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词02]《纤云肆捲》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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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靳旋玑讷然无言地张大双眼，抬首看着眼前云雾缭绕的险峻山岭，接着，他再低下头看着摊放在他手中的地域简介，很哀怨地喃喃念出上头的大略介绍。

“北岳恒山，东跨幽燕，西控雁门，南拥三晋，北临塞外，世称塞北第一山。”

数月之前，奉老父之命自嵩山起程出发，带着记载着家传剑法的旋门赋，照着老父年轻时曾走过的路线，开始四处寻找失散流落在外异母弟妹们的靳旋玑，为了完成重病的老父的愿望，展开了他那不知何时才能完成的寻亲之旅。

在他走访过泰山，并在泰山顶上找着了开黑店大赚不义之财的大弟东方朔之后，他寻亲的脚步又移至了北边，准备前往五岳中的北岳恒山。但在来这里的一路上，与他相伴而行的人是愈来愈多了，风闻第一剑法璇玑剑法就记载在旋门赋上的人，在听说了他正带着旋门赋四处找寻亲人的消息后，沿路上数之不尽的人想要抢夺他身上的这本旋门赋，每天都不时地来偷袭或是想暗中打劫他；或是想要冒认亲人借机行抢的不肖匪徒们，也频频的来向他冒名认亲，这一切，都在在地阻碍了他的前进速度，也害得他的行程进度严重的落后，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有办法顺利地走到这个目的地来。

根据他老爹靳风眠的说法，他那些失散的弟妹们，应该全都是当今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而又在大弟东方朔的口中得知在恒山这个地方，就有两个准备竞逐今年恒山盟主的准盟主北堂傲以及韩朝云。当靳旋玑怀抱着满满的期待而来到此地，原以为他只要登上恒山，然后直接去找他们两人认一认哪个是他的亲人就行了，可是才走到山脚下，这座巍峨又美丽的恒山，就把他的美梦敲得碎碎的，让他只能站在山下登山处的客栈前怔怔地发愣，并且无语问苍天。

“这座塞北第一山……”他虚脱无力地垂下肩头，“还真不是普通的广阔呀。”谁来救救他吧，他要在这座数来就有上百个小山峰的恒山，我到何年何月才能找到那两个人？

一道笑谑的男音，轻轻在发呆已久的靳旋玑耳畔响起。

“这座山有这么让人叹为观止吗？”还没看过有人能在见到恒山时，感动得这么捶胸顿足的。

靳旋玑的眉峰隐隐抖动，“不，我是在哀悼我将流的辛苦汗水。”他突然很恨愚公当年移山时，怎么会忘了要移这座山。

“很美的景色是不？”站在他身旁的人抬首看了看美不胜收的山景一番，又淡淡地开了口。

他很想哀号，“是啊，而且还要命的广阔无边……”好不容易才来到了恒山，他却恐怕会在这座数不尽的山峰里找到白发苍苍，而且还可能找不到那两个北岳准盟主。

站在靳旋玑身边的陌生男子，突地拍了拍他的肩头，让自艾自怜不已的靳旋玑两眼无神地转过头来。

“你……是不是中岳盟主靳旋玑？”西门烈首先确认一下这个哀声叹气的男人，是不是他翻山越岭跑来所要找的正主儿。

“对，你是？”他倒不知这个跟他一搭一唱有一会儿的人是谁。

“我是你大弟东方朔花了大把银子请来的人。”西门烈亲切地朝他一笑，不经他的同意就拉着他走向前方的客栈，“进去喝个茶吧，我相信只要跟我谈谈后，你就不会继续望山兴叹了。”

靳旋玑狐疑地看着这个有着南方人面孔的年轻男子，不知为何，打心底对他感到十分亲切，并且觉得他的那双眼眸好像是不知在哪看过。

“你是东方弟弟的朋友？”他那个死要钱的财奴弟弟，会肯花钱叫这个人来找他？

这该不会又是来打着幌子想夺剑谱的人吧？

“我和他勉强可以说是朋友。”西门烈轻耸着肩，拉着他坐在客栈里的一角后，便对他自我介绍，“在下西门烈，西岳华山人，外号师爷，同时也是来拯救你的人。”

靳旋玑狐疑地饶高了两眉，“拯救我？”

“此次我来，除了是来帮助你协寻失散的弟妹外，我还是来这帮你解决麻烦的。”

西门烈递过一封信给他，“你不须怀疑我的来历，这是东方朔要我交给你的信函，你看过后就知道了。”

在确认过信中东方朔的字迹和内容后，靳旋玑稍稍对他放下了戒心，并且想向他请教一下他口中的麻烦为何物。

“我会有什么麻烦？”为了寻找亲人，他都已经解决过无数个大小麻烦了，这座山上还有什么能等着他？

西门烈理所当然的瞥他一眼，“你来恒山要找的人不是韩朝云和北堂傲吗？”

“对呀。”他用力点点头。

“那就是了。”西门烈两手一拍，为他们俩各斟上了一杯香名，“我就是来帮你解决那两个麻烦人物的。东方朔说，你一人绝对摆不平那两个讨厌鬼，所以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才会大老远的跑来这帮你。”

靳旋玑直皱着一张脸，“他们两个……很难缠吗？”他还记得东方朔好像也很讨厌这两个人，可是就不知道原因为何，加上这个人又这么说，那他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两个他要找的人。

他淡淡冷哼，“整座北岳没人敢动他们两个，人人光是听到名号就避之唯恐不及，你说他们难不难缠？”

“你知道些什么？”

“韩朝云，恒岳派第三代弟子。”西门烈身子往后一靠，正色地开始说起，“武艺在师门中列排第一位，乃继承师门掌门的不二人选，不但被师门寄予重望，更是今年恒山最有希望竞逐盟主宝座的人。”

靳旋玑吹了吹口哨，“这么厉害？”乖乖，一个女人也能统率师门还竞争恒山盟主？

“北堂傲，卧北门第三代首席大弟子。”西门烈又公事分辨地道出另一人的资料，“不但传承了师门绝技卧龙刀法名扬天下，并被指定为下一任的掌门，而且也是恒山盟主最热门的人眩”“看样子，他们俩不相上下嘛……”这两人会不会搞不好都是他的弟妹？武艺都这么好，那一定和他家优良的血缘有关。

“一点也没错。他们连连打了数年，也从没分出过胜负来。”说完了官方说法，西门烈挨了个表情，有点可怜地看着这个想要从这两人中寻找亲人的靳旋玑，“但他们并不只是武艺不相上下，他们的脾气还都一样的坏。”

靳旋玑的音调拖得老长，“脾气……坏？”怎么对面的人表情突然变得那么可怕？

西门烈摇摇头，“先别说韩朝云了，单单一个北堂傲就够你头疼了。”

“怎么说？”不就是个武功不错的年轻人嘛，这有什么好头疼的？

“北堂傲是有名的目中无人、随心随性，不但任何人都敢犯，就连他的师尊们也都礼惦他三分，而整座师门的人更是没一个敢惹他。”西门烈说着说着，就把去找过北堂傲的人的下场报给他听，“举凡武艺稍好一点的人遇上了他，他不会给你任何理由，他不会去分什么对错或是青红皂白，通常他的一贯作风就是先用他的那把卧龙刀跟你打招呼，然后在你快断气前再问你找他做什么。”

靳旋玑呆若木鸡地望着他，对北堂傲与人打招呼的方式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同时在心底也深深地感到非常不安。

他咽了咽口水，“换句话说，只要我一去找北堂傲……”西门烈摊摊两掌，“一旦找上他，你不只得先有和他拼上性命的准备，倘若你能在他的卧龙刀下活着，那你就更加不幸了，因为你还得跟韩朝云拔剑相向，然后再度浴血苦战一番。”

“韩朝云她为何……”该不会这座山上的人都是这么可怕的？无冤无仇的，她干嘛要这么做？

“韩朝云已经追杀北堂傲很多年了，整座恒山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是死对头，她不允许任何人杀北堂傲，谁要是敢抢她的宿敌，谁就是与她为敌。”那两个死对头的名声，以及非得拼出个胜负不可、不准任何人介入的怪事，不但早就传遍了北岳恒山，就连在其他地方也都是大名鼎鼎。

“还……还有这种宿敌的？”靳旋玑听得快瞪凸了两眼，并且觉得脑袋有些晕眩。

放眼江湖上的人，若是生事结仇者，不都是把对方干掉就算是报仇雪恨了吗？有谁会去管仇人是谁杀的？怎么这两个人把江湖定律颠倒了过来这么不一样？为了对方这个老仇人，他们可以去结更多的新仇家，恒山这个地方的师门，到底是怎么教导徒弟的？

西门烈边说边点头，淡淡地看着他一脸的白痴样，“就是因为有他们这种怪宿敌，所以整座北岳的人才不敢惹他们任何一个。”

“他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仇怨？”靳旋玑甩去了满脑子的晕眩，非得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可。

“他们俩之间根本就没仇。”西门烈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对那两人打架的原始起因感到挺好笑的。

靳旋玑愣愣地张大了嘴，“啊？”没仇？没仇还能当宿敌？

“听说北堂傲的师祖杀了韩朝云的师祖，韩朝云的师父为了报仇，也杀了北堂傲的师祖，然后他们这两个门派就这么结下仇怨了。”西门烈又知无不尽地再度把探扣来的内幕消息倒进他的耳朵里。

“这关他们两人什么事？”上上一辈和上一辈们的仇怨，古早得都可以化成灰了，那两个人干嘛还那么拼命？

“没听过父债子还吗？师们也是如此的。”西门烈不屑地睨了他一眼，又把他当成不会用脑袋的呆子来看，“师父们的旧仇，当然得由徒弟们来承担，这就是他们两个年年打、时时斗的原因。”

“听你说了老半天……”靳旋玑百思不解地抓着头皮，“这些跟我要找弟妹有关吗？”这个一来就恐吓他的师爷，吓他也吓了好一阵子了，可是这跟他寻亲的目的有切身的关联吗？

西门烈翻了翻白眼，愈看愈觉得这个嵩山盟主还真是孺子难教也，这家伙真是精明无比的东方朔的异母哥哥吗？要是说的事情没关联，他干嘛要在这边长篇大论的警告？

他是怕这个笨家伙会呆呆的上山去找人，然后莫名其妙地被某两人联后大卸八块。

“当然有严重的关联。”他闷吐出一口气，“如果他们其中一人是你的亲人，那么你就得一并摆脱另外一个人才有法子顺利认亲。”

靳旋玑小心翼翼的假设，“倘若韩朝云是我的妹子呢？”既然他去找北堂傲会让韩朝云翻脸，那他直接去找韩朝云不就结了？

“那你得先打败北堂傲才有可能带走韩朝云。”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香馥的热茶，有点同情地看着对面满脸笑意瞬间都垮掉的人。

靳旋玑可怜地大叫：“为什么？”老天是认为他寻亲之路不够坎坷吗？为何要这么为难他这个万里寻亲的兄长？

“因为北堂傲的心态也和韩朝云相同，他同样也不允许任何人抢走他的宿敌，谁要是敢动韩朝云一根寒毛，谁就准备倒大楣。”反正不管他去找的人是哪一个，他都得排除万难一口气打倒两个人就是了。

靳旋玑开始感到忧心忡忡，“如果……北堂傲是我的弟弟呢？”

他的眼睫间又写满了遗憾，“真是这样的话，你就要有随时都有可能家破人亡的心理准备，因为韩朝云奉命一定得杀了北堂傲，然后顺道杀了他所有的亲人。”

靳旋玑讷讷地张大了嘴，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专门来跟他报废消息的人。如果这个西门师爷说的是事实的话，那他不就单独找这个不行，单独找那个也不可以？若是两个一起找，他还有可能无端端地被人联手砍死？这叫他怎么去找亲人嘛！

西门烈在他的脸色愈变愈青白已有大出血之势时，再接再厉地说出另一个让他更想吐血的消息，“很不巧的是，北堂傲也被师门授了相同的命令。”

这么说，不论他是认了哪一个做亲人，他还得外带多认一个仇人就是了。

他开始猛打寒颤，“我突然很希望他们两个都不是我的亲人……”不……不要吧，他不要性情这么激烈又这么具危险性的弟弟或妹妹。

西门烈却对他笑得坏坏的，“根据可靠的消息来源指出，你要找的亲人，很可能就是他们俩其中之一，这座恒山上，没有其他的可能人眩”无计可施却又不能躲一定得去找那两人的靳旋玑，头晕脑胀之际，实在是想不出该怎么解决那两个麻烦人物，于是他只能把西门烈看成是眼前的唯一浮木，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完全把他当成此时解决消厄的救星来看。

“西门师爷，请问你有何妙计可助我认亲？”难怪东方朔怕他搞不定要派人来，他根本就不知道要拿那两个人怎么办！

“计划嘛，是有一个。”他缓缓地摩搓着方挺的下颔，两眼灵活地转动了起来。

“在下洗耳恭听。”靳旋玑连忙拉长了双耳，屏气凝神地望着他。

西门烈相当有把握地朝他伸出一指，“只要你能解开他们的仇怨让他们化敌为友，这样即使认了亲，往后你也不会有麻烦更不会有后顾之忧。”

“化敌为友……”靳旋玑愈听愈怀疑，剑眉也吊成两座小山高，“可能吗？”让两个势同水火已经打了数年，脾气都差不多的两人做朋友？这就跟把两头想咬死对方的考虑放在同一个笼子里没两样？

“再不可能的事我也会把它变成可能。”西门烈不像他那么悲观，反而是气定神闲地咧大了笑容，语气里尽是信心满满。

“你？”靳旋玑忍不住仔仔细细把他打量过一番，就不知这位受聘而来的师爷到底有多神通广大。

“收了东方朔五万两白银受托来此，我一定会帮你办妥这桩事，你只要乖乖的照我所说的去做就成了。”开玩笑，他所接的案子哪桩不是圆满成功的？他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靳旋玑半信半疑地问：“你有什么好主意？”

西门烈含笑地朝他勾勾手指，附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后，就见靳旋玑的脸挨上了五颜六色，并且愕然地瞪大了眼。

“喂、喂……”他忍不住推推那个提供计划的主使人，“你确定？”这种听都没听过的和解方式会有效？

西门烈朝他眨眨眼，“这是唯一可行之计，做不做就随你了。”

“这主意……不会砸锅吧？”一想到计划的全盘内容，他就不禁有些担心。

“本师爷办事，你大可放心。”西门烈得意地拍拍胸坎向他保证，“我会全程监督进行，直到事情大功告成为止，倘若我失败了，我不但会把五万两退还给东方朔，我还会再退他五万两当成致歉的费用。”

“你……真的行吗？”听他说得这么有把握，看来他是真的很有看头罗？

西门烈只是微微扬高了两眉，“我这个人呢，不但做人信用保证、办事品质可靠，而且任何进了我袋子里的银子，还从不曾有任何一文再出去过。我绝对有法子在短期内，帮你把一个亲人弄到嵩山去认祖归宗！”

受到他的信心和保证的激励，本来还不怎么有把握的靳旋玑也感染了他的士气，决心就用这个特异的方法来摆平那两个难以搞定的北岳准盟主。

靳旋玑用力地与他击掌交握，你上漾着与他一模一样的笑容。

“冲着你这句话，就照你说的办！”他相信，在这场耐力赛中，他们俩一定能够胜过那两个准盟主！

与西门烈商量好如何进行认亲大计后，靳旋玑就与西门烈兵分两路，一个负责去张罗计划的准备事项，一个则上山去找那两个待寻的准盟主，好将他们两人拉进已设好的计划里。

负责找人的靳旋玑，进行得没有西门烈顺利，自他踏上了恒山以来，他沿途向人询问可有人知道那两个人在哪，可是他得到的，不是有人脸色苍白地落荒而逃，就是有人拚命朝他摇手说不知道。而在他想找这两人的消息传开来了后，这座山上所有的人，一见到他之后都纷纷不给面子地闪避逃逸，根本不给他开口问话的机会……挫折不已的靳旋玑实在是搞不懂这些人急于逃命而去的原因，那两个人也不过就是武功好了一点，脾气怪了一些，而这真让他们感到这么可怕吗？

在恒山上找人问路寻人了数天之后，靳旋玑终于逮到一名长年驻守在山腰的守山人，自他的口中问出了那两个让众人惧怕的对象是躲在这片山头的哪里，并照着守山人的指点，千辛万苦地攀上恒山的最高点、没人敢上去的问剑峰。

靳旋玑大气喘个不停地趴在问剑峰顶远处的一块大石上，没好气地抬高眼皮，看着前方正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个人。

“终于找到了……”他吐着舌摇摇头，“不过就是砌磋个武艺嘛，没事干嘛爬得这么高？”在这地方打，风水就会比较好吗？

兵戎交接的猛烈撞击声，呼啸震天的回绕在峰顶上，阵阵直震击得让人耳际嗡嗡作响，淡薄的云雾间，刀剑交绽出闪亮的火光，浅浅的映晕在你来我往的两个人脸庞上。

靳旋玑眼界大开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似是有深仇大恨的人，剑剑不留情、刀刀不留退路的迎向对方，仿佛置生死于度外般地全力一搏，在他们那激烈的攻势下，倘若任何一人只要稍一分神，恐怕马上就会出现死伤。而他们一个纯熟得完美无瑕的剑法，一个看也看不清也难以拆解的刀法，令他猛然发现，他们还真有让恒山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本钱，也莫怪西门烈会对他一再地叮咛遇上了他们要小心。

韩朝云深厚的剑气，在北堂傲先知先觉地跃开后，一剑夷平了他四周的草木，犹未及换息喘气，她蓦地纵身上跃，迅速回身直下，单手握紧手中的浮雾剑，倾尽全力地朝下方的人劈下重重一剑。

北堂傲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托持着卧龙刀身，奋力抵挡住她的力道，并以足牵制住她的步踪，将她困在原地与他的力气抗衡，不让她的长剑有施展的空间，而紧紧相交的刀剑，架横在他们两人的面前。

彼此纷乱的气息拍扑至朝云的脸上，她定定地凝视他的眼瞳，素来苍白的小脸，在激烈的打斗后漾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令近在咫尺的北堂傲，嘴角缓缓地上场，抹上了一朵理不清的笑意。

就在他们两人僵持不下的这个时分，首先发现峰顶上还有个第三者的北堂傲，刀势突然一转，飞快地挑起地上一颗碎石，并将它射向靳旋玑。

“我闪！”偷窥的靳旋玑敏捷地避过了那颗碎石。

朝云疾射而出的另一颗碎石也马上跟随而至。

“我再闪！”没把这种随地取材的暗器看在眼底的靳旋玑，又轻轻松松地偏闪而过，但就在他得意地咧大了笑容时，两颗同时袭来的飞石马上把他的笑脸打歪。

被砸得结结实实的靳旋玑，痛得龇牙咧嘴的，直抚着左右两颊哀哀低哼。

“没闪过……”太、太准了吧？他们是想让他毁容呀？

朝云和北堂傲交换了一下目光，动作一致地将手中的兵器指向这个敢上问剑峰坏他们好事的人。

他忙不迭地想喊暂停，“慢，慢着……”妈呀，还真如西门师爷所说的，这两人真的都是不问理由就先砍了外来者再说。

“你来恒山做什么？”朝云首先打破沉默，对这个身上带了个名满天下的旋门赋，因此而家喻户晓的男人眯细了一双美眸。

北堂傲也挥着长刀冷淡地问：“旋门赋在你身上？”

“是在我身上没错，但我今日来是……”靳旋玑连话尾都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忙着闪躲他们又同时朝他劈来的长刀和锐剑。

朝云的一剑险些削去他的耳朵，他方躲过，北堂傲的长刀就差点让他的鼻子和脸蛋分家，赤手空拳面对着这两上来势汹汹的恒山准盟主，靳旋玑只好边躲边叫。

“你们……你们就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吗？”这算什么宿敌呀？未免也太合作无间了吧？目标一致就算了，居然连动作也都差不多。

只对他说过一句话的朝云，在北堂傲一点也不客气举刀攻向靳旋玑时，她索性也惜言如惜金地闭上了红唇，专心地应付起靳旋玑，希望能早点把这个外人打发走别来阻碍她。

“等一下！”靳旋玑慌慌张张地大叫，“先告诉我你们哪个人可能是我的亲人？”

就不能让他先搞清楚对象吗？不然若伤了他们任何一人，他就可能伤了他亲爱的亲人。

他们两人都没空理会他的废话，而靳旋玑便天真的认为，他们的沉默就等于是默然。

他很想一石二鸟，“都不说话，那就代表两个都是了。”脾气坏不打紧，武艺都这么好，不认起来做亲人就太可惜了。

“旋门赋拿来！”北堂傲朝他的胸口探出凶猛的一掌，志在夺取那本他老早就想得到的剑谱。

靳旋玑反而先开起条件，“叫声哥哥我就把旋门赋传给你。”

“少臭美。”北堂傲的语气间充满了鄙视。

“交出剑谱！”不愿北堂傲拿到剑谱的朝云，也忙不迭地出声，丝毫不让北堂傲抢得先机。

靳旋玑也很一视同仁，“想要剑谱先叫哥哥。”

她不屑地睨视他，“我爹娘没生过你这种不要脸的人。”

“你有爹娘？”他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依然不死心地追问：“是你的亲生父母吗？

有没有可能你是捡来的？“

“你敢侮辱我的双亲？”朝云水盈的眸于瞬间变得很危险，攻势也变得愈来愈凌厉。

以一敌二的靳旋玑，在与他们拆了近百招后，不但觉得愈来愈招架不住，也觉得这种打法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尤其这两个人又都这么不好说话，他干脆收拾起玩笑的心情，全力施展出拿手的真功夫，出手如闪电地伸出两指一左一右封住他们的穴道，将他们两人定住不动，不能再联手欺负他这个可怜人。

“先歇会吧，都喘口气。”他边抡着凉风边朝他们摆摆手，“你们实在是太难搞定了……”因他的身手而有些怔愕的北堂傲，没料到靳旋玑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人，居然弹指之间就能制服他们两人，一股熟悉的心火，缓缓地开始在他的心中蔓延，非得打倒比他更强者的念头，激起了他无穷的斗志，更加坚定得到旋门赋的信念。

“来来来，我先认一认长相。”休息够了的靳旋玑，自怀中掏出一面铜镜，马上利用时间想完成他认亲的基本手续。

朝云冷漠地看他一手抬起她的脸蛋，左顾右看地专心研究起她的相貌，并频频看着镜中的自己来比对，她试着想动，可是不听使唤的身子却无法让她如愿。

“嗯……”靳旋玑直皱着眉心，“不像，一点都不像。”虽然这个女人是很美、功夫也很好，可是她怎么看就像个道地的北方人，再怎么在她花样般的小脸上找，也找不出像是有南方血统的地方。

北堂傲的双眼，在靳旋玑不规矩的大掌抚上朝云的面颊时，蓦然显得十分肃冷带有杀意，当靳旋玑一回头时，马上被他给瞪奇Qīsuū.сom书得冷汗直流，但脸皮很厚的靳旋玑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的样貌来。

“北堂公子，你不觉得咱们俩……”他以镜子同时照着他们俩相似的脸庞，“长得有点像？”轮廓像、身材像，就连口音也像，尤其是那一双眼，更是像得如出一辙，他是亲弟弟的机率真的有点大。

北堂傲冷冷瞟他一眼，一脸的不以为然，而且似乎是满不耻于他的这种说法。

“好吧。”靳旋玑把铜镜一收，改而扳扳两掌，“长相这个依据不可靠，也没个准头，接下来只好照老法子搜身找证据了。”

朝云在他伸出两手想朝她这边靠过来时，用一双美目狠狠地瞪着他，浓浓的警告意味，让靳旋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他告饶地举高两手，“好好……别瞪我，我先搜他的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北堂傲倒是很合作地任靳旋玑在他身上搜来搜去，并在靳旋玑自他颈间搜出一条金锁片时，心念一转，坏心眼地挑了挑剑眉。

“这块金锁片……”靳旋玑喜出望外地向他求证，“你该不会是捡来的吧？”身上能够有这块刻有他老爹人名的锁片，正是身为靳家人最正确的指标。

他徐徐露出莫名的笑意，“不是。”

“哪来的？是不是你娘给的？”靳旋玑更是积极地向他探问。

“没错。”他又故意据实以告，让靳旋玑的喜悦更上层楼。

靳旋玑激动地握着他的双臂，“你该不会恰巧有个失散的亲爹吧？”太好了，现在就只差一点点了。

“正巧有一个。”北堂傲又顺着他的心意颔首称是。

“那……”他拉高了嗓音，“你的亲爹该不会也正好就姓靳吧？”

“他叫靳风眠。”北堂傲再大方地道出多年来一直隐瞒的实情。

靳旋玑感动得直拍他的肩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人说话好爽快啊！”好个窝心的弟弟哪，要是每个弟妹都像他这么自动自发的认亲就好了。

北堂傲狡诈地朝他一笑，“够爽快的话就把旋门赋给我。”

“自家人嘛，给你当然是可以……”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的靳旋玑，有先见之明的问：“只是你先告诉我，得到了那玩意后，你想用来做什么？”

“用来对付你。”北堂傲邪邪地盯着他，坦诚不讳地说出目的来。

“太……太危险了！”他大大地摇着头，“这东西还是由我保管得好。”认个弟弟得赔上老命一条？太不划算了。

“靳旋玑，马上放开我。”被冷落在一旁的朝云，在他们两人仍在闲聊时忍不住地出声。

“再等一会儿就好了，我认完弟弟就放开你。”他不耐烦地挥着手，又亲热地靠近北堂傲，“北堂弟弟……”“你够格吗？”懒得再耍他的北堂傲，边嘲讽地问着他，边暗暗地运上内劲，硬是将丹火直逼向丹田想强行解开穴道。

“喂、喂……你想做什么？”还没来得及收拾被他冷言冷语所伤的心，靳旋玑就紧张万分地看着他怪异的举动。

北堂傲一言不发，企图以自恃沉厚的内力震开他的束缚，但眼明手快的靳旋玑却甩甩两手，瞬间夺走一旁朝云手中的浮雾剑，晴蜓点水般地以剑洒的剑气划过北堂傲身上所有的脉穴，而后又转过身来对朝云也做了同样的事。

“你对我做了什么？”突然觉得力气全失的北堂傲，怒张的眼眉，迎向靳旋玑那得意洋洋的笑脸。

“这是璇玑剑法里的最后一式，卸武式。”靳旋玑心情很好地向他讲解，“所谓的卸武式，意思就是卸去全身的武功，阻滞住遍体的脉穴让你与一般未习武之人无畏。”

“你废了我的武功？”居然在眨眼之间，他就被废去了二十多年来辛苦修得的武技？

“是可以这么说啦。”靳旋玑不好意思地拍着他的脸颊，“不过你不必担心，只要你肯认我这个兄长，想要恢复功夫或是得到旋门赋一切都好谈。”

北堂傲紧咬着牙，“你休想……”

“你认你的弟弟，为何要废去我的武功？”无辜被牵连的朝云，几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失礼了。”靳旋玑很抱歉地拍着后胸勺，“但我可不能让你趁他功力全失的时候有机会来对付他，为了以防万一，只好请你委屈一阵子跟他作个伴。”

朝云难以忍抑地遍身颤抖着，“立刻解开你的卸武式……”就因这男人的一个心愿，她这旁观者就必须付出这种代价？

“他肯叫我一声哥哥我就解。”靳旋玑故意指向北堂傲，希望能借由她来打动那个嘴硬的家伙。

“北堂傲。”朝云迅速把目光移转至臭着一张脸的北堂傲身上，不愿见自己的心血就这么付诺东流。

他倔傲地撇过头，“不叫。”

“那咱们三个就都耗着吧。”靳旋玑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们两个的脾气硬没关系，反正我有对策来应付你们。”这种情况西门师爷早就已预料到了。

朝云怒意沉沉地压低了嗓音，“你到底想做什么？”这个大老远从嵩山来的中岳盟主，不可能就只是专门来这废去他们武功。

“我不想往后看你还是一天到晚拿剑追着我的北堂弟弟，为了他的安危，我只好让你们由敌人变成朋友。”他边说边拉起他们两人的手，并且故意把它们投放在一块。

“朋友？”北堂傲看了对面的朝云一眼，“你可以等天下红雨。”他从认识她的头一日起，他就根本不愿与她做什么朋友，他想要的，不是朋友这关系。

“北堂弟弟。”靳旋玑啧啧有声地摇首，“老天有时候也是会下红雨的，所以话还是先不要说得那么满。”

朝云也与北堂傲有志一同，“我不需要他这个朋友。”她所需要的是个对手，不是朋友。

靳旋玑又回过头来，“你也不必急，再过不久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正想反驳他的朝云，志思不安地看他自袖中拿出两条特制的绳索，先是俐落地绑缚住北堂傲的双手，接下来转身将她绑得紧紧的。

“你在做什么？”不甘受缚的她，使劲地想挣开手上的绳线，但靳旋玑却按住她的双手，以眼神告诉她不要白费力气。

他咧大了笑容，“准备放羊吃草。”找到这两只小羊了，接下来就只需要把他们送到目的地交给西门烈就成了。

“靳旋玑……”怎么也挣不开束缚的北堂傲，脸色已经变得很阴森。

“等你想通了愿意认我这个哥哥后，我再去救你们回来。”他满面笑意地交代，期待地拍拍他们两人的肩头，“这段期间，你们好好和乐相处吧。”

尚未理清他的话意，北堂傲和朝云的声音就双双消失在朝他们口鼻掩来，加了迷药的帕子里，不敌药性地垂闭上眼睫，软倒在靳旋玑的面前。

看着地上两人安静的睡容，靳旋玑快乐地拍拍两掌。

“搞定。”接下来，就看西门烈他们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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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万籁俱寂。

子夜里，一轮月静挂在天际，微妙地映出湛蓝似海的夜空，月明星希朝云的口中逸出一串小小的低吟，辗转挣扎地悠悠苏醒，睁开眼，就看见满帘的月，清冷柔和的光芒，徐徐入侵她浑沌不明的思绪。

望着触目所及白莹莹的月，缓缓在天上滑行而动，她无力地眨着眼睫，神智恍恍的、昏然若梦，浑身泛过阵阵疲疼，感觉四肢从不曾这般疲累过，不但忆不起发生了何事，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哪，只觉得倦极了，好想再闭上双眼投入睡海里。

飒冷至骨子里的寒风飕飕吹打在她的身上，身下令她感到疼痛不已的硬石砂砾，令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是什么地方？

也许是药性尚未尽散的关系，记忆像是退去的潮水，在她的脑中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朝云努力甩脱脑海里沉重的迷蒙睡意，张大了眼眸，试着在清晰的月色下辨识自己身在何处，方想移动起身，手腕间便传来一阵刺痛。

她费力的让自己坐起，低首看着掌腕间紧缚着的细绳，才想将这个看似易断的束缚挣开，但她却发现自己使不出力提不上劲，虚弱的感觉漫布着她全身。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此刻的她虚弱得像个婴孩般？那些她惯用了十数年的内力呢？为何全都不见了？她不该是如此的，她应该是与北堂傲并驾齐驱的共站在恒山顶上，她应该是……靳旋玑废了她的武功！

猛然倒灌进她脑中的回忆，她不禁深深惊喘，而当她抬首看清了周遭的环境时，一种恐惧，更是悄悄啮咬着她的心房。

银白色的光线下，褚黄中带着暗黑的大地显得格外妖异邪魅，寸草不生的光秃山岭坡地，静静覆盖着她视线所及的范围，并寂静得像座魑魅魍魉出没的鬼域。在这里，没有她记忆中恒山茵翠的古木参天，没有春未时分该有的绿意，枯索死寂的丘原砾漠，荒凉得让她的心急急跳了起来。

她被靳旋玑扔弃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北堂傲呢？他不也是与她一样被废了功夫吗？

他人呢？为什么没见到他？

从不曾出现在她生命中的无措与不安，此刻倾巢而出，全然倾泄在她的身上，不知怎地，迫使着她扬首四处找寻他的身影，亟须他来镇定下她胸中庞大的心慌，好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她不会孤零零的被抛在此地。

“醒了？”北堂傲清冷的声音自她的身后传来。

朝云迅即转首，就着月光，见着了两手也被紧紧绑着的北堂傲就蹲坐在她的身后。

有一刻，他的身影，让她心中些许的不安悄悄退去了些，狂奔的心跳缓和了些，但也让她讶然莫名，不知自己竟会对他有这些从未想过的感觉。

她极力压下心中某种带有感激的异躁感，试图清醒的向他问清他们目前的处境。

“这里是哪？”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早就醒来了，也许他知道他们是来到了什么地方。

北堂傲撇撇嘴角，“我不知道。”

“靳旋玑他人呢？”她看了四下老半天，就是没见着那个莫名其妙绑他们来这的万恶主使者。

他愈想愈火大，“我也不知道。”那个可恶的靳旋玑，也不知是跑哪去了，把他迷昏后，竟然将他扔在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

朝云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身在何处、也没救兵？靳旋玑到底是把他们扔在这里做什么？若是看他们不顺眼，他大可一剑杀了他们，何必费事迷昏他们并困在这里？以天上月儿的高度来看，现在这个时辰，约莫快到子时而已，可是在这春未的季节，这个不毛之地却是将她冻得手脚几乎都不听使唤。

她想着想着，又再度打起手中线绳的主意，努力地想解开它并且早些找路回恒山，以免她会冻死在这。

北堂傲懒懒的出声，“你我都已功力尽失，省点力气吧。”所有能试的法子他都已经试过了，靳旋玑用来绑他们的可不是普通的绳子，在他研究了老半天都徒劳无功后，他才对手中掺了金丝和古藤制成的线绳打消念头。

朝云淡看他一眼，又撑着不适的身子站起来，四处找寻她惯用的利器来解绳，才不愿像他一样什么事都不做，就这般坐以待毙。

北堂傲两手撑着下巴，淡淡地猜测，“找你的浮雾剑吗？”

“它在哪？”她还以为他这次终于能说出有用的消息，不继续再泼她的冷水。

“似乎跟我的卧龙刀一样，都被靳旋玑没收了。”这附近半里内，能找的地方他早就找遍了，要不是什么脱困的法子都没有，他哪会呆呆的杵坐在这？

他们就这么孤立无援？为什么？她到底是做了什么要得此报应？她登时心乱如麻，不甘又愤怨地看着那个正懒洋洋地在赏月的北堂傲。

她把所有的怒气全都指向他，“当时你为何不答应靳旋玑的要求？”他要是早点认他的哥哥，她就不会被废去武功连带地被扔到这像是边疆又似是塞北的地带。

北堂傲不屑地扬扬眉，“我高兴。”

“走。”朝云直直地来到他的面前，低首沉沉地命令着这个陷她于水深火热的男人。

“去哪？”他们还能走去哪里？现下就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楚了，随意浪费体力四处寻路的话，只怕他们会冻死得更快。

“跟我去找靳旋玑，说你愿意承认他是你的兄长。”只要他早些做了被绑之前该做的事，或许她就能恢复武功。

他冷冷低哼，“别妄想我会向他低头。”

“你……”愤意如出闸的波涛，在他那可恶的冷笑中，令她再也忍耐不祝“不怕死得更快的话，你就挑这个时候再跟我开打好了。”北堂傲在她忿忿地朝他伸出两掌时，莞尔地轻笑出声，“说实在的，我一点都不介意死的时候还可以拉个垫背的。”都已经没了功夫了，他们还能打个什么？肉搏战吗？那么这儿的鬼天气，将会是最大的赢家。

朝云紧咬着芳唇，发现自己第一次这么恨有这个死对头，都因他，她苦练了十多年的心血已被毁灭殆尽，而现在更是生死茫茫，不知能不能看到明日的朝阳，更别说想要回到故里了，就只能与他在这里面对这凄凉的山头，根本不知下一条路该怎么走。

“你知不知道，这辈子，你从没像刚才跟我说过那么多话。”北堂傲还有心情开她玩笑，“看来这个处境，还满能改善你那沉默寡言的个性。”这么多年来，她始终不愿跟他说上一句话，而这很可能是落到这个下场后他唯一的收获。

她用力撇过芳颊，不愿在他的身上多浪费一句话，才想离他远一点，强力吹拂的冻寒冷风，就令她冷得受不了地频频瑟缩打颤，这让从未见过她那般柔弱模样的北堂傲，心头不禁泛过了一阵不忍。

他淡然地开口，“过来。”

朝云瞥了他一眼，不解其意地看着他拉开衣襟外袍的怪动作。

他深吐出一口气，“你若想能活着离开这里报被牵连之仇，那就快点拉下你的自尊，过来和我一块取暖。”

她丝毫不领情，“我情愿冻死。”

“那太可惜了，我可舍不得让你死。”北堂傲诡异地扬起嘴角，趁她不备时一口气冲至她的面前，并举高了被缚的双手将她紧密地圈入怀里。

硬生生撞进他怀里差点不能呼吸的朝云，在满眼金星散去后，赫然发现自己的面庞紧贴着他胸前的肌肤，融融的明意，缓慢地窜进她的四肢百骸，同时也暖红了她的面颊。

“走开！”她用力推抵着他，可是他那双放在她腰后的手就是顽强地占据不动。

“休想。”他故意更用力地将她压进怀里，感觉她那柔软的身子如他所愿地与他密合。

达达的马蹄声，纷杂乱然地划破黑夜的寂静，促使着纠缠不休的两人纷纷停止了争执与躁动，动作一致的循音看去，在朦胧的月光中，远处扬起阵阵沙尘，似正朝他们这边而来。

“别动，也不要出声。”北堂傲眯细着眼看了片刻之后，忽然拥紧了她强迫她一块蹲下寻找掩蔽之处，并俯身在她的耳际喃喃交代。

“我要请那些人带我回恒山。”朝云不理会他的警告，依然想要溜出他的怀抱，好去向那些人求援。

北堂傲将她按回胸前，“大半夜的，在这荒山野岭，你以为会出现什么善心人士？”

她知道来者是谁吗？带她回恒山？她被卖了或是被剁了的机率还比较大。

她却不相信，“怎么不可能？”

朝云的话尾刚落，阵阵反射着月色刺目的白灿刀光，就令她的两眼几乎睁不开来。

“还想请他们带你回恒山吗？”北堂傲边泼她的冷水边放开她收回自己的手，转动眼眸找着他处可以藏匿他们的地点。

“他们是……”在那些人愈来愈接近他们时，她总算看清来者谁。

在这不毛之地，会有山匪在夜半出没？朝云意识不太集中地看着那批正飞快地朝他们前进，骑着快马、手拿大刀而且看似凶蛮的野汉，很难相信自己会在这地方遇上这种荒唐事。

北堂傲拉着她的小手催促，“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埃”“跑？”她还是有些无法回神。

“不然等死吗？”她没看到那些人拿的家伙吗？被逮到的下场可不是好玩的。

在北堂傲的拉扯下，朝云终于愣愣地移动脚步，漫无头绪地随他在崎岖不平的坡地飞奔了起来。

天上掠过数缕浮云，月色不清，路况也更加颠簸。

快速的疾奔，使得朝云原本就疲涩不已的身子更加疼痛，几次，她都险些失足跌在那布满尖锐砾石的坡地上。北堂傲不时回过头来，见她的表情似是很艰辛，索性靠在她的身侧圈住她的腰，虽是拉她一把护住了她，但也被迫一块减缓了速度。

不过多时，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便自他们的身边呼啸而过，他们俩同时停下脚步，在漫天的烟尘中，定定的看着将他们追上并绕成小圈子围住的人。

脸上都蒙着布巾的山匪，在将他们层层包围住后，立刻整齐一致地对他们亮出长刀。

北堂傲满脸的不甘，“啧，这下可好了。”

轰隆隆的声音仍在朝云的耳鼓徘徊不去，她喘息地靠在北堂傲的身上，在劲道十足的风中，她听见了划过长刀的飕飕风声，那声音听来，是那么地锐利、刺耳，那么地令她觉得陌生。

森冷的刀光漫盖着她的四周，下意识地，她朝北堂傲靠得更近些，不由自主。

英雄落难。

一个没有刀，一个失去剑，多年来，在江湖上呼风唤雨惯了后，却在顷间失去了功夫，他们就像是被迫褪去了盔甲的武者，不但失去了某种重要的防卫，同时也失去了自尊。眼前的这些山匪，若是在今日之前，他们或许一手就能轻易击退，只是在这虎落平阳的时刻，他们所能做的，仅是紧靠在一起，不知该拿这批山匪如何是好，难以抑止彼此的心慌……万万没想到，他们竟也会有这一天。

朝云不自觉地握住北堂傲朝她伸过来的大掌，纤细的柔荑，隐隐的，在他温暖的掌心里微颤。

眼下，她只能依靠他一人，而他，也只能与她相互扶持，或许，这是他们都始料未及的一件事。

“你说什么？”

指使着山寨上上下下忙碌不已的西门烈，在一收到由外头赶来报讯的手下通知后，兴奋地扬高了音量。

“我说，派出去的探子找到人了……”喘着大气的曲沃，乏力的指着大门外。

西门烈还是想先确定一番，“一个姓北堂、一个姓韩，而且正好是一男一女？”这么快就找到人了？他本来还打算让他们俩在外头多冻个几日的，没想到这座受聘于他的山寨的老大居然动作这么快。

“嗯，山老大正在外头招呼他们。”曲沃很确定的朝他领首。“师爷，你说他们两人会不会正是咱们受托要找的人？”

西门烈期待不已地将双掌握得喀喀作响，“就是他们两个了。”

“那……”他们在这里为那两人的光临等了那么多日，既是找对人了，那么是不是代表他们可以正式开始了？

西门烈扯开了嗓门用力拍着手，“开工了、开工了，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

“是！”山寨里顿时响起整齐的应和声。

被众人强行架来这座山寨的北堂傲与朝云，随这些山匪走了大半夜后，他们两人均已是疲惫不堪，此刻皆有气无力地站在山寨大门前。

山寨的首领山老大，在北堂傲的面前走过来晃过去的，愈是看北堂傲那张俊逸狂狷的脸庞，他就愈恨老天奇Qīsuū.сom书爷不公平，尽把能吃遍女人的好长相全给了这个准盟主，却留给他一张大饼似的麻子脸。

“这个人，就是北岳威名远播的狠角色？”山老大还是觉得北堂傲捉得太容易了，根本就没有他料想中的顽强抵抗，或是流血厮杀，反倒跟那个西门师爷说的一样，这么简单的就乖乖束手就擒。

“看起来好像是。”跟在他身边的小喽罗曲莱，边看着北堂傲的脸，边比对手中老早就绘好供他们比对的画像。

山老大试探性的拳头，快速地击向北堂傲的腹部，但北堂傲并没有费力的去闪躲，看在他武功尽失、而且又奔波了大半夜的份上，横竖他也没本事去找这个大饼脸仁兄单挑，不如就称了这位仁兄的心意，就这么直挺挺的站着让人轰上几拳，反正他有的是耐性来报这桩仇。

“哼，北岳的准盟主也不过如此……”山老大满意地甩甩拳头，不经意地转首面向一旁的朝云，而后声音便紧缩在她那张夺人心神的容颜里。

火光下的朝云，丝缕散坠的乌缎发丝，墨黑如玉，款款地在冷风中漫飞，冷风袭来，掀开了发帘露出她那张精巧无匹的容颜，伴着月色，她那丹青也难以笔绘的小脸，被映衬得更加雪白如画，即使她不笑，仍是勾去了在场许多男人的神魂，令人心旌动遥在场唯一看了朝云多年，对她容貌已较有抵抗力的北堂傲，则是奋力忍下想挖出他们眼珠子的冲动，噤声不语地看着这些没尝过苦头的男人们，逐一地往朝云的身边靠过去。

“再来试试你功夫……”敌不过美人的诱惑，山老大随意找了个名目，心神有些涣散地朝她走去，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但朝云可不像北堂傲这般愿忍愿挨，或是任人侮辱欺陵，而她更是打心底厌恶用那种眼神看着她的男人。

就在山老大方来到她的面前，朝云吃力地回身踢出一脚，就将山老大的脸上印上一只小巧的脚印子，并在她的衣袖仍迎风飘飞尚未停下时，又在山老大另外一边脸上再补送上另一只脚印作伴。

整张大饼脸险些被踢得更扁的山老大，两眼打直地看着他方才还以为是天仙的大美人，居然在转眼之间差点把他给踢得面目全非，聆听着四下悄悄传来有点想笑但又敢笑得太大声的笑音，属于男人的自尊，令他禁不住扬高了拳头。

闷厚的拳声中，血丝自北堂傲的嘴角丝丝溜下，透过火光，朝云讶然无语地凝视着他卓尔不凡的侧脸，因她而蒙上了沙尘和血污，根本没料到他会突有此举。

“逞英雄？”山老大因及时替朝云挨了一拳的北堂傲而愣了愣，没想到这两个素来水火不容的仇敌，竟会坦身相护。

“不，现在我没本事逞什么英雄。”他缓缓抬起首，目光炯炯的，脸上竟带着笑，“只是她只有我才能动，而我又很见不得别人碰她一根寒毛而已。”

在他的笑意中，山老大觉得一股鸡皮疙瘩直窜而上，气温仿佛因他那冷然的笑意更降低了些许。这两个恒山来的男女都是怪人，一个不怕死，一个不要命，即使他们有众多的弟兄围着他们俩，这两人的气势好像还比他们来得高些……有没有搞错？现在到底是谁在扮坏人欺负弱小？难得他演坏人演得这么称职，他们就不能稍微摆出恐惧的神色让他得逞一下吗？

在山老大拉不下脸皮又想举拳开揍时，北堂傲还很有阅情逸致指导他正确的出拳方式。

“错了、错了。”北堂傲愈看愈想唾弃他，啧啧有声地摇首，“先把拳头握紧，别把拇指伸出来，记住，务必顺着臂膀的力道一口气挥出。”

山老大顿愕了半晌，直瞪着这个在穷途之际，还能说出这种不合时、不宜地的话的怪男人，不一会儿，震天价响的畅笑声自他的口中阻拦不住地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直拍北堂傲的肩头。

“我欣赏你！”跟他身后的那个有点冷、有点辣，还有点令人不敢领教的美人比起来，这个准盟主实在是可爱多了。

“好说。”

山老大亲热地搅着他的颈项，“传闻你不是个性很差吗？怎么你这么平易近人？”

原来外头的流言都是骗人的，这个北堂傲哪像是什么随心随性，先砍了人再说的壕胚子？

他则有用意地挑着眉，“我的个性差不差，是要看情况的。”在人屋檐下，他当然得识相机灵一点，他还没笨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自己过不去，让自己的情势更加凄惨。

“那可还真是难得。”站在山寨大门前的西门烈，不给面子的讽起那个性子可以一日百变的北堂傲，“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又转性子了。”

“西门烈？”北堂傲诧异地转首，想不到那个八百年没见的劲敌，居然也会光临这座山寨。

西门烈慢吞吞地踱至他的面前，“很讶异见到我吗？”

“你不待在华山，跑来这里做什么？”他收拾起全副心神，格外小心地打量着这个心机极重的西门烈。

西门烈的谎言编得乱流利一把的，“近来我的手头比较紧，反正也闲着没事，所以就跑来这座山寨打打零工。”

“师爷不当，当起山匪来了。”在熟人的面前，北堂傲一点也不掩饰他那缺德的恶嘴，“需要救济的话，你大可来恒山通知我一声，何必在这里这么委屈？”

“别那么看不起我，你现在的处境也高尚不到哪里去。”西门烈军属也不示弱，一把将他给拉下水来，“从今日起，你和你的同伴得跟我一起在这打零工。”

“什么？”

西门烈趾高气扬地朝他咧笑，“靳旋玑将你们两人卖给我们这座山寨了。”

他的浓眉瞬间皱成一条直线，“卖？”

“他说只要某人肯认他这个哥哥，他就会来赎人。”西门烈懒懒地打着呵欠，“所以说你们若是想要恢复功夫离开这里，哪个该认亲的就快去认亲。”

朝云的一双美目，几乎射出一团将北堂傲焚毁的怒火，然而已经被她瞪得很习惯的北堂傲，只是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反而打起西门烈的算盘来。

“你收了他多少银子？”天不助，也只好人自助了，说不定他能从西门烈这边弄出条生路来。

“商业机密。”西门烈也不笨，老早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刻意紧闭着口风不透露。

他扬高了下巴诱之以利，“我愿出两倍的价钱，只要你把我弄回恒山并且找到靳旋玑。”那个靳旋玑最好就别让他恢复武功，不然他第一件事就是先去砍了那个敢整他的家伙再说。

“我出三倍。”自被擒后就一直不出声的朝云，也在北堂傲开始喊价时淡淡地开了口。

“师爷？”一票眼底都闪着金光的山匪们，在加加减减计算放过他们能获得多少的好处后，忙不迭地围至西门烈的面前，很希望他能改做别人的生意。

“不行，做人要有志气。”偏偏西门烈就是个标准的死硬脾气。“在商言商，要是不顾职业道德改做别桩生意，那可是会坏了我的行情和招牌的。”

见西门烈谈不拢，一刻也不想留在此地的朝云，又一言不发地研究起此地的山形地势，以及这些山匪的人数多寡，准备马上离开这座山寨。

“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西门烈不忘提醒她自己早已不是什么武功盖世的剑客，“别忘了，你现在是武功尽失手无缚鸡之力，只要是稍微懂一点武功的人都可以轻易制住你，所以你也不必花时间想该怎么从这里逃跑。”

受到警告的朝云暗暗蹙紧了细忧虑，光火地瞪视西门烈一眼，而后水漾的眸子静定在杵身站立在她面前，正朝着她目露淫笑的大汉身上。她看了半晌，蓦地，菱似的红唇缓缓逸出一抹使人心醉神迷的笑靥，在那名在汉因她的笑意而感到陶然若醉之时，她猝不及防地抬起腿，一脚踹开眼前这个她看了就觉得下流的男人，并借此对西门烈来个反警告。

在众人讶愕的目光下，被踹飞得老远的大汉面部朝下痛苦地趴在地上，并且两手紧紧捂着身下的某个重要部位，不断发出后悔莫及的哀哼，令在场的男人们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并下意识地主动退离朝云三大步。

北堂傲凉凉地道：“看来你可能要加强戒备了。”手无缚鸡之力？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他这个死对头，虽然是没了武功，但她的基本拳脚可是非常扎实的。

“喂……”西门烈被她的举动吓出一身冷汗，“她的脾气怎么好像比你还坏？”好可怕的女人，一脚就断送了某家的后代香烟。

“你还没见识过她更凶的一面。”还好她现在没功夫，不然那个胆敢用那种眼神看她的人，就算不去见阎王也要断个手脚。

“你……不会也像她这么不上道吧？”惊魂甫定的西门烈，一手搭上他的肩头，并且以两指扣住他的脉门，就怕他也会像朝云一样突然打得他们猝不及防。

“当然不会。”北堂傲忍下肩部传来的刺痛，不情愿地向他保证，“就当我是来这里作客好了，不必太招呼我。”

“就知道你识相。进来吧，我请你喝杯酒暖暖身子。”得到了他的保证后，西门烈很爽快地拿刀划开他手上紧缚的线绳，并邀请他进入那温暖又明亮的山寨。

他一手指着朝云，“她呢？”

“敢踹我的弟兄，就让她留在外头反省一下好了。”西门烈决定让朝云先吃吃苦头反省反剩“她或许还弄不清楚，咱们这里每每到了夜半，那夜风可是会刺冷得钻骨的。”

朝云倔强地转过芳容，摆明了不愿求饶也不愿向北堂傲要人情，情愿站在外头吹着冷风，也不愿降低身份与他们这班人处在一块。

北堂傲不发一语的定看着她那愈来愈苍白的小脸，并不认为心高气傲的她，会就这么乖乖站在外头任自己吹风受冻，而不动脑筋想办法离开这里。说不定，这个素来没什么耐性而且脾气又硬的女人，等一下就有可能又做出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来。

他缓缓侧身在西门烈的耳畔喃声嘀咕，会意的西门烈朝他点点头，转身朝被她吓成惊弓之鸟的山寨头头交代。

“山老大，叫你的人都别靠近她，千万记住那位前车之鉴的下常”即使北堂傲不说，其实他也满担心这个女人会在他们一个没注意之时又使坏。

受教的山老大频频向他点头，“我们绝对会离她远一点的……”谁还敢靠近她？他们都还想往后能有满堂的子孙。

朝云傲然地挺直了背脊，不语地看着北堂傲与西门烈相偕入内，随后山寨大门便紧密地合上，独留她继续在寒风中挨冷受冻。

她环视了围绕在她左右负责看管她的男人们一会，发现他们身上均佩带着拿手好用的长刀与短刃，令她那暗沉的眼眸里，瞬间又有了振奋的光彩，于是她美目眨呀眨地，又缓缓地朝他们漾出艳丽摄魂的笑意。

※※※谁说上一次当就会学一次乖的？

朝云可不认为那些只有色胆没有脑袋，而且非常容易受到诱惑的山匪们，大脑里曾经装过这句至理名言和教训。毕竟，她又得逞了一回。

连连喘倒了几名看守她的人，并且取来利刃割断她手中那碍事束缚之后，朝云便顶着吹拂不停的冷风，趁未惊扰到山寨里头的人，以及看守她的人全都踹躺下时，独自疾行远离那座山寨。

自山寨私逃成功后，整夜下来，她挨着刺骨的冷风，按循着天上星辰的方向，企图找到回恒山的路，只是这夜，月儿的光芒实在太过明媚，她怎么也无法自天上找出几颗发亮的星辰指路，也无法辨清方位，她发现她的四肢好像被冻得更加不听使唤了，而她的身子更是有如灌了铅般的沉重。

漫漫无边的野原上，朝云漫无目标的行走着，额际微微的烫热，令她的心神有些不能集中，只能下意识地继续前行。当星子殒落天际，朝阳从地平线的那一端升起时，她从没感到这般孤单过，天地之间，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人，就连个能让她感到心安的人也都不存在。

她停下脚步，抬首看着初晨酡红色的漫天云朵，缓缓地由紫变红，再转褪成灿烂的金黄，由于四周太静，静得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朝阳破云之声，仿佛也回荡在空气中，她昏昏然地自日出的地方找着东边的方向，想抬起脚步继续走，但却是万般艰辛。

朝云不知自己究竟是走了多远和多久，真的再无丝毫力气了，她委顿地坐在被朝阳照射得如红似火的土坡上，刺冷直至心扉的强风令她直打着哆嗦，双眼也沉重得睁不开，只想就这样在这寂寂的死地里，安静我睡去，将那些她曾经所在乎的，全都抛诸脑后，全都随她埋葬在这荒原里。

熟悉的马蹄声透过地面，缓缓将声音传抵至她的耳际，她慌急的觅路逃循，想就地找个地方躲起来，免得山寨派出来寻她的人又会将她给绑回去，只是迷茫而又惺忪的脑海，却不愿与她的双脚合作，让她仅能侧卧地浅浅地喘息着。

策马而来的北堂傲，在其他一块前来的山匪的指引下，在朝云不远处的山坡上拉止住缰绳，飞快地跃下马去看已经倒下来的朝云。

当一件厚厚的大氅覆上浑身遍冷的朝云后，她缓缓地睁开眼，对于来者是北堂傲感到有些讶异。难道说，追来要捉她回山寨的不仅是那班山匪们，就连他也竟然有份？

“你的脾气还真硬。”北堂傲只手撑起她，边帮她穿起大氅边嘲笑，“踹倒了一票男人后，大老远的跑到这来，你是想一个人在这荒原上自生自灭不成？”

“你是帮他们来捉我的？”朝云费力的挥开他的手，板着脸想拒绝他的好意。

“没错。”她愈推拒，他愈是故意将她给包得紧紧的，不容拒绝的意味写满了他的眼眸。

“为什么？”她从没想过，这个骄傲自大的北堂傲，为何竟会甘于与那一班人为伍。

“因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北堂傲坏坏地咧着笑，“在靳旋玑连本带利的把欠我的还我之前，我还不想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回恒山，而既然我还没打算走，那么你就得留下。”就他一个人抡落在那座山寨，那怎么行？他最少也要拉个伴。

“我没功夫陪你在那山寨穷耗。”朝云才不像这个之前还想先回恒山找靳旋玑，这会又改变心意的人，那么没节操没志气。

他凉声地在她耳边问：“你想怎么回去？就凭你这双脚？”

“放开我。”她又推又扯地想拉开与他的距离，不想去依赖他那暖和的身子为她带来的舒适畅意感。

北堂傲偏又将她抱紧，“这山上有数不尽的豺狼虎豹，说不定你还未找着回恒山的路，就已经成了它们裹腹的一顿。”要是没来找她，再过不久她非死在这不可，回恒山？

她想得真天真。

“用不着你管……”在他的体温薰陶下，她觉得脑际愈来愈晕眩了，实在是没力气在这时候再与他这般浪费体力。

“恒山在哪你知道吗？该怎么恢复武功你知道吗？”北堂傲故意打击她，提醒着她正在做的事是多么不经大脑。

朝云在他的怀中怔了怔，就如他所说的，她不知道她所能回去的路在哪，她也不知道，若是找不到靳旋玑她又该怎么办，一辈子当个没有功夫的废人吗？

北堂傲又像把尖刀，直戳向她的自尊，“况且就这么回去，你岂不成了你师门的笑柄？往后你怎么在你师兄弟面前抬得起头来？”

仿佛被他说着痛处般，朝云紧按着胸口低喘，心头如被千钻万刺的，无奈地闭上眼。

他是说出了她一直不愿去想的心中刺痛之处，并且也知道，若是就这么无丝毫功夫的回到师门，那些以她为傲的师尊与师弟妹们又会怎么看她？日后，她又该怎么在那极为功利的师门里生存？

现在的她，好累、好累，真不愿这个非要将她的心伤得千疮百孔的男人再说下去。

以往，她每日在恒山看着彩云伴着朝阳东升时，她的心中就觉得有着无限的希望与可能性，可是在这荒野妖艳的朝阳下，她首次觉得自己是那么渺渺无援，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对未来没把握，偏偏只有这个视她为仇敌的人，知道她的孤寂之处、忧心之处，将她剖析得清清楚楚……她凝睇着他墨黑如夜的眼眸，有时，真希望他不要将她看得那么清楚，她不愿在他的眼眸中渐渐堕落，她不愿自己在他的影响下，又不知不觉地开始跟随着他的脚步。

北堂傲见她素来苍白的小脸，脸色比昨夜更加雪白无色，他忍不住将大掌拂上她的额际，自掌心中察觉了她的烫热。他还以为她能够在外面撑上更久的，可是他却没估量到这里的险恶环境，以及她原本就只是个女人而已，在失去了深厚的内力之后，她柔弱得与一般女子无异。

在此同时，在他的眼中，他看见了一个弱质纤纤的人儿，是他不曾见过的朝云。

是他一直深深压抑在心头的一缕云朵。

“你都冻僵了。”他将她身上的大氅拉得更紧，用力的搓揉着她的小手并呵着热气，想先让她的四肢暖起来。

“放手……”朝云夺回自己的手，摇摇摆摆地站起，一阵天旋地转，又让她倾身向他倒去。

“你得了风寒。”他面色凝重地将她环抱而起，快步地带着她走向坐骑。

她喘息地揪着他的衣领，“不用你来猫哭耗子……”这些年来，他不是一直很想除掉她这个仇敌吗？她若是病了、倒了，不正会他的意？

“谁教咱们现在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当然得对你慈悲一点。”他俐落地带着她攀上坐骑，一将她抱紧坐稳，就策马飞奔向远处正等着他的山匪们。

朝云气弱地在他胸前低哺，“不要，我不要跟你回去……”“你没得选择。”

“北堂傲……”她意识朦胧的轻唤着，体力不支地逐渐合上眼，令北堂傲更是夹紧了马腹快速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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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在山寨里等待着北堂傲他们归来的，是群快挂掉一半的伤兵。

抱着虚脱的朝云下马后，北堂傲便抱着她来至半躺在大庭长椅上的山老大身边，低首睨视他的狼狈相。

北堂傲不怎么同情的问：“你的伤势怎么样？”听说，朝云第一个踹的，就是这个学不乖且不受教的家伙。

“我受了重伤……”山老大呜咽地抹着泪，好不担心他们山家就只能传到他这一代了。

“只有重伤？”北堂傲的表情顿时显得很不满意，“她该阉了你的。”下次再敢对朝云动手动脚，就算她不踹，他也会亲自上常山老大因他的话，更是伤心不已的在心底骂自己干嘛交这种重色轻友的友人。

“我现在确定你是恒山来的……”他终于明白关于他们的传言不是假的，而是真有此事才会这么传。

手里拿着一支判官笔边走边书写着东西的西门烈，才走至门外想看看北堂傲他们把人逮回来了没，就看见一票票的伤兵们歪歪倒倒地挂在外庭，或坐或躺或趴，皆动作一致地以双手捂着受创的重要部位。

“唉，青蛇竹儿口，黄峰尾后针。”面对这般惨烈的景况，令西门烈军属深深嗟叹不已，“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古人说得没错，天底下最狠毒的，果然还是女人。

“师爷，老大他……”曲沃拉拉他的衣袖，既同情又可怜地指着最早一个遭殃也受伤最重的山老大。

“那叫罪有应得。”西门烈脸上写满了活该的笑意，“都叫他离那个女人远一点了，不听的后果就是得付出代价躺上一阵子。”愈美的女人愈有刺，都已经警告过了，还想硬去摘花当然会被花螫。

“可是那位韩姑娘也未免太……太……”曲沃愈说脸愈红，实在是不晓得那位大美人为何什么地方都不踹，偏偏就独钟男人们最害怕的那个部位。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位贵客她那踹人的毛病若是一日不改，恐怕往后救灾是有很多学不乖的弟兄会受害。”西门烈点点头，说着说着就把话锋转到那个始作俑者的身上，微眯着两眼看向朝云。

在西门烈兴师的目光射向朝云时，北堂傲将怀中昏热的朝云更按进他的胸膛，并暗暗以目光警告着西门烈。

西门烈的唇畔徐徐勾起一抹笑，识趣地朝北堂傲挥挥手。

“为了不让她再度伤人，往后这只泼猫就交给你来看管，没问题吧？”那个美女什么人都踹过，就是不踹与她靠得这么近的北堂傲，也许，他们俩可能有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情。

北堂傲十分合作，“没问题。”与其把她交给别人，让别人以眼神调戏她，他情愿自己将她绑在身边绑得牢牢的，由他自己来独占。

“你……”靠在他怀中力竭的朝云，张着淡粉的唇想说些什么，可是神智却渐渐轻飘远离。

“为了你往后的幸福，你可别踹我喔。”北堂傲在她闭眼在他怀中晕过去之时，浅笑的在她耳畔叮咛，并且将她拥得更紧。

烈日渐坠在西边的山岭，缤纷旖旎的彩霞，姹紫嫣红地弥漫了整座西方的天空，地热氲腾冉冉上升，在夕光的透映中，化为一道道多彩似缎的帘幕，迷惑了流连在荒原上忘返的万物。黑夜时的寒冷、白昼时的酷热，在此时，却显得像是一场不确切的迷梦般，怎么也料想不到，在这么美的情境过后，严苛的天候又将降临。

前往水井打水的北堂傲，仰头定看了这番天色一会，对这景象，莫名地感到熟悉，但就是忆不起是曾在哪见过。

他暂县放下心头的疑惑，捧着盛着水的木盆，轻轻推开山寨里头最远处的一间房，再为朝云换上一条打湿的绫巾，坐在她的身侧静静聆听她幽幽的呓语。

当银白的月牙挂上澄净的天际已久，房里的朝云，依旧在床炕上辗转地翻腾着。

脱水和高烧，再加上疲惫过度，使得她流汗不止、热度不退，自白日一直挣扎至四下无声的深夜，这让北堂傲再也忍不下去，屡次叫西门烈去请大夫，西门烈都推托荒山野岭的找不着任何大夫，只叫他去自行照顾他的宿敌，这座山寨的人是万万不会插手帮忙，也没人敢去趟这趟浑水以免又被揍。

迫不得已，也不愿假手他人照料，北堂傲只好破天荒的照顾服侍起他从未想过的一个人来。

北堂傲再度为房里挨上另一根红烛，幽幽融融的情氛，将他们俩密闭地笼罩住，像是关住了两只素来远飞不相交的鸟儿，不得不在同一座并不精致的牢笼里栖息。

朝云在炕上胡乱地伸展着四肢，小嘴一张一合的，模糊地说着什么，他凑近她的身边压住她不安的身躯，附耳细听，却难以明白她杂乱无章的话谙，随后，他的目光落至她干裂的唇上，大略地知道了她所需要的是什么。

昏沉中的朝云备感煎熬的弓起身子，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烈火丛中，就快被焚烧殆尽而灰飞湮灭。

渴，很渴，喉中干炙得犹如有猛火在烧……她多么希望，有谁能来救救她，可是即使是在梦中，她却跟清醒时一般，不知在这时分该向谁呼救才好，这世上，似乎没有一个可以任她依赖的人存在着，让她即使有口，也难言。

但就在这时，她想到北堂傲。

她想到那个总是会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他的北堂傲，即使她追逐的脚步有时会迟缓下来，但他仍会有意无意的也随着她慢下来，像是在等待她似的，也总会在她需要帮助却不愿开口时，适时地拉她一把。

这次，他在哪儿呢？为什么他还不来带她离开这烈火般的煎熬？还是他已经走远，不愿意再等待她了？

清新纯冽的鲜甜冷泉，一口又一口地哺进她的嘴里，悄悄滑溜进她急需解除干渴的喉间，再徐缓滑进她的腹里。

无意识地，朝云伸出双手紧环住他的颈项，要求他再多给她一些、再滋润她一点，不要那么快的就离开她，不要这么快又把她留在那个无处求援的孤单世界里。

北堂傲很清楚，此刻的她，并不知道她环住的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正对她做了些什么，她只是很焦急、很无助，只当他是根汪洋中的浮木而已，但他的嘴即使是在哺尽了清水之后，仍是舍不得移开，在好久以前，他就一直想知道，她这嘴，尝起来是什么滋味。

他以指撩开她覆面的发，捧着她的面容，以唇细细的巡曳着此刻属于他的芳美领地，恋恋的余味，在他的口中盘旋，感觉她不再像是块未融的冰，那么高远又不可触，现在她只是一缕云朵，就静静停搁在他的手心里，不再缥缈远逸。

她哪儿再也不能去了，他知道，在这么亲近的接触过她后，他无法再像以往一般，任她飘移在天边一隅而不让他靠近，她再不能走出他的天空。

北堂傲深深地在她稍冷的唇瓣上印下一吻，并在心中起誓。

他不放她走。

朝云自口中逸出一串小小的呻吟，手扯着衣襟，晶莹的汗珠淌溜至鬓颊两边，潮红的小脸，晕漾着他不曾见过的妖艳，她的气息，温暖芳香，令他堕入如饥如渴的绮念中，快如擂鼓的心音，令他什么都听不清。

轻轻撩开她的衣裳，当湿润的绫中拂过她的肌肤时，那无上的快意，几乎让朝云轻呼出声，北堂傲嘴边带着笑，缓慢而轻柔的拭去她身上的汗珠，为她褪去她惯穿的缎镐飞被，为她换上西门烈他们准备的素色棉裳，直到她不再那么燥热难耐，气息渐缓，胸坎均匀地起伏着。

不知是什么催促着她，必须醒来。

朝云惺忪昏茫地煽了煽眼睫，水漾的眼眸甫睁开，映入她眼帘的，即是北堂傲子夜般的黑瞳，她这才知道，方才哺她喝水及为她拭汗更衣的人是谁，并无法克制地赧红了双颊以及燃起了心火，在盛怒之外，却又有着感激的心酸。

失去了亲友的联系，失去了她引以为傲的武功，一旦沦落到这个境地时，她才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柔弱不堪，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候，她是很想依赖一个人，她并不是个可以永久独行且无敌的人。

北堂傲并不说话，只是唇边揪着一抹笑，用一种专注的眼神凝视着她，看得她心慌，看得她意乱，心儿卜卜急跳。

热汗过后，不久，朝云又开始畏冷，遍身颤抖个不停，整张小脸像是褪了色的花儿，卸去了所有的诱染的色泽，令人怜惜。

北堂傲除去了鞋袜在她的身旁躺下，圈着她的腰肢，将她拉近他的怀里，以一个庇护者的姿态拥着她。

乏力无法动弹的朝云，水眸里充满了抗拒，他不理会，以指拂上她的眼睑，用带着磁性又暖薰的嗓音催眠着她。

“闭上眼，睡。”他伸手合上她的眼睑。

朝云浑身泛过一阵颤抖，仿佛他的声音会扎耳似的，本能的想要离开他远一点，但又舍不下他带来温暖的体温，一双手惶然地捉紧他的衣衫。

“你放心，我虽不是柳下惠，但我目前还不至于会乘人之危。”北堂傲看出了她的惧怕，叹口气，拍抚着她的背脊劝哄着。

怀里的朝云在他有律的拍抚下，心跳逐渐缓和了下来不再紧捉着他，又累极地闭上眼，贴靠着他的面颊闭上眼休息。

身下的土炕和他的体温，将她的寒冷抵挡在外，密密地被他包容了起来，与他交缠的身躯，让她恍惚的以为，他们是术士们丹炉上的两颗毒性不同的丹药，正因为炽火，缓缓地朝彼此聚合，在纠结混染成五颜六色的迷彩，以及氲腾着芳霏四溢的香气之后，融为一体。

她从不觉得离他这么近，也不曾觉得她会离自己这么地远，是因为犯病吗？所以她才会这么地不克自持无法推拒？所以，她才会对心头那份对他既定的印象悄悄崩落毁塌，改而取代上他的另一种样貌？那些在她耳畔鼓噪且哗然而过的心跳声，也是因他而起的？

“为什么你从不依靠我？”北堂傲将脸颊贴着她的发，他那喃声的低语，像极了来自远处的叹息，“在你的心底，我被你藏在哪个地方？”

朝云听见了，但却情愿认为这只是她高烧中的一场梦境，即使听得再真切，她还是不愿承认，这是从他口中逸出的真心，这一切，一定只是他想要动摇她心志所说的话语罢了。

然而，她更不懂的是，她是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开始会对自己撒谎。

※※※豢养着数众多匹高大使马的马房里，朝云拖着不太灵敏的步伐，在栅栏里挑选着逃出这山寨该用的马匹。

趁着整座山寨的人都熟睡，以及北堂傲似乎是去找西门烈谈话的时分，朝云马上自病榻上溜出来，想要离开这座山寨的念头，依然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挑选好一匹虽不起眼，却看来高壮耐劳的马儿后，朝云又走向马房的另一面挂着兵器的墙边，仰着蛲首寻找若是又有人想逮她回来时，她能够用得上的武器。

看了半晌，她决定就用她惯用的长剑，方才伸手取下时，就因她的手握不住而使长剑垂曳在地，令她的心头猛然一惊。

从是个三岁的稚龄娃儿起就提剑的她，第一次，觉得这剑是如此地沉重，她也不知道，剑这东西，是这么地冷冰无生气，以前她总认为只要握剑在手，剑就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尤其是她的浮雾剑，更是她久远以来的知己，曾经何时，她却与剑成了陌路人？

她奋力试着想单手举起长剑，可是它却依然垂地不起，而且无论什么招式、剑法、力道，现在她都没有一个使得出来，她咬咬牙，不甘又伤感的情绪萦绕着她的心房，硬是逼着自己再去试。

使不上力气，无论她怎么提劲气转丹田，她就是使不上力气，难道靳旋玑的卸武式真如传闻中的天下无敌？难道就没有人能够破除这个剑式吗？

不，她不甘心，她不愿甘于只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她放不下的还有很多，而从今以后再不能与北堂傲交手，将会是她此生中最大的遗憾，她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她一定得快点找到靳旋玑恢复她的武功才行。

北堂傲靠在马房的大门边，冷眼看着这个倔强又固执的女人又开始想做傻事。

“烧才刚退，你又想再逃一次？”躺了三日才醒过来，而她醒来的头一件事，就是不怕死的想再病一次。

朝云马上转过身，两手费力的举起长剑，将剑尖直指着他的颈项。

“剑有两刃，可杀生也可救人。”北堂傲对她的举动不置可否地挑着眉，“你现在是想救你自己还是杀我？”

“你不配让我在这时动手。”失去武功的他，根本就不值得她出手，况且，他这个人一点也不值得她费事去杀，她又不是什么杀人犯。

北堂傲以指尖轻轻挪开她的剑尖些许，“不想杀我，那就是你又想独善其身的离开？”

朝云马上把剑摆回原位，“我警告你，别又来阻饶我。”上次就是因为有他，她才会功败垂成。

“办不到。”北堂傲前一刻仍笑着回答她，下一刻已伸手至墙上摸来一柄刀，一刀打掉她手中本来就握得不稳的剑，再将刀抵在她的纤颈间。

“你这小人……”朝云紧握着拳对他生气，也对自己的大意生气。“你从没有习武之士应有的武德，就只会专门在人背后偷袭。”

北堂傲觉得好笑极了，“刀剑相迎下，只有胜负，没有对错，更没有那一个德字。”

讲武德？刀剑是用来杀人的，只要能达成目的，用那些玩意时还要讲什么武德？

凉凉的刀身轻贴在她纤颈间的感觉，令她蓦然回想起那夜他以绫巾擦拭着她身子时的感觉，她尽力隐瞒住那藏在她心底的回忆，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想离开那份甩不掉的回忆，但北堂傲却从她漾上一层红霞的雪白脸蛋上，大约猜出她正在想些什么。

他噙着一抹笑意，步步向她逼近，迫使她步步后撤，直抵至墙边无路可退，只能正眼的面对他。

在气息足以交错的距离下，朝云仔细的把他的容貌看得清晰分明，看得那么真切，恍若这些年来都没看清的份，今日全都在这片刻看尽了。

他的眼瞳像一潭深水，幽暗得看不出什么波涛，更看不出他的思潮起伏，他微微勾扬的嘴角，像是无时无刻都带着她永远也理不清的笑意，这让她慌急，因为她相信她的思绪，一定都已经写在她这张不会说谎的脸蛋上了，可是他却能够保留着他的秘密，不让她看清，也不让她意会。

“我问你。”他将长刀扔至一边，只手抬起她的下颔，靠在她的唇边问：“这些年来，奇Qīsuū.сom书你总是跟在我的后头亦步亦趋的，为什么？”

朝云盯着他那炯炯晶亮的眼眸，只觉得心神恍恍然的，不太能集中精神的看着他的唇形，就近在眼前地张合着。

“纠缠着我，为的又是什么？”他轻拢慢拈地撩着她芳香的发丝，掬至鼻梢轻嗅，并用眸子锁住她的。

在他的眼神下，朝云觉得自己像只被他捕获的小动物，被他用那双眼困囿着，他的眼，远比靳旋玑用来绑缚她的特制线绳还来得更紧箍，更加难以挣脱。

她忍不住想逃开来，连忙别过蛲首，轻喘地按着胸口。

“为了师们的仇怨，为了江湖的正义。”脑际昏乱一片的这个当头，她勉强地忆起师尊的交代，和整座师们的期待。

北堂傲却笑了出来，“说话又伪善。”

他低低的笑意回绕在她的耳畔，熟悉的感觉又悉数回到她的记忆里，令她想起，他也曾这么亲密地在她耳边说过一些她听不懂，但却又让她对自己撒谎的话谙来……朝云不愿再猜测那夜他与她的心，蹲下身拉起那柄剑，转身欲走向她挑选好的马匹。

北堂傲动作快速地一手将她的腰肢勾揽回来，又拍掉她的剑，将她逼靠在墙上，双手抵按在她身子的两侧，将她困进他的胸怀里。

他眯细了眼，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我不逃，你也不准逃；我不走，你也不许走。”

“你要留在这与你的旧友叙旧那是你的事，我要离开这里，”这种三教九流、龙蛇杂处的山寨，她一刻也待不下。

北堂傲的铁臂瞬间圈紧了她，“我不许你走，我不许。”

她怎么可以不再追逐他？与其让她离开，他情愿将她困祝是的，从很久以前，他就很想困住她了，他想将这朵柔软的云朵像这般恒久地困在他的怀里。一直以来，她就像是他珍有的领地，即使她将他视为仇敌，他还是放不下。谁要是接近她、碰触她，他都无法允许，更无法把所珍视的任何一部分割舍给他人。

他只想要独占。

他不能想像她那双美丽的水眸不再停伫在他身后的感觉，他不愿去品尝任何愤意或是妒意的滋味。

朝云怔愣地望着他带怒的眸子，感觉他高热的体温，又把她身子的处处都熨贴得契合而又燥热，一一唤醒她脑海里的记忆，羞窘又无法在他的怀抱中轻易走开，令她不禁懊恼地咬着芳唇。

“师爷，他们在做什么？”躲在马房外，本来是为了防止朝云偷马的曲沃，百思不解地搔着头向蹲在他旁边的西门烈请教。

“嘘……”不愿错过精彩好戏的西门烈，忙不迭地掩住他的嘴，示意他别惊扰了里头的两个人。

曲沃拉开他的手小声地问：“他们两个有仇吗？”看他们刚才那种互瞪的模样，他们两个好像很不对盘。

“有。”西门烈意有所指地说着，“而且仇还结得满深的。”真看不出来，原来这两个家伙在师仇之外，还有着这种名堂。北堂傲那家伙眼底写了些什么，略有脑袋的人，大都可以一眼看出来，只是就不知他的对手朝云有没有那么冰雪聪明了。

北堂傲将脸移近朝云，火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脸上。

“别咬了，都咬出血丝来了。”看她一直紧咬着花瓣般的下唇，让他愈来愈忍不下那揪心的感觉。

朝云没把他的话听进去，心意绪乱，思绪悠悠晃动，一味地想着他方才的不允许是从何而来，又是谁赋予他这权利的。

在北堂傲看来，她那咬着唇俏生生的模样，太诱惑了。

鲜艳欲滴的红唇，似正等待着他的探撷，诱惑着他再度光临这仅有他碰触过的芳泽。

“要咬就咬我的。”他猝不及防地俯身，精准的去掠取那令人把持不住的红唇，吞下她讶然的惊呼。

猛烈的撞击声，急急撞在她的心版上，形成了清脆的回音。

他恣意的侵略、忘形的挑逗，皆是她从不曾想像过的，唇瓣、贝齿一一遭他探进来的舌抚掠而过，缠着她，不肯让她脱身而出，她忙不迭推开他的面庞，水灵的眸子里，盛满了惊惧、愤怒、犹疑和不确定。

“害臊？”他以指轻刮着她嫣红的面颊，“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不是第一次？朝云掩着被他轻薄去的唇，心神与她的唇一般烧烫着，怎么也想不起上一回是发生在什么时候，而她又怎么可能允许？

“那时你犹病着，或许已记不得了。”他边说边拉开她双手的阻碍，再将无法餍足的唇印上，“你该重新体会的。”

然而朝云却不愿沉沦，在他的力道下挣扎着，因她的不愿，更令北堂傲促使自己源源不绝地吸取着她的芳美，鼻腔间泛滥着的，尽是她芳霏迷人的香气，在他口中迷恋丛聚的，是她甜美的滋味。

他渐吻渐深，感觉她起伏得更是剧烈，像是一头受惊的小鹿，不知该如何是好，于是他缓缓撤离她的唇间，定望着她炫惑而妖娆的面容。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

但他已确定他所寻找的方向，她却无依不知所措，难解芳心。

看了里头那几幕后，曲沃掩着因尴尬而烧红的脸，清了清嗓子向西门烈寻解。

“师爷，他们……不是仇结得很深吗？”仇人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吧？还是他的见识不广，不知道恒山的仇人都是这么对待对方的？

“嗯……”认为自己看到好东西的西门烈，迳自在心底评估他们两人的心理状态，和他们会对彼此改变的原因。

曲沃推推他，“师爷？”

“此仇非彼仇，这是另一种仇。”西门烈摇头晃脑地向他开请这门重要的人生课题，“而这种仇，他们就算是花上了一辈子，恐怕也解不开。”

不太明白的曲沃点点头，还是很怀疑地看着里头那对交视着对方的男女。

“小孩子不要懂那么多，等你长大后，你就知道了。”西门烈含笑地拉起他，把这杀风景的局外人一并带走，并在心中想出了另一个帮助靳旋玑认亲的好主意。

西门烈惊怪地瞪大双眼，愣愣地看着这班面目全非，但看起来又有点眼熟的弟兄们。

他怪腔怪调地问：“你们脸上怎么多了这么多馒头？”天哪，怎么个个都被揍成了包子馒头脸？

“还不都是个那个韩姑娘打的……”山老大哀伤地捂着被踩扁的鼻子，很心痛脸上唯一不扁的地方也被她弄扁了。

“你们……又得罪了她？”西门烈有点同情地看着他们一致的苦瓜脸。

曲莱掩着被打黑的眼眶，“我们也不过是跟她打个招呼问候问候而已，她一句话也不说，就先把我们都揍一顿。”只是碰巧遇到她，还没开口对她说两句话，大家就被她拳打脚踢得差点面目全非。

“怎么个问候法？”西门烈抚着下巴看着这班色狼，“用色迷迷的眼睛瞧着她？”

这群色狼投胎又长期没见过美女的汉子们，会在那个天仙般的佳人面前做出什么，连他肚子里的蛔虫都清得出来。

山老大显得更加委屈，“人家的眼睛看起来本来就是色迷迷的嘛……”他变得有心情嘲笑，“真稀奇，她不打要害改打脸？”她来这里以后，不是都专攻他们防备不了也躲不掉的要害吗？怎么手下留情了？

“师爷……”

“好好好，我去跟她的监护人沟通一下。”他摆着手长叹一口气，准备去找那个唯一能够跟朝云算得上和平相处的北堂傲。

“你要找我？”北堂傲在他一转身过来时，就定站在他的身后欣赏着那票皆挂彩的男人。

西门烈丢脸地刮着脸颊，“你都听见了？”

“会揍人，这代表她的身子好得差不多了。”北堂傲愈看那票人，心情是愈好，很高兴朝云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你就别幸灾乐祸了，快想办法治治她埃”西门烈按着他的双肩拜托，“虽说她现在没半分功夫，可是她那扎实的拳脚，就算是随便挥挥甩甩，也还是把我的弟兄们打得鼻青脸肿。”

“那几个就是被她打伤的人？”北堂傲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阴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曾去找过朝云的人。

西门烈还没回答他，他就迳自来到那票伤兵面前，朝他们的腹部各赏了一记更重的拳头，借以发泄他心中的不快，令西门烈看了是既摇头又叹气，直叹自己干嘛没事要答应东方朔的请求，跑来做这两个脾气都一样坏的人的生意。

“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揍完了人，北堂傲心情不错地拍拍两手回过头问他。

“有。”西门烈一手按着额际，“你可不可以叫那位高贵的准盟主姑娘开开金口？

最少下次揍人之前先给个理由行不行？“

北堂傲并不以为然，“她本来就不爱说话。”

“可是她对你说话。”西门烈指着他的鼻尖，淡淡的提醒他是这座山寨里唯一能够和朝云沟通的人。

“那又怎么样？”他们俩打了那么多年，自是比这些外人来得熟悉。

“她一人的行径，足以影响整座山寨弟兄的心情。”他决定先改善那位暴力姑娘的言行以治本，“时时看她沉默不语的坐在一边盯着大家，让每个人是又想亲近她又害怕，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

“她也不过是不想让那班色鬼接近她而已。”北堂傲倒是站在朝云的那一边，并且把她的行为视为理所当然。

西门烈冷不防地问：“那她一定很寂寞罗？”

“寂寞？”他一时被这个措词给怔祝“生命中只有你这个宿敌，活在这么窄小的世界里，岂不寂寞？”听说那个朝云，不但对外人都不怎么开口，就连对自家师门的人，也都没说上几句话，这种孤寂的人生，有什么乐趣可言？

北堂傲在听了他的这番话后，也才更进一步地了解朝云，只是他没料到，或许发生在朝云身上的喜怒哀乐，她都是只能自己独自担着，这样的她，真如西门烈说的寂寞吗？

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也从没见她真正的笑过……“为了她好，跟她谈谈吧。”看他因此而陷入沉思，西门烈军属的心情不禁好上了许多，且在他的耳边鼓吹他快去改造一下朝云。

北堂傲瞠视他一眼，心头千回百转的，尽是徘徊不去的寂寞二字。

“对了，你何时要认靳旋玑这个哥哥？早点认了咱们也可以早点收工，不如你现在就认好不好？我可以立刻叫靳旋玑过来。”难得看他会像今天那么好讲话的模样，西门烈马上打铁趁热地顺便游说起他来。

“下辈子。”北堂傲一把推开他，迈开步伐走向山寨里去找朝云。

“师爷，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收留这两位准盟主了？”北堂傲的前脚刚走，山老大就挨在西门烈的身边苦苦请求。

“看开点吧，谁教咱们收了人家的银两？就算是被揍被踹也都认命点。”西门烈耐性十足地握紧了拳，“在北堂傲承认他是靳旋玑的弟弟之前，咱们谁都不能轻言放弃！”

“可是那个女人……”山老大还是很害怕，“咱们要到何时才能脱离苦海？”请神容易送神难，而他们山寨就有一个长得像是仙子的可怕女侠。

说到这点，西门烈就很有把握，“不用担心，就快了。”

每次再怎么问北堂傲愿不愿认亲，总会被他泼盆冷水，没关系，北堂傲只想赖在这边跟他比耐力，就是偏偏不去认哥哥也可以；朝云一心只想要逃走不帮北堂傲认亲也行；现在继续与他们慢慢耗也无所谓；因为这是一场耐力赛，最后的赢家一定是最有耐心的人。

只要能够掌握住北堂傲的弱点，他就不信没办法让北堂傲对靳旋玑吐出哥哥这两字来。只不过，若是他们想要早点结束这场耐力赛，也许，他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对朝云下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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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堂傲随意地敲敲朝云的房门，不等她的回应便迳自进入房内。

因勉强出手而扭伤了手腕弄伤了手指的朝云，正打算自行疗伤时，没好气的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各，就这么不问她的许可闯进来。

进了房的北堂傲，两眼紧盯着她那双处处破皮犹在渗出血丝的小手，一双剑眉，不舒服地紧紧拢聚。

以前就算他们两人再怎么战得日月无光，或是恶斗了数日不息，他也从不曾在她的身上留下过任何痕迹或是伤处，而这里的人，却在她的身上开了连他也舍不得的先例任她伤了自己，她怎么可以让他们有这种资格？

他朝她伸出大掌，语气阴沉的命令，“把手伸出来。”

在他那看似气愤的目光下，朝云下意识地把手搁躲至身后，才想离他远一点，就被气急败坏疾走过来的他强捉着双手，直拖向房里的另一隅。

“你想做什……”朝云张口想反抗，他却快速地将她的双手按放至妆台边盛着清水的盆子里，阵阵刺痛，令她不禁合敛着眼眉。

北堂傲小心的洗净她的伤口，并拿来桌上的伤药仔细的敷在伤处上，以干净的布裹起，并且顺道诊看起她看似有些不对劲的手腕，在发现她扭伤了后，又开始为她推拿起来。

朝云咬着唇，细细看着他的侧脸，他那专注的眼眸，令她有些心惊，她不曾在他的身上发觉过他也会有这种温柔的时刻，很不习惯，他又在她的心底变了个模样。

处理完她的双手，北堂傲看了看她因打架而沾满了尘土的衣裳一会，又二话不说地脱起她的外衫来。

朝云在他动手脱起她的衣裳时猛然回过神，不但努力阻止小脸又在他的面前泛红，同时也阻止着这个比其他人都还要难缠的色狼。

北堂傲不悦地看着她的矜持，“又不是第一次看，遮什么？”

朝云遮掩的动作霎然止住，心头多出了一份酸涩的味道。

他还看过多少女人？在其他女人的身上，他是不是都无往不利，从不曾有女人会这般拒绝他？

见她整张小脸在他的话一出口后刷成雪白，而她也开始了咬唇瓣的坏习惯，无须猜测，他也知道这个多疑的女人把他的话想歪到哪去了。

“在你身上，我看过更多的。”他刻意邪恶地在她的耳边更正，并乘机舔了一下她的红唇。

朝云忙不迭地掩住唇，以防他又再造次，他却气定神闲地笑了，在她犹为那夜他替她拭身之事而脸红之时，他早已成功地褪下了她的外衫为她换上另一件干净的棉裳，并且为她披上了件御寒的绸布。

即使她换上了这种朴实无华的装扮，在他的眼里，都无损于她的美，可是他虽能改变她的外表，却改变不了她那不容得人进入的世界。西门烈说得也许没错，她以往在追逐他之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他一概不知晓，就不知她在身处高处时，又有何感受？

他殷殷在她耳边叮嘱，“想在这里好好的活下去，你就必须放弃以往的自尊和自傲，融入人群、加入他们的生活。”都沦落到这个境地了，她不能再像以往犹自孤芳自赏。

加入他们？朝云定眼看了看他那一身的打扮，对他甘愿放下身段加入匪贼圈子的作法，不屑为之。

他可以从一代刀客变成一个在这荒地里拦劫商旅的抢匪，和那些人一样，不事生产，视打劫为正途。反正他从来就不在乎过自尊，他当然可以融入他们，但她不同，她所习得的知书礼教与师门庭训，在在不允许她随着这些人一块为非作歹，人可以无能，但万万不能无德。

“说话，学着说话。”见她又封上了嘴，他忍不住握紧她的双臂摇晃她，“你不能永远在人前都像个哑子！”

朝云撇过芳容，并不答腔，丝毫不认为她无声的日子是碍着了谁的眼，又有什么不能？不开口，那是因为无话可说，而她，也从没有什么可以启口畅谈的。

“你的嘴是生来何用？”见她又用逃避的态度来对待他，北堂傲不禁有些闷火，“不说出来，谁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她拍开他的手，不理会他的问话，他却粗暴地拉她入怀，一手搅着她歼细的腰肢、一手托着她的后脑，激切地掩上她的唇，用他的方式来打开它。

“你……”朝云两手推开他的脸庞，红艳的云朵在她的脸上炸开来。

“既不是用来说话，那我可以告诉你别的用处。”他咬着她素白的指尖，佻健地直望进她的眼底。

“下流。”微微的刺痛令她收回了双手，他却一把捉握住它们，并将它们扯至他的身后，逼她不得不倾靠向他。

他阴郁地以眼神警告她，“你若是继续像个哑子，我会更下流。”

不开口，他怎么知道她把他藏在底何处？不开口，他永远也无法从她的口中知道她不愿透露的心思。他想知道的有很多，但她从未给过他任何知晓的机会，闭上唇，她可以隔离着众人、躲在她的世界里，可是，她也把他遗漏在外。

咽不下这口气的朝云，顾不得手上的伤势奋力挣开他，还未动手，他炽热的吻已经朝她掩盖而下，她偏过脸，他迅即赶至；用气力与他抗衡，他便用更大的力道来驯服她，恣意搅覆的吻，将她吻得无处藏躲，不支的轻喘。

交织的鼻息中，朝云喘息不已地看着这个逼她的男人，在他的眼底，她看见了他的决心，知道再挣扎下去，他还会继续用这种手段来逼迫她屈服。

“说，开口说。”他抚着她的唇哄诱着，心荡神驰地看她粉嫩的唇因他而变得红艳诱人。

她冷冷的出声，“我看不起你。”以这种方式来逼她，他算什么好汉？

他不以为意，“看不起我，也就等于看不起你自己。”

“我和你是不同的。”她又将他们之间的界线划分得清清楚楚，一点也不想和他沾上关系。

“是吗？”他俯身与她眼眉齐对，“我倒认为我们根本就没有差别。”在这世上，或许他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她，也比任何人都像她。

“少往你的脸上贴金。”她可不像他一样，会为了自身的利益而可以做出任何事来，只要能够成功，他连在背后偷袭人的事也可以做，她这名门正派之后，才没有他那么卑鄙下流。

“难道你没听说过……”他沉吟地问，“当一个人的眼神跟随他久了，就不知该怎么离开？”

她的眼神，有一直跟随着他吗？朝云有些怔忡，不禁细细回想。

在她的记忆中，这些年来，她始终是拿着她的浮雾剑，四处打听他的消息和踪迹，无论他上哪，她总会很快地就跟至。而她的跟随，是为了师命、是为了不让他在外头为恶，她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会追逐着他，是因那沉重的责任感，和与他一分高下的欲望而已。

但，是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双眼就停伫在他的身上不再移动了？明明进入她眼中她生命里的人有这么多，她的双眼却关不住任何一个，也不想将他们留在心坎上，是他不知不觉的渗进了她的心底，还是她本来就放任着他进入？

愈是深想，朝云不自觉地感到害怕。

北堂傲抚着她的发喃喃低语，“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跟随在我身后的影子，你和我，原本就没有什么不同。因为，你早就离不开。”

“谁说……”她微弱的想反驳，但在他那赤裸裸不掩饰的眼眸中，她又不知该怎么启口。

“没有我，你怎么过往后的日子？没有我，你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他以指描绘着她的眼眉，指尖在她精致的容颜上悄悄滑曳，如丝的触感，在他的指间漫了开来。

没有他？这三字，令她不由自主的心慌。

她还没想过，不，或许是她一直不愿去想的，因为有了他，她的日子多了份光彩，不须枯留在师门的牢笼里做个进退都要得宜谨遵师命的好弟子；因为有了他，她才可以追着他大江南北的四处行走，时时在他身后提防他又对无辜者做出什么来……若是无他，她真会如他所说的，那么不知所措吗？

“这一生中，你有能掏心掏肺的对象吗？你有可以吐露心事的朋友吗？”北堂傲爱怜地抚着她的脸庞，细看着她惶然的眼眸，“除了我之外，你还能对谁说话？除了我，你还能把你的双眼放在谁的身上？”

他的实言，把她的心都踩碎了，零零落落的，怎么也兜撮不起来，而后又在她空旷的胸坎里，再打造一颗由他亲手编织的心，占据住她内心最深处里某些幽微的情绪，某些她也无法解释的悸动。

“答应我，从明日起，无论你喜不喜欢，开始学着对人说话，你必须走你封闭的世界。”见她有些受伤，北堂傲忍不住放软了音调，柔声的向她请求。

她有些不情愿，“若我说不呢？”

北堂傲别有用意的一笑，伸指点着她的唇，她立即聪慧地明白他将会又对她做出什么来。

在她不甘不愿地朝他颔首示意时，欢欣的愉悦，满满的充斥了北堂傲的心头。他唇边带着笑，轻抬起她的下颔再告诉她，她也应该去承认的另一件事。

“还有，”他一口又一口地啄吻着她的芳唇，“或许你还不知道，你早就是我的。”

“我不是你的！”她飞快地回斥，胸坎里那颗因他而悸动的芳心急急跃动。

“你是。”他平静地向她宣告，“你是我的影子。”

朝云渐渐开始说话了，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嗓音，就和她的容貌一般的纤细，像是软嫩的云朵，缓缓地飘掠过耳际，而后在每个人的心坎里，悠然回荡。

虽然朝云依然是个独立独行的一分子，仍是不知怎么加入群众之中，但她就像是这荒山野岭里的小花，看似柔弱，却又坚强，她懂得在错误中成长，懂得怎么去修正她的言行举止，一旦她想要做，她就会将它做到最完美，一步一步地迈向她所要达到的目标。

她开始学着和他人说话、学着分担山寨里的事务、学着与那些男人共处并忍下心底的冲动不再欺负他们，即使她的成果有限，但这山寨里的男人们，却都认为他们已来到了人间天堂。

冷眼旁观众人的反应好一阵子，见所有接近朝云的人，常因她而陶醉得眯上眼享受她天籁般的声音，或是心醉神迷地瞅看着她的小脸，原本鼓励她走出来的北堂傲，不禁有些后悔。

只因为，她那似丝缎般柔滑的音调，太容易让人心生绮念了，她那柔柔浅浅的笑意，更是他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然而，她却是将它拿来与众人共享，不让他独自拥有，而他，却因此而感到妒愤，只因他还没那个可以容人共享的度量。

北堂傲静静站在远处，看着朝云与曲莱、曲沃有说有笑地讨论着山老大扁得不可思议的麻子脸，她那笑语盈盈、银铃串串的面容和笑音，窜止不住的占有欲，让他几乎发狂。

他能感觉，她离他愈来愈远，也逐渐捉她不住，不巡像是道黑影般，近来日日夜夜笼罩着他，仿佛她就要从他的心房里剥离开来，她将不再是只寻着他的影子了……趁着工作的空档，在马房外与曲莱他们谈话的朝云，忽然觉得身旁有一道阴影遮去了光线，她抬首看去，发现北堂傲脸色非常难看地站在她的身旁。

“北堂傲？”她纳闷地看着他的脸庞，不晓得又是谁得罪了他。

“跟我来。”他不温柔地握住她的柔夷，一股劲地将她给拉进马房内，并且随手轰上大门。

“他是怎么了？”被甩门声震得嗡嗡耳鸣的曲莱，大惑不解地问着身旁的曲沃。

曲沃皱着眉，“可能是他又和韩姑娘结仇了。”上一回看他摆出这种表情，就是跟韩姑娘扯上关系时。

“结什么仇？”两个人都没武功了，他们还想怎么样？莫不是又有了新仇吧？

曲沃摇摇头，拉着他往山寨的大庭走去，“这种仇只有西门师爷才懂，咱们去找他来看看情况。”

在昏暗的马房内，丝丝的光线穿过墙缘的裂缝筛漏了进来，一束一束的，像是透明的白色光柱，映照着空气中飘飞的尘埃，莹莹闪亮。

朝云不解地望着紧握着她不放的北堂傲，在这不明的光线下，很难读出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也猜不出能让他气息这么不规律的原因是什么。

北堂傲沙哑的开口，“别用那种声音说话。”

“哪种声音？”她想不出她是用了什么声音才能让他如此勃然大怒。

“诱人，很诱人的声音。”他低低的指控着，指尖轻拂过她唇边方才还有过美艳得夺去他整颗心的笑靥。

即使是无罪的指控，但只要话自他的口中逸出来后，仿佛她就真的成了罪愆之身了，因为，他说得那么专注挚诚，令她有种莫名的虚荣和骄傲，只是在他那比平日更低沉的嗓音催化下，令她更想逃，忍不住想避开他烫人的指尖。

朝云深吸了口气，反过来指责他，“是谁叫我开口的？”

“不准用那种声音对他们说。”他瞬间缩近他们之间的距离，眼神暴戾的锁住她。

他那眼神，隐隐透露着警告，是她从不曾见过的模样，令她不禁感到害怕，可是又不想对他示弱。

她犹豫地问：“他们……是指谁？”她是对谁说了话，才会招致他此时的心火？

“我以外的人。”北堂傲将所有的人全都涵盖在内，蛮不讲理的限制住她，一改初衷的不要她敞开心扉接近他以外的人，因为他知道，他无法负荷这深沉的妒嫉。

朝云的脾气忍不住冒了上来，“你没资格命令我什么。”一下子要她这样，一下子又不要她这样，她又不是被他把玩在手心里的玩偶。

他漾着笑，朝她逼近，“我需要资格？”

“离我远一点。”朝云盯着他的唇，脸红心跳地想起了他上回的警告。

“怕我又吻你？”他却是把她的心摸透了，直道出她藏在心头的恐惧。

不甘老是被他看透的朝云，玉掌一扬，就想把他那得意洋洋的笑容打掉，他伸手拦了下来，捉住她柔细的掌心拉至面前印下一吻。

“咱们俩的功夫半斤八两，你的拳脚只适用于那些草包的身上。”北堂傲还不忘提醒她要把他和那些男人们区分开来，“别把我看成和他们一样，也只有我才是你能动手的对象，不许你再去碰他们。”

“出去，我要工作。”朝云气不过地推开他，打开大门请他出去，转身拿起一旁的农具，想借劳动身体来发泄又被他激得有气无处发的怒火。

北堂傲不满地看着她的动作，“西门烈叫你一个女人来铲秣料？”那小子是在搞什么鬼？居然叫她来做这种事。

朝云淡淡轻哼，“我怎么知道你那个朋友心底在想什么？”做什么都好，总比跟他这个动不动就威胁恐吓她的人杵在一块来得好。

“走开。”他一手抢过她手上的农具，并且推开她。

她却不心领，“不需要你来帮忙。”

“我叫你走开。”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而且那双眼也变得更加阴沉。

朝云咬着唇，悻悻然地走至他身后，如他所愿地靠在栏边任他去劳动体力。

因为发汗燥热，铲着秣料的北堂傲，索性脱去了衣衫，露出他精壮的胸膛，辛勤地代她挥汗。

他的汗水，顺着他宽阔的背脊淌下，无声地落在满地的草料中，空气中，有着浓郁的干草香、糜么不散的春潮，勾引着她的心扉，朝云有着理不清的异样感觉，困在喉间，说不出口。

她的眼神无意识地顺着他胳臂上的肌理行走，他那贲起的肌肉、流淌的汗滴，一再地困惑着她的视线，令她想起他的那双手臂是曾怎样地将她圈住，将她从荒凉的漠原中带回来，可是他的这一双手，却不是她所能够去碰触的。

因为，没有人会允许，全都只因为当年师祖遭北堂傲的师祖所杀，和后来师父又杀了北堂傲师祖，所结下来必须由他们这第三代所承受的仇怨。但，那都已经是那么久远之前的事了，与她有何干系，她又怎记得起来？而且她的师父如今也没有阻碍地登上了恒山门派的最高之位，还有什么好不满的呢？为什么非得要她去报她丝毫无所记忆的仇呢？

她与他之间，就只是那遥远的仇怨而聚在一起，又再因他的亲人靳旋玑而相互依靠在一块，若真是无缘，他们哪能走至今日？为何从没有人告诉她要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反而还要她割舍下这一切，为师门完成任务？

有时她会觉得，她的心，就和这里绵延无尽的山陵一样，光秃秃的，干涸而又荒芜，而他，却像是她的小小春天，让她因追逐他而步出了沉闷似冬的师门，因他而绽放了一季的灿烂，但若是他消失了，不久过后，她很快的也就会凋零，而后又变回了那个困在师门中得不到自由的沉寂弟子……曾几何时，她竟会视他为是她生命中的春天？朝云为这突如其来的念头，面容急急臊红了起来，才想伸手镇凉脸上的烫热，却有一双大掌阻止了她的掩藏。

“在想什么？”早已做完工作的北堂傲深深凝睇着她娇美的模样。

朝云不知他是何时来到她面前，心慌意乱的，胸坎里泛滥着一种啮咬着她心头的心虚。不愿他再度看穿，她只好随意找了个话题。

“这些年来，为何我们都不曾真正分出个胜负来？”

“大概是旗鼓相当吧。”北堂傲干脆顺她的心意，任她转移话题。

她试探地问：“你有没有放过水？”

“你需要人放水吗？”他才要小心别被精益求精的她给打倒才是，要不是因为她不断地变强成长，他哪需要那么处心积虑地想得到靳旋玑的旋门赋来增强自己的功力。

“真没有？”至今她仍是很怀疑，他的体力比她好，用功的程度也不会输给她，可是为什么他们就只能打成平手而已？

北堂傲真切地看着她，“我会光明正大的打败你，不做小人。”在其他方面，他可以没有格、没有德，但在这方面，他是很坚持的。

“你会为我而不做小人？韩某何德何能？”朝云忍不住逸出串串轻脆悦耳的笑音，很难相信这种话会由他这个最小人的男人口中说出。

“因为……”他恋栈地抚着她的笑靥，“我要比你强，我要得到你的承认。”

她扬高了柳眉，“要我承认你比我行，好让你一人独吞恒山盟主宝座？”

“那个位子我得不得到都无所谓。”他耸耸肩，像是在嘲笑那个虚名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朝云不懂，他怎会这么反覆？

“知道吗？你开始在打探我的私事了。”他欢愉地向她低诉，“以前，你从不会关心我，更不会这般的看着我。”她一向都是自私的，从不会想知道他的心、他的意，更不会一句一句地问着他，是不是在这段期间，她变了？

朝云敛去了笑意，没发觉自己脱口而问的话，是那么地自然，为什么她的心思会饶着他打转，又为什么会那么想知道他？

“这是不是代表，我那几个吻生效了？”他以指尖细细摩擦着她的唇瓣，再将指尖收回，放在口中品尝。

她有种被诓骗的感觉，如今才知，他这个投机者，竟趁着她软弱无依的当头，偷偷地乘虚而入，令她不知该应还是该拒，在不觉中早已挥之不去，反而在她的心底牢牢扎下根。

是谁说过，爱恨只有一线之隔，两者之间，仅仅就只有一道边境而已？他太容易入侵她的心底了，他也太容易越过她心中的那道边境了，这让她不禁深深地考虑到，她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不然，她不知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它的确有效，对不对？”没等到她的答案，北堂傲的嘴又自行地去她的唇间寻找。

他如魅如诱的声音、柔若春风的吻触，令朝云好迷惑，不知该如何应声，只能闭目不动，在心里悼念她被他卸去的防备和盔甲，和她那颗早已不再自由的心。

马房外，站在墙缝边仔细窥看里头发生什么事的曲沃，又看得脸红心跳地回过头来，不好意思地面对在他眼前这些等着知道详情的一干人等。

“他们两个没打起来？”山老大气岔地扬高音量，随即他的嘴马上被众人掩覆的手掌给淹没。

“很遗憾，没打。”曲沃对这些跟来这里，以为可以看到两位准盟主开打盛况的人们抱歉地说着。

西门烈快快乐乐地朝山老大伸出一掌，“愿赌服输，别想赖。”

山老大扁着嘴，不情愿地自袖中掏出一只银袋交给他，而其他人，也纷纷付钱给那个西门庄家。

西门烈看着他们那一致的臭脸，眼珠子溜溜地打转了一会，又朝他们伸出一指。

“倘若这局输得不甘愿，咱们另外再赌一种如何？”只要是中国人，赌性都是很坚强的，相信他一定可以再捞一票。

“哪一种？”

西门烈兴高采烈地招着手叫他们全都往他这边靠过来，低声道出下一局赌局赌的是什么。

山老大很怀疑，“赌这个？”

“正是。”就是赌这个才会过瘾。

“好，就赌这个。”山老大不疑有诈地点头，并且先下手为强，“我赌他们不会，因为那个女人虽然美，但是太危险了，我想聪明的北堂傲才不会去冒这种风险。”

西门烈装作很吃亏的样子，“那我只好赌他们会了。”

“老大，当心又有诈。”曲莱见西门烈的脸上居然会有那种表情，直觉地认为这又是骗人的。

“放心吧。”山老大不在乎地拍拍他的后脑，拉着他边走边说：“这世上不可能会有人能够攻下那个大美人的芳心。”

西门烈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狡诈地露出一抹笑。

“如果对象是北堂傲，那就很难说了。”在靳旋玑赶来之前，他就先观察一下里头那两个人的进展好了，也许牵牵红线，也是件不错的差事。

如果说北堂傲很甘于现状，一点也不想恢复武功，也不想离开这座山寨，那是骗人的。

虽然说，他表面上看来并没有朝云那么焦急，也没有她的行动积极，但实际上，他却比她还想要早日拿回他失去的武功。

每夜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分，北堂傲总会在自个儿的房内研究该用什么法子来解开卸武式才好。但他却不知道，每天夜里，都有一个西门烈在暗地里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这晚北堂傲又想再来试试他的运气，用他还没试过的其中一种方法来解式时，一直待在窗外监视的西门烈，在见着他的架式以及他的作法后，再也无法在暗处眼睁睁的看他把自己杀玩完。

北堂傲试着凝聚着丹田之内犹残存之气，引气作力，才想用劲冲开身上的数大穴时，西门烈的声音便自他的身后传来。

“我是你的话，我不会妄想以蛮力来冲破靳旋玑的卸武式。”果然没料错，他到底也还是狗急跳墙了。

北堂傲停顿了一会，正打算不理会他的警告继续做下去时，西门烈却来到他的面前，飞快地按住他的手。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如果能这么简单就解开的话，靳旋玑哪能在江湖上走路有风？

“什么后果？”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北堂傲勉强捺住性子向他请教高见。

他把话源源本本地转述出来，“靳旋玑在走之前曾叮咛我，若是有人想用这笨法子解开的话，一个没控制好，十个里有九个会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那么就算是他恢复了武功，不也是徒劳无功？

北堂傲当下就决定收势，不再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又开始在脑袋里转想着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开它。

“对了。”西门烈搔搔发，“那个韩朝云，她好像也在跟你做同样的事。”

北堂傲的心跳霎时漏跳了一拍，“你说什么？”

“刚才路过她的房间，不小心看到她正在做的动作就跟你的一样，现在，她也许已经用了这个方法来解式了。”靳旋玑只交代他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这个北堂傲，又没有说也要保住朝云，所以他只有舍小取大牺牲朝云了。

北堂傲听了急忙扔下他朝门外飞奔。

正如西门烈所说，也想用蛮力冲破卸武式的朝云，起了头却停不下来，此刻正与无比的痛苦强力的抵抗着。

她紧闭着眼睫，在恍惚的神游中，她是个迷途的人。

紫霞烟腾、白雾迷锁里，她四处寻不着离开梦境的路径，只能在风中雾里行走着，拨开眼前阵阵的飞烟后，北堂傲飘忽不定的虚幻飞影，又在她的面前萦绕着，忽远忽近、若即若离，仿佛在呼唤着她前行，令她更加地使上力气来冲破被锁滞的脉穴……汗水顺着她的两颊淌下，在她小巧的下颔处凝汇成晶莹的汗珠，滴落下来，像是她又掉进更深的幻影里，令她忍不住急急喘息，总觉得似是被人紧按住咽喉，肺部灼热得像是快燃烧了，无法呼吸、就快窒息。

“朝云！”急急赶来阻止她的北堂傲，一闯进她的房里时，就见朝云的身子不支的往前倾倒。

他适时伸手揽住她瘫软的身子，察觉她已失去了气息，不假思索的，他打开她的唇瓣捉住她的下颔，一口又一口地把新鲜的空气灌进她的肺叶里，直至她发出一声闷咳，他才俯在她的胸前聆听她的心跳并检查她腕部的脉息。

但获救的朝云仍无法自迷境梦里走出来，凄苦地伸出手凌空挣扎着，跟她的心一般，理智虽想要离梦中人而去，却又峦栈地不忍离去，走不开。

北堂傲俯身压下她，连点了数穴，阻止她继续在不知不觉间使用任何力道，捉住她的两手，在她耳边不断低喃。

“没事了、没事了……”

她的指尖紧掐进他的肩头，低低的呻吟声，像是在向他求援。

“北堂傲……”为什么他还不来救她？为什么眼前那么多个他，却没有一个愿意带她走？

“我在这里。”已经尽了人事再也不能多做什么的北堂傲，只好在她耳畔向她请求，“睁开眼看着我，你得靠你的力量走出来。”

朝云竭力的睁开眼，像要求生般地直直望进他的眼底，当她的目光接触到他的脸庞时，脑海里的其他人瞬间走远，只留下她面前的这个正主儿。

神智仍迷迷蒙蒙的朝云，伸出手怯怯地抚着他的脸，在确定他是真实且不会离去后，才放心地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才从一场紧扯纠缠的迷梦里惊醒，又倦又累。

从她的腕间察知她的脉象不再紊乱，北堂傲才放心的将她揽抱在怀里，为她拭去额间的汗水。

许久后，她清醒了一些，“你怎么会在这里？”梦里的是假的就算了，怎么醒来时还真有个真的？

“为了避免你走火入魔而来的。”还好有那个鸡婆的西门烈，要不然她就要从他的生命中溜走了。

“走火入魔？”她靠在他的怀里，脸上尽是不可置信，“我真不懂，为什么……”

她已研究了那么久，若这个法子还不行，那还有什么方法才能解开？

“这不是我们能够独自办到的。”他撩开她额间的发，看她已渐渐平缓下气息。

“西门烈说，若是妄想自行解开卸武式，一个不小心就很容易走火入魔。”

“你也没有成功？”他既然会这么说，那代表他一定也试过了。

“对。”北堂傲扶起她让她坐好，并向她交代，“往后除了靳旋玑外，你别擅自再做这种事。”

朝云却向他摇首，“我没有办法等他来。”

她不能再等了，若他一日不肯认靳旋玑，她岂不就必须困在这里？不，要是再多待在他的身边一阵子，她恐怕会连自己也不认识，她太明白，他能在她的心底掀起多大的波涛了，再这样下去，她将会不再是自己。

“这么急于离开，你是在怕什么？”北堂傲看出了她的抗拒，推测地问：“是怕他们，还是我？”

“我谁都不怕！”朝云在他又朝她靠过来时，忍不住飞快地把谎言说出口。

他微挑着眉，“不怕？那干嘛我一靠近你就抖得如秋风落叶？”

“不要靠过来，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了……”“你不会踹我的。”对于这一点，他倒是很胸有成竹。

不会？他以为她会对他有特殊待遇不成？就踹给他看！

北堂傲在她的玉腿向他扫来时，忙不迭地把它拦下来，朝她瞪大了眼，没想到奇Qīsuū.сom书她居然对他一视同仁。

“这么用力……”他缓缓推开她的小脚，边爬上炕边暧昧地朝她眨着眼，“踹坏了我，你不想往后过着幸福美满的日子了？”

“不要脸！”朝云直想把这个居心不良的色鬼给推下炕去。

北堂傲不死心地凑近她的唇，很想一亲芳泽，“救了你，还不好好感激我？”

“你不需要这种感激……”朝云顶着一张快烧红的脸蛋，用力把愈来愈像赖皮的牛皮糖的他给推离一段距离，让他只能吻到空气。

“错，我很需要。”北堂傲啧啧有声地摇首，反过头来对她晓以大义，“你若是还记得你读过的那些做人的道理，那你应该知道什么叫受人点滴涌泉以报。”

“你……”还有人这样勒索的？

他邪里邪气的盯着她频咬的芳唇，“怎么，你不肯报恩？”如果他没记错，她的师门是最重视礼义道德的，而她，又是长年来都一直奉行着这个信条。

“我……”朝云霎时觉得自己好像只正要上灯台的小老鼠，上是上得去，可是等一会儿就下不来了，于是迟迟不敢应声。

他刻意滴溜溜地打量着她，“原来，你也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我才不是！”她被气得口不择言，可是才一说出口，她又忙着捂住嘴想收回刚才说的话。

“很好，那就快来回报我吧。”北堂傲痛快地朝她敞开了双臂，咧笑着嘴请君入瓮。

朝云睨了他可恶的笑脸一眼，草草地把纤指放在自己的唇上，然后又去按了他的唇一下，就当作是完毕了事。

“没诚意，这种恩你不如不报。”北堂傲撇着嘴角，继续刺激她，“亏我刚才为了救你还尽心尽力，不但是吻得又浓又烈，还把舌头放进……”朝云克制不住地以两手紧紧捂住他的嘴，烧红了一张脸蛋，不肯让他继续说下去，但他还是以眼神勒索着她，迫使朝云终于不甘心地挪开纤指，扶着他的脸庞浅浅的在他唇上印上一吻，但北堂傲却是无比贪婪，柔柔地拉近她，侧着脸庞乘势吻进更深处，滑过她珍珠般的贝齿，以舌相互纠缠。

北堂傲在她仍有些陶然时，小小声的在她的唇上述说。

“记住，以后倘若又有男人这么骗你，你可千万别再上当。”这么好骗，如果也有男人来骗她怎么办？

朝云的一记粉拳，在听完他说的话后马上朝他招呼过去，追打着那个放声大笑，专门讨皮肉痛的可恶男人。

“啧……”一堆被西门烈拐来的男人们，挫败地在门外发出一致的慨然喟叹。

西门烈轻勾着手指，“给钱。”

“这样也算你赢？”山老大觉得这次还要给钱就很说不过去了。

“有肢体上的接触就算。”没想到西门烈一分一毫也要计较，“何况他们打得这么激烈，怎么不算？”当初说好了，只要他们两个能够双双都在床上就算他赢，现在两个人都还坐在上头，他当然是这次赌局的赢家。

山老大忍不住大声吼出：“可是他们又没有在床上滚！”明明当初说好还要在床上翻滚纠缠的，只是动动手脚而已，哪算是啊？

西门烈白他一眼，“他们若真是在床上滚起来的话，你说，咱们还能继续收看下去吗？”他可不想在他们俩恢复武功时，因为看了不该看的画面，头一个被两个准盟主同时拿着刀剑追着跑。

“说的也是。”山老大点点头，也觉得若看了那场面的话，里面的那两个人恐怕脾气会更不好。

朝云美眸微眯地站在窗前，浑身颤抖地看着蹲在窗下的西门烈正高高兴兴地收着赌金，并心情恶劣地聆听着她身后北堂傲的笑声，许久之后，她忍不住握紧了粉拳。

耳朵根灵敏的西门烈，在发现窗口似乎多站了一个人后，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撤离窗边远远的，而他身边所有的男人，在见他脸色骤变之后，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一块闪，在抵达安全地带时才发现他们的克星似乎正在发火。

“呃……”西门烈边看朝云的脸色，边对唯一还没走的人发出警讯，“山老大，趁那个女准盟主还没扬着拳头出来迁怒前，你还是快跑吧。”

“啊？”山老大才站起来想要搞清楚状况，朝云便不客气地将他一把拉近，又朝他的脸上轰出一拳。

“唔哇！”

众人紧掩着脸，不忍去看他的下场，西门烈则是蹲在地上，很同情地拎起被朝云一拳打晕的山老大，并发出一阵慨然长叹。

“你的脸恐怕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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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什——么？”

靳旋玑拉大了嗓门，不肯相信这个受聘而来的师爷，又再次地向他报坏消息。

西门烈幽幽地叹了口气，再跟他说一次，“不认。”

带着满心期待赶来此地的靳旋玑，所有建筑好的喜悦霎时全都被摧毁了，只能含着泪接受这个对他来说很青天霹雳的消息。

他不情愿地再度求证，“他还是不认？”都已经把他们扔来这个地方一个多月了，结果那两个人还是没屈服？

“嗯。”西门烈的心情远比他的还来得糟。

“你到底有没有照着计划来进行？”靳旋玑用力地推他一把，质疑起他办事到底有没有用心。

他愈说愈呕，“我全都照做了。”都怪那个北堂傲，害他这无往不利的师爷，首次踢到了铁板也被毁了招牌。

“既然都照做了，那他为什么还是没来向我报到？”照理说，那个心高气傲的北堂傲应当是忍受不了这种屈辱来投降才是啊，怎么跟他们料想中的不同？

西门烈翻了翻白眼，深深吐出一口堆积在他胸口里的闷气。

“因为北堂傲他不但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很有耐力，就算武功尽失、天天派他去扛秣料、打扫马房、做粗活，修墙修篱笆、牧羊牧马，他还是有办法撑过来，他当然不会去向你报到认亲。”那个北堂傲近来的举动，可让众人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无论他再怎么加重北堂傲的工作，再怎么处处刁难他，他都表现出不屈不挠的意志力，就是不肯投降。也不管他再怎么像个老太婆般在他耳边疲劳轰炸，不断煽动他赶快去认靳旋玑，北堂傲就是不为所动，反而还告诉他，如果他那么中意靳旋玑的话，那他自己去认算了。

“北堂弟弟这么刻苦耐劳？”靳旋玑愈听愈觉得不可思议，并且开始怀疑北堂傲到底是不是他的亲弟弟。

西门烈杵着额沮丧地问：“是不是你家的人都有这种好血统？”他记得北堂傲以前是个无恶不作的坏胚子，怎么到了他这里后，就变成了一个辛勤的农家汉？

“我家的好血统只限于偷拐抢骗而已……”他家哪有这种血统？除了个个武艺优良之外，没有一个性子是正常的。

“你该看看换了个德行的北堂傲。”西门烈淡淡地报出最近常看到的奇迹，“他不但会亲自做这些事，他还一次做两个人的份，那个韩朝云都不必动手。”是不是一陷入了爱河的男人，都会来个男大十八变？

“别管他做了什么事了，他到底有没有可能回心转意来认我？”靳旋玑并不是很计较这些小事，挥着手打断他，要他直接说重点。

“恐怕很难。”他很诚实地回答。

很难？那不就白白把银子花在这个师爷身上了？

靳旋玑张牙舞爪地揪紧他的衣领，“西门烈……”办事这么不力，亏他当初还说得天花乱坠的，弄了半天，原来是只纸老虎。

“先别急着咬我。”西门烈在他把怒气指向自己前，先一步的把他推去给北堂傲消受，“来吧，换你去试试，说不定他一看到你的脸就会改口了。”

一骨碌地被推至北堂傲面前的靳旋玑，还想不出该怎么对这个弟弟打招呼才不会伤感情时，发觉他已来到身后的北堂傲，动作极为缓慢地转过身来。

“北堂弟弟……”靳旋玑想了想，决定先向他赔个不是，希望别一见到他就对他冒火。

北堂傲自袖中抽出偷偷摸来的短刃，二话不说地把它架上靳旋玑的脖子，咬牙切齿地瞪着这个把他害惨了的人。

靳旋玑很不安地咽了咽口水，“你一定要这样欢迎我吗？”看样子，他那时做的事，好像是真的惹毛了北堂傲。

北堂傲的眼眸眯成一条细缝，“解开你的卸武式。”来得正好，不必费功夫四处去找这个罪魁祸首，既然他自个儿送上门来了，哪有放过他的道理？

“先叫哥哥。”靳旋玑仗着自己有功夫，对他的威胁不以为惧，还是要他先认亲再说。

“你算哪根葱？”他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才不需要这些半途杀出来的亲人。

冷不防的，北堂傲的颈项间也多了份凉意。

“马上给我认他！”朝云怒气冲冲的把刀架在北堂傲的脖子上效法着他的威胁，不肯因他的臭脾气再遭受连累。

“说认就认？”北堂傲倔强地扬高下巴，“我才不像东方朔那么没人格没志气。”

那个只认银子不顾志气的东方朔，就是败在银两的诱惑下才会去认靳旋玑，他才没有那么爱财。

靳旋玑被朝云的举动快吓停了心脏，“韩姑娘，千万不能砍了他的肚子喔，我还想要他这个弟弟……”他来这里是来认亲，而不是收尸的。

朝云迁怒地瞪向他，“你用不着担心他，等一下也会有你的份。”比起北堂傲来，她更想痛快地痛扁靳旋玑一顿。

“别这样嘛。”靳旋玑笑得皮皮的，“你只要叫他认我这个哥哥，我就马上恢复你的武功救你离开这里。”

北堂傲赤拳夺去朝云手中的刀刃，将她拐拉至面前，刻意想要与她一块演给靳旋玑看。

“不用打她的主意了。”他状似爱怜地抚着她的脸蛋，“这里的日子那么舒服自在，她怎么舍得离开？”

朝云却很不给面子，“什么舍不得离开？我巴不得马上离开这里！”好不容易才等到了靳旋玑，她一定要把握这次的机会。

北堂傲挑衅地扬高了眉，“老话一句，我不走，你就别想走。”

“你……”容忍他够久的朝云再也受不住心头堆积已久的怒火了，撩挽着两袖，决定好好找他算算帐。

“你们两上先等一下……”眼看他们俩似乎又有大打出手的迹象，靳旋玑忙不迭地想阻止他们，希望他们能够先让他完成认亲的手续再打，免得等一下他又被他们给冷落在外。

眼中只有彼此的两人，炮口一致地轰向他，“闪边！”

害怕又再度被他们两个联手痛殴的靳旋玑，只好识相地赶快闪到一边去陪西门烈避风暴。

“想打架吗？”北堂傲甩甩两手，也觉得最近他有点缺乏这类的运动，是该活动筋骨一下了。

朝云扬着拳头，首先下战贴，“打就打，谁怕你？”

在他们两人扬着拳头一来一往地打起来后，和西门烈站在一起的靳旋玑无奈地掩着脸。

惨了，本是想让北堂傲吃点苦头，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回心转意的来认他这个哥哥，没想到他反而适应了这种环境，不但过得满不错的，而且他的心情好象是变得列好了，却独独只有在看到他时，又摆出一张难看的脸色来招待他。

他哀伤地自怜着，“我觉得我离回家的日子，是愈来愈遥遥无期了……”没找齐弟妹们他怎么回家向老爹交代？但光是这个排老三的北堂傲，就已经花去了他太多的时间，而且也还不知何时才能搞定。

“别垮着一张脸，这只是一时的失败，我还有备用的第二计划。”西门烈很快地就化丧气为斗志，拍着他的肩头鼓励他要有愈挫愈勇的精神。

他不怎么敢抱希望，“什么计划？”当初他就是太相信东方朔的推荐，才会把搞定北堂傲的事全权交给这个师爷，谁想到耗了这么久，却还是没半点进展。

西门烈伸指指向朝云，“她。”

“她？”他有些讶异，不太明白他意欲为何。

“你有看清楚他们两人这间的情况吧？”西门烈用暧昧的音调说着，并以眼神向他示意。

靳旋玑抬首看向那两个肉搏战打得如火如荼的男女，并在心中推敲着西门烈的话意，不过一会，他便有了从没想过的心得。

他很上道地点点头，“嗯……大概清楚。”

“你的北堂弟弟或许是天不怕地不怕，并且耐操又耐劳，可是他却有个很明显的弱点。”心思转得比谁都快的西门烈，把计划想得很深远。“只要咱们好好善用她，北堂傲回嵩山认亲的这事，一定能水到渠成。”

“为何也要算上她一份？”牵连朝云一次就已经让靳旋玑很过意不去了，这次若要再拉她下水一回，他恐怕会更加良心不安。

西门烈朝他眨眨眼，“让你买一送一呀，多个弟妹不也很好吗？”这个笨家伙，既然分不开那两个人，那何不两个统统带回家？搞不好他们靳家又可以多出一个或是两个盟主亲人。

“你是说……”靳旋玑马上反应过来，没想到还有这招，“让这两个准盟主都成为我的亲人？”

“不错的远景吧？”摸透靳旋玑很希望有个盟主弟妹的西门烈，故意在他的耳边鼓吹着他。

靳旋玑大大地点着头同意，“这的确是个好提议。”上回东方朔没拿到东岳盟主，也许这回他可以看见他们其中一人拿到北岳盟主。

“那我就开始着手进行了？”见他已经上钩大半，西门烈便兴高采烈的准备去进行大计。

“慢着，你还是先把计划说来听听比较妥当。”感到有些不安的靳旋玑一手拉回他，要他先说说他又想做什么惊人之举，免得他这个老古板的心脏又负荷不了刺。

西门烈看了看他那副爱弟心切的表情一会，决定不全部吐实，靠在他的耳边大略地说出一半的计划，并将另一半的计划密而不透。

“又……又要用这种怪方式？”听完了他的话，靳旋玑又把眉心皱得紧紧的，一脸不能苟同的模样。

西门烈拍拍胸脯保证，“没把握的事本师爷不会做。”

“上回你也是这么说。”靳旋玑摇着头，对他的信用大大打了个折扣，“到头来，他还是嘴硬得很，说不认就是不认。”

西门烈还是很坚持，“这回一定成的，这次的计划，天衣无缝。”上回不成是因为他没料到他们两个的耐力超乎他的预估，所以才会太大意了，这次他不会再给他们机会，他要来个放长线钓大鱼，就朝着朝云下手，彻底利用她来打动北堂傲。

“别做得太过火。”靳彷玑叹了口气，“你想怎么做都可以，就是不准伤了他们。”

反正也没别的法子，就姑且再信他一回好了。

西门烈却露出一抹诡谲的笑意，“你放心，我向来都是做得很过火的。”

※※※朝云两手环着胸，娇美的面容上写满了不快。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来做这种事？”她微弯着蛲首，冷淡地问着站在她身边的西门烈。

西门烈很理直气壮的反问：“让你白吃白喝那么久了，难道你不需要付出吗？”

迎着朔大的风势，朝云撩开发丝，再度朝山岭下看去，将眼神定放在与其他人一般，正在做着准备伏袭动作的北堂傲。

她严正的向他声明，“我不做打劫商旅的这种缺德事。”这种违反律法的事她素来最为不耻，而且她现在武功尽失，这种事她又哪能做得起来？

“你不想做但北堂傲想做埃”西门烈有条有理的向她分析，“我记得你好像不许任何人抢走或是伤了你的宿敌，所以我才带你来这保护他，免得他在一个不注意时出了什么意外。”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他，“北堂傲最大的意外，就是有你这个舌粲莲花，可以把人骗得团团转的师爷恶友，我只要防着你一人就可以了。”就是这个男人，成天把北堂傲当成牛马一样地使唤，就连这种得冒着生命危险的事，他也要毫无武功的北堂傲去做。

“你似乎对我很有成见？”西门烈被她瞪得满愉快的，很高兴能得知她会因他虐待北堂傲而动怒。

“因为你跟靳旋玑是一伙的。”只要跟那个姓靳的扯上的人，都没一个是好东西，这世上就有那类用这种方式来强迫人家认亲的兄长。

“跟他一伙？”西门烈别有深意的一笑，“那倒未必。”只怕靳旋玑知道了他正要做的事后，也会提着剑来找他兴师部罪。

“师爷，目标就快到了……”自山下赶上来报讯的曲莱，又喘又兴奋地来向他报告，并且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一旁的朝云。

他满意地扬手，“去叫山老大准备准备。”在这里等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了。

“是。”收到了命令后，曲莱又一脸神秘地跑下山去。

朝云因他们的异样，总觉得似乎有哪不对劲，可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西门烈催促着她，“你也该去准备了。”现在就差她一个主角，她不能再站在这里了，她得下去凑合着演才行。

她又再度言明她的立场，“我绝不会跟他们去劫镖。”

“不。”他朝她摇摇食指，“我是说，你该准备去救北堂傲了。”

救北堂傲？这是什么意思？

西门烈看着她狐疑的脸庞，笑意盈然地伸出一手指向山岭下方，要她仔细的看清正路过这边的护镖人马。

“你在暗地里动了什么手脚？”朝云看不出来有何异样，干脆要他直接说清楚，不与他拐弯抹角。

他意态闲散地把玩着十指，“我只是好心的想帮你除去你的眼中钉，替你完成师门的使命而已。”

“把话给我说清楚。”朝云不禁悚然而惊，迅速来到他的面前，抬首要他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其实，今日我们来这根本就不是要劫镖。”西门烈的眼神显得很邪恶，“今日真正的目标是，在那群护镖的镖师中，有一个北堂傲以往的仇人，他托我为他制造一个能杀北堂傲的机会。”

“你……”没想到他居然用这种手段在北堂傲的身后捅他一刀，他真的是北堂傲的朋友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又邪魅地漾着一副理所当然的笑，“虽然我是做了靳旋玑的生意，但不代表我不能同时也做别人的生意。”

聆听着他的话语，朝云全身的血液和灵魂都被他凝冻住了。

北堂傲……会死？光是想到这一点，她的心就急急惶颤了起来，花样般的容颜了无颜色，眼底带着愤，猝不及防地扬起手掌朝西门烈无防备的脸上甩去。

谁都不能杀他，他是她的宿仇、他是她的唯一知己，他是她的……她恍恍地在心头问着自己，曾几何时，她竟然将他视为她的？是在来到这里之前，还是来到这里之后？

是在他将温暖的唇印上她的之前，还是他入侵到她的心底之后？

她情愿什么都不知道，不去探索答案，可是她那为他揪得紧紧的心，却一再地告诉着她，她不能忍受失去。

清脆的巴掌声过后，西门烈边舔着唇角的血丝，边朝她漾出无所谓的笑意。

朝云指着他的鼻尖，语调忿忿的，“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发誓，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你！”

在朝云一把话说完，就飞快地跃上马冲下山岭去寻找北堂傲，西门烈一手抚着她打过的面颊，再也不隐藏其实痛得很想龇牙咧嘴很疼的表情。

“果然又是个冲动派的……”他不敢须教地摇摇头，“啧，坏人不好当。”

六神无主奔下山的朝云，一踏上山脚的平地，便陷进了一片混乱和刀光剑影之中，她小心翼翼地闪过正在厮杀砍打的山匪和镖师们，张大了水眸，极力在人群中寻找着北堂傲，以及那名想要杀北堂傲的人。

此刻的她，只有一个信念。

任何人都不能杀他，无论是谁，他们不能将他带走、让她失去。

想杀他的人究竟在哪里？是这一个、还是这一个？朝云心乱如麻地看着左右脸上皆是暴戾气息的大汉们，在闪亮的刀光下映出他们的面容，她却不知她到底要找的人是谁，她又是来这里做什么？说实在的，现在的她，没有能力去挽救什么，也没有能力去阻止任何事的发生，她唯一所有的，只是她自己。

“朝云？”正帮曲沃清点完劫来的财物打算运走的北堂傲，在人群中见着了她的身影，不自觉地出声唤她。

她的双眼立即寻到了高坐在马背上的北堂傲，并且看见在他身后的山坡上，有一名覆面的男子，正朝他远方向弯起了弓搭上了箭。似乎连风声都停止了，刀剑交错的金鸣声，也悄悄地在她的耳畔逝去，她只听得见，她轰轰急跳的心音。

朝云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得好缓慢，不假思索，她朝他奔去。

五步、四步、三步……

就只差几步了，只差几步，她就可以把她将失去的夺回来，她浑身发抖，扑向他，直将他扯下马背倾身紧紧护祝尖锐的刺痛在她背后的肩窝处蔓延了开来，隐隐然的，艳丽炫人的血丝缓缓地渗透她的那件他曾为她穿上过的棉裳，染上了一层红，就像她的容颜一般，妖娆而又多彩。

北堂傲以为他的世界已静止在这一刻，再也不会流动。

朝云像是云朵般飘软的身子紧靠在他的怀中，她的体温惊醒了他，这才明白这不是他的噩梦，这一切，再真实不过。

他立刻张扬着眼眉，四下寻找仇敌。

远站在山岭上的西门烈，本只是想射个几箭恐吓他们罢了，谁晓得他不小心射得太准确无误，居然就这么命中朝云，在知道事情大条了后，他马上就蹲下以防被北堂傲撞见，并且飞快地扯下蒙面的黑布，处理掉手中的弓和箭，好让北堂傲找不到凶手。

就在他做完一连串的事宜后，他朝着山脚下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收到他哨音的山匪们，登时如风中四窜的黄沙，在转眼之间举批撤退不留一人，却留下了将朝云拖到远处去藏躲的北堂傲。

北堂傲隐隐地察觉出事情的不对劲之处，但他并没有时间去深究，寻着了一条逃躲的小径后，便带着朝云离开以免被其他镖师们追上，只是他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该如何回到山寨里为朝云疗伤，只能在滚滚的黄沙中，摸索出一条属于他们俩的道路。

一条令他们往后再也离不开、走不散的路。

北堂傲环抱着朝云，自那阵混乱中逃开了后，便在荒山野岭里四处找寻着回去山寨的路，但他很清楚，西门烈若是故意扔下他们，那么他们想要轻易的回去，恐怕只是痴人说梦，西门烈根本就是要他们两人在这情况下流落在外。

好不容易，趁着日落天候又变得寒冻之前，北堂傲在一座山岭上，找着了一座荒废已久的枯寺，虽然这座寺并不大，但里头是昔日纳客的某些厢房还是满洁净的，而在这座寺中，还有一处冷泉，非常适合朝云用来疗伤。

他将朝云带至某间厢房内，整理了四周一会便让她上榻休息，而他则是去打来冷泉和在寺后的小药草园里摘了些许药草，准备为她疗伤。

一直压抑着中箭痛楚的朝云，脸上虽是没出现过一丝疼痛的表情，但豆大的汗珠却不断淌落她雪白的面颊，让北堂傲看了更是不舍于她的坚强。

“虽然这里不舒适，但可以让咱们住一阵子。”他坐在床边将她扶抱起，边拨开她沾黏在伤处的发，边向意识有些模糊的她说明。

朝云还是很不放心，“还有人追来吗？”那群镖师追他们追了那么久，就不知他们是否有将他的仇敌给甩开了。

“没有了，我确定这里很安全。”北堂傲缓缓抚平她紧蹙的眉心，看她的面容徐徐舒放，逐渐流露出丝丝痛苦的神色。

朝云喘息地靠在他的怀里，不断地在脑海中命令着自己不要晕过去，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为他带来麻烦，一直以来，她都是个能够独立自主，不需要照料的女子，她和他所认识的女子们都不同，她是不一样的。

“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北堂傲心痛又心怜地拉开她的外衫，才想要拉开她的里衫时，朝云的小手便按住他。

“我没事……”伤在肩窝处，若是要处理伤口，只怕会有许多不便，为了不让他们都难堪以及又产生莫名的暧昧，她还是自己来就好了。

北堂傲却不这么认为，“肩窝插了一支箭，这叫没事？”她知不知道她的脸现在雪白得就像一张白纸？她知不知道她是流了多少血？想要用一句没事就打发他？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她试着让自己坐正，乏力的推他下床，将手绕至背后想要取出那柄仍插着的飞箭，但即使她是勾着了，她却没什么力气拔出来。

不愿再见她脸上闪过任何凄痛的北堂傲，不理会她的反对，将她的脸庞紧按在怀里，将手伸至她的背后想代她拔出那柄飞箭，她却不让，不愿让他疗伤。

对于她的反抗，他不禁有些躁怒，“你现在是在搞什么鬼？”

“我不要再欠你人情。”他已经救过她数回了，再欠下去，她会不知该怎么还他的这个人情。

她宁愿让自己痛彻心肺也不要再欠他的人情，硬是与他拉扯着，更让肩上的疼痛加倍，可是她还是不愿软弱下来，不愿自己在他的眼中是个弱者，她与他一样，都是个强者，她还记得，他是个只认同强者的人。

“别逞强了，这不是让你耍性子的时候。”他气怒的将她的双手都捉来胸前，用力的拥住她，想趁她两手不能动弹时乘机为她拔去那柄停留在她身上已久的飞箭。

她还是无比的固执，“不行……”

北堂傲索性一口气扯裂她的裹衣，让她雪白的肌肤全都暴露出来，并且放纵自己恣意吻上触目所及的每一处，也让她无血色的小脸终于有了一点点的色彩。

“现在，你还剩下什么可以矜持的？”他抬起头来，眼眸炯炯地瞅着她，“若是还有，我会把它找出来加以破坏，好让你甘心的让我疗伤。”

因他的话，朝云的小手缓缓地松开来，任他将一手按住她赤裸的背部，一手放在她身后的飞箭上。

“朝云。”他在开始拔箭时，低声地唤着她。

他低沉又哑涩的音调，令她的灵魂也为之战僳，不知不觉受诱地朝他靠了过去，抬起眼眸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忍着。”他不忍地向她交代，开始动手拔出那支深插入她肩窝的箭。

看着他的眼，朝云试着仔细地把眼前的一切都记下，不肯晕过去。

恍然间，她忘却了她正遭受着拔箭的痛苦，因为他炯亮中带着怜爱的眼、他那因她而紧皱的浓眉，在在地显示出他的在乎，她才知道，原来她是有被他搁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头的，这让她可以忍住背上烧一般的痛，可以忍住她眼中欲夺眶的泪，可是她却忍不下心中那颗正流离失所的心。

她的心，就像是天上的云朵，愈飘愈远，直飘向他的方向去，再也不复返，不肯回来停留在她的身上。

冥冥中的情牵，让她再也不能走开。

“何必这么逞强？”拔完了箭，却发现她从头至尾都保持着清醒，北堂傲怜惜的指尖滑过她的眼畔，勾出她苦苦压抑的泪。

“我……”剧烈的疼痛令她倚在他的胸膛上喘气，再也无法移动自己分毫。

北堂傲为她敷上了草药包扎好后，小心的将她纳入怀中为她披上外衫，回想起她当时是怎么替他挨下这柄箭的，以及她当时脸上的那份惶急和害怕，令他恍然的以为，她的那些神情，全都是因他而生的，这让他有丝快乐，也有丝纯粹的满足。

他轻柔地抚着她的发，“那时，你为什么会来？”其实，她是不须赶来救他的，因为在她的使命中，根本就没有救他的这一项。

“因为西门烈出卖你，他做了别人的生意让人来杀你。”她不忘向他示警，“往后见到了西门烈，你要当心他。”

他的唇边勾着一抹笑，“我若死了，你不是更省事？”

“他们没资格动你，我不会允许的。”她反感地摇首，怎么也无法容忍他人向他动手。

北堂傲含笑的轻弹她的俏鼻，“都说你跟我很像，你就是不肯承认。”她也许不知道，她现在的口气，简直就跟他一模一样。

“我不是你的影子……”对于这点，她还是坚决地否认，她还是相信，她有着她自己，并不是全然都跟着他走、跟着他游移的。

“别又用你的声音诱惑我。”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低声轻声轻哄，“闭上眼歇会吧。”

以为他要离开的朝云，心头悬得紧紧的，不肯投放敞开了双臂准备迎接她的睡海，拉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他看明白了，低首在她的耳边保证。

得到他的保证后，朝云才合上双眼，再也无法负荷地沉沉睡去，但北堂傲却转首看向窗外那抹定立已久的熟悉身影，悄声地离开朝云。

与北堂傲同一师门的腾虎，恭谨地站在厢房的门前，以迎接刚踏出房门的北堂傲。

“大师兄。”他朝北堂傲深深一颔首，为他突如其来的打扰而致歉。

“找我做什么？”北堂傲冷漠地看着这个满面风霜的师弟，在心底对他的来意猜出了七分。

腾虎依然低垂着头，“你已经数月没回师门，师尊们怕你出了事，所以……”“我有事要办。”与那个无聊的师门相较起来，待在朝云的身边有意义多了，至少，她能让他挂念，不会像这个师门，就连让他留个去理会的心神都没有。

“大师兄，跟我回师门吧。”已经找了他数月的腾虎苦苦地向他请求，就怕他玩性一起又是数月不回去，到时他该怎么去向师尊们解释？

“回去？”北堂傲哼口气，“师尊们是想叫我照他们的心意，帮他们抢个恒山盟主的位子来过瘾是不是？”

他怎么会不知道师尊们派这个师弟来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又为了那个北岳盟主的位子？师尊们是怕今年的位子又会被朝云的门派给抢了去，让他们又经历一年的颜面尽失，所以才会赶在盟主大会举行之前，急急派出所有的人来寻他这个镇门之宝，好让他们能够借他扳回他们所要的尊严。

尊严？这玩意有何价值？

被他们当成棋子数年了，跟朝云打打杀杀的满足了那一票师尊们的成就感，让他们在其他门派的面前能够趾高气扬，可是他们有没有想过，他这颗棋，也是有会累的时候，而且他也从不在乎那些什么虚名、师门尊严和他的自尊。

其实，他可以什么都不要的。

腾虎果然不出他所料地说出他心底所想的话，“恒山的盟主大会就要展开了，师范尊们交代我一定要带你回去，他们希望你通货膨胀在今年打败韩朝云拿下盟主的位子，并且继承师门。”

他马上回拒，“我不回去。”此刻的他，不想走，更不想继承师门，即使他能恢复武功，他也懒得再为任何人挂帅出征，在北岳里与朝云继续厮杀，而他也不要那个劳什子的掌门之位。

“但师尊们说……”

“则提醒我该做什么。”他冷肃的眼神立刻杀向腾虎，“回去告诉他们，没有人有权力指使我做与不做。”

腾虎哭丧着一张脸，“大师兄……”为什么这个师兄的脾气就是这么坏？连教导他功夫的人，他都可以不尊师重道，那这世界上还有他会在乎的人吗？

“你走。”北堂傲懒得再多废话，也不想惊扰了里头才刚睡去的朝云，马上向腾虎下逐客令。

“你是为了谁而……”腾虎不死心地想找出他不回恒山的原因，两眼才稍往房内探去，就看见了榻上那个熟面孔，“那个人是……”北堂傲飞快地横挡在门扇前，阻止他的视线进入，不许他看那将他的心勾得收不回来的朝云。

“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认出人的腾虎愈想愈奇怪，完全没想到这两个势同水火的人，怎么会在荒山野岭里同处在一块。

“不要问，也不许把我和她在一起的事泄漏出去。”北堂傲压低了音量向他警告，“不然你就最好祈求我回不了师门，因为我若是回去了，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杀了你。”

“师尊那边……”腾虎无奈地垂下头，希望他最少能解决一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就不知这件事若是让整座师门的人，或是朝云师门的人知道了，会掀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

北堂傲这次就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等我办完了私事之后，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你会吗？”腾虎质疑连师尊都敢犯也敢动的北堂傲，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去找他一直都很讨厌见的师尊们。

望着里头的朝云，北堂傲坚定地道：“为了她，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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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自北堂傲和朝云在外头走散没跟着回来后，整座山寨里，就一直弥漫着两股超强的低气压，使得整座山寨的人都纷纷走避，以免被其中某个怒火当头的人宰了当下酒料。

心情非常恶劣的靳旋玑，在大厅里来来回回地重重踱着步子，眼眸里写满了忧心和无处发泄的怒气。

“别尽是走来走去的，看得我眼都花了。”心头也是烦得很的西门烈受不了地叫住他，免得他把地板给踩穿。

“你干嘛射得那么准？”靳旋玑马上又找他兴师问罪，“不是说好只是吓吓他们就算了吗？”他就知道这个师爷不可靠，每回总会出岔子，而这次，还居然伤了可能会是他未来弟妹的朝云。

西门烈不负责任地耸耸肩，“我哪知道我会这么神乎其技？”这家伙在担心什么？

那一箭又射得不深，更何况，应该担心的人是他才对，他现在只怕那个北堂傲会来找他算帐。

“都怪你的蠢主意……”靳旋玑愈听愈想掐死他，并且很恨自己的耳根子干嘛这么软，尽是听信他的话。

即使是这样，西门烈还是很有把握的，“成果好不好目前谁都不知道，你先别急着说我的主意蠢，说不定到时你还要对我感激不已呢。”

“感激？”他一手怒指向外头已黑的天色，“他们已经整整一日都没回来了！”都没有武功，一个还受了伤，谁晓得他们会在外面遇上什么事？

西门烈淡淡轻喟，“这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没回来是必然的，正好可以借机让他们体会失去武功的滋味，你用不着担心。”

虽然现在他也是满担心的，但他又想了想，其实让朝云受个伤也好，因为即使脾气再怎么硬的北堂傲，在朝云受了伤而他又无法反击的那时候，想必他一定是很懊悔难当吧？

就算他再怎么不想考虑来求靳旋玑，但为了朝云，他日后一定会来求靳旋玑的。只是，他们这些旁观者可能还得再继续刺激刺激北堂傲，最好是让北堂傲因朝云而忍无可忍，那时才算是真正的大功告成，因此，他必须再接再厉的制造下一波的冲击给北堂傲。

“你还敢提那个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靳旋玑却听不进他的歪理，“这下子人受了伤，还走丢了，如果北堂傲也出了什么差池，你要赔我一个弟弟吗？”

他烦不胜烦地应着，“好吧，如果计划搞砸了，我赔你一个新的弟弟行不？”

靳旋玑顿愣在他的这句话里，“新的弟弟？”在这座恒山上，他还有别的弟弟不成？

“靳大侠，你就对师爷有点信心吧，师爷办事是很可靠的。”听了他们吼了大半夜的山老大，也加入西门烈那边的阵营，下海劝起为弟焦急的靳旋玑。

“你还好意思说？”他不劝还好，一劝靳旋玑就把帐也算到他的身上来。

山老大很惶恐地指着自己，“我……”他是招谁惹谁了？

“不过是叫你看管两个没功夫的人，这也能让他们走失？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有气无处发，又说不过西门烈的靳旋玑，以指尖用力戳着他的胸膛，咄咄逼人的把罪都推到他的身上去。

西门烈一手把山老大护至身后，阻止靳旋玑见一个吼一个。

“省省力气吧，你在穷吼也没有用。”他缓缓道出他的推测，以停止靳旋玑的忧心如焚，“我想以北堂傲的智慧来看，他是绝不会乖乖坐以待毙的，所以你也别为他干着急了，我想那小子现在八成快活得很。”

“快活？”

西门烈冷冷低笑，或许靳旋玑还不知道，他那个北堂弟弟，可是比他们这座山寨里的任何一个人，还会吃朝云的豆腐，她不过得个风寒，北堂傲就在她的房里耗了整整三日，现在中了箭伤，那北堂傲又有新的理由可以吃遍嫩豆腐了，他当然会快活。

“真的吗？”很容易相信别人的靳旋玑，看他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相信他。

西门烈拍拍他不会转弯的脑袋，“你别老是用你的兄弟之爱来判断事情行吗？事情真的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糟。”

“万一事情真的很糟呢？”靳旋玑依然很杞人忧天，“你想，他们会不会想办法逃回恒山的师门救医了？”他一个人出去找了整个白日也没找到他们，说不定他们早就已经远离了这里回到师门去。

“不可能，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他们身处在何处。”西门烈朝他摇摇食指，“更何况他们俩都是爱面子的人，所以在还没恢复武功之前，他们不可能会回去。”

这一点他早就料想过了，只是这一点也不值得他担心，因为韩朝云是出名的死要面子，要她就这么武功全废两手空空的回去？这种事她要下辈子才做得出来，而那个最近都对朝云跟上跟下的北堂傲，也不可能就这样和她一块回去。

靳旋玑搔着发问：“他们……该不会还不知道恒山在哪吧？”不要告诉他，那两个小笨蛋还不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恒山过。

“应该是还不知道。”西门烈气定神闲地点点头，“反正只要他们一日不知道咱们玩的把观，咱们就还有筹码再玩下去，所以咱们必须继续一路瞒到底。”

靳旋玑褒奖地拍拍他的肩头，“虽然你出的主意都很馊，但你就只有骗人的这一点做得最成功。”

他不得不说，这个指使着整座山寨里的戏子演戏的西门烈，真的像东方朔在信上写的有两下子，在研究完恒山的全部地势后，不但特意在靠近雁门关附近的几座渺无人烟的小山峰，当成他们这场戏的主要场地，还花了一笔银子去买下这座山寨，再买通好山寨主山老大加入一块跟着演，居然能够骗得那两个准盟主团团转，不客观存在为他们真的是被他给扔到塞外去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一直都还在恒山里。

东方朔在信尾也有提到，他自己也得小心提防着这位师爷，免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也顺便给西门烈给骗去卖了，因为，当年东方朔也差点栽在他的手底下，这位师爷骗人的本事，可是很高竿的。

“师爷，找到他们了！”被西门烈派去寻找失踪人口的曲沃，兴匆匆地奔进大厅来。

他懒懒地挑着眉，“在哪里？”

“就在你说的那座悬云寺。”曲沃崇拜地望着西门烈，“我们在他们俩抵达之前，已经先把草药和食物饮水，都照你的安排弄好了。”

“办得不错。”西门烈嘉许地点点头。

靳旋玑讶异得合不拢嘴，“原来你早就事先安排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刚才不就白吼白骂一顿了吗？

“一点也没错。”他回瞪了这个敢低估他的人一眼，“所以说，你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我要马上去看看他们……”虽说知道他们安然无恙，但靳旋玑还是很想亲自去证实一下才肯放心。

“给我回来。”西门烈一把拉住这个会坏了他好事的人，“你这么一去，那咱们不就前功尽弃了吗？”为了制造他们能够朝夕相处的机会，他费了多大的功夫啊，再给这个搅局高手一去，不就玩完了吗？

他一头雾水，“啊？”

“曲沃，他们有没有又结那种仇？”西门烈朝曲沃勾勾手，要他先报告一下偷窥状况。

曲沃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拉长了音调。

“有……”他最近好像都在偷看他们卿卿我我，不知道看多了，他会不会长针眼？

“那咱们就再等个几日吧。”西门烈终于露出了快乐的笑容，“这段时间，就当是给他们小两口培养感情好了，不要去打扰他们。”

朝云整个人仰靠在北堂傲的怀里，轻轻扬起柔细的嗓音，诵念出古寺院落墙上书写的那两行字。

“悬空便欲乘云去，临水方知得月先。”

在聆听着好说话时，北堂傲的眼眸里带着笑，唇角向两边微扬，像是吃了糖的孩子般，单纯的满足。

距离逃躲追兵而避来此地，算算也有数日了。这几日来，朝云的伤势在北堂傲的照料下明显地转好，除了因失血过多而稍无气力外，大致上，她已复元得差不多。

可是即使她的伤势已转好，北堂傲却不急着寻路带她回山寨，反而千方百计地找着借口将她强留在此地，把握着能和她独自相处的每一刻，以弥补这些年来他一直都无法获得今日情境的遗憾。

也幸好有这段意外的时光，他才有心神好好地静下心来打算他的未来。

朝云因他低沉的笑音而感到十分不自在，陌生的情愫，又纷涌地窜上了她的心房。

“会冷吗？”察觉她似乎在发抖，北堂傲又把自己披在她身上的外衣将她盖妥些，感觉在她那层薄薄黏贴着她肌肤的棉衣下，那具曼妙身子的玲珑曲线契合地贴合着他的。

“都怪你。”她又羞又怒，“你不该扯破我的衣裳……”要不是他在拔箭时故意扯坏了她身上唯一的一套衣裳，她现在哪会落得没衣裳可穿，只能穿着薄如蝉翼的棉衣来善他的眼？

“这样不也很好吗？”北堂傲很满意自己当时的冲动所带来的后果。

她紧握着粉拳，“等我的伤好了后，你就把皮绷紧一点。”君子报仇三年不晚，总有一天她也要把他给剥得只剩一件，让他也丢丢脸。

“你要是再敢踹我，当心以后我就不让你幸福了。”他莞尔地想起曾经欺负过她的人的下场，笑谑地挨在她的耳际低语。

朝云一点也不欣赏他的笑话，“少跟我耍嘴皮子，正经点。”

“在这种情况下，你能指望我想着什么正经大事？”他懒懒地挑着她的发轻嗅，一手滑过她细腻的玉颈，“你该感激我的，因为我算是很能抵抗你的诱惑了。”

他灼热的指尖和讽冷的夜风形成了反比，令朝云忍不住瑟缩地缩着颈子，不经意地抬首，湛蓝的夜空便映入她的眼帘。

原来，夜里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她还以为，夜，就是黑暗的代表，谁知当月儿滑游在天际时，它那白洁的莹光，除了照射在大地上让大地如蒙上了一层银纱外，也把漆黑的夜空照耀得如蔚蓝的海洋……朝云不曾看过那么蓝的夜空，也不会见过那么美丽的云朵，透过月光，天上的飞云朵朵看来纤巧得如透明的丝绸纺成的，令她舍不得移开眼眸。

北堂傲顺着她凝定不动的目光看去，伸手指着那朵仿佛被遗落在天际唯一的一朵飞云。

“像不像？”他靠在她的耳际，用温暖微薰的声音问着。

“什么？”她有些迷然，不知诱着她的，是天上的美景还是身后的他。

“它像你。”他伸出双掌环抱着她，占有的将她揽纳在怀，“遥不可及又令人想触摸。”

朝云的心漏跳了一拍，身子逐渐软化在他柔情似水的胸怀里，暂忘了一切，难得地坦露出心声。

她幽幽地开口，“我并不是遥不可及的。”

“我也不打算让你继续再孤寂下去。”北堂傲将她转过身来，与她眼眸相对，深深的看进她的眼底，想从中找出她的回答。

她孤不孤寂与他何干？他为何要用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投靠的眼神看着她？她渐渐觉得，在与他相处的这阵子，她变得好懦弱，变得很希望有人能够看出她的需要，而不是继续纵容她将一切掩藏在心底，只是，那个能够看着她的人，为什么总是他？

朝云无言地看着他的那双眼，只觉得她不认识眼前这个像是在说着誓言的男子，就是她往日刀来剑往从无交集的对象。在她的印象里，他也和天上的云朵那般那么多变，让她摸不清他的心，捉不住他真正的样貌，不知哪个他，才是真的。

看她又神游到天外天没打算回答他，北堂傲丧气地摇首，真不知她为何每每都会把他的话给想上大半天，然后再把他的问题甩掉当作没听见，为何她就是不会针对他的问题，老实的给他一个落实的答案？

他真的等不下去了，他必须赶在这云朵又有了变化之前，尽早捕获她。

“为什么你会唤作朝云？”他这次不再直指问题核心，反而先把圈子兜得很远，准备一步步的把她的话诱出口，而首先就是得让她开口。

对于这种简单的问题，朝云果然很快的就回答。

“我生在清晨。”她微伦着螓首回想，“我师父说，那一天早上，天际有着很美丽的云朵。”

“是很美丽。”他话外有话地同意，两眼在她惑人的面容上徘徊不去，“只是每次看她提着剑想砍我时，我总觉得她的色彩就凋零了几分。”

“报师门之仇，是我的使命。”朝云刻意装作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淡淡地表明她的立常他嗤之以鼻，“那是你师父加诸在你身上无聊的使命。”世上哪有以杀人为使命的？那些老人们不想因报仇而拼上性命，所以就拿他们的命来拼；更好笑的是，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仇怨。

“无聊也罢，只是身在师门，我就必须从师。”她又何尝不是这么认为？但她又偏偏不能像他一样全然抛下，目空一切。

北堂傲紧敛着眉心，“何必当别人的棋子？为何不好好的为自己而活？”

“你不也一样？”他要是能只为自己而活的话，他又何必奉命老是与她在恒山上打个不停？

“我从没有打算报什么师门之仇。”他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那你这些年来……”他找上她，不是为了报仇？那他又何必每次都来向她挑战，或是扔个挑战书给？

“这些年来，我让你一直跟在身后的理由，难道你还不明白？”偷偷拐着她的话、慢慢地磨着重点的北堂傲，终于把话题拐回他想要知道的问题上。

四下瞬间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心跳声。

看着他的眼眸，朝云心慌慌的，退缩地摇首。

“不，我不明白……”他们之间的那条界线，他又要跨过去了吗？为什么，他就是不肯待在安全范围内？

即使她心底早有了答案，可是她不想将它翻出来，就只是继续将它藏在角落的最深处，因为她怕一旦将它说出口了，那会像是拉出绳团的线头，将会拉出她愈来愈多的心事来，最后无法挽回……她很想做个不识愁滋味的女子，只想收留她生命中让她曾短绽盛放的春天，不想在欢愉过后，又得去面对它背后无止境的冬日，如果冬日注定要降临在她的身上的话，那她宁可春天永远不要来，不要让她有所期待。

见她这表情，北堂傲叹了口气，眼中有掩不住的失望。

“一定要我对你剖心掏肺的，你才肯说真话吗？”说她是聪明还是笨呢？或许即使她早就明白了自己的真心，他想，她也不愿去承认一切。

他的话语字字地敲进她的心扉，柔柔纠扯着她的心，牵引着她向他倾倒。

他摒弃了他的倔傲，首先向她低头、向她承认，而后他那轻淡若无的失望传染至她的身上来，急促地催她承接起那颗捧至她面前的真心，不然若是错过了，她可能永远也没第二个机会再得到它。

可是他们的立场让她是那么地犹豫、那么地不安、那么地没把握……“朝云？”在朝云垂首在他的胸前紧紧环抱着他的胸膛时，透过彼此抵跳的心房，北堂傲知道她动摇了。

她喃喃的想说服自己，“这是不对的，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我们不该是这样的……”“它一点都没有错，错的只是你不肯去面对我们之间罢了。”他用所有的力气来拥抱她的不安，温润的吻悄然地落在她的眉心。

“北堂傲。”她缓缓抬起头来，真切地问：“在你的心底，我究竟是谁？”

“你是我的云朵。”他虔诚地抚摸着她美丽的脸庞，“你不是恒山盟主的候选人，更不是我师门的宿敌，你是我一直存在脑海里夜夜惦念的人儿，是我心中的一纤云。”

夜风轻轻吹来，混拌着寺后药草园的花草香味，飘扬在空气中，恋恋依依地薰染着他们，如此的月夜里，朝云不禁神驰，不禁很想逾越。

临水方知得月先……

春日苦短，时日无多，总有一天，他们都要从这迷梦里醒来的，但在醒来之前，她很想作个梦，捉住水中的那个月亮，不再让他们分离得遥不可及。

北堂傲以额抵着她的额际，声音几乎消逝在风里令人听不清。

“虽然你已经有了属于你的天空，但在我那片仍是空白的天际里，一直都很渴望能收留你这朵纤云。”

她不作声，悄悄地贴进他的胸怀里，轻盈的，像一朵纤云。

※※※朝云动作迟缓地拆去发上的望仙云髻，卸下流铛环苏，墨黑如绸的发如瀑泄下直拖曳至她玉白的小腿处。

伸足轻探这池冷泉的温度，一阵沁凉直抵她的心梢，她转首看向绿意丛生的四处，对这些草木掩蔽的作用仍是有些不放心，还是有点怕在白日的时分，就这么大方的在寺后的冷泉里净身和泡裕在这个山头上，每日只要一过了午后，就热得像蒸笼，仿佛晚上沁冷的天气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为了让她觉得舒适些，也希望能借着这座颇具有疗效的泉水帮助她疗伤，于是她每日在阳光盛照的时辰，都会躲来这清凉的泉水里，而北堂傲这阵子常趁她泡浴在泉中的时分出寺去，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忙些什么。

朝云将北堂傲借给她穿的衣裳搁在池水旁，在水光滟滟的光影中步入泉水中，让水缓缓浸没至她[奇+书+网]的肩头，顿时她觉得隐约有些灼热感的伤处，马上就舒服了许多。

她仰靠在池边看着这座古色古香的枯寺，建筑在山壁上的这座悬云寺，半插飞梁为基，巧借岩石暗托，上载危岩，下临保谷，真的是一个躲避的好去处，透过清澈的泉水，漾着湛蓝天色的水面，悠悠浮过几朵白云。

日复一日，她的心愈来愈像云朵那般多变，也不知该如何是她。

有时，她会因为北堂傲一句漫无边际不经心的话，而辗转地搁放在心头琢磨上许久；有时，她会惦念起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的师门，很想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就这样忘了她，所以才不派人来寻……北堂傲和她师门的人们，好像在她的心中进行着一场拉锯战。

当她理智一些时，她会想要站在师门的那一边，但当她沉溺在北堂傲的怀抱中时，她又会想要永远的站在他的这一端。她并不贪心，所以她不想同时拥有这两者，只是要她去选择的话，她很怕自己会照着自己的心意，直接选择北堂傲，而后成为师门众矢之的。

她不禁幽幽叹息，掬水洗脸，希望这清澈的泉水不但能为她疗伤，还能洗去她的烦恼。

在她的叹息过后，一抹清楚的投印在水面上的倒影，令她忍不住惊喘，忙不迭地将身子靠紧岸边，以免春光外露。

北堂傲好笑地看着她的反应，“不觉得这么做很多此一举吗？”

“你曾保证会当君子的。”她没好气的背对着他说。

“你相信那句话？”他是很欣慰她对他这么有信心，只是，他却对自己很没信心能不做个小人。

她红着俏脸低喃，“现在不信了……”每天只穿着一件薄裳和他处在一块就算了，连洗澡净身的当头他都不放过，总是会挑她无法防备的好时机来捉弄她。

北堂傲蹲在她的身后，撩起她水中湿淋的发，看它们在水面上仿佛一张黑色的绢绣，平铺浮放在水面上，莹莹闪亮。

“为什么叹气？”她最近常常叹气，这是她以往不曾有过的情绪，这让他十分好奇，总是在猜着她是为谁而叹。

朝云没有答话也没有转过身来回答他，就怕自己这张容易泄漏心事的脸庞，又会在他的面前不打自招一切，但北堂傲却不愿意她又再当回一只逃避的小鸵鸟，非要把她最真的一面给挖出来。

他低哑如魅地开口，“看着我。”

朝云的身子颤动了一下，水面泛过一阵波纹，悠悠的，形成圈圈涟漪。

“回头看着我。”他徐缓如绵的嗓音又在她的耳际悄悄拂过。

朝云在水中看见，天上那层层的云朵，急急肆卷，就像他每次笼罩在她的心头时，他就如同天上的狂风，拨动着云朵般，在她心中掀起的涛迭，让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软弱，这么容易就败在他的温柔下，任由他主宰，而她随行。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水盈的大眼一瞬也不瞬的凝睇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他伸手撩开贴在她面颊上的发，偏着头问：“仇敌吗？”

朝云却向他摇首，此时此刻，她看不见以往的什么仇敌更看不见恩怨，她只看见，他们两人之间有种紧绷着的东西，就快把持不住而断裂，而她很可能在他跨越过那道界线之后，也随着他一块跨过，迫不及待的想加入他。

就算是没有永远，就算是一厢情愿，但她还是很想许一个短暂的春天。

北堂傲的指尖在她的唇上轻划，“在你眼里，你真正看到了什么？”已经给她那么多日思考了，她不会又缩回原地吧？

她深吸口气，“一个男人，你。”

“怎么不再叫我仇人了？”他的眼中忍不住抹上一抹笑意，很高兴她开始对他老实了。

对啊，她怎么不叫他仇人了？

朝云也为自己的转变吓了一跳，不晓得自己是在何时将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拉升上去的，也很讶然于自己居然不假思索所说出的话语。

“你变了。”他浅笑地点着她的俏鼻，“你还不知道吗？”

如果他们是以前仇人身份的话，不要说能在这种情况下与她交谈，只怕他敢在这时候靠近她，她马上就会赏他一顿刀剑相向，而她现在却进步得这么多，或许他只要再努力点，先把自己的真心坦露出来，那么她就会继续跟进。

“我变了什么？”难道她早就不再是她了吗？她究竟是哪变了？

“这里变了。”他伸手指向她的心房，掩不住脸上的一派热烈欢欣，“因为我而变了。”

朝云无法反驳，也说不出口，只能看着他的脸庞愈来愈靠近她，送她一记温暖的吻，暖暖的滋润她的心梢。

北堂傲停留在她唇边的吻，很快地就被一阵直朝他们而来的脚步声打断。

“穿上。”他飞快的为她拿来衣裳，见那件薄裳根本就无法遮掩住她的春光，他索性脱下外衫将她包得紧紧的。

朝云红着脸边穿边问：“谁来了？”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会有人来？

“欠揍的人。”北堂傲在一看见满脸洋溢着笑意的靳旋玑冲进来时，马上就反感地皱紧了眉。

“北堂弟弟！”

忍耐不住担忧之情而硬是跑来的靳旋玑，开怀地敞开了手臂，才想要好好和北堂傲一叙分别之情时，北堂傲就一掌把他的笑脸给推开，二话不说的动手脱起他的衣裳来。

靳旋玑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干嘛脱我的衣裳？”怎么数日不见，这个弟弟就变得这么热情？

北堂傲冷淡地瞥他一眼，把强行抢来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后，再算帐地一拳袭向他的面颊。

“你打错人了。”知道他心中已经窝着闷气很久无处发的朝云，站在他身后淡淡提醒。

“有吗？”他倒觉得这个罪魁祸首一样欠揍。

“我……”靳旋玑好不无辜地抚着脸，“我何德何能才会受到这顿拳头招待？”为什么第一个打的就是他？真正做坏事的人，应该是那个出馊主意的师爷才对。

“北堂傲。”朝云也觉得他揍错人了，一手指向闲在一边的西门烈，“更欠揍的是另外一个。”

“让开。”北堂傲看了也跟来的西门烈一眼，一把推开碍路的靳旋玑，照着朝云的指点去找那个敢射伤朝云的人。

“好吧。”西门烈告饶地举高双手，“我自首，是我干的好事。”他就知道北堂傲一定会记下这桩仇。

北堂傲才不管他自不自首，握紧了拳头就先在他的肚皮上给他一拳。

西门烈龇牙咧嘴地抚着肚皮，“真不可爱……”好心帮他赢得美人归还用这种手段来对付他，一点也不知感激。

“敢暗算她？”北堂傲甩甩两手，冷眼微眯，“下回我会出十倍的价钱找人来暗算你。”

“不用这么多礼吧？”西门烈消受不起地直摇着手，一点也不想收他的这份谢礼。

北堂傲邪恶地挑高两眉，“做人是要懂得礼尚往来的。”往后西门烈就不要有把柄落到他的手上，不然他也会来效法一回。

靳旋玑有点同情西门烈的下场，“师爷，你没事吧？”

“先叫那两上都想扁我的人回山寨吧，下一场戏要开锣了。”西门烈摇摇手，要靳旋玑去执行下一步他们已准备好的计划。

他有点害怕，“我去？”要他一个人去面对那两个人？太危险了一点吧？

“你不敢？”西门烈很看不起这个既不会欺善又很怕恶的靳旋玑，真不晓得他到底是怎么当上嵩山盟主的。

“不只我不敢，而是没有一个人敢。”靳旋玑在他嘲笑笑之际，一手指着其他跟着来同时也不敢贸然去接近北堂傲他们的同伴，说明聪明鬼不只他一个。

“要跟他们回山寨吗？”听见他们对话内容的朝云，转首问着北堂傲，心底有份掩不住的不舍，还不想离开这个地方。

“对。”北堂傲将她的衣裳又拉得更紧些，不让她露出丝毫春光。“先跟他们回去，也好请个大夫再来为你看看。”

朝云凝睇着他，“回去后，你又要听从西门烈的摆布了。”他只要一回去，那个爱奴役他的西门烈，八成又要叫他做一大堆差事，把他劳累得像头牛似的。

北堂傲一脸的无所谓，“我和他只是彼此利用而已，他摆布不了我什么。”

“韩姑娘，你要跟我们回去了吗？”已经等他们很久的曲沃，走至朝云的身旁轻拉着她的衣袖。

“别碰她。”北堂傲迅速打飞那只敢碰她的手掌。

众人因北堂傲的举动，皆睁大了眼，并且有默契地互相交换了一下深有同感的目光后，很自动的退离他们两人远远的，先清出一条路来恭送他们出寺。

“师爷，他们两个之间的风水好像转好了。”靳旋玑看着北堂傲扶持着朝云的背影，略有所悟地道。

“你就快多一个弟妹了。”西门烈忙不迭地叫他快去加把劲，“快点把握机会去和你未来的弟妹套套交情吧，也许她会帮你捞到一个弟弟。”

“我这就去。”靳旋玑这才大梦初醒般地记起认弟弟的大事，赶忙跟上他们。

“师爷，那个北堂傲……”曲沃抚着被北堂傲打红的手，很希望西门烈说一说他会莫名其妙挨打的原因。

西门烈止不住脸上逐渐泛滥的笑意，“他只是在吃味，而你只是比较倒楣而已。”

他的那一箭，还射得真是好啊，数日不见就有这么大的成效。

“他会吃味？”有可能吗？

“对。”热爱看热闹的西门烈有点遗憾地告诉他，“咱们错过好戏了，如果咱们早一点来的话……”他该在美人出浴前跑快一点赶来此地的，说不定，他能在被北堂傲揍扁之前欣赏到某位美女曼妙的身材。

“师爷，你的口水掉下来了。”曲沃递过一张干净的帕子给他，并且冷静的退了三大步指着他的身后，“在韩姑娘把拳头挥向你之前，你还是快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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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师爷……”

“暮霭？”正在马房里整理秣草的朝云，听见她熟悉的声音，马上放下了手中的农具，抬首寻找着师门里最小的师妹。

“嘘……”暮霭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她拉至较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小声点。”

朝云靠在她的耳边小声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是来找你的。”形色匆匆的暮霭边走边说，“你已经失踪很久了，现在全师门的人都在找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一被她拉至角落，朝云便迫不及待地问，不知道这个年幼的小师妹怎么有办法找来这里。

暮霭偏着头回想，“有个拿着奇怪毛笔的男人告诉我该来这里找你。”

她记得那个男人说，只要她照着他的指示走，她就可以找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师姐。

“拿着奇怪毛笔的男人……”朝云脑海里自动地跃出一个人名：“西门烈？”常常在手里拿着一支判官笔的人，不就是他吗？

她百思不解，实在不懂西门烈为何要特地告诉她师门的人她在这里，他不是在帮靳旋玑认亲吗？还是他又做了别人的生意，而这次生意的对象，是她师门的人？他到底是想做什么？

暮霭担心地握住她的手，“师姐，跟我一块回去吧。”她再不回去，整座恒山都要因她和北堂傲双双失踪而被掀翻了。

“我……”朝云像是个流连于梦境中的人，仍依恋在美梦中不愿醒来，但没想到，最害怕的一件事还是来临了。

暮霭把师尊们的心情转述给她了解，“恒山的盟主大会就要开始了，师父急着要你回去，大家都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盟主大会你绝对不能够缺席。”要是今年她不接下武林帖竞争盟主之位，而卧北门的人却能够派出北堂傲，那他们师门该怎么办？放眼恒山，也只有她才能与北堂傲为敌，平分秋色。

又是这样，次次都是为了这无聊的理由，朝云听了就打心底的排斥。

从小，每个人都说她不负众望，最有希望将师门发扬光大。其实，她并不愿争什么恒山盟主之位，也没有什么在江湖扬名立万的壮大志向，更没有夺野逐峰之心，事实上，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很被动的，一直，都是被北堂傲所牵扯着的，若是没有北堂傲的存在，她的生命就像是失去了方向，而她将会不知该何去何从。

没有北堂傲的恒山，值得她回去吗？那种孤寂的世界，在她过惯了这边热闹的生活后，她还能再待得下去吗？

“师姐？”见她一味地在沉思，暮霭把握着不多的时间忙拉她回神。

朝云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不能跟你回去。”

“为什么？”暮霭还以为是这里的山匪对她做了什么，以控制着她不让她回去。

她平静地道：“因为我已经武功尽失，就算我回去了，也只是个会拖累师门的人。”

如果是在前一阵子，这些话她绝对说不出。她那高傲不愿服输的自尊不允许，可是现在，她才知道其实要放下身段，也并不困难。

暮霭情急得快跳脚，“怎么会这样？”

“靳旋玑用卸武式废了我的武功。”她淡淡地再道出实情，就见暮霭的眼中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不……不要紧的，师父他们一定会有法子的……”她六神无主地想着法子，“我们去找师父他们来帮你，他们一定有办法解靳旋玑的璇玑剑法。”

朝云朝她缓缓摇首，“即使能解，我还是不能走。”

早熟的暮霭，察觉她眸子里那丝丝泄漏的情意。

“你在这……”她犹豫地看着朝云，“有舍不下的人吗？”

看着暮霭童稚纯真的眼眸，朝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还对人们有着热情懂得体贴人心的自己，她不知该怎么告诉这个一无所知的女孩，她心底最深的依恋就在这儿，她也不知该怎么告诉她，那些关于芳心暗许的情事。

她一直都不喜欢说话，只以行动来表示，虽然自小就和师兄弟妹们生长在一起，可是彼此都很生疏，而那些人对她的了解，犹不及北堂傲的一半，若是北堂傲没有出现，她恐怕也不会明白自己的那颗心，是空旷得那么凄凉，没有任何可以让她留恋不舍的东西、没有可以眷顾的人事，就只有一个北堂傲，才能让她有这种感觉。

不知在何时，师们平空加诸在她身上的仇恨，逐渐在她追逐的岁月中变了质，她离师门的人愈来愈远，离北堂傲愈来愈近，渐渐的，她再也不知该怎么启口，只能把一切都压抑在心底，不时的欺骗着自己，她并没有那么在乎他。

但她并不愿再自欺下去。

“我是有一个舍不下的人。”朝云拍着她的脸蛋向她承认，“他是我的明月，而我，是追逐着他的星子，我不想离开他。”

她似懂非懂，“你的明月？”

“是的。”在月儿的旁边，总有一颗跟随的星子，无论四季，它们都两两不分离，她只是追逐在月儿身畔的一颗星，是北堂傲口中所说的一抹影子。

“他是谁？”暮霭的眼中流露出满满的好奇，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渗进这个宛如冰霜的师姐心里。

她微笑地扬起嘴角，“一个爱恨仅有一线之隔的人。”

“你要为了他抛弃你的一切吗？”听到恨这一字，暮霭或多或少也明白了那个让她心动的人，于是问得很直接，只想知道那个人在她心中占有多大的地位。

“我能抛弃些什么？”她不是什么都没有吗？她又能够失去些什么？

“你辛勤练成的功夫、栽培你的师门、你答应过师父他们的誓言。”暮霭一一列出来，“你不怕……有人说你背叛师门，为情忘恩背义？流言是很可怕的。”

朝云怔了怔，“我也不知道……”她没考虑过那么多，只是很自私的以自我为中心地思考着。

“跟我回去吧，在一切都还来得及前。”暮霭朝她伸出手，诚切的要她想远一点，“你也知道师父他们是容不得背叛的，你也不希望往后都无法在恒山立足吧？

她不断地摇首，犹如一个迷途志返的人，不知该怎么回头。她不能再漠视她在师门时的不快乐，在她像朵可以随着心念四处飘移的浮云徜徉在天际过后，要她再回到那恍如一滩死水的生活里，她便觉得自己迟早会因此而枯萎，她会慢慢的窒息，只因为她曾拥有过她真正想要的日子。

“师姐……”难得见她的表情如此忧伤，暮霭也有些动摇了。

“不要再来找我。”朝云直把梗在喉间的泪水压下去，强迫自己去取舍，“倘若我想回师门的话，我会自己回去向师父他们请罪。”

“可是……”

她伸手轻推，“走吧，别让他们发现你。”

“好。”暮霭殷殷的要她保证，“但无论你将会怎么做、做些什么，你一定要考虑清楚，不要作出会让你后悔的决定。”

朝云无意识地点着头，在她离去时，心头还是盘旋着她的这番话。

该怎么做才不会后悔呢？或许这项人生课题，谁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正确的解答。

马房一道幽微的响声拉回了朝云的思绪，她赶忙抹去几欲出眶的泪，让自己又变回那个坚强的朝云。

一直都处在马房暗处里的北堂傲，必须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才有办法压抑下此时他胸口这份激越的情愫，因她方才的那一番话，为她沦陷至更深处。

她说，他是她的月，她舍不下。

北堂傲笔直地朝她走来，瞅着她的容颜，好像在查看什么似的，眼神很复杂。

“记忆中，我不曾见过你的泪。”他抬起她的面颊，以指抚着她益出眼角的泪，“告诉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你会为我落泪吗？”

朝云的心泛过一阵颤抖，他总是这样，每次都能看见她最微细之处，看见她最想掩饰的忧伤，也因此，她才走不出他的手心。

她还记得他曾经在她耳边问过，在她的心底，她将他藏在哪个地方？其实她并没有将他藏在哪个地方，她只是全面的被他占据而已。

“我不知道。”朝云伸出双手拥抱他的胸膛，很肯定的告诉他，“但我知道，我不要你离开我。”不管她是不是一厢情愿，即使短暂也好，她只想把握现在。

有些事，不能重复一遍；有些人，一生只遇一回。

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收不回来了，那么，又何妨错到底？自与他相遇之后，她所有追逐他的足迹都在她脑中化成了记忆，成了她黯淡无光的生命中，唯一的光彩、唯一的欢愉，也许在当所有的年月都褪去后，在她的心中仍会回旋着，当初因他而轻快跃起的旋律。

北堂傲像是要将她揉入体内的拥抱，比往常还来得有力，像奋力想要告诉她什么似的，可是他并没有开口，只是无言的将她拥紧，让她去作决定。

朝云轻轻推开他，退离他的怀抱，旋身离开马房走入山寨里，而北堂傲静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裙据边漾出朵朵细浪，仿佛在他的心坎上拍击出滔滔浪花。

就在马房外的不远处，一群等待着消息的男人们，皆在秣草堆后蹲低了身子，众人一心地合上嘴不发出一点声音，以免被犹在马房里的北堂傲给发现。

负责偷窥和探听消息的曲沃，在朝云离开马房回到山寨里时，赶紧偷偷摸摸地赶过来。

“那个暮霭走了吗？”曲沃才奔来他们这还没喘完气，等得很心急的西门烈便拉着他问。

他抹着额上的汗，“走了……”真奇怪，为什么每次派去做这种马前卒的人总是他？

西门烈又兴奋地搓着双手问：“那她可有积极的叫韩姑娘回去？”希望他特地找来的这个帮手，能派上一点用场，不负他大老远的跑去报讯。

“有。”曲沃一五一十地转达，“她还要韩姑娘好好考虑清楚，就连师门的威胁也都搬出来了。”

“很好。”西门烈听了两掌一拍，笑得很志得意满。

但开心的就只有西门烈一人而已，其他蹲在这里参与计划的人都狐疑，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咧笑着嘴，“听我的准没错。”

“万一那个暮霭回去师门叫她的师父们来要人怎么办？”曲莱一脸愁绪地问，很担心朝云她整座师门的人，会因为知道他们在哪的暮霭的报讯，而集体朝他们杀过来。

西门烈更是频频点头，“那就更合我意了。”他就是要找一个嘴巴不牢靠的人来通风报讯，然后让视朝云为宾的师父们，全都赶来这里参与盛会。

山老大眯细了眼，“之前也有个叫腾虎的曾经偷偷去找过北堂傲，那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就是我。”西门烈一点也不闪躲，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就是报讯的那个人。

曲莱提心吊担的提醒他，“师爷，你忘了他们俩的师门誓不两立吗？”

“我没忘埃”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想让他们两个师门在这里开打吗？”贡莱是愈听愈糊涂了，而且他也发现这个师爷的笑容怎么变得愈来愈像个混世魔王？

西门烈朝他伸出一指，“答、对、了。”

“什么！”所有的人顿时因为他这句话而陷入极度的恐慌之中，深怕那两个师门的人杀过来时，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不要害怕。”西门烈淡淡地安抚着他们，“我会叫靳旋玑去摆平他们的。”这些人也真是的，靳旋玑不相信他就算了，居然连他们也都不看好他，他做坏事可是有金字招牌的。

山老大摸不着头绪地问：“你到底是准备进行什么计划？”

他两手擦着腰，漾出一抹期待的笑意，“我要北堂傲演一出抢亲记。”

在西门烈一发表宣言后，四周顿时安静了下来，他还以为他们是因为太佩服他所以才说不出话来，谁知把头一低下来时，他看到的是每个人都呆呆愣愣地瞧着他，根本就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好吧，我知道你们都不常用脑袋……”他不禁仰天长叹，把事情的原委从头说起，“根据最新消息，听说韩姑娘的师父好像把她许配给她的大师兄了。”

“那该怎么办？”知道北堂傲与朝云之间互有情意的曲沃，第一个紧张的大叫，然后马上被众人捂住嘴降低音量。

西门烈白了他一眼，“什么怎么办？叫北堂傲去抢回来埃”“可是就算是抢回来了，他们两人的师门也绝不可能会让他们在一起的。”比较站在第三者立场的曲莱就显得冷静多了，有条有理地分析起这个计划的问题之处。

“这一点我早就考虑到了。”西门烈有招接招地挡掉这个问题，并且说起另一个准备执行的计划，“既然他们的师门容不得他们在一起，那我也只有替他们制造机会。”

“怎么制造机会？”每个人都很想知道这种棘手的事他要怎么解决。

西门烈两眼绽出邪恶的光芒，“先让他们爱得死去活来再拆散他们，然后怂恿北堂傲去抢人，再逼他们两人同时背叛师门，这样他们就能双宿双飞了。”

“哇……”众人一致地发出佩服不已的长叹。

他高高地扬起下巴，“崇拜我吧？”

“等一下。”山老大还是有点怀疑这计划到底可不可行，“北堂傲真的会去抢人吗？”

“以他的个性来看，他会的。”那个占有欲极强的男人，哪容得自己的心上人嫁别人。

山老大再接再厉地问：“你有把握能把他们分开来？”要他们两上行影不离是很简单，但只怕想分开他们是一件难事。

“放心，到时我绝对会叫他们的师父们来拆散那对小鸳鸯的。”他凉声地笑着，并且仔细向他们交代，“在他们的师父来此之前，你们都得配合我的计划照着演，这样一来，成功就在不远的前方了。”

靳旋玑的声音冷冷地自他的身后传来，“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要拆散你的北堂弟弟小两口呀。”这家伙来了也好，没有他，这场戏就可能会演不好了。

怒气冲冲的靳旋玑，一手拎起他的衣续，“你到底又背着我做出了什么事？”这个专门搞怪的师爷，只要一个不注意，他就又开始兴风作浪了起来。

他一副很伟大的模样，“我只是做了一件能够加速让北堂傲承认你是他哥哥的事。”

“棒打鸳鸯就是你所说的好事？”爱弟心切的靳旋玑可一点也不同意他的作法。

“唯有分离，才能见真心。”西门烈说得好不洋洋洒洒，“而也唯有真心快消失之时，才会让人狗急跳墙不顾一切。”

他不禁很想掐死这个搞怪分子，“你就是要把北堂弟弟逼得无路可退就是了？”是不是恒山这个地方都会让人很容易变得很偏激？那两个准盟主做事偏激就算了，这个师爷怎么也被传染了？

“我能说什么？”西门烈无奈地摊摊两手，“我本来就是被聘来扮坏人的。”

“倘若他们被拆散了，北堂弟弟会不会因此而很伤心？”西门烈把事情闹大了不打紧，他只担心北堂傲到时候的感受和反应而已，要是北堂傲捉狂了怎么办？

他又是笑得一脸阳光灿烂，“会。”

“不要。”靳旋玑大大地摇着头反对，“我不要我的弟弟伤心！”

“他若是伤心，那就是你该登场的大好时机了。”西门烈又鼓起三寸不烂之舌向他游说，“到时你只要好好的发挥你的兄长之爱，他一定会亲口对你说他要认你。”

靳旋玑愈想愈害怕，“我只怕北堂弟弟若知道了真相，他会把我给砍死……”“恐怕这个风险是避免不掉了。”提起这点，西门烈就有点无能为力。

“你就不能用比较安全一点的方法吗？”靳旋玑直掐着他的颈项摇晃，“为什么要我去冒这种风险？”

“你以为他们两上很好搞定吗？只有我这天才师爷才会想到这主意，换作别人，老早就对他们俩投降了。”西门烈也跟他杠了起来，不但收去了笑脸，还嚷得比他还大声，“再说，我不牺牲你牺牲谁呀？要认弟弟的人又不是我！”

“你……”被他吼得说不出话的靳旋玑，悲伤地掩着脸为自己将有的下场哀悼，“我就知道我命苦……”一旁的曲沃垮着肩头，以肘撞撞身旁的西门烈，“他真的是中岳盟主？”哪有盟主是这种德行的？

西门烈也觉得自己的包容力很强，“是啊，很难相信吧？”

“他的其他弟妹们不会也跟他都是一个样吧？”

希望他们靳家的人在别的地方有出产个正常品种出来，而且千万不要跟看起来就没什么用处的靳旋玑有像到半分。

“不。”他笑着摇首，“幸好他们每个都跟他不同。”

“咦？”怪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西门烈神秘地挥挥手，“你就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吧。”

※※※深更半夜的时刻，所有的山匪们和山老大齐聚在房里，完全照着西门烈的交代，准备开始为北堂傲和朝云制造机会。

“她下来了吗？”曲莱慎重地问向趴在窗边探看的曲沃。

“下来了。”曲沃一看见朝云的身影连忙就定位，“咱们可以开始了。”

在朝云的身影方路经他们的房门前，山老大刻意扬高了音量，摇晃着酒杯问向众人。

“你们想，如果这件事被他们俩知道了，他们之中哪个人会先忍不住跑回师门？”

曲莱马上有答案，“一定是韩姑娘吧，她已经有了两次想要私逃的纪录。”

“不，应该是北堂傲才对。”山老大却持着相反的意见，认为那个没有逃跑过的北堂傲先走的机率比较高。

“为什么？”众人皆摆出一副不解的模样望着他。

山老大清了清嗓子，“北堂傲是恒山排行第一的刀客，他怎么可能屈居在这里而不想离开？他当然是很想回恒山师门的。”

曲沃忙着投朝云一票，“但韩姑娘也是恒山排在首位的剑客啊，她的功夫一点也不会比北堂傲弱。”

“话是如此没错，但她不过是个姑娘家，迟早都是要嫁人的。”山老大啧啧有声地摇着头，“就算她争得了恒山盟主之位，到头来她还不是要放下一切相夫教子去？”

“或许他们会一块站在恒山之巅也说不定埃”也许是因为看久了他们，曲沃很想亲眼看见他们最后在一块的情景。

“你想，如果你当上了恒山盟主，你会甘心只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吗？”山老大拍着他不灵光的脑袋，色迷迷地朝他眨着眼，“一旦坐上了那个位置，主动来投怀送抱的女人们数都数不完了，哪还有可能只钟情于一人的道理？”

“嗯……”其他人纷纷额首同意他的论调，并且七嘴八舌地高声各自讨论了起来。

“喂，你们别胡说，这话要是让韩姑娘听见了，当心又要挨一顿揍。”看到映在实上偷听的人影急急震动了一下，曲沃故意把声音说得更洪亮。

曲莱无所谓地挥着手，“反正现在说的都只是假设，只要咱们不把他们还在恒山的事透露出去不就行了？”

夜半口渴下楼寻水喝的朝云，在步经他们房门前听见了他们谈话的内容后，就错愕地止住脚步，并且倾耳细听，直到她再也无法听下去，脚步无章地离开那里，千头万绪地回想着他们方才所说的话。

他们从没有离开恒山过？他们被西门烈骗了？

朝云心神恍恍地挪动脚步，不断地在脑海中猜想着，北堂傲他知道恒山就在这里吗？

不知为什么，她知道了，却不想离开，也不想告诉他。

每一天，她都很仔细的记下从悬云寺回来后的生活，这些日子来，每当天空昏黄的时候，北堂傲会骑着马带她去看那漫天的彩霞，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坐在屋角静静的看着她入睡……倘若他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或许，她在下意识里，她并不想那么早就结束这种日子，她还不想让她的梦醒过来。

她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他的话，当一个人的眼神跟随他久了，就不再知道该怎么离开。

也许她是真的把心放在他的身上太久了，此时，她竟找不到初时的自己，也不再知道该怎么离开。可是北堂傲最近常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令她不禁在心底反覆地思量着，他的思绪会这么纷乱，是不是因为当日暮霭师妹来找她时，他是否听见了她们的对话了？他是不是以为，她要离开他了？还是他也已经知道了他们原本就在恒山里没离开，所以他想像她以前私逃般，目前正计划着想怎么回去吗？

抑或者，真如山老大他们所说的，他不会只甘心拥有她这一缕云朵而已，正想着怎么打倒她后再去找寻其他的云朵？

她止住了漫无目标的步伐，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他的房门口，她朝里头看去，黑黝黝的，不见任何光影，他不在房内吗？这么晚了，他会上哪去？

“北堂傲……”她轻推开房门，在黑暗的房里轻唤着，却迟迟没听见他的回应。

负责来看成果的曲沃，在快找遍了整座山寨时才见她枯站在北堂傲的房里，像在寻找着什么。

“韩姑娘？”他引着烛火进来，“你在找什么？”

“北堂傲他人呢？”为什么这么夜了，他[奇+书+网]竟会不在他的房内？

曲沃边打着呵欠边说，“听人说，大清早就看他骑着马出去了。”

朝云的心急跳了起来，“他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他出去了一整日？他从来都不曾出去那么久的。

“是埃”

“他去哪里？”怎么昨天他没对她说他要出门？不管他要去哪里，他向来都会对她说一声的啊，怎么这次会让她毫不知情？

“我也不知道。”这次曲沃就很诚实没再作假了。“大概又是在这附近逛逛吧，不然就是走远了些。”

朝云的语气变得很不稳定，“他……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

“没有。”曲沃也不太清楚那个北堂傲的心思，“他是独自一人走的，出发时，也没对人说什么话，所以没人知道他到底是上哪去了。”

没有留只字片语、不知他上哪去？对北堂傲认识极深的朝云瞬间明白了北堂傲做了什么事。

他走了？他扔下她一人在这里回恒山的师门了？

血色迅速自朝云的脸上褪去，令她的面容变得更加雪白，隆隆的心音，不断地在她的耳边轰然作响，令她有些昏眩、有些颤抖，觉得像是被人掐住了颈，气息欲窒。

“韩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她迷茫地摇首，“我只是有点累……”“那你就早点歇着吧，我想北堂傲应该快回来了，晚安。”曲沃知解地颔首，走出房间时顺道为她将房门带上，同时也带走了烛火，然后飞快地去向西门烈报状况。

被独留在黑暗里，漫无边际出眼眶的热泪颗颗坠落在地，朝云两手紧掩着脸庞，无声的啜泣着。

不，他不会回来的，他既然已经远走，他哪还会惦记着她这朵浮云？或许，在离开了她之后，他还会在其他的地方，发现更多属于他的云朵，而遗忘了她让她独自飘零。

金色的流光，悄悄地从她房外流泄了进来，一束束的光源，缓缓穿过纱窗，一棂一棂的照亮了窗，徐缓向前滑移，移进了她的房内，为她带来了满室的亮光，驱散了冷清的黑暗，再滑至她的脚尖，而上，来到了她的脸庞。

朝云挪开指尖，抬首看向举烛站在她面前的北堂傲，脑海中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瞧你。”北堂傲放妥了烛台后，走至她的面前以指揩去她眼角的泪滴，“活像只被遗弃的猫。”

朝云茫然的看着他的眼眸，不能相信他尚未离去，两手隐隐抖颤着，从不知失去他的感觉竟是令她那么地害怕和难以负荷，她的心至今仍是剧烈地躁动着，无法停止下来。

“这是我特意为你摘的。”北堂傲没发觉她的异样，自身后拿出一大束洁白如絮的花儿交至她的手心里。

干净单纯的芳香充斥了朝云整个心脾，她的眼眸动了动，定望着眼前一大束看似娇贵的白色花儿，同时也看见了他的脸庞、他的手臂，有些小小的伤痕，在他的身上还沾染了尘土，而他诚挚的眼眸里，有着他对她的真心……她紧紧按抚着胸口，怎么也无法使自己的心平定下来，反而因他的举动跃动得更加放恣。

“这花儿生得很高，不容易摘到。前阵子我看它们开在山崖边，由远处看上去，就像是山崖上的云朵，所以我才花了一整日的工夫去采它，就是也想让你看一看……”北堂傲喃喃地说着他去摘花的目的，话犹未说完，朝云已扑至他的怀里紧拥住他。

白花似雪地落了一地，一地的不可收拾，就如她的心。

“你……”北堂傲深吸口气，拂着她的发沉吟地问：“以为我扔下你走了？”

“你是不是想试探我？”朝云掩饰不了自己激动的语气，气自己的心不争气，又感谢她对自己难得的诚实。

“是的，我是想试探你。”他坦然地承认，两手捧起她的面庞，“其实你也知道我们在哪了是不是？”

在这里住入了，他也早就生疑了，借着许多的破绽，他是比她早点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但他不想告诉她，反而想探测她的反应。

“我知道。”

他干脆说出他们两人均有的深沉恐惧，“你是不是跟我一样，在猜测着我们会不会打破表面的平静，一声不响的抛下对方？”

“你若是想要离开……”朝云咬着芳唇，眼中有着坚决，“我不会让你走。”只是一声不响的离开她一日而已，她就已经备受煎熬，她不能再受一回，她必须牢牢地捉住他。

“我正想对你这么说。”北堂傲微微一哂，以指阻止她咬唇的动作，“因为我要的比你还要更多，我不会轻易放你走。”

“你还想要些什么？”她用一种奇特的目光瞅着他，款款的，带着情意。

“你的所有，我都要。”他轻笑着，听似平淡但又像是誓言的话语，自他的口中倾泄而出，道出他最想要的心愿。

她怔仲半晌，蓦地，她突然拉下他的颈项倾所有的热情吻上他的唇。

很措手不及，仿若早就等待已久，又像是时日无多般的烈焰焚炙着他们。

北堂傲在与她的纠缠下，步伐颠颠倒倒，绵帛撕裂的音律夹杂在彼此交织的喘息中，他将她放在炕上，用全身与她细细厮磨，感觉她如一缕软嫩的云朵，在他的身下敞开了来，缓缓将他包覆着，妖娆得像是一团足以令人粉身碎骨的烈火，熊熊地燃烧着他，烧呀烧的，同时烧毁了盘据在她脑海中的忧虑，也烧毁了一直以来，她所有的压抑。

他缠住她，温暖芳香的气息向他包拢，他盯着她灿灿明亮的眼，挺进她的身子里，霎时自她的口中逸出一声小小的吟哦，酥软的飘过他的耳际，令他忍不住去撷取住这只属于他的声音，更加拥紧这朵只让他拥有的云朵，律动着他需要释放的身子，要她将自己交给他，将他收纳至她的身体里。

“把一切都忘了吧……”他喘息的在她耳畔低喃，“只要记得我。”

朝云不假思索地捉住他起伏的背脊，心火随着他狂窜熊烧，扯开所有的束缚，将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前，身心不由自主的沸腾，有种甜蜜，缓缓渗进她的心头，芳霏浓沁的味道，就像那夜在月下的草药芳香，徐徐勾撩着她放手一搏，让他彻底走进她的生命。

为何要记得那么多？为何要遵循着那些师命和那些枷锁？此刻的，什么也记不起，什么也不想遵循，她只是孤零零且自由的一人，没有人能命令她该做什么才是对的，没有人能够央求她去背负那些理也理不清的责任或是罪恶。

她只想真正的为自己活一次，贪欢片刻，一生只要这么一次的纵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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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晨光中，北堂傲悠然转醒，空气中，丝丝缭饶着芳霏浓沁的香气。

犹未睁眼，他下意识地将手伸探向一旁，寻找着温暖芳香的朝云，但在已凉的炕上，摸到的却是空无一物。

他慌忙睁开眼，坐起身来四处寻找她的身影，在刺眼的晨曦中，他看见朝云静立在远处的窗前，一头黑发垂曳在地，如一匹夹带着彩曦的黑绸，闪闪映炫目，令他想起昨夜她是怎么将她的发缠绕在他的身上。

在些炫惑，有些满足，止不住的拥有感充斥着他的心房。

他捉到这朵属于他的纤云了，自此以后，她将不会再远离，在那两心交一、互诉情衷的时分她曾说过，她将陪伴着他一如他的身影般，不离不弃……“你在看什么？”北堂傲沙哑地开口，想将她再度拥回怀里，细细聆听着她那缠绕在他耳边纤细的嗓音。

朝云不语地倚靠在窗边，两眼直视着下方那群令她心房失序无措的人们，颤抖地用力握紧了双手，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朝云？”她那苍白的面容和紧咬着芳唇的动作，令他骤感不对，连忙翻身下炕，穿戴好来到她的身边。

透过窗棂，北堂傲看见两座师门的人正一左一右地分据山寨外，彼此皆手拿着兵器，似乎随时都可能互战起来，而靳彷玑则是独自站在山寨的大庭之前，一夫当关地阻挡着他们进入，并似乎正对他们说着什么。

昨夜的迷情瞬间自他的脑海里走远，不留一丝余味。

“为什么他们都在这里？”这些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而他们又怎会同时都在这聚头？

朝云脚步不稳地恍恍退了几步，无法思考地揪紧他的衣衫，像是需要一个可以藏匿她的庇荫般，为她抵挡即将到来的风雨，一颗心不安分地颤动。北堂傲伸出两手扶持着她，明白她担忧的是什么、害怕的是什么，可在他昏乱的脑际，此时却寻不着一条能够将他们双双都救离这情境的生路。

“里头的两位。”西门烈十万火急的敲门声敲碎一室的寂静。“你们的师父们来领你们回家了，快点把行李收拾好下楼去！”

朝云觉得胸口里仿佛有某种东西，已被狠狠的剥离了，四散五裂的，怎么也无法收拾她的伤心。该是分离的时候了。

为何分离都没有预兆？为何是这么地措手不及？她还没有正眼看着北堂傲，深深地告诉他这些年来一直藏放在她心坎里的情衷，她还没有在心底仔仔细细的将他的一切都镌刻下来，好让她在往后的岁月里都不会遗忘……但骤来的人事，却像是一场将她惊醒的噩梦，逼迫她回去面对那早就存在她心头已久的现实。

北堂傲深吸了一口气，款款地抬起她的面颊，细细抚摸她的眼眉，珍重地温暖她那冰冷的唇瓣，让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朝云，更是恐慌地环抱住他的胸膛，不断对他摇首。

“不要……”她哽咽的向他请求，“不要开门。”

北堂傲平静的拍抚着她的背脊，“我若不开门，我师叔会在铲平这座山寨后杀了你。”以他师叔会亲率这么多人来找他，又一副与她师父就快厮杀起来的模样来看，他师叔似乎是很想借这个机会除掉她。

“叫西门烈帮忙。”心慌意乱的当头，朝云不假思索的就把掠过她脑海里的人名说出来。

他缓缓摇首，“西门烈不会插手这种师门恩怨。”

“靳旋玑呢？”靳旋玑是他的哥哥吧，他不可能也是袖手旁观。

“他虽是护得了我，但却顾不了你。”他的眼底写满了憾然。“身为中岳盟主，他不可能为了我们同时得罪两个恒山师门。”为了维持五岳的和平相互制衡，靳旋玑就算再笨，他也不会打破这个平衡点。

朝云抬起头来，水亮的眸中凄婉得没有一丝虹彩，微微的疼，搅和在她的心坎里，令她不顾一切。

“我若出去了，你会后悔的。”她深切地凝睇他的眼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北堂傲在她的眼里看到了她的心酸，和付出一切却只是迷梦一场的心灰，看她坚决的把泪咽下去，直压在眼眶里、心头处，令他不禁幽然长叹。

“不要怀疑我。”他抻手抚去她眼中的疑虑，“我比任何人都想留住你。”他不是他们之间的叛徒，更不是想置她于不顾，只是他得有所选择。

“那……”朝云迫不及待地想开口，他却沉沉地截断她的话语。

“等我。”北堂傲慎重的在她耳边叮咛，“我会去找你。”

她的眼中瞬间泛满了泪，“不可以，你不能来……”“只要我恢复了武功，你师父的剑法，我还不看在眼里。”若是登上了她的师门要带她走，就必须与那些为了远久前仇恨而横挡着他的人动手，他一点也不在乎。

“但我不能让你杀他。”她的声音逐渐泛冷，深邃的悲哀冲淡了浓情，与他之间的距离忽然间变得遥远。

北堂傲仿佛看见紧绷在他们之间的一条丝线，就要因外力而断裂，仔细看着她的面容，他看见了她以往的倔傲，是他熟悉的宿仇模样，不是昨夜那与他紧紧依偎的女子。

他知道，一旦让她走出这道门，她又将变回那个与他誓不两立的朝云，背负着那无谓的使命感，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般，再次把自己的心放逐到天边流浪，不再回到他的身畔。

“你要选择师门？”隐隐的怒，停留在他的眼睫之间，他不假思索地将她的肩头握紧。

她微蹙着眉，“你和我一块留在这里我就不必眩”有些负气，又像是在赌博似的，把她难以抉择的问题交由他去选择。

北堂傲静默不语，试着镇定下心头滔滔的激浪，仔细想着她意气用事的来由，细看她那眼底的不安。

“留住我，说你不要我走。”她殷殷的向他请求，把一切都豁出去。北堂傲却向她摇首，给了她一个缥缈又确切的誓言。

“我要我们有未来。”他不要只是一时贪欢，也不要只能短暂的拥有，他要的有很多、很多，为了他们两人，他必须看得更远。

朝云有些明白，但止不住的失望，却强烈得让她难以多加思考他的话义，她只知道，他不愿留住她，即使她有意跟随，他还是要把她推回去开始之前的原点。

“两位。”西门烈一脚踹开房门，“下面那两帮人已经要打起来了，靳旋玑也快挡不住了，我没时间再让你们继续这里互道别离，现在就跟我下去。”

“等等……”朝云惶然的摇首，两手紧攀着北堂傲不肯放手。

“不能再等了。”西门烈等不急的一手拉着他们一个，拉着他们就往楼下去救火。

脚步踉跄地一路被拖下楼，朝云两脚方才在大门前站定，她师父染霞客的吼声便已吼至。

“朝云，马上过来！”一见到心爱的弟子与宿敌站得那么近，染霞客就恨不得能马上分开他们。

“傲儿，过来这里！”北堂傲的师叔飞豹也气急败坏的叫嚷着。

朝云与北堂傲相互交视一眼，空气中，泛滥着依依的离情。

留不留她？

朝云无言地以眼神问着他，再给他一次抉择的机会，但北堂傲的眼眸里自始至终都写着他已定的心意，不愿因一时的不忍而误了他们的将来，依然坚信着她会等待着他，明白他所给的誓言。

残酷地，他调开了目光，表情坚毅而执着，几乎将她的芳心碾碎。

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留她。

朝云眨去眼底的泪，扬起头来，首先挪动脚步，一步步的朝染霞客那边走去，沉重的脚步，像是踩在这些日子来她构筑的梦境上，一步步的，把它们都踩碎了。

“傲儿！”叫不动人的飞豹，在拉不下颜面之际，又出声催促着。

北堂傲慢条斯理的瞥他一眼，炯炯的杀意，足以宣泄心底的愤，令飞豹悚然一惊，把话都吞回肚子里。

“靳旋玑。”染霞客领着朝云走至他的面前，“我听说，你对朝云用力卸武式？”

靳旋玑摸摸鼻尖，“没错。”

“解开它，并且交出浮雾剑，不要逼我们与你反目。”

靳旋玑朝身后勾勾手指，自曲沃手中拿出朝云的浮雾剑交还，随后提起自己腰间的佩剑，出手甚快灿白剑影在朝云的身上流划而过，眨眼间便收剑回鞘。

感觉体内源源不绝的内力直涌而上的朝云，还在努力调整体内不适感时，在眼角的余光中，不意地瞥见染霞客眯眼冷看北堂傲的模样，以及他缓缓抽剑的动作。

“不要杀他！”她飞快的想要阻止，但犹不稳的身子晃了晃，慢了一步。

在染霞客的长剑抵达北堂傲的心房前，靳旋玑像是鬼魅般的来到北堂傲面前，一剑挚碎他的长剑，并以凉凉的剑尖轻拍着他的面颊。

“不要对我的弟弟动歪脑筋喔。”靳旋玑笑咪咪地氢剑尖改摆在染霞客的脖子上，“不然我可是会忘了我是什么中岳盟主，然后不顾身份的和你动手。”

“今日算你走运。”染霞客忿忿瞪现有靠山的北堂傲一眼，衣袖一拂，转身带走所有的弟子，“十日后，盟主大会见。”

朝云并没有跟上，心房仍因方才北堂傲在生死一线间而剧烈地跃动，不敢想像这种旋死旋生的感觉又要降临在她的身上，一夜情浓，胜过十年宿仇，深沉的叹息，在她的耳际回荡着……她舍不下。

“朝云？”见她没有跟上，染霞客又回首召唤。

朝云站在原地，只是用眼眸定望着北堂傲，声音紧缩在喉间，梗住无法出声，说不出口，也不知该向他说些什么。

北堂傲看懂了她的眼眸，缓缓踱向前，旁若无人般地，擒住她小巧的下颔，用力的在她唇上印下深深一吻，并乘机在她的耳边呢喃。

“等我。”

这回朝云切切实实地听进了心底，她抚着他的唇，用力的朝他颔首，而后头也不回地跟上染霞客的步伐。

“北堂弟弟，我是不反对你这么热情啦。”靳旋玑一手掩着臊红的脸，一手搭着他的肩头，“不过请你下次看一下时间和地点好吗？”他实在是愈来愈怀疑这个北堂傲是不是他弟弟了，他家好像没有这种热情奔放的血统。

“刚才干嘛出手救我？”北堂傲定定的看着朝云离去的方向，漫无边际不经心的问着他。

他很无奈地叹息，“即使你的脾气硬、性子死、怎么样也不肯认我，但你总是我弟弟。”谁教他的命苦？每个亲人都不好搞定，他也只有认命点。

“解开你的卸武式我就叫你哥哥。”北堂傲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会，然后朝他扔下这句话。

靳旋玑喜出望外地睁大双眼，“你肯认我了？”没想到西门烈这招棒打鸳鸯还真的管用，居然能够让嘴硬的北堂傲改口。

“我有事要办，不能没有武功。”北堂傲淡淡地看着他兴奋过度的表情，很努力的压下心中的不屑感。

“好好好，我马上解……”靳旋玑乐得什么都答应，当下立刻顺从他的心意为他解开卸武式。

“傲儿……”觉得师门面子都已经被他扫尽的飞豹，愤步上前才想找这个任性的徒弟算帐时，北堂傲冷冷的目光已扫向他。

“用不着叫得那么亲热，我要退出师门。”北堂傲嗤声冷笑，挨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德行来对待他。

飞豹怔了怔，“什么？”

“我懒得再跟你们那无聊的仇怨瞎混，也不想再和你们一块搅和降低我的格调。”

北堂傲不屑又不耻地睨着他，并且先下为强，“与其让你们逐出师门，还不如我现在就开革你们。”既然他们的存在会妨碍他的情事，那么留着他们也没用。

“你这叛徒……”飞豹跳脚地命门下所有弟子全都扬着长刀，准备来清理门户。

北堂傲甩甩两手，觉得自己的内力正在恢复中，但他仍是用不上什么劲，也没什么心情来应付这些他看了就烦的人们，于是他转转眼眸，回过头对靳旋玑笑得乱不怀好意的。

他刻意甜蜜地叫着：“靳、哥、哥。”

“再叫一次……”靳旋玑感动得泪花直在眼眶里乱转，仿佛像是听到了天籁，“再叫我一声哥哥。”好窝心哪，就连东方朔都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而这个刚报到的弟弟，开口就先送他这份大礼。

“靳哥哥，你若是有身为兄长的自觉，那就叫他们滚远一点别来烦我。”北堂傲狡诈地在他耳边灌着迷汤，“做为我英明神武的兄长，是该懂得如何友爱才刚恢复武功的弟弟对不？”

晕陶陶的靳旋玑，飘飘欲仙地晃至飞豹的面前，随手拉出腰间的佩剑，开开心心的对他们咧大了笑容。

“我家弟弟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为了他那可爱的弟弟，要他树敌或是踢倒几座师门，他都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为北堂傲耍的手段而直翻着白眼的西门烈，在靳旋玑去摆平那一票卧北门的人时，慢条斯理的踱到他的面前。

“北堂傲，有件事，我说了你可不要伤心喔。”西门烈有点害怕又带着看好戏的意味，直盯着那常常翻脸不认人的北堂傲。

“什么事？”一恢复了武功，北堂傲果然就不再给他什么好脸色看，伸手接过曲沃递来的卧龙刀，打算等一下就先找西门烈清一清旧债。

西门烈一步步的往后退，声音小小的，“你的那个韩姑娘，她要嫁人了……”北堂傲愕然地张大双眼，对于耳朵所听到的，有些不敢置信。

她要嫁人？她怎么从不曾对他提起？若是他早知道这回事，他怎么也不会让她回去的，为什么事先都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反而在这节骨眼才来让他后悔？

送走北堂傲师门的靳旋玑，见北堂傲的脸色都变了，于是赶紧将西门烈扯到一旁。

“你干嘛挑这个时候说？”想说不早点趁北堂傲还没恢复武功的时候说，他是皮痒吗？

“没有比这个时候更适合了。”西门烈坏坏地扬着眉，然后一骨碌的躲至靳旋玑身后，要他来消受北堂傲的脾气。

感觉自己失去的内力，在一瞬间因这件消息而气怒得全都回笼的北堂傲，紧紧握住手上的卧龙王爷刀，用要吞噬人腹的眼神恶狠狠的瞪着靳旋玑。

靳旋玑怕怕地咽了咽口水，“别、别这样瞪我嘛……”“说！”北堂傲用力的把刀架上他的颈间，“一个字一个字的给我说清楚！”

“朝云。”

染霞客高坐在师位上，再一次出声唤着回来后就一迳坐在大厅里，仰首看着窗外的朝云。

朝云缓缓地回过头来，思绪悠悠的，一点也没有心思参加这所有师门弟子为她举行的洗尘会，只是示意地对他抬了抬眼眸，而后持续地沉默着。

“刚才说的你可都听清楚了？”早就习惯她不言不语的染霞客，对她那心不在焉的态度叹了口气。

她不耐地应着，“没有。”

染霞客拧着眉心，“去你的房里试试嫁裳吧，那可是织娘们花了数日赶制出来的。”

“什么嫁裳？”

染霞客淡淡地重复，“你出阁时要穿的嫁裳。”

“出阁？”她猛然一惊，心神顿时凝聚在这上头，“嫁谁？”

“你大师兄。”染霞客唇边噙着一抹笑，十分乐见爱徒嫁予自己的独子染造霜，也企图也这方式留住这名得意弟子。

“这事是谁作主的？”朝云抬首看了身旁的染造霜一眼，面无表情的问着，想知道是谁这么擅自作主她的未来。

“我。”染霞客含笑地拈着白须，并且告诉她另一件消息，“你爹娘也同意了。”

她有丝怔然，没想到那从小就将她送上山学艺的双亲，竟然会与她生疏到也不问她的意见，就自行同意这件婚事。

“我决定先让你们成亲，由你们两人携手参加盟主大会。有你们两人联手，定能打败北堂傲。”染霞客以为她的沉默就是她的默许，快乐的向她提出一个以为是她梦寐以求的交换条件，“只要你打败了北堂傲，你就是下一任的掌门了。”

朝云并没有很留心的听清他说了些什么，脑际空荡荡的，旋绕着许多她分不清的心音，北堂傲的话语仍存留在她的耳边，但它却渐渐远退，让她怎么也听不清，捉不住那片刻温馨的尾巴。

“你听见了吗？”染霞客见她一迳地沉思，忍不住再询问她一次。

她恍然地问：“婚期在什么时候？”

“盟主大会的前一日。”

前一日？那不就只剩九日了？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北堂傲他会赶来吗？或者他根本就不知她将要嫁做他人妇的消息，万一他来迟了怎么办？

万一他没有赶上，万一……他根本就不来呢？

染霞客被她神游天外天的表情弄得一头雾水，“朝云？”

“我要静一静。”朝云喃声地应着，不管众人投射在她身上讶异的目光，心神恍恍地走出大厅，无意识地踱回自己的房里。

掌门之位？许配给大师兄？她将要被恒久的困在这座幽暗的师门里？不能的，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生活很快就会令她枯萎，她无法承受这么深重的束缚。

她的心已经变了，她还不习惯，没有北堂傲的日子；她还不能适应，没有与他相依的黑夜。要她这名追逐者放下前尘往事，她万分做不到，要她放下多年来唯一追寻的方向，就等于是要她舍弃自己。

静搁在她房内桌上的簇红嫁裳，像是会刺目般的，一钉钉扎进她的心底。

她走上前，低首细看，是件平金刺锈制成的楼凤飞岐。

艳红的表面，以繁复的绣工绣出许多工整有序的花纹，没有一针误工、没有一个花纹是错置其位的，让她觉得，它连美丽都要循规蹈矩、按顺着沿袭已久的章法没有一丝变化，就像是这座师门长期加诸在她身上的一切，令她对制式化的规矩命令逐渐麻木，渐渐的，生活变成一滩不会流动的死水。

指尖缓缓滑过那最费工时所绣出的双喜彩凤，朝云微偏着蛲首，看那彩凤被丝丝的金线，一钉一缕的困绑在艳红的绸料上，不能动弹、不能远飞，终要变成一只凡鸟停搁在人间……在她见过湛蓝的天际之后，他们要怎么叫一朵不愿止歇的浮云停留在这里？

朝云忿忿的，用尽全力撕毁这精致美丽牢笼下的产物，奋力撕碎那些所有捆绑着她的牵系，将它撒了漫天满地，一地的凋零。

“师姐！”捧着其他嫁衣入室的暮霭，在那片片飘零落碎的碎衣中惊讶的低呼。

朝云一手抄起桌上的浮雾剑，伸手推开她疾步的往外头奔出去。

“师姐，你要去哪？”暮霭连忙放下手中的嫁衣，赶紧在她的身后跟上。

朝云飞快地奔跑着，像一支被疾射出弓弦的箭，直登至恒山顶上的问剑峰。

起风了，嘶啸的风声掠过她的耳际，站在北岳恒山的天顶至高处，寒意直朝她而来，她双腕间柔白色的水丝拂袖迎风翻飞，飒飒的，似是捡翅的音律，急速飞掠的浮雾窜过她的四周，几乎将她融入卷肆来袭的云海里。

站在风中云里，朝云低首看着手中的浮雾剑，冷青色的花翎剑柄上，细细镌刻着她的名，拔剑出鞘，云形雕纹的晶莹剑身在直指青云之际，反射在剑身上的银白流光，霎时逼退云朵流雾，在日暮的光曦里急急飘散退去。

但剑再好，她也是孤单；武艺再高，她所要的人也不会在她的身畔，用那双执着的眼眸再看着她……是不是只要她把仇恨放下、把剑放下，那么她就可以拿回她所失去的？

她就能再过着在山寨时的日子，只在北堂傲的身边做一个受他珍宠的云朵？

她不假思索地奋力将浮雾剑往天际一扔，将它扔下山崖里的缭绕云雾中，让来不及阻止的暮霭被她的举动吓白了脸庞。

目送着浮雾剑的坠落，在这向晚时分，西边的天际，缀满了艳丽炫人的浮光云彩，一波波的，在被染上了色泽的蓝天里滑动，眼看天地就要变色，逐渐回到那沉寂的夜色里，朝云忍不住想要挽留那最后一分的美丽，那最后徘徊在她耳际的誓言。

等我，我会去找你……

闭上眼，她仍可清清楚楚地，在她的心中勾绘出北堂傲扬眉瞠凝她时的模样，或是他冷肃着一双眼眸，什么也不顾忌地扬划着他手中卧龙刀的姿态，她记得，他总爱微微勾扬着嘴角，朝她露出她永远也不解其意的笑意；他俯身占有式地将她揽在怀里，在她耳畔流淌的沉沉气息……“师姐，你怎么了？”喘息方定的暮霭，怯怯地站在她的身旁抬首看着她，一点也不明白她这么反常的举止所为何来。

朝云酸楚地微笑，“我找不到我自己。”

“找不到自己？”

她伸出手，指向远浮在西边峰岭处的白云，指向那个有北堂傲存在的方向，晶莹的珠泪串串滴落她的面颊。

“我的心，遗落在云朵的那一端。”

“师姐，你……你别哭埃”暮霭六神无主地拉着她的衣裳，不知该拿这个从未掉过泪的师姐怎么办。

在温热的波水中，朝云发现，她不只会为北堂傲落泪，她的泪，只为他而流。

余日落得很快，北堂傲在酩红的云霞中，仰首远望北边的天际，在那片已染上了夜色的晚岚里，他见不着一缕云朵。

自他恢复了武功又重新握起卧龙刀后，整座山寨的山匪们，便陷入一阵滔天的恐惧里，人人自危地闪避兴师问罪的北堂傲。

把事情捅大而且惹毛了北堂傲的西门烈首当其冲，在没有人伸出援手的情况下，被迫与他缠斗了一个晌午，接着跑不掉的靳旋玑，又陪他打到天色昏茫的日暮时分，才让他捉回收前有武功时用劲使力的熟稔感觉，真正觉得以往的自信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别看了，你的那朵云不在天上。”靳旋玑又喘又累地坐在一旁，边说边检查被这个不留情的弟弟给弄伤了多少伤处。

“她何时出阁？”心情较为平定的北堂傲，在昏乱的脑中找回了理智，开始在心中计划着他该怎么去实现他给朝云的诺言。

“盟主大会的前一日。”觉得天色愈来愈暗，也逐渐变得寒冷，靳旋玑在回答完他后就准备进去屋子里取暖歇息。

卧龙刀在眨间之际，已劝劝地搁在他的脖子上头，不疾不徐地拉回他的脚步。

北堂傲沉声的命令，“教我漩玑剑法。”现在能够帮上忙的，也只有这个刚认的哥哥了。

靳旋玑不敢苟同地看着脖子上的刀子，“北堂弟弟，你向来都是这么请人教你剑法的吗？”哪有人这样强迫人家上梁山的？

“你教不教？”他微转着刀柄，以不容拒绝的眼神瞪着他。

“教你是可以……”靳旋玑叹息连天的提出疑问，“可是你不是使刀的吗？你会用剑？”

他坦白地承认，“不会。”

“不会你要我怎么教？”靳旋玑怪异地扬高了两眉，觉得有点狗急跳墙的他，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理智。

“我可以从头学起。”北堂傲却是对自己信心十足，并且已经为自己拟定了目标，“我要在盟主大会开始的前一日学成。”

靳旋玑直摇着头，“不可能的，就算你的天资再怎么聪颖，要学这套剑法，最少也要……”这又不是什么能速成的事，不要说别人，光是他这个内行人，就已经花了十多年在钻研这套剑法上，这哪是他这个外行人想学就立刻学得成的事？

“别废话了。”北堂傲不耐地打断他，并且朝他伸出一掌，“把旋门赋给我，我可以先练心法。”

“呃……”一提到旋门赋，靳旋玑的表情就显得很心虚。

“快点拿出来。”他又是一阵催促。

靳旋玑犹豫了很久，在考虑到北堂傲的脾气之后，一把将怀里的旋门赋交给他，就马上转身心惊胆战的想先走一步。

“慢——着。”将旋门赋翻没几页的北堂傲，在他想要落跑之前冷冷的出声。

“不、不要这样嘛……”靳旋玑害怕地回过身来，看他脸上的表情果然如预料般变得很可怕。

“你耍我？”北堂傲危险地眯细了双目，把手中那本人人抢破头的天书拎到他的面前。

他很用力地摇着头，“没有埃”怎么每个弟弟在一看到这本天书时都说一样的话？

他真的没有欺骗他们的感情埃“没有？”北堂傲气岔地将书册掷到他的脸上，“这是什么玩意？”

“价值十万两黄金、五岳各门各派都抢着想练、你之前拼命想要得到的旋门赋剑语。”靳旋玑慢条斯理的把脸上的书给扒下来，并为他介绍起这本被用来扔人的书是有多么抢手热门。

北堂傲还是很怀疑，“你没撒谎？”怎么传闻和现实的落差这么大？那本破破烂烂的天书，真的是他之前一心想得到的旋门赋？

他无辜地点点头，“千真万确，这真的是老爹亲手写的旋门赋。”

“这种东西你自个儿留着看。”北堂傲不再指望能靠那本天书摸索出什么漩玑剑法，不耻地把那本到手的旋门赋又送回原主的身上。

“那你是不是不学了？”靳旋玑兴高采烈地挨在他的身边问，很希望他也顺便打消之前的那个念头。

“没有那本书也无妨，由你来教我。”很可惜北堂傲却是坚决无比，不但依旧要学，而且还要他来亲自指导。

“我不是说过……”

他定定的开口，“我只要学七成。”

靳旋玑纳闷地皱紧眉头，“七成？”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愿意只学这么一点而不学完的。

“七成就足以打败她了。”他并不需要那一整套天下第一的剑法，此刻也没有时间去苦练那么多，他只要能够胜过一人就行了。

靳旋玑略有所悟地问：“你想要打败韩姑娘？”

“这些年来我想要得到旋门赋，就是要她输得心服口服。”北堂傲坦然地道出他追逐这套剑法的起始原由。

“你们又变回仇人了？”不是才依依不舍的互道别离吗？他们两人怎么又要刀剑相向了？

“不。”北堂傲紧握着拳，“我只是要得到她对我的认同，我要得到她。”他才不要照着西门烈的说法，就这样上恒山去抢亲，他宁可在有了万全的准备的把握后，去恒山赢得她的心让她自己跟他走。

“该不会……”靳旋玑讶愕地张大嘴，恍然大悟地问：“你们打了这么多年，就只是因为你想得到她？”难道，这个才是他们年年打、时时斗的真正原因？他会找她比试，才不是为了什么师门的仇怨？

“没错。”若不是为了她，他才不会想尽办法想得到旋门赋，更不会三不五时地去找朝云的麻烦。

他迷惑地摇着头，“我不懂……”是不是恒山这里的人都这么怪？所以才会有这种爱之深、打之烈的举动？

“朝云只认同比她强的人，若要得到她，我就得先打倒她。”若不是知道她对自己以及对别人都有着严苛的条件，他哪需要这么辛勤的在武艺上求进步？

“看来，我好像不教不行了。”靳旋玑搔搔头，仍是结他有丝担心，“只是，你来得及学成吗？”若是来不及学成，那恐怕他的弟妹就要嫁别人了。

“我一定会在时限之内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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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韩姑娘？”

曲莱一脸意外地看着这个应当是在恒山等着做新嫁娘的朝云，居然会在夜色深重的这个时分，孤身一人来到山寨的门外。

“北堂傲呢？”私下出师门的朝云心急的探问，两眼不断搜寻着见不到北堂傲身影的山寨。

“他……”不敢得罪她、也不敢说实话的曲莱，支支吾吾的不敢把北堂傲的去向他报给她听。

“你不能进去。”敢得罪她的西门烈，懒懒的倚在门前，出声对这名不速之客打回票。

她微蹙着柳眉，“为什么？”

“他现在不能见你，也不希望在这时候见到你。”也不知道北堂傲慢是不是练剑练到走火入魔了，近来不但什么人都不见，就连这个远道而来的朝云也在他的拒绝名单之列。

她不愿相信，“他不见我？”怎么可能，他会不见她？

“对。”负责看门的西门烈，很确定的朝她颔首。

“让开。”她不禁心火骤起，非要这些拦门人让开，让她进去一探原因。

“这可不行。”西门烈不让步地横挡着，“靳旋玑交代我不能让任何人去打扰他们。”

“韩姑娘，这是北堂傲要给你的。”曲沃在他们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捧来了大束洁白似雪的花儿来到她的面前。

云朵般的花儿，淹没了她的思绪，让她回想起那夜他一身伤痕将花儿交给她时，他脸上那抹满足的笑意，她还记得，他说过他要的有很多，他不会放她走……曲沃再把话转达给她，“他说你一定会没耐性的跑来找他，所以他便天天去采这花，吩咐说你若来的话，就把花拿给你。”

原来，没耐性的人是她，对他们之间有所怀疑的，也是她。

他不是没有焦急的，他也不是不想去将她找回来，或许，是她心急了些、无措了点，在为自己自私的揣想一切之时，忘记了他要她等待，忘记了他那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的心意。

他现在也许在为了他说过的未来而努力，而她，是否也该做些什么呢？

她动容地问：“他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话？”

“没有。”

朝云的指尖轻轻划过云朵般的花瓣，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意，不一会，她挪动脚步朝外头走去。

西门烈万分不解她的心思，“你要走了？”刚刚还嚷着一定要见人，怎么一下子又改变心意了？

“告诉北堂傲，我在恒山等他。”她回眸看他一眼，珍视地捧着手中白馥馥的花束走入外头的夜色里。

西门烈目送着她孤独的背影远去，摸不透她在想什么的踱进后院里，抬首看着另外一个他也摸不透的北堂傲，正与靳旋玑剑来剑往地拆招苦练着。

他出声叫唤着，“北堂傲。”

北堂傲停下手中的剑，中止了与靳旋玑的对阵研式，一身汗湿的他，在火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的消瘦。

“她刚才来过，东西已经照你的吩咐交给她了，她说她在恒山等你。”西门烈伸手指着外面，意有所指的朝他点点头。

“再来。”北堂傲沉吟了一会，又举起剑对教他的靳旋玑交代。

靳旋玑的两眉紧紧拢聚着，“你就休息一下吧，再这样下去你会累死自己的。”才不过几日下来而已，北堂傲就瘦了一大圈，一天到晚的练着他从没摸过的剑，夜里他还趁四下无人时偷偷背着心法，就算他再怎么强悍和聪颖，他也要休息吧？

“我不累。”只学了三成剑法的北堂傲，执拗的要先学完这套足以克朝云手中浮雾剑的剑法。

“不累才怪，你几日没睡了？”靳旋玑心疼地问。

“我受得了。”他并不理睬，“继续。”

“不教了、不教了！”说不动、讲不听，这让靳旋玑终于受不了的大喊罢工，“就算教会了你，到头来也累死了你。好不容易才让你开口认我，我才不要那么快就少了一个弟弟。”

“你再说一次……”北堂傲火冒三丈地揪起这个三不五时就喊累，动不动就拉着他浪费时间的家伙，没心情再让他拖拖拉拉下去。

“怎么你每次就只会用威胁？”西门烈叹息连天地拉开[奇+书+网]他们两个，转首小声的问向北堂傲，“你忘了？这家伙是要用骗的。”

“要骗你自己去骗。”北堂傲衣袖用力一拂，才懒得去骗这个老是要人哄的哥哥。

“师爷，你看他……”靳旋玑好不哀怨地拉着他的衣袖诉苦。

西门烈耸耸肩，“我看他学得满不错的，能在短时间内剑艺精进到这种程度已是很不简单了，你就教下去吧，他不会累死的。”

“他不会我会埃”靳旋玑摆着一张苦瓜脸，“他不睡我就得跟着不睡，他要练我就得教他，再让他操下去，我会早夭的。”他的弟弟有本事可以不吃不睡，可不代表他也是这种能做神仙的料。

“不教他的话，你会很损失喔。”西门烈开始针对他的弱点做游说，“说不定一旦他学成了，他就能打败韩朝云，到时你就多了一个个盟主弟弟。”

靳旋玑的眼中顿时出现万丈金光，“盟主弟弟？”

“对埃”西门烈又再诱拐着他，“再过几日就是盟主大会了，难道你不想亲眼看他登上那个位置，并让你这个哥哥引以为傲吗？”

“有个北岳盟主弟弟……”他开始坠入飘飘然的幻想中。

“很美好吧？”西门烈拍拍他的脸颊，“想像一下吧。”

愈想愈美好的靳旋玑呆呆地傻笑了起来，“呵、呵呵……”“希望你有体力陪他继续水深火热下去。”西门烈小声地在嘴边咕哝着，转身走向那个又开始练剑的北堂傲。

西门烈一手按住他的肩，示意他先缓一下。

“关于韩姑娘……不见她真的好吗？”西门烈至今仍是对于北堂傲的作法十分不解，也不懂他干嘛这么狠心。

北堂傲微微一怔，继而转过脸庞，“她明白我心意的。”

“我倒认为她一定是很心慌，不然不会跑来找你。”她一个人大老远的跑来就是想见他一面，没得到只字片语和一声安慰，想必一定很难过。

北堂傲垂下眼睫，面容上换上了阵阵心忧，也担心起她若是想不透、耐不住，一旦坏了事那该怎么办。

“你不担心你未技艺大成，她的师父就已经逼她嫁别人？”西门烈说着说着又再提出另一个假设。

他面色一改，神情自苦的释出一抹笑，“你太不了解她了。”在她的性子方面，他若是没有把握，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喔？”

“从没有人能够指使她做她不愿的事。”北堂傲对这一点就很胸有成竹。“谁要是敢逼她，谁就有苦头吃了。”朝云的脾气，才不会比他好到哪去，逼她？向来只有她逼人的份而已。

西门烈忽然想起她的一贯作风，“她不会踹倒她的师门吧？”

“她会的。”北堂傲笑扬着眉应着，再转身以剑指着遢沉醉在幻想中的靳旋玑，“起来，时间不多了，咱们再练下去。”

“又来？你就饶了我吧。”

盟主大会前一日，众所登上恒山欲逐盟主之位的人们，皆在这一日来到朝云的师门参加盛宴。赴宴考，意欲多为试探或欲从旁人口中探得朝云这准盟主，她的剑法究意是大成到何种程度，也好对明日之争先做准备。

层层叠叠的山峰群岭中，人声吵吵嚷嚷，携礼赶赴盛宴的人、挑礼的搪夫，登山的疲惫喘息声、吆喝声，夹杂在松涛阵阵里，自远山的山荫下看去，似并然有序的蚁，一路绵延到蓊翠的山头上。就在人潮涌进恒岳派的同时，在恒岳派的师门里，也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浪。

自夜半就不见应留待闺中等待着吉时出嫁的朝云后，染霞客派出门下悉数弟子，挨着山头漫山遍野的寻、家家户户的找，就是不见今日大婚的正主儿朝云。迫于吉时将近，宾客们也纷纷涌至，随着时间逝水般地流去，整座师门的人，就像是包拢不住一团会将他们烧毁的烈火的纸团，皆不知该如何度过将会使师们名全毁于一旦的重要时刻。

染霞客再度自内堂探首看向大厅，为那坐无缺席的人潮虽是有些许的欣慰，但更沉重的恐惧感也同时压上他的心头。

他伸手拦下匆匆路经他身旁的暮霭，怎么也无法忍下心底的焦慌。

“人找到了没有？”都从夜半找到日上三竿了，怎么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还没。”为寻朝云也是一夜没合眼的暮霭，再次无能为力地低垂着头。

染霞客不禁急如锅上蚁，“吉时快到了，她到底是跑去哪了？”前阵子看朝云的样子和往常一般少言且顺从，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会突然来个不告而别？

暮霭绞扭着衣衫，“师父，宾客们都到齐了，这下该怎么办……”“那还用说？再去找！”染霞客挥着手震声大吼着，忙把一室的弟子们都给再吼出去寻人。

就在染霞客的吼声刚落，一道清寂的影子静立在内堂之外，被染霞客赶出去找人的暮霭，急急忙忙的向外跑出去时，正巧与那抹影子撞个正着。

“师姐？”暮霭一手捂着撞疼的额，怔怔地看着他们快找翻恒山的朝云就站在她的眼前。

“找我吗？”朝云扶稳她的身子，淡淡地看着内堂里头快气翻的染霞客。

“你上哪去了？”暮霭心急如焚地将她拖进去，边走边问这个让每个人都快急死了的朝云。

她的眼眸里带着笑，“练剑。”

“可是你的剑不是……”暮霭狐疑地看向她的腰际，发现那柄数日前被她扔下山崖的浮雾剑正好好的搁挂在她的腰间。

“我将它找回来了。”朝云提起长剑，爱怜地抚着剑鞘上头的花纹，“因为，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赢回我的未来。”

“朝云……”见到失踪已久的朝云终于出现了，染霞客才放心的喘口气，但随即又对她斥道：“你这是什么模样？已经要拜堂了，还不快去打扮打扮？”

朝云缓缓地迎上他的眼眸，冷清地看着他，“没有必要。”

“什么叫没有必要？”染霞客为她突如其来的话语急出一头汗。

“那日我之所以会回来，是因我要面对你们和面对我自己。”朝云在他的面前站定，并且扬高了手中的剑表明她的心迹，“但我不想再欺骗自己，所以今日不会有什么婚礼，有的，只是剑下分胜负。”

未来是她的，人生也是她的，没有人有权为她决定什么，更没有人可以决定她的爱恨、她的良缘。

在这些没有北堂傲的日子来，她反覆地想着，即使她可以放下一切、抛去恩怨、舍弃浮雾剑，可是那些却未必会放过她，并且将会如影随行的伴随在她的生命里，时时回来在她的心里纠扰着，让她即使离开，也永远都要背负着。既是如此，那何不回来好好的面对这一切呢？何不正视着自己所想要的，放手一搏？

她不想再漠视自己的心声，她和北堂傲一样，她要他们有未来。

“你在说什么胜负？”染霞客因她脸上那份顽抗的表情而隐隐怒颤着，万万没想到，她这个用来对付其他师门的利器，居然会有反目对内的一日。

朝云抽出手中的浮雾剑，并将它给向想要迎娶她的染造霜。

“想娶我过门，就得先让我点头。”想娶她？那得看他有没有本事。

“朝云？”染造霜的脚步忍不住退了几步，有些害怕地退至染霞客的身旁，悄悄拉着他的衣袖。

她微眯着眼眸，“我不会承认一个功夫比我差的人是我丈夫。”胜不过她，那他就没资格与她共偕白首，若是不比她强，她才不愿做跟随在任何人身后的影子。

“是男人的话，就快点过去和她一较高下。”染霞客气愤地扯开染造霜，推着他上前去把今日最重要的女主角赢回来。

染造霜面色瞬间变得青白，“什么？”叫他和这个剑艺在师门排第一的师妹比划？

“宾客都已到齐了，有新郎没新娘，咱们丢不起那个脸。”染霞客又在他耳边分析着利弊，不愿因儿子的一时胆怯而坏了恒岳派的名声。

“可是……”犹豫不决的染造霜，在朝云扬剑待发时，更是迟迟不敢上前。

染霞客一把将他推开，“快去。”

嗡嗡鸣脆的声响，在朝云震动的剑尖上泛开了来，宛如一道细致的乐器正发出悠然的乐音，素手纤纤翻转，流光之外，剑面映出她云絮般雪白的面容。

为了她那清亮的眼、粉党的眉，巧巧如画的脸庞，染造霜也不禁心动欲试，忘了在她的美的背后有着刺，忘了她有着烈火般的性子，极其容易烧的焚炙，纯然一股想要获得的力量，驱使着他向她盲目的前进，命令他去留下这朵不愿停留的纤云……但他并没有看清事情是如何开始以及如何结束的，初初朝她跨出脚步，浮雾剑即在她的腕掌之间轻轻挑转出一朵剑花，俐落的光影随即闪濯在他的双眼之前，他下意识地举剑防卫四面袭来的剑式、犹未分清辨明它们来自何处方向，朝云已剑尖一撩、回身一挂，数式之间便擒住他的喉间。

高低立现，不过转眼。

仅在这片刻间，染造霜看见了他们之间仿佛永远也拉不近的差距，看清了这朵纤云离他究竟有多远，和远在云端的她，一点也不愿留下的心情。

朝云挪开剑，淡然地宣布，“你没那资格。”

“我让你走。”带着无限的遗憾和不舍，染造霜还是为她解开她的束缚，放她回天际。

“站住！”染霞客在朝云转身欲走时，推开了大方让她走的染造霜，在她身后厉声地唤住她的脚步。

“我不是你的人偶。”在他那不可一切的口气下，朝云干脆将窝藏在她心底的都给挑明了，“这些年来我所做的，已经足以偿还你我之间的师徒情分，所以不要再因你的私利而措使我做什么。从现在起，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

“你……”他怒红了眼，回首斥喝着满堂定立不敢妄动的弟子，“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朝云仰首细笑，反过头来警告他，“若是不怕门下所有弟子全部被我一人所伤，那就尽管叫他们一块来好了。”她可以在手无缚鸡之力时踹倒一座山寨，如今已找回武功的她，当然也可以撂倒一整门的弟子。

在她难得一见的笑意下，沉醉她炫人诱惑的笑颜里的人，很快地便发现那笑容里掺杂了多少的自信，原本遵从师命跃跃欲试的人们，也忙停下脚步，在心底估算着以多敌一究竟能在她身上要到几分好处后，又忙着敲退堂鼓。

“那就由我来清理门户！”叫不动任何一人的染霞客，气怒交加之余，横下了心，决定就由自己来收回这颗不愿再由他掌握的棋子。

朝云也不把他放在眼底，“虽然与靳旋玑相较起来，我仍略逊他的璇玑剑法一筹，但要对付你，却已是绰绰有余。”这些年来她时时与北堂傲交手并不是没有半分成果的，而她最大的收获就是，她早就不须依赖师门，以及不须再惧畏这个师父。

“你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染霞客的话声未落，凌空而来的剑身已抵达她的面前。

这回朝云不再用他所传授的任何剑式，仅仅外来的半式未习完的剑法，便已让染霞客诧异地睁大眼，怔怔地看着她的浮雾剑如快速飞散的薄雾，在他的剑未落前已流窜过他的四肢，并随后飞快地教剑回鞘。

“这是什么剑式？”觉得四肢瞬间沉重得似灌了铅的染霞客，在骤感不对时连忙抬首问她。

“璇玑剑法的卸武式。”连连看靳旋玑在她的面前用了两次后，她虽是只学到了一点皮毛，但这让她曾花了数月的时间来解这套剑式仍是不成，还差点因此走火入魔而让她深切了解的卸武式，却也是对她最有助益的剑式。

染霞客的额间不禁沁下冷汗，“你另投师门？”

“我只是把靳旋玑用在我身上的剑式学成了半式。”她缓缓摇首，眼睫间尽是决绝不再回首的眸光，“这些年来，我自你身上习得了数百式剑法，如今我还你半式独做武林的卸武式，以供你留待往后去钻研，咱们之间的情义，就此扯平。”

“你想去哪里？”染霞客在她提着浮雾剑往外厅走去时，忙挪动着不太听使唤的身子跟在她的身后问。

“等人。”

原本大厅热闹沸腾的一室，正在等候大婚的夫妻出来拜堂的人们，在朝云只身出现后，霎时变得沉静无声。

丝毫不顾大厅里所有人都将讶愕的眼神投向她，朝云自顾自地倚站在高位处，一双美眸凝望着大门外纷纷前来的人群，企图在那些人群中寻找着她最想见的一个人。

“等谁？”觉得已颜面尽失的染霞客，忙不迭地挨在她的身边小声问。

朝云并没有回答，在门外的人群中并没有见着她所想见的人后，只是合上双眼耐心地等待着。

“师父，中岳盟主靳旋玑来观礼了……”暮霭在一室的人们都因他们奇怪的举动而窃窃私语讨论着时，又再度雪上加霜。

染霞客烦燥地随口应着，“让他进来。”

“可是北堂傲也跟着来了。”

染霞客心头一震，“北堂傲？”为什么他会来此？

闭目等待的朝云，缓缓地睁开水亮的双眼，并在唇边绽出一抹瑰艳的微笑，那笑意是那么地浅细，轻淡若无，几乎无法看见。

他来了，那么专注的目光又重新落在她的身上。

他缓缓走来了，又再次地走进她荒芜的生命里。

朝云的目光穿越层层的人墙，在北堂傲出现在大厅的那一刻，她从没觉得自己是那么急切的想见一个人，心中暖洋洋的，似蛰伏在黑暗中，见着了一丝曙光。

她的目光柔和了起来，在众人皆讶然失措地迎视北堂傲走进来时，唯有她在唇边神秘地带着笑。

“北堂弟弟，这里的人好像都不欢迎我们……”数日没睡，又被众人瞪得头皮发麻的靳旋玑，挨在北堂傲的身旁边走边打呵欠。

北堂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怕死又想睡的话，你就和西门烈躲到一边去好了。”

主张和平的靳旋玑，听了马上搭着眼底也有着一层黑眼圈的西门烈的肩，两人一致地打着连天的呵欠退到一边占了两个位置，才沾上椅子就马上不看场合地开始打起盹来。

在染霞客不善的目光下，不请自来的北堂傲在厅中立定，仰首瞠视远站在高处的朝云。

望着她，他将来意告知众人，“今日我来，不论是非，也不问恩怨。”

“你想要什么？”浑身乏力无法轻易挪动脚步的染霞客，与门下所有人一样，也是不敢轻易驱赶或是靠近北堂傲。

他一手指向朝云，“我要她。”

他曾给过承诺，给了她一个等待，因为她，他从不曾这么地想实现一个心愿。

以往，只要他回头，他便可以看见在他身后追逐着他的朝云，时移事易，现在不同了，他必须停下脚步转身回来寻她，不理会周遭的一切，去追逐他所想要得到的，因为，感情这东西提得起易，但要放下却千万般地难，他也是舍不下、不愿放开。

他要将她从这里带走，去看那个没有人可以限制的未来，那个，仅有他们两人存在的天地。

众人哗然而鼓噪，朝云那素淡的面容上，漾起微微的腓红，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前。

染霞客在一室的吵嚷声中怒吼：“想要她就先胜过她！”他们师门得不到的，他也休想得到。

北堂傲却是出乎他意外地爽快应允，并自身后拿出靳旋玑惯用的长剑来。

“求之不得。”他等的正是这一句话，也好向朝云证明，她所托非人。

“各位，闪远一点吧，他们两个打起来可不是好玩的。”吃过那两人联手合攻外人苦头的靳旋玑，在北堂傲的话一说完后就忙着掀开眼皮，四处警告众人快点退远些，并且第一个找地方躲。

朝云步下台阶，怔怔地望着他手中的长剑。

他居然用剑？他是那么地自傲，从不舍刀就剑，他竟会为了她而抛弃从前所有的一切，难道他就这么想和她一较高低，自她的口中得到她的认同？

北堂傲舍下所有恋恋的心神，扬剑与她对峙，大厅蓦地死寂一片，深怕一个呼吸，也会惊扰，唯剩下窗外飒飒如位的松涛回荡在厅内。

靳旋玑靠在墙边，与西门烈一般，满意又自豪地看着九日前犹识不得一招半式剑技的北堂傲，在他自己本身的琢磨和天资下，在九日后已能与剑技精湛的朝云平分秋色，更甚者，在剑中有着霸气的他，正一步步地逼退剑法精妙巧婉的朝云。

全力以赴却觉得没有退路的朝云，首次在他的剑下体认到了他们之间天资的差异，头一回在他的逼迫下，觉得自己是那么没把握能在他手中打平这一回。她才想该怎么让自己全身而退，心神稍闪，浮雾剑已被迫脱手当唧坠地。

铮纵的回声清韵有致，搁躺在光洁如滑的石面地上的浮雾剑，在漏进室内的朝阳映照下，光彩晶莹闪照。

还未及换过气，北堂傲已将她扯过来按在怀中，紧紧的，不放。

朝云喘息地靠在他胸膛问：“你为什么来？”

“我必须找回我的云朵，因为她的心，还搁在我这里。”北堂傲的目光灿烂，在她的耳边为她温习着他的誓言。

她却故意逗着他，“天际有这么多云朵，你想要捉住哪一朵？”

“你。”北堂傲捧起她的脸庞，在她的唇边轻哺，“我什么都不想要，要的，就只有你而已。”

“你已经捉住我了。”朝云静望着这个打败她，证明她值得身为他影子的男人。

玉蝶般的笑意轻轻在她的面容上泛开了来，北堂傲看见，那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的瑰艳笑面，只为他而绽放。

“我跟你走。”朝云将洁白的柔荑递进他温暖的掌心里，与他紧紧交握。

“恒山不能待了，你想去哪里？”北堂傲牵着她的手，边与她并肩走着边讨论退路。

“我想回山寨去祝”当她离不开时，她一刻也不想留下，但当她才离开没多久，她心里又有千万个想回去，仿佛那里才是她的归属。

他有些意外地低首看着她，“我以为你一直很讨厌那里。”在那边的时候最常逃跑的人就是她，没想到她却有意再回去。

“能欺负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又可以看你天天为我流汗做牧务农忙，那日子挺不错的。”那种优闲自在又可以被人宠着当宝的日子，她当然不可轻易放过。

“换句话说，你想要欺负我们这些男人就是了。”北堂傲实在是想不出那个山老大已经扁得不能再扁的大饼脸，到底还有哪里可以让她踢。

她莞尔地扬高了黛眉，“不可以吗？”

“可以。”他含笑地应允，在她淡色的唇上印下一吻。

“朝云！”染霞客气岔地在她身后问，“你竟然背叛师门？”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师门的颜面扫地。

迈着坚定的步伐，朝云丝毫不顾忌满厅的人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或是以鄙视的眼神盯着她，她只是牵紧北堂傲的手，甚至没有回头。

“染掌门，这你就不明白了。”西门烈啧啧有声地向他摇首，“他们两个的性子都一样，才不会在乎什么背不背叛师门。”他们要是有顾忌些什么的话，就不会在今日这个重要时分，在大家的面前做出这些事来了。

染霞客听懂了他的意思，“难道北堂傲他……”“他也跟他的师门翻脸了。”西门烈频频点头，“两个门派都失去了下一任掌门，所以说你也没吃亏，不如就干脆点，让他们走吧。”

“这里岂是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染霞客气抖着身子，说什么也不愿在颜面尽失后再落个笑柄。

他的话尾刚落，走至大门边的朝云和北堂傲，突然同时回首，以同样的眼神瞅着不愿放人的染霞客。

西门烈小声地在他耳边说出过来人的经验，“不让他们走，这里会被他们踹倒喔。”

北堂傲徐徐回头看了满屋子听了染霞客的话，都有意操戈起义为染霞客拦下他们的人一会，转首拍拍靳旋玑的肩头向他交代。

“这里就交给你了，你自己去摆平那些闲着没事做的人。”他才没空跟这些逮着了名目就想乘机联手生事的人出手，他只是来这里找人的。

“你要走了？”靳旋玑漾着欢喜的笑向他提醒，“那明日的盟主大会别忘了准时到。”

北堂傲却一改前态，“我没兴趣参加那劳什子大会。”

“可是你不是答应我要当上北岳盟主？”靳旋玑的笑容顿时僵冻在脸上，不敢相信这个弟弟在事情成了后，说翻脸就翻脸。

他扯出一抹笑，“骗着你玩的，你也当真？”要不是当时这家伙爱教不教璇玑剑法，他哪会乖乖听西门烈的主意，还花时间的来哄他？

靳旋玑伤心地抚着胸坎，“你……”又……又一个专门欺骗他感情的弟弟！

“我先走了，改日我再带她去嵩山看你。”北堂傲一手挽着朝云，不理会他被欺骗的心酸，与朝云相偕离开这令人生厌的地方。

“等等……”在唉不回那个绝情的弟弟后，靳旋玑哭丧着一张脸，好不哀怨地向西门烈诉苦，“西门师爷，北堂弟弟他……”西门烈却朝他摇摇食指，“今天我陪你来这，可不是来安慰你的。”再也不了，他才不要又来哄这个动不动就摆个苦瓜脸的人。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靳彷玑也不知道这个老早就帮他完成认亲的师爷，这阵子一直留在他身边的原因。

西门烈亲热地揽着他的肩头，“我来提醒你别忘了认亲呀。”

“我不是已经认了？”他才被一个刚认没多久的弟弟给骗了。

“你还忘了认另外一个。”西门烈愈是看愈觉得他还不是普通的迟钝，也难怪北堂傲巴不得早点甩开他。

“哪一个？”靳旋玑两眼滴溜溜地四下打转着，抬首在大厅里寻找可能是他亲人的人。

西门烈将他的脸庞转回来，并朝他咧大了笑容，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尖。

靳旋玑的两眉狐疑地绕得老高，“你？”

“对。”西门烈拍拍他那不灵光的脑袋，主动承认自己就是他要找的另外一个人。

“啊？”靳旋玑当场呆若木鸡。

“北堂哥哥，有空别忘了来华山坐坐！”西门烈在靳旋玑仍是一脸诧愕之时，对门外已走远的北堂傲喊着。

远处的北堂傲，只是朝身后挥挥手，好像老早就知道这件事情。

“慢着，西门烈……”还弄不清事情原由的靳旋玑，在西门烈挪动脚步时忙不迭地留人。

西门烈笑咪咪地朝他眨眨眼，“我在华山等你，别让我等太久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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