群,那朵罂粟,就这么伫立在角落里凝视着她,鲜艳的花瓣在灯光下红艳地盛绽,透视着她心中最不愿忆起的脆弱。 在走向它的在那一瞬间,在她记忆中,所有曾与陆晓生一块拥有的过去霎时复活,一幕幕在她眼前重现,她像是被外头的雨丝淋醒般,终于明白在她心底,那个她始终都不顾透视的事实。 不管走了多远,或是过了多久,只要她的心还留在原地,还是留在心房陷落在爱情里的那一年,她就哪都不能走,只能像是守信南归的雁鸟,哪怕路遥千里,在冬日来临前,她还是得振翅飞回温暖的南方。 那一夜,绵绵细雨笼罩住了整座台北城,就像十七岁离别的夏夜。 同样的这夜,春末的富良野,夜晚的天际,澄净得像是经过雨丝洗过,天空的星子明亮如旧。 舟车劳顿过后,返回继父旧宅的陆晓生,坐在廊上看着这片在他年少那一段日子里,总是在他最需要抚慰时陪伴在他身旁的花田。 “爸。” “嗯?”坐在他身旁的继父,边应边替他倒了杯啤酒。 “我迟到了吗?”要是如咏童所说的,早一点回去找她的话,这一切是不是就会不同?他为什么当年要那么坚持把所有的债务全都还完,并在有点事业后才去找她? 看着那张自责的脸庞,继父伸手轻拍着他的肩。 “你只是个负责任的孩子。” “可是我也让她等了太久。”他的语气中难掩自责。 继父将冰凉的酒杯放至他的掌心里,“只要你曾付出全心全意,就算无法永远,那仍会是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难道就只能是回忆而已? 静看着星空下幽暗得看不清的花田,此时此刻,在他眼前奔跑跳跃着的,全是当年穿着制服的那个少年与少女,他想,这种向往一份纯真爱情的情怀,或许会一直跟着他,仅管它看似并不存在,但他知道,时光带不走它,也不会消散。 “为什么每个人都忘不了初恋?”将已微微苦涩的啤酒大口咽下喉后,陆晓生觉得属于自己的那份苦涩,似乎也沉淀至他的心底。 继父沉吟了一会,将掌心轻拍在他的头际。 “或许是因为,它总是那么不完美。” ★  ★  ★ 直到清晨,缠绵的春雨雨势总算稍歇。 大清早就坐在客厅里边抽烟边喝咖啡的贺氏父子,两人无神的双眼下,皆挂了一层黑眼圈,眼看婚期将近,堆积如山的婚礼杂事,此刻却遭他们抛在身后置之不理。 说实在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没有人有心情再去管什么婚礼大事,目前他们只想知道,楼上的那对母女,究竟是谈得怎么样了。 睡了一夜后,清早醒来就一直枕靠在母亲膝上的咏童,凝视着窗外经过一夜雨后又是晴的好天气。 “妈,你都不问我吗?” “问什么?”郭蕴眉轻抚着她乌黑的长发。 问她以后会不会后悔、愿不愿意承认她很胆小,还有她是不是一个拿得起却放不下的人…… 郭蕴眉拍着她的脸蛋问:“你知道为什么妈妈都不问你关于陆晓生的事吗?” “为什么?” “自从你当年不顾一切偷了护照从伦敦飞回台湾时,我就决定,无论以后你们俩的结局是好是坏,我都不过问。”郭蕴眉偏着头遥想当年,然后对着她笑笑,“因为你长大了,懂得也多了,你不需要有人在你耳边对你说什么是对或错,因为不管在别人眼中看来是对还是错,最终也只有你才能下结论。” 咏童不禁垂下眼眸,“可是万一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呢?” “你会不会怕后悔?”郭蕴眉将她拉起坐正,认真地瞧着她愁绪写满睫眉的脸。 “当然会。” “那就尽量不要选错路啊。”生性乐观的她,对任何事的想法都很简单。 “可是——” “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郭蕴眉抬起一手打断她,“你现在想的人是谁?” 此话一入耳中后,在咏童的心底,立即浮现出那一抹最是想念的身影,她张大了眼眸,动弹不得地困坐在原地。 郭蕴眉看了她的反应后,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就是因为答案很简单,所以妈妈才不过问。”果然有血缘,跟那对父子档一样都是想太多。 一叶障目,没想到在撇开了那么多的想太多之后,原来烦恼根本就不是烦恼,在回想起那抹身影时,在她心底升起的,并不是懊悔曾经相遇的心情,而是种感激的心情,因为有些人就算是耗尽了一生,也没办法寻找到那一份单纯的爱,而她,却在那么年少时就已拥有…… “姐,你的礼物。”贺咏正敲了房门两下后,一脸紧张地探头进来。 “谁送的?”她呆愣愣地看着被放在她腿上的小木箱。 “晓生哥哥托人送来的。”脸部表情很僵硬的他,像是痛下了什么决心般,两手用力地拍拍她的肩后,接着就急急忙忙地走下楼。 搁放在腿上的精致小木箱,沉甸甸的,中间的部分还用色彩美丽的和纸包装起来,郭蕴眉在她迟迟不看他送了什么时,按捺不住好奇地在她身边催促。 “不拆开来看看吗?” 深深吸了口气后,鼓起勇气的咏童,小心地拆开和纸,一打开箱盖,她登时呆住了。 静躺在碎纸中的琉璃,像颗刚掉下来的眼泪,而在这颗晶莹的泪珠中,封藏着一朵遭人采摘下来的白色罂粟。 一张小信签置在其中,咏童颤抖的指尖,缓缓滑过上头熟悉的字迹。 原本,我是想在这封信里写上百年好合这四个字的,但我做不到,因此,我将这朵遗忘封起来学你等待。 这一次,换我来等你,十年、十三年、一辈子,我都等你。 小木箱猛然遭人塞进怀里,郭蕴眉无言地看着自家女儿,一骨碌地自地上站起,直奔向浴室忙着梳洗,她想了想,将木箱盖好收起,转身打开女儿的橱柜,拉出个旅行箱后,在里头放进了几件衣服。 当赶时间的咏童打开房门冲至楼下时,站在楼下客厅的郭蕴眉一手拿着她的护照放至她手上,另一手则顺便帮她披了件外套。 贺之谦则是含泪地拎着行李走至家门外,帮她把行李放进后车箱。 另一张看起来有点陌生,又不觉得很眼熟的笑脸,则是在她踏出家门时,亲自替她奉上一张更改过日期的机票,与一纸写满详细地址电话的字条。 “姐,快点,我们要赶飞机!”将车开来停在家门前的贺咏正,边打开了车门边催促。 突然觉得每个人的默契都跟她好到家的咏童,怔怔地看着从不曾这么同心协力过的人们,不知该说什么的她,还在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时,贺之谦将她轻轻往前一推。 “去吧。” 她边跑向车门边向身后挥手,“我到了北海道后就打电话回家!” 当房车开出小巷后,郭蕴眉这才想起家门口还杵了个特地来这转交物品外,还附赠机票的陌生人。 “对了,我们还不知道你是哪位?”她有些纳闷地看着他。 “我?”富四海先是掏出怀里的名片,后来想了想,又把它收回去,“我是他们高中隔壁班的同学。” ★  ★  ★ “姓陆的,我老姐就交给你了!”听见熟悉的男音后,贺咏正劈头就对另一头的男人低吼。 正开车准备前往工作室的陆晓生,错愕地看了手中的手机一眼,不太确定地问。 “阿正?”他怎会打到这里来? “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和我家老爸一定会坐飞机过去扁你!”也不管他有没有做好准备,先说先赢的贺咏正又是拉大了嗓。 他挑高朗眉,“阿正,你在说什么?” “她一早就去北海道找你了!她逃婚了,逃婚你知不知道?” 紧急煞车声霎时穿越过海洋,忠实地透过话机抵达贺咏正的耳里。 “唔哇!”耳膜饱受虐待的他赶忙拿远一点。 “她坐哪一家航空公司的飞机?降落在哪个机场?几点抵达?”陆晓生心急如焚的问号,在他还来不及适应时,一成串地朝他倒过来。 “她去你家了……”贺咏正才张大嘴想说清楚,却发现电话那端的人突然没了声音,“喂喂?喂喂喂?”怎么又一个不把电话听完就采取行动的冲动派? 当活机里传来车子再次启动且狂飙的声音后,贺咏正抓着话机朝他大叫。 “我不管!这次你一定要负起责任来!” 将手机扔至驾驶座一旁的陆晓生,将方向盘急急打转后,一脚用力踩下油门,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倒退,疾速奔驰中,他从来不曾觉得心房是如此轻盈,雀跃紧张的心情,就像是当年他在骑着单车追上了公车后,在咏童刚走下车门时对她告白的那瞬间。 久违的释放感缠绕在他的胸臆,在这一刻,他仿佛看见当年围困着少年的高耸囚牢不再存在,他终于从遗撼的牢栏里走出来,踏进阳光下重获新生,兴奋得坐不住的他,忍不住再加快了车速,窗外晴朗的天际,像正在等待着他。 窗外刺眼的阳光照射在机翼上。 靠坐在窗边的咏童,眼睛往下看,下方的海洋像面蓝色的镜子,北海道看起来像是一座正等待她前去的岛屿,在飞机飞入了广阔的内陆后,机身缓缓下降,耳边传来的不适感,提醒着她即将抵达另一个陌生的国度,在飞机降落前,她紧紧交握着十指,用力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闻不到半点雨丝的气味,浓郁得化不开的花香,顺着拂过山丘的凉风飞掠过大地,一畦又一畦各色的花田,就顺着坡度种植在触目可及的小山丘上,被计程车放在一大片花田之前的咏童,再次低首确认了手中的地址后,提着行李走向山丘上的一问民宅。 走过了沿途栽种着薰衣草的小径,爬上了小山丘后,一朵朵迎风招展的罂粟花[奇+书+网]映入她的眼帘,各色的回忆离开了陆晓生所铸的琉璃来到了她的身边,她不禁停下脚步,驻足看着这满山的思念。 一名正在巡视花田的老人在远处看见她后,徐步向她走来,不会说日文的她,还在想该怎么和他沟通,这时老人走向她的脚步却愈走愈慢,一脸迟疑地步至她的面前。 怕说英语他会听不懂,咏童才想拿出纸笔写上陆晓生的名字时,脸上表情像是恍然大悟的老人,不待她开口,他既惊讶又兴奋地抬起一手要她等等,连忙跑回房子里去,过了一会,当他再次在她面前站定时,在他那只有着岁月风霜的掌心上,静盛着一张护贝过的黑自学生照。 那是她。 那是十七岁时的她,那张陆晓生小心保存着的照片,此时就这么在蓝天下看着另一个长大的自己。 不受控制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颤抖地接过那张照片,老人在她的泪水掉下来前,抬起一指指向她,又用腔调浓重的口音问。 “咏童?” 被泪水模糊了视线的她,合起掌心握住小小的照片,不住地向他颔首,老人笑了笑,在看了她身后一眼后,轻拍着她的肩膀,示意她看向后头。 视线穿越过一整片罂粟花田的咏童,热泪盈眶地看着就站,在花田另一头的陆晓生,她迟疑地转过身,在听见他的大声呼唤后,拔腿奔向他。 “咏童!” 当奔跑的两道身影在罂粟花田中相遇时,陆晓生高高抱起她,她的长发,在蓝色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第九章 两圈黑轮加上微歪的鼻,静挂在贺咏正那已经完全不英俊的脸庞上,他再次回头看了看镜子后,满心不平衡地打开桌上另一盒喜饼补充耗损的体力。 “老爸,你老爸的精力也未免太过旺盛了吧?”居然用打狗棒把他这帅哥给打成这副德行。 “怕了吧?”同样也是伤痕累累的贺之谦,抬高下巴朝他咧嘴冷笑,“你老爸我从小就是这样被你老爸的老爸一路打到大的!”啧,好痛,都七老八十了,力道竟然一点都没变。 “现在怎么办?”去老家讨顿打后,虽然爷爷那关是过关了,但他们还有一个严重的问题没解决呢。 “什么怎么办?”贺之谦边问边往嘴里塞了一口饼干。 他两手大刺刺地一摊,“有婚礼没新娘啊,总不能由你儿子代嫁吧?”老姐跑归跑,但他们还没退婚咧,总不能让那颗鱼丸直到结婚当日才知道新娘跑了吧? 贺之谦猛然一惊,这才想起还没给准亲家那边一个交代,不知到时该怎么下台的他,愈是深想,就愈急着想推卸丢脸的责任。 “说来说去全都怪你这臭小子!”一脚朝儿子的方向踹过去再说。 贺咏正也动作快速地撩高了裤管,“怂恿她逃婚的人又不只有我一个,你也是帮凶! “还敢顶嘴?”横过客厅的天残脚,角度不小心歪了一点。 贺咏正连忙跳到一边护住重要部位,“老爸,你踹哪里呀?要是踹坏了不能用,当心我不能替你贺家传宗接代!” “孽子!” “不良爸!” 冷眼看着那一对父子在厅里一脚飞过来一脚踹过去,许久过后,郭蕴眉走进厅里,弯身抄起两盒喜饼,一左一右地往他们的脸上敲。 乖乖捧着两个礼盒的父子,满头冷汗地看着额上青筋直跳的她,她没好气地哼了哼,拿起桌上的两具手机扔给他们。 “还不快帮忙打电话?” 贺氏父子无言地看着她在吼完之后,又再次皱着眉头,蹲坐在桌几旁对着喜帖上的名单,一家一家的打电话。贺咏正大大叹了口气,有样学样地拿来名单,按下一组熟悉的号码。 “你好,我是阿正。不好意思,关于婚礼……”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问古礼的事?”被他骚扰过的某人亲戚,难以置信地扬高了音量。 “呃,不是……这次不是古礼的问题,我是想说,那个……”他抓抓发,有点尴尬地陪着笑,“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刚刚换了一个新郎,也顺便把婚礼换了个地点……” “……” “喂喂?” 听说 绿痕 写书以来,听过不少奇奇怪怪的“听说”,关于自己的八卦也听了、看了一堆,有时会觉得很哭笑不得,有时会换个角度想想,让传八卦的人自己编故事,而不是由我来写,这也挺有趣的。 只是近来有些八卦,已经离谱到令羊岭版主暗夜暴走、(禾马)编编动怒的地步。 听说她病了? 嗯,是病了。 听说她死了? 我上有老母,下有痞猫,还有一堆书债未清,不要那么早就替我安排好吗?我家阿娘会伤心的。 前阵子还有人跑去羊岭上与我认亲,很坚持与我相识,并曾与我在电话里聊过天。 真的,没、有、啦! 我没用转接电话和读者聊过天,我也不是辅大历史系的,喜欢古代的东西不代表我就不能学商是不是?还有,我的身分证是粉红色的,不要因为我常在书里杀人就帮我换颜色好吗? 小羊,下回遇到新八卦,请先上羊岭找暗夜求证,或是打电话给禾马问问也行,流言之所以是流言,就是因为它从没被证实过,是不是? 基本上,我个人是比较喜欢“希望无穷式”的流言,像是……绿痕不小心梦到六个号码中了乐透头彩这类的,做人要有希望嘛。 至于我的病,也就是这些八卦的源头……其实,我不怎么想说,但我又不希望那些小羊每在我出书时间拖久一点,就再次发挥联想力想太多,接着让暗夜回留言回到烦,娘亲和编编气到爆。 我患了自律神经失调,每年春秋两季就是发病期,在这两个季节里,我清醒的时间不多,大多数都是在眩晕、呕吐与失眠的状态下度过,其实这已经算是老毛病了,从我写书以前就有了,所以我的朋友们才会说,我一年中清醒的时间并不多,尤其一到了这雨季,大部分的日子里我都处于晕车状态。 骨头方面,颈椎与腰椎的椎问盘突出,也就是俗称的骨刺,由于压迫到神经,所以发作时除了疼痛外,还会有麻痹与眩晕的现象,颈椎方面,因为开刀会有危险,故而这几年来我一直都在复健,只是由于我的工作关系,复原的成效并不大,而今年也不知怎地,发作得特别严重,有时麻痹得连左手都举不起来,所以才会造成我的延迟交稿。 这些年来,在经历过了太多的事后,我已经看得很开,只求日子过得去就行,因此,我不是很把生病这回事放在心上,日子照样过,书能写就照样写,只要能维持一家温饱就成了。 只是,在这些老毛病外,近来我的心脏也出了些问题,所以在和编辑商讨过后,才决定让自己有点看病与养病的时间。 在看完这些后,往后小羊们又听到什么流言或八卦,那就跟我一样,听听、看看就算了,真要有事,我会自行告诉小羊的,在此谢谢小羊们的关心,也顺道告诉小羊们一声,我没事,还是会继续写书的,小羊别想太多。 春节就快到了,在此谨祝小羊们,新春愉快。 一完一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