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梦记03]《天孙降临》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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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向秋风问路，相思该往哪个方向走。

年复一年，一条条洒满相思的秋道上，迷惘的人们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擦肩而过，没有谁停留，也没有人回首，即使我们始终都在寻找着彼此。

有一日，当我俩疲惫了，终于在交会的路口再次相逢，不如我们就约好，暂且都把心事放下，一同服一帖文火熬成的浓情。

在那碗中装盛得满满的，是由三碗爱，加上七钱的心，再慢慢熬成沸腾后的你和我。

天涯又跑了。

有过自家儿子太多逃家经验的天垒城城主夫人，在年满十六的天涯，即将在明日继任天星城城主的这夜，领着天宫三山的长老们前往天垒城最高处的城楼，去见见那个在三日前已被她给关进城楼里，并派来重兵看守的天涯，准备告诉天涯明日继位大典的行程时，楼门一开，迎面而来的风雪，自那扇虽已加装了铁条，却仍遭天涯破坏的窗扇吹进屋内，当下阵阵凛冽的寒意，将每个人的脸色都给吹冻成寒霜。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再也忍不住满腔悲怆的城主夫人．率先呼天抢地的发出一声哀号，接着两眼一翻，直直往后栽倒，吓得一票长老忙七手八脚接住她，并扬高了音量朝外头唤人。

于是在这雪大风狂的寒夜里；雁荡山的主城——片灯火辉煌，城内一盏盏原本已熄的灯火再次点，亡，城外高举着火炬寻人的人们，手上火炬的光芒映在雪地上，将已披上夜麾的山林点缀得晶莹炫眼。

位于天垒城主城后头，城主夫人亲妹子朝露夫人所居的别院，此刻全院的人们，在收到主城传来的消息后，全都赶往主城去协助寻人了，而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朝露夫人，更是急着去安慰那个听说不知已昏过几回的亲姐。

被独留在别院里看家的海角，站在院廊上远眺着远方的主城。

他想不出天涯为何要逃。

身分血统高贵，集三千宠爱与期待于一身，且只要过了明日就将是天垒城城主，天涯究竟有何不满?打小到大，有天资、有天分，集所有天字美评于一身的天涯，从不珍惜所拥有的一切，且生来就注定要当城主的天涯，更是视负责两字为洪水猛兽，总是能推则推、能躲即躲，若是没法推卸责任，天涯就使出令所有长老和城主夫人都跳脚的绝招——逃家。

他已经数算不清天涯到底逃过几回家了，而天涯也老是在嘴上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舍子责任都不必负，快快乐乐的浪迹天涯。

小天涯两岁的他，名叫海角，他与天涯两人，年纪相仿、武功不相上下，论起身材相貌，他俩亦不分轩轾，只是在他俩之间永远都有着一大段，他只能羡慕，如何也比之不上的距离。

名副其实天涯海角般的差距。

若是说，存这座雁荡山上，即将接任城主的天涯是天，那么世代皆无法脱离奴籍的他，就是地。

他是个奴，他这一生为奴的命运，在他出生前就已注定不能更改了。

听双亲说，他们的祖先原是海道的神子，真正算起来，还是海道里颇有威望的武侯，但百年前在两界之战时，海道节节战败死伤甚重，祖先因惧于帝国的六器将军，竟在海道生死存忘的开头畏怯而不肯出战保卫海道，战后，海道虽未亡，海道的神子们也存活了下来，但他们祖先，却因畏战之罪而被削除侯籍贬沦为奴。

一个叛国徒，在海道会有何种待遇?别说是海道，就算是在天宫或地藏，恐也同样不会好过，种种歧视与屈辱，并不是当年自武侯贬为奴的祖先所能承受的，自畏战的祖先悲愤自尽后，代代抑郁而亡的宗族先人们亦不在少数，直至他爹娘这一代，再也捱不下去这种苦日子的爹娘，带着还在襁褓中的他自海道出走，在逃至天宫三山外，被正欲前往天垒城投靠亲姐的朝露夫人收留后，这才稍微改变了他们这一族不能改变的宿命。

可他，依旧还是个奴。

只是从人人唾弃的罪奴变成了家奴而已。

那些他从不曾参与，却得背负的过去，自他懂事以来，他无一日不为此而感到不平，可再不平，又能改变什么?逃至天宫的爹娘，很安于这等无忧无扰的新生活与新身分，甚至为此感恩得在他仍在襁褓中时，即将他许给主人朝露夫人为奴，并誓言他家世世代代，都将为奴以偿重恩。

串串的咳嗽声，在安静无人的雪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站在廊上的海角转过身，无声地走近屋廊尽头的厢房外，这才想起已有好些天没见着的小姐，在前些日子受了风寒。

年仅七岁的霓裳，是朝露夫人的女儿，同时亦是天涯的亲表妹，几年前在夫人的夫婿病逝后，夫人就与小姐相依为命住在这儿。

门内断断续续的咳音，令海角听得不禁皱眉，他愈听愈觉得她咳得厉害，像是要把心肝肺部给掏出来似的，听得好生不忍的他，本是想去找身为小姐奶娘的娘亲过来瞧瞧，但走没两步，他才想起方才娘亲随着朝露夫人赶去主城了，就连别院里那一大票私底下爱慕天涯的女仆们，也偷偷摸摸地溜出别院跟去打探消息了，而院里的家丁男仆们，在方才也都被召集出城去寻找天涯，现下整座别院里，就只剩下被留下看家的他，以及里头那个正病着的小姐。

在一连串不止歇的咳声过后，屋内安静了好一会，站在屋外的海角等了好一阵都没再听见她的咳声，有些放心的他本想离开门前，但屋内却在此时传来另一阵奇怪的声响。

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听到水声的海角，纳闷地推开门扉，探首进去瞧瞧里头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岂料定眼一看，赫然发现那个应是卧病在床的霓裳，竟下了床站在小桌边，两手握着水盆，并将整颗头都给浸在水盆里。

“小姐!”被她举止吓到的海角，忙不迭地冲进屋内，一把将她的头自水中拉出。

成串的水珠自霓裳的发梢与脸庞落下，海角拂开她一脸的湿发，见她像个醉酒的人，整张小小的脸蛋红通通的不说，还连站都站不稳，当他还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时，她迷迷糊糊地张开跟，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他后，她皱着两眉捧着自己的脑袋。

“我的头很热……”她说着说着又要把头栽进水里，他赶忙伸出两手将她给抱离小桌边。

抱着湿淋淋的她一掌探上她的额际，海角这才发觉它烫热得吓人，怕方才的冷水会加重她的病情，他忙扯来小桌上的布巾，不熟练地替怀中的小女孩擦起那一头湿发。

“好痛……”头发连连被扯了好几回后，受不了他粗手粗脚的霓裳，只觉得现下她的头不但热得像盆火炉，还痛得让她很想把整颗脑袋摘掉。

从没照顾过小女娃的海角，听了后随即放轻了力道，轻手轻脚地帮她擦干仍在滴水的发梢，再小心翼翼地拭净她的脸蛋，就在他认为大功告成时，他的视线往下一降，皱眉地看着她一身早被她弄得像是下过水的衣裳。

天寒地冻的，她一个小女娃，怎禁得起这一身湿衣?

他一手按着她的肩头示意她不要动，接着将手上的布巾往肩头一放，转身看了看房中的摆设后，开始翻箱倒柜地帮她找替换的衣裳，还不时地去把那个又想把头放进水里冷却脑袋的霓裳给拉离水盆。

“在最左边的柜子里……”看他找了许久，却像在大海捞针般找不到半件衣裳，身后的霓裳好心地给他一个提示。

忙得一头大汗的海角，在她的指示下终于找着了她的衣裳，才高高兴兴地回头想为她换上，就见原本还摇摇晃晃站在他后头的霓裳，不知何时已经整个人趴在地上，并将额头贴在清凉的地板上，似乎是想借此冷却额上的温度，但不过一会儿，她开始像颗小圆球似的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小姐……”他拿着衣裳发呆，“你在做什么?”

“我的身子也很热……”回答他的霓裳，在说这话时，已经快从屋子的这一头滚到大门边去了。

回过神的海角。在整个人已滚得脏兮兮的霓裳一路滚去门外前，赶紧上前制止她，将她抱正站起后，他努力地想将她紧贴在身上的湿衣褪下，但她却一直摇来晃去的，两脚怎么站也站不稳，令他始终无法顺利脱去她的衣裳，试了好一阵后，他索性撕碎她身上的湿衣，再取来肩上的布巾为她拭干身子。

“小姐请忍耐点，待会我就带小姐去看大夫。”眼看她的小脸愈来愈红，两眼也像是困得睁不开似的，蹲跪在她面前的海角边拍着她的脸要她清醒点，边将手边干净的衣裳套在她的身上。

“海角。”衣裳只穿了一半的她，突然伸出两手拉住他的衣领。“什么事?”他顿时停下所有的动作。

“你为什么不跟表哥一起跑?”霓裳歪着头看着他，两道细致的小柳眉全都往眉心靠拢，“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他一愕，“离开这里?”

“嗯。”她朝他点了个大大的头，还因站不稳往前栽倒。

“我为何要离开?”他扶稳她，以为她是因病过头而在胡言乱语。

“这样……你就不用当我家的奴仆了……”她摸摸他的脸，整个人又开始摇摇晃晃。

那一双烫热的小手，透过他的面颊，在他的心版上造成了某种熨烫的温度，而她不甚清醒的童言童语，则像在他的心湖里扔进了一颗小石子，而且在他的心房掀起了一波波汹涌的巨浪。

是啊，只要离开了这里，他就不必再当奴仆了。

就像她说的，要想脱离奴这一字，今夜就是自由的大好机会，现在全城的人都去寻找天涯了，随着夫人去主城的娘亲不会来拦他，府里的下人们更不会有人会留意他在做些什么，又或许，在找到天涯之前，这座城里，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在这夜里少了他一人。

逃离家门的天涯追寻自由去了，他呢?比天涯更向往自由的他，为何不也跟着这么做?

丝丝冷意扑上他的面颊，寒冷的风雪自没关上的门缝里灌了进来，他缓慢地转首，瞬也不瞬地看着那扇代表着自由的门扉。

只要跨出了这扇门，日后，他再也不必住在他人的屋檐下听人差遣供人使唤，他的人生将不必被掌握在他人手上，更不必为了一份不是他所欠下的恩情，而付出自己的一生来偿还，他可以忘记海道的种种、远离天宫三山，放下身后种种的伽锁去当个自由人，改名、换姓，隐藏起所有的过往，就到一个无人知晓他过去的异地里，让他的人生重新开始过。

这不就是他所渴望的吗?

颊上的热意，在那双小手离去后骤然消失，海角偏过脸，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霓裳，以两手捂着自己的嘴，模糊不清的在手心里说着。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不会告诉娘亲的……”

他愣愣地瞧着那双不存半点私心的眼眸，想不出仅仅七岁的她，是如何知道他的心思，并且为何愿成全他的心愿。

“小姐……为何要让我走?”他轻轻拉下她的手，哑着声问。

“因为你都不笑。”霓裳以指点点他的唇角，“你从来都没有笑

过。”

此刻躲藏在霓裳那一双大眼里的，海角分不清那究竟是同情还是关怀，他只觉在听了她的话后，一种酸楚的感觉，在他的喉际哽涩得发疼。在今夜之前，不被人重视的他，从不知有一双眼眸在注视着他，就连他自己也不知他从未笑过，可她却看见了，且看得比他还要清楚。

“小姐，你怎了?”当霓裳突地垂下头，并以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时，他有些担心地问。

“没有……”她弯低了身子拼命对他摇首。

“小姐?”他想抬起她的脸瞧瞧，可她却固执地不肯让。

“我……”僵持了好半天后，不敌他手劲的她期期艾艾地抬首，大眼中盈满了晶莹的泪水，“我全身都好痛，可是……我又很想让你走……”

在那瞬间，海角的眼眶里，全都映满了她那张想帮他、却不敢告诉他自身痛苦的模样，当悬在她眼角的那颗泪水落下时，他想也不想地就作了决定，快速地将她只穿了一半的衣裳穿妥，再去找来一件厚重的冬衣将她包裹起来后，他一把将她背起，推开门扉朝外头的风雪走去。

扑面而来的云花携来了彻骨的冷意，但他的背部却很温暖，自她小小身子上所传来的热意，热烘烘地暖了他整颗心，虽然，前方铺满厚云的山路上黑暗一片，刮痛面颊的寒风亦没片刻停息，但他还是一次次地将脚踩进陷人足的深雪里，再努力地拔起，只因靠睡在他背上的霓裳，两手紧紧攀住他的颈项不放，她抱得是那么的紧，就像是一刻也不能失去他般。

在下一波风雪袭来时，海角背稳了她奋力再次往前迈出另一步，为她继续朝远处的主城前进，也为她，一步步地远离身后原本唾手可得的自由。

天 孙 降 临

“曾有人对我说过，我的性格有缺陷。”

愉快悦耳的女声，在泛着啾啾鸟鸣声中的林子里响起，夕日瑰艳的霞光穿过棵棵林木，树梢上一只只归鸟，吵杂地停栖在上头看着下方的景况。

她继续说明，“我虽有耐心，但没毅力；虽能容忍，却也很会记仇；我会体贴他人的苦衷，不过，这得看状况与时机。”

一个个脸上、身上都挂满了鞭痕的男人们，动弹不得地或坐或趴在地上，被迫竖起双耳聆听眼前的女人讲解她的性格。被打得惨烈无比的他们，有人不时地看看远处全被她给没收的刀剑，有人则是吃痛地抚着颊，不死心地四下张望寻找逃走的良机。

霓裳扯了扯手上的金鞭，回首对他们盈盈一笑，“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会打你们了吗?”

美人娇艳欲滴的笑靥，令本来都一脸惨色的男人们，皆晕陶陶地涨红了脸，差点就被她给勾了魂去，只是当她再次扯着手上的金鞭，制造出令他们头皮发麻的声响时，他们又恐慌地咽了咽口水，就怕她手中的金鞭又会准确地再次朝他们甩来。

一个已经被她打到只想回家哭给娘亲听的男子，怯怯地对她抬起一掌回答她的问题。

“因为……我们三日前在你过河时将桥绳割断、两日前在你投宿旅店时，在你的饭菜里下毒，和夜里在你的房里施毒烟、昨日差点将你烧死在林子里，还有今日在这埋设陷阱想夹断你的手脚?”

霓裳想了想，实话实说地对他摇摇头，“也不全是。”

“那……”他苦皱着眉，百思不解地捧着脑袋瓜，“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巧笑倩兮地挥挥小手，“因为你们不死心的程度，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到底是谁能让她恨到这种程度?

她脸上的笑意更是灿烂，“我表哥。”就是那个她老早就想把他吊起来痛快鞭一顿的男人。

不知前因后果的众人无言地看了她半晌，而且纷纷一骨碌地跳起，握紧了拳头集体大声向她抗议。

“为什么像你表哥就要打?”想杀她不必打，像她的亲人就要打?这是哪门子奇怪的心态?

佳人的艳容当下风云变色，还威胁性地压低了纤嗓。

“因我最讨厌那款冥顽不灵又不死心的男人，而你们，刚好犯了我这项大忌。”

“你又不早说!”忿忿不平的男人们，全都跳到她的面前大声地开吼。

“你们在下手前有问过我吗?”她将下巴一扬，再次挥扬起手中的金鞭，以熟练的鞭法将这票男人全都打回原处趴着。

一名脸上挂满鞭痕的男子，在咻咻的鞭声又开始充斥着这座小小的林子时，再也挨不了疼的他，偷偷摸摸地爬向近处的小草丛，想趁她忙得分身无暇之际溜之大吉，可就在他的手指已碰到草丛，就快奔向自由时，像是长了眼的金鞭，下一刻飞快地缠卷住他的腰际，再一把将他给扯回霓裳的面前。

“我说过我有耐心，因此我让你们在我身后追了四日，可我没毅力，所以我不打算再让你们继续跟下去。”心情甚是恶劣的霓裳眯细了眼，并在鞭上加重了力道。“我可以容忍你们为了杀我而使出各种的手段，但我会清清楚楚的记下每一笔帐，再全数奉还给你们。”

“你也说过你会体贴他人苦衷的!”被缠得快喘不过气的男子忙不迭地对着她的鼻尖大叫，“我们这么做是有苦衷的!”

她冷冷一笑，“你忘了我也说过那要看状况与时机。”

“现在是什么状况?”冷汗哗啦啦地流下他的两际。

“懒得理你们有舍子苦衷，一肚子怨气不出不行的状况!”她松开手中的鞭子，转身抬起一脚痛快地将他踹回那堆男人堆里。

打人需要理由吗?当然需要。

只是在这票男人已彻底惹毛她后，现下就算是他们只皱了皱眉头，她也觉得他们的模样欠打，因为这四日来，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大小意外，已彻头彻尾破坏了她逃家的好心情不说，还让她几次险险在鬼门开前跟阎王老爷打过几声招呼，最重要的是，她甚至连他们打来哪、想杀她的原因都不知道，她根本就不知极少出城的自己，到底是何时在外头结了这一大票缠人的仇家。

离城在外的这段日子，她先是奉命在找上了帝国的南域将军石中玉，办完了天涯交代的事后，接着她就甩下童飞他们一路游山玩水，她自认在这段期间内，她并没有招惹迷陀域里的任何人，也没插手去管任何一桩她不该管的闲事，既然她都这么安分守己了，那么不打打这票杀她杀得莫名其妙的男人，让他们别再来骚扰她，难道要她兜着满腹的怨气，继续任他们跟她玩阴的?

她从来都不是善男信女的那块料，路不平会踩，被咬了一口，自然是会有来有往的咬回去，就如同眼下的状况。

公平地再赏每个人一鞭后，怒气已发泄得差不多的霓裳，抬首看了看天色，这才想到她不能再同这些男人耗下去，她还得去找今晚落脚歇息的地方，于是她在一片哀叫声中收回了鞭子，清了清嗓子正想叫他们往后别再来烦她时。一道蓦地划过风声的锐音，令她登时大感不妙地左观右望。

不知她为何变了个脸色的男人们，见她不但突然止了鞭，还一步步地频往后退似想要找个地方躲，一刻都不想留在这的他们，根本就不想知道她是怎了，眼下他们只想速速离开她的眼前，逃得遥远的免得再挨鞭。

脚下方移动半步，自上方射下的飞箭，立即射在他们的鞋尖上，将他们一个个先后都给钉在原地，众人忙不迭地抬首，在逆光的暗影里只见着一道黑影，动作快得只在眨眼瞬间，来者即再次架箭上弦，三箭齐发地将所有欲走的人都公平地赏上一箭，前前后后不过片刻的光景，发箭人即将他们都给强迫性地留在原地。

霓裳一手掩着脸，光是看这等精准的箭法，就知是谁找到她了。她哀怨地在心底想着，这回她精心策划了许久，原本以为能逍遥上一两个月的逃家大计，在被他找到之后，八成又得被迫提前结束。

“小姐。”跃下树梢的海角，恭恭谨谨地站在她的面前轻唤。

霓裳挪开指尖睨他一眼。感慨万分地叹了口气。

“要是你找我表哥也有找我这么行的话，我会很感谢你的大恩大德的。”实在是想不通，打小到大，不管她再怎么躲，或是跑得再怎么远，海角就是有办法把她给找到并逮回家，改日她定要向她表哥讨教讨教，到底该怎么逃家，才能逃个一年两载都让人找不着。

仔细将她打量过一遍，发现她并没有丁点损伤后，松了口气的海角，下一个动作即是回过头，缓缓扫视着那些找她麻烦的人，并握紧了手上的长弓。

遭那双透着冷冽的黑眸一瞪，冷汗再次湿了一身的众人，皆忍不住深深屏紧气息，只因他与那个打了人还会在事后讲解理由的霓裳不同，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潜藏着的并不是戏谚，而是杀意。

“我气出完了，你们走吧。”深知海角脾气的霓裳，在海角把手伸向箭筒前，飞快地走至他们的面前，赶蚊子似地催赶着他们。

也很想快走的众人，为难地看了她一眼，再怯怯地看向那个以看猎物方式看人的海角，深怕自己若是再动一步，下回海角所射的就不会只是他们的鞋尖而已。

“再不走想当他的箭靶吗?”她压低了声音警告他们，在他们还是恐惧得一动都不敢动时，她索性将手上的鞭子朝天一甩，不想再被打一回的他们，这才纷纷拔起鞋尖的箭做鸟兽散。

“小姐没事吧?”在他们走后，才把指尖自腰际的箭筒离开的海角，步至她身后轻声地问。

霓裳半侧过身子，瞧着那张好一段时日没见的脸庞，吹过林间的风儿，令秋叶摇摆不定，在他的面上形成了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的目光走过他看似冷淡的双眸，走过他那从没露出过笑容的唇角……记得城里的人曾说过，倘若天涯是那颗正耀上东方的山头，活力四射的初升旭日，那么海角就是一轮天天高挂在夜空的新月，冷清幽淡的月色，照不明大地，亦映不清自己。

看着他一贯面无表情的模样，再回想方才他饱含着关怀的语气，霓裳实在是很想告诉这个与她相处了十多年的男人，口气和表情别总是那么不一，还有……”

“小姐?”她动也不动发呆瞧着他的模样，令他有些担心。

“我没事。”她拉回思绪，状似不经意地问：“我表哥回家了吗?”

“尚未。”海角微敛着剑眉，一想到那个无论他用尽任何方法，就是找不到人影的天涯，他就不禁感到有些挫折。

“别呕了，你要是找得到他，那他这十几年来的逃家功力岂不是没半点长进?”她拍拍他的肩头安慰，转身边朝林子的出口走去边问身后的他，“这次又是童飞求你来找我的?”当初不是说好，她若是把城里的琐事都办完，她就可以到迷陀域逍遥个一两个月?他会不守信用的提前来找她，可能又是被那个童飞给求得不得不来。

他微微摇首，“日前童飞总管已与长老们前去地藏黄泉国，雷昂将军亦前往鬼伯国。”

“去地藏?”她脚步一顿，错愕地瞪大了眼，“换句话说，现下家

里又闹空城无人主事?”在天涯跑、她也跑的情况下，童飞和雷昂居然也敢弃城不顾?

“是的，因此长老们希望小姐能早点回城。”他是被长老们求了许久，才不得不来找她，通知她得提前结束她的休假回城主事。

也不管自己是什么身分，更懒得在他面前装模作样，或是扮姑娘家的矜持和仪态，听完了他的话后，霓裳气鼓着小脸往地上一蹲，挽起袖子捡拾着掉落在地上的枯枝，再一枝枝地将它们折断，以控制着腹内再次滚滚翻腾的呕气。

折光了脚边所能捡拾的枯枝，可还是有着满肠满肚的不甘不愿没发泄完，才想要换个地方蹲的霓裳，在移动脚步前，替她找来更多枯枝的海角，已蹲在她的身旁为她奉上。

她瞧了瞧不善言语，但体贴备至十年如一日的他，而且无言地自他手中接过那些足以让她花上好一阵时间，才能全部折完的枯枝。

“小姐，骏伯侯在城内等你。”任她发泄出气了一会，见她似乎已平定下气息，海角扶她起身，并自怀里掏出巾帕拭净她的两手。

“骏伯侯?”她想了好半天才忆起这号人物，“天马郡郡主?他找我做什么?”他冷淡地应着，“城主有意将小姐许配给他。”

霓裳大大地挂下了脸，“我表哥还不死心?”都跟那家伙说过八百次不嫁了，他居然有办法在外头乱跑时，还偷空帮她挑个劳什子未婚夫。

“骏伯侯已命人将聘礼送至城内。”海角将她猛然握紧的小手扳开，小心地将扎刺进她掌心里的木屑一一挑出。

“怪不得长老们急着要你来逮我回——”她哀声叹气地说了一半，两眼突地定止在他的胸前，“那是什么?”

海角放开她的手，将摆放在胸前的一只小布包交给她，她打开一看，包裹在布包里的小木匣，里头摆放了一支造型朴素的银罾。

“你新买的?”笑逐颜开的霓裳，当下忘了先前发生过什么事，鬲高兴兴地拿起银簪。

“嗯。”他默然地将布包与小木匣取走，两眼瞬也不瞬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地瞧着她雀跃的小脸。

“好看吗?”她将它在发髻上簪妥!张大了水眸期待地看着他。

定定地凝视她许久后，海角才克制地收回目光。

“小姐很美。”

心情霎时大好的霓裳，开心地拎起裙摆，“咱们回去吧。”

“小姐……”看着她即将离去的背影，他忍不住出声。

“嗯?”还等着他跟上来的霓裳，不解地看他脸上那副难得出现的严峻神色。

“关于骏伯侯，小姐有何打算?”

停留在她唇畔的笑意，在他的沉默中不知不觉地逝去，就着夕色，霓裳仔细地瞧着他的脸庞，可除了一如以往的冷漠外，她依旧在他脸上找不着半点她所期待的表情或是希望。

失望自她的眼中一闪而过，她深吸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他的身旁，对他扮了个大大的笑脸。

“相信我，骏伯侯会主动取消婚约的。表兄妹又不是当假的，她表哥既然有本事替她找来一箩筐的未婚夫，她当然就有本事踢走那一堆男人。

海角低首静看着这张衬映着夕阳艳彩的笑靥，某种在纷乱的意绪，因她的话语，又再次遭他压回了心底深处，他不语地将她发髻上的簪于再簪妥些，并没有开口表示什么，而且他这种反应早习以为常的霓裳，则是伸手拉着他的衣袖催促。

“快走吧，天就快黑了。”

海角不语地拉开她的小手，先是习惯性地走至她的右后方，再腾出一手护在她的左方身侧，在愈来愈暗的天色下，小心地护着她走向迷蒙的暮色里。

“找城主?”童飞沉思了一会，挤眉皱脸地问向来客：“正牌的还是冒牌的?”

来自身后的一记快拳，在他的话落后马上不客气地扫过他的头顶，令他吃痛地抚着脑袋赶紧重新更正。

“城主不在城中，副城主在……”

“我是——”步出童飞身后的霓裳，漾着待客的一贯招牌笑容，才想对登城造访的来客介绍自己，一道宛如天顶众雷齐落的吼声，立即盖过她的发言。

“霓裳!”

足以震聋双耳的震天吼，再次在天垒城内响起，对天涯这等独门功夫早就习以为常的霓裳与童飞，皆若无其事地捂住两耳以避震天吼的余音，但站在他们面前初次登门的贵客，则是被强力的吼声给吓得当场三魂七魄各丢了一半，苍白着一张脸呆站在他们面前，并有好一阵子两耳都听不见任何声音。

“哟，他回来啦?”吼声过后，霓裳放下双手，以眼瞄了瞄身旁的童飞。

童飞边听着远处的袅袅余音边点头。

“而且火气还很大。”这么久没回城，一回来就搬出震天吼，表

小姐是哪又惹毛他了?

“霓裳，给我出来!”一路从内城找人找到外城的天涯，吼声还是一刻都没停。

冷静地分析完天涯吼声中所包含的怒气成分后，霓裳露出一抹冷笑，并朝身旁弹弹指。

“童飞，带客人去收惊。”

“表小姐要上哪?”他盯着她开始挽起两袖的动作。

她慢条斯理地扳扳十指，“去对付那个鬼吼鬼叫的家伙。”哼哼，回来得正好，他有帐要算，她也有一箩筐。

他一脸幸灾乐祸，“是。”

犹站在原地搞不清楚状况，两耳也还嗡嗡作响的来客，讷讷地看着方才还对他笑得一脸春花灿烂的霓裳，自童飞的手上接过金鞭系在腰上后，笑脸一收，在下一刻像只轻盈的鸟儿跃上墙头，再跃至道处的屋顶上去寻人。

“她……”他指着已不见佳人身影的屋顶。

童飞推着一脸纳闷的他，“走吧，他们表兄妹之间的恩怨你不会明白的，我先带你去收收惊啦。”

愈找愈上火!偏又因太久没回家而对自家地理环境不太热，在城里迷路迷了老半天的天涯，在仍是找不着人时，没耐性地再次扯开了粗嗓。

“霓——”

“叫魂吗?”坐在屋顶上凉凉看他在城内迷路的霓裳，不疾不徐地出声阻止他再次制造那吵死人的噪音。

“马上给我下来，我有话要问你!”天涯两眼往上一扫，一肚的火气因她那副悠哉的模样而烧得更旺。

“想问什么?”姿态优雅的落地后，霓裳连领着这个迷路的人往城心走边问。

随着她走到城心，天涯即按住她的肩头扳过她的身子，也不管四下有多少人在看，劈头就给她一顿好吼。

“关在大牢里的那些人呢?”他也才多久没回家而已，为什么出门前城内那座关满人犯的大牢，在他回来后，除了只剩几名死囚外，其他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些人啊。”霓裳转眼想了想，笑咪咪地对他宣布，“我放啦。”

他额上的青筋开始一根根浮起，“为什么要放?”

“大挤了。”她理所当然地摊摊两掌，一点也没把表情已经有点像是龇牙咧嘴的他放在眼里。

“太……挤?”就只因她的一句太挤，所以她就放了那些他费尽心血逮回来的人犯?

“牢里塞得满满的，活像办年货似的，太挤。”那里头早就人满为患了，而他又那么爱把人往里头关，她再不想个法子解决人口数，难道她要为了他爱逮人的嗜好而多盖几座大牢不成?

他差点气岔，“那些全是我逮来的要犯!”

“要犯?”她不以为然地哼了哼，偏首直视着这个每次在外头捉到了人就只会往牢里关的表哥，“不过就是些犯了偷拐抢骗的人，还构不上你说的要犯这词。”

“谁说——”正待反驳的他，不意瞧见她突地摆出一副山雨欲来的表情时，登时赶紧收声住口。

“表哥。”霓裳放欲了音调，刻意甜甜笑问：“你知不知道，养他

们是很花钱的?”

很少听她这么娇滴滴叫他的天涯，愈是看她那甜得足以腻死人的笑容，就觉得有股寒意直往他的背后爬。

“你若是只逮些犯了杀人放火大罪，非得关进死牢终生的人，那我无话可说。”她先是以温柔到不行的口气向他解释，紧接着随即变了脸大声朝他开吼，“可你就建犯了一点鸡毛蒜皮小事的人也全往里头扔!”

往来于城心的人们，在霓裳也卯起来火大时，当下人人都停下了脚步，讷讷地看着这两个总是一见面就开吵的表兄妹，又开始在他们面前表演闹墙的剧码。

负责当家的霓裳，毫不给他面子地一步步逼向他，且还一句问过一句地戳着他的鼻尖，“你以为咱们天垒城钱多吗?还是养那些人都不必花钱只要让他们喝露水就成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光是牢里的人就吃掉近半个天垒城?我再不把那些根本就不用关那么久的人放出去，天垒城早晚会被他们给吃垮!”

弃家不顾多年，完全不晓城务的天涯，先前的火气全都被她的怒气给盖过，只能理亏地一步步往后退。

气焰正盛的霓裳，一手指着他的鼻尖向他损下话，“本姑娘今日郑重警告你，往后你要是再逮些无关紧要的人进来，我就把他们全都绑在你的屁股后头叫你自己去养!”

一道道同情的目光，先是投映在天涯的身上，而后纷纷转至虽然老是不按牌理出牌、做任何事情前也不会跟人解释一下、偏爱投机取巧、又很会记仇，但却远比那个正牌的城主还要英明好几百倍的霓裳身上。半晌，比较出英明程度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开始鼓掌，但很快即遭天涯瞪过来的冷眼给瞪掉收回去。

“好……”锐气被挫掉一大半的天涯深深吐了口气，郁闷地一手抚过额上的发，“暂且撇开这个不谈，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放了石中玉?”

霓裳睨他一眼，觉得他火得很莫名其妙。

“你又没叫我抓他，你只是叫我要替天苑城报仇而已，可他又不是紫荆王，我找他报仇做什么?”要报仇总要弄清楚对象吧?

他忙不迭地提醒她!“问题是你还顺道逮到了石中玉啊!”她以为帝国的四域将军有那么好逮吗?难得能够逮到一个，她非但不把握机会，居然还像在放生一样做功德地放了他?

她翻了记白眼，“是他懒得继续跑来跑去才故意让我逮着的，不然你还真以为你家表妹会是他的对手?”她之所以会把话问完了就赶紧放人，还不都因她怕石中玉真不想陪她玩了，亮出真本事把她当开刀的对象?能够全身而退就该感谢祖宗有保佑了，她哪敢再跟石中玉多耗一刻。

“那巫女呢?为什么连她也放?”无论怎么罗织她的罪状，她就有法子怎么回嘴，他气急败坏地再问另一项交代她去办，可同样也没办成的任务。

“我又不是你，我没事干嘛去拆散人家?”霓裳神情相当不屑地瞥瞥他的臭脸，“还有，你只叫我去问问她知不知道第三道神谕，我问啦，她不想说嘛。”人家有不想说的苦衷嘛，好端端的她干嘛为难人家?

“她不想说你就不追问?”听到这里，忍抑到极点的天涯，脑中那根叫理智的细弦登时应声而断。

她耸耸肩，“你又没吩咐这么多。”

“这回我非好好修理你不可!”气到冒烟的天涯挽起两袖，准备在今日教训一下这个性格古古怪怪，做事又老是不分轻重的自家表妹。

眼看天涯都气得眼中冒出火光了，自认打不过他的霓裳，连忙识相地想找个地方避避风头，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地自一旁窜出，站定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住怒气汹汹朝她杀来的天涯。

“海角，你走开!”眼看老是护着她的海角又来坏事，天涯气吼吼地要他闪边别又来插手。

腾出一手将霓裳护在身后，确定她没事后，海角冷漠地扬起脸庞，不为所动地定站在原地直视着天涯，并摆出一副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寒毛的模样。

对峙的两个男人，身形相似，年纪也相仿，但两者在无形间散放出来的气息，则有着天壤之别，正在气火上头的天涯，藏不住心事地将怒气全都写在脸上，与霓裳一般皆是性烈如火，但相较之下，素来寡言少语，性格清俊淡漠的海角，则像是一泓沉静的潭，内敛而从不彰显。

“还不走开?”火冒三丈高的天涯冲着他撩起了两袖。

“恕难从命。”坚持护主的海角，一双寒目对上了他的，眼底丝毫无半分退让之意。

“冷静冷静……”收到消息赶来城心的雷昂，在天涯真想与海角动手之前，连忙与旁人一块拖走大发雷霆的城主大人。

偏偏还没把帐算完的霓裳，并不想这么快就放过他。在众人忙不迭地劝着天涯时，她自海角的身后探出头，仗着有海角这座靠山，一反先前的势弱再次对他数落。

“嫌我办事不力的话，往后那些小事，伟大的城主您大可自己动手去做。”为此在心中闷了很多年的她，冷冷地直视那个舍都没做过的逃家犯，“除了只会在口头上命令我外，你又曾亲自做过些什么?”

本还劝着天涯的众人，在霓裳一开口后，眼见风头不对，为了住后着想的他们，当下赶紧捡边站地往霓裳那边靠拢。

她兀自乘胜追击，“我问你，叫你找的天孙你找着了吗?”

正事还没办成的天涯，没法回嘴地孤站在原地，听她数落之余，只能无言地瞪着那票重利轻义的叛徒。

“天宫与地藏正式结盟了没?”

天涯还是闭着嘴暂时没法答腔。

“下回你若想数落我的不是，那就把你分内的事做好先。”高挂胜字旗的霓裳，得意地把头一甩，拍拍站在她前头的海角，转身就想退场。

“慢着。”仍有一帐末清的天涯，阴沉地叫住她，“骏伯侯呢?他

为何不在城内?”

她顿时停下了脚步，默默在心底权衡一下胜算后，有些心虚地再往海角的身后躲。

“在我回城后，他就连夜赶回天马郡了……”她几乎把脸都埋在海角的背后，说得咕咕哝哝教人听得不清不楚。

“他是来下聘的。”天涯两手环着胸，已在心中根璩往例推算出她可能干了什么好事。

“我知道啊。”她的声音更是缩小得有若蚊蚋。

“聘礼呢?”他回来后也没见着什么聘礼，而先前说好会通知他黄道吉日的骏伯侯，也一反先前之态，对此事再无下文。

“我叫他顺道带回去了……”她边说边伸出两手揪紧海角的衣裳，整个人紧紧躲在高大的他背后。

一段窒人的沉默过后，天涯二话不说地一把扯过雷昂的衣领。

被他瞪得头皮发麻的雷昂，速速招供出实情，“骏伯侯并非连夜赶回天马郡，而是连夜逃回天马郡。”

“怎么逃的?”有过太多回经验的他，这回问得很仔细，“是不要命的逃，还是见鬼似的逃?”

“这个……”雷昂搔搔发，“都有吧。”还不都一样?

“臭小妮子……”气炸的天涯一把扔开雷昂，才兴师地往前跨了两大步，像座山杵在他面前的海角，立即寒眸一瞪，一手扬起弓柄，一手作势往腰际的箭筒探。

瞪着海角那双只认霓裳不认他的冰冷眼眸，无法越雷池一步的天涯，索性退一步隔着这座靠山向她讨个答案。

“你到底对骏伯侯有何不满?”这回他替她找来的骏伯侯，说地位有地位、说身分有身分，论起家世背景，在天宫三山里好歹也是排在前头的，他不懂这回她又在挑剔些什么。

“我问你，你可曾亲自见过骏伯侯?”霓裳慢吞吞地走出海角的身后，一脸正经地问。

“没有。”他不解地皱着眉，“你问这干嘛?”

“表哥，他五十了。”她无力地瞪着只想把她嫁出去，却连对方是圆是扁都没见过。也没把消息打探清楚的自家表哥。

天涯愣愣地眨着眼，“这么老?”怎么情报错误也都没人告诉他?

“他儿子的年纪甚至比我还大。”她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抚着额。

“既然如此……”赫然发现还有一个新人选的天涯，立即振奋地张亮了眼，“你觉得改嫁他儿子如何?”

老子不成，他就改找儿子?

霓裳不悦地拢紧柳眉，其实心底也很明白，这么急着想把她嫁出门的天涯，除了因她早过了出阁的年纪而在为她担忧外，他还打算在把她嫁出去后，顺道把天垒城交给她的夫婿，如此一来永远都学不会负责任的他，就可趁此一了百了地摆脱天垒城城主这沉重的担子，正大光明地把天垒城赖给已为他掌城多年的她。

为了这个不负责任的表哥，她的人生已在这座天垒城上耗了许多年了，若是让他称心如意，那她往后岂不是在背着这个不属于她的责任外，还得守着这座城，并忍受一个不是她所爱的人?

她拒绝再跟这个想把她嫁出去想疯的男人对谈。

“海角，咱们走。”霓裳拉着海角的衣袖转身就走。

“霓裳!”犹不死心的天涯，还想好好同她谈谈另一个人选的事，岂料失了耐性的霓裳却不愿再给他机会，直接取来腰际上的金鞭朝后头一甩，马上令闪得快的天涯止住脚步不敢再追。

她冷瞪一眼，“要嫁。自己去嫁。”

“慢着……”天涯在她收鞭时很哀怨地问：“这么多年了，好歹你也给我一个不肯嫁的理由吧?”也不想想她都几岁了，再嫁不出去的话，往后就真的嫁不成了，身为她的表哥，为了她的名声着想，无论她再怎么不想嫁，他还是得尽力一试。

“我有心上人了。”她随口扔下一个令众人震惊的答案。

亦步亦趋走在她身后护着她的海角，听了她的话后登时怔住，好一会，他才力持镇定地再跟上她的脚步。

“那位仁兄是何方神圣?”因她心情大起大落，心脏有些不能负荷的天涯，在她愈走愈远时不放弃地追问。

“你绝对不会考虑的对象。”

“啊?”他愣愣地张大了嘴。

不愿再跟他罗嗦的霓裳起身一跃，动作俐落地跳上城心旁的城楼后，再自城楼往上城的地方跃去。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呆征在原地的天涯，过了许久后，转

首问向与霓裳相处时间较他多的雷昂。

“不知道……”雷昂讷讷地摇首。

“你知道她已经踢掉几个未婚夫了吗?”他满腹心酸地再问。

“数不清……”不只是雷昂，一旁的众人纷纷伸出手指头数了数，再一块大大地叹了口气。

苦皱着眉心的天涯比他们更想叹息，只是在屡试屡败的情况下，眼下的他，早已气馁得再也无气可叹。

他承认，想让霓裳出阁的他，的确是怀有私心，但除关他个人的己利外，他也不过是想完成姨娘生前的心愿，亲自为这个小表妹找个好归宿，再风风光光的把她嫁出门而已，这么渺小的心愿，要实现它，没这么困难吧?

可数之不清的事实证明，要想嫁个妹子，真的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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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离火宫

秋意如火蔓延，占地广阔的离火宫，围绕在宫墙四处的枫与银杏，将整座离火宫包围在缤纷多彩的秋色里，但此时这座隶属于四域将军的离火宫内，却无半个宫人或是兵员，愿留在这欣赏这片赏心悦目的秋日风情。

除了某四个人外。

轰隆一声，一株高大红艳似火的枫树，哗啦啦地倒下压垮了后头的宫墙一隅，随着两记光闪过，不远处的一座小殿的殿顶檐片全数遭掀起，接着如流星飞逝的银光，再次飞回宫内广场正中心的武台上。

铺了张毯子，坐在地上吃葡萄的孔雀；不疾不徐地将脑袋往旁一歪，正好闪过夜色飞掷而过的弯刀。

抱着饭桶狂吃的石中玉，则是像脑后长了双眼般，还吃还抱着饭桶微微往右侧转了个身，紫荆王脱手射出的樱枪，在不一刻即自他的耳边飞过。

“刚刚咱们聊到哪了?”无视于所处的地理环境极度不适合野餐、更不适合在这当头晒日闲聊，一脸习以为常的孔雀、悠悠哉哉地为自己斟了杯酒问向身旁的同僚。

“说到……赤璋将军死在马秋堂手中。”话说得口齿不清的石中五、将手中吃空的饭桶往后一扔，再取来另一桶装满饭菜的木桶，继续边挖边狂吃。

孔雀笑眯眯地举杯，“我就知道那小子大有可为。”六器的赤璋爱抢地盘嘛，他就大方的让那老家伙先去见识见识马秋堂的神功到底练了几成。

“另一个白琥将军，到现在都还生死不——”石中玉顿了顿，在夜色回旋于空中的弯刀扫过来时连忙闪避，只是这回他的动作稍慢了点，手中的饭桶硬是被横劈成上下两半。

“哈哈，那家伙的下场也八九不离十啦!”原本笑得很开心的孔雀，在破浪的掌风弯到时也赶紧再闪，不过他那头引以为傲的长发，却因闪避不及而少了一大截。

无言地看着手中的空饭桶，与地上那截断发的两人，终于忍不住回头看看在还处广场武台上，正打得如火如荼的一男一女。

石中玉晾着白眼，“他们俩究竟知不知道……今日陛下只是要咱们按惯例切磋下?”不过就是定期练练身手、探探武艺而已，瞧瞧他们俩，活像是有深仇大恨似的，脸上都摆着一副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的模样。

“八成早忘光了。”孔雀根本就不指望这两个每回凑在一块，不是闹口角就是急着亮刀枪的同僚，在这种能够正大光明向对方动手的机会里，还会保持多少理性或记得要手下留情。

以枪杆里的长链拉回樱枪后，手执双枪的破浪先以一枪射向天际栏下夜色的弯刀，再持另一枪准备刺向夜色时，冷不防的，一阵气吼吼的男音自他的身后传来。

“破浪，她要是掉了半根头发我就宰了你!”孔雀握紧了拳向他大吼。

忙得分身无暇的破浪，听了顿时侧过脸狠狠瞪他一眼。

石中玉则是快乐地大声鼓励，“头头，千万别客气，逮到机会就劈了他吧!”

夜色也随即扫了他一记冷眼，但马上又回头扬刀砍向破浪。

摆放在广场旁的一只小香炉，炉上所插的一炊短香，在夜色与破浪再次交手时，无声地燃至尽头，当香头上的火光熄灭时，发现时间已到的两人，虽是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不约而同地收手不再交锋。

“该我了。”孔雀伸手扳了扳颈项，起身脱掉外衫走向那个仍站在原处没动的夜色。

下场换人的破浪，在走下广场武台的石阶时，在香炉里再插上一截短香，取出火摺于将它点燃后，登上武台的孔雀立即亮出特意请帝国第一铸将新打造的百钢刀。

激战过后，一滴汗也没流的夜色，无言地看了他手中白光灿灿的百钢刀一眼，而后二话不说地将手中的双刀架在胸前。

“你可要怜香惜玉喔。”孔雀娇滴滴地对夜色眨了眨那双招牌桃花眼。

一记朝他飞砍而去的弯刀，算是夜色对他的回答。

远处的石中玉!则是一脸惋惜地看着手脚没缺，半点大伤小伤都没的破浪，再次完整无缺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的口气里充满遗憾，“哟，没死啊?”到底是夜色太留情，还是这个不肯输给夜色的家伙武艺又精进了?

破浪横他一眼，不语地搁下手中的双枪后也坐在席上休息。

“甭摆着一张冷脸啦，咱们都知道你身分高贵行不行?”和他八字不合的石中玉也没舍好脸色，两眼上上下下地瞧着他那张贵气逼人的王爷脸。

本是不想与他抬杠的破浪，在调整好气息后，恍然想起一事。

他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问：“赤璋与白琥两位将军的事，是孔雀搞的鬼?”

石中玉耸耸肩，“他看上马秋堂那小子了。”

三道偏了方向的刀风，在破浪再次开口前同时抵达他们的面前，他俩各翻了记白眼，采出四掌一同将刀气改轰向一旁，顿时早因他们而残破不堪的园子，又再次多添了两株横倒的大树。

“六器知道是他动的手脚了?”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破浪继续再问。

“应该……”石中王摸摸鼻尖，“还不知道吧。”目前是仍没什么消息啦，而同是身为帝国的将军，相信六器也不会一下子就怀疑到孔雀的身上。

当武台上的孔雀使出看家本领破空斩对付夜色，而夜色轻而易举闪过时!一道砍裂地面的刀气，顿时像条躲藏在地底的狂龙，以疾快的速度自武台一路窜向远处，惊觉苗头不对的石中玉与破浪，在刀气轰向他们前动作快速地更换聊天的位置。

震耳欲隆的轰声过后，各站在裂缝两边的两个男人，静看着底下深度可观的裂缝，以及后头那整排应声倒下的围墙，半响过后，他俩相互交视一眼，有志一同地回头看向战得你死我活的那两人。

破浪皱着眉，“孔雀不是很爱那个女人?”爱到连破空斩都亮出来?

石中玉干干地笑着，“是啊。”虽然说……眼前这种情况怎么看都不像。

“轮到你了。”破浪直视着香炉里只烧了一会，就被夜色一刀劈断的短香，提醒石中玉这下子得提早上场。

“好!”跃跃欲试的石中玉甩了甩两掌，三步作两步地往武台边跑去。

登上武台后，石中玉得意地看着额际已经沁出汗水的夜色，在连连对付了两个男人后，她的气息已不如初时那般从容沉稳。

“嘿嘿，终于让我等到了吧?”他兴奋地搓着两掌，脸上铺满了捡现成的愉快笑意，“头头，你累了是不是?想投降就快点说哟，其实不战而败并不算是耻辱，败给我们更不是丢脸，你就考虑考虑拉下面子输我一回吧?”

“少罗嗦。”夜色懒得跟这个只会吃和说话的男人多话，在孔雀一插上短香后立即动手。

懒得带什么兵器，赤手空拳就上场的石中玉，偏首闪过夜色的弯刀后，突地拔地一起，跃至高处后再飞快地落下，眼尖的夜色赶忙避过那一记重重落下，眨眼间就将地面击出一个大洞的拳头。

孔雀吹了声口哨，“乖乖，那颗石头蛮力到底是打哪来的?”

破浪直接指着一地被石中玉吃空的饭桶为他解惑。

孔雀愈看夜色眉头就皱得愈紧，“喂，你说夜色是不是背着咱们在私底下日夜偷练啊?”打完了两回还有力气应付那头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熊?而那头熊似乎还讨不到什么好处，她就一定要这么不给他们颜面吗?

“总有天我会撂倒她。”他冷哼一声，信誓旦且地握紧了拳。

孔雀慢吞吞地睨他一眼，再不看好的把头调过去。

“慢慢等吧你。”他们三个男人同她打了这么多年，从没有打赢过她一回，若是三人合攻的话，胜券当然是在握啦，但若是一对一的单挑……那他们就别想指望长命百岁。

心情登时闷到极点的破浪，努力按捺下满腹多年不散的呕气后，不甘不愿地以肘撞撞他。

“喂，赤璋与白琥出兵黄泉国之事，你有没有留下把柄?”

“当然没——”

话才说了一半的孔雀，猛然瞪大眼，看着武台上一面被石中玉直接以五指抓起的石板，在扔向夜色后，被夜色横刀一挥，当下砰成数十片，并顺着弯刀的劲道朝他们飞来。

“石头，你是饭吃太多了吗?”眼看不死心的石中玉抓完一面又一面，而夜色又全都转让给他们消受，立身之地顿时落石有若雨下的孔雀，气急败坏地边骂边左躲右闪。

同样也倒楣被波及的破浪，只是拿起摆放在一旁的樱枪，出手甚快地将即将落在他头上的碎石全都击飞。

“把话说完。”在武台上的石板全被石中玉给耗尽了后，破浪朝孔雀勾勾指。

“我办事你放心，倒是夜色……”孔雀皱了皱鼻尖，“喂，她老爹黄琮和苍璧也进驻北域了。”

破浪挑高了两眉，“她能容忍?”

“看在她爹的份上，她恐怕不能不忍。”他无奈地摊了摊两掌，然后又好奇地问：“你的东域呢?”西域与北域相继传出六器插手干涉，怎么就独独他的东域什么风声都没有?

破浪眯细了两眼，“六器要敢踏上我的地盘，他们就得有后悔的准备。”

“六器会卖你面子吗?”就连夜色的北域都敢捞过界了，何况他这个夜色手底下的将军?

“本王管他什么面子不面子?六器要想夺回督统四域的大权，那就靠实力摆子咱们四个，别以为在庙堂上耍些手段就能拿回四域。”要权要势，那就拿出真本事，六器别天真的以为他们四人真会什么都不做，就拱手让出四域之权。

“你有什么本钱可与六器硬拼?”率先和六器杠上的孔雀，并不烦恼该怎么去对付六器，他烦恼的是六器后头，那一大票在朝中替他们撑腰的靠山。

“陛下与日月二相。”破浪说得很有把握。

“你确定日月二相是站咱们这边的?”孔雀不以为然地摇首，在眼角余光瞄到那两人还不停手时，忍不住拉大了嗓门提醒他们，“喂，你们还打?香都烧完啦!”

接连着与三个男人过完招后，只想先行回府检讨今日得与失的夜色，一与石中玉走至他们面前便对他们宣布。

“今日就到此为止，都回府吧。”

“夜色。”破浪在她欲走时叫住她，脸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打算拿黄琮与苍璧怎么办?”

“按兵不动。”早已听闻此事的夜色，压根就没把六器想越俎代庖的事放在心上。

“可他们若想接手你的北域呢?”石中玉纳闷地看着她，不懂地盘都快被抢了，她却还摆出一副天下无大事的模样。

她沉默了半晌，突然对他们扔出一个不太熟悉的人名。

“天宫有个风破晓。”

“然后?”三个男人顿愣了一会，一头雾水地皱着眉。

她的语气中有着笃定，“我爹与苍璧，未必会是风破晓的对手。”守在北域这些年来，她大抵也摸透了天宫的底细大半，尤其是那些有朝一日可能会成为她敌人之人，除那个行踪不定，难以一窥底细的天涯外，据她所知，天宫会视织女城的风破晓为天宫的希望，倒也不是没有原因。

聪颖的破浪随即听出了端倪，“你想坐享其成?”现下她什么都不做，目的就是想让风破晓来代她收拾六器?

“我只是认为还不到我出手的时机。”

“若是六器不敌风破晓，你是否就接手打败风破晓，再借此向全朝昭示，你的北域压根就不需他人插手?”愈是深思，破浪就愈明白她可以这么大方忍让的原因是什么。

“你说呢?”夜色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在把话说完后把双刀往腰际一插，转身将疑问留给他们去慢慢猜想。

“喷喷，看不出她也挺狡猾的。”石中玉一掌勾着孔雀的颈项，咧大了笑脸看着她的背影。

“总之北域之事，咱们就静观其变吧。”孔雀两手环着胸，并不是很清楚夜色究竟在想什么，“身为四域将军之首，我不认为夜色会任六器爬到她的头顶上，即使对方是她的亲爹。”

破浪多心地看了渐行渐远的她一眼。

“最好是如此。”

LENG LENG LENG

自天涯返城后，因秋收农忙，霓裳即将自己关进房里专心办公，她还顺道对外放话，除了海角外，任何人皆不见，气得想找她把事情问个清楚的天涯直跳脚，偏偏又拿她无可奈何，直至某日。

一柄飞箭突地自窗外射进房内，在霓裳能反应前，老早就听见拉弓声的海角，已在窗衅接住那柄捎信的飞箭。

“小姐，城主有请。”拿下箭上所系的信条，看完上头所写的内容后，海角不得不出声打扰她处理公务。

“他求和了?”霓裳一手撑着脸颊，懒洋洋地扬高柳眉。

“不。”他将信条拎至她的面前，“是骏伯侯已被城主请来城内，城主请小姐下楼与骏伯侯解释误会，并亲自见见骏伯侯之子。”

若要说这世上最不死心的人，那肯定非她表哥莫属……

霓裳没好气地晾着白眼，原本她还以为，在天涯回城的那日，她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可没想到那个顽固得跟牛似的天涯，仍旧是在遭挫后，不死心的继续再接再厉。

她瞥瞥窗外，“他们都在下头等着?”

“是的。”

下一刻，将一桌的帐本都往旁边挪的霓裳，随意取来一张信条，飞快地在上头写了几行字并摺妥后，她坏坏地震出一抹笑，将信条交给海角。

“把这个射给骏伯侯。”

将信条系在箭上后，海角站至窗边，拉弓瞄准下方骏伯侯所立之地，依霓裳的意思，有样学样地回信给他们。

当楼下的骏伯侯拔起那柄海角准确地射在他两脚前的箭，并看完了里头所书的内容后，随即刷白了脸不说，还二话不说地拉着儿子落荒而逃，完全不顾一头雾水的天涯在他后头拼命留人。

“怎么样?”凑到窗边看戏的霓裳，兴致勃勃地问。

海角一手指向远方，“逃了。”这回她到底是怎么吓跑骏伯侯的?

“搞定。”霓裳心情大好地伸了个懒腰。

但不过多久，留不住客人的天涯在气急败坏地返回楼下后，很快地又再射上来一箭。

“上头说什么?”她好奇地挨在海角的身旁。

海角干脆一字字照本宣科，“你究竟写了什么给骏伯侯?还有，孤男寡女窝在同一个房里成何体统?马上给我下来。”

霓裳挑了挑眉，探首看着下头气得涨红了一张脸的天涯，半响，她无言地将那柄天涯射上来的箭交给海角。

“小姐不回信?”他不解地问。

“用不着。”她挥挥小手，站至他的身后心情很好地鼓励他，“这回瞄准一点。”

“小姐要射哪?”将弓拉妥后，不知该瞄准何处的海角，纳闷地看着她一脸不怀好意的模样。

她边说边捂起两耳，“他的腰带。”她对他的箭技是很有信心的。

海角顿了一会，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笑意，而且含笑地照她的要求，将箭尖瞄准天涯的腰带，并在下方的天涯发觉状况不对忙着要闪躲时，出手飞快地将箭射向她所指定的目标。

“霓裳!”惊天动地的震天吼再次在天垒城内响起。

早有准备的霓裳，在吼声过后，放下双手倚在窗边，笑靥如花地看着下方的天涯，边怒声咒骂，边两手拎着没了腰带差点掉下去害他当场出缕的裤头。

难得能见天涯如此狼狈的模样，心底其实也觉得很痛快的海角，努力地按捺住笑意，刻意板着一张梭脸，当着仍在下头穷嚎穷叫的天涯的面伸手关上窗扇，将他没完没了的骂词全都留在窗外。

“小姐要上哪?”关妥窗扇的他，回过头，就看到她在搬家。

“事情都忙不完了，我可没工夫陪那个疯男人继续疯。”两手捧着一大叠帐本的她，边说边以身子推开隔壁书房的房门，打算换个地方办公免得再受骚扰。

他连忙上前接过那些厚重的帐本，两脚踏进她的书房内，里头更多占满书案的公务立即让他蹙紧了眉心。

“眉头。”霓裳绕过他的身边，站在案内盯着他的脸庞，“你又在皱眉头了。”每次心情不好也不讲，就光是会皱眉头。

他不悦地问：“城主已回城，这些事小姐可让城主去做。”为什么不管天涯在或不在，忙里忙外的人都是她?

“让他做?”她敬谢不敏地大大抖了抖身子，“别逗了，他那颗脑袋在这方面才没那么灵光，他只会帮倒忙。”就算是天才也还是会有弱点的，事事都天才到不行的天涯，弱点正好就是这一桩，与其给天涯弄得一团糟，她在事后又得重做一回，那还不如别给天涯碰来得好。

不想看她又累得一塌胡涂的他犹想进谏，“小姐……”

“够了，再皱下去就不英俊了。”霓裳伸出两手摸上他的脸，以指尖用力把那两道往眉心靠拢的剑眉分开来。“你要是不英俊了，这可是会大大地影响我的心情喔。”

“是吗?”海角直视着她那双翦翦水眸，以及她那为了让他宽心的笑脸。

“谁教我喜欢你的皮相?”她笑拍着他的脸颊。“在我眼里，你的这副尊容，可远比我家那个流浪汉俊上十倍不止，在我办公的时候有这么赏心悦目的你陪着我，我想我今天一定会很幸福。”

几不可见的一抹绯色，轻轻掠过他的脸庞，整个人霎时变得沉默的海角，屏住了气息，很难回避因她不加掩饰的直言，而在他心中所勾曳出的阵阵悸动。

“你慢慢害羞吧。”很明白该怎么拿捏他俩之间分寸的霓裳，并没有继续逗他，在案内坐下后，她挽起两袖准备奋战，“我得赶工了，这些要是今日没做完，童飞一定又会在我耳边罗嗦个没完没了。”

“我……”为了掩饰自己失态的模样，他也赶忙去找事做，“我去为小姐准备信鸽。”

“去吧去吧。”已经理首在案内振笔疾书的霓裳，只是对他挥挥小手。

忙了一早，用过午膳后，霓裳在海角的坚持下只休息了一会，便又坐在案前开始另一回合的公务。时值秋收农忙，她得照佃农所送来的秋获量，尽决计算出今年买卖和冬囤的数量，她还得赶在山头飘下瑞雪前，将雁荡山境内的各邵所缺的岩盐向黄泉国买齐。帮她分担部分公务的海角，则是坐在窗边，将她欲寄送的公文或是清单，分别装进一只只由她所养，早已排队站在她窗边的信鸽脚上的信筒里。

在那些信鸽飞远后，午后的房内一片静谧，停笔的霓裳悄悄抬起头，看着海角就坐在不远处，安静地整理着他的弓箭和她的金鞭。

那张常像这样映在她眼底的侧脸，可说是在这世上她最熟悉的脸庞，这些年来，伴着她长大的人，不是一年到头四处乱跑的天涯，而是与她形影不离的他，而在娘亲过世后，若说与她相依为命的人，是那个她在这世上仅剩亲人的天涯，还不如说是永远都安静守护在她身旁的海角。

在这张甚少表达出喜怒哀乐的脸庞上，他人很难看出他的心事，但与他长年相处下来，她知道，向来在人前话不多，也没什么表情的海角，会在何种情况下皱眉；不管过上了多开心的事，他总是习惯将笑声关在腹里，然后板着脸，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她也知道，无论他正在做些什么，他一定会先用双眼确认她所处的地方，与离他所处的距离有多远后，他才会安心地去做手边的事。

她知道的，关于他的一切，她都知道。

但他也有她所不知的一面，例如说，他的感情。

在这方面，他就像一片她难以碰触的海洋，她不知它的深浅，也无法探量，他将它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即使她靠得他再近，或是已模模糊糊地察觉了些许，可他也不会正面地表现出来，或是脱口说出只字片语。

吸饱了墨汁的笔尖，在她持笔久久不动时，悬在笔尖的墨水悄悄坠跌在纸上，将纸张曼染成一片，收回视线的霓裳，赶忙拿来一旁的纸张压按在上头救急，坐在不道处的海角抬首看了她一眼，见她皱着眉捧着不得不重写过的帐本一会后，撇撇嘴角重新拿起笔，他这才低下头继续整理她的金鞭。

当屋内的光线愈来愈暗，海角点上烛光时，做完公务的霓裳已经在桌上趴着睡着了，他叹了口气，将脸贴在帐本上的她给抱起，送至书房旁的睡房让她睡妥后，远处大门的门板上即传来一阵轻敲声。

不想让敲门者吵到霓裳的他，飞快地前去应门，门扇一开见着童飞的脸时，他忙抬起一指放在唇上示意童飞噤声。

“小姐睡了?”探头探脑看向屋内的童飞，在没见着霓裳的身影后小声地问。

“嗯。”

他举高手中所端的端盘，“那晚膳……”

“交给我吧。”

接过端盘后，海角将晚膳端进房里，不过一会，他将那叠霓裳已处理完的帐本交至童飞的手上。

“这是小姐要给你的，还有，小姐累了。”他小声的叮咛。

“我知道，我会派人栏着城主别来吵她的。”感激不已的童飞，识相地向他保证。

“多谢。”他淡淡应着，轻轻掩上门扉。

微冷的风儿灌进窗缝里，吹掀起霓裳窗畔的纱帘，怕她会受冻，海角忙将每一扇窗都关起，独独在火炉畔留了一扇小窗，而后阶在炉前生火好让室内增暖。

本想叫霓裳起床吃点东西垫垫胃的他，在端着晚膳来到她的床前后，看她那副疲惫的模样，便不忍心叫醒她，他将晚膳搁在一旁，倾身将她身上的被子再盖妥些。

睡梦中的霓裳皱了皱眉头，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但始终找不到个较好睡的位置，知道她习性的海角，坐在她的身旁探手将她翻过身面对他，再伸出一手放进她的手心里任她捉着，紧闭着眼睫的霓裳在握住他的手后，即停止了动作，安安稳稳的投入梦海里再睡。

静坐在她的身畔，看她紧捉住他不放的模样，海角的心很痛。

她有心上人了。

那日在她告诉天涯之前，这事，他从不曾听她说过，也不知总是与他如影随行的她，是在何时遇见她的心上人的，是在她到迷陀域游玩时所认识的吗?还是……

这阵子来，不可否认的，因为这事，他整个人被种种震惊、嫉妒与失落的情绪给占满，像只中了箭的猎物，除了注意到伤口的痛楚外，再也无法去思考任何事物，那时的他，觉得心房似空了一隅，而且那空旷流离的感觉逐渐蔓延开，令他无力阻止那股痛感将他淹没，即使他明明就已经为此做了好多年的准备。

她今年都已二十了，换作别人家的女儿，在她这年纪早己嫁人生子，也难怪天涯会为了她的婚事而着急，努力不懈地想将她趁早嫁出家门，为此，他极力强迫自己得感到麻痹，得去适应终有一日将会来临的别离，可每每听她说出拒婚的言词，和看她采取逼得对方不得不退婚的举动，又会让他有种自地狱中解脱逃出、能够再次好好呼吸的感觉。

有你陪着我，我想我今天一定含很幸福。

很幸福……

就算……这话她只是说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好让他不忧心于她，或者只是单纯的一句玩笑话也好，但只要能听她亲口说出这话，他都为此而感到欢欣激动不已，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长久的黑暗中，见着了一盏救赎的灯火，虽微弱，却也遗是种让人沉迷的光芒。

聆听着她轻浅的气息，熟知她的海角知道，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总是浅眠，并常因一些小声音而惊醒，而她往往一醒后，就很难再次入睡。看着积藏在她眼底下的暗影。他不舍地伸手点了她的睡穴，希望她能因此而深深熟睡，好好地在她的梦里休息，但他那只方离开她身上便觉得依依的手，却怎么也不想离开她的身边。

他轻柔地执起她的手，闭上眼，虔心地在她的掌心印下一吻。

有他陪着她，她便会觉得很幸福，她并不知，能够这般陪在她的身畔，就已是他此生所有的幸福了。

YUE YUE YUE

一边忙着打发三不五时以婚事当借口来捣乱的天涯，一边忙着秋尽之前处理完缄内大小事，整整与海角在房里关了十日的霓裳，在终于踏出房门后，立即前往位于天垒城后山顶上的神宫，去见居于神宫的云神云笈，和云后商讨今年奉神大典的事项。

不过在她进了神宫，把祭祀的清单交给宫女呈给云笈过目后，她便一手撑着下颔开始在座上打盹。打盹到后来，若不是寸步不离跟着她的海角眼明手快，她恐怕会当着云笈的面，大刺刺地趴在地上睡给云笈看。

总觉她脸色有些不对的海角，将昏睡的她揽进怀里，才把手搁至她的额上，掌心下传来的熟悉热意，随即让他锁紧了眉心，顾不得连声招呼都没跟云笈打，他便急急忙忙地带她下山找大夫。

自小到大，总是不能适应四季更迭的霓裳，每在深秋与初冬交替的时间犯病，次次一病，她都会咳上个好些天，自她接任副城主后，每年秋收过后的时节，也就成了她最累的日子，因此她总是在果过头后开始发烧，然后再昏天暗地的咳上好一阵子。

飘浮在空气中的药味，和外头燃烧秋叶的气味，交织成一种霓裳记忆中的味道。

在海角请来大夫看过后，照着大夫新开的方子煎药的海角，蹲坐在远处窗畔的小椅上，拿着蒲扇小心地照料着药炉的炉火，头上敷着湿巾的霓裳躺在床上侧着身，将脸庞仰成一种思念的角度，张大了眼，将远处的背影深深刻印在心版上。

她伸出一指细细描绘着他的身影，指尖滑过他宽阔的肩，不得不弯曲的背，再滑过他不经意侧过的侧脸，顺着脸庞的弧度，她轻抚过他饱满的额，高挺的鼻梁，和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些许的唇。

蒸腾而上的热气，在海角揭开炉盖倒出药汁时模糊了他的脸庞，霓裳恋恋地收回指尖，将那曾远远碰触过他的指尖，搁放在自己唇上。

盛好了药汁的海角，回首看她是否仍在睡，见她已睁开双眼醒来，他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走向她，先将药碗摆在床边的小桌上，再扶起她。

“小姐，该喝药了。”

浑身都软趴趴，也使不出什么力气的霓裳，任他扶抱起她靠坐在床边，她不语地看他端来药碗，以汤匙舀起一匙，将还烫热的药汁吹凉后，才送至她的唇边。

她想，天底下除了他外，或许不会有任何男人会像他这般，亲自为女人煎药、吹凉喂药，捺着性子等她慢慢喝完，再停下来以巾帕为她拭净嘴边的药汁。又或许，天底下除了她外，不会再有任何女人像她这么得上天宠爱，因为，上天慷慨地将一个名唤海角的男人，送进她的生命里伴她左右。

在他专心喂药时，她直视着他额上细布的汗水，乏力的她，很想伸手为他拭去，更想告诉他，像这种事，就交由城里的嬷嬷来做就行了，他一个大男人不必委下身段这么做的，可这些年来他总是这样，衣不解带地照顾她，也不管他人如何作想，或是如何看轻他，他的眼和耳，总是可以为了她而刻意地看不见、听不见那些。

让她喝了一阵，想让她休息一下的海角，不经意见着她微蹙着眉心的模样时，忙停下手边的动作问。

“小姐，是不是药太苦了?”

她轻轻摇首，“不会。”

海角盯审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一会，半信半疑地以指沾了药汁送入口。苦涩得难以下咽的滋味，令他不禁搁下手中的药碗。

明明就是苦得不得了，而她向来就不爱喝苦药的，为何她要撒谎?

“小姐还要再喝吗?”他不忍心地问。

“要。”霓裳看着他因捧着药碗而被烫红的手，很坚持要将他的心血全都喝完。

他边说边摇首：“小姐，你不必忍的，我可以叫大夫照旧方子另开几帖，再重新煎过。

“你想太多了，事实上．我觉得这比旧方子还要好喝。”不想见他为此再忙一回，她索性抬起没什么力气的双手，将他手中的药碗接过，就着碗缘仰首饮尽。

”小姐……”才刚煎好还烫口的，她居然就这样灌下去?海角忙不迭地想阻止她，可得到的却是她递回的空碗一个，里头的药汁滴滴不剩。

充斥在口腔里浓得化不开的苦意，让霓裳差点破功当场皱紧了一张脸，她努力地吞咽，试着让那些苦得害她想去找大夫算帐的苦味散去，并抬起一手抚上海角的脸庞。

“别老是皱眉头，再皱下去的话，你很快就会变老头子了。”她以指尖在他的眉心轻揉，煞有介事地说着，“若是要老，那也该是先老我表哥，你不可以老得比他还快。”她可不愿，在她面前，他永远只能对她摆出这副表情。

丝丝笑意溜出他的唇角，“不可以老得比城主快?”看样子，这些年来天涯真是被她给恨惨了。

“没错。”她信誓旦旦地握紧了拳，“我就是要你把天垒城第一美男的名号抢过来，到时我看那个自恋的家伙还嚣张不嚣张得起来。”仗着自己长得还不赖，身边又老是有一堆蜂蜂蝶蝶围绕着，所以他老兄自己的婚事都不必急，全都转嫁急到她身上?谁要他来鸡婆?

“我会照小姐吩咐尽力试试。”他含笑地看着她好了许多的气色，“小姐要不要睡一会?”

“待会。”她摇摇头，一双了无睡意的水眸，直逗留在他难得出现的笑脸上不走。

被她目不斜视地看着，起初海角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渐渐的，他发现她的眼神是那样专注，不加回避也不掩饰，在那双坦坦的眼眸里，更不存半点嬉闹玩笑的成分，这令他觉得他俩之间的氛围变了，有种令人想闪躲但又更想沉溺的味道，灼灼的目光似语引飞蛾的媚灯，拉着他不断深陷。

他本是想回避的，但恋着不走的双眼却有自己的主张，无论如何唤也唤不回，他聆听自窗外传来的沙沙声响，在这一刻，他觉得外头正燃烧着的，并不是秋叶，而是他那颗难以自拔的心。

“小姐，你在看什么?”他沙哑地问。

“秘密。”她笑了笑，满心欢喜地将他的笑容，和他的不自在全都存在心底。

海角着迷地看着出现在她颊畔的绯意，那颜色，就像清晨蔓布在东方天际的粉嫩晨彩，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掬取，但远处的敲门声却在这时响起。

像是魔咒遭解除般，海角勿匆收回即将碰触到她的指尖，起身准备去应门，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在眼角的余光中，他在她眼中瞧见了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

偷偷摸摸站在霓裳房门前的童飞，边留意着有无他人瞧见他来此，边心急地再敲着门，直至海角带着一副古怪的神色来应门时，他飞快地闪身进屋，而在进屋了后，他举模不定地犹豫了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拉过海角，在他耳边道出一大串霓裳知道后，肯定会跟天涯没完没了的家变起因。

“发生什么事?”当海角带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凝重脸色回来她的面前时，霓裳原本在云端上的好心情，顿时跌回现实的地表。

他反覆思索，却怎么也找不到个较委婉的说法，更怕无论他再怎么说，她也会气得什么病都不想养了。

看完了他的反应，已大概推敲出会让他皱眉的原因后，霓裳冷冷地问。

“你老实说，我表哥又做了什么?”在这座天垒城里，除了她外，也就只有那个亲戚能让他出现这号表情。

“一定得说?”他愈想愈不妥，更怕她因此而气坏了身子。

“海角，不管他做了什么，我迟早都会知道也必须去解决。”她无奈地一手抚着额，“你告诉我，哪回不是这样?”

“好吧。”不想让她听了后太过激动，他只好尽量只提重点，“城主将在城内举办比武招亲。”

霓裳愕然地眼大了眼，“什么?”

“小姐，你还病着，这事就留到日后再----”知道她的脾气就和天涯一样，像颗火烧的爆栗子般，不愿说太多的海角才想敷衍而过，她却抬起一掌阻止他。

“说。!她非得知道天涯又在搞什鬼，“一字不漏的说完。”

瞧了瞧她已然生怒的模样，和她那双固执的眼眸，没法不说真话的海角，只好无奈地吐实。

“日前城主背着小姐，暗地里对天宫所有的山头发帖，天垒城将举办比武招亲，谁要能胜了小姐，城主就把小姐嫁给他，并且还把天垒城当作小姐的嫁妆。”

她慢条斯理地握紧了两拳，“为什么……这事我完全不知道?”

“这事是城主在小姐闭关办公时做的，城主还下令全城封口，不许任何人告诉小姐这事。童飞总管是因不忍见城主这般瞒骗小姐，故才松口偷偷告知这事。”要不是童飞还有点良心，看在她总是为了城务忙得团团转，不然童飞也不敢冒着被天涯逮到的风险来通风报讯。

“他连你都瞒?”眉心隐隐抽动的霓裳。再也忍不住地一掌重拍在床上，“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趁她忙得分身无暇，没法去泼冷水，天涯就在外头给她搞花样?反这回他居然还串通了全城的人!

“童飞说，现下几乎天宫每座山头，都已派出人选正前来咱们天垒城。”再过几日，就有—大票想得到天垒城的男人准备来此大显身手了。

“我要宰了他——”气得七窍生烟，只想出门鞭人的霓裳，在怒吼过后，因一时喘不过气，而开始剧烈地闷咳。

海角见状忙不迭地揽过她，伸手拍抚着她的背脊，心疼地听她在他怀中咳得昏天暗地。

“把……把天垒城当嫁妆?”好不容易才咳完一回合，气喘吁吁的霓裳捉着他的衣领问，“你听听他说的那是什么话?他还像不像个城主?”

他想了想：“是不像。”实际上，是根本就没有像过。

眼看着现下的状况已是覆水难收，气得牙痒痒的霓裳发现，在她婚事上头，愈挫愈勇的天涯，已经由正大光明的帮她选亲，改成玩阴的与她互斗大法。

比、武、招、亲?现下她病得跟只病猫没两样，怎么比呀?就算要她亲自打发那一票男人，也得等她病愈再说呀，天涯分明就是想借她生病这个时机，好让那些平常打不过她的占上风，再顺顺利利地把她嫁出去。

盛怒之余，窝在海角怀中的她，拼命令自己必须得冷静下来，速速想出个应对之道，不然到时她真会被不明不白的给嫁了出

去。

她以指点点他的胸口，“海角，比武招亲是在何时?”

“十日后。”海角低下头，看她变脸似地换上了一副沉思的模样，而且，她将双目往上移，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半晌过后，她露出一抹沉稳的笑意。

“十日后，我还是会像现在一样，病得没法下场参赛。”既然她不能下场去摆子那些男人，那她何不改派一个高手去削天涯的面子?

“小姐要我代小姐出赛?”海角转眼想了想，总算有些明白她为何会这样盯着他了。

“可以帮我吗?”她一脸期待地问。

“是。”他一脸理所当然地接下她的命令。

“海角，我不要嫁人。”霓裳伸出两手捉住他的衣襟，郑重地向他声明，“我一个都不要嫁，所以那日你一个都不可以输。”

看着她眼底强烈的决心，未把丝毫情绪表现出来的海角，只是沉默地向她颔首。

“真的不可以输喔。”她仍是不放心，就怕他会一个不小心把她给让了出去。

“小姐请放心。”他淡淡地应着，扶着她躺回床上想让她睡一会，但她却拉着他的衣袖不放。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海角，我是不是很任性?”向来都是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从不会反抗，更不会拒绝她，即使是觉得为难，他也不会说出口。

“小姐不会。”他边说边抚开她额际的发，以掌探了探它的温度，而且把搁在小桌上的湿巾取来覆在她的额上。

“真的?”她直望着那张温柔的脸庞，很想能够听他亲口说上一回藏在心底的话。“真的。”海角微笑地给她一个保证，“小姐尽管安心歇着，比武招亲这事，小姐不需烦恼。”

怎么安心歇着?现下光是想到那个令她头大的比武招亲，她就够坐立难安了，但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坐在她身边见她因这事而毫无睡意的海角，却在她能够开口反对前，伸手轻点了她的睡穴，强制性地迫她休息。

将她额上差点落下的湿巾重新放好后，海角轻显着她的面颊，为先前那抹已错失的嫣红而感到遗憾，他轻轻侧首，回想着方才那些自听到天涯干了什么事后，种种在心底油然而生的焦急与愤怒，但此刻，它们却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因为她的任性。

她不会知道，有些事，碍于身分之别，他向来只能强迫自己去忍去让，而无法去改变他所不愿见的那些，一如先前那个目中无人，大刺刺地扛着聘礼来天垒城下聘，打他第一眼见到就只想赏个两箭的骏伯侯。但即使知道骏伯侯配不上霓裳，身为家奴的他，却对天涯的选择无地置喙些什么，他只能一如以往地仰赖霓裳的任性，再看她亲自赶走那些天涯为她找来的男人，那些……他渴望能取而代之的男人。

在她为了她的性子而担忧，怕会因此而为难了他的，她不会知道!他的心头为此暖洋洋成一片，他很想告诉她，事实上，他很乐于她的任性。

因他，根本就不愿将她拱手让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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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怎么是他?”天涯差点瞪凸了眼。

十日过后，盛大举行比武招亲的天垒城内，武校场四周的看台上挤得人山人海，场内也如天涯所盼地聚满了来自天宫三山的求亲者，可在比武的时辰一到，出现在场上的并非霓裳，而是今天涯作梦也没想到的海角。

“表小姐还病着。”负责张罗比武招亲的雷昂，一脸无奈地向他表示。

天涯愕指着场中人，“所以就由他代霓裳出马?”

“是的。”霓裳不能上场，若是不让海角上场，那这场比武招亲是要怎么比?有参加就有奖吗?

天涯一头冷汗地盯审着静站在场内的海角，此刻正两手环着胸闭目养神，就等有人上台挑战，在他面上，丝毫不见半分紧张或没信心，仍旧从容沉稳得有如一泓深潭似的。天涯再转过头，迅速括量了下头那些正排着队，待会即将上场与海角交手的人，而后，冷汗顿时布满额际的他，得到一个他极度不愿承认的结论。

搞舍呀?给这个忠仆一出手还得了，别说是底下那些人统统都不够看，就算是董飞和雷昂一块上，也照样会被海角给踢出场滚边去!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过后，天涯特意放帖请来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海角给打出场外，而借口托病不下场的霓裳，则是倚坐在看台上，笑靥如花地看着她所派出的海角，三两下就替她解决这桩令她头大的婚事。

“那个……城主?”眼看下头的挑战者在有了前头先烈的经验后，个个面色苍白，没一个愿意再接着上场，深怕场面将会变得很难看的童飞，赶忙挨在他的身边问。

面色铁青的天涯，动作极为缓慢地侧首一看，那个让他面子挂不住的霓裳，正得意地对他扬高了下颔，这让气得咬牙切齿的他不禁恨恨地将拳头扳得略咯作响。

算她狠……居然派海角来搅他的局!

童飞头疼地皱着眉，“这下怎么办?不打了吗?”他们的帖子可是发遍了天宫三山，事情若传出去的话，笑话可就闹大了。

“谁说不打?”天涯用力地哼口气，朝旁取来弓与箭筒后，一脚踏上看台的栏杆准备亲自下海，“别以为她有个海角就能称心如意!”

候在场上等待下一名对手的海角，在天涯只身踏上场内时，缓缓张开了眼。一阵讶异自他的眼中闪过后，他不以为然地挑高了眉。

“城主有意娶小姐为妻?”他不是说过这辈子和他八字最不合的女人，就是他家表妹吗?他下来掺和些什么?

“不。”天涯大刺剌地指着他的鼻尖，“我是打算在打发了你之后，再亲自替她挑一个夫婿!”

“城主执意如此?”将他与其他求亲者一视同仁的海角，在动手前，不疾不徐地再问。

丢不起脸面的天涯，信誓旦旦地价下话，“今日我非嫁了她不!”

“城主，得罪了。”海角将脸一板，话—说完后．也不给天涯准备的时间，立即杨弓、拉弦，一箭直射向天涯手中所握的长弓。

愣愣地看着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的长弓，在四下因此而传来阵阵的惊呼声时，一招都还没出就没了武器的天涯，愠恼地微眯着眼问。

“一定要这么不给面子?”真打算杠上了?

“奉小姐之命，今日我绝不让任何人站在这台上。”已经再次架箭上弦的海角，在把话说完时，三箭又已射向天涯。

深知他箭术神准无比的天涯漫骂边躲，“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你有点个性行不行?”

“小姐的愿望就是属下的命令。”在天涯忙着闪避之时，一柄再从海角手中射出，似要提醒他记忆的飞箭，刻意擦过天涯腰间的腰带。

“好，我就摆平你先!”登时旧仇马上熊熊复燃的天涯，在海角用尽箭筒里的箭矢时，扬掌快步奔向他，而海角也随即弃弓，打算与他面对面地一较高下。

此起彼落的讶异声，自场旁的看台不时地响起，呆站在台上的童飞，愣愣地看着师承同一门的他们，使出拳路相同的拳法你来我往，在身影交错的那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两个天涯。

“表小姐，你认为他们俩……谁会赢?”不知这一局将如何收场的他，很怀疑地问着打从天涯下场后，脸色就一直很难看的霓裳。

“不知道，他俩从没打过。”霓裳一手撑着下颔，愈看眼前的情景愈是皱眉，让她皱眉的原因倒不是童飞所关心的胜负问题，而是那两个从以前就很想找机会认真打一场的男人，似乎开始亮出了看家本事。

慢着……他们不会都想来真的吧?

当天涯放弃以拳脚见真章，取下系在腰上的黑鞭，而海角也同样将腰际上的软剑抽出时，赫然察觉大事不妙的霓裳，忙不迭地起身看向四下究竟有多少人，放眼望去，收到风声，赶紧前来争睹天涯海角之战的城众，早已将整座武校场四周以石砌成的观众席全都坐满。

“童飞、雷昂!”悬在她额际上的冷汗滑落之时，她霍然扯开了嗓子大嚷。

“表小姐何事?”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两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音量和难得一见的厉色给结实吓了一跳。

“撤人!”她毫不犹豫地下令，“立即将所有人疏散撤离此地!”

“可城主他们正在——”童飞不解地指着场中正激战难分的两人，却被霓裳一把给扯过衣领，在他的耳边大吼。

“再看下去大伙就都没命了!”

场中互不相让的两人，在各自使出同样的招式，挥出一掌击向对方的掌心后，同时被震退了数步，止住退势的天涯，眼中顿时露出激赏的光芒，没想到与他同门，性子本就不招摇、更从不曾在人前露相，向来只是默默跟在霓裳身后的海角，为了守护霓裳，这些年来武艺早已精进到成为他的强敌，除开他外，天宫里有资格与海角交手的，恐怕只剩一个风破晓。

一心只想完成任务的海角，并没有心情去管天涯嘴边的那抹笑意代表什么意思，努力闪躲鞭风的他，伺机想缩短被他以长鞭制造出来的距离，好让手中的软剑能有发挥的余地，就在天涯倾力挥出鞭子一鞭扫向他，而他再次偏身闪过时，他顺着身侧的角度看去，赫然发现，无法止停的鞭风正朝霓裳而去，登时他面色一变，紧张地奔上前想将它拦挡下来。

为了坐在四周的人们安危，霓裳在鞭风到达前，已跃进场内扬起手中的金鞭阻止它前进。但内力不敌天涯的她，虽是成功地拦下鞭阻止天涯误伤他人，可她也被鞭风中蕴藏的雄浑内劲，给震弹得飞撞至一旁的墙面上。

“小姐没事吧?”慢一步赶到的海角，忙不迭地将她自地上拉起，紧张地查看她是否受了伤。

“我没事……”暗自忍疼的霓裳，若无其事地向他摇首，可海角仍是自她细微的表情中看出了她的异状。

刹那间，忍抑不住的心火在他眼底熊熊窜烧，他将霓裳扶至一旁，转首眯细了一双寒眸，目光森冷地定在远处仍在等着他的天涯身上。

霓裳在他欲返回场内时拉住他的衣袖，“你当心点。”

他僵硬地向她领首，向前走了两步后，双足重重一踏拔地而起，转眼间即飞身落至天涯的面前，并将剑尖直指向天涯的喉际。

天涯莞尔地绕高两眉，“哟，生气了?”这家伙不是从没表情、也没心情的吗?真难得他会破了功，露出一脸想杀人的神色。

翻转着剑柄的海角，剑尖一绕，由下往上扫向他的面门，措手不及的程度，差点害天涯引以为傲的俊容破相，丝毫不留给天涯喘息机会的他，在天涯偏首闪过时已再接续下一剑，顾着天涯的闪姿绕剑一划，在天涯的颈上留下一道血痕，但犹不及再给天涯另一剑，已挥鞭阻止他再贴身上前的天涯，一鞭挥向他的面颊，在上头同样也给他留下一条纪念品。

“别这么凶嘛，我又不是故意的，更何况……”在海角再次上前时，两手扯住鞭子抵剑的天涯，还凑至他的面前对他嘻皮笑脸，“我家表妹连根寒毛都没少不是吗?”

一只手仍空着的海角，怒火中烧地在他腰腹间重重轰上一拳，立即让天涯再也笑不出来，扭曲着脸赶紧抬起一脚把他给踹开，然而不死心的海角，在退离至一段距离后，蓄起所有内劲一掌朝地一震，随起将埋砌在地上的颗颗大石掀起，并在下一刻一剑使劲往前一划，凶猛而来的剑气，在击碎了所有石块后，一鼓作气地将碎石全都射向天涯。

妈呀，是有深仇大恨啊?

“不要闹了……”立足之地无处可避，只能选择往上逃的天涯，奋力往上一跃，在他一跳起后，原木在他身后那一片高筑的看台，马上遭如雨密布的石块射中，轰声隆陆地壮烈塌垮。

落地之后，天涯以牙还牙地一鞭扫向海角还以颜色，海角机警闪过，在他身后的那片看台也立即开了另一个出口。

就在他俩互别苗头的这当头，站在远处的霓裳，额上青筋直跳地擦着腰，深吸了口气朝他俩大吼。

“你们两个够了没?”

已经演变成没分出个胜负谁都别想走的情况下，场中的两个男人，此刻都忙得不能闪神分心理会她，实际上，都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想撂倒对方的他们，也没人想理会她，气得霓裳一掌推开想拦着她的童飞，跳至场中奔向他们，并使劲朝他们甩出一鞭。

宛如流金的炫光一到，正纠缠着彼此的两人迅即分开，停下了所有动作，讷讷地低首看着两人之间那条被金鞭打出来的裂痕。

她气呼呼地握着金鞭问：“再打下去，你们是想叫我重盖一座城吗?”

打得太过兴起，全然不知已造成什么后果的两人，在她盛怒的跟眸下，转身看了看遭他们毁坏的四下，以及早就空无一人的看台，而后，他俩心虚地撇过脸庞，不敢直视她兴师的眼。

霓裳站在他俩间速速作出决定，“既然都没人打得过海角，那我就不必嫁人了，这事到此为止，谁都不准再打了!”

“话说——”天涯才想抗议，就选霓裳冷眼狠狠一瞪。

“这是比武招亲，而海角是代表我出赛的，你要是打败了他就得娶我。”她一把扯住天涯的衣领，将金鞭抵在他的喉际，“你想娶我过门吗?”

“当然不想!”仿佛被一盆寒月冰水拨过般，天涯被吓得忙不迭地大声否认。

“那不就得了?”她甩过头，一手拎起裙摆!气冲冲地跨过一地的狼藉打道回府。

“慢着，霓——”才想把她追回来的天涯，脚步一动，立即遭海角给挡住了去路。

“城主还想再打?”仍是没放开手中之剑的海角，戾气与怒意并未自眼中散去。

被他那双眼瞪得浑身发毛的天涯，咽了咽口水，示诚地抬起两手。

“不了。”惹毛表妹是一回事，但若继续惹毛这家伙，恐怕他就真得盖一座城来赔给他表妹了。

得了他的回答后，海角随即收剑赶忙去追霓裳，因他知道，往常照这种情况定会同天涯大吵一顿的霓裳，为何今日会轻易放过天涯走得那么快。

赶至她的房外一把推开门扇，才进门的海角，就见高举着左臂的霓裳，原是打算拉开衣袖，但一见他后又迅速放下手将它拉下。

“小姐，请让我看看你的手。”他努力平定下激动的气息，上前柔声地向她请求。

知道自己没法骗过他，霓裳只好将左臂交给他，任他拉开她的衣袖，摆出只是被些许鞭风扫过，就划过一大道血痕的手臂，他当下不忍地锁紧了眉心，匆匆取来药箱后，扶她到一旁坐下，站在她身旁小心地处理她的伤口。

霓裳仰起脸庞，深深地看着这名只有他知道她受了伤的男人，一直以来，他都在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永远都在他的眼下，他人所看不见的，他全都看得见，她的心情好与不好，她想做些什么，这个知心反离她最近的男人，他全都知道，但……

他为什么就是看不出她的心思呢?

“海角，你不问我吗?”她幽幽地问。

“问小姐什么?”忙着帮她敷上药粉止血的海角，并没有抬首看她。

“我的心上人是谁。”她冷不防地脱口而出。

手边的动作，因她的话而止顿了好——会，半晌，他沉默地将她

的伤臂裹上纱布。

她忍不住想知道，“你是不敢问还是不想问?”

自那日她说出她有心上人起，全天垒城都在猜她的心上人是谁，独独他什么反应都没有，那模样，好像他一点都不在乎似的，可以他今日的表现来看，她知道他并不是不在乎的，他也不是只守着她的命令，对她毫无感觉的，不然向来不介意他人的他，也不会为了她而欲置天涯于死地。

她不过是想知道，他到底将她……搁摆在他心上的哪个地方。

将纱布绑好后，海角抬首迎上她的眼，她不禁深深屏住了气息，准备迎接接下来会出现的期待或是失望，然而他只是抬手伸出一指，万般忍抑地轻抚着她的唇，这让她看不出一语不发的他在想些什么，也没法自那双深邃的黑眸中得到半点蛛丝马迹。

鸟儿拍掀羽翅的响音传进他俩的耳底，海角别开脸庞走至窗边迎来报讯的信鸽，任怅然若失的她怔站在原地。

“小姐，织女城城主来信。”将信简取下后，他将信条递给她，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阵阵刺痛的感觉，一点一滴地在霓裳的心底蔓延，她压下那份已经熟悉到令她快窒息的痛感，接过他手中的信条，像要攀住根浮木般地，将心神集中在信条上风破晓所写的字迹上，好逼自己去遗忘方才他那张冷漠的脸庞。

“霓裳!”一路喊至她房里的天涯，在打算拉她一道去摆平那些求亲者时，两脚才踏进房内，就看到霓裳站在窗边朝下头吩咐。

“来人，备马。”

他呆呆地问：“你要上哪?”

“破晓哥哥来信叫我去看看山口的城门筑得如何了，我没空留在这陪你胡闹。”她扬了扬手中的信条，说完话后，一手按着窗边，轻巧地跃过窗扇。

也跟着跳下去的天涯，忙不迭地追问：“慢着，你是想教我怎么同那些来求亲的人交代?”

“楼子既然是你捅的，那就自己摆子。”在下人牵来马匹后，她边说边翻身上马。天涯差点被她的举动给吓短了十年的寿命。

“霓裳，你不敢骑马!”自她十三岁那年，朝露夫人失足坠马而死后，她就对骑马怀有某种程度的恐惧感，因此平常若是要出远门，不是由他亲自载着她，就是海角抱着她骑，若是他俩都不在，不管路途再远，她情愿用走的就是不愿骑马。

“谁说的?”带着负气的成分，她一手扯过手中的马缰，两脚往马腹一夹。

“等等，你先慢着，不要冲动——”来不及拦住她的天涯，赶紧回头找着她的跟班，“海角!”

早已冲去马厩的海角，在下一刻策马驰过天涯的身旁，如一柄疾射而出的飞箭，直奔向疾驰出城的霓裳。

为了顾及她的颜面，让她出了天垒城在来到山道上时，一路上都守在她身后的海角，才加快了马速轻松地超越不善骑马的她，但在她不打算停马时，他索性骑近她的身旁，健臂一搂，硬是揽着她的腰强行将她拉过来与他共乘一骑，并将不停挣动的她紧按在怀中。

“我可以骑的!”不想在这时与他相处的霓裳，使劲地推抵着他的胸膛，可却敌不过他的力道。

“小姐受了伤。”海角淡淡地解释，将她按在怀中的大掌，无论她再如何闪躲或是推拒，就是怎么也不肯让。

因在他怀中，悲喜任他揉捏，一颗心也因他而摆荡的霓裳，觉得现下的自己像只困兽，捉住她的人并不想留住她，可又不肯放她走，又或许，这座牢笼本就是她亲造的，从一开始，就是她将自己给困在里头不愿离开。

许久过后，她幽怨地看着他的脸庞，但他仍旧没有低首看她一眼，也没有多话，他只是放慢了马速，专心挑捡着较好走的坦道，好让怀中的她能感到舒适点，这让她忍不住揪紧了他的衣襟，埋怨地将脸埋在他胸前，静静聆听着自他胸膛里传来，那一阵阵不诚实的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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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海角沉默地赶至三山山口，三道山门中处于最上头的第三道山门后，霓裳立即下马走向正等着她前来巡察的工头，被她留在原处的海角，在审视下她的背影一会后，不放心地也跟上。

筑于两处高耸山头间的第三道山门，正巧处于断口中，两扇由她集资并耗费无数人力，才打造完成的巨大铜门，已在断口中高高耸立而起，照射在铜门上的日光，让铜门反射的光芒道在数里外就看得见，而就在门外五里处与十里处，也各有一座先前已完工的铜门。

这三道方落成，守护天宫三山的山门，有监于上回帝国的紫荆王，竞在一夜之间就无声无息地灭掉托云山天苑城，天宫所有山头的城主与宗主，在事后会商于天垒城，为免日后再有类似的事发生，一致决议筑上三座城门，以防止帝国再携军入山。

随着工头在巨大的山门内外巡视了两趟后，忍着一身不适的霓裳，脚步愈走愈不稳，为免他人会看出她的异状，她支走了工头，继续在山门外检视，这时再也忍不住的海角忙走至她的身畔，在他欲伸手扶住她时，她却避开他的碰触。

她别开芳颊，“我没那么娇弱。”

“小姐，歇会吧。”海角直盯着她雪白的脸庞，知道不爱骑马的 她定又是晕得很难受，她偏又藏着不说。

听着他似乎带着心疼的言语，蓦然止住脚步的霓裳，回首看了他一眼，也觉得自己根本就没必要在他的面前逞强，即使是他先前有多伤她的心，但她也知道，他的性子本来就是这样。

她抚额低叹，“算了。”

再次迎上前的海角，小心地扶住她的两臂，见她没有推拒，他赶紧带着她到一旁的树下，将自己的外衫铺在遍布秋叶的地上，才扶着她坐下。

秋风带着寒意轻巧地滑过树梢，所坐的位置处于高处的霓裳，往下俯看着一眼望不尽的树林，林中枫、槭、白桦、银杏交错种植，色鲜艳彩，将山林织成一片色彩缤纷的秋毯。

看着眼前醉人的景致，霓裳总觉得它们和她都一样很孤单，每年三山的枫叶都会红，可真正能坐下来静心欣赏的有几人?就像海角每日都陪在她的身旁，但他却从不肯让她知道他的内心，也不肯让她偷看一眼，或是打开心门让她走进去一窥堂奥。

“海角。”她看着前方，神情幽远地问：“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 曾问过你，你为何不离开天宫?”

“记得。”他定定地应着，从无一刻忘怀当年她那无私的言语，以及不顾自己只想让他自由的那颗心。

“当年你为何不走?”他本有机会脱离这身分的，但他没有，这些年来，他也从来不提不说。海角顿了顿，眼中抹上了一份雪夜里的回忆．他记得那时背着她在雪地里行走，那一双紧搂着他不放的小手．也记得她是如何地温暖，提供了他从不曾在天宫所得到的关怀，他最忘不了的是，她那双众人皆对他视而不见，独独只有她将他放在心上的眼眸。

“小姐需要我。”半晌过后，他说出个听来似理所当然的借口。

“现在呢?”她偏首凝睇着他，“你想离开天宫吗?”那时若是他没及时救她一命，恐怕她就算是病死了也没人知道，可现下已不同，她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非仰赖他不可的小女孩。

他坚决地摇首，“我的职责是守护小姐。”

霓裳无奈地抚着额，大大地叹了口气，“职责并非人生的全部，我要的也不是你的忠诚，而是你的快乐。”

“在小姐的身边。我很快乐。”

“可我看不见你将自己摆在哪里。”她仰首直视着他的眼瞳，“告诉我，你真要一辈子都背着你的职责守在我的身后?你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心愿或是梦想吗?难道你不想娶妻生子，或是成家立业?”

其实只要他愿意，凭他的身手，他早就可以在天宫闯出名号并占有一席之地，他若愿离开天宫去闯荡天涯，也定能在三道扬名立万，可他不，他情愿不要得到那些，他只愿居于她的身后陪伴着她，十年如一日的以她的家奴自居，而他，似乎很满足于这种状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担忧，海角强迫自己别开脸。

“没想过。”

“倘若……”她哑声地再问：“倘若我真嫁了人，你怎么办?”

怎么办?

他根本就不愿想像会有那日的来临，他不愿去想像，没有她的日子会是怎样的生活，他只想像现下这般与她相依下去，就算她不会知道他的爱有多深也好，只能伴在她的身边，对他来说，这已是莫大的满足，他不敢再奢望能多一些。

可就算不愿去想，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日终会有到来的一日。

他曾想过，她若真要出阁，他可能会强行将她掳走，不让他以外的男人也能似他这般拥她在怀中，可他不要她的不情愿，也不要她被逼得离开她所拥有的世界。随着他颠沛流离，他不要她一丝一毫的不快乐。

他也曾想过，若她真走出他的生命．获得了一段美好的良缘，那么，到时他可能会离开天垒城，将自己放逐到听不见任何关于她消息、不必再忆起自已是谁的地方，这样一来，他就不必再去亿起早就是他生命所有的她。或许这将会行尸走肉，将会是永无尽期的炼狱，可只要能遗忘，哪管再痛、再不舍，他也得将心掏出，以求得她能获得永远的幸福。

“海角?”仍等着他答案的霓裳，轻扯着他的衣袖。

无法直视她的海角，执意不回头，不让她看到他抗拒的神情。只是，他仍是得逼自己言不由衷。

“无论小姐嫁给何人，只要小姐仍愿让我追随，只要姑爷允许，到时不管在姑爷府中为奴或为仆，我都心甘情愿。”

那一字字出自他口中坚守不移的诺言，仿佛是他近贴在她的心坎上，一刀刀，倾尽所有而刻下的，霓裳沉痛地闭上眼，不愿让他看见那些盛在她眼中的不舍，更不愿让他知道，心如刀割的她，因他有多痛。

七岁那年，她欲让他自由，他却选择留下，措失了那难得的自由，她没想到，他这一留，就是永生不走，就是死心场地的永恒守候，哪怕她将会嫁人离去与他人相守，他仍是会不惜放弃一切，只求能够跟随在她的身后。

为何要这么傻?这真值得吗?

为何他要将人生建立在她的人生上?为何他要如此无视于自己?他有没有想过，因他，她得去承担他人生中不由己的部分?他怎会知道，她更会因他那份愿为她甘心抛舍一切的无私，而感到万般心疼?

他浅浅吹拂在她颊畔的鼻息，他的固执与理所当然，此刻在她的耳里听来，全都是种让人凄然的心酸，可她知道，当他的执念已在心中成了一座不会动摇的山头，她不能改变些许，亦不能动摇半分，无论是何人再如何对他劝说，山，仍旧还会是山，因无人能够搬改，也无人能令他别再为了她而委屈自己，进而再次放逐他原本拥有的梦想。

抚上他脸庞的小手，在轻轻将他转首，再落至他的胸膛上绕至他的背后将他拥住，海角按捺下胸口狂乱的心跳，低首看着主动投入他怀中的她。

“小姐?”

“我累了。”她闭着眼，只管将他拥紧，什么都不想再多说。

他一手轻探她的额际，总觉得微有热意，想起她臂上有伤后，放软了音调问。

“我带小姐回城可好?”

“我没事，歇会就好。”她摇摇头，拉来他一掌摊开他的掌心，像在打发时间似的，以指尖细数着他指上为练箭而拉弓拉出的厚蛮。

当霓裳的指尖在他的指尖上来回地轻坡着，海角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制止那股想将她揉入怀中，就这么让她成为他身体中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冲动，即使那只是一个她不经意的轻触，或是下意识的举动，对他来说，这都是足以让他在午夜梦回之际，牢牢据留在脑海中的美梦。

“怎么了?”倚在他怀中好一会后，霓裳觉得他整个人突然像张绷紧的弓。

“小姐请避一避。”双目直视着前方的海角，抱着她起身后，将她推往他的身后，并防备地取下身上的软剑。

“谁来了?”什么也感觉不到的霓裳，不解地四下探看，可在前头的林子里，她却什么人都没见着。

“不清楚。”已镇定来者的海角，微眯着眼，总觉得来者有些古怪，“小姐，来者不仅练过武，还有股奇怪气息。”

“什么气息?”压根就没打算抛下他的霓裳，边问边解下腰际的金鞭。

“与云神相同的气息。”三道中，仅有三个神女而己，可来者非但不是雨神或风神，他若没看错的话，来者还是个男的。

“云笈?”既然是像云笈，他还需要摆出一脸如临大敌的防范样?

无法分清来者是敌是友，没把握的海角伸手将她推得更远，打算先下手为强，以免来者有机会靠近霓裳，但就在他扬剑准备前去远处的林中揪出对方时，一直困扰着他的那股气息霎时不见，就像是无端端地消失在空气中，蓦地，在秋阳的照射下，一抹身影映在眼前的地上，他猛然抬首，一名仿佛从天而降的男子；已在下一刻耀至他的面前。

措手不及的近距离面对面，海角想也不想地退了一步朝他扬起剑，但愈是看着来者的眼眸，海角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吸去了魂魄般，非但无法对他产生防备之意，持剑的手更是在他的目光下，不肯听从心意地缓缓放下。

“海角?”站在他身后的霓裳，在见他居然弃剑时，忙不迭地来到他的面前、不解地看着额上沁出大汗的他。

努力自跟前男子的眼神中挣脱出来的海角，费力地将霓裳拉至身后，此时陌生的男子朝他俩笑了笑，一语不发地绕过他俩，仰首直视着高高耸立的山门一会，再步回他俩的面前。

“何事?”双手终于恢复自主的海角，忙不迭地拾起地上的软剑防备地问。

他微微一笑，“在下想找两个人。”

“找谁?”

“天涯与风破晓。”

海角更是疑心四起地看着他，“你是谁?”放眼天官三山，还没有人敢直呼这两人的名讳，就算是其他两道的神子，也不敢如此大刺刺地登门点名两城城主，还有，他究竟是怎么通过前两道山门的?

看了看他俩一模一样戒慎紧张的模样，他莞尔地扬起唇角。在下一刻，他给了他们一个，足以让他们呆在原地愣上好半天的答案。

“转世天孙，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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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藏的段重楼为寻女娲，自夏末就出国门去找，至今也没半分真女娲的消息，不过段重楼倒是曾找到个假女娲，而他们天宫的天孙，完全不需他们大费周章的去找，他就自动找上门来了。

为免假女娲的事再发生一回，在这个自称转世天孙的凤凰抵达天垒城后，天宫所有长老们闻讯全都赶道，一字排开地站在他的面前检视，就连素来从不踏出神宫的云神，亦亲自出宫前来确认此天孙是伪是真。

这个凤凰，相貌与天孙完全不相似，但他稳重大方，看上去就有股难言的威严与气势，且他还拥有转世前一半的记忆，无论长老们利用天宫代代口耳相传的流言刺探，或是照天孙在战死前所留下，至今被他们奉为圣典的书籍的询问，对答如流的凤凰，从未让他们失望过，各种迹象都在在显示了，这个亲自登门的凤凰，很可能就是谕鸟口中所说，天孙降临中的转世天孙。

就在对此仍存有疑心的云笈亲自出马，想借云神之镜以看出他的真面目，但出现在镜中之人，不是他人，正是百年前尚未战死时的天孙。

在失去了百年后，天孙终于再次返回天宫了。

证实了他的身分后，长老们的眼眶中皆含着泪，而一直代替天孙守护天宫的云神，只是无言地看着凤凰，就在这时，风凰开了口，他说，他既不要天垒城也不要织女城，还说他不过是个平凡的神子，只是想在转世后回来看看天宫的神子们，在他完成这个心愿后，他便会离开。

怎可让他离开?无论是否经历过转世，天孙皆是天宫的主人，在场每个人在听完他的话后，顿时吵嚷有若菜市，你一句我一句地央求着他千万不能再离开，长老们甚至以死相逼，强迫他非得留下不可。

听到天孙真如谕鸟所言降临，且亲自见过了天孙，天垒城里，最快乐的人，恐天涯莫属了。日日他都叫霓裳陪着凤凰在城里四处逛逛，要她先让他熟悉一下百年后的天官，但光是看天涯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的霓裳，压根就不想去招待什么天孙。为此，凤凰觉得自己实在是无辜到极点。

打从天涯把他交给某对主仆起，他们就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过，一个在脸上写着不情不愿，另一个，则待他冷若冰霜。

脸色很臭的那个叫霓裳。据他的观察，她似乎是为了她表哥天涯想将她推给他，所以才在暗自生火，而冷若冰霜的那个就叫海角，话不多似乎是天性，但看他的眼神总是显得冰冷且防备。

这种情况，若是一日两日那倒也罢了，可他们日日都如此，这让他实在是有些消受不了。

当夕日出现在西方的山头，又是一日将尽时，再次带着贵客逛过天垒城一回的霓裳，在走至自己的房前时，像是终于能够摆脱他似地开口。

“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见。”

“等等……”被她带着到处晃来晃去，也被他们主仆给冷落了一整日的凤凰，在她转头就走前忙拦住她，决定来个自救。

“还有事?”一刻也不想跟他多相处一点的霓裳，有些不耐地回。

他淡淡露出一笑，“我想向你请教一事，但就不知是否太过冒昧。”

“何事?”

“你的左眼是否受过伤?”他笑意一敛，劈头就直接指出他的观察心得。

这些日来，他发现，海角永远都走在霓裳的右后方，并不时腾出一手护在她的左侧，若是有人走在霓裳的左侧，霓裳不但不会发觉，反而还会在他人自她的左侧经过时吓了一跳。还有，昨日在参观射场时，他发觉天宫三山的每个人都善射，海角背后包背着一柄弓、腰际配着箭筒，只有霓裳腰际上的那条金鞭显得格格不入，虽说天涯也使鞭，可天涯若有事，头一个反应也定会是先拿起弓。

芳容蓦然变得面无表情的霓裳，在讶愕过后，不语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这个看来温文无害的男人，竟对她观察如此细微，她左眼这事，她自认一直都瞒得很好，全天垒城知晓的人，也仅有海角与天涯两人，偏偏这个她不想理会的男人，这个明明只是天天随着她走马看花的男人，却发现了她的这个小秘密。

“看得见吗?”凤凰伸手在她脸庞左侧挥了挥，同时注意到，她身旁的海角，正一脸忧心地看着她。

霓裳将脸一板，转身走进房当着他们的面将门关上。

“海角，帮我送他回去。”

被赏了一记闭门羹的凤凰。转了转眼眸，大抵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后，也有些后悔方才他不顾姑娘家颜面所问的话。

“我不该问的，是不是?”他瞥瞥身旁的海角，有些心虚地摸着鼻尖，“她不愿让人知道她左眼的事?”

海角阴冷地横他一眼，“你的确是不该问。”

“可你知道她那只眼几乎看不见吗?”在海角转身欲先走时，凤凰又冷不防地在他身后冒出一句。

尖锐穿过双耳的问话，令一无所知的海角眼中掠过了一丝心慌，他震惊地回过头，难以相信地看着凤凰。在今日之前，他从不知霓裳的左眼已恶化到这种程度，他以为她仍像从前一般，还是可看见一些，可因她从不说，也表现得很正常，让他这个每日都跟在她身畔的人，竟因此无从发觉过丝毫异状。

看了他的表情后，凤凰一手拥着下颔说出给论，“看样子，她连你都瞒。”

海角的脸色更是因此而显得阴晴不定。

是啊，连他都瞒，可他又不是别人，为什么这种大事霓裳不告诉他?他无法明白霓裳的想法，也不知她为何要这么做，同时他更对自己的一无所知，深深感到自责不已，因初来乍到的凤凰都能看出霓裳隐瞒了什么，离她最近的他，为什么却没有?

凤凰安慰地拍拍他的肩，“不是你没注意到，是她演得太好。”

“但你注意到了。”海角避开他的碰触，最难忍受的就是这点。

有时候，盯得太紧，反而会因盲点而看不清。”凤凰摇头晃脑地说着，“你与她处得太久了，我只是运气好，不小心看出一堆你俩透露出来的异状。”

不知有没有将他的话听进耳里的海角，仅是沉默地紧握着双拳，凤凰侧过首，仔细地看着他眼中，清清楚楚所盛藏着的内疚与目责，半响，他叹了口气。

“若有心事，可与我谈谈。虽说不一定能有助益，但我保证，我是个倾听的好对象。”

想到他对天宫来说是何等身分，以及天涯当他是下一个霓裳欲嫁的对象，海角便回绝地撇过脸。

“别再对我充满了敌意好吗?”凤凰告饶地抬起两掌示诚，“我知道城主有意将我与她凑一对，关于这点，你大可放心，因我对她无任何非分之想。”为什么这年头好人这么难当?

听了他的话，海角非但没半公感激之情，反倒是微怒地敛紧了眉。

“为什么?”是因为……霓裳的眼，所以他嫌弃她?

“君子不夺人所好。”凤凰意有所指地瞥向他，沉稳地露出一笑，”我还满喜欢当个君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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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十七岁那年，他手中所射出的那一箭，彻底改变了他与霓裳的人生。

多少次在午夜醒来时。他会抱着后悔的心情独坐在黑暗里想着，当年，他若是别那么逞强，那么急着思与天涯一较高下，好向天垒城证明他的存在就好了，当年，他若是只甘为一名家奴就好了……

天涯继任城主满三年，依天宫的传统，在那年的深秋，天垒城举行为期三日的秋狩，全城上下男女、不分身分皆可参与，猎获最丰的神射手，无论先前是何等身分，都将破籍安排进天垒城内，依资历和年纪担任天垒城城主身后的要员。

就算只是个城卫也好。那都强过家奴的身分。

海角就是抱着这种心态参赛的。

但在那一年，方习会射箭的霓裳也参赛了，深秋山林里野兽多，担心她安危的天涯，不顾他的反对，将自七岁起就爱粘着他的霓裳与他安排在同一级，令原本想借此次机会大显身手的他，身边硬是多了个碍手碍脚的小跟班。

有霓裳在，在林里猎物时，他不时得分心看顾着她，有时都已找到藏在林子要的秋鹿了，但年仅十岁，不善隐匿行踪的霓裳，却总会在他出手前吓跑了即将手到擒来的猎物，她不明白秋狩对他的重要性，只当他是带她出城游玩。连连三日下来，山头的另一边不时响起猎褐猎物的庆贺号角声，每听—回，他的心就更沉一些，而配戴在他身后的号角，在夕日已悬在山头上时，却仍是一回也未响起过。

在远方的天垒城敲起巨大的锏锣，向各山的人们表示秋狩已告个段落时，聆听着锣声的海角，心有不甘地想着，那份可让他脱离奴籍的机会，已一去不复返，至于往后是否还能再有这机会?

他不知道。

失落地站在林里的他，正消沉得不想回城时，一连串踩在秋叶上的脚步声忽地在他前头响起，他定眼一看，是一大群被他处猎人吓得往山上跑的秋鹿，他数了数，只要猎得了这些为数众多且肥美的鹿群，就可抵上这三日来的战绩了，当下他毫不多想地架箭上弦，将箭尖瞄准鹿群中殿后的最后一只秋鹿上。

可在他出手前，四周同时弥漫着另一种异状，领在前头的公鹿，惊吓的站在原地不动，后头的鹿群，一下子在林子里不辨方向地溃逃四窜，大抵知道发生何事的海角，屏住了气息，动作缓慢地转过身，透过艳艳的夕照，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不知发生何事呆站在他身后的五、六步远的霓裳，而就在霓裳的后头不过两步之处，有只为了过冬，同样也在山上四处搜寻猎物的母熊。

“小姐……不要动。”他边低声对她说着，边把手中的箭扬起瞄准，“千万不要动。”

一无所知的霓裳，在他举箭瞄准着她的后头，而他脸上又布满严厉的神色时，她满脸害怕地拉紧了自己手中的弓，半响，抵不过好奇心的她，没听他的警告缓慢地回首看向身后。

嘶吼一声过后，突地改变动作猛然高高立起的巨熊，令海角所发的第一箭只射中巨熊的胸口，他连忙再派第三箭，一箭射中熊眼，因见着猎物而涎着口沫的熊，顿时疼痛不堪地两爪乱挥，被吓白了一张脸的霓裳见状，忙不迭地转身想逃。

“小姐!”忙着再派箭的海角在霓裳往旁跑时，不住地发箭往她身后追着她不放的巨熊，听了他的叫声后，霓裳马上转向，像要寻求他庇护地改往他这边跑来，此时已将箭尖瞄准巨熊两眼之间的海角，毫不犹豫地射出手中之箭，原本朝他直线跑来的霓裳，却在那刻脚下的步子颠簸了一下，离开了原本的方向不说，还偏向了那柄箭所射的方向。

中箭的巨熊发出刺耳的咆哮声时，霓裳的惊叫声也同时响起，划过她左眼的飞箭，准确地射中了巨熊的两眉间，但在它倒地时，两手紧紧捂着左眼的霓裳亦路坐在地上，霎时脑海一片空白的诲角，飞快地上前，扔开了手边的弓与箭，抽出腰际的软剑，一剑刺向还想朝霓裳挥出熊掌的巨熊，再赶紧将霓裳抱离原地。

鲜艳的血丝，和着她的泪水，缓缓溢出她的指尖，霓裳绷紧身子抵抗左眼传来的烧灼感，心乱如麻的海角看着她不敢哭出声的模样，他赶忙挪扦她的手，将自己的巾帕按在她的左眼上，再将外衫撕成条状好将它绑住，而后抱起她，十万火急地往山下跑。

在他即将冲出林子前，因等候过久，而感到有些担心的天涯，正准备进林去找他俩，在这一进一出间，他们正巧撞上了彼此，海角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惶急神色，令天涯赶紧低头看着海角怀中还在哭泣的霓裳，在见着受伤的霓裳后，面色从不曾如此严厉的天涯，二话不说地先是为霓裳点了睡穴，再拉着海角往别业跑。

“如何?”亲自去找来大夫后，等得不耐烦的天涯，在他看过霓裳立即拉着他问。

“小姐的眼伤，虽未到瞎眼的程度，但这将会大大影响她的视力。”上了年纪的大夫，再次看了沉睡的霓裳一眼，摇首之余叹了口气，“若是情况一直未好转，或许再过些年……”

“她会瞎?”已事先猜想过最坏结果的天涯，满脸愠色地替他说完他不愿说得太白的话。

不想正面回答的大夫，只是低首伪装忙碌地开药方。

“你可以退下了。”天涯边说边两眼直瞪着站在大夫身后的海角。

“是。”也知道这两人之间气氛极度不对的大夫，留下药方后，三两下就收拾好药箱，赶忙离开此地。

门扇一关，天涯即一拳重重揍在海角身旁的墙上。

“你是怎么看着她的?”在海角动也不动时，天涯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大吼。

两眼只是定止在霓裳身上的海角，没有开口反驳或推托些什么，恼得本想再揍他一拳的天涯，一骨碌地扬起拳心，正欲落下时，却见着了海角那张懊恼自责的脸庞，他登时气息一窒，手边的拳头又放不下，只好出气似地在墙面再落下一拳。

“这事，别张扬。”好一阵子过去，气息较为平稳，思绪也较清楚后，天涯扳过海角的肩对他叮咛。

宛如噩梦初醒的海角，不解地眨着眼。

天涯一把抹着脸，“你若为她着着想，就别告诉任何人，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她日后还要不要嫁人?”

“是。”还没想到那么远的海角，眼下的心情全都在霓裳的身上打转。

“明日你就把她送至我的另一座别业，在她的眼伤痊愈前，别让她回城。”觉得这座别业离城不够远，无法让霓裳安静无扰，也不被城民发觉，天涯看了看霓裳的情况后，三两下就作好决定。

“夫人那边呢?”与霓裳相依为命的朝露夫人若是问起，那该怎么办?

天涯挥挥手，“朝露夫人和我娘去织女城作客了，我会叫风破晓将她们再多留一阵。”

“有必要连夫人都瞒吗?”他不懂这事为何连最亲近的人都得瞒，按理说，就是因为事况严重，更应该由最亲近的人一块掩饰才对。

天涯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她藏不住话。”那些女人要是能够守着秘密不说的话、那她们也不必三不五时的到处去串门子了。

“我明白了。”总算恢复理智的海角，也觉得他考量得有道理。

“我这就先去安排。”忙着先回城以免他人起疑心的天涯，在走向门边时不志向他警告，“看着她，她要再有任何闪失，下回，你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遭天涯甩上的门板，余音阵阵震击在他的心版上，他自责地垂下头，脚步重若千斤地来到床边，却发现被那阵关门声吵醒的霓裳，正用一只眼看着他，还扬扬手示意他坐下。

照她的意思坐下后，她伸手模他的脸，神智还不是很清醒的她，皱眉地看着他脸上，在抱她下山时不经意沾染到的血迹。

她担心地问：“海角，你受伤了吗?”

“没有……”他深吸了口气，摇首轻声说着，“我没事。”

少了一只眼，总觉得看不清的霓裳，在左眼的刺痛隐隐传来时，伸手轻触着包裹着她眼睛的纱布。

他忙拉开她的手，“小姐别碰。”

像是海水缓缓倒灌般，回忆一点一滴涌进脑海的霓裳，在他那双自责的目光下，想起了在山上发生的一切，她茫然地看着大夫放在小桌边的药单，不知此刻自己对这件事该有什么感觉。

“我会瞎吗?”过了很久，她终于想出一句似乎该问的话。

不知该怎么告诉她实情的海角，尚在心底斟酌着，该怎么同她说她才能接受这事实，可已经将他的反应观察完毕的霓裳，却歪着头问。

“这个意思是会?”

“大夫说，日后恐怕……”他出声说了几句，就因后头的字眼再也说不下去。

听完他所说的后，霓裳若无其事地应了应。

“噢。”好吧，好歹有个答案。

海角结实地呆愣了一会，完全无法理解她过于冷静的反应。

“小姐不怪我?”—只眼日后可能会瞎，她不生气哭闹，也不找他算帐或要他负责?

“一定要吗?”霓裳想了很久，最后为难地对他皱着眉。

他忙不迭地提醒，“是我失手——”

“你才没失手，因为我没有被熊吃掉啊。”她大大地摇着头，一

脸天真和庆幸地打断他接下来的自责。

海角呆然地看着年纪小小，性格已远比天涯还要乐观的她。

她搔搔发，一脸迷思，“是你救了我，我不懂这要怪你什么。”差点就被熊吃掉耶，而且还是只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熊，只是伤了一只眼而已，她觉得自己已经够走运了。

天涯骇人的厉色犹存在他的眼底，但眼前开朗不在乎，想让他安心的童颜也映在他的眼底，一瞬间觉得自己在跌至谷底后，又再因她而爬起的海角，为了她的看得开，不禁觉得自己自私得好丑陋。

就像天涯所说，他是怎么看着她的?

他没有。他没有看着她，他被名利、被欲脱离奴籍的欲望给冲昏了头，这三日来，身为霓裳的家奴，他本就该好好守着她的安危，可他不是，他处处嫌她累赘、日日都坏了他的好事；都因她的拖累，才使得他在秋狩中空手而回，他甚至在想，要是她不在的话，说不定今日起他就不必再当她家的奴了。

而她呢?她在想些什么?

就像七岁时她欲让他离开时一样，她只是专心的在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喜怒哀乐，七岁时为了成全他，她可以不顾自己的病情，而现下，明知道自己日后会瞎，她还是将那些日后她得独自承担的情绪都摆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并适时地让他摆脱他的罪疚。

刹那间，所有离开与不离开，自由与不自由，都在他的脑海里遭到放逐，什么前程与荣耀，或是他人如何看待为奴的他，这也不再重要了，此刻在他跟底心底存着的，仅仅只剩下一个人儿。

“小姐……”他小心翼翼地执起她的手，虔心地搁在胸前，“若是小姐不嫌弃，日后海角愿做小姐的跟。”

“做我的眼?”她有些听不懂，“怎么做?”

“海角愿此生永远追随小姐，伴在小姐左右永不离弃。”在说这话时，他已将一生都交托到她的手中了。

定定看着他的霓裳没有笑，她沉默了一会，自床榻上爬起投入他的怀中，吃力地将他抱紧。

她边说边拍抚着他安慰，“只是一只眼而已，海角不要想太多。”

他不能认同地摇首，一只眼而已?她怎么能够看得那么开?

“不过，我很高兴听你说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稍稍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后，她偏首对他绽出婷婷的一笑。

沉醉在那抹笑意里的他，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在霓裳十岁之前，身为家奴的海角，对于自己的这个身分不但不甘，在府中做事也有着不情愿，但就在这日过后，海角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除了紧跟在霓裳的身后照顾她外，以往他不想去碰的府内大小事务，他也尽心尽力地学习，而且摇身一变，俨然一副专业家奴样。

即使后来霓裳不知对他说了多少次，要他别老把自己当个奴来看待，可是他就是以家奴这身分自居，并从此再也没夫想过脱离奴籍那回事。

就在霓裳十三岁那一年，朝露夫人失足坠马，霓裳成了孤儿，天涯成了她唯一的亲人，而海角，则成了她身后一道紧紧跟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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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喜欢这等改变。

夕照穿过城中一拄往高大的回廊，拖曳在地的柱影，随着日影的偏移而挪动，与往往经过霓裳面上的光影，将她置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于半明半暗间，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靠坐在柱旁的霓裳，直视着城里的婢女们，正群聚在海角的房外，或透过没掩紧的窗扇，或轻开了道门缝，好偷偷一望她们所想见的海角，在她们发现海角并末在里头后，她们又围在一块吱吱喳喳了一会，接着—哄而散，分别去其他地方等候，就盼着能见上海角一面。

远远看着她们欢喜绯红的脸，霓裳心底有些不是滋味，以往这些女人，她们不是只爱慕着天涯而已吗?无论天涯再浪荡、再如何不负责任，她们仍是对身为城主的天涯迷恋不已，但现下她们却将目标转向，将爱慕的目光自天涯的身上挪开，改而集中在海角的身上。

以往，天垒城里最招人注目，也最受女人青睐者，非天涯莫属，但打从比武招亲那日天涯海角一战后，因身分低下，素来不被重视的海角，自他俩交手过后，突自默默无闻的家奴，摇身一变成了天垒城里最多人打探的对象。正因天涯与海角之间，生来在许多方面，即有着极大的差距，因此这些年来人人只看得见身分高贵、风头尽出的天涯，从无人会看向她身后的海角，但那一日海角与天涯战得不分轩轾，城中的人们这才发觉，他们从不知在这座天垒城里，有着一名与天涯极度相似，也截然不同的海角。

相仿的年纪、相似的身形，他俩一性格火爆，一沉稳冷静，在外表上一个潇洒俊朗，一个清俊冷漠……自他俩合力毁了那座武台后，城中的人们即将他俩画上等号，也自那日起，在一传十、十传百，众口烁金下，海角渐渐变得声名大噪。

为了众人的现实，她很想替海角抱届，在那些人注意到海角之前!她比谁都清楚，海角的武功和箭技，一点也不输给天涯，可却从没人把他当一回事，就只因为一场比武招亲，他们才后知后觉地真正看见了海角，那么先前呢?他们把海角置于何地?

她同时也被自己的私心困囿着。

海角能够在天垒城获得一种新的地位，或获得人们崇敬的眼光，这是她一直期盼的，但，多少年来，向来只属于她的海角，恐将不再会是她一人所有的，日后，也将不会只有她看得见海角，就像方才那些亟欲与海角有所接触的女人，她们愈是爱慕海角一分，也就将海角拉离她愈远一点。

夕阳垂陷于远方的山头，将霓裳笼在一片黑暗里，她站起身，一手抚着壁面小心地前进，来到海角的房里后，点燃了里头的烛火，才想再去多点燃几盏火烛时，看不见左方的她，方转身，即将搁在案上的一只茶碗碰落。

茶碗坠落碎裂的清脆声响，像柄偷袭的箭，直射向她的心房，她缓慢地抬起左掌，再闭起右眼，莫可奈何地在微弱的灯火下承认，她什么都看不见。

已经到了极限了吗?

或许再过不久，她便再也瞒不了海角，瞒不了众人，到时天垒城的人们就会发觉，他们的副城主，瞎了一眼，而另一眼，大概再过几年也将会步上后尘。

”小姐……”站在门边的海角，看了一地的碎瓷与她面上那份落寞的神情后，音调低哑地在她身后轻唤。

“我还看得见。”她随即收拾好心情，并撇开脸庞。

海角无言地步入房内并关上门扇，走至她的面前扶着她的手臂，带她绕过一地的碎瓷，一手按着她的肩示意她不要动，再转身去清理那些碎瓷。

“我说过，那不是你的错。”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为了不让他又因此而自责，霓裳不得不把话说在前头，“你不要老把它放在心。”

为她点亮房内所有灯后，海角走至她的面前，仔细将她打量过一回，查看她有无受伤后，本是想送她回房，但坐在长长毛毯上的霓裳动也不动，只是仰首看着他。

像要将他深深刻划在心中般，霓裳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眸，在那里头，她看见了种种习以为常，却不是她所要的东西。

她喃声说着：“不要用这种关怀怜惜的眼神看着我，我已经不是那个七岁时被你背去找大夫的小女孩，不要只担心我生活上的琐事，更不要只走在我的背后看着我的背影，现在的我，要的不是这些。”

不是这些。

而是些温热的情，一点狂奔的心跳，或是一个令她沉迷的眼神，倘若，他的品行能够差一点，霸道不讲理点，放荡不羁些，或是能够抛开他死守的主仆观念，或许……她早就是他的人了。

“小姐?”在海角仍在想着她那些话时，她已开始在他房里四处东翻西找，在找不到时，索性打开门对外头的下人们吩咐。

当两坛酒被抱人他的房内时，他皱眉地看着又坐回毯上的她，兴高采烈地开坛的模样。

她拍拍身旁的位置，“来，陪我喝酒。”

“小姐为何要喝?”他如她所愿地坐在她身旁，看她替他俩各倒了一盅后，率先一口饮尽。

她边倒酒边答，“心情好。”

是心情不好吧?打小到大，她哪回不是因心情不好才借酒浇愁?然后在第二日把先前烦恼的事都忘光，头疼得什么事都记不起，因此每回她对某些人与事，已到了无法解决的地步，她就借酒来令自己忘记。

但这一回，他不想阻止她，因从她方才的话里，他听明了那些她一直都很想告诉他的心底话，而心跳有些失序的他，也因此极度需要喝上几盅。

去年秋酿的酒，饮入口中，味道并不醇美，反而还酸涩了点，可诱人的香气却在口齿间徘徊不散、扑鼻沁心，那浅浅惑人的味道，就像此时将软软的身子靠着他的霓裳，他漫不经心地尝着口中的酒，两眼停留在她被酒气熏红的面颊上，此时的她，颊红若潮，眼若秋波，他在想，若真是会醉，醉因定不是酒，而是为她。

为她，在很多年前，他的双眼就已经醉了，他也因此而感到痛苦，因随着她的成长，她一年比一年美，那种想要掏取却又无法跨越一步的感觉，让眼前的这份美丽，美到令他不禁觉得心痛。

一鼓作气灌完了第四盅后，没什么酒量的霓裳，已开始坐不稳，她自动自发地爬进他的怀中，边打着酒隔边找好了最佳的姿势窝着。

她将脸蛋贴在他的胸口问：“小时候，你常这样抱着我对不对?”

“嗯。”酒气加上她身上的香气，他有些心猿意马。

“为什么不常那么做了?”她微偏过头凝睇着他，却因角度太大差点往后栽倒，他连忙以一掌扶住她的脑后。

“男女有别，我得顾忌小姐的名声。”他小心挪过她，让她靠在他的臂上。

这似乎是全天底下男人都会用的共通借口，表哥说过，他也说过，她没好气地摇摇头，两手环上他的颈项，面对面地看着他。

“对海角来说，我很重要吧?”就算他不再抱着她，就算他早在他俩之间划出一道主仆的距离，但她知道，对他来说她是特别吧因为，只有她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表哥听不见，其他的女人也个会听见。

“是的。”在那双因灯火浅映，而显得剔透的眼眸下，他坦承地招认。

“真的很重要很重要是吧?”她像不放心般地再次确认。

“是的。”在回答她之时，他将手中已斟满的酒盅递给她，好让她再醉一些。“那为什么你总是开口闭口都小姐小姐的?”喝完酒的霓裳一把将酒盅扔至他的身后，瞪着他对他大声抱怨，“我不愿当你的小姐啊!”静静看着她娇嗔的模样，海角一手揽过她的腰，一手轻抚着她泛着红泽的脸颊，放肆地欣赏她的美丽，他知道，声明日过后她不会记得现下发生了何事，因此她不会记得他为她倾心迷醉的模样，不会记得此刻他眼底的这份悸动，和这颗狂跳得几乎要不受制的心。

霓裳不满地拉拉他的衣袖，执着地要他一个回答，双眼在她面上迷途已久的海角，这才低声反问。“那么，我该当什么呢？”

“海角，就当海角。”她双手拉紧他的衣袖，认真严肃地说明：“不要当霓裳身后的海角，也不要当认为自己是家奴的海争，更不许当别人的海角，倘若你不嫌弃我的话，就只当我的海角好吗?”

他挑高朗眉，“你的?”

“我的，只我一人的。”霓裳朝他大大点了个头，还因此而撞上他的胸膛。“我不一直都是?”唇边带笑的海角，扶正她的脸庞问。

“不一样……”她顿了一会，可怜兮兮地盘首，“我要的，是可以牵着我的手与我一块走的海角。”他沉默地凝视着她，指尖无意识地抚着她柔嫩的面颊，面且轻轻将它放开。

“那小姐的心上人呢?难道他不能挽着小姐的手?”他语气有些僵硬地问。眼中盛满失望与心灰的霓裳，看了他一会后，伤心地垂下脸庞。

“他从来都不肯，他只肯走在我的身后……”

下一刻，修长的指尖迅即抬起她的下颔，他将她压向自己，臂膀紧紧将她环紧，带着酒意的吻印上她的唇，她怔了怔，在他蛮横专制，不给半点自由的状况下，任身心激越的他放肆地索吻，急喘的气息交织在他俩之间，但他像是永远都不想停下来般，放开了被吻得红肿的唇瓣后，辗转地吻着她的颊、眼眉，在她因此丽有所停顿时，他又绕回她的唇上，深深地辗吻着她。

口鼻间，皆是他炽热浓烈的气息，醉意朦胧的霓裳，晕眩地攀紧他的颈项，在虚软得坐不住时，任他将她放倒在毛毯上继续亲吻着她，感觉着两人的四唇，一次次不停歇地交叠在一块。

无声无息站在门外的天涯，透过门缝瞧着门里的一切，他看着醉倒后很快就入睡的霓裳，安心地躺在毯上睡着了，怕她受凉的海角脱下身上的外衫盖在她身上，而且坐在她的身畔，恋恋不舍地伸手抚着她的脸庞，视线片刻也不肯离开她。

虽是对眼前此景感到讶异!但天涯并没有打扰里头那份属于海角，或是霓裳的小小幸福，他只是将门缝再掩紧一点，背过身，无声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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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总是说，就算日后瞎了一眼，也还有一眼可用。”

将醉睡的霓裳抱回她房里后，因她而难以平静的海角，带着酒意，在夜阑人静时分，找上了那个说是可以听他说心事的凤凰。

于是在这露重风寒的秋夜里，从被窝里遭人挖起的凤凰，就与他一同坐在城顶，边看着天上那轮光辉不明，与他很相似的弯月，边听着他口中充满自责与懊悔的话语。

“倘若……”海角将脸埋在掌心里，语气无限憾恨，“倘若那日能重来一回的话，我愿意做任何事交换……”

多少年来，他总在梦中梦见当时的情景，当时的他怎会大意失手伤了她的眼?他多么后悔自己为何箭技不再准确一点，为何不早一点或晚一些才松弦放箭?他根本就不该让她离开他身边的，不然也不会有这种憾事发生在她身上，若是没有那日，她将会和其他女孩一样，有个美好的人生或良缘，而不是在暗地里拼命隐藏她一眼看不见的事实，还要辛苦地挺直背脊，在人前掩饰她不愿让人知道的残缺。

他心怜独自勇敢的她，更对于她的倾心而感到失措。

原本，能够得到她的倾心，这对他来说，应当是他此生最大的期盼，也是一直存在他心底的美梦，他该是雀跃无比的，可那一地的碎瓷却又提醒着他，因他，她下半辈子可能将会在黑暗中度过。

“她的眼，没法治吗?”凤凰一手撑着下颔，两眉攒得紧紧的。

他闭上眼，“有，但她不愿治。”

“不愿治?”原本他还以为是无法可治，所以霓裳才任由着那只眼去，岂料却是……

“她不愿。”无可奈何的海角再次重复。

“霓裳十四岁那年，视力果真如那个大夫所言开始败坏，有一阵子，霓裳因无法适应左右视野的不同，不是频频撞伤就是遭从她左侧经过的人们给吓着，为免他人知道霓裳的眼出了事，天涯与他再次将她迁到别院暂居，好让她去适应她的眼，而在那时，他听人说，一名云游于三道的神医，近日来到了天宫外的迷陀域。

找来天涯看住霓裳后，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那各神医，可那位脾气古怪的老人，一开口就表明了已经退隐，此生将不再行医，无论他如何请求，老人就是不肯点头答应。

霓裳是在三日后找到他的，那时，他已在那名神医的门前整整跪了三日三夜，不寝不食、滴水未进。

“起来，不要求人!”不顾天涯阻拦冲下山的她，一见到他竟跪在他人门前时，眼底不禁怒火丛主。

海角回头看了她一眼，执着不改地继续跪在门前。

“只要我活着一日，我就不会让你为了我去求人。”不愿见他如此，她走上前想拉走他，“我不需要那无所谓的自尊，我也不在乎他人在发现了后会怎么看我，就算是瞎了一眼，日后我还是会抬头挺胸的活下去。”

不动如山的海角，任她如何拉扯，就是不肯离开，仍旧希望在这扇门后，会存着一丝屑于她的希望。

“我叫你起来你听见了没有?”满头大汗的霓裳，在拉不动他时气急败坏地问。

他淡淡开口，“小姐会瞎的。”

她愤声大吼：“就算会瞎我也不要你的双膝为了我而跪下!”瞧瞧他，脸色跟个死人没两样，她要是不来这，他是不是会一直跪下去?而他的自尊呢?向来不愿向任何人低头的他，竟为了她来这跟个陌生人低头?

“他或许能治小姐的眼。”只要她的眼能好，他不计较也不在乎代价。

“用你的自尊来换我一只眼?这种眼我不要也罢!”气到极点，又无法更改他的心意，霓裳索性将手一抬，覆在左眼上作势就要挖出自己的眼。

“小姐!”被她举动骇住的海角，忙不迭地拉下她的手，在她仍不死心想用另一手时，他站起身再去扯住她的手，但已久跪了三日的他，此时双脚早就麻痹得无法站立，因此在捉住她两手后，他即重重跪坐在她的面前。

大汗一滴滴地自他的两际滑下，见他努力忍着双脚传来的疼痛，两掌却仍是紧握着她的掌腕不放的模样，当下不再挣动的霓裳，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心磷地抚去他的汗水后，她挣开他箝制的两掌，伸手环抱住他的颈项，并将脸埋进他的胸怀里。

“我不要治……”

一壁抵抗着疼痛有如万蚁钻动的双脚，海角没听清楚她在他怀里说了些什么，靠在他怀里的霓裳，侧首看着神医家门前的软士上，都已被他跪出两个跪印的小窟窿，更是难掩喉际间的哽咽，她强行地将他所造成的酸楚都咽下去，并把到了眼眶中的眼泪都狠狠压回眼中，再将他抱得更紧。

“我再也不要治眼了……”

若是往后，他又听到什么可治百疾的神医，他是不是又要不辞千里，不顾自尊的去求?倘若又有人像这个神医这样糟蹋他呢?若是又有人趾高气扬地将他给踩在脚底下怎么办?这个傻男人，他是不是又会为了她什么都愿豁出去?

海角不该是这样子的，她不要他为了她而委曲求全，她的海角，根本就不该受到此等际遇。

“小姐?”清清楚楚徘徊在他耳畔的低语，令海角在大惊之下忙拉开她，就盼性子顽固的她能回心转意。

她看着他心慌的眼眸，坚定地重复，“我不要。”

自那日起，海角就一直被矛盾的心情纠缠着。

她不再让他离开她的身边，他也发现，她真的用一眼努力生活表现给他看，而这看在他的眼里，是种椎心的疼，刻骨的痛，因此他也极尽所能地跟在她身后，为她掩饰，也让她依赖。

可有时候，他会有种自私的想法，他会希望她的眼就这样不会好，也不会再坏下去，如此一来，她能就这么一直地依赖着他，而他俩之间的关系就将永远都不会有所改变，可后来他才发觉，其实并不是她需要依赖，而是他需要被她依赖，他怕一且她不再需要他了，她便会像只自由的鸟儿振翅远飞，再也不停留在他的身边。

走在她身后这么多年来，看着她的背影看久了，他甚至渴望能够真成为她身后的一道影子，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水远跟随着她的脚步，无论她上了何处皆与她同在。

他不想离开她的。

但有时候，他又会希望她的眼能够完整无瑕，因看她强装无事的模样，那实在是太过磨人也大令他心痛，偏偏，她从不肯让他去找人来治，即使是他去请天涯来劝她也不成。

自私与不自私的想法，就像一面矛与盾同时住在他的心房里，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愿与不愿之间摆荡，无一日平静，也无一日安宁。

若是命运都有个一定的轨迹，那么他定是为了她的出现而出现，并为了她而存在，她少了一只跟，他便更努力张大跟采代她去看，并守护她为她避过风险，她的人生若是因此而缺了一角，只要她开口，他便会尽全力采为她填补，在他已将自己的所有都投注在她身上后，他已不在乎他能得到多少，他只在乎她能否开心。

可现下，他再也不能满足于现况了!他不能因他的自私而让她看不见她的未来，他要的是她真心的笑，而不是人后的愁。

“你可知黄泉国有个叫药王的人?”仰首看星看了许久的凤凰，突然在一片沉默中开口。

海角想了想，“他是黄泉国的宰相。”

“且他的医术相当精湛。”冷得有点受不了的凤凰拉他起身，微笑地鼓励着他，“若能请得动他的话，霓裳的眼或许还有得治。”

他垂下了跟，“我说过小姐不愿治眼。”她踢走大夫的功力，就跟她踢未婚夫的差不多，任他再怎么请来高明的大夫也是徒劳。

“再试试吧，总不能让她真瞎了是不?”凤凰用力地拍拍他的肩，“即使她再不愿，你还是该给她一次机会，也该再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当受不住冷的凤凰，把话说完就赶紧入屋去避风时，站在原地的海角，怔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都没有移动。

* * *

往后她再也不喝酒了……

醉至次日正午才醒的霓裳，此刻正趴在桌案上，将脸埋在一堆公文里忏悔昨夜的愚行。

她记得昨晚她是在海角的房里喝的酒，但今早醒来她就回到她房里了，头疼得像脑袋要和身子分家外，向来在她睁开双眼，头一个所能见到的海角，今早也没在她的房里，派人去找，来人却说海角不在他的房里。

当天涯幸灾乐祸地踱进她房里时，正在想海角上哪去的她，听见脚步声马上抬起头，一见来者是他，她又委靡地继续趴回那堆文件里。

“还疼吗?”天涯挑高一眉，挨在她身旁看她受苦受难的模样。

他的声音一窜进耳底，脑中有若金鼓齐鸣的她，忙不迭地将他给推远一点，再捧着脑袋哀号。

“我决定要戒酒了……”为什么她永远都学不乖?明知道第二天会痛得要死，每次还是照喝不误。

“晤。”看她自找罪受的天涯，刻意将一大碗泛着怪味的醒酒汤推至她的面前，再拉了张椅子坐在她身畔。

光是闻那味道，霓裳的眉头更是因此再打了两圈结。

“喝下去。”在她脸上摆出一副唾弃样时，辛苦端汤来的天涯不爽快地命令。

“不要。”她皱皱鼻尖，不给面子地撇过小脸。

天涯两手擦着腰，“这是海角命人特地弄给你醒酒的，你表哥我只是负责端来。”霓裳慢吞吞地瞄了他一眼，虽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拿过婉，动作缓慢地一口一口喝下腹。

态度差真多……

亲表哥都放下身段拿来请她喝了，她不赏脸，但只要提到海角这两字，就比任何万灵丹都管用，他这个表妹的心会不会偏得太多了点?

“喂，你不好奇你的海角上哪去了?”在她真的乖乖喝完一碗汤时，他以指戳戳她。

她以绣帕拭净了嘴角的残汁，“等我的头不痛了我就去找他。”

“甭找了，他不在城内。”天涯笑了笑，心情大乐地往椅里一靠。

“他去哪了?”不在城内?怎么海角要出城也没跟她说一声?

“找人。”要是他从凤凰那边套来的口风没错的话，那个不死心的海角，应该是已经起程前往黄泉国了。

“找谁?”

“不……告诉你。”难得能在她面前占上风的天涯，趾高气扬地拖长了音调，还对她摆出一脸欠揍的贼笑。

霓裳在他愈笑愈乱肉麻一把又嘿心兮兮时，忍不住抚着两臂以阻止鸡皮疙瘩全往上窜。

“你……”她怕怕地闪避他那活像逮着了什么把柄的哏神，“你干嘛这样看我?”天涯咧笑着嘴，心情甚是愉悦地朝她伸出两根手指头。

“因我知道了两个秘密。”打昨晚知道这两件事后，他就一夜无眠到天明，今天要是不来找她麻烦，不让她今晚也同他一样失眠的话，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些。

“没空听你胡说八道。”她朝天翻了个白眼，觉得喝下腹的解酒药已经生效，而她也感觉好多了后，她准备去打听一下那个也不通知一声，就独自跑出城的海角究竟是上哪去。

天涯冷不防地在她身后问：“你的心上人，是不是只肯走在你的身后，却从不敢牵着你的手与你走在一块?”

两脚登时顿住的霓裳，表情甚是不可思议地缓缓回首。

“怪不得无论我为你找来多少未婚夫，你谁都不肯嫁。”也好啦，这个不嫁、那个也不嫁，就连天孙也看不上眼，有个海角愿意主动牺牲，他就该谢天谢地感谢祖宗有保佑了。

“你知道了什么?”带了点心虚的成分，霓裳问得很小心，并不希望任何人会发觉她的心事。

天涯不合作地摊摊两掌，“你不想让我知道的都知道了。”在终于知道她的心上人是谁后，现下想想，那些被她踢走的未婚夫，被踢得还真冤，他们哪会知道她早就已经定好人选了?

“你……”她马上做出这种联想，“你赶走了海角?”海角不在，他又这么高兴，她当然头一个所想的就是他把海角给撵出天宫。

满心不是滋味的天涯，当下黑脸拉长了三倍不止。

“嘿，别急着乱扣冤帽，你家心上人是自个儿出门去的，你表哥才没去他面前嘴碎多说些什么，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看啦?”都已经巴不得能把她嫁出去了，他哪会还去做那种捧打鸯鸳的蠢事?

“那他……”霓裳百思不解地蹙紧眉心。

他耸耸肩，“别问我，昨儿个半夜他就走了，我也不知他上哪去了。”

为免天涯嘴大，多事的向海角或是他人说些什么，令海角在日后做些什么事，有先见之明的她，不安地向他叮咛。

“我与海角的事，别说出去。”既然海角希望能这样与她在一块，那么她最起码可以办到这点，继续以主仆的身分与海角共处。

天涯一手撑着下颔凉凉地问；“因为海角不是我会考虑的对象?”就算他肯点头，但海角是海道的奴这个身分，天宫的长老们就绝不可能会让他把她嫁给海角。

霓裳随即板起了脸庞，“我不在乎你或他人如何看他，你们当他是奴也好，是仆也罢，我不在乎。”

他坏心眼地转了转眼眸，“我若在乎呢?”刺探一下好了。

她冷冷轻哼，“我说表哥，你要还想逍遥的过你的日子，不想接手那些属于你的责任，我建议你最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垮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不惜为海角而大义灭亲的妹子。

“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威胁你表哥?”这算什么自家人?胳臂专门往外弯的吗?

霓裳没好气地撇过芳颊，“海角才不是什么外人。”与海角相比，他才是外人好吗?

“是是是，是爱人好吧?”他挥挥手，识相地顺着她的话锋应下去，并顺道挖了个坑让她跳。

不小心着了他的道，霓裳霎时红晕遍布了整张小脸，不习惯被他瞧见这样的她，难为情地一手掩着脸，两眼硬是不肯看向他。

“你想不想听另外一个秘密?”相当享受自家表妹这个模样的天涯，笑咪咪地朝她招着手。

她考虑了半响，半带怀疑半带好奇地凑近他的身边。

“你的那个心上人，昨晚在你喝醉对他说了一箩筐的话后——”才摇头晃脑对她说了一半的天涯，下一刻马上被瞪大眼的她给揪紧了衣领。

“等等，我说醉话?”她怎么会做那种蠢事?她平常不是喝醉了就只有乖乖睡觉吗?

他用鼻音应着，“嗯哼。”

“说了些什么?”浑然不知昨夜把自己出卖了多少，霓裳一头冷汗地追问。

“这个嘛……”像是要吊她胃口般，天涯刻意为难地搔搔发，“太多了，我一下子记不清。”他要是记不清楚，昨晚他就不会烦恼得睡不着了。

她屏住了气息，紧张万分地再问：“我所说的内容，我现在听了会想挖个地洞钻吗?”

“应该会吧。”天涯皱皱眉，煞有介事地枢着下巴，“我就挖了好几个。”昨晚他算是开了眼界，没想到他这古古怪怪的表妹，在心上人的面前原来还有较为正常的一面，也难怪那个硬邦邦的海角会破功抵挡不住。

不知该脸红还是该流冷汗的霓裳，虽然不太想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哪些事，可还是得继续面对现实。

“然后呢?”她期期艾艾地看着目击证人，“海角有什么反应?”他不会又什么反应都没有吧?

“嗯……”天涯思索了一会，伸出一指朝她勾了勾，直接附耳在她的耳边，将昨晚看到的场面一字不漏地转告她，然后再兴高采烈地往后一坐，开始欣赏霓裳脸上千变万化的神色。

没想到海角会有那种反应，只差头顶没冒出烟的霓裳，两手掩着绯红的脸蛋，浑身僵直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还无法将他口中所说那个热情如火的海角，与那个冷漠待人的海角联想在一块。

“现下，就看海角怎么想了。”乐见其成的天涯站起身，一手拍拍她的头顶，“你就在这乖乖等他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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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秋意惭淡，清晨的风里寒意令人冷得不禁有些瑟缩。

大清早就出现在艮泽宫前的孔雀，独自在偌大的宫院里来回踱步，不时回头看向殿门处，是否有夜色的身影，但等了好些时侯，仍是未见她出殿。

啾啾鸟语中，一二日复始，但今日天际悬着重重密云，见不着一丝阳光，灰蒙蒙的晨雾也徘徊在四下不肯消散，站在宫门处的宫卫，都被繁唱如歌的鸟声给催得声声入眠了，唯独心事沉重的孔雀，仍在继续一步踱过一步。

半个月前，六器不知在私底下对日月二相说了些什么，二相竟去说服皇帝让六器代替紫荆王出兵海道，让六器派遣大批战船前往东域里的迷海千岛，准备赶在三道找齐天孙，女娲之前，先行夺下海道三岛，再进一步将海皇给寻获。

虽然紫荆王大力反对，但皇帝仍是应允了日月二相所奏，但因为六器不想直接得罪紫荆王，故青圭与玄璜，就改派手下玉笄与玉珩前去东域。

为了这事，压根就不愿他人踏上自己东域地盘的紫荆王，早经恼火地随着玉笄他们赶去东域多时，而不放心此事，更担心紫荆王会不问情面地与玉笄、玉珩杠上的夜色，在紫荆王到了东域后，也随即赶派石中玉借口巡逻迷陀域，在暗地里跟着去探探东域的情况。

当夜色的身影出现在逐渐散去的晨雾中时，孔雀忙不迭地迎上去。

“如何?”

夜色紧敛着黛眉，“他们两人谁都没说实话。”

孔雀没好气地哼了哼，“我就同破浪说日月二相未必会是站在咱们这边。”这下可好，很显然日月二相打算帮着六器来牵制他们了。

但夜色却不这么想，她总觉得，方才在殿上，与一味滔滔不绝找借词推托的日行者相比，犹带一脸睡意的月渡者的脸上，那抹饶有深意的笑容就显得很诡异，仿佛正在暗地里计划些什么，又似想刻意误导他们四域或六器。

这件事愈想愈觉古怪，素来只掌管朝中大事的日月二相，立场一直都算是中立的，从不介入四域与六器之争中，也不会在表面上偏袒哪一方，只是这回，日月二相怎会为了海道而打破素来坚持的原则?

“夜色。”孔雀在她仍在发呆时，伸手推着她提醒。

夜色定眼一看，被她派去探消息的石中玉，正骑着快马，无视宫卫的阻拦策过宫门，她先是以眼向石中玉示意，再与孔雀往艮泽宫的宫墙一跃，决定先返回离火宫再说。

骑着马的石中玉见了，也将手中的缰绳往旁一扯，令马儿跳过庭中的小灌木，穿过小门离开艮泽宫。

站在宫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的日月二相，只是相互交视了一眼，而后各自伸着懒腰再次进殿。

当晚一步赶来的石中玉一踏进离火宫内，等不及想知道情况的孔雀就忙着凑上前问。

“东域有什么消息?”

“慢慢慢……”累得口干舌燥的石中玉，将性急的他给推一边去，并将宫内正端出三碗香茗的下人拦截下来，一口气扫光了三碗茶后，还嫌不够解渴地到处找着还有什么可以喝的。

夜色在他顶着一头大汗到处喊渴时，直接命下人去外头涌泉池里打了桶水，再将那桶水放在石中玉的面前。

“这叫牛饮吧?”站在夜色身旁的孔雀，翻着白眼指着那个提起水桶咕噜猛灌的某人问。

夜色耸耸肩，“他觉得痛快就行。”

“呼——”灌完满满一桶水，觉得重新复活的石中玉，扔开手中的水桶，心满意足地拍拍灌得饱饱的肚子。

夜色走至他的面前，“探到什么了?”

石中玉咧出一口白牙，“嘿嘿，海道三岛岛主都没有出兵。”

“什么?”他俩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心。

他点点头，“就是这样，海道一兵未动。”

“他们是想任玉笄和玉珩将他们打垮吗?”

石中玉喷喷有声地摇首，“不，被打垮的可能会是玉笄他们。”现在脸色难看的可不只是玉笄和王珩，相信留在京里的青圭和玄璜，他们的脸色定会更好玩。

夜色不解地抚着额，“为何?”海道三岛既未出兵。又怎能打败兴兵去犯的玉笄他们?

“三道除了有三位神人外，还有三个神女。”石中玉朝他们亮出三根手指头，“这事你们知道吧?”

“天宫有个云神云笈。”夜色挑了挑眉。

“地藏有雨神雨师。”孔雀也觉得莫名其妙。

他两掌大大一拍，“海道那个叫飞帘的风神可本事了!”本来他是不甘不愿照夜色的命令去追紫荆王的，结果去了海道后他反而觉得，他要是没去错过了好戏他才会后悔。

“说来听听。”夜色与孔雀相视一眼，动作一致地两手环着胸，捺着性子听他把重点说完。

“那个叫飞帘的女人，布法在海上掀起巨浪，其风势之大，让玉笄和玉珩到现在连半艘战船都没法离开岸边，别说是想攻打海道了，就算海道想继续对他们来个不理不睬，我看玉笄和玉珩也拿他们没辙!”

“有这回事?”孔雀愈想愈觉得有趣，“这下岂不便宜破浪了?”爱抢地盘嘛，那破浪就让六器他们去抢好了，等海道的那个风神对付够了他们之后，破浪再来出手也不迟。

听了石中玉的话后，疑心四起的夜色，不禁转首看向邻官艮泽宫的方向。

原本，她还想叫破浪趁玉笄他们攻陷三岛时，再接着去把战功抢过来，但现下海道的状况，根本就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但，方才在殿上直要她别多管闲事的日相，以及不多置一词的月相，他二人却可能早就料到海道的风神定会出手，所以先前他们才愿接受六器的请求，在朝上说服皇帝，将进攻海道之事交给六器?

难道真如破浪所说，日月二相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头头?”两张不知已悬在她面前多久的男人脸，在她仍在发呆时，同时在她面前出声。

回过神的夜色，二话不说便探出两掌，而早料到她会这么做的两人，则是赶紧闪避那会让人歪嘴斜脖子的掌劲。

“石中玉，照你所说，破浪现下是否按兵不动?”

“嗯。”他鼓着腮帮子，看她眯着眼似乎在心底计较些什么，“破浪正等着捡现成。”

“很好。”她露出一笑，“你暗地里再派些人去东域。”

“干舍?”他的地盘又不在那里，派了人去，若让六器或破浪知道他都要倒楣。

“破浪若需要帮助就代他出手，只不过……”她说了一半，刻意把下文悬着。

石中玉有自知之明地问：“别被六器逮到把柄?”

“对。”两个六器再加上玉笄和玉珩，敌众我寡，这对破浪来说太不公平了，她当然也得派个人手在破浪身边。

“包在我身上。”虽然很不想帮那个死对头!但看在都是四域将军的份上，石中玉僵硬地拍着胸坎。

她再转身指示孔雀，“你派人暗地里监视着青圭与玄璜。”

“慢着。”孔雀在夜色交代完就想走时，一把按住她的肩，“以破浪那个小人脾气来看，现下海道那边咱们是可以不必太担心，但你呢?”她是忘了她的北域里也有黄琮和苍璧吗?

“天宫三山为免我军将袭，己筑好三道山门。”夜色挪开他放在肩上的手，慢条斯理地向他解释目前情况，“我爹和苍璧，在收到这消息后，暂时还没有任何举动。”

“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严防，一个屯兵，那她咧?

她气定神间地一笑，“我等着看他们和天宫的风破晓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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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宫向来都是这么请人的吗?”

一脸不痛快的药王，自清醒后，他腹里的火气就如同黄泉国地底流动的熔岩般，一刻都没停息过。

海角转身看了看他，发现这个被他五花大绑在椅上的名医，此刻正青筋直跳地瞪着他。

他微微颔首，“得罪了。”

“你已经得罪很久了……”药王恨恨地瞪着这个作风强硬到令人咬牙切齿的绑架犯。

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大老远的从天宫跑去地藏，站在宫门前托人告诉他，某个叫海角的人想请他到天宫替人治病，那时正为过冬而忙得分身无暇的他，哪管什么海不海角、是打哪来、又想做什么的?当时他随口通知下人赏记闭门羹就算了，可他没想到，当天夜半，他的房里就爬进了个自称是海角的不速之客。

他是不知道这个海角到底想叫他替谁治病，他更不想在这节骨眼离开地藏，所以听完了海角的请求后，他将下巴一拽、臭脸一扬，当场就叫不速之客滚出房内，偏偏耐性十足的海角不肯，还是赖在他房内继续游说他离开地藏出诊一趟天宫，累了整整一日，只想趴在床上安息至天明的他，火气也被海角的耐心给磨上来了，于是他就朝海角撂下一句——

跪下来求我我就去!

结果这个自称是海角的人说了什么?

小姐说过不可以求人。

接下来，他就遭人击昏，并被下了药直接绑至天宫天垒城。求人不行，绑人就可以?这个野蛮人他家的小姐到底是怎么教育自家的家奴的?

“他是谁?”

思人人到，被药王在心底恨得牙痒痒的霓裳，在听说海角回城的消息后，立即赶到海角的房里，可她一进门，就见个陌生客正在与海角大眼瞪小眼。

海角慢条斯理地介绍，“黄泉国的宰相，药王。”

霓裳狐疑地扬起眉，“你找他来这做什么?”

“什么找来?你没看到我是被绑来——”愈听愈火大的药王忙不迭地想澄清绑架的事实，但海角立即一掌掩住他的嘴，并弯下身子拉过他的衣领，小声地在他耳边问。

“看见她的左眼了吗?”

“那只眼已经瞎了差不多了。”第一眼就看出异状的药王，余火未消地臭着一张脸冷哼。

“你能治她的眼吗?”海角期待地问。

“叫她过来。”在人屋檐下，看人脸色的药王不甘不愿地点了个头后，不忘争取自己的权益，“先松绑啦!”

“小姐。”放开他后，海角走至霓裳的身旁，轻推着她走向药王。

对这两个男人举止一头雾水的霓裳，在走至药王面前时，药王即起身抬高了她的下颌，就着外头的光线仔细审视着她的左眼，在觉得光线不够时，他又叫海角多掌一盏灯来。

“你会看病?”她马上明白海角特地把他绑来这做舍了。

“对。”药王边说边小心地以指撑开她的上下眼脸，“这只眼受伤多久了?”

“十年。”

“你能治吗?”早就已经看开的霓裳，不抱期待地问。

“能。”大致了解她左眼的状况后，药王甚有把握地扬起了唇角，并一改前态，大刺刺地走至一旁坐下跷起脚。

“你开个条件。”海角光看他的态度，也知道他定在等什么。

药王得意地笑问，“什么条件都行?”

这些年来，已攒下不少积蓄的海角，在心底想，只要药王别狮子大开口，他应该都拿得出来，若是不够的话，他也可去向天涯借，只是，看药王这副表情，他怕光是金钱并不能令药王获得满足。

暗地里观察着他反应的药王，定定看着他沉默的表情，并回想着他方才掌灯时脸上担心的模样，当药王想起那夜海角是如何低声下气请他帮忙的样子后，他顿时坏坏地露出一笑。而后起身走至霓裳的身边执起她的手，低首印上一吻。

“条件是，我要娶她为妻。”他刻意看向面色铁青的海角，“你答不答应?”

在海角开口前，抽回手的霓裳，火大地拉大了嗓门在他耳边回答。

“不、答、应!”这家伙以为他是哪根葱哪颗蒜啊?

“姑娘，你也不必拒绝得这么直接吧?”差点被吼聋一耳的药王，忙捂着耳跳到一旁。

霓裳用力哼了口气，不屑地指着他的鼻尖，“治只眼就得嫁给你?天底下哪有这种不划算的买卖?”

“若不让我治，你那只眼就瞎定了。”对她病况胸有成竹的药王，再次凑至她的面前，刻意对她笑得很亲切和蔼。

不受恐吓的霓裳两手环着胸，“瞎就瞎，反正我还有一眼可用。”

“再这样下去，日后你的另一只眼也会瞎的。”他继续说着事实，“虽不会是一时，但再过些年，另一只眼会因负担太重而慢慢变瞎。”

“多谢关心，但这是我的眼，我自有决定。”怕自己再留在这会

想揍人的霓裳，转头就走之余不忘对身后撂下话，“海角，送客!”

在霓裳气呼呼地走后，药王朝留在原地没走的海角摊摊两掌，“我无所谓，你们考虑考虑。”

自听了他的条件后，即一直站在原地没出声的海角，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踱至他的面前，音调低哑地问。

“你真有把握?”

药王自信地回他一眼，“没把握的话，我就不会被封为药王了。”

“先前得罪之处，请多包涵。”海角朝他拱了拱手，“我会差人

过来服侍你的，告辞。”

他挥挥手，一脸的幸灾乐祸，“你就去劝劝你的主子吧。”

海角无言地转身步出门外，在他把门合上后，药王这才卸去了一脸的伪笑，把没对海角说完的话说完。

“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是先劝劝你自己，顺道，也骗骗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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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报复或是玩笑?

在走往霓裳房间的路上，海角在心底反覆地回想着药王当时的神情。他承认霓裳很美，也听说过黄泉国很缺女人，但药王所开的条件，似乎并不是冲着霓裳来的，药王是问他答不答应，药王明知他是奴霓裳才是主，但药王问的是他。

这话听在他耳里，仿佛就像直接在问，日后若有这种情形，若有另一个高明的大夫见着了霓裳，并倾心于霓裳，到时，他愿不愿舍?

伸手推开霓裳的房门，还未关上，在房里气得走来走去的霓裳，赶在他开口前，连头也没回地立即把话说在前头。

“不用劝我。”

“小姐。”他走至她的面前将她拦下。

“你会答应他对不对?”气岔的霓裳揪着他的衣领问，在他什么都不回答时，她忿忿地放开手，“谁都无权替我决定什么，我表哥不能，你也不能!”

“小姐不怕日后会成盲人?”他望着她那日后恐将深陷在黑暗迷宫找不到出路的身影。

“那也是日后的事!”今天的日子都过不完了，谁有空夫想明天以后韵事?

“但它总会来临，无论小姐再如何逃避。”海角心如止水地淡淡对已气炸的她说明，“就连天孙凤凰也说了，药王的医术相当高明。”

她恼怒地瞥向他，“那又怎么样?”

“小姐不妨一试。”与其他请不动，或是请得动却又没把握的人相比，药王这个机会大多了。

“下一句呢?”她气抖地握着拳，直接代他说出他没说出口的说词，“药王贵为黄泉国宰相，小姐也不妨嫁给他是不是?”是那夜她醉得不够，没把话向他说清楚，还是他的反应都是假的?或者表哥根本是说采哄她开心的?不然海角应该明白她的心上人是谁，而他也根本就不会考虑药王的提议。

海角并投有回答她，因他看得出药王并不是真心要娶她为妻，那只是种试探，试探他的底限在哪，并要他用她那只眼所剩不多的时间，作出他的决定。

得不到他半点反应，霓裳一掌重拍着桌面兀自发泄，“一只眼看不见是会造成他人的不便吗?这些年来我曾因此而麻烦过城里的人吗?”

海角拉起她那只拍红了掌心的手，以指轻轻为她推揉。

她没有造成他人的不便，也没麻烦过任何人，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她已一眼快瞎!每个人都只知道她给人看的一面，却没人知道她不给人知道的另一面。但他知道，更明白她为了不让他人因她而困扰或是同情，这些年来她是多么的努力，所以他才更心疼。

“小姐的眼是我伤的。”

这些年来，他总是无时无刻不在责备自己，也总在担心着，她是否真会如当年大夫所说的会瞎，这种被恐惧紧紧抓住不放的感觉她不会懂的，而他更怕她在瞎了后，她将会失去笑容，她那高傲的自蓉，定会让她将自己开在黑暗的世界里不再接触任何人，他怕她的天地将会因此变色，而他，则永无法挽回当年的错。

她忍不住要问：“我曾怨过你吗?”

“小姐没有。”他遗憾地摇首，“但我怨，我怨我自己。我倒情愿

小姐因此而怨我恨我，这样的话，我或许会好受些。”

若她怨他的话，或许他就能正大光明的用一生来还她了，可她没有，因此他只能小心翼翼拿捏着主仆之间的界线，再[奇+书+网]提供他所能给予的，可是她太善良，从不责怪他，因此在她身边，他欠了个借口，一个可以自私自利永远留住她的借口。

“就像药王所说，小姐再不治，日后另一只眼也会慢慢变瞎。”他迎上她的眼眸，强迫自己必须逼她一块面对现实。

“瞎了倒好。”她不以为意地笑了，“我若瞎了，就不必被嫁出去了，看到时谁还敢娶我?”

“小姐……”他叹了口气，才想放开她的手，不料她却一把将它拉回，并将它握得更紧。

霓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况且，我若瞎了，你就不会离开我。”

此刻在灵魂深处震荡着的，是她眼中的固执与情意，海角像是着了魔的双眼，在遭她缠住之后，就无法脱身走开。

“你可以说我卑鄙，也可以说我这种作法很小人，但若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的话，我愿用一双眼做代价。”怕他将会把她让出去的霓裳，索性捡在今日把话坦白与他摊开了明说。“我不求你能抛开那食古不化的主奴成见，也不求你能明白我的心情，我只希望你别推开我，不要让我离开你，只要能让你留在我身边，我愿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手心遭她握得那么紧，仿佛心房也同样遭她握紧了般，心房隐隐颤抖的海角，看着她诚挚的眼眸，瞧见了在那里头与他同样藏而不发的感情，正绵绵密密地朝他的天地洒了下来，在这之中，在这片刻，他不想逃出生天，只想就此沉溺。

可她说，只要能让他留在她身边，她愿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难道她不知道，为了她，为了她的眼，他也愿用任何东西来交换?哪怕是这一生，或是这个已遭她困住的灵魂。

海角缓缓拉开她紧握的手，“但我，不能眼睁睁的看小姐变瞎。”

倘若为了他的自私，他当然不愿她嫁给药王，若他真依了她的话、也顺应着自己的心意得到她，或许他俩将会存一段美好短暂的幸福，而在那过后；她将付出双眼作为代价，一辈子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他不要她变瞎，也不要再看她多痛苦一分。

但若是失去她，那么她的双眼将会好好的，她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而他再也不必见她因看不见而打翻东西后，脸上所浮现的那份落寞模样。

他愿不愿舍?

他情愿她有个看得见的未来。

就算，日后他还是只能走在她的身后，不能牵着她的手……

“这是你的真心话?”看着被他推拒的掌心，霓裳不愿相信地问。

那夜喝醉了倚在他怀中的霓裳，她的真心，她的无限美丽，至今都还萦绕在他的脑海里，若是说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祈求一个奇迹的话，那么，那夜奇迹曾在他俩之间降临，那倾其一生所释放的热情，或许将会从此成了他心中永志的回忆，可在那夜她必须相信，有个人，有一颗心，对她再真不过。

“只要小姐好，我再无怨，也不敢多求。”他垂下眼眸不去看她的心痛，并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他俩间的距离。

她茫然地开口，“出去。”

海角抬首看着她，但她却偏过头，不让他看此刻的模样，因此他只能握紧带着她体温的掌心，带着最后一丝的依恋走出她的房门。

她的泪，是在他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落下的，就在他跨出第一步时。

躲在门外偷听的天涯，看着海角远去的背影，直摇首地转身走进霓裳的房里，井在见了霓裳的泪眼时大大叹了口气。

他一掌将她按在胸前，“为什么哪个不挑，偏偏挑那颗闷骚的闷葫芦呢?”

原本不肯在他人面前示弱的霓裳，在他体温的包围下，陆陆续续被勾曳出更多总是压抑着而没流的眼泪，她不甘心地揪紧了他，埋在他怀里的哭声，因哽咽而显得破破碎碎。

天涯不语地抚着她的发，打小到大，他唯一见过霓裳掉泪，是在姨娘死的时候，在那之后，和他一样好强的霓裳，无论发生何事，总不轻易掉泪。低首看着这个跟他亲妹妹没两样的霓裳，天涯沉沉吐了口气。

万般责任皆可抛，国事天下事也都可置之不理，不过家务事这就得好好插手管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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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曳的灯焰，像着艳裙的舞娘，在风中摆荡着身躯翩翩起舞，独坐在房中的海角凝望着它，仿佛看到了总是喜欢穿着彩衣，跃上枝头迎风而笑的霓裳。

小时候，听朝露夫人说，霓裳是生在清晨的，那时初醒的天际很美，就像是上天披了件多彩的羽衣，在蹬艳的朝阳射向那一朵朵飘流在天际上的云儿时，就像一件件上天的霓裳高挂在天顶上，所以她就叫霓裳。

她同时也是他心中的一件上天的彩衣。

他记不起对她付出的关怀与爱，是在何时混淆的，或许是在她十三岁之后，她愈变愈美的那个时候，也或许就在她七岁那年，紧紧抱住了他的颈项，让他在大雪夜里背去找大夫的时候。在他的生命里，霓裳出现的时间己占了他人生的一大半，而她也占据了他的整个生命，一直以来，他就是将他的上天彩衣给悬在心中的，他从无意要放，也难以割舍。

因为要放开她，等于是要他放开全部的自己。

而在今夜真这么做了后，除了那份痛不欲生，却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的痛外，现下的他，脑际空洞一片，仿佛心底最重要的一部分已遭人连根拔起，而他将再也不会完整。

一柄飞箭划过空气的啸音，令失神的他瞬时清醒过来，他偏身一闪，看着那柄自窗外射来的箭，而后他走至窗边，看着站在下头朝他招手的天涯。

“我家表妹是哪点不合你的意?”在跳下楼的海角走至他面前时，不喜欢罗嗦拐弯的天涯，开门见山地就问。

“药王能治小姐的眼。”

天涯一脸的不屑，“就算能治我也不会把霓裳许配给他。”谁要把自家妹子嫁到那么远，还只能住在地底下的鬼国家?就算对方是个宰相也不行。

“那么就请城主去说服药王为小姐医治。”海角也很希望他能亲自出马去说服那个有点古怪的药王，请药王另开条件。

“行。”他爽快地扬起下巴，“但我也讲条件。”

海角不悦地皱着眉，“什么条件?”

“你。”天涯直指着他的眉心，“娶我表妹为妻。”

海角怔了怔，登时面色一换，匆匆撇过脸。

“小姐是主我是奴。”

“又来了……”天涯大叹受不了地用力拍着额，接着火气大地对他握紧了拳，“你可不可以别老把自己当成奴看?”他是天生就爱自虐，还是当奴当上瘾了?

“我的身分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海角冷冷地陈述着事实，“此事就算城主同意。天宫的长老们也不会同意，毕竟，我的确是个海道出身的奴。”霓裳算来也是天宫的王家人，而他除开是个奴外，他还来自于与天宫不和的诲道，在海道喜，他的先祖更是个祸延世代子孙永不得翻身的罪奴。

“说得真好听。”天涯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推托之词全当没听见。“其实说来说去，追根究低，还不就是你那自卑的心结在作祟?”

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海角，不想把心事挖出来摊在他面前，也不想与身分相差一大截的人讨论这事，于是他转过身，才想回房图个清静时，立即移步至他面前的天涯以一掌拦下他。

“什么云泥之别啦、天涯海角之距啦，或是什么做人要知命认命等等等……”不屈不挠的天涯开始向他洗脑；“那些玩意你听过就算了嘛，何必事事都往心里去?”

他冷峻地板起了脸，“城主不是我。”

天涯冷哼一声，“我当然不是你，你以为苦的就只你一个吗?”

“城主有苦?”他不是高高在上，责任推左推右，推到谁的身上都可以，只图自己自私和快乐就行吗?

“当然有!像我，明明就不是块当城主的料，可却硬被推上去当城主，当我看到霓裳将城务发落得井井有条，远比我这个正牌的城主还更能胜任城主这一职时，你觉得我有什么感想?我是个男人，我也会自卑啊!”天涯愈说愈像在诉苦，更像在和他互比苦水谁较多。“出身是奴就了不起，就可以自卑得比较理直气壮是不是?你去试试当个城主却被人批评到一无是处，连个女人都还不如，我看你会不会比我还自卑!”

海角不吃他这套，“城主与我是两回事。”立场不同、出发点不同、身分更不同，怎能一概而论?

“什么两回事?还不都是同样的—回事！”天涯不客气地浇了他一盆冷水，“每个人多多少少都会藏有些不欲人知的自卑，你有，我也有，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可一旦自卑成为了生命中的一部分，那就成了过度妄自菲薄，这不但会伤害你自己，也会让关心你的人束手无策。”

海角瞥他一眼，很难否认，这个从不负责的流浪汉，某些话的确是说中了他的心中事。”

“总结一句。”说到口干舌燥的天涯朝他抬起一指，“身分或许是不能改变的，但心是可以变的，何必太过看轻自己而因此错过最重要的人?”

他有错过吗?

海角抬首看着远处霓裳房里未熄的灯火，他只是在愿舍与不舍间，选择了对霓裳较有利的一点而已，虽然那对霓裳来说，并不是她所要的。

“臭小子，你就不能应我一声吗?”总觉得自己像在自言自语的天涯，在他又摆出个沉默样时，忍不住出手推了他一把。

“告辞。”他撇开天涯的手，不想继续搭理他。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一记硬拳登时揍歪了他的脸庞，他自口中吐出一丝血水，目光不善地盯着突然动手的天涯。

“这一拳是替霓裳打的。”天涯皮笑肉不笑地扬着拳头对他解释。

海角倏地将寒眸一眯，在他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时，飞快地欺身上前，出手如闪电地连轰他三拳。

“这三拳是替小姐打的。”打完人后，海角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冷酷的脸庞上丝毫无半点悔意。

“咳咳……”差点被揍趴在地的天涯，捧着腹部不住地咳嗽，“为什么……是三拳?”他也才揍了一拳而已，就算是有来有住，这家伙会不会多算了两拳?

“这些年来，城主不该将身为城主的责任都推至小姐身上。”老早就想找他算帐的海角，开始与他算起这些年来，一直累积在他腹里令他郁闷的东西。

好吧，他知道他是不负责任了点，也害霓裳太累了些，所以这拳他认。

“另两拳呢?”天涯扬扬指请他继续。

海角接着数落，“城主不该不择人选、不顾小姐意愿逼小姐成亲。”

这题……直接跳过!因为希望霓裳成亲本来就没有错!她都已二十了哪，再摆下去，是想让她当个老姑娘吗?

“第三拳呢?”天涯晾着白眼，等着看他还有什么借口。

“城主时常令小姐生恼动怒。”

听到这点，这口气天涯就再也咽不下去了。

他险些气昏，“连我惹她生气也要打?”这是他们表兄妹间的个性问题好吗?

“对。”心思全部绕着霓裳转的海角，在他眼里，错的永远是天涯。

觉得这三拳挨得实在很闷的天涯，转了转眼眸，坏心眼地走至他的面前问，“你不问问，我为何要揍你那一拳?”

“城主请说。”

他愉快地当着海角的面劈下一记响雷，“你害她哭了。”

被响雷劈得结结实实的海角，登时错愕地愣住，逮着机会的天涯，立即还以颜色地也赏他三拳。

“你害她不只掉了三滴眼泪。”出完气一身爽快的天涯，一点也不同情地看着被打了还呆呆的他，“只给你三拳，算是便宜你了。”

“小姐……哭了?”脑海里什么都没法想的海角，愣愣地重复。

“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天涯甩甩手，“你也知道她从不哭的，现下，你明白你的罪过有多大……喂喂，我话还没说完啁，你急着上哪去?”

一骨碌冲去找霓裳的海角，直接跳上城楼，也不管已是静夜，快步地在廊上奔跑着，当他伸手推开霓裳的房门时，空荡荡的房里，已是人去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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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所以，你就往我这跑?”

无辜到极点的风破晓，在听完了霓裳所说的逃家原因后，总算知道自己在忙得不可开交时，硬被她拖回织女城里听她诉苦的主因。

“我没地方去嘛。”霓裳扁着小嘴，想来想去就只想到能往他这躲上一阵。

他感慨地一手掩着脸，“海角很快就会找到这来的……”为了那个不负责任的天涯，他光忙防止帝国兵袭的事都忙不完了，他哪还有时间去理会这对小两口的事?

“你能不能把我藏着?”她可怜兮兮地问，也知道海角最厉害的一门功夫，不是箭枝或剑技，而是找她。

风破晓扬高了朗眉，“藏?”

“对。”她郑重地点点头。他再哀声叹气地摇首，“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海角迟早这是会把你翻出来的。”哪一回不是这样的?

霓裳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别长他志气行不行?”

“我只是很佩服他在这方面的毅力而已。”一个可以从她七岁找到了十七岁从不失手的男人，要人不佩服实在是很难。

霓裳气馁地坐在他身旁，也知道在风破晓忙得不可开交时来麻烦他，是任性了点，可她是真的无法再待在天垒城里，在已经把话说开了后，她不知该怎么去面对那个拒绝她的海角，与其说是自尊受伤，倒不如说是她连最后一丝期待都失去了。

天涯说，那夜在她醉后了，海角曾放恣地亲吻她，忘却主仆身分，在无人的四下，将他深深压抑的情感都释放出来。自知道这回事后，她日夜都在盼着海角回来，带着丝丝羞窘和欣喜，她每日都在期待着那抹身影回到她的身边，可他虽是回来了，却也让她本在云端上的心，刹那间跌至谷底。

是否会失明，是否会错过了药王这神医，这些她都不管，因她知道她的青春已是所剩无几，她只想在她人生最美的时刻好好爱他一回，只是她不要她的爱情里掺杂了海角的内疚或是自责，她要的是他的全心全意，不要总是为她着想，她多么希望，他能和她一般自私。

可在她身上，他从不是个自私的人，他愿为她做尽一切，也不要她受到一丁点的伤。

这教她怎么恨这个爱她比任何人都还要深的男人?

“回去吧。”面对着她那张落寞的脸庞，风破晓温和地劝着。

她不自在地撇过脸，“不要。”现下回去了又能怎么样?与海角无言相对，还是真去嫁那个药王?

他一手撑着下颔看着她的倔强样，“你总不能躲他一辈子。”

“我就躲给他看!”她就不信海角每回都那么神能找到她。

“他会担心的。”知道她吃软不吃硬，风破晓干脆专挑她的罩门。

霓裳听了神色不禁软化了些许，想起海角可能会急急忙忙的四处找她，登时她有些不舍地垂下眼睫。

他再接再厉，“你会想他的。”

“破晓哥哥。”她瞄他一眼。

“嗯?”

决定要他有难同当的霓裳，索性拖他一块下水。

“你也会想你的心上人吗?”与其独自一人郁闷，不如拉个人作伴，也好听听他人例子与心得。

某张敦厚老实的脸庞上，充满善意的笑容随即僵住，两颗眼瞳愣止住不动，他那张大的嘴也顿时忘了该怎么合上，而后，泛滥成灾的潮红开始往他的脸上大铺特铺。

“破晓哥哥?”看他突然浑身僵硬得跟棵木头似的，她以指戳戳他。

“当然会想……想啊。”仿佛像换了个人似的，满面通红的风破晓，除了变得坐立不安外，还开始结巴。

霓裳好奇地一手托着下颔，“真想知道她究竟是生得什么模样……”能够让这个男人打小迷恋到大的女人，不是美如天仙就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这种女人她也想见上一面。

“她……”他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她很美……”

她惊喜地问：“你终于见到她了?”

“见过半面……”风破晓一手掩着脸，愈说头垂得愈低。

“半面?”兴奋的霓裳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皱起柳眉。

他更是吞吞吐吐，“只……只看到她的侧脸……”

“然后?”霓裳僵着笑脸，看着眼前脸红得像要挖地洞钻的男人，已经开始在转他的手指头。

“我、我……”心跳声轰隆隆的风破晓，紧张地一手按着胸膛，深怕连她也都听见了。

“呃……”霓裳以指轻点着他的肩头提醒，“破晓哥哥，好歹你也是个城主，你能不能克制一下你的面皮，不要每回一提到你的心上人，你就开始大大的走样好吗?”为什么比表哥可靠一百倍不止的他，只要一谈到他的心上人，他就像被击中罩门一样，当场从一个可靠的老实人变成手足无措的孩子；害她都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

无法控制面皮和行为举止的风破晓，为掩饰窘状，一把拿起旁边的茶碗，咕噜咕噜地努力灌茶消暑。

霓裳在他耳边再丢一句，“她知道你是谁吗?”既然有见到半面，那就是有碰过面了?

马上被茶水呛到的风破晓，再次失态地在她面前咳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顺过气后，他才尴尬地对她点点头。

她拉长了音调再问，“那她……对你有意吗?”天宫织女城的城主耶，听听这个名号多响亮，想必只要他肯出手，定会将大美人手到擒来。

岂料风破晓却是面色一黯，心灰意冷地朝她摇摇头。

“她拒绝你了?”难道已经交手过，且战败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开始摇头。

“你想再见见她吗?”有些搞不清状况的霓裳，百思不解地搔着发。

风破晓想了一会，点点头后又像是觉得不妥般，马上改朝她摇起头。

她投降地叹了口气，“我完全不能理解……”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这种摇头和点头的状况大概也只有他才能明白。

“咳；我的事……你别管。”他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你只要管好你的事就成了。”

她僵硬地笑着，“像你这种点头又摇头的情况我也很难管。”

“小姐。”下一刻，海角沉稳的音调自她的身后传来。

没料到他会那么快就找来的霓裳，紧绷着身子不敢回首，两眼直往身旁的风破晓瞧。

面部表情恢复正常的风破晓，无辜地摊摊两掌，“这下不是我不藏，而是没机会藏。”

“小姐，请随我回城吧。”走至她面前的海角，先是向风破晓颔首示意后，两眼紧盯着猛低头看着地板却不肯看他的霓裳。

心底纠结成一团的心事都还没拆解开，他就出现在面前，一时半刻间不知该怎么面对他的霓裳，别扭地撇过脸，不想在这时看见他那张只消看上一眼，就会让她动摇的脸庞。

“城主很担心你。”海角好言好语地再劝。

“告诉我表哥，我要在织女城作客几日。”不欣赏他拿天涯做借口的霓裳，没好气地应着。

“可我没时间待客。”偏偏拆她台的风破晓，就是不想在这节骨眼与她合作。

她愤瞪风破晓一眼，然而他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帝国已经知道天孙出现在天宫的消息，我得去督军守住山口以免帝国派兵来袭。”

“我陪你去。”她说着说着就拉他起身。

“霓裳……”不想被她当成挡箭牌的风破晓，叹息地拉开她的手，“你就别为难他了。”她分明就知道海角这人内敛得很，尤其在外人面前，更不可能会说出什么动听的话，好让她回心转意跟他回家，她又何必指望他的性子能说变就变?

“你真不收留我?”进退不得的霓裳扯紧了他的衣袖，没想到他这回竟然这么不上道帮忙。

风破晓伸出一指顶着她的鼻尖，“不是不收，是不能收。”那个海角连天涯这自家城主都不看在眼里了，更何况是他这个外人?他可得罪不起。

“算了，我找别处窝就是。”她负气地撇开脸蛋，才想改去投靠云笈时，站在她身旁的海角立即二话不说地一手揽过她的腰，当着风破晓的面将她高高抱起。

“海角!”投料到他会用强迫手段的霓裳，当下羞窘了一张俏脸。

“小姐，得罪了。”不把她挣扎抵抗当成一回事的海角，淡淡地对她说完后，转首朝风破晓以眼神示意告辞。

“放我下来!”霓裳用力推抵着他的肩头，在他仍是不为所动时，急忙扭头向风破晓求援。

风破晓却举高两手，老实的向她招认，“抱歉，天涯已经同我说过惹毛他会有什么后果了，因此我不想同他动手。”他可不想再盖一座城。

“你……”气急败坏的她，都还没数落不讲义气的风破晓，抱着她的海角已转身带着她往厅门走，“等等，你要带我上哪去?快放我下来!”

两手掩着耳的风破晓，听着霓裳拉大了与天涯发起火时差不多的嗓门，一路由厅门处嚷到外头去，直到他们渐行渐远，再也听不到霓裳的叫声后，他才走至窗边，低首看着抱着她的海角，踩着稳定的步伐一步步朝城门处走去。

羡慕的目光，一路无声目送着他们远走，风破晓不自觉地伸手轻抚着那颗挂在他衣衫里的坠子，他抬首望向远方总是缠绵交织在山顶处的云朵，回想起霓裳方才问他的那句话。

你也会想她吗?

怎么不想?

他日思夜念着的，就是那张只能瞧见些许的侧脸，他当然也很想见她啊，只是……

LL LL LL

一世英名都被毁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抱出织女城的霓裳，搪着满肠满肚的不满，再次任路经山道的人们在认出她是谁后，对她投以充满好奇的目光，被困在海角怀中无法动弹的她，试着动了动，但立即换来他加深了极紧双臂的力道，于是她只能继续接受路人目光的洗礼，就这么任他专制地一路将她抱回家。

“我既没缺了手也没断了脚，你可不可以别再把我当成三岁小娃抱着?”觉得颜面己被丢尽的霓裳，在他走到无人的山道上，却这是不肯放开她时，两手环着胸窝在他的怀里问。

深怕她又逃跑，没打算放人的海角，还是千第一律的拒词。

“路况不好，小姐走起来不便。”

“我又还没瞎!”她一手提开他的脸，趁他不备一骨碌地自他身上跳下。

“小姐……”紧跟在她身后的海角，在她改走另一条不是通往天垒城的山路时，连忙想将她拦下。

霓裳两脚一顿，大刺刺地级过头，笔直走至他的面前问：“你要我跟你回去?”

“是的。”

“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跟你回去?”看着那张与往常无异的脸庞，她微眯着眼，一把拉下他的次襟，索性问得更详细点，“你是不是想装作那日什么都没听见?还是你又想装作什么都没发觉?”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这么平心静气的面对她?

没在她眼中瞧见天涯所说的眼泪，只在其中找到了怒火的海角，沉默地凝视着她，心中千回百转的，全是那夜她恳求他的话语，以及他不由衷的拒词，他拉下她的手，试着想解开纠缠在他俩之间的情结，可不知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她也不伤自己。

得不到他半句回答，霓裳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不一会，她又不甘心地再次走回他的面前。

她两手叉着腰问：“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同她相处这么多年了，别人不知道不打紧，他总设明白她吧?

“知道。”他点点头。

“什么样的人?”

海角想也不想地就回答。“小姐很完美。”

“完美个头!”差点气结的霓裳，直捧着他脸希望他能清醒点，“我是骄纵任性、小眼睛小鼻子，彻头彻尾的小人一个!”

他不这么认为，“那是小姐以为。”与其他女人相较起来，她的性子是直了些，但至少她不懂得装模作样。

她气急败坏地摊着两掌解释，“不是我以为，我是天生就这副德行!”

“小姐不是。”双眼早就被蒙蔽的他，还是回答得虔诚不已。

“算了，我告诉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了。”迂回战术不管用，霓裳索性跟他来直接的，“我不像你一样，什么都能装能藏，这些年来我已经忍够也演够了，因为这实在是太有达我的本性，再演下去的话，我不是得内伤，就是得去找面墙撞，况且这年头也没人规定只能男追女，而女却不能追男是不是?”在她已把心迹表明得那么清楚后，现下还要她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过日子，他办得到，她可办不到。

“我不懂小姐在说什么。”大抵知道她想说什么的海角，不自在的眼神开始往旁飘。

“不懂?”她用力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般地将他的脸转过，不再让他逃避。“装不懂没关系，今日咱们就把话说清楚，而且在把话说完前谁都不许走。”

“小姐……”

“我在说……”不等他拒绝，她大声地、露骨地，一句句说给他听，“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我喜欢你到我不愿没有你，喜欢到我不愿嫁别人，喜欢到剩下的这只眼睛里只看得见你!或者我可以用更坦白一点的方式告诉你，那其实并不叫喜欢，那叫爱，我打小就爱你爱到无法自拔!这样你明白了吗?”

遭她怔住的海角，愕然地看着她—鼓作气说完后，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粉色红晕虽已铺满了她的面颊，可她还是双目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像是只要两眼一移动就会失去勇气般。

成功把他愣住后，霓裳继续把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解释给他听，“无论表哥替我找来多少个未婚夫，我都会将他们给吓回去，你以为那是我踢上瘾吗?才不是，那是因我眼里根本就容不下你以外的男人!”

暖暖淌流在他心中的，是种甜蜜的温度。

海角着迷地看着眼前他原本一直认为遥不可及的她，如今就在他的面前对他表白心衷，在这一刻，他想不起当年那个责备他的天涯，或是威胁他的药王，他仅看得见几乎可以说是把一切都豁出去的霓裳，脸上那副急着要他明白，不希望他拒绝她的模样，从没那么清楚听过她心衷的他，刻意收去了自己的声音，静静聆听着这些他以往只能在梦中祈求听见，却不敢奢望在梦醒后还能够挽留住的话语。

若是人间的光阴能够暂止的话，他希望就停留在这一刻，就在这有人倾其一切爱他的这刻。

“我曾向你要求过什么吗?我自认没有。我也从没要求你可以给我一点回报或是承诺，我更没有勉强你也喜欢我或者是爱，我不过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说到口干舌燥的霓裳，在始终没听见他出声后，失望之余仍是希望他能给个机会，“我也知道你的性子闷，说不出口不要紧，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成了，这样我就会懂的。”默然将她的话收在心中后，长年训练下来，表面看上去仍无丝毫激动反应的海角，开始在想着她话里扔给她的选择题。

顽石不点头……都已经不要自尊、不顾颜面到这种程度了，他居然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捺着性子等上好半天后，霓裳颓然地抚着额，失望不已地叹了口气后，才转过身子，打算找个地方躲起来宣告失恋，并好好疗伤止痛时，身后的海角却两掌一探，自她的身后将她紧紧抱住。

“这样我看不到你在摇头或点头。”心漏跳一拍的她，在回过神来时，强迫自己冷静地问。

“摇头代表什么意思?”海角收拢双臂，弯身靠在她的肩上问。“拒绝我。”热烘烘的体温契合地熨贴在她的背上，令她速速回想方才那一大串的话中，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后，也觉得自己大胆过头的霓裳，脸颊开始不争气地泛红。

他幔条斯理地再问：“点头呢?”

“接受我的感情。”她开始数着她的心跳，与他贴在她背上，像是也融进了她身子里的心跳。

“在小姐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呢?小姐会怎么做?”低沉的嗓音近在她的耳畔，温热热吹拂的气息，引起她一阵战粟，令她不禁缩起颈干。

“你要是痛快点拒绝我，我就躲得远远的，日后不再自讨没趣或是惹你心事重重在我面前扮哑子，你若是接受我——”

没把话听完的海角，动作飞快地转过她的身子，低首以唇覆上那张说个不停的小嘴，带点掠夺的味道，如暴风雨来袭的吻，放纵地闯进她的唇内，同时他一手滑过她耳畔的发至她的脑后托起她，另一手则抚上颈间捕捉住她跳得急快的脉动；在已牢牢掌握住她后，他这才放缓了速度，柔情蜜意地以舌画着她的唇缘，再重新深深地吻她一回。

“这……”被他吓得结结实实的霓裳，两手抵着他的胸膛，愣愣地对他眨着眼，“这不是摇头也不是点头……”

“我知道。”他沙哑地同意，抬起她的下颔，再给她另一记海角

式的回答。

FF FF FF

霓裳再次用那只视力较好的眼，将眼前不知他们是怎知道她会路过这的男人们打量过一回，就在不久前，她原本是坐在山腰的山路边等着去取水的海角回来，可她等到的不是一串脚步声，而是为数众多的一大串，他们在找上她后，也不多话，只是将她团团围住，要她把他们的脸认一认先。

“你们有点眼熟。”想了很久后，这是她的结论。

“岂只是眼熟……”数个像是与她有深仇大恨的男子，对她的记性有些咬牙切齿。

“等等……我想起来了。”她恍然大悟地拍着两掌，“咱们上回是不是在迷陀域里见过一面?”她就觉得眼前这几个脸上的鞭痕，眼熟得很像是她的挥法。

“我们还亲自体验过你的性格缺陷之处……”忘不了她那像她表哥就要打的名言的某人，两眼直瞪着她腰际那条曾经修理过他们的金鞭。

“那你们还敢再找上我?”霓裳想不通地抚着脸颊，朝他们眨了眨水盈盈的大眼，“上回的教训不够吗?”

“不是不够。”脸上被她的金鞭划了个十字的男子，得意地指着她的鼻梢，“是我们这回带了比上回多一倍的人来!”

动手前也不打声招呼的霓裳，在他的话落后，立即不给面子地赏他一鞭，在收鞭之前还顺道扫了一下他的左右。

“谁跟你说人多就有用的?”她址扯手中的金鞭，在他们一下子就像上回一样又倒了三、四个后，老实地说出她的观察心得。

“你……”倒趴在地上的男子，尚未爬起，一阵凉意突自每个人的头顶灌下，他们仰起头，原本午后天气还算晴朗的山林，在下一刻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浓雾给笼罩住，同时也蒙去了他们的视野。带着水气的白雾采过霓裳的面颊，她环顾四下，尽是一片白茫，就算伸出手也见不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看着上方喃喃地问：“云笈是心情不好还是心情太好?”那位姑娘没事干嘛摆出这么大的雾?

“天宫的云神在作怪……”自她口中听见云笈这两字，这些初路上天宫地盘的人，总算是对这阵大雾的由来若有所悟。

“不是作怪，她可能只是又有心事而已。”霓裳愉快地向出声的男子解释，将金鞭旋绕过头顶，使劲朝他的方向落下几经后，心情很好地听着他们一个个倒地的声音。

浓雾中，一名男子抚着脸上被扫到的鞭痕，痛辣之余，紧张地在缥缈的雾中寻找她的身影。

“为何你看得见?”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下，她怎么还能鞭得这么准?她是长了四只眼不成?

“你都看不见了我怎可能看得见?”她浅浅一笑，再次朝着男子出声的方向落下一鞭，“只不过，咱们的不同点就在于我是个准备当瞎子已准备多年的人。”不是她自夸，这几年她练听力练得可勤快了，不然她一眼快看不见的事，怎会连海角都没发觉?

“小姐!”思人人到，大老远就听见她鞭风的海角，喊声伴着奔跑声自雾里传采。“在这。”她出声向他示意她身处的地方。

“小姐请别动。”确定她的所在地之后，藏身在雾中的海角，就着来者的步伐与呼吸声锁定了对方后，一手握着长弓，一手探向腰际的箭筒。

“呃……”拉弓的声音，令她愈听愈觉得不对，“海角?”

回答她的箭音，在第一声响起后，即不间断地充斥在林间，闷重的倒地声也一一在她的四周响起，直至箭音不再起，她身旁顿时变得安安静静。她一手掩着脸，“不要告诉我，在这种状况下你还射得中……”

“没事了。”准确找到她的海角，穿过浓雾来到她的面前，检查过安然无缺的她后，放心地轻拍着她的肩。

“我是没事，但他们可有事了。”霓裳蹲在地上以指戳了戳陌生客，很纳闷地问着他，“近来想杀我的人可真不少……我是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吗?”

“小姐没有。”海角蹲在她的身畔，除去了来者面上的布巾后，低首在浓雾中努力想认出对方是何处之人，但看了一阵，仍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他改而开始替陌生客搜身。

“但他们找上我总有个理由吧?”霓裳一手撑着下颔，看他就这么在个男人身上摸来模去。

翻找到后来，自对方腰际暗袋里找出个岛微的海角，脸上表情蓦然一变。“他们是海道派来的人。”

“听我家表哥说，海道最近似乎很不安分。”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很好奇，“你知道原因吗?”中土、地藏相继传出海道滋事，现在轮到天官也没舍好奇怪的。

“我曾听过一个传闻。”他边说边扶她站起，放慢了步伐带着她离开这段山路。

“传闻?”她笑笑地绕高了两眉，“我喜欢这类的东西。”

“传闻海道中有个神子想成为另一个海皇，并在一统三道后夺回中土。”也不知这消息究竟有几分是真，不过这事已在迷陀域里传开来倒是真的。

她脸上立即铺满了不以为然，“一统三道，夺回中土?海道有那么本事的神子?”要真是有那种可以夺回中土的神子的话，那他们三道都不必在中土外鬼混了。

“我认为三岛中不该会有这样的神子，这不是海道神子的性格。”据他所知，海道三岛的神子，在那班长老的独裁下，已固步自封到不愿与外界有所交集，无视于天下大势，或是其他二道神子，三岛只是一心一意盼着海皇苏醒，根本就没有那种具有野心，或是积极进取的神子。

她愈听愈迷糊，指着他掌心中的岛徽问：“可这又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停下步伐，眼中同样有着不解，“或许是有人栽赃，也可能问题真出在三岛中。”

难得见他脸上出现那么严肃的神色，霓裳盯着他手中属于三岛中其中一岛的岛徽，想起了他的身世。

“海角。”她忍不住想试探，“你一直都很关心海道的事?”都因

他一直住在天宫，她早就忘记他的双亲是来自于海道，更忘了他是个海道的神子。

面色忽地变冷的海角，不语地别开脸，动作快速地将岛徽收至袖中，并不想让她知道那些属于他的灰暗过去。

海道这两字，在他年少的岁月里，代表的是一种不平，他不平祖先们所做之事为何要由后代来承担，使得他一出生便是个罪奴之后，只能寄居在天宫的屋檐下，而不能回到海道，也因此，他与霓裳之间永远都横梗着一段不能改变的距离。

他曾想过，就回海道替他的双亲脱离奴籍，好让双亲不再以罪奴自居，他也可要回他自生下来就失去的自由，可他不知该怎么做，才能使海道改变心意，撤除加诸在他们身上的不平等。

霓裳拉拉他的衣袖，“海角，你想回海道吗?”从小到大，每次听他的双亲说起海道的种种，他们脸上虽是有着离开后的庆幸之情，可也同样有着努力想藏起的思乡之情，而他呢?

他沉着声，“我从不是海道之人，也不会离开小姐。”

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霓裳也知道，他会如此，有一部分是为了她，因为她的一只眼睛，在他的心中深深地困住了他的自由。她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内疚，请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你的心痛来看待。你若有想做的事，那就去做吧，有什么心愿也可以去完成，不要老是顾忌着我，我不是你的羁绊。”

迷雾飞掠过他们两人之间，像是轻轻漫舞的白纱，海角静看着那张浮在雾中忽隐忽现的脸庞，觉得她的话正缓缓沉淀至他的心底，它是那么的鲜明，令他就算想否认也有点困难。

的确，在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后，他是放弃了许多东西，年少的想望或是双亲的心愿，可他想告诉她，未来的方向是可以修正的，心愿也可以随之改变，他之所以不离开她，是因不舍，他从没有勉强过自己，也没把她当成羁绊来看待过。

修长的指尖穿过白雾，落在她因雾中的水气而显得有些冰凉的颊上，他以指尖描绘着她脸上每一寸优美的弧度、她凝际他的角度，他在想，若他是一座枯井的话，那么她定是天宫山顶的月光，以光华之姿出现在他仰望的井口，再用银辉将他的空虚都给填满灌醉，虽然她给的并不是太阳般灿烂的光芒，可他却也得到了另一种在黑暗中皎洁明亮的光芒。

在那年她伤了眼时，他曾执着她的手许诺永不离弃。在说这话时，他并不是为了她而放弃所有，而是因她找到了所有，以及他努力的方向。在下一阵浓雾漫过他两人之间，将她的脸庞掩没在怀里时，他拉过她的臂膀，将分隔他俩的雾气除去，小心地将她纳入怀中紧紧拥着。

她贴在他的胸口低喃，“除了伤心之外，我一定还可以带给你什么的，你要对我有信心。”

他不断摇首，“小姐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不再贪心一点?”

“不贪心。”海角埋首在她的颈间，满足地收拢了双臂，“因为我所有的梦想，已经都在我的手中了……”

霓裳抬手徐徐抚着他的脸庞，半晌，以指朝他的额际轻轻一敲。“傻瓜，你可以更贪心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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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清晨薄薄的晨雾飘浮在林间，微亮的晨曦穿过沾满了露珠的叶梢照进林间，带点寒意的风儿一动，悬在叶尖的露珠随即坠下。

滴落在额上的晨露有些凉，霓裳睁开眼，抹去了额上的湿意后，一脸茫然地看着白雾淡淡的四下，当她拉回了远望的目光看向近处时，她首先瞧见身边已熄的营火，紧接着，是海角环住她的臂膀。

这才想起昨夜又露宿在外的她，抬首看了看顶上仍是未散去的雾气，屈指算算，这座不是被白云围绕，就是被浓重雾气笼罩的山头，已有好些日子不见天日了，她不禁要想，不知那个身为云神的云笈是在想心事，或是又在练习布法。她是不介意云笈兴致一来就拿天官的山头当靶子练习，只是再这样下去，她和海角恐怕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回得了家。

背后烘暖了她整个身子的温度，悄悄拉回了她的思绪，她轻轻挪开海角环在她胸前的手臂，在他的怀中转过身后，她侧首看着靠睡在树下的海角，虽是睡着了，一手还拿着拨动营火的树枝，累积在他眼底下的暗影，再次透露了他似乎又是一夜没睡。

浅眠的海角，在她的影子遮住他的脸庞时，防备地睁开眼，但映入眼眶中的容颜，随即让他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

“你连睡觉都会皱眉头。”她好奇地趴在他的胸前，以洁白的指尖顶着他的居心，“梦到我也会令你皱眉吗?”

“小姐不会。”他伸手拢着她散乱的发丝，就着终于穿透雾气的日光欣赏她初醒的模样。

啾啾的鸟鸣声中，趴在他胸口一动都不想动的霓裳，静静地看着他难得放松的表情，流连在他脸上的指尖，在碰触过他后即不想离开，漫无目的的在他脸上游走，而他只是沉着声，没有阻止她的好心情，也不想停止此刻在他俩之间的亲呢氛围。

“小姐?”过了许久，他不解地看她忽将笑脸一收，急急忙忙地往他的怀里钻。

“好冷……”清晨寒凉的天候令她抖了抖身子。

他看向一旁已不再具温度的营火，而后瞧了瞧天色，起身将她扶起，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衫罩在她的身上，将她往树旁的方向轻推。

“前头有条小溪，请小姐去梳洗一下，待会咱们就回城。”连续让云笈施法云雾缭绕了好些日，也该是放晴了，他可不能让她跟他这么餐风宿露下去，而那个一直在天垒城里等他们回去的天涯，现下八成也急坏了。

“好……”霓裳瑟缩地拢紧身上的外衫，朝着水流声往林子里走。

已是初冬的时节，溪水冰冷的直教人打咯嗦，快速打理好自己的霓裳，频搓着被溪水冻红的两手，才想快回海角的身边时，一柄自远处射来的飞箭即插在她的面前。

天垒城的信箭?

认出自家东西的霓裳，狐疑地看了看四下，在林间并没找着半个人影后，纳闷地上前拔起地上的箭，取出信筒摊开里头所放的信条后，她更是不解地看着里头所写的内容。

已在树下等着她的海角，在她慢吞吞地走回原处时，好奇地看着她抚着下巴沉思的模样。

“小姐?”

她扬了扬手中的信条，“暂且不回城了，咱们有别的地方得去。”

“去哪?”正打算收拾东西的海角，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咱们的天孙要我跑一趟海道谈结盟的事。”也不知道那个天孙在想什么，结盟这种事，他不派天涯也不派风破晓去，却亲自指派她这个没什么分量的代表去?

海角的反对说得飞快，“眼下海道有战事，小姐不宜前往。”

她眯着眼努力在信里寻找这类的字眼，“战事?”信上没说啊。

“目前帝国六器正派出玉笈与玉珩出兵海道三岛。”

她转了转眼眸，然后亮出什么也没多写的信条摆在他眼前。

“你怎知道?”为什么关于海道的事，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曾在迷陀域里听过一些消息……”

就说他很关心海道之事嘛……霓裳看着他不自在别过的侧脸，知道他就算再怎么想否认，他也仍是海道之人，而海道，也永远是他双亲的故乡，她知道他是个孝子，一直很想去海道为他双亲以及他去除奴籍，只是，他始终都找不到借口。

“无论海道是否有战事，这是天孙交代的，咱们得去。”她刻意

正色地说着。

“小姐，我说过——”想令她打消念头的海角，才说了一半，就遭她以指掩上唇。

她笑眯眯地偏着头，“我俩也来谈个条件吧。”

他忍不住皱眉，“又谈条件?”先有药王，再来个天涯，现在就连她也是?

“对。”霓裳大大地点了个头，“只要你愿陪我到海道三岛一趟，我就愿治眼。”

海角意外地张大了眼，这些年来!她从不曾打破自己的话肯让人帮她治眼过，为此，他几乎已死心，不知还能有什么法子能让固执的她改变心意。

“你会答应的对不对?”她讨好地拉着他的衣袖，“再说，你也不放心我一个人去是不?”

就为了让他找到理由去海道一趟，所以她以治眼作为名目，好让他去得理所当然?默然将她成全的[奇+书+网]心情看在眼底的海角，为了她的知心与体贴，觉得喉际有种哽涩的感觉，他深吸口气将它压下，伸手轻抚着她的脸庞。

“小姐何时想走?”

“现在就走。”打铁趁热的她，为免他改变心意，忙着去一旁收

拾，“我怕晚了会没法赶回采过冬。”

海角温柔地拉回她，让她在原地站着由他去收拾，在沉默地收拾着他摆放在树下的东西时，他能感觉到她注视的目光，一直都在他的身后没有离开。

“海角。”在他们准备上路时，定在前头的霓裳突然停下脚步。“什么事?”他忙走至她的身旁。

她有些不好意地看着他，“不要……不要再走在我的身后好吗?”

他顿了顿，在想起她曾说过的话后，主动牵起她的手。

“这样?”

“就是这样。”心满意足的笑意顿时出现在她的脸上。

“小姐的心愿很小。”他牵紧她的手，着迷地看着她动人的模样。

她朝他摇摇指，“不，跟你比起来，我很贪心的。”牵手只是一小步，她还有更多的心愿。

海角挑高了眉，“是吗?”

一脸神秘的霓裳勾着手指示意他弯下身，在他靠过来时，她两手围在他的耳畔!低声对他说出她藏在心底一大准的心愿。

“我就说我很贪心吧?”一鼓作气说完后，她清清嗓子，有些好奇地等着看他的反应。

面色丝毫末改的海角，瞥了她微红的面颊一眼，有样学样地也朝她勾勾修长的食指，在她靠过来时，他刻意压低了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说上一堆只他俩听得见的情话。

听了他话里的内容后，霓裳的小脸有如野火燎原般地烧红，她深深紧屏住气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两眼更是完全不敢直视他。海角含笑地勾起她的下颔，蜻蜒点水般地啄了她一记后，再慵懒徐缓地吻她，感觉她的身子在他接中明显变得僵直时，他索性抛开顾忌，懒得再束缚本性。

欣喜、尴尬，又没处躲的霓裳，只觉得自己像只刚被煮熟捞上来的虾子，浑身无一处不热，面对这个一热起来惊天动地的海角，她有些不能消受。

“你、你……”脸红心跳的她，忍不住捂着发烫的面颊，“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的外表跟你的内心一点都不搭?”为什么看起来冷冰冰的他，心底所想的东西却完全相反不说，身体力行起来还比她更大胆露骨?

微微的笑意自他的唇角勾起，登时看呆了霓裳。

“小姐?”他伸手在地面前挥了挥。

平时看惯了他面无表情，或是一副冷若冰霜样的她，目不转晴地瞧着眼前难得一见的笑意，并渴盼地对他伸出一指，“再……再笑一个。”

“够了吗?”如她所愿的海角，在愈来愈无法持续脸上的笑意时，揉着笑得有些僵的脸颊边问。

“你……”霓裳轻扯着他的衣角，期期艾艾地问：“你可不可以

……以后每日都这么对我笑?”

想起她小时候曾对他说过他都不笑的海角，低首凝视着她那双写满渴望的眸子，他轻抚着她颊上瑰艳的霞色，不疾不徐地再给她一抹微笑。

“只要小姐希望，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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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宫东南处的海道，又名迷海，这片出现在陆地之中的海洋，面积幅员广阔，并紧邻东边的大海，在迷海数以千计的小岛上，以都灵岛、玄武岛、琉璃岛等三岛面积最为广闻，故海道又世称三岛。

从未踏上海道版图的霓裳，在抵达迷海时，发觉海角口中海道与帝国的战事，与眼前的景况有着大大的出入。

顶着强劲得几乎让人站不住脚的风势，远站在离海岸尚有一段距离的山崖上，霓裳两手抚按着风中乱飞不止的长发，在恶劣的天候下，勉强抬首看向眼前一望无际的迷海。

在这日之前，她曾听天宫来过海道的神子说，迷海就像一块上天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蓝色宝石，静静镶嵌在绿色的大地上，在其中，盛着色彩斑斓的各式大小岛屿，可现下到此一看，她除了能隐约的看出在远处飘浮着的三座大岛外，根本就瞧不见什么蓝色的大海，或是什么美丽的岛屿!眼前像遭黄沙染了色的海面，就像是锅中煮沸翻腾不休的滚水般，海中大大小小的岛屿，在滔天恶浪中忽隐忽现，一波波袭向岸边的巨浪，迫使帝国的战船皆停泊在港弯内，所有战船都抛下了重锚，在浮沉不定的水面上以粗绳紧紧相系。携着海水湿气的劲风扑向人面，不得不拉住海角才能站稳的霓裳，眼睁系的看着一波自海面上而来、高有几尺的巨浪，在笔直扑向港弯时，浪头漫盖过了港堤，将几艘停在港中避浪的战船一一打碎后，再掀起抛在港岸上。

她愣愣地望向完全不能行船的海面，再低首看着空无一人的海岸，以及撤至海岸辽处的帝国军营。

这也算是战争吗?

不，这一点也不像是战争，实际上，是根本就没有战场。

“海道的风……一向都这么强吗?”整张脸被强劲的海风刮得疼痛的霓裳，头昏脑胀地抱着海角的手臂问。

“是风神在布法。”不畏强风的海角昂首凝视着远方藏在海涛间的岛屿。

“风神?”连开口都觉得很勉强的她!干脆整个人躲在他的身后。

“风神飞帘，守护海道的神女。”他木然地应着，在发现她已不在他身旁，而是躲至他的身后时，这才赶紧带着她找个能够避风的地方躲。

被塞进一处山崖洞穴里的霓裳，在总算不必再被风吹了后，晃了晃她觉得有点轻飘飘的脑袋，然后她皱眉地看着以身子挡在洞口为她避风的海角，伸出两手将他拖进里头避风。

“照这种情况来看，只要帝国的战船一艘也不能发，帝国就无法动海道分毫了。”在他的怀中窝得舒舒服服后，透过洞口，她张眼瞧着海面遭肆虐的狂风所掀起的海啸。

海角一脸的不安，“我不认为。”他倒觉得再这样下去，情况不妙的会是海道。

她愣着眼，“为什么?”明明现在状况就是一面倒啊！

“毕竟神女也只是个人，她总会有累的时候，或是法力耗尽的时候。”他不懂，为什么海道面对六器不派出三岛岛王，反而是派出飞帘?是三岛岛主都有难处无法出兵，还是海道对飞帘太有信心，认为光凭飞帘一人就可以解决六器，并阻挡住等在后头的紫荆王?

靠在他胸口的霓裳，怔看着他脸部紧绷的线条，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藏在眼底的担心。

“小姐，现下不宜与海道谈结盟之事，咱们改日再来吧。”不想在此地逗留太久，以免会被六器发觉的海角，伸手将她避风的外衫拢紧后，一手扶着她的腰想带她出洞口。

她倔强地摇首，“不行，我不要白跑一趟。”在她看了他这种表情后要她什么都不儆的就回去?他是赚路不够远吗?她根本就不是来处理三道结不结盟的问题。

“小姐，咱们先回天宫吧。”不能任她在这当头任性的海角，半哄半劝地将她拖出洞口，才拉着她往山崖的后头走时，她却停住脚步，用力地拉着他的衣袖。

“你看那边。”她伸手指着山崖后头远处，那处方才他们所路经的山谷小径。

也发现来者的海角，忙拉着她躲至一旁。眯眼看清来者后，他顿时锁紧了眉心。

“六器增援了?”视力不好的她，隐约只看出人影，所以只能猜测从那方向来的人，应当也和他们一样不会是海道的人。

海角定定凝视着夹杂在那些军伍中，衣着打扮像是咱人的一行人。

“他们是来对付风神的。”无法招架飞帘的六器们，看样子是打算先解决这个让他们无法越雷池一步的飞帘。

霓裳回首看了波涛汹涌的海面一会，仍是在海面上找不着半艘船只，她再看向正进入山谷的那些人，在心中权衡了一下轻重后。她伸出两掌朝他的背后一推。

“别忍了，去吧。”总是守在她身边的他，这些年来一直缺少了个能够大出风头的机会，今儿个日子好，就让他去当英雄吧。

“小姐……”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海角，不赞成地向她摇首。

“与其在这穷担心，还不如就尽你所能去试试。”她边说边推着他往前走，“现下海道的神子们都在海上，你若是不去拦下那票人，可就没人去拦了。”

海角拉过她的双手，“海道未必会领情。”说不定海道只会认为他在多管闲事。

“谁管他们领不领情?”她无所谓地哼了哼，“只要你觉得你没欠他们，也把你祖先欠他们的还给他们就成了，他们要如何作想是他家的事。”

从没想到他的心思会被人看得那么清楚的海角，愕然地直视着她明亮的眼眸。

“欠他们的?”她……怎会知道?

她心疼地抚着他深锁的眉心，“你不是一直都这么想吗?”自小到大，绑缚着他的，并非是他祖先的身分，而是他祖先曾做过的错事，他总认为这份亏欠，透过了一代代的血脉，如数地传至了他的身上，而他，则必去背负。

他一手捉住那只微热的小手，探手抚上。她的额际后，这才觉连日来的赶路和餐风宿露使得她又病了，他回首瞧着那些已进入山谷的人儿，悬在心房上的忧心，顿时成了一座摇摆不定的天平，一端是海道，一端则是她，他无法坐视海道的风神遭受到威胁，可也不能抛下她不管。

“我不要紧的。”霓裳在他开口前，抢先一步替他决定。“我说

过，别顾忌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小姐真不要紧?”他仍是有些不安，忙着再向她确定。

“嗯。”她摸摸自己觉得有点重的脑际，边说边看向一旁下方的另一条山道，“没事，待会我会绕路先行回昨日的客栈歇歇。”再不找个地方避避风，她怕她这颗脑袋就要像芦絮般被吹散了。

看着她在风中的孤单姿影，他有些不舍，也放心不下，但他更知道，再这么在这耗下去的话，一旦让那些人步出山口，要再拦下他们，恐怕就会被守在海边的帝军发现，到时只会更加麻烦。

“小姐。”他取来身后的长弓，在她欲下山崖前叫住她。

已经看好路的霓裳，回首看着他已准备好的模样。

“请你等我。”像是下了决心般，他恳切地向她请求。

“放心。”聆听着他意有所指的话语，她勾起唇角，朝他绽出瑰艳的笑靥，“我都等你等了十来年了，不差这一日的。”

呼啸的狂风再次卷起她的发丝，掩去了她的视线，当发丝再次落下时，急着赶去拦人的海角，已不在原地，霓裳深吸了口气，拉紧衣领也赶紧离开这处会遭人发现的山崖。

一鼓作气赶至山谷边缘的海角，观察完山谷狭窄的地势，与他们距离山谷出口的距离后，当下他立即决定，先将山谷的入口堵住以截断他们的退路。

强烈的风啸掩盖了箭音，用上所有内劲发箭的海角，三箭先射向山谷人口处，并赶在谷口崩毁之前，再次拉弓射向谷中的山壁。

“有理伏!”当山壁开始坍塌时，在谷底无处可躲的人们纷纷忙着闪避上头的落石，并忙着找寻发箭者的身影。

没打算让他们出谷的海角，在他们开始扬箭反击前，仗着地势，再次将手中之箭射向谷顶多处高显着巨石的岩壁，崩落不断的巨岩当场掩埋了谷中大部分人的身影，在他另架起一箭，准备射向山谷的出口前，他蓦然察觉一道来自身后的气息，未及回首，来者已站在他身后，将手中的长剑搁在他的脖子上，冷清的女声，亦同时传至他耳底，“你是谁?”

静立在原地不动的海角，冷静地侧首看着剑身上属于都灵岛的微纹，而后，他挑了挑两眉。

这女人会不会把剑搁错对象了?

“天垒城海角。”他边答边以指弹向颈边的长剑，朝身后击出一掌后，再扬起手中的长弓抵挡住直接朝他劈下的长剑。

“天宫的人?”都灵岛岛主观澜，对他这名不速之客眯细了眼，“你在这做什么?”

他以眼瞥向山谷，“很明显不是吗?”

“海道并未向天宫求援。”一如他先前所料，对他的所作所为，观澜并不领情。

“我并非天宫之人，也不为天宫而来。”也不想借此向她邀功的海角，只是淡淡地撇清立场。

“岛主!”

“何事?”视线并未离开海角的观澜，头也不回地问。

“玉笄率军赶来了!”与观澜一同私自离开迷海的淘沙，在玉笄察觉山谷的动静后，立即赶在玉笄白海边进入山谷前来此通报。

“知道了。”她淡淡应着，接着率先挪开架在海角弓上的长剑，喇首看着底下被海角堵住入口的山谷。

猜出她大概在心底盘算些什么的海角，直接在一旁给她建议。

“玉笄既已赶来，那么在玉笄人谷后动手会较好。”一旦玉笄入谷，到时他们只要封住另外一个出口就成。

与他怀有同样打算的观涧，仔细地打量了他那张似有海道血统的脸庞，半晌，她决定先弄清楚他为何出现在此的原因再说。

“你为何而来?”

“自由。”他毫不犹豫地将搁在心中多年的愿望说出口，“我要每道还我自由。”

“你是不是想说，路很窄?”石中玉挂着一张特大号，让人看了就觉得阳光灿烂到过于刺目的笑脸。

“是……窄了点。”与他完全相反，在被风吹了那么久后，整个人像是被黑暗笼罩，神情显得委靡不已的霓裳，一个头两个大地旨着眼前这个哪时不好撞上，偏偏在这撞上的熟面孔。

“咱们很有缘是吧?”石中玉再凑近她一步，弯着身子问着这个连着两回他溜出中土，都有机会遇上的女人。

她僵硬地陪着笑脸，“我并不想同你结缘……”

与海角分手后，绕路的霓裳，已在这条路况崎岖的山径上折腾了老半天，想先回到昨日歇脚的客栈休息的她，顶着窜进山谷里的寒风，头昏眼花地爬了一段山路后，就在欲出山谷之时，正巧撞上了刚进山谷的石中玉。

石中玉好奇地看看她身后，再歪着头问。

“你在这做什么?”怪了，这回她怎么没像上次一样，来势汹汹地在身后带着一大票的人，反而学他跑单帮似的，一个人跑来这鬼地方？

“逛逛。”她将眼珠子转了个两圈，笑眯眯地绐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也笑笑地搔着发，“正巧，我也是。”

“那……”霓裳悄悄往旁跨了一步，“我继续逛我的，你继续逛你的?”

他抚着下巴，“这主意是不错。”

“告辞。”霓裳随即一溜烟地绕过他。

“可我记得咱们之间似乎有一帐未清。”石中玉懒洋洋地转过身，随手折了一截路旁的枯枝，朝她的方向一掷，速度比箭还快的枯枝，即穿过她的发梢，笔直地插在她前头的树干上。

自认没本钱打得赢他的霓裳，识相地停下脚步，慢吞吞地转过身面对现实。

“哪一笔帐?”这男人，该不会像她表哥一样那么爱记仇吧?

石中玉弹弹指，心情愉悦地提醒她，“你赏给我的那两鞭。”

她两手环着胸，“你想我怎么清这笔帐?”

“只要告诉我天宫的人干舍出现在海道就行。”其实他不计较、也不在意上回她对他做了些什么，只是他挺纳闷她会出现在这的原因。

“不说呢?”她挑衅地扬高下颔，“难不成你也要赏我两鞭?”她才想问他这个帝国的南域将军，大老远的跑来东域这做什么呢。

“嗯……”石中玉皱皱鼻尖，“我还不至于那么没度量。”

类似雷声的巨响，突地自她身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他俩互望一眼，缓缓将目光调至远处，只见一阵烟尘自谷底窜出，直奔云霄，但很快就遭海面上刮来的强风给吹散。

石中玉瞥她一眼，“旧仇改日再叙，先一块去瞧瞧如何?”

“同意。”也急着想去看看战况的她，话尾一落后，马上与他往声音的方向跑去。

由于两地距离仍有一段，为免会错过什么的石中玉，在险峻的山道上一路飞奔，就算到了无道可行只能攀壁之处，仍是没减下速度，这让险些跟不上他的霓裳，只能捺着一身的不适，拼命追上他的脚步，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时，聆听着她愈来愈沉重，似就快喘不上的呼息声，石中玉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你病了?”他转过头，皱眉地看着气色愈来愈差的她。

“我没事……”担心海角的她，仍旧费力地往上爬。

脚下的山岩，经她一踩后微微松动，一脚差点踩空的霓裳，看着伸出援手的石中玉伸出一手牢牢握住她的臂膀，轻松地将她拉上来后，非但没有放开她，反而还好心地拉着她继续往上爬。

她感激地望着他的背影，“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好男人?”要不是他是帝国的人，她还真想找个时间与他坐下来喝个两杯。

石氏仁兄骄傲地抬高下巴，“我家的公主殿下常常这么说。”

瞧他拽的……笑意悬在唇边的霓裳，在被他拉着爬上陡峭山壁后，即遭他给按在地上，原本犹有不解的霓裳，低首俯瞰着下方的景况后，那抹笑容很快地即消失在她的唇边。

扬着六器所属的玉器旗帜的帝国大军，在通过了下方的山谷入口后，正与赶来拦截他们一小支海道的军旅，交战于山谷中，而站在海道这一方的海角，亦身陷于其中。虽然海道只派出了一小支军旅，人数并不及帝军，但熟悉地形的观澜在下方指挥若定，似乎并不在乎敌我多寡，光只是观澜一人，就足以对付在谷口强风中几乎站不稳脚步的敌军。

赞叹地欣赏了底下大展身手的观澜一会，霓裳不解地瞄瞄身旁不动如山的石中玉。

“你不去帮你们帝国的人吗?”下头那些可是他的同僚耶，他居然还有心情趴在这看戏?

“不帮。”石中玉两手撑着下颔，兴致盎然地瞧着下头招人注目的观澜。

霓裳定定地瞧着他脸上那副关不住幸灾乐祸的模样，她不禁回想起，先前当六器中的赤璋与白琥两军前往黄泉国之时，她已在怀疑六器为何会突然越俎代庖，跑到四域里插手四域之事，没把镇守四域的四域将军放在眼里这一事……而今日在这见着了石中玉的态度之后，原先存在她心中的怀疑，渐渐成了一种笃定。

她以肘撞撞身旁的他，“喂，帝国的六器与四域是不是在互抢地盘或闹内哄?”

“是啊。”他点点头，大刺刺地抖出内幕。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坦白的霓裳，反倒是为他大方透露情报而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那个男人是谁?”石中玉伸手指向下头其中一名最抢眼、也最格格不入的人。“你们天宫派来的?”那种招牌动作、那种架式，左看右看都是天宫派的，只是他怎会也在下头一块搅和?海道是舍时与天宫结盟了?

“他叫海角。”看在他与她分享情报的份上，她也有来有往地报上海角的大名。

当海角倾全力射出轰山碎石的一箭，飞离弓弦的锐箭将下方山谷撕扯出一道大裂缝，无人能够栏挡的箭气直扑向玉笄所率之军时，石中玉意外地扬起了两眉。

“你可别打他的主意。”在注意到他两眼直盯着海角不放，眼中亮起那种像是找着了猎物的光芒时，她不安地把话说在前头。

他挥挥手，“放心，我不会动他的，我巴不得他摆平下面那些人。”夜色有交代，六器要是增援，或是想扯紫荆王的后腿，他就得先动动手脚，好维持海道目前僵持不下的情形，而现下既然有个跟他一样，都是捞过界采的人在下头动手，正好省得他冒着被六器或紫荆王知道的风险亲自出马。

她有些不信，“你真要袖手旁观?”

“抬地盘是需要手段的。”石中玉煞有介事地紧握着一拳，“既然有人爱充英雄，那就让他去当吧，我向来都很有成人之美的。”反正眼下的情况，他横竖都可以交差，那他就窝在这观战别劳师动众了吧。

所处之地忽地一阵地动山摇，差点因此滚下去的霓裳，在石中玉伸手将她捞回原处窝着后，愣看着下面身着军服、手握着一柄方天戟的女人，再次挥动手中之戟削下一面海角所站之地上头的大石。为海角捏了一把冷汗的她，紧张地拉拉石中玉的衣袖，“那个人是谁?”

“玉笄，青圭的爱徒，”他撇撇嘴角，想起那女人巴不得能够取代夜色的地位就没好气。

再次削下一片山崖的玉笄，眯细了双眼，在认出了观澜之后，立即放弃海角这不速之客，改将目标镇定在观澜身上，趁观澜正忙着阻断敌军去路时无声地逼近她，一旁的海角见了，忙不迭地弃弓边跑边抽出腰际的软剑，正当观澜倾力以一掌击向山壁，使得上方突出的峭壁因此而碎裂垮下时，玉笄手中的方天戟也已抵达观澜的身后，察觉到锐气已至的观澜紧急转身，尚来不及扬起手中之刀，海角的软剑已缠上玉笄方天戟的戟柄，他使劲一扯，脱手飞出的方天戟，立即远飞至一旁另一面山壁上，再次使得岩壁上的岩石纷纷落下。

漫天的烟尘，很快即遭无处不在的强风给刮走不见尘影，以袖掩面的玉笄在落石引起的尘灰散去后，不悦地看着通往海边的山谷谷口己被众石给堵住，她撇过脸，狠狠瞪向借她之手堵住通路的海角。

面无表情的海角，先是以眼示意观澜带人去解决玉笄所带来的那些人，在观澜走后，他扬起手中之剑，挑衅似地遥指向玉笄的眉心。

躲在远处观战的石中玉没想到，底下那个叫海角的人，对付起身为女人的玉笄，竟不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稍微对她手下留情些，反而像有深仇大恨似的，剑剑要人命地扑向手无寸铁的玉笄，费力闪躲中，玉笄就地拿起插在士兵身上的长枪，转身一刺，枪尖霎时刺过了海角耳际近处，海角立即腾出一手，一掌重击向她的肩头，在她尚未站稳时，将软剑一甩，缠住枪头后使劲地卸去枪身上的枪头，在枪头飞离枪身的那一瞬间，他旋身以箭劈向枪头令它转向，将它扫向正朝他冲来的王笄。

一鼓作气收拾了玉笄后，海角连停下来喘口气都没有，拾起地上的长弓，一手取来箭筒里的飞箭，转身就朝石中玉与霓裳藏身之处射去。

微偏着头闪过采箭，并以两指夹住来箭的石中玉，看着海角似要吃人的表情，不敢苟同地咋咋舌。

“喷，真凶……”他边问边探首看向手边的霓裳，“哪，他向来

都是这么……甩鞭子的?”

不知在何时已趴在他身旁不动的霓裳，在他的摇晃下动也不动，他忙伸手探向她的额际，而后皱眉地瞪着这个病惨了也不先通知他一声的女人，他回首瞄了仍站在下头冷瞪着他的海角一眼，虽是很想下去挫挫海角的锐气，但他又不想让六器知道他出现在海道，半晌，他甚是可惜地叹了口气，一把捉起霓裳扛在肩头上。

“算了，就当你欠我个人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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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事了?”封锁住谷口的通道后，在返回迷海前，先与海角一同退回客栈的观澜，仰首看着自楼上的客房下来的海角，觉得此刻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柔和多了，不像先前布满了肃杀之气。

“嗯。”安顿好霓裳，也让她喝过药后，原本一身紧张的海角，这才安心不少。

只是他仍是不解，与霓裳一同观战的石中玉，没出手帮助帝军就算了，石中玉竟还在他追上来之前，先行把霓裳给带回客栈，将霓裳交给客栈里的人后才离开……

若他没记错的话，上回霓裳奉命去逮石中玉时，还赏了那个石中玉两鞭，怎么石中玉没跟她计较那回事，也不因她是神子而杀了她?霓裳与那个石中玉究竟有何交情?

呼啸的风声自门窗的缝隙传来，他拉回心神转首看向窗外。

“你们不叫风神停止布法吗?”看着外头被风势扫得一片秋叶也不留的林子，海角很怀疑这间门窗因风而不住作响的客栈，能在风势中继续再撑多久。

观澜的表情有些讶异，“停止?”

“紫苑王既已来此，那就不能让风神一直施法来对付眼前帝国派来的这些人，他们由三岛亲自来对付就够了，日后风神还有更令海道三岛头痛的紫荆王该对付。”他是不知飞帘的法力如何，但与云笈相比，飞帘这等破坏力强的法术定是相当耗神耗力，若不早点停止好让飞帘养精蓄锐，只怕到时她会没力气对付紫荆王。

观澜不自在地别过脸，“长老们……执意不肯让三岛岛主出兵。”

海角狐疑地扬起眉，“他们想累死风神吗?”

并不想让个外人知道海道之事的观澜，在他质问的目光下垂下眼睫，可是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并不想隐瞒，她不想再去说服自己并没有为眼下的海道感到失望。

她也怀疑再这样下去，飞帘究竟还能撑多久……只是长老们太看轻帝国，也太过倚赖飞帘，认为只要飞帘能将他们藏于迷海中，且不让帝国有机会来到海面上，海道就能不费一兵一卒地将帝国阻挡在外，而在风波过去后，日后海道仍旧能够继续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并静心等待海皇苏醒。

看着她那双回避的眼眸，海角在其中看见了她没隐藏的难堪与不忍，并在她紧握的十指中，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她没说出口的无能为力。

“天宫找到天孙了，海道呢?海皇醒了吗?”或许海道就是自恃有个海皇在，才没把帝国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叫海皇早点出来解决这一切，飞帘也就不必再逞能了。

她沮丧地盘首，“尚未。”

“海道究竟打算怎么办?”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的海角，更是难以理解海道的作法，“就算不理会帝国六器，那紫荆王呢?”

“等。”观澜缓缓道出目前海道唯一的作法。

“等?”他有些没好气，“等海皇吗?你们可知海皇何时会醒?若是海皇继续沉睡呢?”帝国都已派兵包围海道了，他们不应战便罢了，居然还把希望全都放在海皇的身上?

“我不知道。”因身分而被因在两难之境的她，无奈之余，苦涩地低语，“我只知道，就算不愿，我们也必须等。”

神……有时会用残酷的方式考验人们。

漫长的百年光阴过去了，海皇仍旧在海面下静静地沉睡着，不理会人间的岁月，亦对海面上的神子们不闻不问，在海皇的梦中，有他们吗?海皇知不知道，他给了他们一线希望，却又将希望成真的可能性压至微乎其微，任痴心盼着海皇归来的长老们苦苦等待，任他们这些想要走出海皇阴影的人，即使再想凭一已之力捍卫家园，却必须屈从于海皇可能会苏醒的希望下，只能捺下性子等待。

自帝国派兵来此，布法吹起狂风的飞帘也在等吧?她不知不能休息片刻的飞帘是否已快至极限，在无法出兵的前提下，她也只能等着看飞帘何时会力竭。

聆听着她那不得不退让的语调，海角叹了口气，这才觉得天孙派他们来此，来的很是时候。

他中肯的建议，“与天宫和地藏两道结盟吧，只要三道结盟，或许天宫和地藏就能兵援海道。”

“我怕天宫与地藏都自顾不暇，况且……”观澜朝他摇摇首，“海道的长老们说过，海道不需要盟友。”

海角听得简直想皱眉，不需要盟友?固步自封也要有个限度，这百年来海道的神子根本就是愈活愈回去，除了看不清天下现况外，还因旧时的骄傲、或是自满，把自己困在这片迷海之上，一味地什么也不看不听，继续满足于他们的小小世界。

他深深吐了口气，试着压下满腹的不悦。

“若不能结盟，那么海道可以给个交代吗?”既然海道采自欺欺人的作法过日，那么想必那件事海道定也是不知情。

“什么交代?”

“海道中的神子，近来在天宫、地藏与帝国里惹了不少麻烦。”海角边说边一手探向衣襟，“听说这个神子有意在一统三道后，再攻向帝国夺回中土。”

对他的话，她抱持存疑，“没听说过。”海道怎可能会有这种有野心的神子?

取出那日在他人身上得采的岛徵后，海角直接把东西扔向她。

“这是都灵岛的岛徽。”他冷冷地看着她愕然的模样，“你不会连你自家的东西都不认得吧?”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事情的源头，可没想到，这个地主脸上的表情却写明了一无所知。

在她岛上，有这种人存在?本想反驳此事的观澜，在开口前突地顿了一顿。

不对，近来岛上……的确是有些怪事发生……

“我会去调查此事。”她沉声允诺，眼眸间抹上了一份深思。

“告辞。”放心不下霓裳的他，跟看话已说得差不多了，起身向她道别后，打算去楼上看看霓裳。

“还有一事。”观澜不疾不徐地留人。

他回首看她一眼。

“你说，你要海道还你自由?”一个天宫的人，大老远跑来这出产帮忙，是要海道还他什么自由?

“听过涛武侯这人呜?”

她想也不想地立即回答，“罪奴?”这个出身她都灵岛的罪奴，这百年来都灵岛上的人，人人都记得当年他在两界之战中犯了何罪，以及又是如何让都灵岛的颜面尽失。

“我是他的后代子孙。”海角挺直背脊朗声说道，“无论我的祖先曾做过什么，那皆与我无关。”

总算明白他来这是想做什么的观澜，虽是很感谢他出手相助，却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头。

“罪奴之罪是永罪，长老们不会同意撤销你的奴籍。”那些固执己见的老人哪会看在他为海道做了什么事的份上，而去撤销他身上世代传下的奴衔?在那些老人的眼中，错即是错，没有赎罪的机会，更无翻身的余地。

“请你别弄错，身有奴籍的是我的双亲。并非我。”他冷声一笑，“我长在天宫，本就不是海道之人，今日我只是来将我祖先所欠的还给海道，无论海道领情与否，至于我的自由，那并非由海道那些长老来认定，而是由我。”

她眨眨眼，迟疑地问：“你只是……想还你祖先所欠下的?”

“对。”他不过是想解开困锁住他二十多年的心结罢了。

怔看着那张不屈的脸庞，观澜沉默地回想着他所做的一切，当她的视线落在他腰际上那属于天宫的箭筒时，她微笑地摇首。

“与那些不肯让三岛岛出兵的长老相比，今日的你，已为海道做的够多了。你放心，我会回岛上撤销你双亲的奴籍。”

海角绕高了两眉，“你?”就凭她?

“我可是个岛主。”她岛上的罪奴，她总有权处分吧?就算那些长老会反对，她仍是一岛之主。

“结盟之事，还请海道考虑。”知道她有心为海道尽一己之力的海角，实是不忍心看她独自奋战，因此就算是不可能，他还是劝上一劝。

她面有难色，“我会试着与其他两位岛主谈谈的。”

“不送。”察觉有动静的海角，不着痕迹地抬首看了看上方，在角落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时，他飞快把话扔下，任观澜愣愣地坐在原地，不解地看他像在追什么似地跑上楼。

趴在客房外偷听的霓裳，在海角的脚步声抵达房门前时，已动作迅速地钻回被窝里，并在他打开门时，朝他笑得甜甜的。

“谈完了?”

海角沉默地看着她掩饰的模样，半晌，他顺手带上房门，坐至她的身旁探了探她的额际，觉得没那么烫热后，他才放心地松了口气。“那个……”霓裳在他两眼直不隆咚盯着她瞧了好半天后，终于忍不住开口，“虽然我的脸皮很厚，但你这样一直盯着我，我也是会脸红的。”

海角拉开她掩在面颊上的双手，以自己的掌心取而代之，细细体会着掌心下所传来的温度与触感。

“海角?”眼看他看着看着，似乎又神游太虚去了，她轻拉着他的衣袖提醒他回魂。

他深吸了口气，扶起她坐正后，握紧她的双手正色地开口。

“请小姐守信让药王治眼，”

她皱着眉，“你忘了他开的条件是什么吗?”那日她不过是为了要让他来海道，所以随口说说的，没想到他还真当真。

“我记得。”

她挣开他的双手，一手拉过他的衣领，不满地瞪着他问：“你要大方的把我让出去吗?”

他毫不犹豫，“不。”

“那你是想怎么叫他帮我治眼?”

他已经计划好了，“天垒城多得是客房。”软的不行，就继续来硬的。

霓裳登时呆住，有些害怕地看着突然换上一副坏人脸的他。

她咽了咽口水，“你……想继续绑着他?”为什么她会觉得……他现在这副德行，还真吻合药王所说的绑架犯?

“对。”他冷声哼了哼，眼中亮起为非作歹的寒光。

“不、不可以这样的……”她讷讷地抹去布满额际[奇+书+网]的大汗，“你知道，绑人本来就是不对的，况且咱们再这么绑下去的话，马秋堂一定会翻脸跑来天宫要人的……”

“霓裳。”他冷不防地经唤。

霎时忘了先前自己在说些什么的霓裳，怔然地看着这个只会叫她小姐，从不曾叫她的名的男人。

她颤额地伸出手抚着他的唇，“再……再叫一次。”

“霓裳。”他再次让那不熟悉、却想唤已久的名，滑过他的口齿之间。

薄薄的泪雾凝聚在她的眼中，她哽咽地问。

“你知道……这句话我等了几年吗?”一直以来，她都认为，她这辈子永远也盼不到他肯抛弃主仆观念的那一天，她甚至都已死了心，决定就这么一直当着他口中的小姐。

“对不起。”他以指抹去她溢出眼角的泪，“但在今日之前，我没有资格可直呼你的名讳。”主仆分野，不是她或天涯说撤就能撤的，重点是在他自己，他一日顶着海道罪奴后代的身分，他就觉得他不是与她站在同一处起点，他不愿欺人欺己，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乎，他在乎的，可他要的东西，不是他人所能给，而是得自己亲自去拿回来才行。

“谁说的?’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将他拥紧，“你比谁都有资格。”

海角双手环住她的腰际，感觉自己正环抱着一身春日般的暖意，而他俩间的距离，似乎也不会再像从前般，即使两人紧紧拥在一块，也仍是觉得遥远。

“你要留在海道吗?”想起楼下还有个观澜，霓裳有些不安地收拢双臂，靠在他的颈间问。

“不。”这里就连他的故乡也不算是。

她仰起脸庞，“在海道，你还有没有别的心事?”

“没有了。”虽然海道的战事令人忧心，但海道要如何做他没法管，况且，那本就不是属于他该付的责任。

“那咱们回天宫好不好?”很怕他会被观澜给留在海道效力的她，现下只想赶快离开这，免得海道日后会后悔没把他给留下来。

看出她不安的海角，捧起她的脸庞，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好，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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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们这群土匪……”药王眉心抽搐地在嘴边低喃。

不甘不愿被强行留在天宫作客的药王，在某对主仆自海道返城后，面色就一直阴阴晴晴的，原因无他，只因这对将他绑来天宫的主仆，决定把他再多绑在天宫一段时间不说，这回他们居然还先下手为强地赶在马秋堂起疑之前，先行书信去与马秋堂解释，并得到了马秋堂的首肯继续留人。

回来后就一直听他碎碎念的海角，有些受不了地问。

“你就情愿一点行不行?”都说过他早就派人去通知马秋堂，他们将药王留在天宫作客，免得马秋堂真以为药王遭人绑架而跑采天宫兴师了，他还在不甘愿些什么?

“你究竟是怎么跟我家表弟说的?”半点好处都没捞到的药王，至今还是不相信马秋堂居然会出卖他。

“我派人告诉他，你为了某人想在天宫继续再待上一阵。”海角想了想，决定隐瞒他大部分的实情。

药王质疑地绕高两眉，“只这样?”

“那个某人刚好就叫天涯。”坐在药王面前给他诊治的霓裳，偏偏不识相地帮海角补上他没说到的部分。

“啊?”他呆了呆。

霓裳一手指着海角，“他告诉马秋堂，你看上我家表哥了。”这

次做坏事的人不是她。

“他……”总算有些清楚他们扯了什么谎的药王，一头冷汗地问：“相信?”

海角搔搔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马秋堂只派人回话说，黄泉国长期以来，是满缺乏女人的。”该不会这刚好是黄泉国国内的常态吧?

一阵冷风缓缓自药王头顶上吹过。

海角继续补述，“他还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那个笨表弟!”额间青筋直跳的药玉，激动地两手紧握着拳，“就算黄泉国再怎么缺女人，我也不会把主意动到男人的身上啊!”他爱的是女人!

霓裳摆出一副天下无大事的模样，心情很好地拍拍他的肩，

“放心吧，只要你治好我的眼，我和海角会负责还你清白的。”

他气岔地指着他俩，“这是勒索!”还他什么清白?这下说不定全黄泉国都已经误会了!

“你不也对我勒索过?”一报还一报的海角，相当记仇地睨他一眼，“现下你也知道不好受了?”活该。

“你还好意思说?”药王忿忿瞪向始作俑者，“要不是你莫名其妙地把我绑来，我会故意为难你?我又没真的想把她娶回家!”一个会挥鞭子的女人他才消受不了!

坐在他们身后远处的凤凰。在他们又开始吵成一团时，侧首看着趴在桌上的天涯。

“你真不打算澄清一下你的清白?”现下全天垒城都在谣传，城主天涯之所以多年来都没成家，是因他爱的不是天宫任何一门的闺秀，他要是再不解释一下，摘不好往后会真的成不了家。

打从海角牵着霓裳的手回城起，就一直觉得眼睛似有点脱窗的天涯，此时趴在桌上两手撑着下颔，面无表情地瞪着那两个一声不响就跑去海道的人，至今他还是不知，他表妹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才使得那个脑袋万年不通的海角终于转性子了。

“天涯?”凤凰在他愈瞪脸色愈难看时以指戳戳他。

徘徊在霓裳身上的视线一收，天涯改将一双火龙眼摆在陷害他的海角身上。

“那个臭小子……”就说他是个性格阴暗的闷骚男嘛，要报复那三拳也不是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察觉天涯正瞪着他的海角，冷冷回瞪他一眼，刻意朝他扬高下颔，搞得一肚子火气咽不下去的天涯忍不住拍桌而起，但就在天涯来到霓裳身旁，看到她那副开心的模样时，天涯又忍不住为她而心软。

勉强记下这记闷亏的他，清了清嗓子后问向药王；“她的眼何时能好?”

“慢慢来吧，没个两、三年不成的。”处理完霓裳的双眼后，药王再替她敷上药。

“两、三年?”没想到这么耗时的天涯与海角，一块在他耳边拉大了嗓。

药王将脸对着这些没耐性的人一板，“不然你们以为两、三天吗?我又不是神仙。”

“能好就行，我不在乎。”不急于一时的霓裳挥挥手，已经对目前的状况感到很满意。

敷完药的药王，拍拍两掌，一骨碌地凑至她的面前与她互瞪。

“咱们先说好，不准把我留在这两、三年，药方和治法留给你，今日我就要回家!”他要赶在他变得没行情前回国去解释误会。

“……好吧。”还希望天宫能与地藏结盟的霓裳，为免两道情谊因此而生变，也觉得他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站在霓裳身旁的海角，满足地看着她脸上那份欣喜的模样，不意眼角余光发现方才还坐在后头的凤凰已不在位上时，他转首，看向窗外叶落满地的庭院。

凤凰仰首看着振翅飞过天际，秋末最后一批南飞的北雁，在诲角步至院中时，没有回首地问。

“给过自己机会了吗?”

想起那夜他也说过同样的话，海角格外专注地看着他凝望天际的模样。

“嗯。”之所以派霓裳去海道，想必也是他刻意安排的吧?

“那就好。”凤凰咧开了笑容，伸手拍着身旁的石椅。

踱至他身旁坐下后，海角侧首看着他那双遥望天际，看来似藏着向往的眼眸，海角这才想起，身旁这个总是在脸上挂着淡然的笑容，自来到天宫后从不干预天宫任何事，也不要求任何天孙该有的待遇的他，似乎就只是一直这么安静地藏身在人群后，但他却用一双清明的眼眸，看着他们每个人的心事，或是不想让任何人知晓的伤处。

某方面来说，他不像个天孙，因他并没有达到长老们的期望，像转世前的天孙一样，英明睿智且骁勇善战，他像个隐世的书生，总是站在属于他的角落里，可在另一方面来说，他再像天孙不过，因他看得出他的神子们所需要的是什么，被压抑着无法追求的又是什么，他看得出人心，并不吝惜地在他们身后措上一把，以助他们完成心愿。

或许，天孙对他们天宫来说，重要性远远在人们所看见的价值之上也说不定。

“我一直想问……你为何要在转世后重回天宫?”海角很难想像，若是他没有出现在天垒城里，至今他的人生是否仍是与从前无异，仍旧是背着他人的罪疚继续为奴。收回目光的凤凰，转首看他半晌，朝他微微一笑。

“只是想来看看你们而已。”他边说边将眼底隐藏的渴望，再次寄藏在天际的云朵间，“只是……看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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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好在她回来后要让她歇个几日吗?

一早就被扰援的人声吵醒的霓裳，坐在床上半眯着眼瞧了瞧外头天才刚亮的天色，而后又敌不过睡意继续窝回温暖的被窝里，只是外头一再响起的奔跑声和伴随而来细碎低语，令她没法安稳地睡回去。

“吵什么……”神智还迷迷糊糊的她，边打着呵欠边下床着衣。打算去看看外头怎会七早八早就闹烘烘的。

“霓裳?”

被天涯十万火急派来请她的海角，探首进她房内，就见她坐在妆台前边梳发边打盹，他忙走上前将快在妆台前睡着的她扶起。

“海角?”她眨眨眼，在认清眼前人时纳闷地问：“你怎这么早?”

“你醒了正好，城主有请。”他先将她穿了一半的衣裳拢好，再拍拍她的脸蛋要她清醒些。

她揉揉眼，“现在?”

“嗯。”海角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动作飞快地替她梳上发髻再为她簪妥，并在她又想把眼合上前拉她离开房间。

“发生什么事?”莫名其妙被拉着走的霓裳，边问边看着四下那些脚步比海角还要匆忙的人们。

“天孙要离开天宫。”

她愣了愣，不解地锁紧了眉心，“为什么?”

“帝国六器将军黄琮与苍璧要求天宫交出天孙。”海角边说边带她拐了个弯避开人群，在下了搂后，再拉着她穿过聚集在议事大厅的人墙。

“这两人不是一直屯军于帝国北域边郡吗?”脑袋总算清醒的霓裳，一脸严肃地站在厅门前。

“不，他们就快抵达天马郡了。”他朝她摇苜，向她更新了最新消息后，转身以两掌推开大厅厅门。

刺眼的朝阳初入眼底，令霓裳不适地微眯着眼，等到适应了大厅的光线后，她无言地看着眼前难得齐聚一堂的人们，包括天涯在内，雁荡山、沐雾山及各山头在内的主事者，全都在厅内将那个已经收拾好行囊，正准备离开天垒城的天孙凤凰团团包围住，在他耳畔左一声右一句地劝着他，但看来无丝毫留意的凤凰，无论他们说些什么，仍是一脸去意已决的模样。

说到口干舌燥的天涯，在风破晓派来的城内两位主事，费尽口舌仍是无法留下凤凰时，再次被推到凤凰的面前。

“我再说一次，天宫不能没有天孙……”面对这个平常很好说话，可固执起来却跟他表妹有得拼的天孙，天涯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我也说过，我留在天宫没什么用处。”凤凰的语气虽是很温和，但此时听在他们的耳里，却显得很残忍。

他疲惫地抚着发!“这不是有没有用处的问题……”

“你若不让我离开，那就将我交出去。”也不管在场者都因他的话刷白了一张脸，凤凰仍是一脸不在乎地讨价还价，“如此一宋，或许就可为天宫避免掉一场无谓的战事。”

天涯很想跳脚，“你是天孙，我们怎能将你交给帝国?”开什么玩笑，为了让天孙重回天宫，天宫的神子可是足足等了百年之久，别说是把他交给视他为眼中钉的帝国了，现下就算是他想离开天宫三山也不成!

“为何?”凤凰不以为然地问：“天孙有什么特别的吗?还不同们们一样都是人?”他不禁词穷，“这……”

大厅门扉用力关上所传出的震耳嚣音，登时盖过了天涯支吾的言词，与凤凰另一句的拒绝。袅袅余音过后，众人讷讷地回首，受现已被海角挖来的霓裳，正靠在门扉上，携着一脸起床气直盯着凤凰。

“在你已惹来了麻烦后就想走?”她冷声问着，而后不赞同地向他摇首，“这可不成。”

“霓裳……”老觉得她对凤凰总是没一句好话，或是好脸色的，天涯，听了赶紧上前想掩上她的嘴。

“就算你离开天宫，你认为六器会相信吗?”霓裳一手推开前来拦她的天涯，一步步朝凤凰前进，“万一他们认为我们仍窝藏着你，拿这当借口照样打过来访怎办?”

“但我——”凤凰才想开口，不给他说话机会的霓裳立即抢过他的话。“天孙只是天宫的精神象征，本就没人指望转世后的天孙能做些什么，但只要有你在，天宫的神子便会认为神与我们同在，因此你不能走，也不能在这时候走。”她说到后来!神情颇不屑地睨他一眼，“身为天孙，你有你的责任，你可别告诉我，为了我们好的作法就是抛弃我们。”春水都已经弄皱一池了，在这时他才想抽腿不留下来同甘共苦?她绑也要继续把他绑在天宫。

整齐划一的抽气声顿时在厅内响起，众人纷纷屏住了气息，两眼不断徘徊在大刺刺地与凤凰杠上的霓裳，与默然无言的凤凰两人身上。

“别小看破晓哥哥，”与他对峙的霓裳，大抵也猜到他在担心些什么。“不过就是两个六器将军罢了，只要来者不是另一人，你尽管安心在天宫待着，就算破晓哥哥真拦不住六器，天宫也还有天涯和海角这两人在。”要是石中玉没给错她情报的话，只要那个踩下其他三名四域将军的夜色不出现在北域，或是也跟着六器前来凑热闹的话，那他们天宫就没什么好烦恼的。

“对对对……”从没这么感谢过自家表妹的天涯，不住地在一旁应声。而也被点到名的海角，则是纳闷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凤凰叹了口气，“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六器只是小事，现下他要是不走，日后恐怕会招来更大的祸事。

她耸耸肩，“我是看不出有什么困难的。”

“既然霓裳都这么说了，你就留下来吧。”天涯在他又露出一脸顽色时赶紧帮腔。

一直站在后头没说话的海角，在他们又开始想重新说服凤凰时，冷不防地问。

“那个……神器呢?”既然每个人都想留住天孙，而天孙又认为自己对天宫没什么用处，那么何不让天孙发挥他原有的能耐呢?

众人愣愣地看他一眼，而后像是惊觉什么似的，不约而同地大声重复他的话。

“神器?”

海角这回就问得比较完整，“天孙的神器呢?”地藏的马秋堂得了女娲的神器后，光只是黄泉国一国，就击退了兴兵来犯的赤璋与白琥，不是女娲的马秋堂有了神器都能在短时间内功力大增了，更何况是凤凰?他好歹也是正牌的转世天孙。

“对呀!”后知后觉的天涯一掌用力拍着额，“连地藏都有神器，没道理天宫没有!”有了神器后，说不定连风破晓都不必出场，他们这个天孙就可以直接解决掉六器了。

也听过马秋堂在得到冥斧后种种传闻的霓裳，一手抚着下颔，不敢抱太大的期待地看向凤凰。

“你……知道你上辈子的神器在哪吗?”他说他对上辈子的事只记得一半，就不知神器这两字，会不会刚好在记得的那一半夏。

“嗯……”也遗忘了有这回事的凤凰，想了老半天后，这才勉强忆起，“知道。”她登时面色一换，立即朝一旁弹弹指。

“那还不走?”搞什么鬼．有那么好用的东西他也不早点拿出来，还跟他们在这边罗罗嗦嗦这么久。

“走?”凤凰不解地看着一左一右，挟持着他快步往门口走去的天涯与海角，“你们拖着我上哪?”

“取回你的神器，助风破晓重振咱们天宫的声威!”一脸兴奋的天涯，拖着他走得飞快。

“神器藏在哪?很远吗?”海角则是边走边问，很担心他是否会像马秋堂一样，得花上许久的时间才能取回神器。

“这个……”被他们一路拖至外头的凤凰，低声在嘴边喃喃，“其实还满近的。”他俩顿时停下脚步，纳闷地扬高了音量。

“很近?”

—个时辰过后，并肩站在雁荡山山顶的天涯与海角，愕然地看着眼前这片云雾缭绕的山顶森林。

天涯僵硬地扯着嘴角，“就……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搞舍，神器就藏在他家后面?为什么这百年来都没人发觉?

“嗯。”凤凰肯定地点点头，“当年我在战死前，就是托人将神器摆在那。”

原以为要跋山涉水，或是像马秋堂那样九死一生的跑去地底待个七天七夜，才能得到神器的某两人，无言以对地相视彼此—眼。

“走吧。”没理会他俩一脸呆相的凤凰，先行走进龙罩在山岚里的密林。

泛着一层淡淡白雾的古林内，丛生的古木高耸入天，即使已秋尽，枝头上仍盛满了翠叶，层层叠叠地遮蔽了上方的天际，只有几束日光挣扎地穿过叶问财进林内。

老木的枝叶、地上的青苔，漫在林间不散的薄雾，将岁月揉混成一种古老的气味，在林中浮浮沉沉，凤凰笔直地在草木密生几无立足之地的林间前进，原本阻拦在他们面前横生的草木，像是知道是何人进了林子般，在凤凰走向它们时，纷纷挪开枝叶树身打道开路，天涯与海角奇异地张大了眼，紧跟在凤凰的身后，瞧着那具令他们不需刀斧即可走进林心的背影。

强烈的日光迎面而来，方踏进林心里的他们忍不住抬起一手遮去强烈的光影，定眼一看，湛蓝的天际就近在顶上咫尺，此处地上无一草一木，反而以洁白细砂铺成一座圆形的林心，而在白砂所铺成的圆心中，一只石箱，就静静摆放在那。

踩着细砂走近石箱的凤凰，在石箱前回首看他俩一眼，而天涯和海角只是无声地抬手，恭请他去取回他自己的东西。

“啊。”打开石箱的凤凰，眨了眨眼，然后错愣在石箱之前。

正等着瞧瞧天宫神器长舍样的天涯与海角，在他发出那声错愕的怪音后，忍不住好奇地一块凑上前，但就在他俩探首看向石箱后，随即异口同声地扯大了嗓。

“什、么?”空空如也的空箱一只?

绕到石箱后头的凤凰，低首看着地上的细砂，发觉地上盛了一串不属于他们的脚印，而同样也发觉第四者脚印的他俩，无言地看着那串从林子另一头进来的脚印，在进来时印子并没那么沉，可出去时，印子就变得沉了许多。

“神器……”天涯面色铁青地瞧着在那串脚印尽处，一整片树木全都东倒西歪，很明显地遭人破坏强行进入过的森林。

“被人捷足先登了?”海角木着脸把话接完。

白跑一趟的凤凰重重叹了口气。

“看样子，似乎是。”

天 孙 降 临

“没有?”

原本即将率军离开山口应战的风破晓，在收到霓裳所传之讯后，勉强暂时缓下了离开的时间，留在山口山门处等待去取神器的凤凰，好让天宫真正的主人与他一同去对付六器，可当他们三人赶来山口时，风破晓不解地看着手中空无一物的凤凰。

“本来是有的。”一个头两个大的天涯，脸色臭得活像被人倒过债。

海角的表情也好看不到哪去，“但在我们去之前，已有人比我们早一步拿走了。”

“被谁拿走了?”除了天孙外，怎还会有人知道神器藏在哪?

天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怎知道?”

风破晓百思不解地问：“拿走神器之人，若不是天孙的话，那神器是否还有用处?”神器不是听说就只有神人才能用吗?寻常人得了那玩意要做啥?

“看人。”凤凰想了想，面色颇为沉重，“或许有用，或许没用。”

“有无神器，对你来说有差别吗?”随着风破晓提及的问题，天涯与海角眼中再次燃起希望的光芒。

虽然很不想泼他们冷水，但还是得实话实说的凤凰，颇为抱歉的目光在他们，一人身上转了一圈后，他拍着后脑承认。

“老实说……差很多。”早知道他在来到天宫时，就该先去把抻器取走的，不然也不会落到眼下这个局面外，还得担心究竟是何人拿走了它和将它用在何处。

“差多少?”已有心理准备的三人，怀抱着一丝期待，再次屏息以待地问。

凤凰无奈地摊着两掌，“若无神器，我与你们并无不同。”还能

差多少?就是眼前的这个样啦。

这也未免差太多了吧?

原本还指望他能有马秋堂一半能耐的天涯与海角，登时不客气地当着他的面垮下了脸。

“不要紧的。”只有风破晓较为乐观，还一手拍着凤凰的肩头安慰他，“天孙对天宫来说，并非战神或是守护者，就算没有天孙助阵，我也有把握能够击退帝国的两位将军。”

凤凰将两眼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后，若有所思地抚着下颔不语。

眼看自己的安慰似乎对凤凰没什么用，反而还让凤凰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准备离开山门的风破晓转身向天涯示意，“你带天孙回天垒城，这儿有我就行了。”

“慢着，只你一人?”天涯未及开口，抬起一掌的凤凰即觉得不安地打断他。

风破晓理所当然地应着，“天宫不能无主，我俩其中一人必须留下。”天官三山的城主只两人而已，他若是有个万一，自然得由天涯来坐镇。

“外头在催了，快去吧。”早就习惯这种安排的天涯，“当心点。”

“我知道。”准备去山门外与他人会合的风破晓，朝他傲微一笑，伸手拿起一旁的头盔。

紧屏着呼吸的凤凰，心跳得飞快，眼看着风破晓一步步出山门外，并在步出山门后，下令将敞开的山门关上，当偌大的山门即将关闭，并将风破晓的身影隔绝在外时，他忽地一把握紧了拳心。

“天涯。”

“嗯?”

他毫不犹豫地吩咐，“这座山门不够坚固，你留在这重筑第一道山门，务必在十日内加厚第一道山门三倍的厚度，十日后，你再去与风破晓会合，天宫有我与海角守着就够了。”

“我知道你不放心破晓，但——”从没听过他发号施令，也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的天涯，才想劝劝担心过头的他，却遭凤凰冷眼一瞪。

“你若不去，十日后他就死定了。”

轰声隐隐，山门合上的巨响，像是闷滞在空中的响雷般，遭他怔住的天涯，愣看着他那不像是说笑的模样，天涯疑惑地看向海角，两人皆不明白他怎会突有此语，只是，他说的是那么笃定，仿佛所说的话即将成真般……

“为什么?”被他说得心底毛毛的天涯，也被他感染了一身紧张的气息。

总觉得自己得为此负责的凤凰，不禁深吁了口气，“因这一仗风破晓注定将是先盛后衰而后惨败，我可不愿见他因我而丢了性命。”

天涯与海角疑惑地交视一眼，皆在心底认为，黄琮和苍璧并没他所说的那么厉害，而向来就是天宫守护者的风破晓，也不可能会轻易败给六器，更遑论是惨败了。

“你要上哪?”海角在他大步往外走时，忙不迭地上前拦住他。

“找云神。”决定做些事来扭转命运的凤凰，仰首远望着藏在云中的神宫，“既然神器不在我手中，那么，眼下唯有她才救得了天宫。”

“等等，事情真有这么严重?”据他所知，若不是到最后手段，天宫是绝不会请出云神的，而素来不干涉天宫三山的云神也不可能出手相助。

像是在预言般，凤凰笃定地应着，“相信我，有。”

海角回首看了天涯一眼，被凤凰这番话弄得心弦跟着紧绷的天涯，只是朝他点点头示意他快追上去，而后天涯转过身，来到窗边抬首眺望着眼前这座雄伟，看似牢不可破的山门。

半晌，他朝身后的童飞弹弹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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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如风破晓先前所言，有把握击退两名六器将军的他，这十日来，一直将帝军拒在天马郡之外，全面掌握住战局的他，刻意与黄琮、苍璧慢慢耗了十日后，摸清对方底细的风破晓即亲自出天马郡应战，两军僵持不下的战局顿时改观。

就在此时，收到前线消息，知道黄琮陷于风破晓之手后，率北域大军屯扎于边郡的夜色，赶在大军出发前，已只身前去救父。

敌我交杂，旗帜飘扬的战场上，人们的嘶吼声与马啸混杂在一块，浑然不知北域将军已到的六器众部与天宫之兵，愕然地停下手边的动作，讷看着一头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天狮，疾如雷电般地自他们身旁跃过，疾光掠影中，他们只瞧见了在那头帝国境内为数不多，皇帝只赏赐过一人的天狮的背上，似载了个女人直冲向前线。

行军布阵功力不下于黄琮的风破晓，先命两翼攻陷在前头开路的苍璧，再亲率中部大军亲自找上黄琮，打算擒贼先擒王，拿下为首的黄琮后，再一鼓作气地将敌军逐出边境。

遭他困在阵前的黄琮，在与风破晓交手近一日后，身旁能够伸予援手的部众已都遭风破晓给铲除，仅剩他一人仍在苦苦恋战，虽说他的刀法并不下于风破晓的剑法，但年纪长上风破晓一截的他，十日来体力已被消耗得差不多不说，还忧心于身后节节败退的战况，因此频频在风破晓面前露出破绽，可他却讶异的发现，早就可取他性命的风破晓，似乎无意要杀他。

一心只想生擒黄琮的风破晓，自觉已相当手下留情，而他也不能再继续与黄琮耗下去时，他一剑削下黄琮的头盔，再转身击断黄琮手中之刀，但就在这刻，战场上蓦地传来一阵摄人心神的狮吼声，他方扬首看向狮吼之处，一柄凌空而来的弯刀已划过黄琮的身畔，逼他不得不尽速退离黄琮的身畔，一柄随之跟上的弯刀，在他两脚尚未踩稳时，已避无可避地划过他的脸庞。

“城主!”

徘徊在天际的弯刀飞回手中后，居于狮背上的夜色，无视于黄琮与苍璧就在近处，直接抢过主导权的她，对着一手捂着眼的风破晓下达通牒。

“交出天孙。”

眼见风破晓受伤的众人，在夜色将苗头指向风破晓时，忙不迭地一拥而上挡在他的面前，而不受防遭袭的风破晓，则是在刻骨的刺痛中，一手将剑插立在地，一手努力抹去自右眼上方刀伤处不断汩汩流下的血水。

跃下天狮的夜色，边走向众人边扬起双刀，慢条斯理地再对人群后头的风破晓重复。

“我再说一次，交出天孙。”办不到!”一把抹去眼前一片刺眼的血红，风破晓抽起插立在地的长剑，在尚未看清来者是谁时，起身跃过众人，立在夜色的面前阻挡她继续前进。

当悬在睫上的血珠坠地之时，勉强眨眼看清眼前事物的风破晓，先是愕然地直视着远处的天狮，在他拉回了视线想看仔细眼前人时，无声无息朝他逼近的夜色，已来到他的面前将两柄弯刀架在他急忙扬起的长剑上。

双方沉浑的劲道，令格挡住彼此的两造，在原地僵持不下，四周的众人眼看他俩间的情况愈来愈不对劲，不约而同地开始撤离他俩的身旁。

以两手架住剑的风破晓，强忍着眉间的剧痛，两眼打量过身形差他一截的夜色后，仗着身形优势的他，缓缓在剑上施上力道将剑压向夜色，使得原本两脚定在原地不动的夜色，开始一寸寸地遭他往后逼退，只是在他俩推扯了一段距离后，总算有点认真心情的夜色，黛眉一扬，一反被动的姿态在弯刀上也施上力道，二扳劣势一鼓作气将他给提回原处不说，她猛然使劲一震，硬是将他狠狠逼退数步，在他还来不及止步时，她已再度挥动手中的弯刀。

没料到她的力道远胜于他的风破晓，持剑拦挡着每一刀挥向他时都近身的弯刀，在又接下力道沉重得足以令他握着剑柄的掌心麻痹的一刀后，觉得吃力得紧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除了速度及不上她快之外，他也有些应变不及，眼前这个左右开弓，仿佛两手都有自己意识般的女人，手中两柄弯刀在同一时间使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刀法，丝毫不留给他喘息的机会。

“城主……”远处皆感到愕然的众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居于劣势的风破晓，在她面前全无还手的余地。

“全军撤至山口内并关上山门!”勉强找到一丝缝隙的风破晓，一剑横过她的双刀，再以一掌击向她的肩头后，赶忙对远处的众人吩咐。

“城主?”

“速撤!”不给半点解释的风破晓，在下一刻已扬剑再战。

缓下手中刀速的夜色，冷冷瞧着在他令下开始往山门处撤的人群，在有些明白风破晓想做什么之后，特意赶来此地救父的她，也跟着朝身后下令。

“喜天，护送两位将军回郡!”

“是。”始终都跟在夜色身后不远处的巫女喜天，在得令后即转身朝后头走去。

撤光了所有人后，独立在原地直视对方的两人，此时在对方的目光中皆心知肚明，今日这一战，本就不是帝国与天宫两军之战，而是他两人之战，谁要踏入他俩之间，谁就恐将难以全身而退，因此都想保住自己人的他俩，皆很乐意见到眼下的情况。

执意留在原地不让她有机会攻至山口的风破晓，在他俩间的沉默悬宕至一个极点时，将手中的剑柄一转，打算先发制人，一缩短了两人的距离，他即使出熟稔的剑法，夜色有耐心地与他拆了十来招后，提气朝后一跃，并在他又朝她迈出步伐时掷出手中之刀。

飞向天际的双刀，在空中形成两道宛如流星的灿光，光影所及之处，刀气也随之横扫过，仅只是刀气而已，两旁森林里高耸参天的巨木，即在刀风过后硬生生地遭到腰斩，在下一刻成排成排地倒地。

冷汗滑下风破晓的两际，他怔看着生平首见的强敌。

没空看他发呆的夜色，这回瞄准了他朝他蹿出双刀，马上回过神的风破晓先是偏首闪过一刀，再以剑击回另一柄直括他面门的弯刀，扬手接回两刀的夜色，飞快地来到他的面前。

她低声向他警告，“再不拿出真本事，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她看不出他已经尽了全力吗?

闷不吭声的风破晓，硬着头皮再接下她那不再客套、足以撼动大地的一刀后，自知技不如人的他，为求保已，只好照她的意思拿出看家本事，但刀技更胜他一筹的夜色，却更快地将他压回无法还手的劣势中，且不再手下留情，刀刀都欲致他于死地。

炫目的银光，在风中闪烁着如点点流烛般的光彩，风破晓眨眼避了避那刺目的光影，捉握住机会的夜色即在他胸口狠狠斜划下一刀，再一脚将他踢至远处。

彻骨的疼痛，令风破晓昏盲了片刻，他一手掩着血水不断涌出的胸口，勉强将剑插立在地试着想要站起，没有追上来再补一刀的夜色，冷冷地看了他半晌，慢条斯理地转首看向山口。

“我不会将天孙交给你!”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的风破晓，在见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后，像是豁出去了般，一把提起深插在地的剑，直朝她的背后冲去欲拦下她。

头也不回的夜色，不耐地扬起一刀将他挡下，迅雷不及掩耳地转身再赏他一刀后，她继续大步地朝天官三山的入口前进，但不过多久，当她的身后再次响起拖行的足音时，她回首一看，原本她以为已不支倒地的风破晓，又再次固执地以剑尖撑着身子朝她走来，似欲再做临死一搏，她默默估量了与山口的距离还有多远，两眼一眯，顿时转头面向风破晓，决定先解决掉这缠人的家伙再说。

照着凤凰的话守在山口的天涯，从返回山门的人们口中听说风破晓被困在天马郡时，屈指算算，日子不多也不少，正是凤凰所说的十日，深怕风破晓真会如凤凰所言惨败或是死于非命的他，不顾众人的反对匆匆赶来此地，但就在他抵达此地跨，头一幕映入他眼帘的，即是一身血湿的风破晓，与那个手拿双刀欲至风破晓于死地，身上却一毫一发皆无损的女人。

从没看过风破晓败得这么惨的天涯不禁愕然。

天啊，居然连风破晓都不敌，这女人是何方神圣?

在风破晓一手掩着胸口，已快无法招架夜色之时，急着救人的天涯赶忙在弓上架上两柄箭，只是在箭离弦的那一刹那，夜色也察觉了他的所为，她登时使劲震退风破晓数丈，两刀朝着向她飞来的两箭甩出，在两柄箭抵达之前当空将它们对劈成两半，而已冲上前的天涯，眼见机不可失，立即取下腰际的长鞭朝风破晓甩出，一把卷住风破晓再使劲地将他拉回身边。

收回两柄弯刀的夜色，在认出他手中之鞭后怀疑地问。

“天垒城城主?”天宫也只剩两名城主而已，他居然敢在这时跑来这与风破晓共患难?

“正是。”两手紧抱着风破晓的天涯，在瞧过了风破晓小命就快不保的伤势之后，眼中立即燃起熊熊的怒火。

看过他所发的前两箭，只觉得他与风破晓一般，功夫尚且不及任何一位帝国的四域将军后，同样没把他给看在眼里的夜色，正想着是否该把自个儿送上门来的天涯一并解决掉，或是给六器留点颜面时，一阵寒气倏地拂面而来，有些不解的她，扬首看向他俩后方远处的山门，此时在那座山头的最顶处，一大片似海潮袭来的云雾，正从上往下迅速蔓延，转眼间即将天宫所有的山头全都覆盖在云里，并将那座山门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

云神?迎着云雾携来的阵阵刺骨寒意，从不曾与云神交过手的夜色，在考量完在此天候下摸不清敌方底细，不利于北域大军大举进攻三山后，她调回目光，转面对那两个男人撂下话。

“今日，我不杀你们，但天马郡我就收下了。”算了，不急于一

时，且她要是做得太过；只怕她爹的颜面日后将会不知该往哪摆。聆听着她那不可一世的语气，胸口里有一口气咽不下去的天涯，忿忿地握紧手中的黑鞭想起身，然而虚弱的风破晓却一把扯住他直向他摇首。

“你胜不了她的……”就算现下海角也在场，只怕他们三人加起来也没有胜算。

亲眼瞧过她能耐的天涯，紧咬着牙关，勉强按捺住气在心中力劝自己千万别冲动，但在这时，夜色却扬起手中的弯刀指向他们。“限你们三日内交出天孙，否则，到时我将亲自铲平天宫。”

“你是谁?”不曾被女人如此羞辱过的天涯，在她旁若无人般地转身准备离去时，不死心地向她讨个答案。

震天的狮哮直袭人耳膜，重新跃上天狮的夜色，坐在狮背上低首直视着他们，此时在她身后远处，取代六器赶至的北域大军，一面面迎风飘扬的北字旗，旗尖直指重云密布的天际。

“帝国第一武将，夜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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