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经》全集

作者：冰临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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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杀手两戒

杀人要干脆利落，万不可拖泥带水，能趁人不备就趁人不备，能先发制人就先发制人，能一招毙敌就一招毙敌，能赶尽杀绝就赶尽杀绝，什么白衣胜雪、绝巅比武、武林规矩、江湖神话，全是瞎扯淡，杀手又不是戏子，演这些花招图这些虚名给谁看？

顶尖杀手只有一个标准：活下来，而且活得久。

历代“独步王”都是这么教育后人的，如今，上官伐也用同样的话教育自己的儿子们。

杀手第一戒，戒明。出手要有把握，尽可能占据天时地利，躲在暗处就是最大的优势。

即使你的目标是一位半身瘫痪的乞丐，你也要把他当成绝世高手对待，悄悄靠近，从背后一刀杀死。

你觉得丢人，是不是？没错，那个乞丐不丢人，他已经是死人，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真是一位绝世高手，化装成乞丐骗你进入圈套的。

所谓“兵不厌诈”，打胜仗的将军才是良将，谁管他用了什么手段？尤其是他手下的兵卒，更得感谢主帅的不择手段，因为就靠着这些阴谋诡计，他们才活得好好的，有机会享受胜利的果实。

伟大的将军永远只从敌人的后方和侧翼发起进攻，自大的蠢货才天天念叨着决一死战。

杀手不是将军，所以他要比将军还要更狡诈更阴险更无情。

曾经有这样一位高手，世家出身，武功卓绝，从少年时期就罕逢敌手，登门求教的人甚至需要提前预约，比试之后，无不心悦诚服，承认他是“天下第一高手”，就差将牌匾挂在门上。

这位高手最后怎么着？死了。还不到三十岁，躺在阴沟里十几天才被人发现，尸体腐烂得不成样子，收尸的人都不忍心让他爹娘看到。

他为什么死了？因为他犯了一个错误，离家闯荡江湖去了。

登门求教的人都得守规矩，两人面对面，周围挤满武林名宿，一声“开始”，然后比谁出手快稳准，下三烂的手段谁也不好意思用，招式稍微走形一点都会遭到耻笑。

习惯了“公平比武”的高手，一旦离家迈入江湖就变得不堪一击，没人知道他是被谁杀死的，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被杀死的，只知道他的致命伤位于后背。

大家都同情这位高手英年早逝，嘴上鄙视那位鬼鬼祟祟的杀手，但是私下里却议论说，高手不是真正的高手，哪有高手挡不住身后偷袭的？

就连那些曾经败在高手剑下的人，也渐渐变了语气，声称自己当年战败是因为不占地利人和，真要是狭路相逢，谁胜谁负尚未可料。

高手能怎么办？他死了，化成一堆白骨，一句也辩解不了。

最后，那位神秘的杀手却成为偶像，人人都在传诵他的事迹，人人都声称曾经亲眼目睹过他出手，甚至有人自称就是他本人。

这就是江湖传奇的真实面目，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爬到高处，仰慕者自然会替你编出光明正大、风起云涌的人生，人们就只看到站在高处的你，谁会在乎你用了什么手段、脚下踩了多少具背后有伤的尸体。

杀手第二戒，戒软。下手要狠，务必斩草除根，杀人不仅为了灭口，还是为了除“名”。

曾经有这样一位高手，为报父仇勤学苦练十年，出道之后立刻横扫四方，有了十足把握，他找到仇家，杀得几乎鸡犬不留，最后杀到一对孤儿寡母时却心慈手软了，他想当大侠，想留“不杀妇孺”的好名声，就这么一念之间，他给自己留下杀身之患。

孤儿寡母能报仇吗？当然不能，那个孤儿资质低下，练一百年也敌不过高手的一根手指头，寡母根本不会武功，容貌平常，想卖身度日都难，更不用说引诱别人替自己报仇。

但高手的仇家原本很有钱，这份家业自然都被高手夺走，可是那对孤儿寡母却不这样认为，女人放出话，谁能替她报仇，那份该归她的家业就分给谁一半。

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用一张画饼当酬谢，可你能想到这样一份许诺打动了多少人？数都数不过来，从此以后，高手家的门槛就没闲过，高手连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最后他还是被杀了，杀他的人是一个无名小卒。

孤儿寡母拿回钱了吗？当然不能，无名小卒象征性地给母子俩一小块地，就此不闻不问，独享了价值百万的家业。

孤儿寡母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名”，没有这对孤儿寡母，谁也没权力向高手讨要家业，有了这两个傀儡，天下人人得而诛杀高手，而且名正言顺。

这就是“名”。

“名”是世上最虚幻最害人的东西，真正的杀手从不求“名”，也从不给对手留下正“名”的机会。

金鹏堡主上官伐，第七代独步王，其实并非真正的王，他没有国土，但是西域三十六国任何一寸土地都去得，他没有臣民，但是上至王公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无不谈其名而色变。

他是西域的杀手之王。

独步王的身手高低没人能说得清，他从不参加公开比武，找上他的人和被他找上的人，一律死得干干净净。

独步王也几乎没有仇家，被他杀死的人，连身边的狗都会身首异处。

杀手两戒，上官伐向来奉行无误，对他来说，这两条原则比生命都宝贵，所以，当他得知第八个儿子没有斩草除根时，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七代独步王，绵延百余年，杀人无数，屠灭的门户足够组成一个西域小国，还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纰漏：竟然杀错了人！

数颗人头，一字排开，摆在一张长桌上，认尸的异乡客人感受到了金鹏堡主满腔的怒火，识趣地躲入一边的阴影里。

上官伐拎起其中一颗人头，扔给面色青白不定的八子，就是这颗人头，让他在异乡客人面前丢脸，这个面子是无论花多大代价都无法挽回的。

“你是我儿子？你真是我儿子？”

上官伐脸部瘦长，微有些黑，眼窝深陷，上官家久居西域，不可避免地混入了胡人血统，当他愤怒时，目光就如同戈壁雪山一样冷漠无情。

他的问题无需回答，八子与父亲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比较年轻，脸色涨红，好像两块烧红的铁板。

只有一种方法能浇灭独步王的怒火，那是就杀人，即使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也不会手软，父子相残、兄弟互杀这种事情，在上官家时有发生，王座只有一个。

但是上官伐犹豫了，他想起了八子的亲娘，那女人曾经带给他许多欢乐，狡黠的浅笑、完美的身体，时隔多年仍历历在目，她死于不知名的绝症，和这世上的所有女人一样，不管她们曾经在男人身上花费了多少精力，心中最后一个愿望总是与亲生骨肉相关。

病症发作得很快，所以当她弥留之际仍保留着七八分的容貌，哀伤而美丽的面孔让她的乞求很难被拒绝、被遗忘。

“让怒儿长成和你一样的男人。”

上官伐相信自己遵守了承诺，给予幼年丧母的八子以最舒适的生活、最严格的训练和最大程度的信任。

“娘儿们是祸害。”上官伐心想，怒火稍稍降落，但仍像一只笼中猛兽，焦躁不安，想要寻个出口，于是他拔出上官怒腰上的单刀。

上官伐必须做点什么，规矩就是规矩，绝不可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妥协，他强忍住杀人的冲动，挥刀斩掉八子的右手，那只拿刀的手。

哀伤美丽的脸孔在上官伐脑海中渐渐远去。

“七天，带一颗正确的人头回来。”

那个漏网的可怜虫是谁？叫什么名字？上官伐心中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那人必然会死在金鹏堡的刀下，他能令独步王斩断亲子的一只手掌，已经算死有所值了。

上官怒推开上来搀扶的属下，踉踉跄跄地退出大堂，和父亲一样怒火冲天，断手处的血流用一大包的金创药才止住，可无论用什么药，也止不住他心中的愤恨。

他恨自己的父亲，竟然不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全凭异乡客人的一句否认，就认定自己出错。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带队执行任务，本来，这象征着他从此与兄长们一样，能够自立门户了，如今，他失去右手，废了一多半的武功，脸面更是荡然无存。

他也恨自己手下的那群废物，全是他们不用心，害自己出错，毁了大好前程。

他最恨那个漏网的少年，一个必死的人，却非要苟延残喘这几日，就是再被杀死一百遍，也无法弥补他失去的右手。

上官怒的怒火必须得到渲泄，对父亲的恨意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甚至不敢出声辩解，那个漏网少年此时此刻又不在眼前，他仅有的泄怒对象就是自己手下数十名杀手与刀手。

杀手是金鹏堡的精华，刀手是金鹏堡的雇佣兵，对少主，他们都曾经当众立下永不背叛的誓言。

上官怒用左手拔出刀，稍显笨拙，这更增加了他的怒火。

杀手与刀手们已经听说了大堂内发生的事情，这时都像待宰的羔羊一般，惶恐不安地看着少主脸色苍白地冲进屋子。

刀起刀落，刀落刀起，无法躲避，无人敢躲，一只只手掌像寒霜中的树叶簌簌落下，没有人吱声，当这些人被分派给上官怒时，就已经注定要献出一切，包括生命。

上官怒不知道斩到了第几个人的手腕，终于平定了心神，这些都是他的属下，废了他们的武功只会更加削弱自己的实力。

“去杀人！马上去给我TMD的杀人！除了脑袋，不准留一具完整的尸体！”

第一章离庄

野兽总会经历一段尴尬的时期，它已经足够强壮，有能力独立生存，但仍贪恋母兽的养护与乳汁，天真地以为生活就该如此，于是将过剩的精力全用于打滚与嬉弄昆虫，有时甚至会出现这样有趣的一幕：长得比母亲还要庞大的小豹子懒洋洋躺在草丛中晒太阳，耐心地等待自动到口的午餐，一点也想不到，这美好的时光终将、即将结束，一旦母兽准备再次受孕，天之骄子转眼间就会变成仓皇弃儿，只得独自浪迹天涯，每一次艰难的狞猎，都会消磨掉一点从前纯真的记忆，最终，它要么凄惨地死去，要么成长为冷酷无情的杀手。

十四岁的顾慎为正处于与此类似的阶段，名字有一点老气，身上却还残留着许多孩童般的顽皮天真，父母兄长瞧在眼里可都有点着急，他心中却自有计较：要等姐姐出嫁以后，才“正式”长大成人。

离这个日子还有三个月，计划好的人生却被一个意外打断了。

一天中午，去后山放牧的家仆带回来奇怪的信息：一名骑士停在对面的山坡上，正向庄园这边观望。

老爷顾仑亲自到后山查看，骑士已经不见了，他骑着马巡视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顾家两年前才从中原迁至西域，庄园位于天山南麓的一处绿洲之中，方圆百里之内尽是荒无人烟的大漠戈壁，只在山下有一座小村庄，住着十几户佃农，生人罕至，因此，也就怪不得老爷对这个消息感到诧异。

顾仑原是武官出身，警惕性比较高，又向放牧的家仆详细询问了那名骑士的装扮与行为，接着不动声色地安排庄丁加强戒备。

顾慎为的两个哥哥都觉得父亲有些小题大作，那名骑士大概是来寻找水草的牧人，见这里有人家就自动离去了。

顾慎为平常无事也要生非，这时和父亲一样，将事态看得很“严重”，一本正经地骑着小马在庄园外四处巡逻，一有风吹草动就快马加鞭跑过去，务必要确认那是一只兔子还是一只飞鸟。

可是此后几天，却再没有陌生人窥视庄园，一切风平浪静，日子似乎又要这么过下去，顾家几十口人继续忙着为小姐赶制嫁妆，从西域前往中原，数千里的路途，需要提前准备的东西可是不少。

人人手头都有要做的事情，小少爷的职责就是天天跑进姐姐翠兰的闺房，撒娇耍憨，惹得她肝肠寸断，还没离家一步，泪水已经沾湿了好几件衣服。

顾慎为心中有一套想法，中原与西域如同两个世界，经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再见面，他就是要用这种看似幼稚的手段让姐姐记住自己。

平静的日子只是暂时的，陌生骑士出现之后的第十天夜里，几名蒙面客偷偷摸进了庄园，闹出不小的动静。

不管这些人夜闯庄园的目的是什么，当时看来都没有实现，老爷顾仑外松内紧，一直在安排庄丁查夜，警醒的老仆杨峥最先发现了闯入者。

混乱之中，在不同的地方发生了若干起打斗，但是交锋的时间都很短，小少爷顾慎为朦朦胧胧地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蒙面人已经迅速逃离。

没人受伤。

全庄人都醒了，十几名庄丁兴致致勃勃地谈论着自己如何阻击蒙面人，听他们的口气，似乎闯庄的有上百人，但是老仆杨峥十分肯定地表示，蒙面人最多不超过五名。

顾慎为没见着蒙面人，很是失望，缠着父兄问个不停，最后大哥严厉地命令他闭嘴，他才不情愿地缩进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安静地听着大家分析这些蒙面人的来历与目的。

西域势力众多，人名地名复杂，顾慎为听得一头雾水，兴致渐渐消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彻底进入梦乡之前，他频繁地听到两个字——屠户，他想：不管“屠户”指的是什么人，都没什么好怕的，父亲可是货真价实的将军。

其实，顾仑的将军名号并不如小儿子想得那么货真价实，过去在中原担任宫廷侍卫，直到致仕才象征性地封为正三品神武将军。

身处宫廷，顾仑在中原武林却赫赫有名，这全是因为一套家传武功，武人杨峥当年为了学习其中的枪法甚至自愿为奴，顾家的长子次子也都堪称高手，只有最小的儿子半大不小了，仍然学无所成。

顾家小少爷相貌清秀，看上去十分的聪明伶俐，也着实好学，就有一个缺点——没长性，做什么都是一时兴起，坚持不了几天就弃之不理，他又是家中老幺，父母兄姐的宠爱集于一身，更是助长了他这个毛病。

顾慎为被送回卧房，一觉醒来，没像惯常那样跑到姐姐房中厮混，而是满庄园晃悠，打听昨晚遇盗的详情。

蒙面人一击即溃，庄里的人都觉得打了一场胜仗，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抓住俘虏，甚至连一滴血都没留下，不免有些美中不足，但是对着小少爷却是口若悬河，将场面描述得无比惊险。

顾慎为听了之后更加失望，一个劲儿地埋怨自己的小书童茗香，怪他没有及时叫醒自己。

茗香与顾慎为年纪相仿，是家中唯一敢跟小少爷较真儿的人，两手一摊，一脸的不服气，“少爷，你是练武之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一个听使唤的小书童，睡着了给人打死都不知道，咋能叫醒你？”

顾慎为辩不过小书童，气得一个人跑去姐姐那里寻求安慰。

与庄丁们的兴奋不同，老爷顾仑和老仆杨峥这一整天都很严肃，对庄丁们的督促比平时还要严格，并且派人出去打听消息，显然，顾仑认为夜闯庄园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庄园内外显出一丝紧张来。

半天的热度过去，顾慎为对蒙面人已经不怎么关心了，对父兄的武功他充满信心，庄内还有其他好手辅助，就是千军万马来进攻，也一样兵来将挡，他自己只有看热闹的份。

何况，现在的西域跟十几年前不一样，那时的西域大国争霸、小国混战、豪强拥兵、匪帮林立，抢劫者常常发现被劫者就是自己的同行，普通百姓只能躲在家中寻求神佛的保佑。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中原、北庭、疏勒三个大国取得了平衡达成了妥协，三十多个新旧小国重新安定，匪帮越来越少，渐渐成为传说。

当年从中原迁至西域时，老爷顾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西域现在很稳定，那片庄园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顾仑的话说得没错，庄园所在的绿洲的确像是一处桃源。

顾慎为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还是和往常一样，陪姐姐聊天、在庄内四处闲逛、与小书童茗香拌嘴，天刚一黑，就被父亲撵上床，很快进入了梦乡。

朦朦胧胧中，顾家小少爷感觉到有人在用力推搡自己，睁开双眼，十分不满，“干嘛？强盗又来了？”

小书童茗香和小主人一样哈欠连天，手举着蜡烛，“不是强盗，是老爷。”

顾慎为勉强爬起身，看到父亲瘦削的身形就站在门口的阴影中。

“欢儿，穿上衣服，送你姐姐一程。”

欢儿是顾慎为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才这么叫他。

“姐姐就要走了？姐夫家还没派人来呢。”顾慎为很是惊讶，离原定的出发日期差着两个多月，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嗯，提前了，事情有些变化，这就得动身。”

顾慎为实在太困倦了，没精力思考，应了一声，在茗香的帮助下穿好衣服，戴上斗篷，顾仑将准备好的包袱系在他的背上，又在他的腰带内插了一柄短剑。

顾氏家传武功以刀枪并称双绝，并不擅长用剑，这短剑是专为顾慎为特制的，剑身狭窄，长不到两尺，重量一斤出头。

短剑平时都由父亲保管，顾慎为难得一用，这时不由得惊喜万分，睡意全消，立刻就要拔出来鉴赏，顾仑按住儿子的手，小声说：“你也是顾家的男人了，用它保护你姐姐，保护你自己，不要拿来炫耀。”

“嗯。”顾慎为郑重地答应着，脑子里马上幻想出成群的蒙面人来抢亲，自己手持短剑护在姐姐身前的场景。

顾仑带着两个孩子从后门走出庄园，一路上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没有，外面已经有三个人等候，分别是小姐顾翠兰、贴身丫环菊香和老仆杨峥。

杨峥与顾仑亦师亦友亦仆，顾慎为跟随他练了几年基本功，所以称他为“杨师父”。

顾仑将小儿子抱上马，夜光的阴影下，面孔更显清癯，比平时更像一名古板的教书先生。

小书童茗香自己上马，身子摇摇晃晃的，他还没太睡醒，对这项意想不到的护送任务十分不满，他宁愿缩在庄园里足不出户，也不希望再次进到沙漠里。

只有五匹马五个人，姐姐翠兰全身裹在斗篷里，身无余物，四个贴身丫环只带一个，携带的行李也不多。

“大哥二哥呢？母亲呢？父亲不跟我们一起走吗？”顾慎为瞪大眼睛问道，睡意全无，这一行人的装扮不像是护送新娘子，更像是逃难。

“你们先出发，我们随后赶上来。”顾仑随意地回答道，拍了拍马臀，催着大家上路。

顾慎为轻勒马缰绳，还想再问个清楚，杨峥从他身边经过，闷声闷气地说：“走。”

顾慎为跨下的马被杨峥拍打着，向前驰去，等他再次勒住马回望时，父亲已经不见了，甚至没对将要出嫁的女儿说句告别的话。

夜色深沉，月悬西天，正是子夜时分，顾慎为心中很不爽快，这和他想象中的姐姐出嫁场面完全不一样。

第二章追兵

老仆杨峥带路，一行五人趁着夜色，先是经过一片草地，接着翻过一座小山，拐到了庄园附近唯一的土路上，茂盛的草丛消失无踪，一步之隔，他们迈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尽是坚硬的泥土与碎石，小书童茗香畏惧地呻吟了一声。

顾慎为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黑夜中的行进、姐姐的出嫁、腰上的短剑，一切都显那么不真实，直到天边泛白，他才清醒过来，诧异地发现阳光是从背后射来的。

“咦，咱们是在向西去吗？”翠兰的婆家是中原人士，从小定的亲事，送亲应该一路往东才对。

杨峥含糊地嗯了一声，好像小少爷的问题不值一答，过了一会才说道：“咱们先去疏勒城，那里有官兵护送咱们。”

“疏勒城？”顾慎为惊喜地叫道，疏勒国是西域最大的国家，严格来说，顾家的庄园就位于该国境内，它的都城占地广大人口稠密，是西域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顾慎为早闻其名，迁至此地两年多，却一直未曾亲眼得见。

顾仑曾经在中原担任高官，顾慎为一点也不觉得疏勒国派兵护送有什么奇怪，他只觉得自家的排场太小了些。

翠兰小姐一直端坐在马背上，似乎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异议，顾慎为恢复了活力，与姐姐并驾齐驱，念叨着到了疏勒城能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又拔出短剑，像模像样地挥舞着，翠兰少言寡语，偶尔开口说几句话，都是劝弟弟小心些。

虽然只大了三岁，翠兰对这个淘气的弟弟却像母亲一样看护着。

因为有两名少女，一行人走得很慢，正午阳光炽烈，杨峥也没有停下休息的意思，翠兰和丫环已经有点摇晃了，却都强忍着不说，顾慎为心疼姐姐，自己也有点忍受不住直面而来的暴晒，大声嚷嚷着要喝水吃饭。

就在这时，后面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杨峥跳下马仔细听了一会，从马身右侧解下惯用的长枪，立在土路中间，白发飘飘，威风凛凛。

其他人都自觉地退到路边，只有顾慎为眼睛一亮，也跳下马，拔出短剑，与杨峥并肩站立。

“姐姐，别怕，我来打强盗！”

“别挡着我。”杨峥横起长枪，用枪杆将小少爷拨到后边，他在顾家地位很高，除了老爷顾仑，他对谁都不客气，尤其是顾慎为名义上还是他的徒弟。

顾慎为不满地晃着短剑，还想为自己争取杀敌的机会，这时就见远处扬起一片灰尘，追兵已经到了。

一共三个人，皆着黑衣，离有二十余步的地方勒住马匹，一起拔出了腰刀。

“顾家的人要回顾家去。”中间的黑衣人说，声音冷硬得像是生锈的铁块。

“无名之辈应该滚回老家去。”杨峥挺起了长枪。

顾氏一门讲究“刀枪双绝”，先练刀，再练枪，杨峥尤其精于枪术，虽然以一敌三，却也丝毫不惧。

左首的黑衣人拍马挥刀杀来。

杨峥端着长枪，枪尖斜斜指上，两腿分开，稍稍下蹲，那幅模样就像是庄稼汉手持锄镐，对抗扑来的恶狼。

黑衣人杀到近处，腰刀高高举在空中，正要狠狠砍下，杨峥手中长枪倏地刺出。

这一刺即简单又平实，没有一点花招，也看不出有多大力度，似乎小孩子也能躲得开，黑衣人却偏偏反应不过来，胸膛中招，连人带刀一起摔落，连声啊都没发出来，跨下的马继续跑了一阵才莫名其妙地停下来。

另两名黑衣人不由自主地催着马匹后退了两步。

顾慎为却兴奋地跑前两步，他一直不觉得师父的武艺有多高强，特别是对自家的枪法颇有微词，天天戳来戳去，多少年了，杨峥就没练过别的招式，没想到，如此简单的一戳竟有如此威力，小少爷不由得对师父和家传枪术全都刮目相看。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互相望了一眼，各自举刀，同时拍马进攻，一左一右，想要进行夹击。

顾慎为凑上前，也想检验一下自己短剑的威力，其实他从未学过剑术，就心不在焉地练过几套刀法，对他来说，用剑和用刀没什么区别。

杨峥再次用枪杆将小少爷拨到身后，依然是双腿微弯，长枪冲前，好像他就只会这么一招。

有时候一招就足矣，杨峥在顾氏枪术上浸淫数十年，每日最少戳一千次，无论寒暑雨雪，从未间断，在别人看来这只是平淡无奇的一戳，在他心中却是一招化万招，一招抵万招，越练越是奇妙无穷，其中蕴味难以言说。

只有老爷顾仑能理解他的心思，毕竟这套枪术就是顾仑传授给杨峥的，顾仑常常叹息说，顾氏“双绝”中的长枪之术只能由外姓继承了。

因为这个原因，杨峥对顾家忠心耿耿，只有要他在，就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少爷与小姐。

两名黑衣人杀到。

杨峥连刺两枪，速度快得好像是同时刺中了两人。

一名黑衣人一声不吭地跌落马下，另一人啊的一声惨叫，摇晃了几下，竟然没有落马，双腿一夹，全身低俯，向西边奔逃。

杨峥转身单手举枪，瞄了一会，用力掷出，一丈多长的长枪笔直地射出，与标枪一样平稳快速。

三十步以外，黑衣人被长枪直贯胸膛，像布偶一样掉在地面上。

“杨师父！”顾慎为又是惊喜又是敬佩地叫道，“教我枪法吧！”

“每天对着靶子戳五百下，三年之后小成，然后每日戳一千下，坚持十年，枪术就练成了。”

“那不如练‘合和劲’，十年之后更厉害。”

“嗯，也行。”杨峥走到尸体旁边，拔出长枪，在黑衣人身上擦去血污，翻身上马，继续赶路。他对小少爷的热情不放在心上，就和那三具被抛在路上的尸体一样。

合和劲是顾氏家传内功，向来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威力极大，是顾氏武学的根基，杨峥深受顾仑信任，也没获得传授。

顾慎为从几岁开始就练习合和劲，将近十年了，还在入门第一层停滞不前，算是创下了顾氏历代子孙中修练速度最慢的纪录。

五人继续前行，顾慎为对强盗的来历十分感兴趣，杨峥一言不发，他只好与小书童茗香热切地讨论，姐姐翠兰和丫环菊香慢慢从惊吓中恢复，偶尔也插一句。

讨论了一个时辰，顾慎为的热情熄灭了，杨峥却突然说道：“他武功很好。”

“谁？”顾慎为诧异地问。

“差点逃跑的那个。”

“他？我看稀松平常，一招没使出来就被师傅你射个了透心凉。不，他武功的确很好，可是咱们顾家枪法更厉害，是不是？”

“呵呵。”

杨峥没有争论下去，高手比武往往数招内分胜负定生死，一招即败的人未必比一招制胜者差多少，换个时间地点，情形可能就会颠倒，其间的微妙，很难向外人解释清楚，顾慎为虽然姓顾，修习家传武功时间也不短，但从未登堂入室，仍算是“外人”。

又走了一段路，天色渐暗，杨峥终于肯停下休息，前后无村无店，说是休息，也不过是在路边的石块上小坐而已。

奔波一天，顾慎为已经精疲力尽，靠在姐姐身边，茗香、菊香从包裹中找出干粮与水，服侍主人进餐。

杨峥简单吃了几口，频频向东张望，仍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

顾慎为对杨师父的过分谨慎有些不以为然，杨师父不仅从父亲那里学会了枪法，还学了他那古板的性格，三具尸体摆在大路上，还有什么人敢再追来？

“欢少爷，有一件挺重要的任务，不知你愿不愿意做？”顾家只有杨峥称顾慎为“欢少爷”。

“愿意愿意，是和杀强盗有关吗？”顾慎为兴奋地一跃而起。

“嗯，不过这事做起来不大容易，欢少爷不用勉强。”

“越困难越好。”顾慎为扶着剑柄，骄傲地说。

“我要你快马加鞭，去疏勒城搬救兵来。”

“救兵？强盗不是死了吗？”

“可能还会有更多强盗追来。”

“师父一枪一个，我……两剑一个，把他们全杀光。”

“可是他们人多，就咱们两个人，很难保护小姐周全。”

顾慎为看了姐姐翠兰一眼，“有道理，我去，找谁？国王吗？”

“不，你到疏勒城找杨元帅，就说杨峥请他，他自会明白。”

“好好。”

顾慎为站起身就要上马，杨峥拽住他，“和茗香换下衣服，你这身不适合骑快马。”

杨峥安排得越正式，顾慎为越是兴奋，茗香倒是有几分不愿意，被小少爷强拉到远处，互换了衣裳。

唯一令顾慎为不快的是，杨峥将他的短剑也没收，说是他路上用不着，“一直向西，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就能到疏勒城。”

顾慎为跳上马，一整天的疲倦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向姐姐露出灿烂的笑容，“等我搬救兵回来！”

这时的他还是如此单纯，没有追问详情，甚至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带，路上该如何解决吃喝问题。

顾家小少爷骑着马越跑越远，渐渐变成天边的小小黑点，翠兰一直目送弟弟的身影，忽然叹了口气，“希望马儿跑得够快，希望他不要回头。”

杨峥脸色稍变，小姐年纪虽小，性格也温柔，见识却不少，许多事情看在眼里，心中已明白七八分。

“小姐恕罪，老仆苦思冥想，也只能救得一人。”杨峥单膝跪下，声音悲切。

“杨叔叔快快请起，救得弟弟一人，就是救了顾氏全家，何罪之有？”

小书童茗香与丫环菊香面面相觑，不明白小姐在说些什么，但是心中甚感不安。

第三章灭门

顾慎为狠狠地掐自己的大腿，驱赶紧追不舍的睡意，他已经驱马奔驰差不多一整夜了，又困又乏，头晕目眩，这才深刻体会到骑马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想当年从中原万里迢迢迁往西域时，他一路上蜷在家人的怀里，几乎没感受到戈壁大漠的严酷。

他止住马，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偏北，一条偏南，杨师父只说一直向西，可没说南北如何选择。

幸运的是路上开始有行人了，不幸的是头几拨人都不会说中原话。

顾慎为对杨峥师父交给自己的任务十分在意，受不了在路上干等，干脆随便选择偏北的路，跑了一阵，终于碰到一伙牧民，其中一位竟然说得一口流利的中原话，他告诉顾慎为走错路了，听说少年想找“杨元帅”，忍不住哈哈大笑。

“都城没有杨元帅，整个疏勒国也没有杨元帅。”

“杨师父说有，就一定有。”顾慎为十分肯定地说，一个牧民大概从来没见过什么高官贵人。

“哈哈，你的师父真会编笑话，我们疏勒国没有元帅，只有将军和都尉，就算有元帅，干嘛用一个姓杨的中原人？”

牧人们大笑着离开，留下顾慎为一个人呆在原地。

顾慎为不是傻瓜，他不过是单纯了一些，因为从来没受过欺骗，人生中最大的挫折也不过是被两个哥哥欺负一下，所以很容易相信并接受父亲与师父的种种说辞，一旦开始仔细琢磨，他立刻就发现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不同寻常。

少年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顾慎为调转马头驰回原路，脸绷得紧紧的，发现自己被排除在家族事务之外，感觉非常不好，他很想知道再见时父亲和杨峥会怎么解释这一切。

直到中午，顾慎为也没遇着姐姐等四人，一队商旅从东而来，人人神色慌张，好像刚遭到抢劫似的，其中一人大概是出于好意，对着独自骑马狂奔的少年高声叫道：“回头！回头！”

顾慎为没有理会这个善意的提醒，心揪得更紧了，跨下的马已经口吐白沫，他仍然用马鞭狠命地催促它跑得再快些。

半个时辰之后，他远远看到一杆长枪笔直地树立在路边，微微摇晃着，像一根失去旗帜的旗杆。

枪头上插着一颗人头，白发零乱地飘动着。

到了近处，顾慎为认出那果然是自己的师父，顾家的老仆杨峥，双目圆睁，似乎对自己的死亡很不服气。

他曾经用一杆长枪连挑三人，只不过隔了一夜，就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杀他的人一定是为了示威，才将他的头颅插在长枪上，向来往的路人展示。

接着，顾慎为看到了地面上横躺着的尸首，不只一具。

杨峥的尸体就在长枪附近，身上没有一道伤痕，杀他的人干净利落，只一招就取下了首级，顾慎为无法想象这人的武功高到何种程度。

旁边还有三具尸体，一具是丫环菊香的，前胸和脸部刀伤纵横，鲜血染红了衣裳，她根本不会武功，杀手却多用了几招，似乎只是为了折磨她。

另一具是小书童茗香的，他还穿着小少爷的衣服，顾慎为只能通过衣饰判断出尸体的身份，因为茗香的头颅不见了，没插在枪头上，也没丢在附近。

顾慎为从马上摔下来，双膝跪下，忍不住呕吐起来，直到胃里再也没有东西可吐，他才强迫自己去看最后一具尸体，因为这具尸体很奇怪。

令顾慎为稍稍心安的是，这最后一具尸体不是姐姐，而是一名少年，与自己的年纪差不多，身上与菊香一样伤痕累累，但是相貌陌生，他从来没有见过。

顾慎为跳上马，继续向东奔驰，他要知道姐姐的下落，要回家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他的印象中，顾家没有敌人，在中原没有，在西域更没有。

时至黄昏，顾慎为回到了庄园山下的小村庄，这里的十几户村民都是顾家的佃农，平日里的这个时候，正该是炊烟袅袅的景象，今天却家家紧闭门户，没有一缕烟升起。

向山上望去，顾家庄园已经化做一片灰烬。

顾慎为来到自家的大门前，跳下马，呆呆站立，心中一片茫然，望着黑黢黢的废墟，好像被一个奇怪的梦境困住了，无论怎么用力也醒不过来。

家就这么没了吗？人就这么死了吗？

顾慎为踩着仍有余温的碎瓦与断木，挨间屋子查看，就像屋顶和墙壁还存在似的。

这是一场毫无反抗的屠杀，每具尸体都留在原地，已然烧得面目全非，但是根据位置，顾慎为仍能大致判断出死者是哪一个。

父亲顾仑与母亲许氏并排躺着，双双被斩去了头颅，顾慎为得费力地拨开上面覆盖的砖瓦木块，才能见着两具瘦小的骨骸。顾仑一身武功，在儿子心目中是了不起的英雄，面对外敌竟然毫无察觉。

两个哥哥也躺在原处，同样被斩去头颅，同样死得静悄悄，苦练十几年的身手没有丝毫施展的机会。

仆人与庄丁都是全尸，杀手似乎只对主人的头颅感兴趣。

但是姐姐仍不见踪影，她的房间里只有三个丫环的尸体，虽然烧得不成样子，顾慎为仍能认出其中没有一个是姐姐。

从小生活无忧，自幼备受宠爱的少年，突然间陷入家破人亡的境地，最初的感觉只是恐惧，他的家没有了，今后谁来保护他、指引他？

他还想着等姐姐出嫁以后再正式迈入大人的世界，转眼之间，他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留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前途未卜，眼前一片迷雾。

慢慢地，愤怒占据了少年的心，他要找回姐姐，他要报仇，杀光所有仇人，不管仇人有多少、来自何方。

一旦起了报仇的念头，顾慎为一下子恢复了理智，不能就这么空手去找敌人，他需要一些资本。

庄园遭到了杀手们的劫掠，大部分财物都被一扫而空，但是总会有漏网之鱼。

顾慎为从来没关心过家中的财政状况，但是此时此刻，许许多多的生活细节在脑海中回闪，他从中推断出一些小秘密。

在二哥的床下，他挖出了一小包银子，推开上面的尸体时，他险些流泪，但是强忍住了，泪水有什么用？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这一招或许能带来安慰与帮助，现在却只是意味着软弱与耻辱。

复仇之路很漫长，他现在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家人的遗骨该怎么处理。

顾家的主人连全尸都没留下，被大火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轻轻一碰就会折断，顾慎为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哥哥的遗骨抱到父母的房间里，与另两具遗骨并排放在一起。

说是“房间”，其实哪还有什么房间，屋顶坍塌，墙壁倾倒，一地的灰烬、砖瓦、烧焦的木头和铜铁器，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荒冢，断壁残垣长满青草。

顾慎为曾经见过这样的村庄，草丛中白骨森森，成为爬虫的巢穴，被经过的鸟兽任意践踏。

他不能让自己的亲人残缺不全地死去之后，再遭受这种折磨。

顾慎为突然硬下心来，找来一块墙砖，跪在地上，将四具遗骨砸得粉碎，每一下他都砸得那么用力，好像在对待仇人似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上天不公！”

顾慎为恨恨地说道，捧起骨灰撒向空中，顾家不该遭遇这样的下场，父亲顾仑虽然习武，但是从不涉足江湖恩怨，在朝庭中更是小心谨慎，向来不肯得罪人，坚持忍让之道，有时甚至到了软弱的地步。

或许父亲暗中有敌人，可是顾家已经不远万里迁到了西域，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结非要追杀到这里呢？

顾慎为想不通，他将这一切归罪于上天，抓起那块墙砖，狠狠向空中抛去。

上天在残忍地对待顾家之后，似乎还想再嘲讽一下顾家的小少爷，墙砖只升起数尺高，划着讽刺性的弧度落到了“门”外，当的一声砸在门口花盆上。

盆内的石榴树已化为一截黑木，花盆也烧得脆硬，随着那一声响，裂为数片，委顿一地。

顾慎为的力量早已耗尽，抛出墙砖之后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气喘吁吁，连诅咒的劲儿都没有。

仅仅片刻之后，上天的嘲弄就变成了奇迹的展现，顾慎为抬起头，正好看到那团还保持着花盆形状的土壤，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接着他像疯了一样跑到外面，双手用力拨开焦土，将花根扔到一边，从盆底挖出一只很小的油布包，轻轻捏了一下，确定里面是一本书，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心地将它塞进怀中，放在小包银子后面，贴身藏好。

他想起了刚迁到西域时有一晚无意中看到的场景：父亲将一件东西塞到在花盆里。当时他困得要命，对父亲的举动只觉得疑惑，却没有认真分析，在这家破人亡的时刻，脑子里灵光一闪，他猜到父亲藏起的东西是什么了。

小油布包里藏着的乃是“合和劲”的速成法门。

“合和劲”分阳劲九层和阴劲九层，即使是修行时间最长的顾仑，阴阳两劲也只达到第五层，但是有一种速成法门，能够在很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功力，只是隐患很大，历代顾家传人很少有人修炼。

顶层的“合和劲”将是天下无敌，顾慎为对此深信不疑，突然之间，上天不再是顾家灾难的罪魁祸首，恰恰相反，它向顾慎为指明了一条报仇的道路。

顾慎为刚刚咒骂过上天，所以，他更愿意将这个奇迹称之为“神意”，他才十四岁，向来生活在父兄的羽翼之下，从没想到过有一天将要承担复仇的重担，他甚至隐隐希望死去的是自己，两位哥哥哪一个都比他更适合为家人报仇。

他需要一个“神意”来支撑复仇的信念。

但是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找到最后一位亲人，那个最宠爱他的姐姐翠兰，她或许还活着，正在某个地方承受折磨。

“神意”这时又开起了玩笑：庄外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第四章路口

顾慎为倏然站起，一时冲动，甚至想这就出去与仇人拼个你死我活，但是理智很快就占据了上风，不管那些杀手是什么来历，父亲顾仑、师父杨峥和两个哥哥都毫无还手之力，自己更是不堪一击，他能活下来已然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四面八方都有新的哨声加入，或长或短，此起彼伏，像是一群吵闹的猛禽在争抢食物，很快进入庄园废墟之中，蹄声杂踏，似乎有成百上千人冲了进来。

顾慎为低俯身体，刚刚在一面断壁之后藏好，一支火把被抛入空中，翻滚着在他头顶飞过。

顾慎为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后脖一紧，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大手的主人纵马一跃，顾慎为身不由己双脚离地。

马蹄尚未落地，大手突然松开，顾慎为重重地摔在地上，痛得大叫一声，打了两个滚才站起身，发现自己周围全是骑马的刀客，在众多火把的映照下，个个都如饥饿的狼一般，贪婪地盯着一只小小的猎物。

人世间的事情往往如此，地震之后总有暴雨，雨后又有狂风，霉运像一只受到袭击的动物，滴落的血迹总会引来更多的肉食者，接着是腐食者，接着是夜行者，接着是苍蝇，接着是更微小的生物，直到那一团血肉筋骨彻底消失。

顾家的灭门是一个致命的伤口，第一波杀手已经吃饱喝足全身而退，在杀手们身后，一群豺狼与乌鸦追踪而至。

他们是肮脏的强盗与小偷，人数也远远不如顾慎为认为的多，其实只有五个人，哨声、蹄声与火把将这一场景放大了。

顾慎为无从知晓这些人的身份，只当是仇人，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幼兽，喉中发出低吼，亮出并不锋利的爪子。

长鞭从黑暗中悄没声地袭来，顾慎为再次摔在地上，群盗一起发出兴奋的笑声，其中一人俯身抓住少年，将他横放在马背上不客气地搜索一番，找到了少年怀中那一小包银子，高高举起，叫道：“嘿，这小子是个同行，比咱们抢先啦！”

顾慎为明白这些人的身份了，一时怒气冲天，“放开我！”他大声喊道，挣扎着去抢那包裹。

强盗的笑声更响了，根本不把少年当回事，将银子放入自己怀中，顺手在少年背上重重地砸了一掌，然后掏出了那个小油布包。

顾慎为后背像是折断了一样，痛入骨髓，但是更让他惊恐的是被抢走的内功秘笈，那是顾家最珍贵的遗物，比他的生命还重要。

强盗吹了句口哨，一把扯掉了油布包，然后愣住了，里面是薄薄的一本书，翻了几页，里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

“什么玩意儿？”强盗很是愤怒。

“还我！”顾慎为奋起。

强盗一拳击中他的面部，差点将他打晕，撇了书本，掏出绳索将他捆得结结实实，跳下马追随其他人进入废墟寻找值钱物品去了。

顾慎为的双手双脚都被捆住，只能像虫子一样蠕动，拼命挣扎，终于从马背掉到地面，然后全身用力，努力向那本书爬去。

眼看要接近秘笈，忽然一股贴地的强风袭来，附近那根被强盗扔掉的火把，火焰被吹得好像蛇信一样忽长忽短，接触到翻飞的书页，立刻欢快地燃烧起来。

这一把火把顾慎为的心也一块烧着了，他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扎扎实实地修炼家传武功，连一名普通的强盗都打不过。

他滚到书本上面压灭了火焰，又急忙滚开，躲避旁边的火把，咬着书本离远了一些，终是救下了家传秘笈，但只是其中一部分，前几页几乎都烧光了。

他痛惜的看着书册，注意到上面的文字，却愣住了：他认得那些字，每一个字都认得，但合起来分明是一本账簿，没有一句话与内功相关！

辛辛苦苦找到并救下的“秘笈”竟然不是“合和劲”速成法门，顾慎为全身如同浇了一桶冰凉的水，在他那个简单的复仇计划中，这本秘笈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没有秘笈，只凭他那点微末的武功，大概要苦练至少三十年才有资格报仇。

“合和劲”速成法门会有很大的副作用，顾家历代主人都将秘笈谨慎地藏好，轻易不准子孙看视，一位先人据说曾照此法门修炼过，内功勇猛精进，实力翻倍增加，配合自家的刀枪双绝，名噪一时，但是仅仅过了三年就莫名猝死，死状惨不可言。

顾慎为只想要报仇，自然不在乎三年后的结局，现在却连这个同归于尽的希望也没有了。

群盗对抢劫废墟中的财物驾轻就熟，不到一炷香时间，全都提着大包小包的收获回到庭院中，嘴里吹着哨子，准备撤离。

俘虏顾慎为的强盗也回来了，将两件包袱放在马背上，他的收获不如其他人，心情不太好，走到少年身边，狠狠地踢了一脚。

顾慎为痛得蜷起了身子，强盗抓住他身上的绳索，要将他重新拎回马背上。

就在这一瞬间，顾慎为突然领悟到了什么，包裹书本的油布就丢在他的眼前，露出一角白色的细绢，在被拎起之前，他张嘴咬住白绢一角，躺在马背上时，已经将白绢吞在了嘴里。

群盗纷纷上马，离庄下山。

山下小村庄附近还有一名强盗，看守着十几名俘虏和三十余只牛羊，这些人手臂都被紧紧缚住，又用绳子连成一串，顾慎为也被扔到地上，重新绑好，连在俘虏队伍的最后面。

六名强盗驱赶着俘虏与牲口，向东驰去，顾慎为奋力跟随，来不及吐出口中的白绢。

天色将明，群盗在一条丁字路口停下，顾慎为觉得这里离自己的家不会太远，但他很少离开庄园，对这条路没有印象。

从北向南的土路穿过一座狭窄的山口，逶逦前行数里之后，与东西向的主路汇合，路口处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大都数人都穿着破旧的皮毡，似乎从来就没有清洗过，油汪汪的，在朝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人人都带着兵器，眼神凶狠，像一群被迫聚在一堆的猛兽。

各股强盗之间明显有派系，他们分成了几伙，互相的余光里充满戒备，手掌总是放在离武器不远的地方，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

奇怪的是，凶神恶煞般的强盗们都挤在路口的西边，一路之隔的对面空地甚广，却没有一个人过去，好像那片空荡荡的区域里隐藏着鬼怪似的。

更奇怪的是，强盗们全都引颈向北方的山口张望，个个神情焦躁，似乎在等什么人。

两个时辰之前，顾慎为还以为自己有“神意”指引，没想到却成了强盗的俘虏，和一群肮脏不堪惊慌失措的男女混在一起。

在所有俘虏当中，顾慎为其实是最脏的，汗水、尘土、骨灰将他整个人都糊住了，仿佛一具人形泥雕。

趁着强盗不注意，顾慎为吐出含了半天的白绢，也不敢查看，偷偷塞到怀里，他被搜过一次身了，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

等待的人迟迟不来，强盗们越发不安分起来，嘴里咒骂着，他们可不习惯跟同行如此靠近，有两伙人为此已经打了一架，数人挂彩，好在没出人命。

顾慎为对自己被抓这件事还是有些莫名其妙，顾家庄园附近竟然聚集如此之多的强盗，这种人据说几年前就该灭绝了的，他抬头看了一眼抓住自己的强盗，想从他那里得到些信息。

那强盗与其他人一样，大夏天也穿着皮毡，身材健硕，胡须浓重，脸上脏兮兮的，左颊上有一道伤疤。

疤面强盗察觉到了下面射来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少年俘虏，目光冷酷无情，“逃啊。”

顾慎为当然没有那么傻，他站在强盗堆里，四周全是一望无尽的戈壁，逃跑就是在找死，何况他两手被绑，跟一群俘虏连在一起。

“你拿到钱了，还不放了我？”

语气虽然强硬，可是顾慎为已经隐隐明白，他和其他男女一样，和那些牲口一样，在强盗眼里都是钱。

疤面强盗向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擦着顾慎为的头皮掠过，他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无知小子的问题。

一名面容苍老的强盗用阴郁的目光打量着新来的匪帮与俘虏，突然开口说道：“收获不怎么样啊，飞鹰。”

被叫做“飞鹰”的疤面盗又啐了一口，“老虎嘴下不留食。”

顾慎为的心突地跳了一下，“老虎”肯定就是屠灭顾家的人，强盗们显然知道详情，他还一直以为屠灭顾家的杀手隐藏行踪，很难查找呢。

想必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了特殊的情绪，老年强盗多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多话，又继续向北方的山口眺望。

顾慎为等了半晌也没人再提起“老虎”的话题，只好自己发问，“你跟着的老虎可不小。”

强盗飞鹰双唇紧闭，好像根本没听到这句话，过了好一会，他才冷冷地说：“废话，还有比独步王更大的老虎吗？”

独步王。

西域没有人不知道独步王。

顾慎为提起的心猛然坠下，仇人的强大出乎他的意料。

第五章剑客

两年前，刚一到中原边关，顾慎为就听到大量关于金鹏堡以及独步王的传说，当时，他对这个西域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感到十分向往，无意说起想要一睹独步王的真容，还曾经受到二哥的嘲笑。

在西域，顾家没机会与金鹏堡产生瓜葛，顾慎为很快就把那个堡和那个王淡忘了，怎么也想不到，再次翻出来竟然与灭门之仇联系在一起。

那一夜蒙面人闯庄之后父亲与哥哥们频繁提起的“屠户”其实是“独步”，顾仑早已猜到金鹏堡意欲不利于庄园，才故意“撵”走女儿与幼子。

金鹏堡要屠灭顾家，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顾慎为百思不得其解，顾家在西域的这两年几乎不与任何外人来往，怎么会得罪西域的“杀手之王”呢？

得得的蹄声传来，从北面的山口驰来一匹棕马，马上坐着一名身披灰色斗篷的骑士，强盗们看到他先是喜悦，接着却是失望，这不是他们正在等的人，若不是有不准过界的禁令，早就有人上去让这骑士留下买路财了。

灰斗篷骑士骤然见到这一群面目狰狞的人聚在路边，却一点也不意外，更不惊慌，催着马小跑前进。

嗖，有人向骑士扔出了飞刀，人不可以过界，兵器可以。

骑士的灰色斗篷像一片云掠过，右臂举起，手中抓着那柄飞刀，随手放到一只皮囊中，“收到。”

随着斗篷掀起，露出的还有一柄长长的剑，挂在马侧身。

“大雪山剑客！”

人群中有人叫道，近百名强盗像是被下了咒语，几乎同时催马后退了两步，扔飞刀的人更是一声不敢吱，地上的俘虏们有的明白有的糊涂，但都受到这股恐惧的影响，一起后退。

顾慎为站在最后面，差点被前面的人撞倒，但还是踮脚望过去，他从来没听说过“大雪山剑客”，不知道大家怕什么。

在他前面是两名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显然跟强盗们一样了解“大雪山”的可怕，低着头躲在大人们的身后。

大雪山的骑士露出一丝微笑，他的双颊因为风雪与日晒而红通通的，习惯性地眯着双眼，好像总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飞鹰帮的人站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更没有疾言厉色，却有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威力，顾慎为看到，叫“飞鹰”的疤面强盗脸色变得发青。

飞鹰帮是个小帮派，只有六个人，称为“帮”都很勉强，可飞鹰毕竟是头领，不能当缩头乌龟。

“飞鹰在此。这里是金鹏堡的地盘，你敢怎样？”

灰斗篷骑士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旷的荒野，“还差一步。而且，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大雪山的男儿害怕‘屠户王’。”

顾慎为心中一喜，原来“独步王”也有敌人，他还一直以为金鹏堡纵横西域无人敢碰呢，如此一来，报仇的希望似乎大了许多，他应该想办法加入大雪山这一派。

飞鹰脸色更青了，他帮中的几名兄弟也都惊慌地握住刀柄，路东才是金鹏堡的地盘，身为强盗，他们谁也不能跨界，更得不到保护。

飞鹰一咬牙，大声说道：“诸位兄弟，咱们天山八十一帮就这么不团结吗？人家欺负到头上也不吱声？”

其他强盗们互相瞅瞅，谁也不搭腔，他们都是小帮派，勉强混口饭吃，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什么“天山八十一帮”，产生不了同仇敌忾之心，更不觉得有拔刀相助的必要。

大雪山骑士冷笑一声，“‘天山天十一帮’，好大的名头，我可挺害怕，不过我只找‘飞鹰帮’，与旁人无关。”

这句话给了其他强盗一颗定心丸，不仅没人挺身而出，反而又退后一些，与“飞鹰帮”保持距离。

飞鹰明白自己陷入绝境了，但他是身经百战的强盗，经过十余年前盗匪林立的“黄金年代”，骨子里遗留下一股固执的狠劲儿，避不过就要硬上，讨饶是没用的。

飞鹰啐了一口痰，这是从他腔内吐出的最后一口脏物。

他跳下马，拔出刀，其他兄弟也都照做，六人一字排开，六把弯刀熠熠放光，雪白无瑕的刀身与他们那身肮脏的装扮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大雪山骑士露出满意的微笑，解下斗篷，放在马鞍上，随后也跳下马，从马身一侧拔出那柄长长的大剑。

大剑的剑身几乎和成年人的手掌一样宽，剑尖触地，剑柄高及骑士的心口，剑刃有些明显的残缺，好像主人用它砍过柴似的。

“我叫龙飞度。”

“你叫什么干我屁事，反正你是大雪山的人，咱们就得你死我活。”飞鹰带着五名兄弟缓步前进，慢慢拉开距离，形成一道弧形，将骑士龙飞度包围。

“我得让你们知道杀死你们的人是谁。”

龙飞度双手握剑，剑尖仍然抵在地面上。

“飞鹰帮”六人步步逼近，他们可没有杀人之前报名的习惯，强盗们更习惯金鹏堡的原则：不择手段，杀了再说。

顾慎为却对名叫龙飞度的骑士极有好感，努力踮脚想看得清楚一点，可是他前面的两名少年却像是吓坏了，总是下蹲躲在大人们的身后，同被一根绳子连接，顾慎为也站不直，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一声断喝，不知是谁发出来的，兵器叮当响了两声，接着悄无声息，听上去场面一点也不激烈，倒像是铁匠无聊地随便敲打器具。

可是围观的强盗与俘虏们却齐声惊呼。

顾慎为用力一跳，越过前面的头顶，正看到龙飞度高高举起长剑，“飞鹰帮”六人当中已经倒下五人，只剩下“帮主”飞鹰呆呆地站在对面，弯刀丢在地上，可笑地抬起左手臂挡在脸前，好像要以肉体抵挡利器的劈砍。

虽然中只是一瞥，顾慎为却牢牢记住了这一幕，多年以后也不曾忘记，给他印象最深的不是天神一般仗剑耸立的龙飞度，而是胆战心惊完全失去反抗意志的飞鹰。

就在这一时刻，他脑子里突然出现形成一个想法：杀一个人原来如此容易。那些刀来剑往、辗转腾挪、妙招绝学一样都没出现，他曾经有板有眼地练过的拳术、刀法，如今显得幼稚浮夸不堪一用。

顾慎为只来得及一瞥，就被前面的两名少年拽了下来，离他最近的少年瞪着他，似乎在警示他不要乱动。

利剑砍中钝物的闷响，顾慎为这回听清了，还有尸体倒地声音，他都听到了。

“大雪山弹多锋龙飞度，想报仇的找我就是，现在、日后，都可以。”

没人想为“飞鹰帮”报仇，强盗们只想着一件事：绝不要招惹眼前这个人，飞鹰一定痰迷心窍，才会跟他结仇。

前面的俘虏一阵骚动，顾慎为透过缝隙看到龙飞度正向自己这些人的方向走来，长剑尚未入鞘，仍在向地面滴血。

这个人还要向俘虏下手？顾慎为没象别的俘虏那些害怕，反而有些兴奋，他要告诉龙飞度自己的身世和深仇大恨，甚至还要拜他为师，寻求大雪山的帮助。

他可没想到这会有多难，他相信大雪山骑士的出现，也是“神意”的一部分。

可是他前面的两名少年下坠得太厉害了，把前后的人都快要拽倒了，顾慎为诧异地看着那两人发抖的身影，忽然明白过来，龙飞度是冲着这两名少年而来的，他们甚于别人的惊慌失措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顾慎为眼中，龙飞度就像是传说中除强扶弱的侠客与英雄，两名少年为何怕成这样，令他很是不解。

龙飞度慢慢走来，目光所及，众人立刻矮下去一截，到了队伍末尾，他停住了。

出乎顾慎为意料，两名少年这时反而不怕了，一起挺直身体，比前面连着的大人反而还要高一些，直视着执剑骑士。

龙飞度的眼睛眯得更细了，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双手举起了长剑。

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上去，那柄长剑越发显得宽大厚重，它根本不需要剑刃，只凭重量就能轻易杀死任何人。

这一剑下去，恐怕一串人的脑袋都会掉下来，俘虏们却都和死去的飞鹰一样，吓得一动不敢动，彻底听天由命。

只有顾慎为竟然没有丝毫胆怯，反而走前小半步，诚恳地看着龙飞度。

“你来自大雪山，那就应该是真正的侠客。”

顾慎为从没听人谈过大雪山，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对龙飞度的判断。

“不，我只是剑客。”

“剑客也不应该滥杀无辜，只有……金鹏堡才随便杀人。”

龙飞度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真的被这句话触动了，但是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马上又变得雪山一般冷硬，鼻孔屏住呼吸，剑握得更紧了。

顾慎为只觉得脚下一片空虚，心脏好似也停止了跳动，就为了一句多余的话，他要陪着那两名不认识的少年一块死了。

龙飞度的长剑斜斜砍下，这一剑将斩掉不只一颗头颅，但是剑在中途他却改变了主意，回身劈了一剑。

一支箭从中折断，落在他的脚下。

“暗箭伤人，来的是独步王手下的走狗吧。”

“胆大包天，拿剑的是大雪山一只小爬虫吧。”

从北方的山口走来一名黑衣骑士，在他身后还有两名骑士，各自怀中抱着一杆大旗，旗帜黑底红边，中间绣着一只金黄色的大鹏鸟。

第六章杀手

顾慎为认得那面旗帜。

还是两年前，顾氏全家上下数十口人离开中原，正穿过沙漠，前往未知的西域，路上雇佣了许多帮工，其中有一个人就背着金鹏旗，他不是领路人，却总是走在队伍最前面，他也不是仆役，什么杂活都不干，对雇主向来不远不近的，那些马夫杂役对他都有点畏惧。

迁往西域的旅程苦闷无聊，但有一件事顾慎为记得清清楚楚，近一个月的旅途中，他们没有遇到过任何劫匪的袭击，似乎印证了老爷顾仑对西域局势的判断，其实却是因为金鹏堡的庇护。

金鹏堡曾经是顾家的保护者，这更增添了顾慎为的疑惑：为什么两年之后保护者会变成屠杀者？他甚至开始怀疑强盗飞鹰是不是搞错了。

抱旗的两人停在原处，黑衣骑士一个人驶近，距离龙飞度十余步时停下，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长弓放好，不疾不徐，好像正准备跟偶遇的老友打声招呼。

“雪山剑客拜访金鹏堡的地盘，真是稀客啊。”

“嘿，金鹏堡杀手敢一个人出战，也真罕见啊。”

“迫不得已，不过在下好歹也学过几天搏斗之术。”

“在下大雪山弹多锋龙飞度。”

龙飞度双手握剑，剑尖仍是斜斜指地。

“久仰久仰，在下金鹏堡无名小卒，不值一提。”

黑衣杀手拔出了刀，和强盗们常用的弯刀不一样，他手中的刀平直狭窄，刀刃长不过两尺，和龙飞度的大长剑比起来像一根绣花针。

两人越走越近，旁观的人群摒住了呼吸，等待着决定生死的一击。

顾慎为心中更是忐忑，期待着雪山剑客的胜利，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龙飞度待会如何对待身边的两名少年，他都不会再插手。

杀手与剑客走近到三步之内，谁也没有动手，一步之内，还是不动手，两人互相盯着，好像即将擦身而过的熟人，只是点头示意而已。

顾慎为的一颗心却悬在嗓子眼里，他见过许多次比武，自己还曾经参加过几次，双方总是隔着很远就摆出架势，一边接近一边还要不停地改换招势，从来没有人像这两位一样，随意到连点杀气都没有。

杀手与剑客已经肩并肩，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只需半步就会错开，他们仍扭头互相盯着，杀气突然间全面迸发，从无到盛气凌人只是一瞬间，短刀与长剑同时出招。

即使早有准备，即使一直眼睁睁地看着，旁观的人群还是吃了一惊，身不由己往后一倾，好像远处的刀剑招呼的是自己的要害。

刀与剑出击快如闪电，却没有相交，黑衣杀手退却的速度比出刀的速度更快，眨眼间，他已经退到五步以外，正好在长剑的攻击范围边缘。

龙飞度不等剑招变老，也及时收回剑势。

第一招似乎没分胜负，顾慎为觉得雪山剑客更强些，但是他没有十分把握，因为他想起父亲顾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顾仑对小儿子向来十分放纵，从不过分逼他刻苦练功，可是有一回顾慎为又对别人的武功评头论足时，顾仑难得地严肃了一回，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说道：“有一对好眼力，比有一双好手力要难得多。”

顾慎为当时对这句话不以为然，但是现在他相信了。

龙飞度几招之间就杀死了六名亡命之徒，金鹏堡杀手悄无声息地屠灭了顾家上下几十口人，眼前的黑衣杀手纵然不是当事者，身手也差不到哪去，两人都是如假报换的高手，可是生死相搏之时，招式却朴实到简陋的地步，不过一劈一刺，与老家仆杨峥万年不变的长枪一戳有异曲同功之妙。

反倒是顾慎为自己，拳法、刀法都学了好几套，谈起中原纷繁的武术流派时更加头头是道，遇着最普通的强盗却没有还手之力。

华而不实，这是父亲顾仑含笑摇头对他下的评语。

杀手与剑客再次交锋，这回两人没有慢慢接近，而是像蓄满力道的利箭、绷紧肌肉的豹子，一跃而起，倏忽即至，刀剑碰撞，发出刺耳的磨擦声。

还是黑衣杀手首先退却，而且退得更远，直至十步以外，神情紧张，好像每一根汗毛都在竖立。

龙飞度又挥了一次长剑，向前迈了一大步。

顾慎为心中一动，以为雪山剑客就要追击敌手发动致命一击，但他错了，龙飞度只迈了一步就停住不动，双方双陷入僵持状态。

两人雕像似地对峙，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令周围的观众迷惑不解，谁也不敢贸然叫好，万一站错了队，可是要惹来杀身之祸的。

“慈悲散，我早该想到的。”龙飞度突然单腿跪下，双手仍然紧握剑柄，但它不再是杀人的武器，只是一根支撑物。

顾慎为不知道什么是“慈悲散”，对此一无所知的人不止他一个，但大家都清楚一件事：雪山剑客中了暗算。

“你们这种剑客总是这样，‘早该想到’，就是没防备。哼。”黑衣杀手语气中满是不屑，对手下败将没有一丝怜悯。

“慈悲散无色无味，中者软弱无力，害人不浅，十五年前，独步王立誓全部销毁永世不用，如今重新现世，看来金鹏堡还跟从前一样，不值得相信。”

“嘿嘿，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不过你错了，这不是慈悲散，所以，王主的誓言没有打破，金鹏堡也还是可信的，尤其是金鹏堡从不留活口这件事，你一定要相信。”

黑衣杀手边说边走到龙飞度身后，锐利的刀尖抵在剑客的肩窝上。

就是这样了？顾慎为不敢相信，一心期待着龙飞度奋起反击，但这只是少年的奢望，好人应该打败坏人，光明正大应该压过阴谋诡计，雪山剑客也“早该想到”，太多“应该”永远成不了现实。

黑衣杀手的狭刀慢慢插入，直到刀柄，龙飞度没有反抗，死得波澜不惊，只有尸体一直扶着剑跪立不倒，不远处，就躺着死在他剑下的六名强盗。

黑衣杀手握着仍在滴血的狭刀，扭身看着数十名强盗。

他杀死了一名真正的剑客，手段鄙劣，可仍然是胜利者，所以众人明知道一轰而上，很有可能杀死他，但是所有强盗，不管他们在抢劫人口与牲畜时如何豪横，这时却都像面对着恶狗的小绵羊一样，胆战心惊，低眉顺眼。

杀手目光鄙夷，在龙飞度身上擦净刀身上的血迹，收刀入鞘，缓步走回自己的马前，翻身上马，寻思了一会，冷冷地说道：“做完生意马上走，谁也不准停留。”

强盗们如蒙大赦，纷纷点头称是。

雪山剑客令人失望，强盗们更加让人不屑，报仇的曙光刚刚露头又暗淡下去。

顾慎为想不出自己如何才能打败金鹏堡的仇人，他原本以为练成了合和劲速成法门，就能上门挑战杀光敌人，现在才醒悟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容易。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父亲、师父杨峥还有两个哥哥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也和龙飞度一样中了暗算。

黑衣杀手催马前进，在路口转向东方，进入金鹏堡的地盘，在他身后，两名抱旗人紧紧跟随，像是两头母狮跟在刚刚战胜入侵者的雄狮后面，路口以西的观望者，不过是一群缩头缩颈的野狗。

“做完生意马上走。”顾慎为很快就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而且发现自己也成了商品。

金鹏堡杀手经过之后不久，从北方的山口走来一队商旅，排成长长的队列，有的骑马，有的驾着车辆，服饰各异，庞庞杂杂有数百人之多。

商人与盗匪，界限分明，常常对立的两拨人，在这条路上却达成了和平的默契，双方都在互相等待着，强盗们纷纷拿出抢来的物品与人口，像刚入行的小伙计一样，向走过的商人推销自己的东西，其中大多数物品他们自己也叫不出名字。

商人很喜欢这种买卖，不仅价格便宜，运气好的话，还能从不识货的强盗手中买到某件来历不明的稀世珍宝，最关键的是，丁字路口是安全的，最凶残的匪徒也得压制内心的冲动，不敢动携带金银的商人一根手指。

商人为此已经付出了代价，他们向西域最大的“强盗”金鹏堡交付了保护费，换取特权，不受小股盗匪的骚扰。

交易热火朝天地进行着，七具尸体的血腥之气顷刻间就被冲得烟消云散，人来人往，顾慎为透过人群再次看到不远处的雪山剑客时，尸体已经倒下，长剑没了踪影，几具尸体明显被人搜刮一空。

顾慎为一肚子的感慨和不知所以，他前边的两名少年却没有太多想法，两人刚刚逃过一劫，“救命恩人”竟然是金鹏堡的杀手，现在他们要自救了。

两人张嘴去咬手上的绳子，左右的俘虏们愣了一下，全都明白过来，这一串人已经自由了，他们的“主人”——飞鹰帮的六名强盗——已经变成死人。

不过，在这个强盗与商人主导的丁客路口，“主人”显然不是稀罕之物，俘虏们手上的绳子还没咬开，过来几名商人，二话不说，指挥着手下的奴仆斩断绳索，准备接收这一队“货物”。

有些人顺从地跟着新“主人”走，也有些人向想商人们解释。

“我不是奴隶！”

顾慎为对着奔自己而来的大胡子嚷道，前边的两名少年也用另一种语言叫嚷着，不论哪种语言，招来的都是哈哈大笑。

大胡子收起割绳的短刀，抓住顾慎为的一条胳膊，要带他上车，顾慎为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于是运足了力气，一脚踹在大胡子身上。

顾慎为虽然年纪不大，武功学得也不到家，但是这一脚的力量却也不小，大胡子疼得大叫一声，恼羞成怒，回手一拳狠狠击中顾慎为的小腹。

这一拳比顾慎为的一脚力道还大些，顾慎为原本想好了应对的招式，可是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被打得一个趔趄，大胡子下手可比顾家的庄丁狠多了。

大胡子还要再打，一名商人厉声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让他不要打死了奴隶，那可是刚“买”来的货物。

被踹了一脚的大胡子很记恨，打开笼车木门时，故意将少年的头撞在木栅上，顾慎为只觉得脑子一阵眩晕，整个人被扔了进去。

落身的地方却有一个活人，那人尖叫一声，将顾慎为踢开，顾慎为滚到一边，好一会才恢复知觉，发现商队已经重新上路，向东追随金鹏旗的足迹。

笼车不是一辆，后面还有一串，拉车的全是双角硕大的壮牛，许多面目狰狞的胡人骑士跟在车队两边。

顾慎为回头看看笼车里面，还有十几个孩子蜷缩在杂草堆里，正用小兽般惶恐不安的目光盯着他，不知道哪一个是刚才被他压着的人。

投奔大雪山的希望破灭了，顾慎为只能又回最初的希望之路上，他伸手去摸怀里的白绢，要查看明白那上面有没有他最想见到的文字。

白绢没了。

顾慎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白绢的确没了，前后左右的草堆里也没有它的踪影。

第七章尖脸

白绢肯定是在和大胡子撕打的时候遗落了，顾慎为扒着笼车木栅向后面张望，只能看见一长串的牛车，等了好一会，车队拐弯，他才能望到更远处。

丁字路口不在视野中，车队已经走出很远。

顾慎为双手抓得如此用力，指节因此变得惨白，他痴呆呆地眺望着，不敢相信家传秘笈就这么没了。

“你们……谁看到一块白色的布片？”

顾慎为转过身，怀着最后一线希望问笼车里的其他孩子。

不知道是听不懂中原话，还是不愿开口，孩子们都不回答，甚至不抬头看新来者一眼。

“一块白色的……”

顾慎为手里比划着白绢的大小，越说越没有底气，这一车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断不会对一块布条感兴趣。

“他们听不懂你说话。”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段路，在角落里才有一个少年开口说道。

这少年大概与顾慎为同龄，长相清秀，脸颊尖细，与其他孩子相比，穿着算是干净的，笼车狭小，他却独占一个角落，手里玩弄着一根草棍，正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新来的少年。

“白绢，一块白布，你见着没有？”顾慎为急切地问道。

尖脸少年想了一会，摇摇头，“没有，很重要吗？”

顾慎为颓然坐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咱们要去哪？”过了好一会他才无意识地问道。

“璧玉城。”

顾慎为知道这个城市，西域重镇，八方辐辏，商旅云集，醉生梦死的天堂，刀丛剑林的地狱，他还曾经在那里住过一夜，而且——他忽然想起来，金鹏堡不就位于璧玉城外吗？

顾慎为抬起头，正迎上尖脸少年的目光，好像他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能引起对方持续的关注。

“你认识我？”顾慎为有点恼火地问道，满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会说中原话，但是他沦落为奴隶，又丢了至关重要的家传秘笈，实在没有结交朋友的心情。

“有钱人家的小孩。”尖脸少年一声冷笑，语气轻浮，尽是讽刺意味。

“怎么了？”一股怒火在顾慎为身体里直窜到了头顶，虽然这股怒火多半与尖脸少年无关。

“没什么，到了璧玉城咱们都会被卖掉，可没人买你再当公子少爷。我是好心提醒你，从少爷变奴仆不那么容易，奴仆有奴仆的规矩与生存之道，你想听我一句劝告吗？”

尖脸少年说的话很有道理，顾慎为点点头。

“把屁股洗干净。”

尖脸少年一本正经地说道，然后脸上露出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

顾慎为好长时间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只是对尖脸少年放肆的笑声感到不快，然后慢慢体会到其中的猥亵意味，但是发作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了，在他锦衣玉食的有限生涯中，从没有学过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尖脸少年嘴上占了便宜，更加得势不饶人，笑声停歇之后又假装严肃地说道：“放心好了，像你这种曾经的小少爷，长得也还算干净，到了璧玉城，肯定有人抢着要你，前途无量啊，哈哈，你的屁股不会闲着的。”

这明白无误是一句污辱。

顾慎为纵身一跃，向尖脸少年扑过去，结果却被中间的孩子绊住，滚成一团，叫痛声响成一片，惹来一名护卫的注意，不由分说，伸出棍棒向车里乱捅。

孩子们很快分开，各自都挨了不少打，顾慎为也一样，却还是没够着角落里的尖脸少年。

尖脸少年一直憋着笑，等护卫离开，捧着肚子，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慎为想不到世上还有如此讨厌的人，尖脸少年甚至一度取代金鹏堡杀手，成为他最憎恨的对象。

尖脸少年戏弄的的目标不仅仅是顾慎为一个人，他总是沉默一会，突然间开口滔滔不绝，或暗示或明讲，说的全是当奴仆之后的凄惨境遇，非要把听众惹怒吓哭不可。

偏偏他还有一种本领，会说好几种语言，笼车里的孩子来自四面八方，他几乎和每一个都能说上话，配合那些耸人听闻的传言，他还要做出丰富的表情和动作来。

“有些主人喜欢吃小孩，尤其是像咱们这么大的。每年这些奴隶贩子都会挑一批细皮嫩肉的小孩，专供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大人老爷们。他会对外宣称你不听话，忤逆主人还想要逃跑，然后结结实实捆起来，把屁股洗洗干净，一边严刑拷打，一边割肉吃，一片片的，有的烤有的煮，各种吃法都有，主人吃的时候你还活着，眼睁睁地看。”

尖脸少年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伸出舌头舔了一圈，“把屁股洗干净”是他最爱用的口头禅。

直到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哇哇哭出来之后，他才心满意足地闭嘴休息一会。

没多久，顾慎为就习惯了尖脸少年的尖酸刻薄与喋喋不休，他现在的心情就像得了绝症的病人，既然已知大限将至，也就无心求生，如果说还有什么盼头的话，就是什么时候死亡才会到来。

商队行进缓慢，白天之后连着黑夜，奴隶们偶尔会被放出来排泄，顾慎为如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反抗，甚至没试过逃跑，他彻底失去了信心，连神意也抛弃了他，不再给他一丁点的暗示。

商队的气氛却越来越欢快，璧玉城就在前方，在那里迎接他们的会是腰缠万贯的买主、流淌不尽的美酒和销魂夺魄的温柔乡，最关键的是，商队已经进入金鹏堡的地盘，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最后一个想法却在第三天中午被打破了。那时，商队离璧玉城只有一天多点的路程，路途越来越平坦，四周绿意渐重，开始有聚居的村落，一点也不像盗匪出没的地方。

偏偏是在这里，一伙强盗拦在商队最前面，后面的人看不到情况，但是坏消息却一条接一条地传过来：“前面有强盗拦路。”

“这里怎么会有强盗？”

“金鹏堡的杀手呢？他不是在前面带路的吗？”

“不怕，咱们人多，强盗就几十个人。”

“大头神？来的是大头神，我的妈呀。”

顾慎为对“大头神”也有点印象，这个人总出现在一些恐怖的故事当中，那些故事如此不同寻常，顾慎为一直将他当作神话中的人物，没想到世上真有这个人。

“这下完了，大头神最爱吃小孩，不管屁股洗没洗干净，他都照吃不误。”

尖脸少年脸色煞白，用四五种语言把这话各说一遍，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轻浮，声音也在发颤，这让他的话增加了几分真实性。

铁山大头神的故事，西域的小孩几乎都听过，一经提醒，全陷入恐慌之中，胆子小的人蜷在草堆里，只顾簌簌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一开始跟商队交涉的不是大头神本人，正当整个商队惶恐不安时，才有一个大得吓人的声音说道：“你们不用怕，老子跟独步王有交情，不在他的地盘上做生意，老子不是来抢，是要买东西。”

铁山大头神竟然要“买”东西，商人们吃惊更甚，谁也不敢接话，生怕这是强盗们的暗语，自己兴高采烈地凑过头去，结果迎来的却是干净利索的一刀。

直到大头神的手下将两大包白花花的银子扔在地上，商队领袖才壮起胆子问道：“请问大王要买些什么？我们这里有……”

“买人。”

此言一出，商队的人同时后退三步，挤成一团，心里都在疑惑，到底是谁得罪了这个大煞星，竟让他出钱来买。

没想到大头神竟然真是普普通通的买人，从强盗马队中出来一名瘦巴巴的中年妇人，带着一小队人，在各辆奴隶车上查看，看中的就让人拽出来。

商人悬着的心放下了，听到消息的奴隶可都吓得不轻，尖脸少年先是目瞪口呆，接着双手在草堆中乱摸，抓了满手的灰尘往脸上涂抹。

他的举动提醒了所有人，连心如死灰的顾慎为也加入了抢灰行列，力求让自己变得最丑最不惹人注意。

可是那干瘦妇人似乎专有一种本事，能一眼看出别人的真面目，不管对方脸上的灰尘有多厚，到了这辆笼车，目光一扫，选中了两个孩子。

顾慎为横下一条心，自己跳了下去，尖脸少年瘫在角落里，还抱着万一的希望，结果被一名强盗硬给拽了出来。

干瘦妇人挑人很快，最后被她选中的是十名男孩子和十名女孩子，年纪都在十来岁，被雪山剑客龙飞度追杀的那两名少年，也位列其中。

“童男童女肉最嫩了，咱们真要洗干净屁股让人吃啦。”

尖脸少年只用了中原话，然后哭丧着脸，跟在顾慎为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向新主人走去。

大头神一直在商队的最前方，顾慎为此前只闻其声未见其人，这时大着胆子抬头扫了一眼，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心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人。

大头神骑在一匹黑马之上，仅仅是露出的上半身几乎就有一人高，人如其名，头大如斗，偏又须发蓬松，头颅看上去又大了一圈，像是一尊刻着饕餮的大号古鼎，眼鼻口耳无一不大，仿佛从庙中走出来的神像。

上身赤裸着，肌肉虬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匹黑马也与众不同，比普通的凡马整整大了一圈，牙齿森森，眼露凶光，倒像是吃肉的猛兽。

顾慎为有点相信大头神吃人的传说了，他身后的尖脸少年一个趔趄，差点倒在他身上。

大头神队伍中多得是马匹，立刻就有人牵出十多匹来，新买来的童男童女或独乘或合骑，都被强迫着上马。

尖脸少年跟定了顾慎为，和他上了同一匹马，从后面搂住他的腰，无论顾慎为怎么用力甩脱，他都不肯撒手。

铁山匪买妥了人，调转马头向东疾驰而去，留在路上的银子有近万两之多，再买几十个小奴隶也足够了，商人们惊魂未定，大头神已经不见踪影，也没人敢动银子。

第八章匪营

二十名少男少女被五六十名匪徒裹挟着，快马加鞭，当天晚上回到了营地。

铁山匪帮的营地没有躲在深山老林里，竟然就建在一座大城之外，其中有上千人吵闹喧哗，兵器林立，旗帜飘扬，远远看去，倒像是准备攻打城池的军队。

“咱们这是到璧玉城外面了吧。”

尖脸少年下马之后，战战兢兢地猜测，一只手还抓着顾慎为的后衣角不放。

他猜对了，铁山匪帮中人员复杂，说各种话的人都有，但是璧玉城这三个字不停地冒出来，而且每个提起这座城市的人，都是一脸喜气，互相拍打，彼此心照不宣。

顾慎为很是疑惑，他记得传说中，铁山大头神总是在大漠戈壁中出没，如今竟然跑到了璧玉城外面，看样子又不像要洗劫。

少年们被驱赶着前进，营地里的几乎全是男人，对这些小孩子也很好奇，经过时指指点点，发出粗鲁的大笑声，更增添了小奴隶们的惶惧。

营地中的帐篷密密麻麻，中间那一座最是高大，显然是大头神的主帐。

大头神直接进了帐篷，十对童男童女也被带了进去。

帐内面积广大，能容纳百余人，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新买来的小奴隶个个胆战心惊，站在门口附近，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帮中数十名大小头目跟随首领进来，大头神尚未落座，先是大手一挥，大声吩咐道：“端肉来。”

小奴隶们吓了一跳，晕过去两名女孩，吓哭了两个男孩，尖脸少年身子一软，靠在顾慎为的后背上，带着哭腔自言自语：“我随便说着玩的，不会真吃人吧。”

一群小喽罗鱼贯而入，端上来丰盛的酒肉，连缩在边角的小奴隶，也有人送上食物。

酒肉随便堆在地毯上，众人席地而坐，也不讲究礼节，张嘴大吃大喝。

那些肉最小的一块也有五六斤，煮得半生不熟，咬一口还有血丝流出来。

“这、这是什么肉？”

尖脸少年小声问道，本来抓起肉想吃的几个孩子闻言又都放下。

顾慎为几天来一直没怎么吃饭，早饿得饥火冲天，他也不把尖脸少年的话放在心上，抓起一块肉大口咬下一块，虽然又硬又膻，但是很解饿，而且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人肉。

有人开头，大家也都吃起来，心里却都纳闷，大头神买了二十个孩子，不是为了请吃肉吧。

再看帐篷里这些人，大头神不必说了，他手下那些头目也都个个凶相毕露，穿着最正常的人也露出一条膀子，上面有伤疤和刺青，有些人喝到兴起，甚至脱得精光。

这是一群体内装满了精力的男人，无论填进去多少酒肉，也挤不出一点来，于是只能靠打架来发泄，筵席开始不到一刻钟，已经零星发生了四五起打斗，旁观者不仅不劝阻，反而酒兴大发，高声助威，杯子扔得到处都是。

吃了半块肉，顾慎为就已经饱了，看着这群匪徒，尤其是高大威猛的大头神，心里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要是能求得铁山的帮助就好了。

不过独步王跟大头神两个魔头是朋友，顾慎为也只能胡思乱想一下。

酒过半巡，众人的兴致没有降低，反而更加高涨了，开始轮流向大头神敬酒，大头神来者不拒，常人手中的一大碗酒在他手里就是一小杯而已。

一名小头目大概是真的喝多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压过全帐的人，说道：“再过几天，就是咱们铁山小姐的大喜之日，买来这十对童男童女，嫁妆就算备齐了，我祝小姐早生贵子，大头神早抱外孙！”

铁山匪帮不讲礼数，对首领也直呼外号，大头神也不以为意，面露笑容，一仰脖干掉一碗酒，显然对这句祝词很满意。

小奴隶们全都松了一口气，原来是给小姐当陪嫁，看样子今后也不用留在大头神身边了。

尖脸少年放松地吐了一口气，接着又紧张地小声说：“小姐的婆家不会也是强盗吧？”

他的问题无人回答，也无人关注，因为那个小头目得意之余又多说了一句话。

“大头神，咱们小姐美名远扬，天下无人不晓，这回都要嫁出去了，也该让我们这些叔伯兄弟看一眼吧。”

这个提议得到不少人的赞同，但是附和的声音刚一升起又落了下去，因为人人都看到大头神的脸色变了。

“你要见我女儿？”

“不不，”小头目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脸色也变了，变得发绿，手中碗掉在地上，“我不想，我、我……”

大头神轰然站起，从身边拣起一杆铁枪。

那铁枪又粗又长，与之一比，老仆杨峥的长枪就和小孩子的玩具一样。

小头目明白自己惹了大祸，仓惶后退，脸上力图挤出一丝笑容，却更加僵硬扭曲。

大头神大喝一声，直如晴天霹雳，接着纵身一跃，以他那幅庞大得吓人的身躯，竟然出奇的敏捷，从十余人头顶飞过，落地时一枪扎透了小头目的前胸。

大头神将垂死的小头目挑在半空中，小头目双手握着枪柄，惊骇地看着首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恕……恕罪。”

“大头神的女儿，除了我的乖女婿，全天下再没有第二个男人能见她的面。我的乖女婿是独步王之子，不是你这个王八蛋。”

大头神和独步王是亲家！

顾慎为心一沉，想借助大头神报仇根本没有一点可能。

接着心中又一喜，他就要跟着大头神的女儿进入金鹏堡了，神意在抛弃他几天之后重新出现。

心思一下子安定下来，在他面前，显示出一条清晰的道路：混入金鹏堡，寻找姐姐的下落，暗杀仇人，至少要杀死一个。

小头目的死并没有扰乱宴席的气氛，尸体很快被抬出去，众人继续大吃大喝。

宴后，那十名女孩被送到小姐的帐篷里听使唤，男孩子被送到旁边的小帐篷里，每日的工作就是没完没了地擦洗器具、收拾嫁妆。

姐姐顾翠兰准备出嫁的时候，顾慎为还只是生活无忧的小少爷，动嘴的机会多，动手的时候少，这时却要替一个从未见过的强盗女儿劳作，心中真如刀割一般。

那名替大头神挑奴隶的干瘦妇人是小姐的贴身仆人，这些少年奴隶自然也归她管。

干瘦妇人命令他们称其为“雪娘”，那些胡人少年会说的第一句中原话就是这两个字。

雪娘的样子和雪一点关联也没有，脸色腊黄，两腮无肉，身似竹竿，知道这群少年大多不会说中原话，所以平日里少言寡语，有什么吩咐往往就是伸手一指。

她的手指细长坚硬，好像十根细铁棒，谁要是不能马上理解她的意思，就会被细铁棒戳一下，这一戳常会留下两三天的淤痕。

十名少年全都或多或少挨过指戳，连自称最会讨好主人的尖脸少年也不例外，每次一看见雪娘进来，尖脸少年都会马上抢过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份活，热情洋溢地干起来。

顾慎为的胸上挨过几次铁指戳，他那点微末的内功一点防护力也没有，他觉得雪娘的身手一定很好。

大头神常常率人出营，有时空手而归，有时带着许多物品，很难说他做的是哪种“买卖”。

出嫁的确切日期却一直没有定下来，只说是即日，而且有一种传言说，搞不好亲事会节外生枝。

顾慎为在营地中开始度日如年。

尖脸少年带回来传言，说完还不忘提醒听者：“小姐要是嫁不出去，咱们都得跟着倒霉，这里是匪帮，今天在这儿，明天不定去哪，大头神会带着一群孩子吗？你们看这营地里除了咱们哪还有小孩？我看呐，大头神不会把咱们卖了，他会一枪把咱们全都刺穿，连成一串，就这个样子。”

尖脸少年模仿大头神拿枪挑人的架式，有三个孩子吓得把手中的铜器掉在了地上。

进入营地的第五天，大头神又带领手下出营，晚上也没回来。

顾慎为劳累一天之后躺在草垫子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睡惯了柔软的床铺，草垫子对他来说和赤裸的地面没有区别，十个人共享一顶帐篷也让他很不舒服，从前只有小书童茗香跟他睡同一间房，茗香从不打呼噜，更不会频繁地磨牙翻身。

顾慎为已经接受了家破人亡的事实，报仇的意志也日益坚定，生活中的细节却总是没法轻易地适应。

帐篷中有人在走动，篷顶有一处缺口，一缕月光趁虚而入，顾慎为看到两名少年正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

是那两个受到雪山剑客追杀的少年。

顾慎为曾经一时冲动为他们挺身说话，他们却好像一点也不领情，当然，他们不会说中原话，可也从来没有表示过感谢的意思。

顾慎为并不在意，他自己要想的事情太多了。

两名少年长得很像，显然是一对兄弟，边走边东瞅西瞧，很快，哥哥的目光与顾慎为对上了。

也就是这时，顾慎为突然明白，这兄弟俩想要逃跑。

哥哥愣了一会，指指外面，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他的眼眸比黑夜还要深，发出微光，像一只警戒的猫。

其他孩子都在熟睡，顾慎为支起身，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兄弟俩邀他一起逃跑。

这确乎是一个逃跑的好时机。大头神带走了不少手下，剩下的多是不会武功的杂役，匪众对这十名少年从来就没有安排特意的看守，营地外数里之遥就是璧玉城，正是躲避追捕的好地方。

顾慎为缓缓摇头，但是轻轻挥手，祝他一切顺利。

他不能浪费这个进入金鹏堡的大好机会，除非跟着嫁入门的少奶奶，他一个武功稀松平常的少年，想靠近金鹏堡难如登天。

那里有姐姐的下落，有仇人的存在。

对方有点意外，但是没有继续劝说，也挥挥手，转身拉着弟弟的手，小心向帐外走去。

顾慎为重新躺下，这对兄弟必定和他一样有着不同寻常的经历，只是双方无法交流。

“有人要逃跑！快来人哪！”

兄弟两个刚刚掀起帐幕的一角，尖脸少年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兄弟俩吃了一惊，稍一犹豫，同时转身，冲向睡在最里面的尖脸少年。

可是两人刚迈出一步，就被人一手一个拎了起来。

是雪娘，身上穿着白天的衣裳，迅速得不可思议，好像她就守在帐篷外似的。

第九章结拜

“他们两个想跑逃，被我发现，还有他，他也要逃。”

尖脸少年指着顾慎为。

其他听到声音的匪徒冲了进来，举着火把，但是见雪娘已经控制了局面，都没有插手。

顾慎为曾经暗下决心，为了报仇要不择手段，可是现在的他连“不择手段”该怎么做都不知道。

因此，面对尖脸少年的虚假指控，他犹豫了一会，却没有反驳，以此表示他不想背叛那兄弟俩。

雪娘哼了一声，什么也没问，将手中的兄弟向上一抛，接着在他们的后背同时按了一掌，两名少年一声没吭，飞落在草垫子上，生死不知。

尖脸少年的眼睛闪闪发亮，惩罚别人的场面，即使不是由他亲自动手，也总能引发他的兴奋。

雪娘两步走到顾慎为面前，一句话没问，快如闪电般的两指戳中他左右两肩。

顾慎为本来坐在草垫上，这时仰面摔倒，只觉得痛入骨髓，两只胳膊立刻失去了使唤，额头渗出大粒的汗珠，一声痛呼脱口而出，但是随即强行忍住。

尖脸少年兴奋得脸颊都红了，几乎就要出声叫好。

雪娘又走到尖脸少年面前，尖脸少年若有所待地跪在草垫上，语气急切地说道：“雪娘，您放心，我……”

雪娘抬起手臂，打了他一巴掌，这一掌的力道如此之大，尖脸少年整个人翻了个跟头，重重地摔下，同样一动不动，生死未知。

“告密的小王八蛋。”

雪娘扔下这样一句话，转身走了，她虽然憎恨告密者，但还是安排了一名小喽罗看守帐篷。

兄弟两个和尖脸少年都没有死，凌晨时分他们醒了过来，顾慎为肩头虽然还很疼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

其他少年尽量不接触甚至不看这四个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置身事外。

尖脸少年脸上留下了清晰的手印，他捂着脸，显得很疑惑，看到那兄弟俩和顾慎为一起走向他，一骨碌坐起来。

“唉，我是为你们好，逃不掉的，只会被抓住杀死。”

“我没有选择，咱们是被人家买下的奴仆，向主人尽忠是咱们的职责，你们一样可以揭发我啊。”

兄弟俩用本族的语言说了几句，尖脸少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回了几句，这时，雪娘又进来了。

这名干瘦妇人的厉害大家都已领教，谁也不敢在她面前放肆，只得各自退回原处。

整个上午，十名少年都在帐外清洗大大小小的香炉，临近午时发生了一件事，使得顾慎为几乎忘了尖脸少年的可恨。

大头神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迈着大步走进女儿的帐篷，脸色铁青，那是只有在他必须杀人的时候才有的神色。

男人不准见女儿的禁令自然不包括他。

所有人都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紧张，一边更加用力地擦拭铜器，一边竖起耳朵倾听，就是在这一天，成为陪嫁的第六天，少年们才第一次听到小姐的声音。

“不，我不嫁给他！”

这声音极为清脆，像是炎炎夏日里喝下的第一口冰水，与她那粗犷的父亲毫不相似，但是坚定而强硬，这是其他人在大头神面前永不可能出现的语气。

大头神的声音反而压低了，似乎在苦苦相劝，却只换来女儿更加愤怒的声明：“我不嫁残废，爹，把亲事退了。”

大头神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不知小姐又说了什么，接着帐篷里传出一声野兽似的咆哮，那个有着异常庞大身躯的匪头终于暴发，露出了本性。

“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就是死也得嫁，操他奶奶的！”

回答父亲威胁的，是小姐不甘的哭声。

大头神弯腰走出帐篷，站在门口，冲着天空又发出一声咆哮，然后走向主帐，每一脚似乎都要踩出一个洞，沿途的所有人，不管是大小头目，还是喽罗杂役，全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解。

大头神持着自己的那杆铁枪，想找人发泄怒气，可是目光所及，竟然没一个人影，于是横枪在胸前，怒喝道；“上官伐，操你奶奶的，杀错了人，再杀就是了，你干嘛砍掉老子女婿的手掌？我、我……”

即使是纵横西域的匪帮首领，对独步王也只能发出口头威胁，他实际上没有选择。

“谁是顾慎为？把那个小鬼抓来，让我戳他一百个窟窿！”

大头神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流出血来。

顾慎为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又惊又惧，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几乎要晕过去，刹那间，他知道仇人是谁了。

飞鹰说的没错，屠灭顾家的正是金鹏堡，而动手的人就是大头神未来的女婿！

苍天有眼，神意护佑，让他被大头神买来，他将随着仇人的未婚妻靠近仇人的身边。

大头神终究没找到机会杀人泄愤，但是父女两人的怒气充盈整座营地，弄得人人自危，最先倒霉的是一名买来的童女。

大头神姓罗，小姐自然也姓罗，名字很奇怪，叫做“宁茶”，大头神禁止任何男人看他女儿一眼，对她的名字却不忌讳，帮匪们常常挂在嘴上，他也不在意。

不过，罗宁茶小姐本人却是在意的，尤其是在她生气的时候。

那名童女就在这件事上惹下祸端，她是山区人，说的土话谁也听不懂，她努力地想要适应新环境，刻苦学习通用的语言，最早学会的词汇之一就是“宁茶”，遣憾的是她一直没搞懂这两个字的含义，更不知道这是小姐的名讳。

父女两个吵架的第二天，童女小声反复背诵自己学会的几句中原话，第若干遍说到宁茶时，毫无来由地叹了一口气，被小姐听到了。

接下来的具体情形很少有人得知，顾慎为和其他少年一样，正在帐外劳作时，听到帐内的惨叫声。

惨叫声持续不绝，过了一会，受到惩罚的童女被架了出来，脸上全是鲜血，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她的眼睛和舌头都没了。

顾慎为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他可是义愤填膺，这个罗宁茶小姐实在是太狠毒了，跟她那滥杀无辜的父亲没有两样。

不过义愤填膺也仅此而已，即使没有家仇在身，即使仍是顾家的小少爷，顾慎为也没有胆量替小童女出头。

童女没有死，仅仅过了两天，她又回到小姐的帐篷，口不能言眼不能视，只剩下耳朵能听，仍然要服侍凶残的女主人。

至于罗宁茶为什么还要留下这个小女奴，怕是只有她自己心里才清楚。

每次看到瞎眼无舌的童女摸索着进出帐篷，顾慎为都会感到一阵寒意从内心深处扩散到每一根毛发，既同情又恐惧，他相信别的少年也有同样的情绪。

或许是童女的悲惨遭遇提醒少年们有团结的必要，出事的第三天，尖脸少年竟然主动示好，想与顾慎为和那对想逃跑的兄弟俩和解。

“我来道歉，希望你能谅解我那天晚上的举动。咱们住在一个帐篷里，吃着同样的食物，侍候同一个主人，理应相互扶持，就像亲兄弟一样。”

尖脸少年说这话的时候用手摸着脸颊上那块尚未消散的手印，表情很是诚恳，他有这个本事，随时变换脸孔，快得让人以为是两个人。

他用两种语言道歉，顾慎为跟那兄弟俩互相瞧了瞧，一起点点头，表示原谅尖脸少年的告密行为。

他们心里都有更重要的秘密，对尖脸少年的小伎俩实在不怎么在意。

可是尖脸少年的花招不只是想和解，那天傍晚，十名少年都回到帐篷准备休息时，他咳嗽了一声，用非常正式的语气开口发言。

他先说的是两种西域胡语，最后才用中原话：“既然大家都同意，咱们就正式结拜为异姓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用做作的威严目光扫视所有人，见无人反对，又继续以三种语言说道：“我，林洋，从今以后把这座帐篷里的人当作亲生兄弟，有我吃的，就不让他们饿着，有我穿的，就不让他们冷着，我若飞黄腾达，也必定照顾众兄弟出人头地。”

一直没人提出反对意见，倒不是大家真产生了兄弟般的感情，而是互相语言不通，不知道别人的想法，自己也不敢当出头鸟，何况这里是铁山大头神的营地，父女两个正在气头上，随时都会找借口杀人，谁都不想这时发生争执。

帐篷里沉寂了一会，一名少年首先开口，用本族语言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通，大概是宣誓的意思，因为尖脸少年林洋看上去很满意。

少年们一个接一个地宣誓，有的勉强，有的热情，连被林洋出卖地的兄弟俩也宣誓，只是话语很短，也不怎么诚心。

八名少年说的都是西域胡语，顾慎为一语也听不懂，连大家的名字都听不出来，最后轮到他时，他犹豫了一会，冷漠地说道：“我，杨欢，与大家结为兄弟，谁若再背后使阴招，天诛地灭。”

这可不是有诚意的誓言，顾慎为甚至没用自己的真名。

若是换作几天以前，顾家的小少爷会兴致勃勃地参加结拜仪式，将所有人的话都当真，现在，他以谎言宣誓，而且心里再清楚不过，十个人的誓言当中没有一句真话。

林洋也很清楚，但他很满意，步子不能迈得过快，路要一步一步走，等进入金鹏堡，他会慢慢将这个小团体紧紧握在手中，小姐是名义上的主人，他却要当真正的首领。

十名少年结拜之后的第五天，小姐罗宁茶没有拗过父亲的意愿，盛装打扮，准备嫁入金鹏堡，顾慎为也在这天第一次见到顾家的仇人上官怒。

第十章新郎

虽然结拜的时候三心二意，可是十名少年在那晚之后的确亲近了许多，好像真的找到了一点归属感。

顾慎为也觉点结拜的主意不错，他现在没有靠山，也没有武功秘笈，光明正大地报仇不可能了，只能使用阴险的手段，有一群兄弟终归不是坏事。

当然，他不会说出自己的秘密，就像其他人一样，在这个暗藏着防备和利用的小团体里，绝不能说实话。

接下来的几天，是结拜十兄弟的蜜月期，他们互相帮助，学说对方的语言，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对进入金鹏堡以后的生活，谁也没有提前预见。

小姐出嫁那天早晨，整个营地被布置一新，从大头神到最下面的小喽罗，也都破天荒地穿戴整齐，生生压下三分匪气。

近千名帮众不分上下贵贱，挤在道路两边，都想看看迎亲的姑爷长什么样，那可是独步王的儿子，向来高高在上，就是西域第一大匪帮也难得一见。

顾慎为尤其想看一眼。

金鹏堡屠灭中原顾氏的事迹已经传播开来了，上官家对此没有刻意隐瞒，随着细节的丰富，整件事情的前前后后开始清晰地呈现在少年眼前。

这桩生意——铁山匪帮将杀人称为“生意”——由独步王的第八个儿子上官怒一手负责，他所拥有的力量是二十名杀手和七十名刀手，据说还有一名“青面”刺客。

刀手、杀手和刺客是金鹏堡不同等级的成员：刀手属于初级，通常是从西域各处雇佣来的人员；杀手则是金鹏堡自己培养的力量，武功会明显高出一大截，也是金鹏堡的核心；刺客是其中最神秘的一群人，甚至他们到底存不存在都有争议，反正在传说中刺客的武功最高，身份隐蔽，常戴着黑色面具，故称“青面”。

二十名杀手、七十名刀手，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有些人甚至认为这是杀鸡用牛刀。

按照金鹏堡的习惯，刀手负责侦查、望风、警戒等事项，只在必要时上场杀人，最重要的刺杀任务则由杀手执行。

就是这些刀手，在后山窥视庄园，夜闯庄园探听虚实，追赶意外离开庄园的五个人，结果被老家仆杨峥挑落马下。

二十名杀手，或许还要加上少主上官怒和那个神秘的青面，则在一切准备好之后，摸黑进入顾氏庄园，先悄无声息地杀掉巡夜庄丁，接着对庄园的主人下手，然后是那些熟睡中的仆役。

整个行动准备充分，因此执行过程极为顺利，没有引起任何反抗，在金鹏堡的标准中，正面杀敌乃是最不得已的选择，没有遇到反抗就是最佳结果。

庄园里的金银财宝被一扫而空，然后一把火烧光，这都是金鹏堡的标准程序，不易搬动的器物则放任不管，留给那些嗅觉灵敏的盗匪。

如果一切顺利，这次行动将为八少主上官怒开启一个辉煌的前程。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成功之后他将有资格自立门户，可以培养自己的力量，他还将迎娶西域第一大匪帮帮主的女儿，为巩固家族势力和自己的地位添加一份难得的保证。

这一切都因为一名十四岁少年的漏网而成为泡影。

那个叫顾慎为的少年是怎么逃掉的，众说纷纭，似乎是因为庄园的主人顾仑老奸巨滑，在夜里接连派出几支人马，分散了外围刀手们的注意力，接着他才让一个女儿和那个最小的儿子逃命。

上官怒这时出现了判断失误，只派出刀手前去追赶，结果三名刀手有去无回，在屠灭顾氏庄园之后，发现少了两名小主人，上官怒及时派出了杀手，带回了他想要的人头。

结果却是错误的人头。

那颗被认为是顾家小少爷的人头，其实属于无名之辈。

因为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独步王砍掉了八子的一只手掌，上官怒则砍掉了几名刀手与杀手的手掌。

上官怒的大好前程才刚刚开始就结束了，虽然独步王尚未正式宣布，未来也不会宣布，但是每个人都十分肯定上官怒很长一段时期内没资格自立门户了，和大头神女儿的婚事虽然没有取消，但这不再是他的婚姻，而是成为纯粹的家族婚姻，仅仅是因为独步王和大头神需要联姻，而两人暂时都没有其适龄的子女。

令顾慎为失望的是，传言中很少提到顾家小姐翠兰的结局，人们不是想当然地认为她死了，就是根本不提起她。

至于金鹏堡屠灭顾氏的原因，说法却有很多，以至于分不清真假，为财、为宝、为名、为仇、为恩怨、替人出头，等等，反正这也不是金鹏堡第一次屠家灭户，这甚至只能算是金鹏堡的一次普通行动，要不是跟帮主的女儿有关联，铁山匪帮都不会对此产生兴趣。

整个事件当中最不可思议的是最后的结局，据说独步王下达了狠令，要求上官怒必须七天之内带回正确的人头。

上官怒做到了，关于这一点，所有提到的人都轻描淡写，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西域的荒漠中能跑多远？在金鹏堡的追捕下落网那是无可置疑的。

只有顾慎为一个人确定，自己没有死

至于他是怎么意外活到现在的，他猜到了大概：首先是杨峥的计谋，他让小书童茗香假扮小少爷，又找了一个孩子装书童，仅有此还不够，其后还有一连串的偶然事件：顾慎为走错了路，回庄之后被不认识他的强盗虏走，强盗又死在雪山剑客手下，大头神偏偏又在众多奴隶当中买下了他。

这些偶然令上官怒无法及时追查到漏网之鱼的线索，只能用其他人的头颅顶替。

上官怒带回金鹏堡的必定又是一颗错误的人头，但这一次何以没有被识破？

这却是顾慎为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的。

金鹏堡的迎亲队伍到了。

数十名衣着鲜亮的骑士排成两行走在前面，人数虽少，可是个个相貌堂堂，马匹一律是朱红色，训练有素，动作整齐划一，气势上就已经压过匪帮散乱的围观人群。

随后是一座八人抬的喜轿，骑马跟在轿边的，就是新郎上官怒。

上官怒的确是一幅标准新郎官的装扮，脸上却没有洋溢新人该有的幸福微笑，仍是和平时一样的冷酷无情，对数千人的指点与赞叹视而不见。

他就像一名新上任的将军，在视查自己那支不成器的军队。

他的腰上还带着刀，漆黑的刀鞘与整个迎亲队伍格格不入，分外扎眼。

上官家的男人至死刀不离身，人群中传递着这句话，理解并原谅了新姑爷的无礼行为。

其实大家更好奇的是新郎的右手，那只被独步王砍断的手。

没有了拿刀之手，即使是上官家的男人，也只是被拔去爪牙的猛虎。

上官怒的右臂完全隐藏在长长的袖子里，缰绳也深入袖中，不知被什么东西握着，看上去与正常人没有两样。

稍微懂点礼貌的人，不会刻意盯着别人的缺陷，可惜在铁山匪帮的营地里，礼貌比仁慈还要罕见，数千道目光在打量完迎亲队伍与新郎官全身之后，全都盯着那只隐藏的废手。

上官怒的脸色越发的冷硬，好像他才是“铁山”的一部分。

大头神远远望见上官怒，脸上笑容越来越盛，心中乌云一扫而空，对面来的是货真价实的独步王之子，现在这样子，谁能看出他有半点毛病？这个年轻人完全配得上自己的女儿，他大大地张开双臂，等待迎接自己的女婿。

顾慎为也看到自己的仇人了，十对童男童女跟一群头目就站在大头神身后，能够清楚地看到新郎官下马拜见岳父，甚至在大头神扶起女婿并给他一个热情的拥抱时，看到了从袖口中露出的一截铁钩。

铁钩一闪而过。

顾慎为发现自己出奇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紧张不安。

这就是顾家的仇人，或许就是这个年轻人，亲手杀死顾仑夫妻，并砍下他们的头颅。

顾慎为捧着红色的礼盒，离上官怒只有数步之遥，心中突然涌起一股纵身而上的冲动，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倾。

一道严厉的目光射来。

雪娘正看着他，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在新郎面前出丑。

顾慎为猛然惊醒，马上恢复站姿，他的性命是父亲千方百计才保存下来的，是师父杨峥和姐姐自愿牺牲换回来的，不能就这么轻易浪费。

他要报仇，但报仇目标不再是上官怒一人，灭门的仇恨只能用灭门来回报。

他有神意在身，必定会成功。

新郎上官怒站起身，目光随意扫过岳父身后的诸人，大头神身躯庞大，遮住了不少人，但是他还是看到了一群傻笑的匪徒，面容粗俗，全套的新衣也掩盖不住浑身的脏劲儿。

上官怒有点失望，这就是他要争取的势力吗？父亲怎么会看上这样一群乌合之众？

顾慎为勇敢地迎接那道扫来的目光，却没有获得一丝一毫的关注。

早在决定混进金鹏堡时，他就决定冒一个巨大的风险：金鹏堡肯定有人认识他，没准上官怒早已打听清楚他的相貌。

现在，上官怒并没有认出他，第一关算是通过了，可到了堡内，他还能隐藏多久？

顾慎为知道，神意留给自己的报仇时间不长，他得尽快下手。

第十一章名字

西域第一大杀手组织和第一大匪帮的联姻，注定要在璧玉城引起轰动，并传扬多时。

骑着马，行走在送亲的队伍中，顾慎为大概是唯一对婚礼本身不感兴趣的人，他曾经来过一次璧玉城，这回算是故地重游，只是心情却已大不相同。

还是两年前，在沙漠中辛苦行进了近一个月，顾家人见到的第一处人烟密集之地就是璧玉城，久渴之人喝的第一口水自然如同琼浆玉液，在旅人们眼中，这里无异于人间天堂。

从城外开始就遍布店铺酒坊，街道上行走着天南地北各色人等，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异域人，大家的眼睛几乎都不够用了，放肆地挨个盯瞧。

老爷顾仑却不喜欢这个地方，稍做停留，去衙门换过关文，次日一早就起程继续西行，前往数百里外早已托人买妥的绿洲庄园。

顾慎为和两个哥哥对此都感到很遗憾，二哥嘀咕着想要买一名胡姬，被大哥教训了一顿，不过他自己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街上的美妇，险些从坐骑上坠下来。

二哥攒了不少私房钱，偷偷藏在床下，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来璧玉城买一名白肤大眼的美姬。

送亲的队伍从西门进城，大张旗鼓地在街道上行进，街边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全都躬身致意，许多人还往地上撒落香花，这桩杀手与强盗的联姻，得到了王族般的礼遇。

在璧玉城，刀剑就是王冠。

金鹏堡位于璧玉城外的高山绝巅之上，唯一的通道是一条“之”形山路，山下的起点就是璧玉城的北门，远远望去，山上的城堡宛如帝王的宫苑，山下的城市则是它的门户与第一道防线。

山路两边也有房屋，虽然不如城内密集，但也绝不显荒凉，而且家家户户的门墙都进行了装饰，特意为金鹏堡的婚事增添喜庆，事实上，这些人家绝大部分都与金鹏堡有各种各样的关联，他们都要仰仗着独步王安家立业。

随着山势增高，气温逐渐降低，虽是盛夏之时竟也有丝丝凉意。

第一次接近金鹏堡的人，都会大吃一惊，在山下看不到托着城堡的是一座卓然孤立的绝峰，四面皆是万丈深渊，只有一条丈余宽的石梁与山路相连。

石梁两边没有任何防护，走在上面向下望去，只见云雾缭绕，不闻一声一响，令人摇摇欲坠，不敢久视。

经过石梁时，所有人都下马步行，谁也不敢冒险，万一坐下的牲口受到惊吓，就要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任谁提心吊胆地走过这条长达数十步的狭窄石梁，都很难不对眼前的城堡生出敬畏之心。

金鹏堡大门前是一块广阔的空地，全以青石铺成，有些已经损毁，显出城堡的久远年岁。

墙壁同样以巨石垒成，高低不等，错落有致，但是最低的也有三四丈，顶端遍布箭垛与谯楼，无数面旗帜直入云层。

这样一座保垒，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要里面粮草充分，谁也没办法从外面攻破。

顾慎为越发相信神意的存在，唯因此，他才能阴差阳错地进入金鹏堡内部。

城堡大门畅开，迎接新娘子的人群就站在门口。

顾慎为还以为能见着传说中的独步王上官伐，结果却失望了，除了上官怒，他没再见着其他上官家的人，甚至没能亲眼目睹夫妻拜堂的场面。

十对童男童女和那数不清的嫁妆一样，现在成了上官家的财产，甫一进入金鹏堡，就有人接管分派。

童女是新奶奶的贴身仆人，被送往上官怒的院邸，十名童男却被送至一处小院落里，院门的门楣上刻着“积薪院”三个字，顾慎为由此猜测，他们今后的主要工作大概就是劈柴。

至此，婚宴对这些初来乍到的少年来说，只剩下飘缈的音乐与隐约的欢笑声。

在金鹏堡的第一个夜晚，平静而漫长，除了有人送来些晚饭，再没人过问这批新财产，十名少年都睡在一间屋子里，一铺大炕，勉强能挤下所有人。

尖脸少年林洋最早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脸上的指印已经消除，信心基本恢复，是他想到结拜的主意，所以，他自封为“大哥”。

“金鹏堡，知道吗，这里是金鹏堡，就是西域各大王族也要卖上官家的面子，咱们是走运了，不，是我走运了，我肯定能飞黄腾达，没准还能得到独步王的欢心。在金鹏堡得宠，就是在整个璧玉城得宠。至于你们，老老实实跟着我，学点为人处事的诀窍，没准也能混出个模样。还有，别怪我没告诉你们，金鹏堡每天都杀人，最少一个，你们都要小心些。”

林洋喜欢吓唬人，更喜欢被人吹捧，几名少年投其所好，脸色发白地求他照应。

林洋聒噪了近一个时辰，才满足地安静睡去，接着，其他少年也一个接一个进入梦乡，顾慎为闭上双眼，又睁开，还是睡不着，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睡个好觉是什么时候了。

他已经进入金鹏堡，姐姐或许就关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呼唤，虽然太过冒险，但是不去探查一番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林洋可能还会跳起来叫喊，外面可能遍布陷阱，顾慎为却管不了这些，悄悄爬起来，光着脚，偷偷溜出房间。

院子很小，东西两边各有一道门，东门外是一条小巷，顾慎为等人就是从这条路进院的，巷子深长，白天时有卫兵把守，他寻思了一下，决定走西门，看看外面的情况。

门户虚掩，这是一个好兆头，可是外面一团漆黑，顾慎为适应了好一会，才能勉强分辨周围的情况，地面是平整的泥土，散落着许多碎石，不远处影影绰绰地立着高大的树木。

这里不像是金鹏堡的一部分，倒像是已经出到了堡外。

离开金鹏堡如此容易，顾慎为大感意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前行，大概走了三四十步，觉得脚下一块石头滑落，接着听到一声奇怪的音响，于是停住脚步，低头看时，吓了一跳！

他已经走到悬崖边上，只需再迈一步，就会掉入深渊，怪不得这里无人把守，其实是无需把守。

那声奇怪的音响是从下面传来的，遥远而微弱，像是石子碰撞崖壁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尖锐的哨声，在这郁滞的黑夜中，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回响。

顾慎为汗毛直竖，慢慢地后退两步，转身向小院跑去。

回到院子里，顾慎为心事稍定，又轻手轻脚地走到东门，推了一下，才发现门锁住了，他后退几步，观察哪里能跳出去，却撞在了什么东西身上，转身抬头，只见一个人正低头看着他。

那人全身黑衣，蒙面，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右手放在左腰附近，仔细看时，能够认出他手中握着刀柄，像鬼魂一样无声无息。

还有人和自己一样，也来夜探金鹏堡？

顾慎为先是又惊又喜，但是悬崖边上的经历让他的头脑比平时更警醒，所以一动不动，也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盯了好一会，黑衣人终于先开口。

“你违反宵禁令。”

顾慎为心中一凉，黑衣人不是帮手，而是金鹏堡的守夜人，金鹏堡外面固若金汤，里面同样守卫森严。

“我不知道，我刚来，我、我想小便。”

“八少奶奶的人？”

顾慎为拼命点头。

黑衣人在犹豫，握刀的手紧了又松。

“屋子里有夜壶。”

顾慎为明白自己刚刚死里逃生，急忙点点头，一路跑回卧房，找着夜壶，但是他太紧张了，憋了好半天才挤出一点来，他总觉得那个守夜人还在外面倾听。

摸上土炕，心还在怦怦直跳。

“不能再冒险。”他暗暗提醒自己。

鼾声此起彼伏，其他少年睡得正香。

顾慎为还没想到报仇的方法，进入金鹏堡的第二天，他发现自己连再见上官怒一面都是难上加难。

积薪院跟储存木柴没有关系，这里是送死人的地方。

凡在堡内受伤、生病，地位不高，又不值得一治的人，都会送到这座小院里等死，在金鹏堡，这种人可不少，真的就像林洋所说，“每天都有死人”。

大头神的女儿正在享受蜜月，她带来的十名少年一觉醒来，却一块掉入深渊，他们被分派的职责就是照顾那些垂死之人。

看着刀剑杀人是一回事，亲手触摸死者、眼瞅着伤口溃烂、鲜血横流则是另一回事，一天下来，少年们都像是老了几十岁，沉默忧郁，鼻子里的腐烂气味挥之不去，连林洋也傻了眼，呆呆地一言不发。

积薪院的管事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身材瘦弱，脸色苍白，点缀着三两颗粉刺，像是长年带病，被送到本院等死，结果却一直死不了，成了这里的“主人”。

管事姓韩，名叫“机奴”，说起自己的名字时，他咬牙切齿，好像他难听的名字全是少年们的错。

他手里总提着一根三尺长的红木棍，常说的一句话是“把骨头打软，才能教出好奴才。”

金鹏堡的规矩比铁山匪帮严格得多，韩机奴接管新奴仆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们起名字，命名方式很简单，从千字文中按顺序挑字，后面加一个“奴”字，可能犯忌的字和太复杂的字先被剔出，还剩下七八百字，历代奴仆轮番使用。

韩机奴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他拿出的名册上面布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号，表明哪些字现在能用。

“散虑逍遥，欣奏累遣，戚谢欢招，嗯，虑和奏用过了，还剩下十个字，正好。”

起名字的房间就在隔壁的小院里，一名满头白发皮肤松弛得厉害的老头子专门负责这项工作，韩机奴确定字眼，老头子找出相应的铁模，放在火中烧红。

即使听不懂中原话，那些少年们也都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你瞧我我瞧你，谁也不敢第一个上。

“快，事还多着呢。”韩机奴不耐烦地催促。

林洋——他很快就会有一个新名字“遥奴”——推了一把身边的顾慎为，于是顾慎为第一个取得了名字，烙在他的右小臂上。

欢奴。

和他的小名竟然是同一个字。

那对兄弟，大的叫戚奴，小的叫谢奴。

少年们的手臂上都印上两个丑陋的字，外加一只展翅的鸟，那是金鹏堡的标志。

看着额上渗出汗珠的新手下，韩机奴很满意，甚至露出自己手臂上的文字，让每个人都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袖子，说：“你们是金鹏堡的人了，生是王主的仆从，死了也要服侍老王主，但是现在，你们的命都在我手里。”

第十二章发誓

顾慎为——现在的新名字是“欢奴”——照顾的第一名垂死者是个年轻人，二十几岁，胸前有三道深深的伤痕，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静静地躺在土炕上，既不呻吟，也不提要求，除了微弱的呼吸，就和已经死了一样。

说是照顾，其实就是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消失，顶多倒一碗水。

没有将其活埋，这是金鹏堡对伤者的唯一恩赐。

少年们才在堡中过了一夜，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来得及熟悉，就被派来守在垂死者身边，在浓重的血腥味中开始他们在新“家”的生活。

照顾一名垂死者只需要一个人，但这几天是“淡季”，院中接收的伤者就这一个，韩机奴就让所有人都过来，“习惯习惯”，他这样解释，自己却远远地站在门口，捂着鼻子。

“这就是想当杀手的下场。”

韩机奴的语气显得幸灾乐祸，炕上的垂死者对此毫无反应。

“他叫解奴，和我一块进堡，瞧，现在他躺在那儿等死，我站在这儿看他送死。嘿嘿，想当杀手，下辈子努力吧。”

叫解奴的年轻人没有反驳，或许他根本就没听见韩机奴的话，反倒是遥奴（林洋）壮着胆子抬起头说道：“可是成了真正的杀手，就能出人头地，不是吗？”

这句话惹恼了韩机奴，“对，出人头地，你们都去当杀手吧，谁能在东堡活得比我长，我给他磕头。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想当杀手，哼。”

韩机奴扬了扬手中的红木棍，但他不想靠近死人，所以又拂袖而去，在他眼中，炕上的解奴已经是死人。

解奴是当天傍晚死的，少年们万分不情愿，但在红木棍的威胁下，只能一块抬着尸体，走出西门，将它扔下悬崖。

“这里是金鹏堡所有仆众的最终归宿，叫‘鬼叫崖’，你们听，崖下是不是有怪声？就和死人呻吟一样。”

遥奴又在吓唬大家，少年们转身就跑，争先恐后，守在西院门以内的韩机奴哼了一声，不知是觉得可笑，还是不屑。

顾慎为也跟着大家跑，他昨天晚上来过这里，真的听到过崖下传来的尖叫。

事后不久，少年们从韩机奴口中得知，西门外的悬崖真是名为”鬼叫崖”，遥奴没有编造故事，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不说，别人也猜不着。

鬼叫崖是一块三角形的平台，中间有一片石台的遗迹，据说从前的死人都在石台上积薪火化，这是积薪院名字的由来，自从金鹏堡改了风俗，石台渐渐倾毁，如今只剩下几块碎石，上面还留着焦黑的烧痕。

接下来的几天，少年们每天做的事情就是看着某人死去，然后将尸体抛下鬼叫崖，死者当中多是年轻人，他们怀着当杀手的梦想，进入东堡当学徒，却惨遭淘汰。

金鹏堡分成若干相对独立的区域，其中东堡是培训杀手的地方，西堡院则集中了各类杂院，比如积薪院这种专门收治死人的地方。

明知死多活少，却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想进东堡，少年们很难理解，他们多数人和韩机奴一个想法：老老实实待在西院，宁当活奴仆，不做死杀手。

野心勃勃的遥奴却似乎另有想法，他几次三番暗示自己有当杀手的潜质，但是他不会武功，体质也不比别人更好，所以，没人拿他的话当真。

顾慎为也曾认真地想过要不要努力进入东堡，金鹏堡杀手灭了顾家，他在此学艺成为杀手再报仇，这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想法，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计划，可惜不容易实现：第一，时间紧迫，顾家小少爷可能随时被人认出来，他得抓紧时间报仇。

第二，东堡的训练残酷而血腥，能活着顺利过关的人少之又少，他怕自己还没有报仇就死在那里。

第三，也是最现实的问题，没有人推荐，像他这样的低级奴仆根本没有资格进入东堡。

顾慎为再次寻求神意的启示，却一无所得。

自从他进入金鹏堡，神意似乎就被挡在了外面，他现在束手无策，既没办法找到姐姐，也没办法报仇，现在的他，不要说灭了上官全家，就是上官怒的一片衣角也见不到。

他真怕自己就这么陷在积薪院抬一辈子死人。

不只是他，少年们都有一种被遗忘的感觉，金鹏堡似乎就没打算认真对待这十名陪嫁来的孩子，他们也和一批批的垂死者一样，要在这个不祥的院子里消耗生命，直到死亡的降临。

进堡的第五天，少年们终于等来一线转机。

罗宁茶小姐身边的仆妇雪娘来了。

虽然少年们从来不曾从雪娘那里得到过和言悦色，虽然每个人都吃过她那几根“铁指”的苦头，这时看到她却都有一种见到亲人似的感觉，只有她能将大家救出苦海。

雪娘那天下午推门而入，说话一如既往地简洁，“跟我走。”

正在打扫死者房屋的少年们几乎就要欢呼出声，可是韩机奴站在门口，他们不敢表现出高兴来，他的红木棍可不是吃素的。

“你是谁？”

韩机奴吃惊地看着不认识的中年妇人，这妇人走路轻悄悄的，他一点脚步声也没听到，心中十分不悦。

“我是宁茶小姐的乳母。”

韩机奴皱起了眉头，他没听说过堡中有“宁茶小姐”，而且这妇人身材平板得像具棺材，也不像任何人的乳母。

“什么小姐？”

雪娘一指戳出，韩机奴脸上一红，口中闷哼一声，坐倒在门槛上。

“走。”

雪娘转身向院门走去，少年们急忙跟在后面，只有遥奴多个心眼，扶起韩机奴，轻声告诉他来人是谁。

出东门，走小巷，七扭八拐，雪娘带着十个人前往八少主上官怒的院邸，金鹏堡主人们的住宅集中在北堡，距离积薪院很远，一路上岔路众多，顾慎为细心观察，也只记得十之六七，入堡不久的雪娘竟然能找到他们，也属难得。

八少主的住所坐北朝南，分为两进，虽不甚大，却极为幽静雅致，很难想像这里的主人是一位杀手。

雪娘指着正厅前的空地，命令道：“跪下。”

大家照做，顾慎为犹豫了一下。

早就下定决心，要不折手段的报仇，只要能够报仇，没有什么不能忍受的，这样想着，他快速地弯曲了膝盖，和其他人同时着地。

雪娘还是扫了他一眼，不是看出了少年瞬间的犹豫，而是那挺直的腰板引起了她的注意。

在少年们身边，十名陪嫁过来的童女与若干贴身丫环早已跪在那里，脸色惴惴，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厅门敞开，门口摆着一面半透明的屏风，映出一个纤细的人影。

“都来齐了？”

“是，小姐。”

大头神的女儿不喜欢少奶奶的名头，贴身仆人仍称她为小姐，从此以后，凡是跟她陪嫁来的人，一律只叫她小姐。

“让他们挨个发誓。”

这的确是记忆中大头神女儿的声音，语气中没有新娘子的娇羞幸福，却透着一股难以控制的怒意。

“我，雪娘，向天发誓，此生只忠于铁山大头神的女儿罗氏宁茶小姐，随主姓罗，永不改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死后坠入十八层地狱，永无投胎转世之时。”

遥奴最先跟着宣誓，言辞恳切，要不是知道他的底细，顾慎为会以为他跟着小姐已经好多年了。

遥奴有办法打听到消息，比如他知道鬼叫崖，这说明他那一套为人处事的方式在金鹏堡有用。

顾慎为需要了解仇人窝，于是他学着遥奴第二个开口，刚刚有了新名字，现在又要改姓，嘴上发誓，心里却一遍遍说：我是顾慎为。

那些不太会说中原话的少年比较难办，遥奴自告奋勇当翻译，少年们结结巴巴地跟着一句句学舌，竟然也都完整地发了誓言。

大头神的女儿为何突然搞这样一出，谁也不明白。

宣誓完毕，屏风后面的小姐问道：

“雪娘，你看谁合适？”

“别的还都次要，这人关键是要机灵，我看就他合适。”

她指的人是遥奴，遥奴反应极快，立刻膝行两步，磕头说道：“小奴愿为小姐赴汤蹈火。”

合适做什么小姐没有提，只说了一句“就是他吧”，一场莫名其妙的效忠活动就算结束了。

事后，少年们由另一名丫环送回积薪院，遥奴被单独留下，直到傍晚才回来。

韩机奴一边锁闭院门，一边低声报怨，他已经打听明白雪娘的来历，不敢直接挑战她，只能指桑骂槐，在他眼里，这十名少年“属于”他的势力范围，雪娘和八少奶奶横插一手就是在破坏规矩，抢夺他的利益。

遥奴吃了瓜落，也不在意，回到十名少年共住的卧房，踢掉鞋，跳上土炕，轻松地叹了一口气，仰面躺着，半天没说话。

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他早晚会开口吹嘘自己在小姐那里得到的特殊待遇。

“从明天开始，我就不陪你们照顾死人了。”终于，遥奴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不重要的事情，随口说道。

“为什么？你要离开这里了？”有人好奇问道，在金鹏堡，中原话是通用语，几位胡人少年这些天都学了一些，勉强能对话了。

“雪娘要教我武功，过一阵子，我就要当杀手了。”

这话让大家都吃了一惊，遥奴早已显示出对杀手的兴趣，可是谁也想不到好运竟然这么快就落到他头上。

“你行吗？”戚奴在一边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他和弟弟谢奴虽然参加了结拜，但是从没忘记遥奴的出卖行为。

其实大家都有这个疑问，他们送走的第一个死人就是从东堡淘汰的杀手学徒，遥奴那副单薄的身体，大概坚持不了一天就得被抬回积薪院。

“你们懂什么。”遥奴很是不屑，“杀手也是人，一样有三六九等，一样讲人情事故，普通人进去那是有死无生，我可是八少主和八少奶奶推荐的，谁敢动我？”

没人能反驳他，他们对金鹏堡一无所知，不懂里面的真实情况。

顾慎为却被这番话打动了。

他不想浪费时间学当杀手，可是如果他也能获得主人的欢心与推荐，岂不是就有机会接近上官怒了？

第十三章逍奴

大头神的女儿想起了属于自己的十名少年奴仆，并非一时心血来潮，自从宣誓之后，少年们每天早晨都要跟着一名丫环去八少主院中向女主人请安。

几天下来，顾慎为发现从小姐这里打开缺口并不容易。

学着遥奴的样子，并没有讨得小姐的欢心。

当他是顾家小少爷的时候，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喜欢他，他从来不觉得这有多难，可他现在是一名最低贱的奴仆，身上沾着令人不快的死人味，外人避之唯恐不已，谁还会喜欢他？

就连请安的时候，几名少年也要跪在院子最边缘，身不能动，头不能抬，一直到小姐从外面回来、完全进入后院之后，他们才能站起，顺原路回积薪院，领教韩机奴的冷脸。

小姐毕竟姓罗，不是上官家的小姐，她得尽一名媳妇的义务，每天早晨和诸位妯娌一起婆婆请安，这也是她心情最不好的时候，她选择的宣泄方式就是折磨自己的陪嫁奴仆，这点倒是和她的夫婿上官怒有几分相似。

遥奴曾经半是提醒半是吓唬地说：“看你们谁先惹着小姐，可别让我求情，虽然是兄弟，我也得先自保。”

遥奴经常吓唬人，大多是骗人，这一次却不幸让他言中，首先倒霉的是一个叫逍奴的少年。

逍奴很健壮，个头最高，年纪也最大，长着一张和善的圆脸，总是挂着微笑，常常显得比最小的谢奴还要幼稚，被遥奴吓哭的次数也最多，就是他，在第二次请安的时候做出了极为大胆极为不可思议的举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

小姐当时正走进院子，脚步匆忙，语气间显得比平时更愤怒，“为什么要让小如改名？他上官家把天下的字都占了吗？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除了雪娘，小姐还有四名贴身丫环，按“称心如意”的意思分别叫做小称、小心、小如、小意，少年们私下里都认为这些名字一个也不好听，可这并不影响小姐对她们的喜爱。

或许，小姐既不在意四个丫环，也不在意她们的名字，她就是不愿意被人强迫着改换手下人的名字，但她拗不过，因为提出这个要求的是她的婆婆，上官家的主母。

这些都是遥奴事后讲述的，当时，大家可没想这么多，他们都被另一个声音吓着了。

“你抬头了？你为什么要抬头？”

惊叫声响彻整个院子，还没得到新名字的丫环小如，恼火地瞪着跪在院边的少年，随之而来的是一道身影，逍奴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雪娘一脚踩倒，面孔重重砸在院中的青石上，再也不敢动了。

少年们一直跪着，头顶触地，这时更是连眼珠都不敢转一下。

小姐持续抱怨的声音骤止，接着脚步匆匆地进入大厅，屏风摆好以后，她才问道：“这个男人看到我了？”

因为这一抬头，逍奴从一名傻呼呼的少年变成了“男人”。

“没有，应该没有。”

雪娘下脚虽狠，却还是替逍奴开脱了一句，一边的遥奴似乎想说话，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我什么也没看到。”趴在地上的逍奴含糊不清地说，却无异于承认自己抬头了。

“把他杀了。”屏风后面的小姐命令道。

“小姐……恐怕不大合适。”雪娘有些为难。

这里是金鹏堡，不是铁山匪帮，小姐不再拥有至高无上的生杀大权，她虽然对此很是愤恨，却也不能率性而为。

“挖掉眼睛，割下舌头。”

这一惩罚和那名不幸的童女遭受的一样，瞎眼无舌的童女现在还留在小姐身边，少年们每次来请安时都能见着她。

“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逍奴越发惊恐，扁扁地躺在地上，身体像筛子一样发抖。

小姐的四名贴身丫环一起走过来，挖眼割舌这种活是她们的职责，丫环小如尤其踊跃，她现在的心情和小姐一样恼怒，需要一个发泄渠道。

大头神的女儿在金鹏堡不再能为所欲为，但是有些事情还是不变的，谁也不能限制她惩处陪嫁来的奴仆。

没人替逍奴求情。

顾慎为不想承认，可他心里真的非常害怕，甚至希望自己能暂时失聪，这样就不用听到逍奴的惨叫声。

丫环们动作很快，也很专业，甚至还用药给逍奴止了血。

少年们抬着逍奴回积薪院，路上一句话也不说，虽然结拜时虚情假意，这时大家却都觉得对半死不活的伙伴有所亏欠。

韩机奴看到脸上满是鲜血的逍奴大吃一惊，向后跳了一步，红木棍一挥，好像在驱赶看不见的邪祟，“怎么回事？”

遥奴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经过，韩机奴显然吓怀了，脸色阴晴不定，“这个傻小子，干嘛抬头啊！”

失去眼睛和舌头的逍奴唯有听力还在，突然从众人手中挣脱出来，口中嗬嗬叫着，冲向他认为是韩机奴的地方。

事发突然，谁也来不及阻挡，逍奴几乎就从目标身边跑过去了，韩机奴先是呆在原地，接着却恼火起来，抡起红木棍劈头盖脸的向逍奴身上打去。

“没心没肺的傻子，疯了啊你，偷窥八少奶奶，想找死吗？”

韩机奴的怒气来得似乎没缘由。

联系逍奴刚才的表情，顾慎为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真相：是韩机奴指使逍奴抬头偷瞧小姐模样的。

没错，韩机奴在跟其他院里的奴仆闲聊时，曾经不止一次流露过对八少奶奶的好奇，这个西域大盗的女儿，号称美艳无双，却从来不让男人见自己的脸，金鹏堡的男人们从没领教过大头神的厉害，自然非常想知道传言的真相。

反倒是这十名少年，“不可抬头看小姐”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连最普通的好奇心都被扼杀了，只有逍奴，最老实也最想讨好别人，竟然会被韩机奴说动。

大家都猜出了真相，却还是没有一个人开口，遥奴带头，少年们七手八脚地按住逍奴，一起抬着他回卧房，其实逍奴已经在红木棍的打击下失去了知觉，完全不会反抗。

逍奴躺在炕上，血怎么也止不住，流得到处都是，韩机奴拒绝找医生，少年们没有办法，只能一遍遍替他擦拭，反正他们的工作就是照顾垂死者，这和平时没有两样。

逍奴夜里不停地呻吟，喘粗气，偶尔用本族的语言叫喊，没人替他翻译，顾慎为猜不出他叫的是什么。

在这种状况下，屋里的人谁也睡不着，最后遥奴跳下炕，在逍奴头上拍了一下，用命令的语气说了几句，垂死的少年安静了。

那一晚，顾慎为几乎没有睡着。

第二早晨，他睁开眼睛，在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就知道逍奴已经死了。

本来就没什么真感情的结拜兄弟，因为这件事彻底分裂了。每个人都明白，小奴仆是没有资格和能力当保护者的，想要生存，他们得找其他靠山。

有三个人倒向了韩机奴，当然，他们吸取了逍奴的教训，绝不会再为他偷窥小姐。

另两个人比从前更加倍地讨好遥奴，遥奴受到雪娘的赏识，他也很快会成为杀手学徒，前途看起来很光明。

戚奴、谢奴这对兄弟保持独立，和其他少年很少交往，总是低声用本族语言嘀咕着什么。

对小圈子里的合纵连横，顾慎为一点也不关心，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如何报仇。

逍奴死后的第二天，雪娘又来了一趟，直接闯进韩机奴的房间，面色不善。

“是你打死了我家小姐的奴才。”

韩机奴被雪娘的气势吓着了，气焰立刻矮了半戴，退了两步，嘴里嗫嚅着，突然又给自己鼓起劲，说道：“少冤枉人，你们自己挖眼割舌害死了逍奴，与我何干？”

雪娘不善言辞，她善长的是铁指，于是二话不说，在韩机奴胸上戳了两下，少年们都有经验，这名干瘦妇人的手指比韩院管手里的红木棍还要坚硬。

韩机奴的脸突然变得通红，好像做错了事情一样，接着哎哟一声，倒在地上蜷成一团，这是他第二次中招，雪娘的劲力要比上一次重得多。

雪娘惩罚了韩机奴，逍奴之死的事情到此就结束了。

可是为了不被手下的少年们小看，韩机奴第二天请来了自己的靠山，全是因为这个人的帮助，他才成为积薪院的管事。

傍晚，九名少年刚刚准备睡觉，韩机奴就在自己的屋子里叫喊，命令大家全都进来，显得很有底气，他要显示一下“实力”。

韩机奴的底气是有理由的，他屋子里多了一个人，那人倒在一张躺椅上，脸孔朝天，韩机奴坐在一张小凳上，正仔仔细细地给这人捏腿。

黑色长袍，肩上绣着金黄色的大鸟，暗红色腰带，配着狭窄的单刀，表明这人是一位金鹏堡杀手。

别的少年只能根据服饰认出杀手的身份，只有顾慎为认得这个人。

虽然只看到侧脸，顾慎为却一眼就觉得他很眼熟，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

“小崽子们，你家小姐今天没割谁的舌头吗？”

韩机奴语气不善，没人敢回话。

“嘿，说话注意些，那是八少奶奶，别没上没下的。”黑衣杀手开口说道，却不怎么认真，仍闭目养神。

“三哥，不是我乱说，不过死了一个下贱奴隶，咱们堡里向来这么教人的，也没见哪位主子不高兴，偏偏这位新少奶奶，让那个瘦婆娘捅了我两下，况且还是她们先挖眼割舌才害死人的。你不知道，三哥，那婆娘手劲大得吓人，我胸上这还青着两块呢。”

韩机奴拿起杀手“三哥”的右手，在自己胸上揉了揉。

他的音调与行为，都与平时那个凶狠的院管判若两人。

“那婆娘有点来历，没戳死你就算手下留情了，你让我能怎么办？我是八少主的人，难道能跟八少奶奶理论不成？”

“哼，我看这位少奶奶不是太丑，就是不会讨人喜欢，要不怎么不让人看？而且刚成亲没几天，八少主就要出远门呢。唉，三哥你走了好几个月，这才回来几天，又要跟着走了。三哥，你真该和八少主好好说说这个雪娘，她刚进堡就这么嚣张，今后怎么得了。”

顾慎为突然想些这人是谁了。

大概三个月以前，一名自称叫韩世奇的西域人，拿着一封书信来到顾家庄园，老爷顾仑收留了他做一名庄丁。

顾慎为发现自己又处于悬崖边上，韩世奇只要转头睁开双眼，马上就能认出这位顾家的小少爷。

第十四章熟人

韩世奇的推荐信是谁写的？那人必定与顾家的灭门案大有关联。

可是顾慎为脑子里没有一点线索，那时的他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根本不关心这种事情，要不是韩世奇面见顾仑时他恰好也在书房里，他甚至不会记得有这么一名庄丁。

韩世奇必然认得曾经的“小主人”，他混入顾家庄园的主要目的之一必然是认人。

第一次拿到的人头是错的，第二次也是错的，还有谁比他更清楚？

顾慎为一直以来的担忧成为现实。

他正处于生死关头，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既不能贸然离开，那样只会惹来注意，也不能就这么等着，韩世奇早晚会睁开眼睛。

顾慎为唯有暗暗祈祷，将命运交给神意。

他的脸色暴露了内心的一点情绪，善于察言观色的遥奴好奇地扫了他一眼，张嘴欲言又闭上。

那边，躺椅上的韩世奇侧过身，示意韩机奴捏腰，同时懒洋洋地说道：“少说废话，我能保住这只手，已经算是走运了，每次看见八少主我心里都突突，哪还敢开口？你的事以后再说吧。”

韩机奴很是不忿，尤其是当着一干新奴仆，于是像个小女人似地推搡着韩世奇的腰，用撒娇的语调说道：“三哥，这我就不懂了，杀错那个小孩，没让你过目，不是你的错，最后还是你找着小孩的，有功无过，怕什么？”

顾慎为也想知道，尤其是这第二个小孩是怎么回事。

韩世奇嘿嘿笑了两声，伸了个懒腰，没有回答，转过身来，面对九名少年奴仆睁开眼睛。

顾慎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差点就要转身逃跑，他宁可从悬崖上跳下去，也不要再落到仇人手中。

韩世奇又闭上了眼睛。

“我这一走大概又要一个月，给我弄点乐子。”

韩机奴心领神会，他要变着花样才能笼络住自己的靠山。

“戚奴、谢奴留下，其他人回房。”接着又附在韩世奇耳边，小声说道：“一对小哥俩……”

兄弟俩知道是在说自己，不由得愣了一下。

哥哥戚奴浓眉大眼，弟弟谢奴却是眉清目秀，胆子极小，总是半个身子躲在哥哥身后，在顾慎为印象中，就没听他说过几句话。

遥奴脸色很不好，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回到卧房就大发脾气。

“他俩哪点比我好？无非就是兄弟，没眼力，我担保他们连屁股都没洗干净。哼，他以为是我向雪娘告密的，也不想想，他打逍奴的事谁都知道。”

顾慎为大致猜到了那兄弟两人要面临的遭遇。

他虽然只有十四岁，可是在中原的时候也隐隐约约听说过娈童的事情，他一直没搞懂这个词的确切含义，但是知道那是一件极肮脏的坏事。

他同情那对兄弟，却什么也不能做，他们遇到了一劫，他逃过了一劫，韩世奇明天就要出门，一个月后才会回来，或许在此期间，神意已经帮他找到姐姐，他们可以一起逃走，然后再找机会报仇。

遥奴为自己没得到这次献媚的机会而恼火，“幸运”的戚奴与谢奴不在眼前，他将矛头转向别人。

“欢奴，下回大概就轮到你了，瞧你那副自以为高贵的样儿，在韩大人那里肯定得宠，啊，忘了提醒你，那些男人对你这种小嫩羊，最喜欢来狠的，到时候，你可能几天都走不了路，哈哈，他们……”

顾慎为真想一拳打在那张尖脸上，他压着气，反复警告自己不能惹事，韩世奇就在对面的房间里，万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但是他怎么也忍不住，终是脑子一热，冲向遥奴。

遥奴早有准备，一直站在其他少年身后，那五个人中原话学得不多，听得一知半解，不知道欢奴为什么突然发火，于是一起拽住他。

顾慎为那点家传武功，对付杀手和匪徒远远不够，击败几个同龄的孩子还是可能的，他看着遥奴得意的尖脸，理智突然回到身上，于是强忍怒火退到一边。

将近子夜，戚奴与谢奴兄弟俩才回来。

哥哥戚奴紧闭双唇，低垂双眼谁也不看，弟弟谢奴跟在他身后抽抽噎噎地哭。

两人上炕躺下，其他人也都装作没听见，但是有一个人的怨气还没有发泄完。

“嘿，屁股很舒服吧？别以为靠上一名杀手就能压过我，我现在是的小姐的心腹，今后还会当……”

遥奴的话还没说完，戚奴已经跨过数名少年，一拳击在他的脸上，两人打成一团，旁边的少年先是劝架，接着也加入战团。

最后屋子里九名少年全都或自愿或被迫出手，只是黑灯瞎火的，谁也不知道自己打的是谁，顾慎为一身家传武功也没用，照样挨了不少打。

众人打得兴起，连有人提灯进来都不知道。

韩机奴一声冷笑，说道：

“三哥，他们为你争宠呢。”

韩世奇正在机奴房中休息，见这群孩子打得全不成章法，大半夜的，很容易招来守夜人的注意，又好气又好笑，喝了一声“住手”，上前连抓带甩，将众人分开。

顾慎为好不容易才回到身上的理智这时早已不见踪影，压抑多日的愤怒喷薄涌出，每一拳都用尽全力，猛觉得右臂被人捏住，想也不想，借势转身，头从臂下穿出，同时左拳击向对方的脸部。

韩世奇吃了一惊，没想到这群孩子当中还藏着一位小高手，也不出招抵挡，手上加力，向外一推，将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扔到了角落里。

顾慎为手臂上被烙上名字的地方，多了一圈红印，骨头像断了一样，他和金鹏杀手的实力如天地差别。

两人互相对视着。

一个曾经是混入顾家庄园的奸细，现在是八少主上官怒手下忠实的杀手，另一个原是顾家的小少爷，现在卖身为奴，臂上多了一道耻辱的烙印。

事到临头，顾慎为反而非常冷静，逃无可逃，他宁愿光荣战死，也不要乞求饶命，丢中原顾氏的脸面。

九名少年散在屋子各处，知道自己惹了祸，都不吱声，遥奴更是把头扭向一边，好像这事与他一点关系没有似的。

韩世奇甩甩手，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顾慎为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抱着拼死的想法，恨恨地回视。

“机奴，原来你这里藏着宝贝。”

“少说废话，你出手吧。”

顾慎为慢慢站起身，合和劲第一层阳劲在他身上如同一条蓄势涨满的小溪，面对名声在外的金鹏杀手，死志支撑着他的躯体，没有发抖，没有退缩。

看上去挺老实的欢奴突然变得不知死活，少年们都很惊讶，韩机奴尤其意外，这是他训练的奴仆，若是在主人面前也这样，岂不是他的失职？

“臭小子，想找死，敢这么跟杀手大人说话，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

说罢拿起了腰上的那根红木棍，准备执行“家法”。

韩世奇却意外地抬起手臂挡住机奴，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少。

“别，让他留着这点野性，不要让别人碰他，等我回来。”

韩世奇与机奴提灯离开，留下九名少年陷在黑暗中，大家都在沉重地呼吸着，然后陆续上炕，这场打架没输没赢，谁也没占到好处。

顾慎为也爬上炕，骨架像虚脱了似的，软得支撑不起整个身体。

韩世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没认出自己？

可是怎么可能，韩世奇混入顾家庄园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认人，或者那不是韩世奇，而只是和他长得很像的人？

的确，机奴一直“三哥三哥”地叫着，可从来没说过真实姓名。

“又一个屁股要开花的……”遥奴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转头睡去，愤愤不平，不明白这种好事怎么落不到自己头上。

第二天早晨，顾慎为洗脸的时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脸青一块红一块，肿得不成样子，根本看不出原来那张脸。

他一直想着心事，竟然不觉得疼痛，这时用凉水一激，才感到痒痛难忍。

其他人也都伤得不清，有几个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按惯例向小姐请安时，雪娘看到了狼狈的少年们，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回到积薪院，韩机奴则用手中的红木棍向少年们说明，他才是这院里的主人，只有他有资格打人。

始作俑者遥奴却逃过了院管的折磨，每天请安之后他都会留在雪娘那里接受单独训练，要在金鹏堡成为杀手，只是“主子看得上”还不行，也得有点武术根基。

不过，遥奴在雪娘手里可是受苦了，其他少年身上的伤肿都已消失，只有他旧伤未去新伤又添，脸上总挂着彩，他仍然每天入睡前畅想自己当了杀手之后如何如何，但是不那么信心十足了。

顾慎为觉得，挨不到几个月，遥奴就会死在雪娘手里。

进入金鹏堡的第十一天，顾慎为还在为没有打听到姐姐的消息而苦恼，为韩世奇回堡之后如何应对而焦躁，学武一直不怎么顺利的遥奴找上他了。

两人好几天没说过一句话了，所以顾慎为很意外，他正一个人在机奴房里擦地板，遥奴走进来，比平时回来的都早。

“你会武功？”

顾慎为不吱声，继续擦地。

“教我。”

“做梦。”顾慎为在心里暗暗说，仍不理他。

“教我合和劲，我把那块布还你。”

顾慎为倏地站起身。

第十五章传功

丢失白绢是顾慎为最为耿耿于怀的一件事，没想到竟然从遥奴嘴中又听到了它的下落，不由得大惊失色。

但他马上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在奴隶车上，白绢被遥奴拣走了，那时顾慎为正晕着，遥奴虽然离得远，但他在车上“地位”比较高，自然能够抢走任何想要的东西。

第二，遥奴对武术方面一窍不通，拿到白绢，看到了合和劲速成法门，却无从练习，他更不知道合和劲乃是中原顾氏的绝学，否则的话，他进入金鹏堡的第一件事就是告发顾慎为。

顾慎为站起的速度太快，遥奴虽然早有准备，却也受了惊吓，向后跳了一步，亮出新学的架势。

“喂，别乱来，我也学功夫了，不比你差。”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顾慎为太了解眼前这名少年了，于是又蹲下去擦地，说道：“既然这样，我还能教你什么？那块布你自己留着吧。”

“嘿嘿，你不用诳我，我是谁？从小诳大的，你还太嫩。”

顾慎为到水盆边洗抹布，边拧边道：

“爱信不信，雪娘武功比我强一百倍，她教不会的，我也教不会。”

遥奴皱起了眉头，仔细打量欢奴，揣测对方的真实想法。

“雪娘是厉害，但她说时间太短，不肯教我最拿手的功夫，你那个什么合和劲，要是真像布上写得那厉害，而且还能短时间练成，倒是正适合我。”

“随便写的东西你也当真，你瞧，我不就没有练成。”

“嘿嘿，这个你骗不了我，你还没有来得及练，要不当时你也不会那么紧张。咱们有话直说吧，你教我合和劲，让我当上杀手，我送你白绢，怎么样？”

一个“送”字令顾慎为怒火中烧，想了想强行忍住，“把白绢现在就还给我，我可以指点你几招。”

遥奴连连摇头，“亏本生意我可不做，必须等我当上杀手，起码我得进入东堡。”

顾慎为正寻思计划，韩机奴走进来，不满地将遥奴撵走，自从遥奴跟随雪娘习武，机奴对他的印象一落千丈，向来冷脸相待，遥奴有了更大的靠山，也不把他太放在眼里。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顾慎为一直在考虑怎么回答遥奴的条件，慢慢地心思渐渐集中在两件迫在眉睫的事情上：一是要回白绢，二是防止遥奴泄密。

指望着遥奴长久保守秘密，还不如盼望着仇人们全都得病暴毙。

那是一个绝不能付出分毫信任的小人。

顾慎为的思绪越走越远，最后蓦然发现自己正在考虑怎么杀死遥奴，看上去，这似乎是他唯一的选择。

杀死遥奴？

这个选择的理由很充分，遥奴是个很令人讨厌、甚至遭人恨的家伙，他还不知道合和劲到底意味着什么，一旦有所了解，肯定会告密，或者他会无意中泄露消息，雪娘和金鹏堡有经验的杀手很可能了解这套内功的来历，那样的话，顾慎为必死无疑。

顾慎为不想死，他背负着家仇，神意支撑他走到这一步，所以，也是神意要让那个挡路的遥奴去死。

晚饭时，顾慎为主意已定，先找了个机会告诉遥奴同意他的提议，但是该怎么动手却还没有想到办法。

他不是韩机奴和雪娘，没有权力打死任何人，他也不是绝世高手，能够杀人于无形。

当天晚上，大家准备就寝时，遥奴冲顾慎为招招手，“咱们今天晚上就开始。”

“宵禁令，咱们不能出去。”

“没关系，我请雪娘跟堡里管事的打了招呼，我可以晚上出房习武，只要不出院子就行，你吗，就算我的跟班好了。”

跟班两字又挑起了顾慎为的怒火，经历过一次凶险，他的自控本事大幅提高，冷冷地看了遥奴一眼，迈步出房，其他少年见欢奴如此听话，都觉得很意外。

到了庭院里，遥奴伸胳膊踢腿，嘴里呼喝着，算是热身，对面房里的韩机奴推门喊道：“大半夜的，鬼叫什么，想练武去外面的鬼叫崖。”

遥奴虽然得到特许，但也不敢当面违逆机奴，笑着应声是，转头看着西墙的小门，脸色有点发青，除非必要，大白天时都不愿意去鬼叫崖，何况天色完全黑了以后。

深吸一口气，遥奴带头走向西门。

出门之后，紧贴着金鹏堡城墙，尽量远离抛尸的崖边，遥奴重新定了定心神，说：“开始吧。”

“给我白绢。”

“咦，不是说好了……”

“我得看着白绢上的文字，才能教你合和劲。”

“嘿，你这样就不对了，咱们已经谈好了交易，你不该再使诈。白绢上的文字我仔仔细细看过了，那上面说想要速成，至少要先练成合和劲阳劲第一层和阴劲第一层，我要你教我普通的合和劲，速成法门我自己也能练，还用你教？”

顾慎为这时确定无疑，白绢上果然记载着速成法门。

“我没看过白绢，怎么会知道这些？你想学合和劲，我教你就是。听着，阴阳合和，太冲莫胜，龙虎不测，神鬼难鸣……”

顾慎为虽然学得不够刻苦，花了近十年时间才练至阳劲第一层，但是对家传内功的文字却是记得滚瓜烂熟，当下一句句背出来。

遥奴紧皱眉头用心记忆，等欢奴背完阳劲第一层的功法，眼珠转了转，“你再说一遍，我没记住。”

顾慎为又背了一遍，遥奴时不时还要他暂停解释某个词句的意思，如此背了四五遍，数百字的功法才传授完毕，然后又将修练时的步法与姿势一一讲解，合和劲以练劲为主旨，与一般的内功不同，没有打坐功夫。

“这就对了，你别看我没练过武功，可是我能听出来你是不是在编谎话，不是我自夸，我聪明着呢，早晚我会成为金鹏堡最厉害的杀手，给独步王当左膀右臂。欢奴，你也不是蠢人，别跟那哥俩瞎混，他们一看就是粗俗野蛮的狼崽子，头脑简单。跟着我，我想办法让你进入东堡，也当杀手。”

看得出来，遥奴很兴奋，伸出右掌，等着欢奴的回应，好像他已经是天下闻名的金鹏堡杀手，正在屈尊纡贵拉拢一位忠心耿耿的伙伴。

顾慎为寻思了一会，没有与他击掌，而是抓住了遥奴的小臂。

他要用西域胡人的方式确定两人之间的关系。

从这天开始，两人每晚都到鬼叫崖修练合和劲，这里无人打扰，连守夜人都不会来此巡视。

对遥奴与欢奴的这种关系，同住的少年们都很不解，冷傲的欢奴都靠过去了，别人没道理离得更远，遥奴的地位因此得到了进一步提高，原本倒向韩机奴的几名少年也开始用磕磕巴巴的中原话拍他的马屁，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遥欢对此很受用。

戚奴谢奴兄弟俩却正相反，不仅对遥奴不理不睬，现在对欢奴也冷脸相待，往常见面时还点点头，这时却故意视而不见。

遥奴虽然爱吹牛，但他确实很聪明，修练合和劲的第三天，丹田中已有热感出现，他按着小腹，像发现自己怀孕的妇女一样兴奋，“这就是合和劲？我感觉到了。”

“这是第一层阳劲。”

“哈，我会内功啦！嗬，这股气不太好控制。”

“正常，阳为直、为刚、为大、为猛，感觉越强烈越好。”

“没错没错，我觉得力量大了好多。”

遥奴跟着雪娘学的是一套拳法，当下施展开来，果然虎虎生风，虽然练得不到家，却也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合和劲入门容易，出头极难，一旦练成，就算独步王也不是对手。

顾慎为相信自家的绝学。

第二天傍晚，遥奴从雪娘那里回来以后，兴高采烈地对欢奴小声说：“嘿，雪娘今天夸我了，合和劲还真是有用。”

顾慎为心头一震，雪娘是个危险人物，她虽是西域武林中人，但也可能听说过合和劲，于是笑了笑，说道：“你跟雪娘提我了？什么时候让她也教我武功，咱们好一起进东堡。”

遥奴立刻收起笑容，满怀戒心，“我会说的，你别急嘛，进东堡不那么容易，一次只选一名，你等下一次吧。”

顾慎为稍稍松了一口气，遥奴一段时间内是不会对雪娘提起合和劲了。

当天夜里，遥奴比平时沉默，临近子夜准备回房时，他突然问道：“欢奴，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顾慎为对这个问题很意外，但不觉得在这一点上有伪装的必要，实话实说。

“你很无耻。”

“没错，我很无耻。”

遥奴笑了，不是恼怒的假笑，是真心的欢笑。

“我为什么无耻？因为这是一个无耻的世界，想在这个世界生存，你得无耻，想出人头地，你得加倍无耻，想战无不胜，你得抢在对手之前无耻。这是我唯一的实话，想想吧，这跟你的合和劲一样精深。”

顾慎为觉得遥奴说出了一些真理。

如果在无耻的世界，只有更无耻才能生存，那么在杀手堡，他想报仇，就得比仇人更心狠手辣才行。

他看着遥奴那张尖瘦的脸，心底的愧疚慢慢散去。

这个自认为“无耻”的少年，将会几天后，练功走火入魔。

第十六章入魔

合和劲阴阳交错练习，越往上练威力越是巨大，从阴劲开练虽然稳妥但是入门缓慢，想要快速得从阳劲练起，但是必须要有名师的指点与帮助。

阳有老阳，阴有老阴，所谓“亢龙有悔”，任何一种劲力过头即变利为害，所以修练阳劲时必须以阴劲为护佑，反之亦然。

把阳劲一层作为登堂入室的第一步，修练者体内没有阴劲加以调和，只能借助于外力，这个“外力”必须拥有阴劲二层以上的功力。

顾慎为修练阳劲一层时，引导者是父亲，当时顾仑的合和劲已练至阴劲五层，向儿子传授功法时仍小心翼翼，常常提醒他宁求稳不求快，打好根基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年来，顾慎为也正是以此为借口不肯勤修苦练，导致他阳劲一层练成之后裹足不前，迟迟没有进到阴劲一层。

顾慎为教遥奴时有意隐瞒了这一关键提醒，反而鼓励他加倍努力，以求突飞猛进。

遥奴的阳劲练得越是快，走火入魔就越深。

只有用这个办法，才能不露痕迹地除掉遥奴，遥奴有雪娘和欢奴这两个“师父”，他要是练功猝死，首先被怀疑的也是雪娘。

这个计划近乎天衣无缝，唯一的问题是走火入魔不可控。

顾慎为只是从父亲那里听到了一星半点与走火入魔相关的信息，到底要练到什么程度，或者到什么时候才会发作，他一点也没谱。

如果遥奴是几个月以后才走火入魔，对顾慎为的意义就不大了，遥奴一旦进入东堡，那里高手如云，早晚会识破新弟子的合和劲。

此外，还有不到半个月，认得他的韩世奇就会回来，而且已经“钦定”他陪夜。

危险重重，宝剑悬顶。

顾慎为没有余地心慈手软，但他终归不是冷血杀手，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因为自己的设计而一步步走向死亡，时而不知不觉就会陷入自责。

遥奴该死吗？必须死吗？

自从顾慎为传授合和劲以来，遥奴似乎把他当成了朋友，当然，在遥奴的体系中，“朋友”也是分上下尊卑的，他从来不会忘了提醒欢奴：他的地位更高，他是强者，提供的是智慧与权势，欢奴需要回报的则是忠诚与报恩。

他还常常向欢奴贯输自己的处世之道。

“听说过金鹏堡的杀手两戒吧，第一戒明，尽量躲在暗处，第二戒软，务必斩草除根。”

“我跟你说，当奴才和当杀手是一样的。主人位尊，奴才位卑，你想往上爬，先得抛掉一切原则与尊严，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还得高高兴兴的。就像我常说的‘把屁股洗干净’，光是洗干净吗？不，还得主动迎合，搞点花样，让他喜欢你，欲罢不能，然后终有一天，你会有机会踩着旧主人投奔新旧人，到时千万别犹豫。”

“朋友？奴才怎么有资格交朋友？大家都是互相踩着的阶梯，今天我踩着你，明天你就能踩着我。”

对这种“推心置腹”的交谈，顾慎为唯有倾听，然后对暗暗对自己说：他说得没错，所以你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杀死他。

遥奴的内功进展非常快，劲气越来越强，他从雪娘那里学来的是一套“伏虎拳”，也是刚猛的功夫，两相配合，越发地有威势。

两人经常对打，顾慎为只会一套“八卦掌”，学得还不完整，但是也比初习武的遥奴强，尤其是头几天，完全占据了上风，可是随着遥奴体内的阳劲不受控制地增长，顾慎为渐渐竟有不支之意。

遥奴才练了十几天的合和劲，比少年三心二意近十年的修练还要见效。

顾慎为甚至产生了疑惑，父亲是不是说错了，根本就没有走火入魔这回事，遥奴生龙活虎的，哪有一点生命危险的迹象？

遥奴内丹产生热感的第十四天，打了一套伏虎拳之后，他大汗漓淋，像是刚洗过热水澡，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情。

“你看上去有点累。”

“没事，我容易出汗，从小就这样，我觉得体内有使不完的力气，合和劲直是效用无穷啊，你是怎么学会的？好像不如我厉害啊。”

“我学得不努力，要不也不会被人抓来卖掉。”

“嘿嘿。”

遥奴没有再问下去，这群少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也不过问其他人的来历，连最爱喋喋不休的遥奴，也从来不提及自己的过去。

脚踩先天六十四卦位，手运阴阳之力，呼吸龙虎之气，遥奴又练了一遍合和劲，收功之后他的汗流得更严重了，而且按着心口，似乎有点痛苦。

“你不舒服？”顾慎为问道，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过于在意。

“没有，我挺好。嗯，这里有点疼，就一点，可能是打拳打得太猛了。”

顾慎为心中一动，走火入魔的第一个迹象出现了，遥奴痛的地方明显是天池穴，和父亲曾经警告过的一样。

天池穴属于手厥阴心包经，接下来遥奴的双手臂上的穴位会一个接一个产生疼痛感，还会不由自主地抖动，等到这种抖动发展到整条手臂，死期就不远了。

“可能是你的内功练得太快了，应该稍微收一收。”虽然他巴不得遥奴的进展更快一些，但是说这话时，顾慎为是有些许真心实意的。

没想到遥奴皱起眉头，几天来第一次对欢奴甩脸色。

“你懂什么，雪娘逼得很紧，她说我现在还差得远呢，进了东堡第一天就得被杀死。她娘的，那里可是真刀实枪，屁股洗得再干净也没有用，我还想活着享受呢。练，再疼也得练，练成了阳劲一层，就练阴劲一层，然后就能练速成法门。”

遥奴向来不是能吃苦的人，能有这股坚韧劲，顾慎为也有点佩服他。

“等我当了杀手，先杀那个王八蛋。”

这个王八蛋是堡内的人，还是遥奴从前认识的人？顾慎为没问，遥奴也没有再提。

“就凭我，不当上最受倚重的杀手，真是白来金鹏堡一趟。欢奴，我不是有恩必报的人，可是我会记得你帮的这个忙，放心，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不会泄露的。我要你当我的左膀右臂。”

遥奴眨了眨眼睛，即使在月亮下，他那张瘦瘦的小脸也显得红通通的，两眼发光，好像刚喝了一大口醇厚的老酒。

对这番话，顾慎为不知道该感动还是愤恨，或许两者都有，他是顾家的小少爷，可不是给奴才当左膀右臂的，可是在这个冷漠无情的金鹏堡里，他多希望有一个近似“朋友”的人啊。

顾慎为挤出一丝笑容，“恐怕我没有这个资格。”

遥奴拍拍他的肩膀，昂首挺胸，“有没有资格我说了算。”

夜里躺在炕上的时候，顾慎为暗中向那个不知名的神意祈祷，坚定报仇的意志。

他就像一名心怀叵测的大夫，眼看着病人渐入绝症，不仅绝口不提，还要提供香甜的毒药。

但是若非后来发生的一件事，顾慎为也不会下定最后的决心。

顾慎为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打听金鹏堡的监牢在哪里，他相信肯定有这样一个关人的地方，姐姐翠兰就在里面受苦。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还在受训期的新奴，他甚少有机会走出小院子，每次出去又都有人带领，连目光都不能随意扫视，更不用说与人闲聊了。

除了韩机奴和几名少年，小院里没有固定居住者，来的通常都是垂死之人，他们都不是多嘴的人。

但是一位遍体鳞伤的人仍透露了重要的信息，那人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伤势与往日的杀手学徒不一样，身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恶臭，刚刚抬进屋子就断了气，抬他的人转身直奔西门。

韩机奴当时正监督着少年们洗衣服，捂着鼻子，说道：“鬼院出来的人都这么臭，真不知道那的看守怎么受得了。”

一位刚学会讨好上司的少年作出不解并十分感兴趣的表情，“教习大人，鬼院是什么啊？”

“这还用问，在外面是人，进去就是鬼，你们这帮小崽子，谁要是不听话，早晚进鬼院，还没死就先烂半截，哼，我看那个遥奴离鬼院不远了……”

遥奴还在雪娘那里学拳术，听不到他这句威胁，不过到了晚上他就会知道了，除了戚奴与谢奴兄弟俩，别的少年都会争抢恐后地向遥奴报告一切。

韩机奴东拉西扯，顾慎为不仅知道了鬼院的存在，而且知道这个院子离此不远，就隔着几十步距离，真正的名字是“洗心院”。

鬼院和鬼叫崖，原本就应该是邻居的。

那天晚上，与遥奴练毕合和劲，顾慎为却怎么也睡不着，别人都已经发出鼾声，他坐起身，悄悄下炕，第二次偷偷离开房间，他一直在黑夜中睁着双眼，已经能习惯外面暗淡的月光。

他先走到韩机奴的房间外，机奴睡觉很少锁门，好像随时在等什么人，但肯定不是欢奴。

顾慎为轻轻推开房门，他经常打扫这里，对里面的布局了然于胸。

机奴睡得正熟，手边放着红木棍。

门后挂着三枚钥匙，其中一枚能打开东院门，早开晚闭，这是机奴的职责之一。

顾慎为摘下那枚钥匙，退出房间，掩好门，走向东院门。

上次他只是推了一下大门，就引来了守夜人，他觉得那可能只是巧合，守夜人刚好巡逻到附近而已，这次只要一点运气，应该能够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为了找姐姐，他愿意冒一切风险。

贴在门上听了一会，顾慎为开锁出门，又蹲在地上仔细谛听，确定没有人躲在附近，站起身，贴着墙壁向窄巷深处走去。

每天早上拜见八少奶奶时，他都会走过这条小巷，曾经一次次路过那扇朴实无华的高大木门，从没想过里面会是一所监狱。

第十七章真话

从小院到鬼院不过数十步的距离，顾慎为紧紧贴着墙壁前行，每迈出一步都要先听后看，仿佛前面就是悬崖似的。

即使这样，他还是低估了金鹏堡守卫的森严，他刚刚迈出十余步，就被人抓住后脖领子提了起来。

守夜人就像鬼魂一样，一直潜伏在人类身边，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突然显形，无论怎样防备都没有用。

顾慎为骤然就擒，反而冷静下来，小声说道：“放开我。”

这名守夜人与上次那个大概不是同一个人，见顾慎为如此镇定，稍有些意外，虽然面孔藏在黑布后面，但是目光中少了一点杀机。

“你违反宵禁令。”

“我出来做事。”

“什么事？”

“我……”顾慎为一时间编不出合情合理的谎言。

“我让他出来的。”遥奴的声音突然冒出来，顾慎为自认为不惹人注意，其实一早就被跟踪了。

守夜人没想到后面还有人，显然吃了一惊，扔掉顾慎为，右手握刀柄，左手按住刀鞘。

“谁？”

“八少主院里的遥奴。”遥奴的声音比顾慎为还要镇定，甚至还带有一点不耐烦与训斥的味道。

“你也违反了宵禁令。”

“什么宵禁不宵禁的，我在八少主院里落了一件东西，让欢奴替我取回来，怎么了，这样也不行吗？”

顾慎为没想到遥欢会突然出现，还会帮自己圆谎，心里不由得有几分感激，可是凭遥奴的身份地位，想随便打发守夜人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果然，守夜人不把遥奴的解释当回事，“跟我去见当值刀主。”

刀主是金鹏堡杀手中的领导人物，一共有十几名，面见刀主，违反禁令的行为就会记录在案，并进行相应的惩罚。

仅仅是夜间私出本院还不是太严重的违纪行为，可是顾慎为手中还拿着偷来的门钥匙，这才是不可赦的大罪，十有八九会被扔进鬼院。

顾慎为倒是有几分希望被关进鬼院好寻找姐姐的下落，遥奴可不想。

“你不是杀手刘选吗？大家都是八少主的奴才，犯得着互相拆台吗？八少奶奶近来心情一直不好，你把这事闹大，有意思吗？”

遥奴竟然能叫出守夜人的名字，顾慎为与刘选都很惊讶，守夜人全身黑衣，蒙着面孔，目的就是不被认出。

“你、你怎么认得我？”

“唉，紧张个什么劲儿，前阵子不是你担任八少主院里的护卫吗？我跟着雪娘学武，总能看到你晃来晃去，大家服侍的都是一个主人，也该互相帮助一下吧。”

守夜人刘选眼珠转动，有点犹豫，守夜人隐藏身份就是为了没有顾忌地秉公执法，现在却被认了出来，再想“秉公”就有点难了，何况违反宵禁令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抓住了也不算立功。

“你们现在就回去，不准再出来。”

“可是我现在就要那件东西。”

“那也不行，回去，你每天都去八少主院里，不用急。”

“好吧。”遥奴耸耸肩，好像很不高兴似的，“那就明天吧。”然后对欢奴改用不满的语气说道：“还不快回去，让你办点事真麻烦。”

顾慎为含糊地应了一声是，低头匆匆回小院，守夜人刘选被认出身份一时失态，早晚会明白过来遥奴是在虚张声势，他真要取什么东西也用不着派人出来自己又跟着，不过只要过了这道坎，刘选也没有必要非抓住这两名少年奴仆不可。

回到小院里，遥奴抢过钥匙锁上大门，又悄悄地将钥匙放回韩机奴的房中，出来后拉着欢奴到了西门外，这里是两人练武的地方，最为安静。

“你胆子真大啊，敢在这儿乱闯。”遥奴长出一口气，小声说。

“谢谢你。还好你认得那个杀手。”

“嘘，那是凑巧，我一开始还不知道，他一握刀我就看出来了，每个人握刀都有特点，刘选这家伙武功不高却好显摆，握刀之前右手总要抬起来甩一下。算他命大，要是遇着真正的高手，他甩下手的工夫就得送命。”

遥奴才学武半个多月，实战经验为零，竟然观察细微，说出这么一番道理来，顾慎为很是震惊，接着明白过来，这些话肯定是雪娘说的，遥奴拿来现炒现卖，若不是熟悉他本人的底细，还真听不出来。

顾慎为的感谢是真心的。

他现在对遥奴的印象大为改观，甚至想对他泄露一部分真情，以便争取他的帮助。

顾慎为虽然出身富室，身边奴仆不少，他也一向觉得自己在家奴中间的人缘很好，可是等他自己也成了奴仆，才发现从前的感觉都是幻像，他根本不懂得如何在奴仆中生存，更不懂得如何搞好关系。

他进入金鹏堡快一个月了，却只打听到只言片语的消息，那几名胡人少年，中原话还是磕磕巴巴的，带回来的各种流言蜚语都比他多得多，至于遥奴，更是探听消息的高手，对金鹏堡的熟悉程度堪比呆了十几年的老仆。

如果能有这样一名帮手，不管是寻找姐姐的下落，还是以后的报仇，都会事半功倍。

“遥奴，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你身上有危险，我能帮你。”

顾慎为决定告诉遥奴走火入魔的事，至于能帮他也并非虚言，就在昨天，他终于通过阳劲第一层，练成了阴劲第一层。

十余年来的修练虽然心不在焉，但是在父亲顾仑的指导下，他打下了极佳的根基，一旦认真起来，很容易就取得了突破。

阴劲不会提升修练者的内力，但是能更加随心所欲地控制阳劲，如果说阳劲是增长力量的法门，阴劲就是使用力量的诀窍。

既然达到了阴劲第一层，顾慎为觉得自己有能力帮助遥奴压伏其体内的阳劲，延缓并阻止走火入魔。

遥奴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脸上带着微笑，好像欢奴是个说蠢话的小孩子。

“我在说真的，你练的合和劲太快了，有走火入魔的危险。”顾慎为终于说出了实情。

若不是害怕惊醒院子里的人，遥奴这时就会哈哈大笑，但他还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右手按在欢奴的肩上，笑了好一会，等欢奴脸上露出怒容时，他才说道：“不是我瞧不起你，可你真不是玩阴谋诡计的人，每次看到你撒谎，我都想笑。呵呵，不过这是你的优势，有时候天真更讨人喜欢，不要丢掉。”

顾慎为满脸通红，暂时打消了帮助遥奴压制阳劲的想法，“好吧，你帮我了一个大忙，我想我得回报你，你开口吧。”

遥奴的手仍然按在他的肩上，“我说过，我知道你有秘密。”

“这个我不能说。”

“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可我只要告诉别人你会内功，身上还带着秘笈，你的秘密就再也保不住了。”

顾慎为推开遥奴的手，开始警惕起来。

在金鹏堡，一名奴仆会武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可是如果这个人会的是内功，那就不一样了，这世上拳脚刀剑的功夫有的是，内功心法却寥寥无几，每一种内功通常都是某一门派的核心秘密，轻易不会外传，因此辨识度极高。

在行家眼里，合和劲就是中原顾氏的象征，比他的姓氏还要牢靠。

“你到底想要什么？”

遥奴走近一步，他比欢奴稍微矮一点，可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像是大了十几岁，“我一直都喜欢你。”

“嗯。”顾慎为可没有这种感觉。

“我要你也喜欢我。”

“嗯？”顾慎为后退一步，越发觉得遥奴说话奇奇怪怪。

“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嘿嘿，我不为难你，等你服侍过机奴的杀手，再和我做一次同样的事情就可以了，我怎么也比那个家伙更合你的口味吧。”

顾慎为明白遥奴的意思了，韩世奇是他的最憎恨的仇人之一，也是他最令他作呕的人，戚奴、谢奴的遭遇他看在眼里，事情过去已有十几天，兄弟俩仍然对此讳莫如深，谢奴时不进还会在半夜里惊醒，惊恐地大叫大嚷。

韩世奇对他们到底做过什么，顾慎为自然想像不到，但他知道那必定是很恶心的事情，现在，遥奴竟然对他也提出这种要求！

遥奴在他心中刚刚建立的那点好感与信任荡然无存。

遭到挑衅却不能反击，满腔怒火却要强忍，顾慎为深切地感受到作为弱者的痛苦，在他短暂的十四年生涯中，遭受过的所有羞辱加在一起，也不如现在的皮毛。

顾慎为彻底放弃了挽救遥奴的想法。

“你去死。”他说，然后转身走回小院。

遥奴靠在墙上看着欢奴背影，根本不把对方的威胁放在心上，他握着这名少年的把柄，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

“你会来求我的。”

遥奴喃喃说道，突然一阵冷风袭来，抛尸崖下面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凄历叫声，似风、似兽、似鬼，遥奴身上毛发直竖，急忙跑回小院，将院门关好，心里暗暗诅咒金鹏堡，这么一道送死尸的门竟然从不上锁。

第十八章发作

韩世奇就要回堡了，韩机奴大声宣布这个消息，一脸的期盼，好像等着丈夫回家一聚的小媳妇，同时，他看着欢奴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欢奴是他要献给韩世奇的珍宝，在金鹏堡，能有一个稳固的靠山并不容易，他不能心怀一点的“嫉妒”。

被强行命名为“欢奴”的顾慎为，如今被免去了全部差使，每天无所事事，唯一的任务就是休养生息，等待杀手韩世奇的“宠幸”。

“脸上多点笑，别总像家里死了人。”韩机奴常常这样教训欢奴，还总想借机向他传授一些技巧。

顾慎为只能尽可能躲着，韩世奇与遥奴本来是两件不相干的事情，现在却混在了一起，不仅遥奴提出和韩世奇一样的要求，顾慎为设想的解决方案也与两者同时相关。

遥奴必须死，顾慎为必须拿回白绢，他现在已经练成阴阳两种劲力，可以修行速成法门了，如果合和劲真像父亲说的那样威力巨大，他很快就可以开始报仇了。

速成法门藏有极大的隐患，顶多两三年就会发作，但是顾慎为不在乎，只要能杀光仇人，救出不知身在何处的姐姐，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至于自己的生死，他早已不放在心上，有时候盯着右臂上的烙印，他甚至觉得死比活着更好。

遥奴走火入魔的迹象越来越明显，隐痛已从天池穴发展到天泉、曲泽直到内关穴，几乎整条手臂都会时不时地抖动，如果遥奴对内功稍有了解，也会发现事情不对头，但他现在不仅没有怀疑，练功还更加刻苦了。

顾慎会假意劝他放缓修练，越是这样，遥奴练得越勤快，他全心全意地相信手臂抖动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修练到更高层次，症状自然会缓解。

顾慎为几乎将整部合和劲正常练法都背给他听，阴阳劲三层之后的描述令遥奴心驰神往，更加不愿放慢修练进度。

合和劲基础难打，威力偏小，只有阴阳两劲都修到第三层以后，修练者才开始脱胎换骨。

顾慎为一直在偷偷地寻找白绢的下落，帮遥奴纠正修练姿势时常常暗中搜索一下，但是白绢太轻太薄，隔着衣服很难摸得出来，他也趁遥奴不在时搜过他的行李，甚至连其他少年的行李也都搜过了，仍是一无所得。

遥奴将白绢藏得很好。

眼看着韩世奇回期日近，顾慎为快要沉不住气了，他曾想向雪娘求救，但是杀手看中娈童这种事终归难以启齿，何况雪娘也未必愿意干涉，而且也解决不了关键问题：韩世奇只要看到欢奴一眼，马上就能认出他是谁来。

除非再打一架，就像一个月前那样，打得鼻青脸肿，让韩世奇认不出他，甚至可能对他失去兴趣。

这个简单的计划却不是很好执行，现在九名少年的关系与刚进金鹏堡时不一样了，遥奴地位日见增高，已经完全控制住了五名少年，连欢奴也一致被认为投靠了遥奴，只有戚奴与谢奴兄弟俩自成一派。

如果一定要在金鹏堡选择朋友的话，顾慎为宁愿是这兄弟二人，虽然双方如今形同陌路，几乎从不说话，顾慎为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找他们打架。

戚奴不像是会武功，但是身体强健，力量很大，顾慎为只是希望不要将他惹过火。

顾慎为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韩世奇回堡的那一天，就是他找戚奴打架的时候。

无事可做的时候，顾慎为经常一个人坐在鬼叫崖的边上，在这里不会受到打扰，韩机奴不管多想向他传授“技巧”，也不愿意来这里。

他常想这处悬崖到底吞噬了多少具尸体？坠到崖底的尸体是慢慢腐蚀，还是被野兽直接吃掉？或许真的有虎狼在下面徘徊，等待从天而降的美食。

最后，顾慎为突然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思索自己的命运，是活在世上毫无希望地等待报仇，还是干脆纵身跃下一了百了？

在内心深处，他厌恶身负重任，厌恶忍辱负重，他应该过着与此完全不同的生活才对。

“神意如此。”

每次思索的结果，顾慎为都是用这四个字总结，必须得有神意的支持，一个武功低微的孤儿才能向独霸西域的杀手组织复仇。

顾慎为像一名虔诚的信徒，生命垂危，只靠一股执着的信念而活，他坚信那个他无法命名的神意，他必须坚信，他只能坚信。

神意真的再一次显灵了。

遥奴死于进堡之后的第三十天，顾慎为终其一生，都不会忘掉遥奴死的样子，虽然他未曾亲自动手，但这是因他而死的第一个人。

那天早晨，九名少年按惯例去八少主院中向八少奶奶请安，小姐刚一迈进院子就开始发作，“她孟家有什么可骄傲的，祖上不过是贩夫走卒，如今放债聚赌，害死人的人还少吗？她家那些生意，要不是我爹高抬贵手，还能做得下去？”

“小姐不必动怒，你是大头神的女儿，犯不着跟势利之人计较。”丫环小遂劝道，她就是从前的小如，“称心如意”不能叫了，只好改为“称心遂意”。

金鹏堡独步王的夫人姓孟，出自璧玉城巨商之家，娘家乃是西域数一数二的富户。

“哼，上官家和我爹一样，干的都是杀人放火的勾当，她那么矜贵，怎么也嫁到这石堡里来了？我……”

雪娘及时止住了小姐，这里是金鹏堡，还是少揭上官家的老底为是。

小姐进了正厅，屏风挡住了身形，奴仆们才获得准许抬头，但是仍然跪着。

“发誓。”小姐命令道，和所有自命不凡的贵人一样，她也从这些毫不真诚的誓言中得到了一丝满足。

奴仆们一个接一个地重复誓言，常常被小姐打断，一旦觉得某人的语气不够虔诚，她就命令雪娘上前戳一下，直到这人让她满意为止。

每个人的誓言都和第一天差不多，每次小姐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都要重新说一遍。

这绝不是美好一天的开始，但是和平时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奴仆们进行完例行公事之后，就可以逃离小姐与雪娘的视线，度过正常的一天了，顾慎为有时猜想，留在这里跟随雪娘习武的遥奴，日子可能并不好过，只是他从来不会提起。

宣誓活动已经到了尾声，就剩下一名笨嘴拙舌的老妇，翻来覆去几次也说不清誓言，她总是这样，只要雪娘再督促一下，她总能背完整了，虽然下一次她还是会忘。

小姐不停地指责老妇不够忠心，同时参杂了对孟家与上官家的颠三倒四的指责，就在这个节骨眼，遥奴做出了一件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他笑了。

这不是一般的笑，而是大笑，继而发展为狂笑，最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这一院子的人都是小丑，其中最可笑的就是坐在屏风后面的小姐。

遥奴笑得如此诡异，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笑得满地打滚，雪娘才跑过来，一脚踢在胁下，斥道：“你疯了！笑什么笑？”

她这一脚踢中的是人体要穴，可是对遥奴一点效果也没有，他继续笑着，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雪娘的脸。

雪娘老成持重，这时却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忍不住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随后恼羞成怒，连出几脚，皆是狠招，全都命中要害。

遥奴不再满地打滚，身子僵挺得像一尊倒下的雕像，但是笑声却没有停歇，而且变得越来越凄厉，如嚎似吼，好像从体内深处传出来的。

院子里的人受到惊吓，全都退得远远的，屏风后面的小姐惊恐地问道：“他、他中邪了吗？”

雪娘才不相信什么中邪的说法，又一脚踢在遥奴的太阳穴上，笑声终于停止了，“不用怕，小姐，他只是差了内息。”

所有人当中，只有顾慎为心中雪亮，遥奴的走火入魔发作了，但是这情形也是他想像不到的，他一直以为走火入魔就是吐血而死。

雪娘命令少年们将遥奴抬回居所。

小院中有现成的房间专门收容垂死的奴仆，少年们直接将遥奴抬了进去，然后一窝蜂地散了，只剩下顾慎为一个人。

韩机奴听到声响，过来看了一眼，对遥奴的下场他自然幸灾乐祸，但是也不愿陪在死人身边，吩咐欢奴守在这里，自己匆匆离去。

遥奴还没有死，呼吸微弱得几乎检查不到，顾慎为确定房内房外没有其他人，上炕先在遥奴身上搜了一遍，然后双掌按在遥奴胸前两边的天池穴上，运起阴劲，输入一股内息。

足有一炷香的时间，遥奴啊了一声，醒了过来，眼神茫然，但是不再笑了。

“白绢呢？快还给我。”

顾慎为急切地说道，他不能让遥奴就这么死了，那张重新出现的白绢，如今寄托着他整个的报仇计划。

第十九章邀请

遥奴盯着欢奴看了好一会，神色迷惑而茫然，好像不再认识他，又好像视而不见，目光只是恰好经过他，突然脸上涌现一片红潮，伸手紧紧抓住欢奴的手臂：“我怎么了？是你！你能救我，对不？”

“我能救你。”顾慎为生硬地将手臂抽出来，“先把白绢给我。”

“白绢，白绢……”

遥奴喃喃自语，似乎从没听说过这两个字，脸上红潮渐退，胸膛剧烈起伏，两条胳膊狂暴地甩动着，敲得身下的土炕梆梆响，然后他又声嘶力竭地笑起来。

顾慎为急忙再次按在遥奴的天池穴上，以阴劲的方式输入内息，但是他的内功实在过于微弱，根本压伏不住遥奴体内洪水般肆虐的阳劲，直累得精疲力尽，遥奴也没有片刻安静。

只有雪娘这样的高手才能以强力制住走火入魔的内息。

顾慎为放弃了救治，尽量避开那两条甩来甩去的胳膊，又在遥奴身上搜上了一边，甚至连他最隐私的地方也细细查看，还是一无所获，遥奴一定是将白绢藏在别的地方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遥奴气力耗尽，才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双臂还偶尔抽动一下，喉咙里不连贯地发出嗬嗬声，像是溺水者在进行最后的扎挣。

“白绢！白绢！”

顾慎为使劲摇晃着遥奴的身体，想要榨出他最后一点生气。

遥奴进入了迷乱的状态，脸上红潮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有时他会积聚一点力气，全用在喋喋不休上。

他认不出欢奴，甚至不知道身边还有别人，说的尽是些胡言乱语，一会自夸，一会咒骂，一会又在哀求，他就像一名独角戏戏子，一人分饰众角。

顾慎为彻底失望了，神意只帮他完成了计划的一半，遥奴就要死了，记载着速成法门的白绢却还是下落不明。

遥奴的状况时好时坏，从早晨一直折腾到日落西山，没有医生来给他治病，雪娘也没有来，在所有人眼中，这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关注。

顾慎为坐在地上，头枕在炕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遥奴时断时续的喘息声，还有突然蹦出来的只言片语，想要从中听到白绢的线索是不可能的，遥奴压根就忘了白绢，甚至连金鹏堡都忘在了脑后，他提起的人和物都来自从前的经历。

遥奴从前的主人一定非常卑劣，他因此对人世也充满了怨恨，这是顾慎为从杂七杂八的话语中得出来的结论。

奇怪的是，坐在一名垂死者身边，顾慎为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未来的计划上，与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遥奴相比，他自己的生命也没有多少保证，只要再过一两天，或许他也要追随遥奴的足迹。

在地狱中相遇时，他该怎么对遥奴解释？

“嘿，是我害你走火入魔的，可是你藏着白绢也害死了我，咱们扯平吧。”

遥奴会有什么反应？他或许已经在地狱中找到了新靠山，所以不在乎自己变成了鬼魂，但是如果他仍有非份之想的话，顾慎为下定决心，就是在地狱里也要再杀他一次。

“欢奴。”

遥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静，跟没事人一样，一直没怎么害怕的顾慎为心里却突地跳了一下，回头看着炕上的垂死少年。

遥奴的眼珠亮得吓人，外面的阳光正暗淡下去，他的眸子却像在燃烧一样，发出回光返照者特有的奇异光芒。

“你逃不掉的，我在地狱里等着你。”

这是遥奴的最后一句话，他好像获得了通晓人心的能力，读出了欢奴的心思，说出这句既像是威胁又像是期待的话，然后长出一口气，头歪倒了一边。

顾慎为的心又突地跳了一下，伸手去探遥奴的鼻息，知道他死了。

没叫人来帮忙，顾慎为一个人背着尸体，走出西门，在鬼叫崖的尽头将它抛了下去，身体轻松了，心里却还像压着一块大石，推脱不掉，可能永远都推脱不掉。

回到卧房，同屋的少年都小心翼翼地躲着他，他跳上炕，离他最近的人也保持着三尺以外的距离，好像生怕传染到他身上的邪气，这邪气来自死去的遥奴。

顾慎为管不了这么多，他太累了，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甚至没有精力去思考该怎么对付即将回来的韩世奇。

事情不会顺着他的希望发生，第二天一早，韩机奴拿着红木棍敲打炕沿，叫醒了少年们，大声宣布他们不用去八少主院中请安了，因为八少奶奶怀疑这一群少年都有邪气，这一整天他们都要用来打扫积薪院，因为“三哥”已经回来了，今晚会来过夜。

顾慎为心中一惊，他还没有办法应对这个危险，看样子只能找机会再打一架了。

结果，韩机奴却替他暂时解决了问题，他的目光里尽是厌恶，但那是针对另一个人的，“那个小子死了没？”

顾慎为点点头。

“扔了？”

顾慎为又点点头。

“把衣服脱了，让他们烧掉，三天不准出这门。”

顾慎为心里塌实了一点，他不在乎被邪气附身，相反，这样一来韩世奇大概暂时不会找他的麻烦了。

他逃过一劫，却有人要代他受罪，韩机奴指着戚奴与谢奴，“跟我来。”

少年们随后也都急忙离开，谁也不愿意跟欢奴待在一个房间里。

顾慎为脱掉身上的衣服，扔到屋外，不久，有人收走衣服，并扔进来一套新衣服。

顾慎为穿戴好，将整间屋子又搜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凡是能撬动的石砖也都尽量打开看看。

没有白绢，死去的遥奴将它藏得非常隐蔽，顾慎为怀疑白绢可能已经被毁掉了，遥奴只要记熟里面的文字与图像，根本没有必要再保存它。

同屋的少年都不敢再回卧房，只是在临近中午的时候，戚奴、谢奴兄弟俩回来了，他们也被免除了劳役，专心等待韩世奇的“宠幸”。

三人共处一室，默默无语，气氛甚是尴尬。

他们本有可能成为朋友，但是因为误解而互不理睬，这误解偏偏是顾慎为不能解释的。

奇怪的是，兄弟俩对被“宠幸”一直感到极为羞耻，这时却显得很是冷静，连年纪小的谢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哭哭啼啼。

隔了好一会，戚奴主动走过来，说道：“你杀死了遥奴。”

戚奴的中原话学得不太好，但是语气毫无疑问是肯定的，顾慎为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何在，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还有一个人，也要你杀死。”

戚奴的语气仍是肯定的，但是顾慎为明白他是在向自己寻求帮助。

“谁？”

“那个人。”

顾慎为知道是谁，在少年们当中，只有他知道“韩世奇”的名字，机奴向来称之为“三哥”，而“韩世奇”是不是杀手的真名，他也不能肯定。

顾慎为不怀疑这兄弟俩想要杀死韩世奇的决心，但还是警惕地不马上回答，毕竟他们不是真正的朋友。

“我们要洗刷耻辱，你也不想受这种耻辱，你要加入吗？”

因为说话不顺，戚奴的语气显得很生硬，但是他那双浓眉之下的眼睛却流露出真诚与执着，这在金鹏堡奴仆当中是非常罕见的。

“我加入。”

顾慎为说道，没有理由拒绝帮助，也没有理由在戚奴面前耍心眼。

谢奴也走上来，三人互相握住手臂，表示彼此间的信任，他们都已观察对方很久，尽可以坦城相待。

戚奴身材高大，比顾慎为高着差不多半头，在他身上，同时透着粗野和高傲两种气质，就像是荒野中的兽王幼崽，意外流落到人间繁华之地，处处格格不入，又处处瞧不起。

弟弟谢奴则像一只尚未摆脱童年期的小兽，随时随地跟在哥哥身后，少言寡语，他一直没有适应奴仆的地位与生活，比顾慎为还要像富家出身的子弟。

兄弟俩这种性格自然得不到任何人的欢心，韩世奇将他们当做玩物，韩机奴视他们为礼物与竞争者，雪娘认为他们不服管教，总之他们比其他少年受到的惩罚都要更多，戚奴承担了绝大部分。

几个月的奴隶生活在戚奴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在他脸上，最后一丝稚嫩之气都已消失殆尽，眼神总是保持着戒备，嘴唇闭得紧紧的，他这副样子更加难以讨人喜欢。

只有顾慎为是个例外，从这兄弟俩身上，他看到与自己一样的愤怒、仇恨与惊恐，那名远道追踪而来的雪山杀手，也证明了这两人和他一样，有着悲惨的遭遇。

他们都没有提起自己的过去，那些最深切的痛苦提也无用，它不会在倾诉中减弱或是得到宣泄，反而更加显示幸存者的无力与软弱。

现在，他们又遭遇着同样的困境，面临着同一个危险与仇人，他们决定复仇，以杀制暴，可是难度不小，韩世奇不是对武学一窍不通的遥奴，那是金鹏堡的杀手，纵然不是顶级人物，也比这三人加在一起要厉害得多。

“我有一个计划。”

戚奴说道，他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为了杀死那个羞辱他与弟弟的坏人，他愿意冒一切风险。

第二十章尖刀

戚奴的计划是这样的：

“那个人”，也就是韩世奇，武功很好，也很警觉，在他第一次“宠幸”兄弟俩时，两人在反抗中已经领教过了，即使八名少年奴仆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只能采取暗杀的手段。

这里是金鹏堡，暗杀的想法自然而然出现在戚奴的脑子里，关键是如何进行，他们要暗杀的对象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杀手。

首先他们不能赤手空拳，必须有一把锋利的武器，谢奴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曾经几次去厨房领取食物，趁机偷了一把没人用的割肉小尖刀，刃长四寸左右，虽然很袖珍，但是很锋利。

其次，得有人分散那个人的注意力，既然机奴再次挑选了兄弟二人，那么就由他俩再次牺牲。

“我要亲眼看着他死。”谢奴恨恨地说，他平时很少开口，这时却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牙齿磨得咯咯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得有人下手，这是兄弟俩找到欢奴的最重要原因。

“你的武功最好，可以杀死他，不出声。”

戚奴的夸奖让顾慎为有些脸红。

当他还是顾家小少爷的时候，虽然没把自己当成高手，但也自认为能打得过一般的武林人，这些天的经历却无情地揭露了真相：曾经败在他手里的庄丁都是假装的，他甚至不是一名普通匪徒的对手。

但是顾慎为愿意承担这项任务，韩世奇不仅仅是垂涎他的恶人，还是顾家的“内奸”与灭门仇人，家破人亡一月有余，混入金鹏堡沦为贱奴，他迫切需要亲手将尖刀插进仇人的身体内，来稍稍安慰他心中那头焦躁不安的复仇猛兽。

杀完人之后怎么办？

三人都没有提起，顾慎为事后想起，觉得这一点很不可思议，当时他们都急于杀人，几乎到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地步，完全没有精力考虑后果。

顾慎为前一天刚刚看着一个人在自己面前死去，觉得自己的心肠变得坚硬许多，因此很干脆地同意了，并且从谢奴手里接过那把比匕首还要小巧的尖刀。

韩世奇上回“宠幸”兄弟俩时是在韩机奴的房间，这回估计还是在那里，在积薪院只有这间房最为舒适，机奴会识趣地去另一间房睡觉。

顾慎为需要提前混进房间，这可能很容易也可能很难，取决于韩机奴何时点名结束，何时离开卧房，如果顾慎为找不到机会，暗杀机会只能暂时放弃，而兄弟俩又要白白遭受羞辱。

顾慎为经常打扫机奴的房间，对那里很熟悉，里面有一张床而不是炕，这是件好事，他可以躲在床下，耐心等待韩世奇忘乎所以的那一刻，从床下直插目标。

尖刀太短，三人将木柄拆掉，露出三寸多长的刀舌，再将两块木柄重新绑在刀舌末端，只夹住一寸左右，这样刀身就有六寸来长，足够穿透韩机奴那张薄板床，刺中上面的肉体。

刺杀的时机很重要，三人约定，由戚奴、谢奴将那个人引到合适的位置，暗号是叫一声“哥哥”，听到这两个字，床下的欢奴立刻就将尖刀向上刺入。

还有一个问题，床下的人不能被提前发现，所以得非常安静，稍微粗重一点的呼吸都可能引起韩世奇的警觉，毕竟他是一名杀手，听觉与感觉应该都很敏锐。

仅仅是几天前，顾慎为还没有把握做到无声无息，但是他刚刚练成阴劲第一层，能够初步控制内息，自然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呼吸。

他们进行了演练，顾慎为躺在炕上，尽可能平缓连绵地呼吸，兄弟俩从门口逐渐走近，凝神谛听，然后给出评判。

头几次效果不是太好，顾慎为的呼吸只能控制不长的时间，他慢慢地加以调整，延续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他终于可以坚持一刻钟。

三人正演练时，一名少年走了进来，看了一眼直挺挺躺在炕上的欢奴，脸色骤变，转身就跑，险些摔倒。

这场景虽然可笑，却也提醒三人一个重要问题，如何避开其他五名少年的耳目。

散、欣、累、遣、招奴这几人都是胆小怕事之辈，受遥奴的影响很深，进堡时间不长就已死心塌地接受奴才的命运，他们会非常愿意出卖同伴以换取富贵。

三人商量了一会，谢奴想出了主意，也不马上说明，只说交给他就好，然后一个人离开，很久之后才回来，说他已经解决了问题，顺便带回了午饭。

谢奴在院里逛了一圈，与每位少年切切私语，最后，五位少年一起去找韩机奴，声称宁愿住在最破的房间里，也不想跟欢奴共处一室。

积薪院最近没有收容垂死之人，空房间多的是，五人又百般讨好，韩机奴乐得卖个人情，同时再次让人传达他的命令：欢奴绝不许出屋一步。

“我跟他们说你有中邪迹象，我和哥哥从小学过法术，正给你驱邪呢。”谢奴笑嘻嘻地解释道，经过这番密谋，他跟欢奴亲近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呵呵，我身上要驱的邪可不少。”

“遥奴真是你用法术杀死的吗？”谢奴好奇地问道，显然这个问题已经憋在他心里许久了。

“别乱问，不关你的事。”戚奴将弟弟拉到身后，阻止他探听隐私。

“我可不像你那么会法术。”顾慎为笑着说道，不想提起遥奴。

谢奴没有听出其中的搪塞之意，以为欢奴是在否认，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还有点失望。

戚奴的目光却多了一分探究，他们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会多问。

下午，戚奴谢奴又到韩机奴那里学习“技巧”，顾慎为一个人继续练习屏息凝气，双手握着改造过的小尖刀，抵在想象中的床底，然后迅速有力地向上一刺。

在他接下来的想象中，大量鲜血喷洒而出，他得快速地向旁边滚动才能避得开。

那是仇人，顾慎为对自己说，韩世奇是复仇大业的第一块奠基石，杀死他就已经够本，今后多杀的每一名仇人都是红利。

什么时候复仇才算结束？顾慎为轻声问自己这个问题。

灭门之仇自然要以灭门来回报。

他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念头有多可笑，虽然他现在只是一名躺在炕上练习小刀的奴仆，他的志向却依然直冲云霄。

策划一起暗杀很难，最难的却是等待。

屋子外面偶尔传来其他少年的说话声，他们代表了另一个世界，真实、简单与遗忘。

顾慎为甚至产生了一点羡慕与嫉妒，但是他马上提醒自己，即使没有复仇的重担，他的世界也不该和外面的奴才一样，他所失去的比金鹏堡所有奴才加在一起还要多还要美好。

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上刺动作，顾慎为不知练了几百遍，日渐西倾，他觉得胸有成竹，停止了练习，下炕走来走去活动筋骨。

刺进去，会终结一条生命，刺不中或是刺得不准，搭上的则是三条生命，他心里却没有产生丝毫恐惧与疑虑，好像他将要做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他早已经验丰富。

他想起父亲顾仑说起他时总是不住摇头，担心他长大之后文不成武不就，农耕不懂经商不会，落得个一无是处。

或许我天生是个杀手，顾慎为心想，嘴角向上倾斜，露出一丝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傍晚点名的时候，韩机奴根本就没有提起欢奴，更没有来他房中查看，这是计划成功的一个好兆头。

晚饭是谢奴送来的，带来消息说到目前一切顺利，谁也没有怀疑到一场暗杀阴谋正在进行，待会他和哥哥会想办法吸引韩机奴以及其他少年的注意力，欢奴要尽快悄无声息地蹿入机奴的房间。

韩机奴常和少年们在一个房间里吃饭，自然不在一张桌上，但是他很享受被众人环绕吹捧的感觉，对他来说，阿谀奉承才是最美味的一道菜。

顾慎为一点也不饿，仍然勉强吞了一些食物，他可不想躲在床下时突然肚子咕咕叫。

吃毕饭，他站在门后倾听，东边一间房里传来欢声笑语，他等着笑声最盛时猫腰出房，快步跑过庭院，进入韩机奴的卧房，他对这里很熟悉，不需要查看，直接蹿入床下。

床板在头顶近三尺处，顾慎为躺在凉硬的地面上，伸直双臂，手中尖刀对准离床头三尺、距床边一尺五寸的地方，非常幸运，这里正好位于两块床板的缝隙中，省了他许多麻烦。

这个位置是他和戚奴兄弟俩事前商量好的，如果计划成功，韩世奇的后心就该正好悬在上面。

一刀，只需要一刀，也只有这一刀的机会。

他们都见识过金鹏堡杀手的厉害，即使身受重伤，韩世奇击毙三名少年仍然轻松，何况外面还有机奴和机警的守夜人，任何一声不正常的叫喊都能惹来杀身之祸。

天色越来越暗，床下已经漆黑一片，顾慎为总是保持着一根手指抵在那个刺杀之点上，以防待会刺偏位置。

终于，脚步声从外面进入屋内，一声咳嗽，几步走动，点灯，甩鞋，来人跳上床，重重地压在床板上，震落一层浮尘，顾慎为毫无防备，打了一个喷嚏。

第二十一章床下

顾慎为努力忍住，喷嚏的声音不大，但也差点坏了大事，万幸的是就在他发声的同时，外面有人大声叫道：“院管大人，三哥今晚还来吗？”

原来是韩机奴。如果床上的人是韩世奇，有人同时说话他也会警觉到床下有人，万幸不是那个杀手。

韩机奴支起身不耐烦地回道：“不是说了不知道嘛，来了自然叫你们，回房去！”

外面问话的人是戚奴，他故意放大声音，是为了给里面的欢奴提醒：那个人十有八九不来了。

戚奴遵命离去，韩机奴重又躺下，嘴里咕哝着，“小崽子野心不小，前两天还哭哭咧咧，今天就急得一副猴样，老子得防着点，跟我争，你们还嫩着呢。”

韩机奴自言自语了一会，又哼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翻来覆去，足足半个时辰以后才下床吹灯，准备睡觉。

顾慎为一动不动，也不敢大口呼吸，手挡在鼻子上方，防止再吸入灰尘，就这样又等了近半个时辰，上面鼾声渐重，他才悄悄从床下爬出来，蹑手蹑脚地逃出房间，跑回自己的卧房。

戚奴兄弟俩正在里面等他，其他五名少年睡在别的屋子里，这里对他们很安全。

那个人没来，戚奴听到传言说八少主上官怒这次行动还是不大顺，虽然成功杀死了目标，但是折损了一名杀手。

按金鹏堡的标准，杀人就要趁对方毫无反抗时下手，但凡遇到反抗，就说明行动有纰漏。

上官怒流年不利，接连两次任务完成得都不够完美，在父亲的心目中地位越来越低，因此“怒”上加“怒”，将一股火气都倾泻到属下的杀手与刀手身上，据说又有人伤在八少主刀下。

在这种情况下，韩世奇也不敢一回来就鬼混，生怕惹恼了少主，平白挨一刀。

这对急于复仇的三名少年来说，却是一种折磨。

这一天晚上，顾慎为第三次躲在韩机奴的床下，此前两次他唯一的成果就是扫清了床板下的灰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

韩世奇来得有点晚，但是韩机奴还没有入睡，敲门声只响了一下，他就像嗅到骨头的狗一样，猛地跳下床，从门后摘下钥匙，乐颠颠地去开门。

韩世奇要么是不在乎宵禁令，要么是躲开了守夜人，才能够在深夜里随便来积薪院。

“三哥，我想死你啦，你看，我都瘦了。”

韩机奴那柔媚的声音令床下的顾慎为头皮发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这还不够，接下来机奴又是笑又是撒娇，与那个手持红木棍的韩院管完全就是两个人。

顾慎为恶心得想吐。

对戚奴与谢奴，他产生了深深的同情，也理解了他们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要杀死一名金鹏堡的杀手。

外面的两人点上灯，一起坐到床上，顾慎为屏住了呼吸，希望他们不要纠缠得太久，如果能知道韩世奇的准确位置，他真想现在就动手。

韩世奇不怎么说话，他来这里是享受不是叙情，过了一会，他说：“那个爱打架的小子呢？叫他来。”

顾慎为的心突地一跳，“爱打架的小子”不就是自己？

“欢奴？他沾了邪气，今天别叫他，那对小兄弟……”

“什么邪气？”

“唉，也是这院里的一个孩子，在八少奶奶面前发了疯，呵，这土匪的女儿带来的人就是不像样，欢奴给他送的终，也沾了邪气，我让他老实待着，不准出屋。”

“少说八院那边的事，八少主真是倒霉，内忧外患一大堆，我也天天提心吊胆，就怕他哪天不顺心，随手给我来一刀。”

“是是，八少奶奶的事是她自己的问题，可惜咱们八少主，一表人才，武功本来又那么好……”

“嘿，邪气的事也少说，那孩子的事我听说了，分明是练功走火入魔，跟中邪没关系，那个叫雪娘的女人已经认了，是她传授内功太急，结果害了人。”

“是是。”韩机奴嘴里应承着，却不是很信服，他个人还是倾向于中邪。

床下的顾慎为听到这话大吃一惊，遥奴的内功明明是向自己学的，走火入魔也是自己有意推动的，雪娘为什么要认到她的头上？难道是为了保护小姐不受邪气事件的影响？

顾慎为怎么也想不透其中的原因。

“去叫那个小子来，我给他驱驱邪。”

韩世奇的声音多了几分猥亵，韩机奴会意地陪笑，床下的顾慎奴却是心惊肉跳，他们的暗杀计划原本看上去天衣无缝，结果却碰上一位不信邪的杀手。

只要发现欢奴不在房间里，一切计划就全都付之流水。

机奴笑嘻嘻地下床，顾慎为稍稍挪动小尖刀的位置，打算机奴一走远就立刻动手，问题是他没法知道床上韩世奇的准确位置，只能凭猜测。

这一刀刺上去，命中要害的可能性极低，但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床上的韩世奇突然开口：“是谁？鬼鬼祟祟的。”

顾慎为又是一惊，正要动手，外面一个声音说道：“是三哥来了吗？”

“早说了会叫你俩，给我滚回去！”韩机奴恼怒地喝道。

外面的人是谢奴，对这兄弟俩的“积极主动”，他已经心怀戒心，并且不耐烦了。

“是，院管大人。咦，里面不就是三哥吗？我去叫我哥哥来。”

“谁说今天要你俩服侍的？老实睡觉去。”

“可是院管大人这几天教我们的那些……”

“小兔崽子，胆子越来越大，敢跟我顶嘴。”

机奴拍着手中的红木棍，打算教训不听话的谢奴。

谢奴的出现似乎激起了韩世奇的欲望，“等等，就让他们哥俩一块来吧，我倒要看看你都教他们什么了。”

“嘻嘻，三哥，我那点花招你还不知道。”

韩机奴去叫戚奴，顾慎为放下心来，又悄悄地将尖刀移回原来的位置上，他现在对这个位置非常熟悉，就是在黑暗中也摸得到。

不过现在又有了另一个问题，韩世奇与机奴在床上浪费了太长时间闲聊，一刻钟就要过去，顾慎为减缓呼吸的时间太长，已经感觉到胸内憋闷，他迫切地需要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戚奴来了，合上房门，韩机奴没有跟来，在整个计划当中，这似乎是唯一没有意外发生的环节。

韩世奇跳下床，趁着他双脚着地的一瞬间，顾慎为深呼了一口气。

“比上次学乖了，嗯？来，今天我有点累，要看看你们俩的手段，别让我失望，否则你们就得再领教我的手段了。”

“我们会让大人满意的。”戚奴的声音说，他还是没法叫出三哥两个字来，顾慎为能听出其中的一丝紧张。

“满意……”韩世奇暧昧地重复。

“三哥，咱们到床上吧。”谢奴声音，这个平时不太爱说话的孩子，这时好像比哥哥还要镇定些。

“不急。”

接下来的事情顾慎为都不太明白，那些声音与呻吟在他听来都十分奇怪，而且丑陋，像是某种极为肮脏的东西非要钻在他的耳朵里，他一开始面红耳赤，几乎不能控制呼吸，很快，仇恨与愤怒涌上心头，他收摄住心猿意马，将全中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顶三尺的那个点上。

兄弟俩使出浑身解数，韩世奇这一次却喜欢上了站着行事，怎么也不肯上床。

又过了将近一刻钟，这是三名少年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刻钟，韩世奇突然轻轻地叫了一声，接着是某人挨打的声音。

“小崽子，老子就知道你不怀好意，想暗算你爷爷的命根子，你可真敢想啊。”

“你杀了我吧，我就是来杀你报仇的。”戚奴的声音说。

顾慎为心中一惊，难道戚奴忍受不了羞辱，所以提前动手了？他是该出去帮忙，还是继续在床下守着？

啪啪啪，连续打人的声音，与之伴随的是韩世奇越来越兴奋的叫声：“操，还是老子的手段更有意思，让你尝尝上次没玩过的花样。”

“放开我哥哥！”谢奴叫道。

兄弟俩在韩世奇手中如同软弱无力的小绵羊，尖叫与还击只是激起对方更邪恶的欲望。

接着，某个人跳上了床，“兔崽子，有本事来啊。”

是谢奴，他才学会中原话不到一个月，骂人的话跟韩机奴嘴里的一样。

嘭，又有一个人跳上床，从落下来的的声音判断，顾慎为猜测是戚奴，他被韩世奇扔到床上的。

“呵呵，两个雏儿，爷爷陪你们好好玩玩，现在你们能听懂我说的话了，玩起来肯定更有意思。”

顾慎为明白兄弟俩的用意了，韩世奇喜欢来硬的，他们正利用这一点引诱韩世奇上床。

顾慎为摒除脑子里的一切思绪，静静地等着动手的暗号。

床上折腾得天翻地覆，叫声不断，顾慎为全都听而不闻。

“哥哥！”

暗号终于响起，顾慎为甚至听不出这声音是谁发出来的，血液直涌上他的头顶，他想用尽全身力气，可是力气却使不出来，他想手疾眼快，可是偏偏动作慢得像是冻僵了。

锋利的小尖刀顺着床板的缝隙刺了上去，顺畅无阻，如入无物之地。

接着碰到了阻碍，坚硬的阻碍，刀刃再不能前进分毫。

第二十二章抛尸

尖刀向上刺入，立刻扭身躲开。

这个动作顾慎为练习了无数遍，事到临头，心里十万火急，却只觉得全身肌肉僵硬，真的像是中了邪术，动作慢得如同身处噩梦之中一般。

体内的血液不受控制地涌向头部，四肢比他希望的要软弱无力得多。

终于，他从床下钻出，看到倒在地板上抱成一团的谢奴，脸孔深深埋在双臂里，瘦小的身体赤裸着，簌簌发抖。

谢奴的惶恐却让顾慎为镇定下来，他从那股束缚自己的梦魇中挣脱，立刻站起，转身跳上床，动作敏捷得像是经验老道的轻功高手。

他狠命按着一只枕头，下面的人似乎在挣扎，又似乎毫无反应。

隔了好久，顾慎为才发现自己是和另一个人共同按着枕头。

戚奴也全身赤裸着，因为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面孔扭曲，眼珠暴突，几乎要跌落出来，牙齿紧紧咬在下嘴唇上，已经开始流血。

顾慎为突然间有点害怕，轻轻推了戚奴一下，“好了，他死了。”

戚奴已是强弩之末，并不如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坚硬稳固，稍一被碰到就坐倒在床上，茫然地张开嘴，用本族语言重复说着一个词，在顾慎为听来毫无意义。

韩世奇死了。

顾慎为掀开枕头，他的仇人瞪着眼睛，却已认不出任何人。

韩世奇同样一丝不挂，跨下那团丑陋的东西无力的扭向一边，地上的谢奴冲过来，双手握着一把狭窄的单刀，向那东西砍去。

顾慎为急忙跳下床，及时阻止了冲动的谢奴，“当心，不要流太多血。”

顾慎为重新钻到床底，拆下刀柄，戚奴与谢奴也已恢复神智，一起将尸体慢慢扶起，直到将尖刀完全从床板缝中带出来，然后翻转尸体。

虽然有许多意外，这次暗杀却比想像中完美。

那柄小尖刀正中韩世奇心脏，他没怎么挣扎就死了，甚至没流多少血，只在被褥上留下极小的一团污迹。

烛光明灭，三名少年默默地看着死者，像是在致哀，又像是在欣赏一件佳作。

又过了一会，他们才按照事前商量好的分工，分头忙碌起来。

戚奴与谢奴穿好衣服，一个出去探听院内其他人的动静，一个留下与顾慎为共同收拾韩世奇的遗物：几件衣裳、一柄狭刀、一柄匕首、杀手腰牌、四五个小瓶、巾帕等杂物。

杀手腰牌是一块淡黄色的杂玉，椭圆形，上面刻着一只简朴的鸟和一个“绝”字。

凭着这块腰牌，可以在金鹏堡内的许多地方行走，顾慎为很想留下它，可是犹豫了一会又放弃了，他才是一个少年，亮出杀手腰牌只会惹来更多的怀疑。

“你可以拿走，这是战利品。”

戚奴将匕首和小瓶塞到自己怀里，按照他们族中的传统，死者的物品全归杀者所有。

顾慎为摇摇头，将腰牌塞到衣物中，卷成一团，“太危险，还是不要留他的东西为好。”

“留在这里很危险，逃走就不危险了。”

戚奴的语气很自信，似乎又已经有了计划，这是他从没提起过的，顾慎为正想要询问，谢奴回来了，冲两人点点头，表示外面一切正常，他们应该抬走尸体了。

三人一起抬着尸体，兄弟俩各抬一脚，顾慎为抱着头，轻手轻脚地向西门外的鬼叫崖走去，那些杂物就都堆在尸体上面。

谢奴早已打开院门，保证通行无阻。

顾慎为最担心的是神秘的守夜人，但是今晚运气不错，直到他们将尸体抬到门外，也没有守夜人现身，鬼叫崖是一处绝壁，无需看守，在这里，他们暂时安全。

积薪院的少年们全都抬过尸体，韩世奇却比哪一具都要重得多，离着崖边还有十几步，谢奴已经有点支持不住，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下弯。

戚奴与顾慎为对视一眼，一起慢慢放下尸体，他们俩也觉得精疲力竭，剩下的这最后几步，无论如何也走不下去。

尸体背部冲上，尖刀还留在身上，露出的部分很少，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到。

停下来休息是个错误，顾慎为这样想，他们应该尽快处理掉尸体，就在他要弯腰抬尸继续最后一小段行程时，尸体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力道极大，像铁箍一样。

顾慎为体内的血液从沸腾直接冷却成冰，在那一瞬间，他甚至体会到了灵魂出窍的感觉。

戚奴与谢奴略微一愣，紧接着一起扑到韩世奇身上，哥哥拔出尖刀，没命地乱戳。

尸体毫无反抗。

顾慎为推开戚奴，用力掰开箍住脚踝的手掌，将尸体翻过来仔细观察。

这仍是一具尸体，只是嘴角开始渗出血迹，它为什么会抓住凶手的脚踝，抓的时候是否起死回生，顾慎为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的魂魄已经回到体内，离开的那一小会它们好像得到了净化，这时冷静得像是验尸的仵作。

顾慎为探了探鼻息，又在胸口处摸了一会，他有点希望韩世奇还活着，这样就能问明白姐姐的下落，还有金鹏堡到底为什么要屠灭顾氏。

“真死了？”谢奴小声问道，脸色惨淡，比月光还要白。

“嗯。”

三个人再也没有力气抬动尸体，于是一起推着它翻滚，走完最后十几步，将尸体与杂物都推下悬崖。

无论韩世奇是死是活，都不能再回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

顾慎为问道，戚奴与谢奴显然比他想得多，已经有了善后的计划。

戚奴手上沾满了血，神色显得既恐慌又暴躁，好像谁也不能惹他，一点就着似的。

“嗯？接下来？接下来我们要逃，你和我们一起走。”

“逃？怎么逃？这里是金鹏堡。”

戚奴深吸一口气，平静一下情绪，脸色看着好多了，“是这样，每天上午咱们都要去挑水，那里有许多木桶，清水是从外面送来的，只要有机会，躲进木桶就能逃出去。”

顾慎为也干过担水的活，因此一下子就明白了戚奴的意思，金鹏堡位处绝巅，没有水源，每日用水都是从山下运来的，送水人不能进堡，清水倾入一座石池之中，再由堡内的奴仆们担回各院，池边常常堆放着许多临时不用空木桶，空桶次日可能会被送水人带走。

水池处并非无人看管，但也不是无机可趁，去担水的奴仆有时比较多，管事的人照看不过来，就有可能钻进空桶里，然后等着送水人的到来。

这像是一个可行的计划。

但顾慎为还是摇头，这是他第二次拒绝一起逃走的邀请了，戚奴露出奇怪的神色。

“我要留下，这里还有我的仇人，我要报仇。”

顾慎为能说的就是这么多了，即使是一起杀人的伙伴，他也不能透露全部想法，一半是因为谨慎，一半是因为心虚，他要用上官氏全家人的性命为自己的父母兄长报仇，这个目标过于异想天开，大概没有人能够理解。

戚奴与谢奴却接受了他的说法，在他们眼里，报仇比一切事情都重要，他们就是为了杀死污辱过自己的那个人，才一直推迟逃跑计划的。

三名少年回到积薪院，顾慎为一个人回独居的房间，戚奴与谢奴先是去整理了一下韩机奴的床铺，尽可能不让那一小块污迹过于显眼，然后也回房睡觉，那五名少年睡得正香，他们当中没人羡慕这哥俩的待遇。

顾慎为闭上眼，他杀死了第一个仇人，心中堵塞的巨石碎掉了一小块，透进了一丝光明，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想，但是睡意顺着那丝光明层层袭来，他还没有将思绪整理清楚，就沉沉睡去。

前所未有的香甜。

早上起床，顾慎为几乎忘掉了昨晚的一切，过了好一会，复仇的喜悦才渐渐涨高，浸透了他的每一个毛孔，连屋外的阳光都显得比平时明媚。

他已经度过了三天的“去邪期”，又得和少年们一起去向小姐请安，他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没有解开：雪娘为什么要承认是她向遥奴传授了内功？

可是雪娘似乎忘记了这件事，从她那张冷漠僵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线索。

回到积薪院，韩机奴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追问戚奴与谢奴，三哥哪去了，怎么没和他打声招呼就走了。

戚奴与谢奴非常镇定，令顾慎为很是钦佩，兄弟俩很随意地解释说，三哥当晚就走了，是他们开的院门又锁的院门，因为院管大人已经睡了，所以没有打扰他。

韩机奴相信了这番说辞，韩世奇也不是每次都要在这里过夜，但他不知为什么，就是心神不宁，一整天都在想着这件事。

到了午后，韩机奴越发地魂不守舍，监督少年们做活时心不在焉，傍晚时也没有点名，锁院门比平时晚，回房后一直点着蜡烛，直到后半夜才睡去。

因此，韩机奴没有发现戚奴与谢奴的失踪，兄弟二人午后去担水，回来过一次，第二次出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这是院管的重大失职。

顾慎为替戚奴、谢奴松了一口气，他们的逃亡计划第一步很顺利。

其他五名少年发现了异常，但是谁也没有特别在意，他们是新人，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也不敢提醒韩机奴，院管的心情明显不太好。

顾慎为暗暗祈祷戚奴兄弟俩能成功逃走。

对金鹏堡来说，这是一个平静无奇的夜晚，第二天上午，一切事情都曝露了，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第二十三章刑室

少年们去向小姐请安时，还没有迹象显示韩世奇之死为人所知，少了两名奴仆，小姐也没有注意到，只有雪娘皱着眉头询问了一句，六名少年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她不满地摇摇头，但没有追问。

回到积薪院，韩机奴仍然没有注意到少了两个人，直到临近午时，他想找戚奴、谢奴再问个清楚，才终于发现院里只剩下六名少年。

“人呢？”

韩机奴显得十分惊讶，有人在金鹏堡内失踪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可能发生，所以也就不可想象。

少年们依旧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韩机奴由惊讶转为震怒，抡起红木棍，没头没脑地向少年们打去，“敢背着我捣鬼！敢背着我捣鬼！你们都是一伙的，那两个小兔子崽子是不是跟三哥走了？”

少年们一边躲避，一边说不知道。

院子里闹得正欢，东院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送垂死者的奴仆，而是一群黑衣人，打扮与杀手稍有不同，腰带不是红色，有绿有黄，身上也没有配刀。

看见这些人，韩机奴的表情比见着杀手还要惊慌，手中的红木棍掉在地上，张大嘴巴，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他是想鞠躬行礼还是就要摔倒。

黑衣人们不声不响，也不自我介绍，一拥而上，架着瘫成软泥的韩机奴迅速离去，有人将从没锁过的西院门在里面上锁，走时又将东院门在外面锁住。

没人向忐忑不安的少年们解释，他们现在相当于被监禁在积薪院，除了顾慎为，其他人对罪名一无所知。

院里还有两名前天送来的伤者，平时大家尽可能不进两人的房间，这时却一起跑进去，他们想以此向金鹏堡证明自己还是有用的。

中午没人送饭，这是一个不祥之兆。

那两名伤者也没熬多久，天还没黑就死了，通往鬼叫崖的西院门被锁，尸体只能留在炕上一点点变得僵硬。

“我什么也没做，咱们什么都没做，是不是？韩机奴惹的麻烦，不会连累我们的，是不是？”

叫招奴的少年突然开口，已经很长时间没人说话了，他们只是感到不安，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顾慎为能猜到大概，但是他一句话也不会透露。

“雪娘会救我们的，咱们都是小姐的人，咱们发过誓。”另一名少年累奴用满怀希望的目光挨个打量伙伴们，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信心。

少年们挨命点头，突然间都松了一口气。

顾慎为也点头，心里却想：小姐和雪娘不会救他们的，她们要是有这个想法和能力，一开始就不会让他们留在积薪院侍候死人，八少主院里一样需要奴仆，却还是没有将他们要走。

大头神的女儿匪营中呼风唤雨的日子，从她一上花轿就结束了。

傍晚时分，黄腰带黑衣人又来了，这回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冲着惊慌失措的六名少年下达了简短的命令：“跟我们走。”

少年们心中惴惴，却不敢询问，老老实实地跟着走出积薪院，这里曾经是他们一心想要离开的地方，如今却像家一般令人留恋。

顾慎为保持着镇定，甚至有一点乐观，黄腰带没有捆绑任何人，大概只是想询问一下情况，事实很明显，一个杀手失踪，两名奴仆突然不见，任谁都会将一前一后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不会有人怀疑留下的人。

顾慎为的想法不完全正确。

黄腰带是洗心院的掌刑人，少年们被带到这里，迎接他们的将是很正式的审问。

洗心院离积薪院不远，只隔着一座不知用途的小院，这里又叫鬼院，是金鹏堡专掌刑罚的地方。

顾慎为曾经想来这个院子里寻找姐姐的下落，如今才知道来了也白来，洗心院关押犯人的牢房全在地下，守卫森严，外人绝无可能窥探。

杀手组织里也有“犯人”，顾慎为觉得很讽刺。

少年们被带到一间地下刑室，这里的利用率似乎很高，地面积满了油腻的污泥，少年们曾经送走过几名洗心院送去的垂死者，他们身上都沾有这种污泥，遥奴还活着的时说过，泥里混和着人肉，从垂死者残缺不全的肢体上看，他的判断接近准确。

房里摆着许多奇怪的刑具，到处都是铁链，在一个角落里一名犯人无力的垂在木架上，皮开肉绽，已经没有人样，当他发出呻吟时，少年齐声惊呼。

那人就是韩机奴。

上午他还是积薪院院管，这时已经够资格回院等死了。

一名少年当场晕了过去，还有两人呆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从裤腿里滴滴答答地流出液体。

刑室里站着十余人，不只是掌刑的黄腰带，还有其他人，有几个甚至没穿黑衣，对少年们的恐惧，他们并不在意，谁要是进了洗心院还能保持镇定，才会令他们惊讶。

顾慎为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心里有一种转身逃跑的冲动。

他是中原顾氏的子孙，官宦之后，在中原时的玩伴都是将军与大臣的儿子，酷刑对他们来说是鬼神一样的传说。

怎么会沦落至此？难道家破人亡不够，还要他亲身感受最耻辱的死法吗？

没人想到少年当中有一位顾家小少爷，更不会体谅他心中的感受，掌刑人熟练地将六人分别捆缚在不同的木架子上，一句话没问就开始执行鞭刑，第一鞭下去，晕过去的累奴就杀猪似的大叫起来，接着惨叫声响成一片。

没人敢反抗。

这是洗心院的规矩，不管你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招或是不招，先要经受一番刑罚，鞭刑已经是是最轻的下马威了。

鞭刑之后，掌刑人命令少年们开口，却不说自己想知道什么。

少年们争先恐后地招供，什么都说，连自己曾经给韩机奴倒过茶都说，他们还以为出事的人是本院院管。

接下来，掌刑人要求少年们说说失踪的戚奴与谢奴，这又引出一堆细枝末节。

虽然都是些废话，掌刑人们仍不露声色，他们就是要从这些废话当中找出漏洞，看看谁是真正的知情者。

受刑之前腿还在发软，鞭子打下来之后，顾慎为的恐惧却烟消云散，皮肉之痛仅仅是疼痛，与他心中隐藏的痛苦相比微不足道。

但是他也大叫，也胡言乱语地招供，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刑室，第一次面对掌刑人，可是心中却出奇地透澈清明，种种花招在他眼中一目了然，他要装作与普通少年毫无区别，同时暗中进行观察。

问话的人都是小喽罗，真正的掌权者只有两个人，全都站在远处，显得事不关己。

其中一个黑衣黄腰带，瘦高，面色阴沉，显然是洗心院的管事者，另一人身穿灰色长袍，很矮很瘦，脸上一副深思默想的表情，像个学究。

他们都没有配带杀手标志性的狭刀。

讯问结束了，掌刑人们退到一边，果然是那两个人开口做判断。

“他们说不出什么，那两个家奴是单独行动。”瘦高的黄腰带最先说话，少年们心中一松。

“嗯，看来是这样，不过也不要大意，有些小孩子也是很阴险的，尤其是有大人教导他们的时候。”瘦矮的灰长袍随口说道，脸上还挂着一丝恭谦的笑意，好像他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在指出一个普遍事实。

“也有可能，这几个孩子进堡时间不长，接触的大人也不多，找出背后的人想必是很容易的，你说呢，郭先生？”

被称作“郭先生”的灰长袍露出极为明显的惊讶表情，“沈刀主，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觉得不能轻易相信这几个小家伙，韩世奇可是一名杀手，就凭几个少年，想暗算他似乎不太可能。”

韩世奇是真名，金鹏堡杀手大多声名不显，所以在执行任务时没有必要用假名字。

沈刀主与郭先生产生了分歧，前者似乎想要大事化小，后者却想深挖猛追。

顾慎为提醒自己，如果能活着出鬼院，他要好好打听一下，金鹏堡内部的每一点矛盾，都可能对报仇大业有帮助。

讯问断断续续地进行，却一直没有重点，掌刑人似乎在东拉西扯，顾慎为有一种感觉，这是有意安排的，每次少年们提起雪娘和八少奶奶时，掌刑人都不会追问，聪明的少年已经有所领悟，再也不提八少主院里的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沈刀主与郭先生几次离开又回来，两人此后都不怎么开口，没再显示分歧与矛盾，但是互相谁也不瞧谁。

八少主上官怒也来过一次，这是顾慎为第二次见到灭门的仇人，距离更远，报仇的机会也更渺茫。

上官怒只是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期间他冲沈刀主点点头，对郭先生却视而不见，郭先生反而毕恭毕敬地参见少主。

大概是子夜时分，几名黑衣人没打招呼就冲了进来，往地上扔了一件东西，向沈刀主与郭先生躬身行礼后马上退出。

那件东西是个活人，抬起头，第一个看的人就是顾慎为。

戚奴被抓回来了。

第二十四章绢现

金鹏堡杀手韩世奇之死一案很快水落石出，怎么处理相关人等却成了一件令许多人头疼的事。

八少主上官怒流年不利，不顺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偏偏韩世奇是他院中的杀手，偏偏两名凶手是他的新婚妻子带来的陪嫁奴仆。

一半依靠各种小道消息，一半凭着自己的分析，顾慎为才能大致猜出那令人窒息的三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戚奴落网，其他六名少年立刻被送回积薪院，再次遭到监禁，消息不通，每天只送一次饭，那两具尸体没人处理，已经开始腐烂，味道渐渐遍布整个院子，钻进少年们居住的房间。

一连三天，他们都在惶恐中度过，鞭伤结疤，大家互相揭去硬痂，一块默默等待着最后的判决，这是几名“结拜兄弟”最后一段互相信任、互相扶持的时光。

顾慎为心中尤其紧张，他不知道戚奴会供出什么来。

戚奴在洗心院地下刑室的那一瞥已经令他心惊肉跳，在花样百出的酷刑下，绝大多数年纪比戚奴大、意志也坚强的人都会全盘招供。

直到第四天中午，西院门终于敞开，积薪院迎来新院管。

新院管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东院门，处理两具尸体。

尸体已经生出了蛆虫，看着就令人做呕，少年们抬走的时候却是兴高采烈，又有活可干，似乎表明他们得到了宽恕。

果然，将存尸的房间彻底清洗之后，新院管宣布：积薪院重新开放，少年们要继续旧日的职责，一切不变。

其实一切都变了。

新院管拒绝住在积薪院，早来晚走，不在的时候将院门牢牢锁住，少年们的行动比从前更受限制，连每天早晨向小姐请安也取消了，堡内的担水处也加强了守卫，那些临时不用的空桶全都被挪走。

积薪院重新开放后迎来的第一批伤者当中，有一个是从前的院管韩机奴，他经受了比少年们重得多的酷刑，但是拣回了一条命，别的伤者陆续被扔下鬼叫崖，只有他竟然慢慢康复。

但是韩机奴变得沉默了，常常一整天不说话，他失去了靠山，也失去了地位，前途难以预测，有天夜里，他刚刚能起身走路，就用身上的腰带上吊自尽了，尸体挂在西院门的门框上，晃来晃去，第二天早晨才被发现。

他的死波澜不惊，无人询问，少年们将尸体抛入悬崖，有人甚至埋怨这位前院管不够体贴，既然要自杀，干嘛不直接从崖上跳下去呢？

又一天，少年们见着了戚奴的尸体，身首异处，被两名黑衣人直接抬到了鬼叫崖。

早已见惯死人的顾慎为没有忍住，呕吐起来，其他少年也背过身，脸色惨白，一整天没怎么吃饭。

没过两天，谢奴也落网了，少年反抗得太激烈，杀手们只好直接杀死了他，尸首被抛在荒郊野外，他的供词当时已经不重要了。

戚奴在洗心院承担了一切，除了弟弟只字未提他人。

他供认暗杀计划是自己制定的，尖刀钉在床下，然后趁那个人被谢奴拉住的时候，他翻身钻入床底，杀死正在享乐的仇人。

一切细节都符合，在戚奴身上搜出了韩世奇的几样东西。

不仅如此，最后还查出来戚奴与谢奴原来是大雪山的遗孤，因为内部几个峰头之间的争斗父母双亡，才被辗转被卖为奴隶，那个在丁字路口诛杀飞鹰帮的龙飞度，跟兄弟二人根本就是同族人，只是属于不同的峰头。

大雪山与金鹏堡向来不和，是死对头。

顾慎为十分不理解大雪山的人，强大的外敌当前，他们内部竟然还杀得你死我活。

兄弟俩的来历，给韩世奇之死增添了一丝阴谋色彩，积薪院的六名少年再次受到讯问，让他们交待自己的身世。

这回没有押他们去洗心院，但少年们早已是惊弓之鸟，一经询问便将自己出生以来的十几年经历全都交待得清清楚楚。

顾慎为当然不能说出实情，临时编造也太难了些，所以他将遥奴的身世借用过来，这样他就成了一名西域商人的家仆，有一次随主人出行时遇到强盗，被掳为奴。

遥奴临死前说的话颠三倒四，顾慎为不得不重新加以润色，结果非常成功，最后连他自己都快相信这段经历了。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话经不起对证，他和尖脸遥奴的长相差别太明显。

不过，没人去千里以外找那个西域商人对质，顾慎为暗自担心了十来天之后，确认自己顺利过关。

风波渐渐平息，谁也没怀疑还有第三个同谋者，而且暗中还有一股力量想让这件案子尽早结束，减小影响的范围。

顾慎为在刑室中观察到的矛盾迹象没有错，那个瘦高的沈刀主名叫沈谅，是洗心院主事，也是八少主上官怒的亲舅舅，他代表外甥的利益，利用手中的权势力图大事化小。

瘦矮的郭先生来自东堡的白衣院，虽然和哪一位少主都没有亲戚关系，但是公认他与五少主交往密切，一心想将案子扩大，借此打击八少主的势力。

“五八不和”这四个字金鹏堡内几乎尽人皆知，据说两位少主的母亲生前势同水火，死后还将仇恨传给了各自的儿子。

表明上看，八少主上官怒赢了这一回合，关键是独步王上官伐本人不想事态失控，一名杀手竟然被两个十来岁的少年暗杀，地点就在金鹏堡内部，传扬出去，不啻是一件大丑闻。

金鹏堡主不愿追究，自然不会有人再敢横生枝节。

不过，上官怒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却因此低到无可再低了，八子不仅没有能力掌管一支杀手队伍，甚至管不好自己院里的内务，这令独步王极为失望。

金鹏堡并非铁板一块，了解到这一点对顾慎为却没有什么帮助，他现在被困在积薪院，每日与死人打交道，身边只有五个噤若寒蝉的伙伴，相互之间连话都很少说。

跟小姐一同嫁来十名少年，才过了一个多月，就已经死了四个，即使是在“天天死人”的金鹏堡，这也是一个高得吓人的比例，少年们中间因此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悲观情绪。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顾慎为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其他五名少年常常躲着他，在他背后切切私语，对欢奴，他们表现出一丝畏惧。

这让顾慎为很是莫名其妙，他没欺负过任何人，也没背叛过谁，同样生活在金鹏堡最底层，干的都是最低贱的活，他不明白自己何以成了另类。

许多天以后，他才明白自己的与众不同。

他的举止虽然经过掩饰，仍然与山区来的孩子不同，他不会随便席地而坐，他习惯性地频繁洗手，他认得字，他走路时总是挺着腰板……

他还会武功，比不上堡里的杀手，但是少年们谁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不怕鬼叫崖，经常一个人去那里，有时是练功，有时是呆坐，其他人对这个地方却是避之唯恐不及，除了抛尸，绝不踏足一步。

中邪的遥奴死时只有他陪在身边，戚奴与谢奴曾经想给他驱邪，结果却自己“中邪”搞暗杀，仔细想来，连最早死去的逍奴似乎也与欢奴有点关联，那时候他们经常在一起。

这都是那五名少年的想法，顾慎为一开始有点恼怒，但很快就释然了，而且这样也好，他可以不受干扰的练功。

进入金鹏堡的这一个多月，是他一生中练功最刻苦的时光，既然速成法门下落不明，他只得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正常练功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已经放弃了尽快报仇的想法。

只要没人认出顾家小少爷的身份，他可以耐心等待，直到合和劲大功告成，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仇人上官怒还年轻，会活到那个时候的。

积薪院重开的第十天，对欢奴显然越来越惧怕的少年们“送”给他一件意外之喜。

那天院里没有接收伤者，新院管锁好东院门自己离开了，顾慎为利用这个机会去鬼叫崖练功，午时才回院里吃饭。

其他少年躲着他，所以平时他都是一个人回房吃，这天也不例外，只是这回他的被褥上多了一件东西。

一块白绢，上面有字。

顾慎为差点将手中的碗摔在地上。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放下碗，拿起白绢，只看了第一行字，就知道这正是合和劲的速成法门。

他贪婪地读下去，顾不得吃饭，也顾不得想白绢的来历。

读完之后，顾慎为却大失所望。

这的确是如假包换的速成法门，可是远没有他想象中“速成”，如果正常修练合和劲，需要阴阳二劲都达到第九层，才能龙虎交汇，按照速成法门，可以在任何一个层次阴阳合和，但是威力却不可同日而语。

白绢上的文字说得很清楚，阴阳都达到第三层，合和之后方显威力，都达到第五层大有威力，若想神功无敌，必须得练到七层以上。

说是速成，其实“速”得有限。

父亲顾仑苦练了数十年，阴阳二劲才是第五层，顾慎为刚刚练到一层，想要学有所成，不知得熬到何年何月。

不过，顾慎为还是将白绢小心藏好，想了想，又找出来，用一下午的时间将上面的功法文字背得滚瓜烂熟，然后将白绢撕成碎条，抛下悬崖。

从此以后，顾氏家传绝学再没有文字记载，只存在唯一子孙的脑海中。

现在，顾慎为有时间考虑到底是谁将白绢还回来的。

这个人自然是另外五名少年之一，他替遥奴保管重要物品，即使在洗心院承受酷刑时也没有招供。

顾慎为得找到这个人。

至于是感激他还是除掉他，只能悬而不决。

第二十五章暴露

想找出谁是归还白绢之人并不容易，顾慎为与其他五名少年交往甚少，又不能直接逼问，只能暗中观察分析。

有几个人首先被排除掉，累奴、招奴和散奴从前是韩机奴的人，后来才脚踩两只船投向遥奴，遥奴似乎不可能将重要物件交给这三人保管。

剩下的只有欣奴和遣奴，这两人在遥奴活着的时候一直是他的忠实追随者。欣奴胆子比较小，在洗心院曾经吓得尿裤子，如果是他保管白绢，当时肯定会招供。

这样，就只有遣奴嫌疑最大了。

遣奴与顾慎为同岁，是一名比较早熟、比较收敛的少年，拍马屁的时候恰到好处，既让对方高兴，同时又不会让自己显得过于卑躬曲膝。

顾慎为越想越觉得遣奴就是归还白绢的人，苦于没有直接证据，不能找他摊牌，尤其是这个时候摊牌没有好处，顾慎为不想也没有办法再杀一个人，既然遣奴没有公开白绢的秘密，不妨再等等看。

可是顾慎为心里因此总有个疙瘩，遣奴不识字，所以不会知道白绢上写的是什么，遥奴大概也不会告诉他，可是他毕竟掌握了一项秘密，这个秘密能维持多久，谁也不能保证。

顾慎为继续暗中观察遣奴的一举一动，直到被一件他想不到的事情打断。

积薪院重开之后近一个月，可能是觉得风波已经平定，小姐又要求少年们去向她请安了。

将六名少年带走的仍然是雪娘，新院管处事圆滑，不仅没有阻拦，对八少奶奶的乳娘态度还很谦卑。

在八少主院中，少年们与其他奴仆共同经受了一场狂风暴雨般的咒骂、指责与哭诉。

因为韩世奇之死，大头神的女儿也受到了波及，戚奴与谢奴是她带来的，起码有失察之责，暗杀的起因又那么丑陋，倒像是小姐有意牺牲自己人，讨好丈夫属下的杀手。

这当然不是事实，可是并不妨碍风言风语的流传。

小姐觉得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冤屈，尤其是丈夫上官怒竟然也对她显出冷淡，觉是这个土匪的女儿带来了霉运。

小姐在屏风后面声泪俱下，指责所有人忘恩负义，甚至声称自己明天就要回到父亲那里，让大头神惩罚这里的所有人。

雪娘与几位贴身丫环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小姐。

顾慎为看着地面，心里对小姐不以为然：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她当时没有走，这时也走不了，何况这里是金鹏堡，即使是大头神的女儿也不能来去自如。

这是一个娇惯的、愚蠢的女人，比不上姐姐顾翠兰万分之一，顾慎为暗中对罗宁茶做出评判。

就在这一天，奴仆们反复发誓效忠小姐之后，其他人都可以离开，顾慎为却被指定留下。

发出指示的人是雪娘。

顾慎为并不太意外，他早等着这一天，雪娘曾经承认是她向遥奴传授内功，揽下了导致遥奴走火入魔的全部责任，这一定有原因。

众人散去之后，顾慎为跟着雪娘到了后院，第一次有机会进到房间里。

在一间厢房里已经摆好了厚实的屏风，小姐坐在后面，丫环们都被遣散，只留下那名瞎眼无舌的少女在身边侍候，她能听但是不能说不能看也不会写，是保守秘密的最佳人选。

在残酷地对待这名女奴之后，又将其当作心腹，小姐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矛盾。

雪娘命令欢奴跪下，然后对屏风后面的小姐说：“就是他。”

屏风后面沉默了一会，小姐似乎在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虽然隔着屏风，她只能看到一团的模糊影子。

“真是他杀死了那个疯子？”小姐已经记不起那个曾在院中练武的少年，只对他疯狂大笑的印象。

顾慎为虽然早有准备，对小姐的直接还是吃了一惊，杀死遥奴的事肯定不能承认，“不是我，我……”

雪娘一脚踢在他的胁下，她的脚尖与手指一样坚硬，顾慎为只觉得内息一滞，后半截话再说不出口。

“闭嘴。”雪娘冷冷地命令，然后缓和语气，对屏风后面的小姐说：“就是他，绝不会错。”

“他还让那个疯子死得像个意外？”小姐的声音里没有恼怒与指责，反而带有一点好奇。

“他有点小聪明。”

“阴险毒辣。”小姐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四个字，却不带丝毫感情，好像跪在屏风外面的是一只凶残的野狗，由她豢养，受她支配。

“没错，阴险毒辣，正是小姐想要的人。”

有一会，屋子里没人说话，顾慎为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小姐想要“阴险毒辣”的人干什么？他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就是他吧。”小姐终于开口，“可是要保证让他忠心耿耿。”

大头神的女儿也不是太愚蠢，奴仆们平时的誓言只换得她的愉快，换不来她的真心信任。

“这个容易。”雪娘自信满满地说，转向顾慎为开始发问。

“欢奴，说出你的本名。”

“杨欢。”

“哼，你叫杨欢，入堡之后起名欢奴，还真是巧啊。”

“是，很巧，可这就是我的真名字。”

“原来家住哪里？”

“疏勒城，主人姓林……”

雪娘又一脚踢在他的胁下，“在我面前还敢扯闲谎，说，你跟中原顾氏是什么关系？”

顾慎为心中一震，他被看破了。

一定是他教给遥奴的合和劲泄露了秘密，可是雪娘明知他与顾氏有关，却没有向八少主上官怒告密……

许多事情在顾慎为脑子里汇聚，像一团团的云千变万化，他得迅速做出决定，一个大胆的决定。

“小姐恕罪，雪娘恕罪，小奴撒谎了，小奴迫不得已……”

“少说废话，说实话。”

“小奴的确叫杨欢，父亲杨峥，乃是顾家的教头。”

“一个教头的儿子，也能学顾氏家传武功？”

“家……”已经想到说话行事要符合一个家仆儿子的身份，注意改了自称，却差点又说出家父，“家传武功能学，小奴的爹，与老爷顾仑交情非同一般，名为主仆，实是兄弟，所以破例获授家传内功与刀枪双绝，父亲私下里也传给我一些，但是只有皮毛，小奴也学得也不到家。”

“听着有点像实话了，我倒要试试你学了多少‘皮毛’。”

雪娘刚硬的手掌按在顾慎为的后脖颈上，一股灼热的内息粗暴地闯入他的体内，横冲直撞，直逼小腹丹田。

顾慎为内功微浅，阴阳两劲刚刚练到第一层，远不能运用自如，陡遇压迫，不等主人运功，自发地进行反抗，暴露了根底。

与雪娘的劲力相比，它实在太弱小了，好似一杯水浇向熊熊烈火。

顾慎为只觉得全身一震，丹田好像在瞬间爆裂，他还什么都没有明白，就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正听到小姐好奇地问道：“他死了吗？”

“没有，他这次没说谎，他的确只学到皮毛，遥奴找这么一个半瓶醋学内功，也真是瞎了眼。”

顾慎为心中稍安，又有点脸红。

“说，你混进金鹏堡有什么目的？”

“我要给爹报仇。”顾慎为支起身子说道，有意让声音悲愤不已，这对他来说不难，听的人以为他说的是杨峥，他想的却是自己真正的父亲顾仑。

“杀你爹的是八少主。”

雪娘的声音冷淡而不带感情，听到她这句话，屏风后面的小姐突然发出短促的笑声，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但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不，我爹在庄外被杀，杀他的人是一位杀手，这个杀手是……八少主的手下。”

“你还不如向我的夫君报仇，这样我就能回铁山了。”小姐幽幽地接口说道。

“小姐！收回你的话，你现在是上官家的人，一生一世不变，再不准提回铁山的事。”

雪娘的语气非常严厉，好像在训斥一名不懂事的小女孩，与她平时恭谨的态度判若两人，这里外人不多，她不用特别在意主仆之别。

小姐也没有将雪娘当作普通的仆妇，不满地哼了一声，竟然没有发作，低声说道：“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

雪娘又转向欢奴，“我要是听到你乱嚼舌根子，就把你活着抛下悬崖。”

“不敢，小奴什么也没听到，小奴对小姐和雪娘一片忠心，上天可鉴。”

这一连串的“小奴”将顾慎为心中最后一丝自尊也击毁了，“顾家小少爷”从此与他无关，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这也无需选择，依旧做那个顾家小少爷，找不到姐姐的下落，也报不了灭门大仇。

“哼，凭你，练一百年也敌不过八少主一根手指头，杀你父亲的杀手是谁？是那个韩世奇吗？”

“不是，小奴还不知道仇人是谁。”

雪娘绕着顾慎为走了两圈，细细观察，好像一位精明的商人在打量要买下的货物。

“你想报仇，不是没有可能，可是现在要停下，不准你私自行动，也不准你暗中调查，如果你表现好，小姐自然奖赏你，你明白吗？”

“明白，小奴愿为小姐和雪娘赴汤蹈火，决无二言。”

“从今天开始，你要代替遥奴跟我学武，一个月以后我要送你进东堡当学徒，未来你会成为金鹏杀手，如果当不成，你就自我了结吧。你若是敢有二心，敢有一丝一毫的违逆，你父亲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记住，雪娘想杀人，用不着阴谋诡计，也用不着告密。”

第二十六章习武

顾慎为当天就留下跟雪娘学习武功。

两人不是师徒，也不是朋友，却是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刻苦。

顾慎为心里非常清楚，雪娘与小姐的目标不会只是为金鹏堡提供杀手学徒，她们牢牢握住他的把柄，肯定另有所图，但是在她们开口提出最后要求之前，他会拥有暂时的安全。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组合，顾慎为自称叫杨欢，复仇的矛头很可能指向八少主上官怒，身为八少奶奶的罗宁茶竟然不以为意，雪娘也没有深究，轻易就相信了这套说辞，而他，一名心怀杀机的杀年，却要依靠两位心怀鬼胎的的女人保证自身安全。

还有一件事出乎顾慎为的意料，跟着雪娘习武的不只他一个人。

金鹏堡对女奴的命名方式与男仆差不多，也是从《千字文》当中选一个字，唯一的区别是后面缀的字是“女”。

跟顾慎为一块习武的人叫荷女，是大头神拦路买来的十名童女之一。

这是一名沉默寡言的少女，如果不是神情过于严肃的话，她可称得上是美女，她总是一副沉思默想的模样，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心存警惕，尤其注意倾听雪娘的每一句话、观察雪娘的每一个动作。

从雪娘的角度来看，荷女是一名优秀的弟子。

顾慎为从来没听遥奴提起过她。

那个尖脸少年提到过其他女童如何如何，惟独没有荷女，对于喜欢夸夸其谈的炫耀者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行为。

雪娘传授武功的方法跟顾家完全不一样，第一天，一招也没演示，她就让男女两名“弟子”对打，不是点到为止，而是倾力而战。

顾慎为第一招就被突如其来的一脚踢倒，这才明白荷女是动真格的，也明白了遥奴此前经常受伤是怎么回事了。

荷女没有武术根基，全凭着良好的悟性与一股子狠劲儿，才在几十天的时间里跟随雪娘练就一身拳脚。

顾慎为开始还想隐藏实力，最后却要使出浑身解数，将第一层合和劲全都发挥出来，才能勉强打成平手。

荷女根本没有修习过内功，只是临战经验比顾慎为丰富得多。

只对练了不到半个时辰，顾慎为就已经大汗漓淋，丹田内气息翻涌，竟似有不支之意。

雪娘在一旁随时指点，但是大多是针对荷女，对第一天留下的欢奴，她直到最后才给出建议，或者说是命令：“忘掉你学的破烂拳术，练好你的内功。要想进入东堡，并且活着成为杀手，你得重头练起。”

那天下午，雪娘去服侍小姐，让荷女教欢奴“伏虎拳”。

打不过与自己同龄的少女，已经够没面子的了，还要跟她一招一式地学习拳术，更是令顾慎为无地自容，尤其是荷女态度冷漠，一句话也不多说，像是极不情愿的样子。

不过，傍晚回到积薪院之后，顾慎为领略到的又是一番想不到的待遇。

新院管第一次主动和欢奴说话，还鼓励了他几句，告诉他以后不用再管院里的伤者了。

另外五名少年也挂着尴尬的笑容，迎接“结拜兄弟”的归来，累奴甚至帮他掸了掸身上的尖土，态度变化之大，令顾慎为一时间竟有点接受不了。

他重点关注的还是遣奴，

遣奴一如既往，虽然也来示好，但是话不多，往往在将要冷场的时候说出一句，给人一种感觉，好象他是小团体的带头人。

顾慎为决定将白绢的事暂时放下，他要专心学武，既为了进入东堡当杀手学徒，也是为了应对那两个女人。

金鹏堡好像一座金刚巨山，远望坚不可摧，靠近观察却能见到细小的裂痕，顾慎为已经摸到了几条，但是对于报仇大业还远远不够，他要继续深入，直到所有裂痕的交汇处。

顾慎为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练习武功了，除了吃饭睡觉，他将几乎全部时间都用来练武，即使从雪娘那里回来，他也要去鬼叫崖修行合和劲，他要把浪费掉的十来年时光全都追回来。

雪娘迫切希望她将要推荐的两名少年能在东堡出类拔萃，所以督导极为严厉，甚至插手欢奴的内功修练，她这也是怕遥奴的悲剧重演。

雪娘可不像顾仑，传授内功时循序渐进、求稳不求快，她近乎是以暴力手段推动欢奴提升内力。

顾慎为每天都要在她面前练一次合和劲，她则时不时在他身上戳一指，每下都命中不同穴位，输入一股霸道的热气，帮助他打通经脉。

这对修练内功自然大有益处，可是也痛苦万分，没几天，顾慎为就已全身遍布青淤，晚上睡觉时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与荷女的每日对练更是痛上加痛，这个沉默的少女对欢奴从一开始就产生了莫名的嫉恨，等到雪娘单独帮助他修练内功，更令她将同门少年视若仇敌。

顾慎为还从来没被人这么痛恨过。

他对此非常茫然，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恼怒和不服气，他想要压过荷女。

学习伏虎拳时，这一目标很难实现，顾慎为本来就不怎么擅长拳脚功夫，入雪娘门下又比荷女晚了近两个月，但是十天之后雪娘传授刀法时，情况就不一样了。

东堡每年一次招收新学徒的日期已然临近，雪娘为了赶进度，必须在短时间内传授尽可能多的武功，她提醒欢奴与荷女：“练武之人，拳脚是根基，身轻体健，再学其它兵器自然水到渠成，可是拳脚也只是根基，不要指望用它与人争斗，无论你的拳脚功夫有多好，握着一把利刃只会让你更强。有人赤手空拳打败刀枪剑戟，那是因为双方实力差距太大，而不是拳脚胜过了兵器。记住，你们要当一名杀手，以杀人为业，你的对手不是由你选择，而是由主顾指定，所以，你千万不要想着以拳胜刀，只有以刀胜刀，以刀胜拳。”

雪娘自己练的是铁指功夫，与她的这番理论不大适合，可她不是杀手，也不想当杀手，而且常年在深宅大院中服侍小姐，的确不怎么需要刀剑。

顾慎为对家传刀法烂熟于心，但他已经说过自己学得不到家，所以刻意隐藏。

好在雪娘也不在意，她传授的是实战刀法，没有固定套路，共是一十八式，每一式都很简单，或劈或砍或刺或格，殊少变化，但是练熟之后，雪娘要求两人自行将十八式组合，又能演变出无数新招来。

雪娘说这套刀法是“铁山刀法”，是铁山匪帮赖以纵横大漠的武功之一。

顾慎为觉得铁山刀法不如自家刀法精妙，但胜在易学好懂变化多端，他偶尔在组合一十八式时加入一两招顾家刀法，竟然也衔接顺畅，时而有意外的效果。

对荷女来说这却是一道难关，在此之前，她连真正的刀都没拿过，光是熟悉握刀姿势和用力方法就用了好几天，因此在对打中，她远远落后，有时差距太大，雪娘不得不亲自入场与欢奴对阵。

荷女因此变得更加沉默阴郁，顾慎为每次来都看见她已经在练刀，走的时候她仍然刀不离手。

顾慎为的合和劲进展也很神速，一个月过去，他连闯两关，阴阳两劲都达到了第二层。

自从进入金鹏堡以来，顾慎为从来没感觉这么好过，报仇的信心也大为增加，虽然他现在离最终目标还隔着千山万水，但是他已经能隐隐望见那座最高的山峰。

他要成为最强的杀手，再向杀手们复仇。

大头神的女儿无聊的时候会来看雪娘传授武功，当然还是要隔着屏风，她在铁山时的许多习惯都被迫放弃了，只有这一条越发坚持，不仅丈夫以外的男人禁止看她，就连堡内一般妇女也看不到她的真容。

据说小姐每天向婆婆请安时也要戴着好几层面纱，这也就不难理解，婆媳之间的关系为何如此恶劣了。

顾慎为与荷女练铁山刀法时，小姐有时会点评几句，称心遂意那四名贴身丫环就会借着话头，跟小姐一块回忆从前的快乐时光。

从这些啰里啰嗦的回忆中，顾慎为发现小姐一点武功也不会，铁山也不是真实的地名，匪帮营地扎在哪，哪就叫铁山，雪娘也不是货真价实的乳娘，她在小姐几岁时才加入匪帮。

东堡招收杀手学徒的那一天刚好入秋，头天晚上降下当年的第一场霜，天空阴沉，绝峰之上的空气却很清新。

雪娘亲自带着欢奴与荷女前往东堡。

堡内建筑众多，巷路纵横，宛如迷宫，若不是有人带领，外人寸步难行，进堡时间也不太长，雪娘就对复杂的路径了若指掌，顾慎为对此并不意外。

东堡和西堡一样，也有数不清的院落，雪娘带两人进了一座很小的院子，和金鹏堡许多地方一样，历经百年风雨的小院已有破败之象，但是长桌后面的记名先生却保持着威严，让人觉得，金鹏堡的实力在人不在房屋。

记名先生抬头看了一眼来者，这是第一拨新学徒，他的簿子上还没有留下墨迹。

“哪个院的？”

“八少主。”

“姓名。”

“荷女。”

……

记名先生发问，内容繁杂，连学过哪些武功都一一记录在册，问题全是雪娘代答，顾慎为与荷女只需要在一旁静静等待。

一切顺利，荷女成为今年第一名记录在案的杀手学徒。

这时又来了两三拨新学徒，小院里显得有点拥挤。

轮到顾慎为，本来一切也很顺利，欢奴的名字已经写在簿子上，只差最后几项，问到所学武功时却出了纰漏。

“他学过内功？”

“嗯，学了一点入门功法。”还是雪娘替他回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记名先生低下头，将簿子上欢奴名下的记录一一划掉，然后抬起头，说：“他不能进东堡。”

第二十七章敌视

一点，只差一点，顾慎为就能在复仇之路上迈出完美的一步，他做好了全部准备，却在最后时刻打了一个趔趄，从光明大道上跌入不见底的阴沟。

院子里有人认出了雪娘，知道她是八少奶奶带来的人，互相指点，一起发出恰到好处的嗤笑声，大到可以让人听到，又短促到当雪娘回头时找不到目标。

雪娘腊黄的脸上微微泛红，一句也没多问，留下荷女，带着欢奴迅速离开，回到八少主院中。

顾慎为被留在前院，雪娘赶去见小姐，过了一会，从后院隐隐传来小姐的怒斥声。

几名仆人经过，看到去而复返的欢奴都很意外，听到小姐的声音又都很惊慌，匆匆离去，不敢询问事情经过。

大概一刻钟以后，雪娘快步走出院子，经过顾慎为身边时，一眼也没瞧，好像他不存在似的。

顾慎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惶慌不安，他现在不仅进不了东堡，而且失去了利用价值，雪娘和小姐会怎么对待他？直接交给八少主？还是放任不管，由他自己去找某位杀手报仇？

如果是前者，他得想个办法杀掉八少主上官怒，这是他报仇的底限，上官怒是亲自动手杀他父母兄长的人，也是他心目中第一号仇人。

一个时辰以后，顾慎为办法还没想出来，雪娘回来了，从表情上猜不透她的心思，她盯着茫然失措的欢奴看了好一会，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最后她说：“去收拾行李，今后你留在院里干活儿。”

这比最差的结局要好一点，顾慎为躬身应是，自己寻路回积薪院，步履沉重，好似背负着千斤重担，但是路走了一半，他又乐观起来，虽然没能如愿进东堡，可是留在了八少主院里，这意味着他今后有机会接触上官怒，也就有机会报仇。

顾慎为白天跟雪娘学武时，从来没见过院邸的主人，上官怒似乎早出晚归，从不恋在家里。

积薪院里早已流言四起，快要乱成一锅粥，看到欢奴一个人回来，少年们蜂拥而至打听消息。

顾慎为道出实情，少年们的脸色也随之变化，不过听说他今后留在八少主院中做事，几个人还是羡慕情绪居多，不管在那里干多苦多累的活儿，也比在积薪院侍候死人强得多。

五名少年缺了一名，顾慎为说完自己的倒霉事，累奴告诉他另一件倒霉事：雪娘把遣奴领走了，据说要推荐他进东堡。

雪娘和小姐犯了一个简单的错误，她们是外人，对金鹏堡杀手制度一知半解，以为武功好就会受欢迎，小姐探听消息的对象是自己的夫君，也很有问题，上官怒是独步王的儿子，从一出生就进入杀手名册，从没经历过选拔，对这种小事同样知之不详。

结果，雪娘辛辛苦苦培养苗子，却从来不知道东堡招录学徒的一条重要规定：进入东堡之前不能修行任何内功。

据说金鹏堡自有一套内功，与武林中所有功法格格不入。

不管原因是什么，顾慎为废寝忘食修练的合和劲，成为他进入东堡的绊脚石。

雪娘知道错误之后，立刻与小姐商量办法，又找来护院的杀手，问明白了所有规则，发现还有纠正的机会。

原来东堡训练杀手并不在乎学徒的武功根基，即使半招不会也没关系，反正进了东堡都要从头练起。

就这样，雪娘来到积薪院，在五名少年当中重新挑选，于是莫名其妙的遣奴品尝到了天上掉馅饼的味道，放下手里的活，转身成了杀手学徒。

在顾慎为回来之前，剩下的四名少年已经打听到大部分信息，雪娘在东堡丢脸的事情早已传遍堡内，连偏僻的积薪院也传到了，反而是顾慎为一无所知。

八少奶奶在金鹏堡内的孤立地位和没人缘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天意弄人无过于此，顾慎为固然难以接受，另外四名少年也愤恨不已，最聪明的遥奴当杀手他们能接受，会武功的欢奴进东堡他们能理解，遣奴并无特异之处，跟他们没有区别，竟然拣到这么大的运气，实在令人深感不公。

“他熬不过去的，最多一个月，就得抬回来。”累奴信誓旦旦，杀手学徒虽然对武功根基没有要求，但是按惯例，会点功夫总有好处。

没什么可说的了，等遣奴风光地回来，少年们包括累奴在内，都会去拍他的马屁。

顾慎为又去见新院管，说自己回来取行李，结果遇到一点麻烦，奴仆留在哪个院里做事，不是雪娘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尤其是积薪院的奴仆越来越少，想再找人顶替也很难。

不过问题很快就得到解决，雪娘做事细致，已经补走了程序，以八少主的名义正式要走欢奴。

于是，当天下午，顾慎为抱着铺盖卷住进了一间小石屋，紧挨八少主院邸的后院，与他同住的是五十多岁的马夫老张，两人的职责就是照看马棚。

金鹏堡的男仆都叫“某奴”，老张也不例外，不过所有人都叫他“老张”，在一片“奴”声中，这个最普通的称呼反而具有极强的辨识度。

老张可算得上是模范奴仆，忠心不二、干活认真，每天回到屋里倒头便睡，从不多嘴多舌，顾慎为住进来几天，和他说的话也没超过十句。

对马匹，顾慎为很熟悉，不过从前是别人为他照看，他只管自己那匹小马吃得是否好，毛色是否鲜亮，如今他是在为仇人喂马。

他尽量不让自己回想从前的生活，怕控制不住情绪泄露自己的秘密，这里危机四伏，走每一步都要小心再小心，韩世奇已经死了，可是谁也不能保证八少主的属下没有第二个认识顾家小少爷的人。

还有已经进入东堡的遣奴，他脱离了欢奴所能触及的范围，会不会无意中说出白绢的事？

雪娘也是一个潜在的威胁，顾慎为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留在院邸，无非就是要就近监视，毕竟，她与小姐在欢奴面前已经透露了太多的信息。

话是这么说，雪娘却很少出现，除了每天早晨的例行请安，他基本没再见着她。

老张是金鹏堡家仆，不用向小姐表忠心，顾慎为猜测，这就是他从来不跟自己闲聊的原因，他们是两派人，各为其主。

金鹏堡主人之间的矛盾顾慎为早已看在眼里，还听说了许多，但是却无法加以利用，他的地位太低、力量太渺小，一座大山即使有裂缝他也撬不开。

他唯一能做的还是刻苦练功。

他会内功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人人都以为是雪娘教他的，所以也就无需隐瞒，每天照料完八少主的十余匹壮马，他都会找地儿练功，合和劲、伏虎拳、铁山刀法至少要练一遍。

老张冷眼旁观，不反对也不支持，他只把持一项“特权”，那就是凌晨牵马去前院大门口恭候主人，傍晚再准时去前院将马牵回来。

顾慎为根本没机会见着上官怒，但是对他的生活习惯却了解了不少。

八少主的作习时间从来不变，早出晚归，风雨无阻，每隔五到十天，他都会多带马匹出门，三五日之后归来，这时的马匹全都变了模样，又脏又瘦，有时还会少一匹。

唯有这个时候，冷漠的老张会显露出一丝感情来，不管马匹归还的时间有多晚，他也要叫起欢奴，跟他一块为它们洗澡、添加饲料，他会轮流抱着每一匹劳累过度的爱马，喃喃低语，好似盼子回家的慈母。

顾慎为发现自己又一次困在半路上，前进不得，后退也没有余地，他跟着一位爱马胜过爱人的老头子消耗时光，一墙之隔的仇人却照常生活照常去杀人。

十四岁的顾慎为已经培养出他从来没有过的耐心，他知道要等待，只能等待，必须等待，因为他有神意在身。

成为马夫助手的两个月以后，当金鹏堡的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顾慎为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

那天下午，他正拿着一根木棍练习铁山刀法，这是雪娘教给他的，为了隐藏身份，他只能忘掉更擅长的顾氏刀法，但是他练得颇不顺畅。

铁山刀法是一套极为注重实战效果的刀法，一十八势简单易练，组合招式却是千变万化，顾慎为没有对手，就好像射手没有靶子一样，练得再刻苦也不得要领。

他还总是无意中插入一两招家传刀法，那套刀法他太熟悉了，想忘也忘不了。

顾慎为练得入神，很久之后才猛然发现有人在十几步以外观察自己，那人似乎已经站在墙边很久，也没有特意掩饰，但是不知为什么，却一点也不惹人注意，这是一名项尖杀手该拥有的素质。

顾慎为一下子僵住了，他一直期盼着能靠近仇人，没想到仇人主动靠近了他。

来的人是上官怒。

仇恨与愤怒像一团易燃的柳絮，瞬间就烧光了，留下的是一堆坚硬的恐惧种子。

八少主终于发现他的真实身份了？顾慎为觉得腿在发颤，这不是他预想中的见面，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上官怒盯着前方那个稍显阴郁、目光复杂的少年，心中稍稍一动，仅存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刀柄。

第二十八章换主

上官怒从少年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深切的敌意，本能促使他握住刀柄，但是少年的敌意稍纵即逝，随后流露出来的是奴仆该有的惶恐与呆滞。

上官怒脑子里闪过某个不成形的想法，同样稍纵即逝，他甚至没来得及抓住它。

这是自己土匪出身的妻子带来的奴仆，见到金鹏堡少主而惊慌失措，上官怒决定原谅这名无知少年一次，他还有点遗憾，少年的刀法不错，眼神中也充满了斗志，应该是杀手的好苗子，可惜东堡不收。

“你是欢奴，东堡不要的那个？”

“是。”

恐惧之后的放松让顾慎为彻底失去了力量，然后他又想起自己的身份地位，单腿跪下，补充说：“小奴不知少主驾到，请少主恕罪。”

上官怒还是没什么表情，他在心中衡量少年的斤两，过了一会才点点头，嗯了一声，转身走了，留下不明所以的顾慎为。

接下来的几天，顾慎为一直忐忑不安，猜不透上官怒是何用意，那次见面明显不是偶然。

最终是雪娘解释了一切，她带他去面见小姐。

“少主把你送人了，从明天开始，你去‘摘星院’，给小公子当伴随。”

顾慎为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原来上官怒没有认出自己，他没有开口说话，因为屏风后面的小姐极为愤怒，砰的一声摔碎了什么东西。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她孟家不是奴仆成群吗？干嘛要我的人？”

顾慎为恍然大悟，独步王的正妻姓孟，来自璧玉城中的首富之家，从罗宁茶进入金鹏堡的第一天，婆媳两人就不和，这件事不仅堡内尽人皆知，就连山下城里也颇有传闻。

孟夫人为独步王生了一对龙凤胎，哥哥上官飞，妹妹上官如，丫环小如就是因为这个女孩而不得不改名的，据说两人极受宠爱，金鹏堡上上下下无不视为珍宝，连上官怒也要想办法讨好这对弟弟妹妹。

给小公子当伴随，顾慎为猜想自己今后就要服侍双胎胎当中的上官飞了，他突然有些心酸，这个小公子大概是和从前的“顾家小少爷”差不多的人物，仅仅几个月，世事难料，他就由主变仆。

顾慎为跪在地上低头不语，雪娘走到屏风后面劝慰小姐：“少主此举自然有他的理由，欢奴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可做，小姐，你现在身为人妻，忍让些吧。”

“可是、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那群婆娘又会在我面前假装不经意提起这件事，故意给我难堪。”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咱们在这堡里势单力孤，暂时退让一步，一切等大头神来为小姐作主。”

“我爹什么时候才来？我出嫁几个月了，他也没说看我一眼。”

小姐似乎有一肚子怨气，又摔了一件什么东西，瞎眼无舌的小丫环翠女蹲在地上摸摸索索地收拾碎片，不知哪惹恼了小姐，平白无故挨了一脚，哎哟一声，又急忙将呼痛声咽了回去。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翠女似乎越受虐待就越得小姐的欢心，她现在比“称心遂意”四个丫环服侍小姐的时间还要长。

雪娘继续低声劝慰，过了好久，小姐终于心情舒畅了一些，但她还是忘不掉自己所受的耻辱，对屏风外待命的少年说：“你发誓，不管你去服侍谁，都要向我效忠，只有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欢奴对天发誓，既已姓罗，终生姓罗，忠于小姐永不背叛，小姐一声令下，小奴勇往直前，如有丝毫违逆，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类似的誓言顾慎为还能顺嘴说出好些，几乎每隔四五天小姐都会要求奴仆们重新发誓，他早已习以为常。

小姐嗯了一声，似乎不太满意，“我要是听说你向着孟家的小鬼头，就把你交给我夫君，你不是杨什么的儿子吗？夫君会很愿意斩草除根的。”

小姐还记着欢奴的把柄，这表明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头脑。

顾慎为接连又发了三个不同版本的誓言，小姐才放过他，可是突然间又提出意想不到的要求：“欢奴，等你进了摘星院，我要你找机会把那个小鬼头杀了，让姓孟的女人痛苦一辈子。”

顾慎为一下子呆住了，当然不是因为心慈手软，金鹏堡内所有姓上官的人都在他的复仇名册上，可是如此冒失地暗杀独步王的儿子，无异于自寻死路。

“小姐！”雪娘尖声叫道，显然非常不同意这个计划。

小姐对此却很兴奋，在屏风后面来回踱步，不顾雪娘的阻挡，说：“先取得小鬼头的信任，然后偷偷摸摸的杀了他，你武功不错，人也聪明，应该不会被抓住，总之，要神不知鬼不觉，做好这件事情，我会让父亲重重赏你。呃，还会让我夫君查出杀你父亲的凶手，任你处置。”

顾慎为越听越是目瞪口呆，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不仅要害了一名奴仆，还把她自己也带入深渊，杀了那对双胞胎，即使她是大头神的女儿，也一样小命难保。

顾慎为没敢吱声，小姐突然止住脚步，厉声道：“怎么不说话，你敢违抗我的旨意？”

“小奴不敢。”

“去想办法，三天之内就要办成。”

“是，小奴尽力。”

雪娘低声劝说，小姐听了几句，忽然抬高声音，斩钉截铁地说：“就这么定了，我不怕，也不反悔。”

雪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的脸孔平时不露声色，这时也显出几分恼容，只说了一个字“走”，领着欢奴出房间，到前院无人处，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小奴忠于小姐，但是会听雪娘的吩咐，因为小奴知道雪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小姐好。”

雪娘冷哼一声，“你从遥奴那里也学了不少东西，有前途。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从明天开始，你要把这一套都用在小公子身上，让他喜欢你，信任你，这比你进东堡当杀手还重要。小姐那里我自会解释，你给小公子当伴随，但是还要住在这里，明白吗？”

“是，明白，我会竭尽所能。”

“光竭尽所能还不行，必须成功，小公子要是喜欢你，你今后在堡内就是人上人了，他要是不喜欢你，我会亲自送你去见你亲爹。”

雪娘的语气可不像开玩笑，她也不是那种能开玩笑的人，顾慎为回到小屋里越想越是疑惑，讨好小公子对雪娘到底有什么好处？雪娘似乎有个目的，让他当杀手学徒能实现，让他讨好小公子也能实现。

不管雪娘的目的是什么，暂时都与顾慎为的复仇计划没有冲突，他肯定是要讨好那个小公子，这就相当于抓到圈里的一只羊，他或许可以利用小公子报仇，也可以在无路可走时杀了小公子，给自己的报仇名单上添上重要的一笔。

怀着这种想法，顾慎为睡得很踏实，老张的鼾声一点也没影响到他。

次日一早，在向小姐请安之前，雪娘就带着他去摘星院报到。

摘星院是堡里的学堂，上官家的子弟都在这里读书，位于西堡靠近内宅的地方，离洗心院、积薪院这种地方很远，前后要过三道门，每道门都有人把守，查看来往人等的腰牌，没有雪娘带路，顾慎为连第一道门都进不去。

学堂外面已经站了一群奴仆，主子们早已进去，他们留在冷风中，一边跺脚向手心里哈气，一边闲聊天。

小公子的大伴是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叫“清奴”，在众奴当中岁数也最大，神情和蔼，很是机灵，一见着雪娘就认出她，非常客气地收下欢奴，发给他相应的腰牌，等雪娘转身离去，他的笑脸消失无踪，冷淡地说：“明天早点来，别让主子等奴才。去那儿站着。”

清奴指给欢奴的位置在最外面，已经有几名少年奴仆站在那里，个个缩头缩颈，脸上还有青肿的痕迹，好像挨过打。

没人跟新来的奴才说话，顾慎为也就老老实实地听别人聊天。

在学堂里读书的上官子弟有十几个，除了独步王的儿子，还有其他支系的子孙，看仆人的神态就知道主人的地位，清奴虽然没什么职位，但是守在最靠门的地方，掌控着谈话的内容与方向，其他人都在拼命讨好他。

话题总不外是主人们的各种传闻，被提到最多的就是“九公子”，似乎这个小孩很顽劣，搞出不少是非来，但是人人话里话外都显得很喜欢他，甚至以见过他一面、说过一句话为荣。

过了一个多时辰，学堂内传出一阵响亮的喧闹声，像是有人在打架，清奴一干奴仆却都不在意，互相使出心照不宣的眼神。

“主子们休息，九公子又在玩了。”

顾慎为猜测这个“玩”字的含义与一般情况下有所不同，因为学堂里传出的喧闹声中明显杂着惨叫。

他正努力理解新环境，学堂的大门打开了，一个人被推了出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再换人来。”

被推出来的是名少年，大概十四五岁，步履不稳，直接倒在清奴怀里，清奴皱着眉头推开他，向人群最外围招手，“来！”

顾慎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身边那几个少年就一起把他推了出去。

人群的众多手臂如同巨大蜈蚣的触足，把顾慎为像猎物一样传到最里面，清奴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但是学堂里面又催了一次，他只得抓住新来者的肩膀，从门缝里塞进去，只来得及交待一句，“长点眼睛……”

第二十九章十招

学堂里挤了几十人，有奴有主，围成一个圈子，因为院子不太大，所以显得很拥挤。

顾慎为刚一进来，就被连推带搡地拥进圈子里，学童们兴奋喊着“来了，来了”、“这次能打几个回合”。

身上的手一只只离开，他终于摆脱束缚，孤身一人，茫然不解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心脏突突直跳。

曾经在目睹大头神的真容时，他感叹世怎么会有长相如此凶恶的人，现在他脑子又蹦出类似的想法：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精致美丽的生物？

那少年看样子才十来岁，肤色白得发亮，好似一整块极品美玉雕刻出来的人形，双颊因为运动过多而流荡着两抹淡红，就像是化开在清澈水面上的两滴鲜血，墨黑色的眼眸大得奇异，仿佛才会走路的小兽，对这世界既好奇又充满了控制欲，小巧的鼻尖微微上翘，显出对周围的人群和新来的对手满是不屑。

顾慎为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中原王公贵族的儿女不知见过多少，此时却像意外获准进入皇宫的乡下少年，惊得呆若木鸡，直到耳边的耻笑声越来越大，他才恍然醒悟，脸上不由自主地红了，急忙单膝跪下，垂头说道：“欢奴拜见小公子。”

四周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我不是小公子。”一个清脆而且恼怒的声音说，将“小”字咬得很重。

顾慎为惊诧地抬起头，他想当然地以为这个众人围绕、身着男装的孩子就是小公子上官飞，这时才反应过来，如此精美的人物，怎么可能是男孩？

他的脑子飞快转动，这不是小公子上官飞，大概就是双胞胎当中的女孩上官如，该怎么称呼她？小姐？她既穿着男装自然不会喜欢这个叫法。

顾慎为又在发呆了，学堂里显然有一些微妙的规矩，可是他才来不到半天，谁也没告诉过他。

上官如的眉毛挑起，围观者乐得看热闹，笑声又起。

顾慎为目光扫动四处寻找援助，终于在上官如身后得到了提示，那也是一名着男装的少女，年纪与他相仿，细手细脚，个子却非常高，在院子里几乎是鹤立鸡群，她用唇语无声地重复三个字：九公子。

“九公子，欢奴拜见九公子。”

上官如嘴角微微一扬，高个少女身边的一个孩子却不高兴了，“瞧瞧八哥送给我的好奴才，讨好别人连正经主子都不认了。”

那孩子眉宇间与上官如长得十分相似，只是多了三分英气，毫无疑问，这才是顾慎为真正的主人上官飞。

双胞胎当中上官飞是哥哥，上官如是妹妹，要是叫公子，上官如应该是十公子，怎么称是九公子？

顾慎为搞不懂，他奉命来讨好小公子，谁知出师不利，初次见面就把两个人全得罪了。

高个少女大概也是堡中小姐一类人物，在一群男孩子当中，她和上官如是仅有的两名女孩儿，地位不是最低，而是最高，她伸开双臂将上官飞挡在身后，大声说：“来来，新一局开始，我押十招，十招之内这小子必然倒地。”

众学童纷纷下注，有赌上官如的，也有几个人押新来的奴才。

顾慎为明白自己这是要和九公子上官如比武，不用想他也知道自己必须得输，对手是一名粉雕玉砌的小女孩，他得尽量装得笨手笨脚才行。

可是事情却没这么简单，双胞胎哥哥上官飞竟然没有将赌注压在妹妹身上，他跑到顾慎为这边，“十招之内不准倒下，否则我让八哥收拾你。”

顾慎为陷入两难境地，那个清奴肯定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局面，可是他在大门外面，一点忙也帮不上。

上官如已经等得烦了，摆出进攻的架势，喝道：“让开。”

围观的人群让出场地，顾慎为脚步还没站稳，对面的上官如已经纵身跃起，凌空一脚踢向他的面门。

这可不是十岁小女孩该有的身手，动手与力度都十分凌厉，就是练武多年的成年人也未必能做到这种程度。

顾慎为原来还想着如何隐藏实力，这时却要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躲过这一脚。

上官如一招既出，后招源源不断，果敢勇猛与她外表截然相反。

顾慎为来不及考虑太多，辗转腾挪全力自保，他的拳脚功夫本就一般，学的伏虎拳又是刚猛路数，擅攻不擅守，他不敢出狠招，自然更落下风。

五六招一过，四周的助威声响成一片，高个少女与上官飞分别是两方主力，喊得声嘶力竭。

堪堪已是第十招，上官如出手越来越狠，蓦地使了一个花招，转身似乎要拉开距离，却突然低俯上身，反脚踹出。

这一脚出人意料，顾慎为却也不是完全避不开，可是他心里犹豫到底该输还是该赢，按理说他的任务是讨好上官飞，可是这个上官如似乎比哥哥更受宠……

就这么一转念间，上官如的脚已经结结实实踹在他的腹上，顾慎为整个身体向后飞去，撞在一名正卖力叫好的学童身上。

学童猝不及防，好在身子壮实，哎哟一声后退好几步，被其他人扶住，顾慎为借助这股反弹的力道，脚步踉踉跄跄向另一个方向退去，眼看又要摔倒，却被人在身后一推，又站了起来。

“十招了十招了，他没倒，我们赢了！”

上官飞从顾慎为身后站出来，兴奋地叫喊着。

“咦，耍赖，他明明就要倒地了，被你们一推才站住的。”

高个少女两步迈到上官飞面前，双手插腰，气势汹汹地叫嚷，她应该也是独步王的亲生女儿，才敢在小公子面前寸步不让。

两伙人就这么吵了起来，接着大家想起当事人还一句话没说，上官如指着顾慎为，“你说你是不是被人推起来的？”

上官飞贴在他的耳边，大声命令道：“你是自己站稳的，对不对？”

兜了一个圈子，顾慎为重新陷入左右为难的尴尬境地，只能支吾着不做准确回答。

上官如拨开挡路的人，站到顾慎为身前，与他面对面，白瓷般的脸上因为生气而透出绯红，“难道你不认输？”

两人离得非常近，她那气恼的呼吸喷到了他的脸上，顾慎为觉得自己没法反驳这个质问，“我……”

关键时刻，终于有人开口把他挽救出来。

“咳嗯，全都回学堂。”

说话的是一位气质威严的老先生，背负双手，冷傲地看着院内的一众学童。

老先生的话很有效果，十几名学童连同他们的伴读书童，甚至连小公子上官飞在内，都像老鼠见了猫，乖乖地住声，转身走向学堂，连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大。

只有喜欢别人叫她“九公子”上官如还留在原地，怒目瞪着不识趣的奴才，她明明赢了，他竟然敢不承认。

“回去！”老先生加重了语气，在金鹏堡里教书，没点气势是不行的。

上官如脸上越来越红，好像装着葡萄酒的玉杯，但是她也不能违逆师命，只得转向学堂，突然又扭过身来，抓住新奴才的耳朵，狠狠地拧了一圈。

独步王最宠爱的女儿就这样在顾慎为身上留下了印迹，疼痛很快就退去，退不去的是心里的阴霾。

走出学堂大门，一直在外面听声的清奴狠狠地训斥了欢奴，怪他没有眼力，把两位公子全都得罪了，“叫公子不就得了，干嘛又是小公子又是九公子的？咱们私下里说小公子是指小姐，当面说小公子是指小少主，九公子只有小姐才喜欢听，小公子听了怎么会高兴？”

清奴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大通，除了他自己，估计没人能听得懂。一个称呼而已，竟然有这么多说道，顾慎为心中很鄙视。

按清奴的解释，上官如从一出生就被当公子来养，长大之后比哥哥上官飞还像男孩子，尤其好强，总要在排行上比哥哥高一点，从不承认自己是妹妹，所以称呼起来就乱得很。

高个少女也不是独步王的亲生女儿，而是双胞胎的堂姐，名叫上官雨时，脾气禀性也和男孩子一样，跟上官如是死党。

“要称她为‘雨公子’，千万别叫小姐，否则你就不是伤一只耳朵，小命都难保。”

再怎么喜欢公子的称呼，依然改变不了是小姐的事实，竟然还因此伤人性命，顾慎为再次鄙视。

上官家的子弟上午读书，下午习武，中午学童们一哄而散，两位女公子的伴随众多，有十好几人，清奴留下几位，其他的就都遣散了。

顾慎为没被选中，一个人回去见雪娘。

听欢奴讲完第一天的经历，雪娘又斥责了他几句，怪他讨好主人不力，可是她也和清奴一样，回避了最重要的问题：当双胞胎意见相左的时候，到底该倒向谁。

这个难题顾慎为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老张出去照料马匹，顾慎为一个人躺在小石屋里，如何讨好主人，这对他总是一道坎，他不是遥奴，天生奴才，奉承拍马已经成了本能，他已经不再是顾家小少爷了，可是也没办法坦然接受“欢奴”的地位。

十四年来，他不懂得如何讨好别人，只知道别人讨好他。

顾慎为突然坐起来，没错，他不熟悉奴才的规矩，可是他了解主人的想法，什么样的奴才能让主人真正高兴？对此，他经验丰富。

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第三十章陪打

次日一大早，顾慎为就跑去学堂大门口，他现在有了伴随级别的腰牌，不用雪娘领路了，他没去向小姐请安，估计雪娘会替他解释的。

顾慎为是第一个到的人，清奴来的时候冲他点点头，表示满意。

清奴等人都是外面的伴随，进不了内宅，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捧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主人一声招呼就送进去，主人没要求就一直闲着，双胞胎另有几名书童贴身服侍。

双胞胎和上官雨时一块来的，前呼后拥，顾慎为被挤在后面看不到他们。

两位“公子”来得比平时早得多，清奴很是意外，没等他问明原因，学堂里就传出话来，“让昨天那个小子进来！”

清奴摇摇头，从人群中拽出欢奴，往大门里推，“这是你自找的。”

院子里已经聚了一些学童，还和昨天一样围成圈子，留了一道空隙，让“昨天的小子”进去。

双胞胎并肩站立，互不理睬，上官雨时负责开口说话，她个子太高了，身上的男装显得有点不太合身，“小子，要么向九公子认输，要么重新打过，你选一个吧。”

上官飞刚想开口，被妹妹一手捂在嘴上。

学童越聚越多，都不进学堂的门，先留在院子里看热闹。

“我不认输。”顾慎为说。

指指点点的学童全都愣住了，一齐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新来的奴才，难道他没看到外面那几名陪打的少年？满身伤痕、瑟瑟发抖。

“你不认输？你要再打？你……”上官雨时惊诧不已，一连串的反问，忘了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上官飞推开妹妹的手，高兴地叫道：“好奴才！”

上官如骄傲地仰起头，“重打就重打，还是十招，我要让你站不起来。”

顾慎为决定不再向双胞胎低三下四，不用那些常见的奴才手段，他要反其道而行之，用强硬的手段赢得两人的尊重和信任。

他太懂得那些富家子弟的心理了，当他还是顾家小少爷的时候，最喜欢的游戏之一就是和人比武，那些与他对打过的庄丁哪个最得他的欢心？不是一碰就倒、磕头认输的那个，而是看上去全力以赴认真出招的那个。

他也曾经有过好几个小书童，后来却只留下脾气最不好、最爱跟小主人斗嘴的茗香，当你有了一大堆奴才的时候，最想要的其实是一个平等的玩伴。

哪怕这种“平等”是虚假的。

顾家小少爷从前的想法，就是上官家双胞胎现在的弱点。

顾慎为亮出架势，说：“请公子赐教。”

昨天他只守不攻，今天可要使出几分真本事。

一个小奴才竟然用江湖中人的语气跟上官如说话，围观的学童们哄了一声，他们知道要有热闹看了；大门外的清奴听得真真切切，他知道要有麻烦了，可惜这时不能将不懂事的奴才拉出来揍一顿；上官雨时越发地迷惑不解，甚至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上官飞却昂首挺胸脸上带笑，新奴才给他增脸面了。

上官如先是脸有点发红，然后头仰得更高了，“别嘴硬，咱们场上见真章。”

两人第二次动手打了足有一百余招，分别支持两方的叫喊声几乎响遍了半座金鹏堡，没人再提“十招以内”的事，现在大家就想知道到底谁更强一些，是飞扬拔扈从没输过的上官如，还是胆大包天与众不同的小奴才。

而且这场打斗和从前那些半真半假的比武可不一样，上官如出手狠辣，小奴才也没虚招，伏虎拳使得虎虎生风，离得近的学童甚至不得不避其锋芒。

清奴扒在门缝上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这个欢奴是怎么搞的，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而且还会连累一大堆人？最后他得出结论：土匪女儿带来的人就是不服管教。

顾慎为在拳脚上的确使出全力了，连从前在家学的八卦掌也用上了，但他仍有所保留，只使出不到五成的合和劲，“平等”也得有限度，他不能伤着这位不男不女的“公子”。

可上官如不是一般的对手，她虽是女孩，年纪也小了三四岁，身手却一点也不含糊，会的拳术比顾慎为还多，百余招下来，已经用了不下五种武功，到了最后，顾慎为不得不转攻为守，勉强支撑，现在再想用十成合和劲，却已是力不从心了。

又是那位威严的老先生叫停了战斗，将顾慎为从困境中解脱出来。

两人打得太用心，观看的人也过于投入，老先生连叫几声都没人搭理，他胀红了脸皮，挥着戒尺连袭几条后脖颈，才将一群几近颠狂的少年唤回到现实中来，一个个伸头吐舌，快步跑回学堂里去。

顾慎为真是累了，从前天天抬死人都没这么累过。

对面的上官如也一样，一脸的汗珠，发丝也有点散乱，她想说几句江湖行话，可是连喘几口气就是没说出来。

上官雨时倒是替堂妹说了一句“等着瞧”，然后扶着上官如进学堂。

上官飞胆子比妹妹小得多，看见老先生发怒，顾不上刚为自己增脸的新奴才，早跑掉了。

顾慎为扶着双膝，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掉在薄薄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然后后脖颈莫名其妙地挨了一下。

“出去！”

老先生一脸怒容，这里是他的地盘，在杀手如云的金鹏堡，只有这一方天地还留着几分斯文，却被一个不知名的贱奴给搅乱了。

大门外，等着顾慎为的是更加怒不遏的清奴，他足足花了一个时辰讲解堡里的规矩，以证明欢奴做了大逆不道之事，不仅给自己惹了麻烦，还会让许多人代其受过。

“小小姐掉一根头发，把你碎尸万段也赔不起。”

一着急，清奴将上官如叫成了“小小姐”，这也是众人心目中她最真实的身份。

顾慎为除了说“是”，几乎没开过口，刚才那场比武，上官如的头发不知掉了多少根，可是他有分寸，没让她受一点伤，相反，她可是从没手下留情，他的脸上尽是淤伤，身上还有更多。

清奴下定决心要将欢奴退回去，即使因此得罪八少主也在所不惜。

可是等到中午学堂下课时，他的这个决心动摇了，而且还大大吃了一惊。

和往常一样，双胞胎、上官雨时当先走出大门，上官如位在中间，气息平和，头发也重新整理过了，她停下脚步，一指最外面的欢奴，“这个小子以后当我的伴随。”

清奴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上官飞也一脸诧异，“咦，这个小子是八哥送给我的。”

“嗯，我想要，现在就归我了。”

说完，上官如拉着窃笑不已的上官雨时昂首离去，上官飞跟在后面唠唠叨叨想讨个说法，所有人都能猜到结局，哥哥向来是争不过妹妹的。

虽然不知说什么好，清奴也得说点什么，他提醒欢奴这种事是意外，而且九公子把他要走肯定没什么好事，让欢奴最好早点找机会认输，要不结局会更惨，等等。

等顾慎为摆脱清奴，上官家的双胞胎已经走出好远了。

计划没有按照最初设想的发展，顾慎为想要“讨好”小公子上官飞，结果却被上官如要走。

令他不安的是雪娘那边，雪娘明确要求他讨得小公子的欢心，可是等他当天傍晚汇报情况之后，雪娘却只是一声冷笑，没有表态。

很快，顾慎为就发现跟着九公子一点也不好混，上官如把他当成旗鼓相当的对手，几乎每天都要与他至少打一架，学堂里、路上、习武院外，只要想起来就得动手，上官雨时和上官飞也偶尔跟他练招。

上官如是独步王的女儿，自然有诸多名师指点，她又争强好胜，人也聪明，没过几天，顾慎为就得使出十成功力，才能跟得上她的进步。

上官雨时是一名心府极深的少女，她出手时总是显得与上官如不相上下，可是顾慎为跟她交过几次手之后，非常肯定她其实更厉害些，只是隐藏得好。

上官飞虽是男孩，功夫却很一般，脾气还有点急躁，顾慎为只能耐心周旋，尽量不和他打斗。

不过也仅此而已，顾慎为再想进一步讨好双胞胎却没什么机会，在他们眼中，他就是一名禁打、敢打的奴才，想“平等”是不可能的。

顾慎为只会两套拳法，再刻苦练习进步也有限，他想进步却不想乞求，雪娘也不是那种吃软话的人，于是顾慎为每天向她汇报情况，讲述上官如的神速进步，以及她多喜欢打架，将近一个月以后，雪娘终于被他潜移默化，又传给他一套“如意掌”。

雪娘说过拳脚是根基，刀剑才是杀手的本行，可欢奴的对手是独步王的女儿，所以她只加强他的根基，不再传授刀法，也不再以外力提升他的内功。

如意掌攻守兼备，招式繁复，比伏虎拳深奥一些，顾慎为花十天学完，接着又学了一套擒拿术和腿法，他和雪娘已经是事实上的师徒，关系却还是和开始一样冷淡，她的真实目的一句口风也没透露。

顾慎为的功夫在增强，上官如也没落下，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从初冬一直打到深冬，年节将至，双胞胎不怎么来学堂，他才得着一点机会休息。

顾慎为原本想着就这么过下去，慢慢将双胞胎掌握在手里，再利用两人深入金鹏堡内部，可是腊月里发生的一件事，又让他重新燃起当杀手的想法。

这些天来，专以杀人为业的金鹏堡也在张灯结彩，跟普通人家一样准备庆祝新年，谁也想不到，会有人如此狂妄，明目张胆地穿过璧玉城，步行上山，走过横跨天堑的石梁，竖起旗帜，排列刀枪，公开向独步王挑战。

第三十一章挑战

这天离新年还有不到半个月，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天空中仍在飘落雪花，不急不徐，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

学堂里传出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清奴一干人等守在大门外，捂着耳朵跺脚取暖。

“两位公子今天不会来了，这大冷天儿。”清奴满怀希望地猜测，一般情况下双胞胎如果错过早课，就基本不会来学堂了，他们这些伴随可以散去，找地儿喝两怀。

可那天注定不是“一般”的日子，清奴才说完没一会，一群孩子飞跑过来，不用看，敢在金鹏堡里如此张扬的人，只有那对双胞胎。

果然，一身锦袄的上官如跑在最前面，身后紧跟着上官雨时和上官飞，再往后几步远才是气喘吁吁的伴读书童们。

“跟我来。”

上官如脚步未歇，高声命令道，她可不想这个时候进学堂被老先生斥责，那个老头儿对谁都不客气。

门口三四十名伴随当中有一半都属于双胞胎，正闲极无聊冷得发僵，听九公子一声令下，全都跟了上去，只有清奴老成持重，脚步犹疑，知道追问一句“干什么”。

“有人上门挑战，还不去看？”

上官如甩下一句话，人已经跑得远了，听到的人全都精神一震，金鹏堡不是普通的武林门派，上门挑战这种事少之又少，本来有些犹豫的伴随这时也加快脚步，只有跟着双胞胎，他们才可以在堡内乱跑，才能去大门口看看什么是挑战。

清奴也跟上去，心里还是不大相信，寻思着这没准又是两位女公子的恶作剧，他在堡内出生，从小到大几十年来从没听说过有人敢向金鹏堡挑战。

学堂门口其他奴仆没有主人的允许不敢擅离，可是心痒难耐，全都打定主意，待会一定要全力撺掇主人去看这难得一见的热闹。

顾慎为脚步快，紧紧跟在双胞胎和上官雨时身后，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他现在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得多，想得也多，上门向金鹏堡挑战这种事很不寻常，金鹏堡位于绝巅之上，有一整座璧玉城守卫门户，外人能顺利走上来就已经难以想象，何况这人还是来公开挑战的。

金鹏堡大门外已经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人，双胞胎在内宅知道得消息早，赶来得正及时，战斗还没有开始。

挑战者有三个人，一名高大威猛的老者，还有两个年轻的和尚，他们守在正对大门的空地上，离众人近百步远，背后就是进堡必经的石梁。

老者年轻时一定威风凛凛，个子比身边的和尚高了一头，肩膀宽阔，须发蓬散，像一只沉默的雄狮，可是他已经老了，只剩下一副骨架，这骨架纵然比一般人还要大，却已没有了用之不尽的力量。

两个和尚神色恭谨，垂眉合什，既不像是老者的随从，也不像是伙伴，倒像是事不关己，来这里只是为了沉思默想。

老者左手竖着一面两丈余高的幡旗，低垂的白色旗面上写着一行大字：深仇未报屠刀难放。老者右手边是一座简易的兵器架，只放着两件兵器：一杆长枪和一柄单刀。

“什么嘛，这么老的一个家伙，再加两个和尚，那帮奴才怎么让他们上山的？”

看到这样的挑战者，小公子上官飞很是失望，那些跟着出来的伴随也和他一个想法，还以为来人有多大的气势呢，结果却只是普普通通的三个人，这帮少年一拥而上就能打得他们落荒而逃。

上官雨时看得仔细，这时冷笑一声，“好没眼力，亏你还是王主的儿子，你看那旗杆。”

上官飞被堂姐抢白，面红耳赤，嘴里嘟囔着，却还是重新打量旗杆，其他人也一样，渐渐地嗤笑声平歇，惊叹声四起。

那旗杆是常见的白杨木，笔直地立于地面，无人扶持，竟然在寒风中屹立不倒，几乎没有一丝摇晃，原来旗杆底部已经牢牢插入地下。

金鹏外的空地全是巨石铺就，没一层浮土，旗杆只是木制，竟然能够入石数寸，插旗者不单是膂力惊人，还得有极为高深的内力。

“这有什么厉害的，堡里随便派出一位杀手就能杀了这三个人。”

上官飞还不服气，上官雨时也不理他，拉着上官如的手，回身向堡内张望，挑战者已经做好了准备，金鹏堡这时该派人出来收场了。

顾慎为就站在她们身后，这时也扭过身去，不让别人看到他眼眶中突然涌出的泪水。

这泪水与寒风无关，他也不认识上门挑战的老者与和尚，可他认得那刀那枪分明是顾氏的风格，毫无疑问，老者与顾家有很深的渊源。

天下各国都有标准样式的刀枪，用以装备军队，武林中人的兵器却没有统一的规格，几乎一家一样，这也成为辨识各门各派的方法之一，顾氏长枪全长一丈六尺，算是最长的枪种之一，顾氏单刀长两尺七寸，却比一般的刀都要短一点。

虽然只是远远望了一眼，顾慎为仍能认出老者身边的刀枪与自家兵器毫无二致，他虽然习武不勤，但是对这一刀一枪无比熟悉，绝不会认错。

几个月来苦心围筑的情感堤坝险些瞬间崩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顾家唯一的幸存者，复仇重担全压在一个人的肩上，突然看到还有人来为亲人报仇，心绪激荡，难以自持。

好在没有人注意他，大家东张西望，看的不是挑战者就是堡内的道路，想知道到底谁出面灭来人的威风。

金鹏堡百年不破，金鹏杀手天下无敌，众人虽然大多是十来岁的少年，对此却深信不疑，老头子与和尚把旗子插得再深，一样是来送命。

不停地有人从堡里走出来，但都不是应战者，而是来看热闹的，独步王似乎对挑战者并不放在心上，既没有严阵以待，也没有禁止出入。

“来的是谁，这么大胆子。”每个人首先问的都是这件事。

“那两个和尚不是四谛伽蓝的法师吗？咱们平日里的布施比谁家都多，怎么和尚们还不满意，要来趁火打劫吗？”

顾慎为没听说过“四谛伽蓝”，也不关心，他只想知道那个老者的来历。

直到两刻钟以后，堡里终于派出应战者，在一片兴奋的“来了来了”喧叫声中，老者的身份也传递出来。

“杨元帅，老头子叫杨元帅。”

“什么元帅？带了两个和尚就敢叫元帅，那我不是大元帅了。”

众少年对这个奇怪的名字嘲弄不已，顾慎为心中又是一震，原来真有一个“杨元帅”。

灭门惨剧发生的那一天，老爷顾仑命令忠心的老仆杨峥带走一双儿女，杨峥在路上击败一拨追兵之后，深知险情未了，因此让小少爷换上书童的衣裳，连夜前往疏勒城找“杨元帅”搬取救兵。

顾慎为以为“杨元帅”是杨峥编出来骗他的谎话，又在半路返回，结果发生一连串的偶然事件，令他阴差阳错地进入金鹏堡。

如果他当时一直驱马前进，或许今天就会站在众人的对面，跟杨元帅一块上门挑战。

顾慎为懊悔万分，他吃尽千辛万苦，忍受从未想到过的耻辱，结果走的却是一条错误的道路。

“你怎么了？”

上官如好奇地问道，她注意到了欢奴脸上古怪的神情。

“没什么，是风。”顾慎为匆忙地拭去眼泪，他还不能暴露身份，就算杨元帅真的能打败独步王，他也要以后找机会相认，不可以让人知道顾家子孙竟在金鹏堡为奴。

“他害怕了。”上官雨时也看了欢奴一眼，下了结论，她向来不怎么喜欢欢奴，也难怪，除了上官如，她不喜欢任何人。

金鹏堡内走出一队黑衣红带的杀手，个个神色冷峻，从看热闹的少年们身边径直走过，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两位公子躬身行礼。

“这么多！”有人小声惊呼，杀手是金鹏堡的菁华与支柱，三五人的组合已属难得一见，这队人却足有二十多，就是执行最艰难的任务也足够了。

“老头子跟和尚死定了。”

“那是那是。”

大家都觉得二十多名杀手会一齐出手围歼挑战者，他们从小生活在金鹏堡，对以多胜少这种事处之坦然。

不过，这回他们想错了，杀手们走到杨元帅身前二十余步停下，围成稀疏的半圆，然后一名杀手走上前，拔出狭刀，他要单挑独斗。

这不合金鹏堡的“规矩”，可是却令看热闹的少年们更加兴奋，无论他们从小受到什么样的熏陶，无论他们长大之后信奉什么样的原则，这个年纪的他们，却还是比较崇拜光明正大的武力。

“叶胜，五少主院里的叶胜。”

有人认出了第一个应战的杀手。

顾慎为竟也认得这名杀手，他就是在丁字路口杀死大雪山剑客龙飞度的黑衣人，当时拒绝透露姓名。

顾慎为真想向杨元帅开口示警，这个叶胜擅使暗算，龙飞度就是中了迷药一类的东西才命丧此人刀下。

可是他不能也不敢，他只能指望杨元帅比龙飞度更厉害更聪明，不仅知道金鹏堡下三滥的手段，而且早就有充分的准备。

第三十二章一招

杨元帅真的已经很老了，老到不需要多高深的悟性与智慧，也能勘透世事看破红尘，他多年以前从中原迁至西域原本是为了隐居，结果却陷入一场他摆脱不掉的恩怨中来。

他那个还不太老的弟弟杨峥死在金鹏杀手刀下，他得报仇，与他有剪不断理不清瓜葛的顾家惨遭灭门，他必须得报仇。

他从顾家学来一身本事，是时候一古脑地还回去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寻找帮手，但是在西域，谁也不愿意与独步王做对，他只得单枪单刀来挑战，再等下去，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就没法点燃了。

因为他威胁说要在璧玉城大开杀戒，四谛伽蓝的僧人同意送他上山，但仅是上山而已，进不了金鹏堡，他省了一番杀戮，站到金鹏堡门前，等了半天没有见着独步王，只等来一群黑衣杀手，还有远处那一帮懵懂无知的少年。

“我要杀死多少个像你这样的人，才能让独步王亲自出马？”

杨元帅问道，声音显得苍老而疲惫，这使得一句满是傲气与不屑的询问失色不少。

“你没资格见王主。”杀手叶胜狭刀在手，脸上有鄙夷，对所谓的武林中人他向来是这种态度。

“是我没资格见他，还是你没资格回答我的问题？”杨元帅用的字句照样咄咄逼人，声音却还是有气无力，像是一名胆怯的老头子在背诵别人教给他的话。

话音未落，两个人已经交手，杨元帅仅仅是想分散对手的注意力，根本不关心回答。

杨元帅的速度与他苍老的声音恰成反比，人影交错，远观的少年们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先发难的，更有很多人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看到，交手已经结束了。

高手过招都很短暂，顾慎为早已了解到这一点，可是这番交手也太短暂了些，他还来不及替杨元帅担心，那高大的老者已经退回原处，咳嗽了两声，似乎再没有力气进攻第二招。

杀手叶胜右手举着狭刀，已经落下一半的高度，刀刃大概是贴着杨元帅的头皮停下的，左手的姿势更奇怪，非拳非掌，好像是想弹出什么东西，半路改了注意，却没有及时收手。

这打斗场面一点也不激烈，少年们互相瞅瞅，都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答案：打了还是没打？输了还是赢了？

过了一会，答案自己现身了，杀手叶胜轰然倒下，姿势不变，显然已经死了。

一个老头子赤手空拳打死一名金鹏杀手，而且只用了一招，少年们的信心备受打击，再也兴奋不起来，上官飞小声嘀咕着：“笨蛋，干嘛一个人上。”

上官如眉头紧锁，向身边的上官雨时看了一眼，平常都是这位堂姐给她解答，这次她却失望了，上官雨时同样显得迷惑不解。

金鹏堡的少年们从小听惯了杀手的传说，难以接受杀手不堪一击的现实。

众人情绪低落的时候，正是顾慎为心潮澎湃几乎胀破胸膛的一刻，他真想站出来，骄傲地对所有人说：“瞧，那就是我顾家的绝学合和劲。”

虽然当时没看明白，他这时却想得一清二楚，杨元帅必然修练过合和劲，而且功力颇深。

顾仑曾经向小儿子讲解过家传内功的特点，一般的内功或是刚猛，对手难以承受必然步步后退，或是阴柔，伤敌于无形往往很长一短时间后才后显露后果，合和劲阴阳并修，修练时进展缓慢，却兼有众家之长，阳劲能立毙敌人，阴劲能化解反震之力，敌人不动，受力更多。

顾仑以木桩为对象亲自示范过，纯以阳劲击打，木桩粉碎，片片飞溅，纯以阴劲进攻，木桩不动，剖开之后树脉尽断，阴阳二劲并用，木桩粉碎却不飞溅，碎片全都跌落在原处。

顾慎为当时只看热闹，拍手称叹，却没怎么当回事，这时想起来既悲痛又自豪，这就是顾家的合和劲！

光明正大比试武功，金鹏杀手也不是对手，而他，已经背熟了全部功法文字，早晚有一天也会跟杨元帅一样厉害。

前方的黑衣杀手们无动于衷，他们见惯了生死，不像涉世未深的少年们那样易受挫折，又站出来三名杀手，拔出狭刀，从三个方向步步逼向敌人。

杨元帅对危险视而不见，转身从兵器架上拿起单刀，竟以后背示敌。

最左边的杀手经受不住这种“诱惑”，步子迈得稍快了一些，于是，本来步伐整齐一致的三人队形出现了些微的散乱。

破绽稍纵即逝，观战的一位黑衣杀手心意甫动刚要开口提醒，杨元帅已经抓住这个机会，拔刀出鞘，后纵一步，反手将刀插入左边敌人的小腹中。

剩下的两名杀手犯下第二个错误，改变前进路线想要趁机进攻。

杨元帅单刀一入敌身，立刻向前纵跃，回到原来的位置，不仅避开两名杀手，而且已然处于右边敌人的侧翼。

二人对敌变成一人对敌，虽然时间短得只够远处的少年们眨一下眼，却足以让杨元帅出刀再杀一人。

错误一个接着一个，第三名杀手发现只剩下自己独活，他犹豫了，前面是刀刀毙命的敌人，身后是一排随时待战的同伴，如果……

他只想到这里，在他心生怯意的一刹那，死神已经将他握在了手里。

片刻工夫，杨元帅连杀三人，他的身躯陡然间高大了几倍，可是敌人一旦倒下，他又变成须发苍白的老者，握刀似乎都很勉强。

观战的少年们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金鹏杀手大获全胜的场景。

顾慎为看得却有点胆战心惊，杨元帅的每一招都是切切实实的顾家刀法，用法却与他从小学过的截然不同，杨元帅好象根本就……没有用法，完全根据敌人一瞬间的疏忽与漏洞进攻，正手握刀可以临时变为反手，右斩转为左劈，即使是最熟悉顾家刀法的人也防不胜防。

这个他从没听说过的杨元帅到底跟谁学的武功，竟然比父亲顾仑生前还要强许多。

顾慎为将方才那些杀敌片断仔细地存在脑海中，不仅对家传武功，对这几个月来学习的所有武功，他有了全新的认识。

前方的黑衣杀手又走出五人，杨元帅背后是两名僧人和石梁，进攻者只能围成半圆，五人是不影响发挥的极限，再多一人只会碍事，杀手们对此一清二楚。

五名杀手缓步前进，每一步都小心谨慎，好像敌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即使杨元帅再次转身，从容地放下单刀拿起长枪时，也没有一个人轻敌冒进，他们已经接受了教训。

顾慎为的师父杨峥持枪时姿势端正，总是严阵以待，他的兄长杨元帅却不一样，长枪拄地，右手随便握住，像是一位老人扶着过长的拐杖。

现在，没人再轻视这位老人和他手中的兵器。

五名杀手的步子迈得越来越慢，离杨元帅还有七八步的距离，同时停住脚步，他们已处在长枪攻击范围的边缘，要么全速进行生死一击，要么等敌人主动进攻一人，其他人则趁势攻其不备，总之不能以短搏长。

天空中的雪花不知何时停止了降落，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尤其是大门口的少年们，他们当中身手最强的人，与真正的高手相比，会的也不过是些花拳秀腿，可是在这一刻，连对武功一窃不通的人，也感受到了那一股浓重的杀气。

只是他们分不清这杀气来自何人，是持枪而立的杨元帅，还是那五名肌肉绷得紧紧的杀手。

如果敌人不主动露出破绽，真正的高手有能力制造破绽，父亲说过的话又在顾慎为脑海中浮现，这些衷告他当年都没有当回事，没想到竟然都已烙在内心深处。

杨元帅学的是顾氏家传武林，细节上与顾仑或有不同，战术却是一模一样，而且他是真正的高手。

之前毫无预兆，杨元帅一声断喝，声音深宏，宛如数头雄师齐吼，远远观望的少年们只觉得全身一震，耳中鸣响经久不去。

五名杀手当中功力最弱的一个心慌意乱，身体像是受到巨大力量的牵引，不由自主向前迈出半步。

破绽已现。

长枪如闪电般刺出。

顾氏的老家仆杨峥用枪好似严谨的工匠师父，每一枪都有板有眼，让人看得清清楚楚却无处躲藏，同样的一戳，在杨元帅手里风格却截然相反，如鬼魅，如神龙，飘忽难测，凌厉不可抵挡。

一枪、两枪……

枪枪毙命，五枪如一枪，瞬息间杨元帅已收枪回到原位，气喘不已，好像这简单的几招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量。

在外人看来，老头子或许是在故意伪装欺骗敌人上当，顾慎为却知道杨元帅的疲态是真实的，杨峥督促他练习枪法时曾经无数次提醒过：每一戳如果不能使出八成以上的力道，这一戳就算白练。

杨峥苦练多年，每日枪戳不辍，每戳五六次之后也要休息一会才继续，杨元帅接连三战，虽然都是一招毙敌，功力却已损耗不少。

但是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一点，这位杀人之后老态尽显的杨元帅，在他们眼中已是一座难逾越的高山，黑衣杀手还剩下十余名，却都失去了斗志。

杨峥平复了气息，抬起头，好像一位固执的老先生在教育不开窍的弟子，慢慢说道：“想要杀人，你得有一颗真正的杀心才行。”

这正是问题所在，杀手们已然失去杀心，金鹏堡想要挽回败局，必须得派出更厉害的人物。

第三十三章璇玑

这真是令人失望与难堪的一刻，尤其是对上官家的双胞胎，在场的诸人当中，唯有两人是独步王的儿女，父兄不露面，他们似乎就成了金鹏堡的“脸面”。

上官飞低着头显得忸怩不安，上官如咬着嘴唇，脸如罕见的红玉，大大的黑眸中透出难以遏制的怒火。

有那么一小会，顾慎为甚至以为她要冲上去斥骂众杀手，然后亲自迎战连杀九人的杨元帅。

堡内突然传出持续的鼓声，时快时慢。

在外人听来这是进攻的声音，对于金鹏杀手们它却另有含义。

前方剩下的十余名杀手步步后退，每一步都不敢大意，直到距离杨元帅二十步以外，才转过身走向金鹏堡。

杀手们要撤退了。

杨元帅只是看着，没有阻挡的意思，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这些金鹏堡的卒子，倒在他面前的九具尸首只是他送给独步王的名贴。

金鹏堡有“杀手两戒”，他杨元帅也有自己的准则。

杀手们步履稳重，没有显露出丝毫的慌乱来，但是这可安慰不了观战少年们的沮丧，双胞胎先是不太相信地看着自家的杀手后退，然后又回头向堡里张望，以为会有更厉害的人物出来代替这些不成器的家伙，刀主、少主、青面刺客，金鹏堡还没使出全力呢。

可是没人再出来，只有固定不变的鼓声在命令所有人后撤。

清奴不出声地叹了口气，上前半步，“两位公子，咱们回去吧，这种事交给少主们处理。”

双胞胎年纪还小，没有取得“少主”的称号。

上官如不理他，仍然固执望着远处的杨元帅，好像要以目光杀死对方，上官飞转身转了一半，见妹妹不动，他又转回原位，也不肯走了。

清奴一脸苦笑，摇摇头，杀手们眼看着就要进堡了，一群孩子留在这里不仅没帮助，反而凶多吉少，他看向上官雨时，投以求助的目光。

若在平时，上官雨时是众人当中胆子最大的人，双胞胎那些异想天开的行为，十有八九出自她的怂恿，关键时刻她却更成熟些，将双手轻轻按在堂妹的肩上，贴在耳边低声劝说。

不管她说的是什么，都很有效果，上官如脸上怒气稍减，转身向堡内走去。

“九公子”不再坚持，其他少年无不松了一口气，匆忙地退回安全的石堡，原来这只是一场可供观赏的热闹，现在却多了几分危险。

在他们身后，杀手们也鱼贯而入，厚重的木门缓缓关闭。

“咳咳。”清奴想要说点什么安慰两位小主人，一路上都没人开口，气氛沉寂得可怕。

上官如却没心思听奴才的废话，她突然拔腿就跑，冲向内宅，她要亲口问自己的父亲，那个西域人人闻风丧胆的独步王，为什么不派最厉害的人一刀杀死挑战者，而要蒙受这种羞辱。

上官雨时、上官飞，还有几名贴身书童紧紧跟在后面，清奴只能摇头，然后命令众伴随散去，这一整天估计都用不上他们了。

顾慎为得用最大的毅力才能控制住内心的喜悦与兴奋，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奔跑起来。

老张不在，除了睡觉，他很少回石屋里，这个古怪的老人宁愿跟马待在一起，也不愿和活人交流。

顾慎为一个人屋子里来回踱步，他太激动了，根本没办法静坐不动，在外人面前他忍耐了太久，这时情感倾泄而出。

他一会比划自家的刀枪双绝，一会又想练合和劲，哪一项都坚持不了多久，他脑子里涌入海潮一般纷杂众多的想法，让他没办法仔细思考。

从杨元帅身上，他隐约领悟到了顾氏武功的许多精微之处，也隐约看到了报仇雪恨的前景，他想马上验证刀枪双绝的厉害之处，还想策划一个完美的逃跑方案去和杨元帅汇合。

武功高强的杨元帅就在堡外，他还有什么必要留在堡内呢？

但他一个想法也没执行，他身处金鹏堡内部，必须加倍的小心，一丁点的疏忽大意，也可能令他在见着杨元帅之前命丧于此。

他得努力隐藏真实情绪，可令他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周围的人一点也不惊慌，连毙九名杀手的杨元帅就守在堡外，堡里人不该有大难临头的感觉吗？

老张似乎就没听说过挑战者上门这回事，专心致志的照料马匹，顾慎为吃晚饭时忍不住提起外面的战斗，老张也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然后低头吃饭，死了好几名杀手对他来说还不如碗里的几块肉重要。

过后，顾慎为照例去向雪娘报告这一天的情况，她倒是知道挑战的详情，甚至对杨元帅有所了解，“这个老家伙可是很久没有出山了。”

就这么一句话，雪娘关于挑战者的谈话到此结束，她和往常一样，更关心双胞胎的行为，顾慎为没有进一步取得两人的欢心，令她很不满意。

“你得再努力才行，你从遥奴那里没多学点奉承人的招数吗？全用出来！小姐对你可是寄以厚望。”

雪娘又拿小姐说事，顾慎为非常清楚这是狐假虎威，他有好几个月没见着小姐，他怀疑罗宁茶是否还记得有欢奴这么一个人。

“我已经很努力了。”顾慎为小声辩解，因为杨元帅的到来，他有点管不住自己的脾气。

雪娘有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恍然，“我差点忘了，这个杨元帅好像是杨峥的兄长，真奇怪，你怎么没去投奔他，还是……”

顾慎为的心突地一跳，他已经忘了自己在雪娘和小姐面前供述出身时，冒充的是杨峥之子，他该怎么解释他在灭门之前从来没听说过杨元帅这个人呢？

“我……我从来没听爹提起过伯父。”

顾慎为决定还是尽量实话实说，雪娘本来就对他的供述不太当真，继续堆积谎言只会更惹她怀疑。

“他们兄弟关系不好吗？既然不通音信，杨元帅又干嘛替弟弟报仇？”

“杨元……伯父大概不是为我父亲报仇，他是为顾家报仇，我看到了，他用的全是顾氏家传武功，比我爹学得还要深。”

雪娘盯着欢奴，想从他的脸上找到谎言的蛛丝马迹，很快她又改变主意，这名少年的真实身分不重要，只要能控制他为己所用，他就是独步王的私生子也没关系。

“你的内功练得怎么样了？”

雪娘突然转换话题，顾慎为心中稍安，也很意外，雪娘一直传授他拳脚功夫，很久没过问合和劲的进展了。

“还……还可以。”

“没什么不妥吧？”

“没有，呃，怎么了？”

“我不想你像遥奴一样走火入魔。”

“哦，我挺好，应该不会。”

“是吗？按按你胸前的璇玑穴，没有特别的感觉吗？”

雪娘的要求很奇怪，语气随意，顾慎为却还是用右手拇指在璇玑穴上按了一下。

一股灼热之气从璇玑穴直奔丹田，仿佛无意中吞下一大口奇辣无比的辣椒，从喉咙一路热到肠胃。

这感觉来得太突然，顾慎为好像又回到几个月前，雪娘为了帮助他提升内功，以铁棒似的手指戳他的全身要穴。

他啊了一声，险些跌倒，好不容易隐住身形，脸色已经变了，“你、你对我做什么了？”

雪娘腊黄的脸上毫无表情，“我就说嘛，也该是时候了。”

“什么、什么是时候了？”顾慎为的声音有点发颤，他还以为已经骗过了雪娘，原来还是不知不觉间着了她的道。

“你以为就你能让别人走火入魔吗？”

雪娘的话好似一盆凉水泼在了顾慎为身上，他暗暗运气，没有问题，一切正常，但是刚才那股无中生有的热气是真的，雪娘的话也绝不会是空头威胁。

“雪娘，我……小奴一直忠心耿耿，从无二意，雪娘的差遣小奴也时刻放在心上，两位公子对小奴已经非常信任。”

顾慎为扑通跪下，顺口说道，这是遥奴会做出的反应，欢奴也得照做，那个尖脸少年死于对内功的一窃不通，在其他方面却都可以当顾慎为的师父。

“远远不够，你得让两位公子跟你亲密无间无话不说才行。”

“可是、可是……”

有些话顾慎为不知该怎么解释，他是一名低级伴随，连进入内宅的资格都没有，双胞胎再觉得他的武功高强，也不可能将他当成朋友。

“总有办法的，只要你去努力。”

雪娘冷冷地说，然后挥手示意欢奴离开，等他退到门口时，又随口说道：“你先不用担心走火入魔的事，几个月之内它都不会发作。”

“是，谢雪娘的宽缓之恩。”

因为杨元帅的到来而产生的兴奋之情几乎消失得一干二净，但事情也没有那么糟，杨元帅的合和劲功力似乎比父亲顾仑还要强，只要能与他顺利见面，杨元帅应该会有办法将自己的内功重新引上正途。

杨元帅……

为什么除了观战的几十名少年，堡里一点紧张气氛也没有呢？

顾慎为刚刚得知一件倒霉事，实在不想再让坏运气纠缠不放，所以生生压下那一丝不祥的预感。

可他这一夜也没怎么合眼，不是试着运行内息，寻找走火入魔的迹象，就是想着堡外的杨元帅，好几次甚至听到外面有尖叫声，以为杨元帅攻了进来，竖耳倾听，一切又归于沉寂。

第三十四章公平

天色刚刚微明，顾慎为就悄悄爬起，走出房间，外面粗冽的新鲜空气令他精神一振。

金鹏堡像一只毛色与草木相仿的野兽，当它趴伏沉睡的时候，杀气尽消，顾慎为恍惚产生一种自己就是石堡主人的感觉。

顾慎为摇头甩掉这个错觉，他虽然看不到也听不见，但他知道警惕的守夜人就隐藏在附近，他若是敢乱闯，就会引出野兽的利爪来。

他跑向学堂，身为上官如的伴随，在这条路线上行走是他的权力，虽然时间有点早，看到少年的守夜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名急于讨好主人的奴才。

学堂门口空无一人。

顾慎为向各个方向聆听，如果堡外又发生过什么大事，或许会在堡内引发一点反应。

一切正常，正常得令他不安，接着脚步声响起。

跑来的人是上官如和上官雨时，只有两人，上官飞和其他贴身书童都不见踪影，时间还是太早，这些人仍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不想起床。

两人一脸严肃，看神色好像也和顾慎为一样整夜未睡，从他身边跑过时没有理睬，也没有招呼。

顾慎为撒腿跑在上官如身后，只有跟着这位小主人，他才能在堡内自由行动，上官雨时扭头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禁止这名奴才的跟随。

远远地，顾慎为看到堡门紧闭，但是当三人跑近时，大门却缓缓打开，这进一步证实了顾慎为的猜想，堡里有许多看不到的守卫，双胞胎不管怎么折腾，都有目光在关注着。

堡门畅开的越来越大，逐渐显露出外面的广场。

顾慎为看到了杨元帅携带的幡旗，冷冷地低垂着，好似冻僵了一般。

接着他又看到了第二根旗杆。

太阳正在升起，世界在他面前却是一片黑暗，他仿佛又回到灭门那天晚上，身处梦中，双腿不由自主地摆动，被迫跑向那只已经吞噬他多半个人生的怪兽。

杨元帅的头颅插在他自己的长枪上，跟弟弟杨峥的死法一样。

地面上没有尸体，两个和尚也不见了踪影，不知生死，昨天的降雪这时冻成了坚硬雪块，未留丝毫残斗的痕迹，好像自有金鹏堡以来，插着头颅的长枪就立在那里。

三名少年停在门前的石阶上，谁也不想再前进一步，奔跑之后发出的沉重呼吸声，代替了一切语言。

奇怪的是，两名少女也和顾慎为一样，既震惊又失落，好像死去的挑战者是为她们战斗。

身为一名急于讨好主人的奴才，顾慎为这时应该说点什么缓解上官如的心情，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对站在前边的两个人产生了激烈的仇恨。

上官家是他的仇人，每一个姓上官的人都不例外。

过了一会，又有人跑来，是上官飞带着清奴等伴随。

清奴双手一拍，“好了，不用担心了，这就是结局，我早就料到了，一个疯老头子敢来挑战金鹏堡，还能有什么下场？”

上官飞跑得有点急，扶着膝盖喘了一会才直起身，“就这样了？我还以为能看到青面呢。”

青面刺客是金鹏堡的传说人物，即使是独步王的亲生儿子，在有资格获得少主的称号之前，也没办法验证传说的真实性。

除了最先到达的三名少年，再没人对杨元帅的死感到失望，他们唯一不太满意的是没看到杀人的场面。

少年们还在指指点点，上官如突然转身，粗鲁地推开挡在身后的人群，大步向堡内走去，上官雨时紧随其后，顾慎为只犹豫了一会，就被甩在后面，只得跟其他伴随混在一起。

上官飞还没有点评够，但是他跟随妹妹已成习惯，茫然地在堡内堡外扫了两眼，转身去追上官如。

一群伴随察觉到了主人心情不好，全都识趣地默不作声，甚至不敢靠主人太近，上官飞还好说，上官如可是会对仆人下狠手的。

一行人走过了近半座石堡，没有去学堂，而是来到上官子弟学武的“捧月院”。

捧月院位于东堡，与学堂摘星院遥遥相对，但是自成一院，与东堡其他院落不相连属，只有姓上官的人才有资格进入这里，他们的训练方式与选录的杀手学徒自然不能一样。

到了这里，绝大部分伴随只能留在外面，大家都松了口气，进了捧月院，上官如只能找别人撒气了。

可上官如一只脚已经踏上台阶，偏偏又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看着众多伴随，“咱们上官家就不能公平地比一次吗？非得趁没人的时候杀他？”

这个问题可没人敢回答，而且大多数人也不觉得有必要回答，这里是金鹏堡，从来不讲“公平”。

“反正是杀了，怎么杀的还不都一样。”上官飞耸耸肩说道，对妹妹的气愤感到莫名其妙。

上官如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经验丰富的清奴咳了两声开口了，“其实很公平啊。”

“怎么公平了？”上官如的语气咄咄逼人，如果清奴应对不周，她好像就要出手打人。

“咱们是金鹏堡，培养的是杀手，擅长的是暗杀，天下皆知，这个杨元帅自然也不例外，他来挑战，必然已经做好准备应付各种暗杀手段，所以我说很公平。咱们金鹏堡没表面假装是名门正派，背地里搞阴谋诡计，咱们是‘光明正大’的杀手，他公开来挑战，咱们应战，他暗中来偷袭，咱们也应战，一切由他选择。他死了，就是他技不如人，挡不住咱们金鹏堡的暗杀手段。一切都很公平。”

对清奴来说，这番话不过是金鹏堡多年来的老生常谈，他稍加改造而已，可是对这些尚在学习人生的少年来说，却无异于一场精彩深刻的教诲，尤其是其中几个心事重重的少年。

顾慎为一直心情低落，混在人群中，又一次觉得自己走投无路，清奴的几句话却如醍醐灌顶，将他猛然惊醒。

他曾经听过类似的话，那还是在他被掳为奴的丁字路口，杀手叶胜耻笑遭他暗算的大雪山剑客，“你们总是这样，‘早该想到’，就是没防备。”

清奴与叶胜的话是有道理的，顾慎为眼前因此浮现一个全新的世界，顾氏武功固然厉害，只是应对不了金鹏堡的暗杀手段，想要报仇，只学会高深的武功还远远不够，他还得学习当杀手，了解杀手的一切。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顾氏残遭屠灭，就是因为不能“知彼”。

雪娘当初培养他当杀手学徒时，顾慎为的想法只是借此进入金鹏堡上层，就和他现在尽力讨好双胞胎是一个原因。

突然间，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与堡里的主人走得再近，顶多能杀死一两人，早晚会漏馅，如果能摸透金鹏堡的运作方式，摸透杀手们的一切手段，即使曝露真实身份也不怕，他在外面一样可以针锋相对地报仇。

被清奴说服的不只是顾慎为一个人，上官如微扬着头，也在思索，她虽是独步王的女儿，仍得慢慢接受“暗杀即公平”的道理，然后她扭头看堂姐上官雨时。

上官雨时也看着堂妹，两人心有灵犀，在眼神中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上官雨时突然露出狡黠的微笑，“我要当。”

“我也是。”

“现在就去。”

上官如重重地点头，拉着堂姐的手，向不远处的东堡门户跑去。

清奴听得一头雾水，等两人跑出几步了，他才恍然明白，两位小姐是想闯进东堡学当杀手。

东堡是金鹏堡重地，守卫森严仅次于内宅，只有杀手和杀手学徒才能进入，清奴急忙叫道：“公子，不能去啊。”

话音未落，又从他身边蹿出三四条人影，去追赶上官如、上官雨时。

杨元帅之死，还有清奴的一番话，重新激起了少年们对杀手的幻想，但对象所有变化，不再是那些在堡里经常可见的杀手，像叶胜那种人，轻易就被挑战者杀死，而是那些从不显露身份，只活在传说中的真正杀手。

清奴气急败坏，他虽然才三十来岁，可是不会武功，追不上精力旺盛的少年，又不能大声斥责，因为追上去的几人当中有小公子上官飞。

还有顾慎为。上官如与上官雨时一开口，他就猜到了两人的想法，因为这想法和他的一模一样，为了了解杀手的真实面目，他现在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东堡的门户向来是关闭的，这可阻不住九公子，上官如脚步未停，就已经狠狠地敲门，响声嘭嘭，急切得好像又有人上门来挑战。

大门没有开，门上镶的一扇小门却打开一条缝，里面传出阴沉的声音，“什么事？”

“王主有令。”

上官如的沮丧心情早已一扫而空，这时说起谎话仿佛随手拈来。

王主是堡内的人对独步王的敬称，里面的人听到这两个字显然吃了一惊，又不太相信，愣了一下。

就这么一会，上官如和上官雨时已经一起推门准备硬闯，后面上官飞、顾慎为和两名书童也赶上来了。

清奴还在后面焦急地劝说，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对金鹏杀手的一番辩解竟带来这种后果。

里面的人发现不对，立刻用力关门，外面的两名少女力量不如他，上官雨时喝道：“这是九公子，不准伤着她。”

守门人当然知道“九公子”是谁，力道马下降下来，生怕不小心夹着王主的掌上明珠。

可是他患得患失，外面的人却齐心协力，四名生力军及时赶到，二话不说一齐用力推门。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上官如闪身蹿入，守门人哎哟一声，有点顾此失彼，倾刻间，另外五名少年也一一跟着闯了进去。

等清奴率领其他伴随赶到时，小门已经重新关闭，清奴只能唉声叹息，祈祷两位小主人不要在里面惹太大的麻烦，更不要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第三十五章学徒

东堡门户以内仍然是四通八达的小巷，通往不同的院落，顾慎为曾经去过一次招录学徒的小院，此时双门掩闭，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势。

双胞胎也没来过这里，只是无目的地乱跑，为了甩掉追兵，每到一处路口都要急转弯，不知经过了多少个院子，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六名少年终于停下来，回头望去，阒寂无人，守门人不知是被甩掉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追上来。

总之，他们现在身处东堡核心区域，一墙之隔可能就是真正的杀手在学习暗杀秘技，大家不禁相视而笑。

上官如带头，六人挨个院子探听，可是每扇门都关得紧紧的，不留丝毫空隙，任人敲打，里面不做回应，贴门倾听，声响全无，好像这一个接一个的院子全是空无一人。

上官如的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又要发脾气，好在前面的上官飞终于在一扇门里发现了点什么，回头冲其他人兴奋地招手。

六人挤成一团，都把耳杂贴在门上，果然，里面传出急促的“梆梆”声，不仅有人，而且人还不少。

不过门上还是一条缝也不留，听来听去也厌烦了，上官如退后几步，左右打量，走到一段稍矮的墙下，指着墙角对自己的书童说：“靠墙站着。”

书童急忙颠颠地站好，拍拍自己的肩膀，“九公子，来吧。”

可是墙面很高，踩着肩膀也逾不过墙头，上官如一指欢奴，“你上。”

书童有点不太高兴，可是没办法，只得弯曲双膝，顾慎为爬上他的肩头，面朝小巷，这回离墙头不算太远了。

上官如兴奋地搓着双手，对哥哥和堂姐说：“来，把我抛上去。”

剩下的一个书童吓了一跳，“九公子，太危险了吧。”

“去！”上官如只吐出这一个字，那书童再也不敢吱声了。

上官雨时是越危险越喜欢，上官飞有点紧张，又怕被小瞧，犹豫了一会，在堂姐地逼视下过来帮忙，嘴里小声嘀咕着：“这可是你自己的主意。”

两人一边一个，托住上官如的双脚，同时用力，将她抛入空中。

上官如像只轻盈的鸟，连翻几个跟头，稳稳地落在顾慎为肩上，顾慎为也没觉得增加多少重量，忙用手抓住她的足踝。

上官如扒在墙头向里面窥视，下面的几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看到什么了？”

“嗯，好多人。”

“练什么呢？”

“和咱们一样啊，也是木刀，连招式都一样，真是的。”

“啊，我知道了，这里是训练初级学徒的雕木院。”

地面的那名书童跑到大门前，抬头认了半天，“雨公子说得没错，真是雕木院，咦，下面还有小字，哎哟……”

书童一声惊呼，紧接着一个沉稳严厉的声音喝道：“什么人？！”

这一声断喝出人意料，把几名少年全都吓了一跳，人梯最下面的书童腿一软，上面的两个人掉了下来。

上官如站得最高，可是学过轻功，身子又轻，下面还有两个人接着，毫发未损，只是着实吓得不轻，倒在堂姐怀中，好一会没站起来。

中间的顾慎为可就倒霉了，没人接，又想着保护肩上的人，结果整个人摔了下来，站起身抬手一摸，额角、鼻子都出血了。

出声喝止的人是从雕木院里出来的传功教师，一眼就认出上官如和上官飞，心中一惊，几步走上前，说道：“没摔坏吧。”同时伸手想检查一下。

上官如这时已恢复清醒，腾地站起身，上官雨时替她挡开传功教师的手。

“当然没摔坏，不用你管，我、我们是来挑战的。”

上官如受了惊吓，觉得很没面子，竟然突发奇想，模仿杨元帅向雕木院挑战。

传功教师个子不高，是个精壮的中年男子，听了这话，不觉得一呆，这雕木院是金鹏堡的一部分，归上官家所有，九公子向自己家挑战，这算怎么回事？可他脑筋转得也快，眼见几名少年闯入东堡，竟无人干涉，显然获得了更高层人物的默许，大家都在陪小主人玩游戏，自己何必较真？

“原来是上门赐教的高人，请问几位是何门何派啊？”

上官如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得到对方的认真对待，不由得眉开眼笑，“高人不敢当，我们是……这个……捧月派，我是掌门人。”

上官家的子弟年轻时都在捧月院习武，上官如借此编了个派别。

“我是副掌门。”上官飞抢着说道，被堂姐白了一眼。

“雕木院传功教师胡士宁，拜见捧月派两位掌门，请入院一较高下。”

双胞胎在堡里被人捧着习惯了，对胡士宁的奉承坦然接受，昂首挺胸率先进院，后面跟着四位“高手”，当中只有顾慎为最没“高手”的样子，虽然擦了又擦，脸上还是留有血迹，好在也没人在意他。

雕木院占地颇广，房屋众多，庭院也比一般的院子大得多，上百名杀手学徒聚在其中也不觉得局促，四面都摆着兵器架，和普通的武场也没什么区别。

其他传功教师已经听到外面的对话，都和胡士宁一个想法，千方百计务必要讨好两位小主人，于是命令学徒们在东面排成行列，迎接捧月派的挑战者。

比武这种事上官如自然跃跃欲试，没说几句话，就第一个跳出来挑战，胡士宁煞有介事地指派学徒，每个都是“佼佼者”和“最强高手”。

可是只打了两场，上官如就意兴阑珊，这些杀手学徒大都是十来岁的少年，早已得到暗示，谁也不敢真出手，胆子比平时陪练的少年还小，坚持个三五招就败下阵去，上官如再逼下去，他们宁可挨打认输，也不肯使出真功夫。

小公子上官飞上场，连赢三局，倒是很高兴，又让人拿来木刀，再赢三局，得意至极，挥着木刀，冲着妹妹喊道：“掌门的位置让给我吧。”

上官如不理他，正琢磨着怎么才能让杀手学徒用全力，上官雨时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她眼前一亮，高声说道：“副掌门回来，咱们换个比法。”

上官飞意犹未尽，可还是退下场，从书童手里接过手巾擦汗，“雕木院不如咱们捧月院，是不是？”

上官如转向传功教师胡士宁，“这样打来打去没意思，我知道你们不敢亮出真功夫，这样好了，我派一位弟子出来挑战，咱们真打几场，耍赖作假的不是英雄好汉，呃，也不是真正的杀手。”

胡士宁心中一宽，只要不是姓上官的人，真打倒也无妨，于是笑呵呵地说：“捧月掌门火眼金睛，倒不是本院弟子不肯使出全力，实在是学得不到家，见着大派掌门不免有些紧张。”

上官如听多了奉承也腻烦了，转过身指着顾慎为，话未出口先皱起了眉头，她这才发现欢奴受了伤，一副狼狈像，哪有名门大派弟子的风度。

顾慎为一步走上前，小声说：“师父，让弟子上场吧。”

这是讨好上官如的大好机会，顾慎为不能轻易错过。

上官如没有别的选择，另外两名书童武功很一般，上官雨时上场，学徒们大概还是不敢出手，只得说：“必须赢，给师父丢脸，就把你逐出门户。”

顾慎为上场，有人递上木刀。

雕木院派谁应战，胡士宁却有点为难，想讨好九公子，就得真打，可是这位“捧月派高足”鼻青脸肿，显然刚挨过打，身手必定一般，想要从杀手学徒中间找一位势均力敌的人还真难。

目光扫来扫去，最后伸手指定一名学徒，待他上来领命时，小声嘱咐道：“让十招再打败他。”

学徒点头，提着木刀上场，停在顾慎为对面几步远的位置。

顾慎为竟然认得他。

出来应战的少年是遣奴，罗宁茶小姐的陪嫁奴仆之一，他原本不会武功，因为一连串的偶然与失误才代替欢奴进入东堡，他根基比别人都差，几个月了，在学徒当中还是最弱的一个。

遣奴平时住在八少主院内，作息时间不同，和欢奴极少有碰面机会，杀手学徒的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记，他原是比较沉稳的人，聪明，说话懂得时机，喜怒不形于色，如今他瘦了许多，沉稳变成了阴郁，喜怒藏得更深了，目光中时时流露警戒之意。

他一定受了许多苦难。

顾慎为也一样，他受的苦难还要更多些，就在堡外，杨元帅的头颅还插在长枪之上，他仍得强颜欢笑，讨好仇人的儿女。

两人默默相对，谁也没表露出认识对方的意思。

顾慎为需要这场胜利来让上官如高兴，他紧握着木刀，心里已经做了决定，杨元帅虽然死了，说过的话却还留在他的脑子里：“想要杀人，你得有一颗真正的杀心才行。”

顾慎为没想杀人，木刀也杀不了人，但他仍呼唤内心深处的仇恨，激起蓬勃的杀心。

遣奴紧握着木刀，他也需要一场胜利，证明他不是雪娘派来充数的花瓶，还要证明杀手学徒几个月的训练强于欢奴数年的习武。

传功教师胡士宁的嘱咐被抛在了脑后，两个人谁也不把这场比武当作儿戏。

胡士宁感觉到了事情不妙，上官如和上官雨时却满心欢喜，双手握在一起，等待一场精彩真实的比武。

第三十六章往生

为了替全家人报仇，顾慎为觉得自己早就有了一颗杀心，他一直以来努力做的都是隐藏它，而不是唤醒它。

但是当他需要将杀心转为杀气，附着在手中的木刀和对面的敌手时，他才发现一切并不容易，他甚至没办法将上官家的双胞胎看作仇人，更不用说曾经生活在一起的遣奴了。

仇恨倒是随叫随到，毫不客气地吞噬他的五脏六腑，尽情伤害主人，却不愿转向敌人。

顾慎为双手握住木刀，为了产生杀心，得将遣奴当成他最痛恨的人才行。

上官伐，这是下命令屠灭顾家满门的人，可是他没见过独步王，没办法想像其人。

上官怒，直接动手杀死父母兄长的首恶，是他见过、靠近过的仇人，但是八少主的形象带来的多是恐惧，不管顾慎为愿不愿意承认，与仇恨相比，他现在更害怕这位断手的主人。

韩世奇，混入庄园当内奸，很可能亲手杀死过他的亲人，而他又曾经亲手刺中过这名杀手，那已经是一个死人，他心中只有仇恨没有恐惧。

顾慎为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木刀不再是木刀，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虽然是第一次握在手里，却有了十二分的自信，对面的遣奴也不再是遣奴，那是动作僵硬的“韩世奇”，轻易就可以击中。

耳边传来一个飘忽地声音“开始”，像一只松开弓弦的手，而他就是搭在弓上的利箭。

两名少年几乎同时出手，相对于两人的速度，他们的招式实在是太平淡无奇了，一个力劈华山，另一个平砍小腹。

只一招比武就结束了，如果这是两位成名的人物，或者是成年人，围观众人就会认为这是一场典型的高手对决，可这明明只是两名少年，一个是鼻青脸肿的奴才，一个是同门当中武功最弱的学徒，因此这样的场面就显得很可笑了。

“咦，这算什么？怎么不接着打了，谁输谁赢？”上官飞首先叫道，绝大多数人都和他是一个想法。

场上，顾慎为单膝跪地，木刀横在遣奴的小腹上，遣奴保持站姿，弯着腰，手中木刀压在欢奴的左肩上。

如果这是真刀的话，两个人一个腹破肠流，一个被削掉半边身子，都是致命一击，关键是谁先中招的，先中招者没有力气继续出招，理所当然会是输家。

两人分开，各自后退，他们都不是张扬的人，不会自我宣布胜利，于是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了胡士宁，他是传功教师，经验丰富，目光精准，绝不会看错。

胡士宁神情严肃，好像两名少年犯了什么大错，他走到遣奴身前，一言不发，夺过木刀，高高举起，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双手用力，将木刀折断。

接着，他又在所有人的惊讶注视下，捧着两截木刀走到顾慎为面前，同样一言不发，将碎片献上。

顾慎为有些惊慌，杀心早已不见，但是胡士宁目光非常坚持，他只得接过木刀碎片，同时望了一眼对手遣奴。

遣奴面红耳赤，盯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在众目睽睽下全身赤裸，却不敢遮掩。

“捧月派高足赢了。”

胡士宁一声宣布，上官如等人一齐跳起来欢呼。

“再来，再来。”

上官雨时催促道，胡士宁却连连摇头，“不用比了，雕木院里没有学徒是他的对手。”

传功教师如此看重一个奴才，令众人很是不解，双胞胎都跟欢奴交过手，觉得他和自己在伯仲之间，却没有得到胡士宁同样的评价，不免深感疑惑。

“哼，不想比算了，咱们走。”上官如以为对方在找托辞，转身就走。

顾慎为手里握着一柄木刀，还捧着两截碎片无处可放，走到胡士宁身前，恭敬地递还给他。

胡士宁随手接过，终于没忍住心中的疑惑，“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没进东堡？”

“我叫欢奴，我学过内功。”

胡士宁遗憾地连连摇头，年纪轻轻就能练出一身杀气，简直是天生的杀手，可惜了。

顾慎为去追赶主人，胡士宁仍盯着他的背影不住摇头，心中忽然一动，这名少年颇有些与众不同，留在两位公子身边可有点危险。

但这个想法也只是在他心中一晃而过，他没办法证明，还是不要给自己惹麻烦了。

在他身后，战败的遣奴突然捂着肚子哇哇吐起来。

雕木院外，上官如一看到欢奴出来，就上前给了他一拳，笑着说：“原来你擅长刀术，一直跟我们藏着掖着。”

顾慎为知道她不是真打，也笑着受了这一拳，脑子里灵光一闪，扑通跪下，“师父，徒儿这点功夫怎么能跟您相提并论。”

“谁是你师父？”上官如高声反问，可是脸上笑靥如花，显然并不讨厌这个称呼。

“我刚才代表咱们捧月派上场的时候，九公子可是认下我这个徒弟了。”

上官如歪着头，左右打量着欢奴，神色严肃，突然忍不住又笑了，“看在你今天没给我丢脸的份上，收下你这个徒弟吧，提醒你，我可是很严厉的师父，徒儿不听话不刻苦，是要受罚的。”

“那是当然，严师如父，徒弟的命都在师父手里捏着呢。”

这种曲意奉承的话，放在几个月前，顾慎为就是听别人说自己也会脸红，如今却是顺嘴就来面不改色。

苦难与仇恨就是这么改造一个人的。

上官如有了徒弟，上官飞不干了，嚷道：“我是副掌门，我也是欢奴的师父。”

“师父只有一个，你想当师父去收别人。嗯，你们两个，拜他为师。”

那两个书童也是伶俐的人，上官如一声令下，马上跪在小公子身前，一口一个师父，叫得比顾慎为还要真诚亲切，上官飞又得意起来。

上官雨时一直冷眼旁观，这时再也看不下去，“哼，人家故意让招，有什么可得意的。”

顾慎为在里面刚赢的时候她还挺高兴，可是见他得寸进尺，不遗余力地讨好上官如，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了。

上官如正在兴头上，拉着堂姐的手，“这是你雨师伯，还不拜见。”

顾慎为转向官雨时，“弟子拜见雨师伯。”

上官雨时想要躲开，被上官如紧紧拽住，受了几拜。

上官如早晨时还因为杨元帅之死而沮丧，此刻开门立派，兴致越来越高，“唉，拜师的仪式也太简单了些，他雕木院有自己的地盘，咱们也该有一个，去哪好呢？”

大家都来出主意，有说捧月院的，有说摘星院的，还有说某个金鹏堡从来不用的空房子的，上官如都不满意，觉得不够独特，没有“地盘”的感觉。

最后，还是上官雨时点子最多，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贴在上官如耳边说出几个字，上官如眼睛一亮，脱口道：“太好了，就是那里。”

说完和堂姐一块向东堡深处跑去，其他四名少年莫名其妙地跟在后面，上官飞边追边问：“去哪？去哪？”

上官如和上官雨时好像也并不知道那地方的确切位置，在巷子里左冲右突，总是在兜圈子，对上官飞的追问不理不睬，急得他上蹿下跳，在两个“徒弟”身上踹了好几脚解气。

六名少年越跑越远，两边的院落渐趋稀少，终于在一条巷子尽头望到一处悬崖。

上官如和上官雨时精神一振，继续向前跑，上官飞却收住脚步，脸色微变，“我知道你们要去哪了，我不去。”

两名书童本来还在跑，听小公子声音有变，一下子也想起了什么，当地急停，转身连滚带爬的回到上官飞身边。

只有顾慎为一无所知，跑到了两名少女身边。

上官如回头看了一眼，鄙夷地说道：“胆小鬼，没资格当杀手。”然后加快脚步，不一会，三个人到了小巷尽头。

原来这里还不是悬崖，一条石梯斜斜向下通去，降低数丈以后，到达一块扇形的平台，占地颇广，尽头真是悬崖了，没有丝毫的防护。

“肯定就是这里了。”上官雨时故作神秘地说。

除了地形有点特别，顾慎为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奇怪的是，他在空气似乎嗅到了某种熟悉的味道，一时却想不出缘由。

“喂，快回来，那是往生崖，咱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上官飞在后面叫道，两名少女不屑一顾，相视一笑，上官雨时扭头看着欢奴，“知道往生崖吗？”

顾慎为摇摇头。

“这里是金鹏杀手最后升天的地方，死人都要从这里抛下去。”

上官雨时等着欢奴惊慌失措的样子，可他却只是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好奇地东瞧西望，没一点害怕的样子。

顾慎为在积薪院里照料伤者，不知在鬼叫崖抛下去多少具尸体，他还曾经有过疑惑，金鹏堡重伤的人都送到积薪院，那些当时就死去的人该如何处理，现在终于明白了。

西堡也有一个和往生崖类似的地方，顾慎为小心地不提起它，毕竟积薪院不是什么光彩的经历。

面对欢奴的大胆，上官雨时反而惊讶了，上官如也不禁有几分佩服，她可是壮着胆子才敢来这里的。

似乎是为了欢迎这群闯入者，远处传来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接着从小巷里走出两名黑衣人，抬着一具尸体，默默地走向往生崖。

上官飞和两名书童面如土色，急忙让开通路，紧紧贴在墙壁上。

抬尸人垂着头，没有向小主人行礼，继续前行。

上官雨时和上官如脸色也有点苍白，可是两人只让开几步，站在路边，目送抬尸人经过，一步步走下石梯。

两人口中还念念有词，不停地重复，杨元帅在堡外连毙数名杀手时，顾慎为也曾听到有人这样念叨过，当时没有注意听，这时才弄清其中的字句：“魂生九天，魄入九渊。

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只有两句十六个字，两人反复地小声念诵，好像它是驱邪的咒语。

顾慎为恍然间深有感触，忍不住开口问道：“念的是什么？”

上官雨时继续念，上官如压低声音，好像生怕打扰什么人似的，小声说道：“死人经。”

第三十七章教训

从上官如口中，顾慎为得知“死人经”是金鹏堡故老相传的往生咒语，年深岁久，大部分已遭遗忘，只剩下这两句。

顾慎为在心中琢磨着“生者悲苦，死人平安”这几个字，痛如刀绞，他就是“悲苦”的“生者”，可那些“死人”，他的至亲，真的“平安”吗？如果能知道死后的真相，他或许就不需要担负复仇的重担了。

无知大概正是“生者悲苦”的根源吧。

两名抬尸人空手返回，路过小主人时躬身行礼，两人面色苍白，行动无声，很快就消失在小巷深处，好像也沾了一身鬼气似的。

上官飞不肯再玩下去了，两名少女心中惴惴，也没有坚持下去，这次探险就此结束，刚刚崭露头角的“捧月派”收徒仪式就这么无疾而终。

顾慎为倒是有心将这个“游戏”继续下去，这对他讨好上官如很有帮助，可是上官雨时戒心似乎很重，一出东堡就要求回内宅，受到惊吓的上官飞自然十分赞同，上官如拗不过两人，只得顺从。

顾慎为和其他伴随都没资格进内宅，主人走了以后，清奴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斥责欢奴，然后才遣散众人。

傍晚向雪娘报告情况时，她也对“捧月派”的小游戏很感兴趣，要求欢奴第二天继续怂恿上官如玩下去，“你瞧，只要努力，事情总能办成，你应该求九公子传你武功，她是王主的女儿，真能教你几手，可是获益匪浅。”

这自然不会是雪娘的真实目的，顾慎为连声称是，心里对这个女人越发好奇，难道她想偷学金鹏堡的武功？可是她的身手已经很好，尤其是那几根铁指，她又不想当杀手，金鹏堡能有什么吸引她的？

“你打了遣奴，很好，他不大高兴，没有关系，他也需要一点教训和刺激。”

顾慎为口里应承着，心却一沉，为了讨好上官如，这一天可是得罪了许多人。

拜别雪娘，顾慎为回到石屋里静静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能够一招击败遣奴，出乎他本人的意料，“杀心”对武功的提升之大，同样出乎意料。

躺在炕上，顾慎为尝试着再次招回“杀心”。

说着轻松，练起来却不容易，杀心不是奴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顾慎为先是对着虚空，次又对着墙壁，结果一点感觉也没有，面对死物，如何能生出“杀死”之心？

还是得找活人练习才行。

老张正在呼呼大睡，他睡在炕头，顾慎为躺在另一边，两人隔着好几尺，正好跟比武的距离差不多。

顾慎为将老张想象成韩世奇，这一招果然有效，慢慢地杀心升起，手中没有兵器，可他觉得就是用手指也能杀死这个人，眼睛、咽喉、下阴，不是有许多软弱的命门吗？

杀气越来越盛，顾慎为几乎抑制不住立刻动手的冲动，一刹那间，他明白了自己的杀心从何而来。

所谓杀心，就是去除了恐惧的仇恨。

恨一个人也常常意味着怕这个人，只有克服“怕”之后，“恨”才能转为杀心，化为力量。

白天与遣奴比武时，顾慎为就已经实践了这一点，直到这时才彻底领悟。

他的眼前一片光明，一个武学新世界在咫尺之外若隐若现。

光明如同白驹过隙，眨眼消失无踪，只剩下两道惊恐、暴怒的目光。

“你、你他妈的想干嘛？”

老张睡得正香，突然间心惊胆战，如芒在背，睁开双眼恰看到黑暗中杀气腾腾的少年欢奴。

顾慎为猛然惊醒，杀心这时好似害羞怕生的小兽，听到一声斥喝立刻躲入黑暗中，再也不肯露面。

“没事，我、我睡不着。”

“睡不着？睡不着就出去看月亮，盯着我干嘛？”

“对不起，老张，我不是有意的。”

老张好像真的被吓坏了，嘴里骂骂咧咧，转了个身，背对着欢奴想要再睡，却怎么也不敢闭眼，又骂了一句，钻出被窝，穿上衣服出去了，他没心情看月亮，而是去马棚照看那几匹宝贝。

“人就是不如牲口可靠。”老张小声嘀咕着。

在这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顾慎为又得罪了一个人，不过正是老张的反应提醒了他，今后不要随便训练杀心，它太惹人注意了，连不会武功的老张都有所警觉，雕木院的那个传功教师白天时也曾态度骤变。

对一个只想隐藏身份暗中报仇的人来说，这不是好事。

第二天，进一步讨好上官如的计划却没能实现，双胞胎根本就没有出现，清奴对此毫不意外，打着哈欠说：“快过年了，夫人肯定把两位公子留在身边，估计咱们有一阵子没啥事了。”

不过，上官雨时来了，这是顾慎为第一次见着她单独上学。

没有上官如在身边，她的神情比平时显得更加冷漠骄傲，一名学童正站在门口跟伙伴说笑，她一把将他推了个跟头，排门直入，连看都不看一眼。

被推倒的学童气得脸色发青，握紧了拳头刚要开口咒骂，待看清背影是雨公子，话又咽了回去，虽然同是上官家子弟，地位可是完全不同。

这时候凑上去叫“雨师伯”，只会自讨没趣，顾慎为站在远处，不想招惹这个小女魔头。

可是麻烦总是这样，你越想躲避，它追得越紧。

双胞胎没有来上学，按惯例，两人的伴随可以散去各忙各的，学堂里传出杂乱的读书声时，清奴果然允许大部分人离去，只留下七八名平时陪打的少年。

清奴与其他伴随聊天去了，陪打少年们站在墙角，突然有人小声说：“你不该那么做的。”

顾慎为好一会才明白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说话的少年没提他的名字，也没看向他。

“什么？”

“你不该叫九公子师父。”另一名少年说。

顾慎为茫然不解，他昨天“拜师”的时候，上官如可是很高兴的，而且这个消息怎么这么快就传开了。

“嗯。”顾慎为随便地应了一声，奴仆们的嫉妒与竞争他已经见怪不怪了，就因为他没听清奴的话却取得了两位公子的喜爱，清奴对他一直不阴不阳的，弄得学堂大门口的伴随们没一个对他有好脸色。

“你还不明白吗？”第三名少年说道。

顾慎为疑惑了，这些陪打少年似乎不是嫉妒，而是真心想提醒他。

“明白什么？”

另一边，清奴聊得开心，哈哈大笑，少年们全都紧张地闭嘴，在伴随们当中陪打者的地位比较低，对清奴也最忌惮。

可是在某种意义上，欢奴是他们的“救星”，自从来了这个与九公子势均力敌的奴才，他们的日子都好过多了，有几个人甚至奇迹般地数月没有受伤，所以他们不希望欢奴倒霉。

清奴笑声渐歇，离顾慎为最近的一名少年压低声音说：“你不该太亲近九公子，雨公子肯定会不高兴。”

顾慎为恍然，怪不得自从昨天在捧月院以外叫出“师父”两个字之后，上官雨时就显得怪怪的，总是有意想把他甩开，原来是在嫉妒他！

奴才嫉妒奴才也就算了，主子也嫉妒奴才，这就有点令人难以理解了，顾慎为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他不知道！”一名少年惊奇地叫道，又马上捂住嘴。

“不知道什么？”顾慎为有点恼怒了，如果这些人想帮忙，干嘛不把话说清楚点？

“雨公子……杀过人。”

过了好一会，才有人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然后再也没人开口了。

金鹏堡里尽是杀人如麻的杀手，少年却对一名杀过人的少女如此恐惧，顾慎为有点不以然，他也杀过人，其中一个还是他亲自动手的。

不过他的确见识过上官雨时的残暴，有一回，就当着众人的面，她打赢之后踩断了一名陪打少年的手臂，那少年现在就站在顾慎为身边，脸色变得惨白。

上官雨时没有在课间找人比武，一直等到中午，学童们纷纷散去，教书的老先生也施然离开以后，里面才走出一位书童，命令等候在外的八名陪打少年一起进去。

严格来说，这些少年都不属于上官雨时，他们是分派给双胞胎的奴才，可是雨公子的话跟九公子没有区别，没人敢不服从。

清奴没有进去，继续守在大门口。

学堂院子里空无一人，书童带着他们走进东厢一间房子。

里面的书桌已经收拾到边角，让出中间一片空地，上官雨时坐在一张椅子上，身后站着她的书童，两边是几名上官家的子弟。

这不像是要比武，顾慎为心中一动，明白了今天这场游戏是针对自己的。

上官雨时不喜欢有人过分讨得九公子的喜爱，尤其这个人只是一名奴才。

“臭小子，怎么不叫我师伯了？”

“小奴不敢。”顾慎为双膝跪下。

为了报仇，他甘愿为奴，而且得尽量像一个奴才，面对主人施加的羞辱，他首先想到的是遥奴会怎么做。

那个被他害死的尖脸少年，仍在冥冥中影响、指点着他。

“不敢？我看你昨天胆子大得很嘛。你第一天当奴才吗？才服侍主子几天，就敢逾越规矩胡作非为？叫九公子师父，你也配。”

“他是八少奶奶从匪营带来的小子。”

上官雨时身后的一名书童凑上去说道，这更加了上官雨时的憎恶，八少奶奶与夫人不和，而双胞胎正是夫人的亲生骨肉，他们身边的人自然不会喜欢大头神的女儿和她带来的任何人。

“我是八少主送……”

顾慎为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上官雨时倏地站起，双眉倒竖，一脚踢向他，“大胆的狗奴才，和你的贱人主子一样讨厌，不配住在金鹏堡。”

顾慎为只犹豫了一下，前胸已经中招，他的合和劲也练到一定火候了，可是仍承受不住这名少女的一脚，身子向后翻了个跟头，重新跪直时，只觉得肋骨一阵阵地痛。

上官雨时还没有解气，转向另外七名陪打少年，冷冷地命令道：“给他掌嘴，教他做奴才的规矩。”

顾慎为心血翻涌，再怎么模仿遥奴，他也不是真正的奴才，羞辱比死亡还令人难以忍受，他藏在深处的杀心又在蠢蠢欲动想要冒头了。

第三十八章失物

如果上天尚存一丝公平正义的话，顾慎为希望此时此刻能够给出证明，他想不出自己为何会落得这样悲惨的地步，前生作孽？那又为何让他享受十四年的“小少爷”生活？

七名陪打少年轮流上来掌嘴，谁打得不用力，就会招则上官雨时的手掐脚踹。

事情就是这样，一个是主人，一个是奴才，应该倒向哪方一目了然，这中间不存在选择。

事情就是这样，顾慎为必须压下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杀心，每次挨完打，还要说一句“小奴再不敢了，请雨公子恕罪”。

没有奇迹，没人干涉，上官雨时实现了她的目的，惩罚了不识相的小奴才，她用鄙夷厌恶的目光看着满脸是血的欢奴，“饶你狗命。”

说罢，带领伙伴离去。

几名陪打少年留下来，不知所措，有人想扶起欢奴，可是只迈出一步，看到别人没反应，自己也退回去。

清奴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都走吧，还留在这儿干嘛？”

顾慎为站起身向门外走去，经过清奴身边时被他一把抓住。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会倒霉，你的眼神不对，哪个奴才会有这种眼神？好像你倒是堡里的主人。没准你从前是哪个小国的王子，可是我告诉你，你现在是堡里的奴才了，到死也是，还想活命的话，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别以为陪两位公子玩得高兴就怎么着了，你就是一件玩具，收起你那点野心。”

顾慎为感谢了清奴的“教诲”，匆匆回到石屋，抓起一块破布擦拭脸上的血污，肉体的疼痛不值一提，他的心像是被无数把尖刀插着，每一把尖刀的颤抖都会带来无尽的痛苦，杀人的冲动、复仇的欲望如同海潮一般层层涌来，又滚滚退去，几经反复，难以自制。

老张提着午饭回来了，自从昨晚被吓着之后，他一直对欢奴这个奴才心存警惕，这时见少年伤痕累累，似乎证明了他此前判断的准确：人就是不如牲口可靠。

老张把盖着菜肉的大海碗放在炕沿上，推给欢奴，过了一会，又从自己碗中拣了几块肉放在他的碗里。

顾慎为惊讶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平时冷漠沉默的马夫。

老张埋头吃饭，根本不搭理他。

顾慎为端起碗，风卷残云般地吃起来，也没有说话。

雪娘就不像老张那么好“说话”了，傍晚去做例行报告时，她的脸色比往常都要冷酷，她已经从某些渠道了解到白天发生的事情，那些见证欢奴受辱的少年，谁也没想到需要替他隐瞒。

“如果是遥奴，就不会出这种纰漏。”

雪娘甩出这样一句，其实她对那个尖脸少年知之甚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也没露出特别欣赏的意思。

“你既然有本事杀死他，就得做得比他更好，别忘了你的小秘密，还有璇玑穴的隐患，我可不会帮坏事的奴才治病，更不会帮他报杀父之仇。”

雪娘平时虽然严厉，却很少直接威胁，这回如此坦白，表明她对目前的进展很是不满。

顾慎为跪在地上，有些事情他已经想了一下午，“小奴愚昧，请雪娘恕罪，可是我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

雪娘不吱声，顾慎为继续说下去：

“我要在九公子面前给上官雨时一个教训，这是她最想不到也最怕的事情。”

“你好像忘了，你是奴才，她是主人。”

“所以这对她更是一个奇耻大辱，九公子只喜欢强者，上官雨时从前是学堂里最厉害的人，我要证明她徒有虚名。”

“这种小孩子的把戏能有用？”

顾慎为等了一会才说，“对九公子来说，一切都是小孩子的游戏。”

雪娘的眉头皱起来了，铁棍似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来敲去，发出轻轻的梆梆声。

她年纪大了，不懂得少年的心理，她也不记得自己有过喜欢玩游戏的少年时代，对欢奴的提议，她感到不妥，又觉得似乎会有效。

“你惹麻烦没关系，可是绝不能牵涉到小姐身上。”

“不会，这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事，‘大人’不会关心的，而且，那个上官雨时对小姐很不恭敬，也该教训一下。”

“哼，少来挑拨离间。她是孟家女人养的狼，自然向着那个贱人。”

雪娘语气陡然严厉，顾慎为知道自己的话产生了效果。

“是，雪娘明察。”

“你有把握打过她？我听说那个小姑娘身手可是不错，比九公子或许还要强些。”

“这个，小奴斗胆，要请雪娘帮忙。”

“哈，你这个奴才倒会推责任，难道我要亲自出马玩‘小孩子’游戏不成？”

“不，小奴想请雪娘再传小奴几手武功，让小奴能一招打败上官雨时。”

上官雨时身手不弱，顾慎为亲眼见识过几次，如果是生死相搏，他自忖激起杀心之后能够打败她，那名少女虽然心狠手辣，但是还不懂得杀人的真正秘要，可如果只是普通比武，他的胜算却没有多高。

比武和杀人之间的细微差异，顾慎为也只是通过杨元帅才稍有所悟，但是已经超出同龄少年们一大截。

雪娘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她严厉地盯着胆大妄为的少年，许久没有回答，她想看清欢奴的真实目的。

顾慎为没能从雪娘那里得到肯定的承诺，但是仍然按部就班地进行自己的计划。

第二天，他早早赶到学堂大门口，等着一个机会。

这么多天以来，他一直混在门口的伴随圈中，虽然没人搭理他，但是对一个肯仔细倾听的人来说，耳朵的作用远比嘴巴大得多。

学堂里一共有不到二十名学童，除了双胞胎，其他人都是独步王的近亲，大部分人姓上官，少数几个是外姓，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只有上官如和上官雨时两个女孩。

大家虽是同窗，地位却天差地别，独步王的儿女是“主人中的主人”，上官家的子弟都要对两人小心奉迎，至于地位最低的人，甚至还不如守在大门口的清奴得到的尊敬多。

主人的地位会直接映射到奴才们身上，顾慎为和学童们接触极少，照样能通过门口的伴随看出那座隐形的金字塔来。

有一名学童叫上官鸿业，名字很大气，来头也不小，父亲是独步王的亲弟弟，可惜死得早，他又没有成年的兄长护佑，孤儿寡母寄人篱下，在学堂里是地位最低的几人之一。

上官雨时昨天进入学堂时，曾经不客气的一把将他推倒，他当众受欺，甚至不敢还口。

不过，上官鸿业当时的表情却说明，他对这种事其实是很在意、很不爽的。

顾慎为昨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觉得其中有可以利用的机会。

上官雨时盛气凌人，却又不是正牌的主人，这是她最大的弱点。

严格来说，她还不如上官鸿业跟双胞胎的亲缘关系近，要往上追溯四五代，他们才有同一个祖先。

双胞胎和上官雨时今天都没来，他们已经提前欢庆新年了。

清奴等了一会，允许伴随们离开，他自己守在门口闲聊了一会也找地儿喝酒去了。

双胞胎的伴随们一走，门口少了一半人，剩下的少年们只有羡慕的份儿，谁愿意大冷天挨冻，就为了捧着主人可能一整天也用不上的小物件呢？

所以，没人注意到缩在墙角的欢奴。

午时，学童们一拥而出，上官鸿业也带着自己的伴随兼书童，向自家走去，他没资格住进内宅，和母亲住在西堡的一座独进小院里，与顾慎为正好有一小段路重合。

顾慎为跟在两人身后，出了两道大门，身前身后又没人时，叫了一声“鸿公子”。

这里是私下的说话的好地方，虽然前后两道大门都有守卫，但是不会管小孩子闲聊，四周也不会有躲在暗处的杀手监视。

上官鸿业停住脚步，诧异地看着追上来的少年。

顾慎为伤势未愈，双眼肿着，嘴角发青，上官鸿业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谁，撇撇嘴，扭身又要走，他虽然在学堂里不受待见，但也不屑于跟奴才交往，尤其是这个奴才本身也不受待见。

“鸿公子，你掉了点东西。”

上官鸿业一看欢奴递过来的那一小团破布，就知道这东西不是自己的，刚想拒绝，东西已经被塞进手中。

他有点恼怒，欢奴逾越了一条主仆界线，这对他不啻为一种污辱，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熟悉这重量，掀开一角，里面果然是几块碎银子，不多，但是仍很诱人。

上官鸿业疑惑不解，欢奴冲他挤眉弄眼地一笑，迅速离开了，他的伤势加上他的表情，显得非常怪异，上官鸿业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会，马上将银子收入怀中。

小书童没有揣摩明白主人的心思，高兴地叫道：“公子哪弄来的银子？还好被人拣回来了，过年前可以还点债了。”

顾慎为向前快步走着，心里却十分没底，如果上官鸿业看不上这点银子，或者不愿接受奴才的施舍，那他的计划可就没法进行了。

银子终归是银子，顾慎为已经走出第三道大门，拐入小巷了，身后也没传来叫声。

学童们全是一群纨绔子弟，私下里赌博成风，顾慎为好几次听到上官鸿业的小书童抱怨主人输钱，欠了一身债不说，还克扣了他的工钱。

即使只是一点银子，对处于主人底层的上官鸿业来说，也是很重要的。

顾慎为的报复计划迈出了第一步，但还要等着看雪娘的态度。

第三十九章绝招

雪娘还在考虑再次传授武功的事情，顾慎为又提出了另一个要求：提供一些金钱，用以收卖人心。

第一次送给上官鸿业的那不到二两散碎银子，已经用掉了顾慎为的全部积蓄。

“不需要很多，二十两足以，上官鸿业大概欠了十几两的债，这些钱够他还清，还能再赌几把，然后他就会主动来求我了。”

“到时怎么解释这些钱的来历？你只是一名奴才，却比主子还宽绰。”

“小奴斗胆请雪娘拿几件小姐的金银器皿出来，这些东西就算是我‘偷’出来的，上官鸿业需要钱，他会保守秘密的。”

雪娘缓缓地摇头，欢奴的计划越来越孩子气，很可能给小姐和她惹来麻烦，她得仔细思量。

雪娘现在是顾慎为的靠山，在和堡里的少年们竞争时，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没有她提供的资源，终将一事无成。

第二天一大早，雪娘亲自送来一个小包裹。

老张早早就去照料马匹了，雪娘将包裹扔在炕上，对刚刚穿好衣服的欢奴说：“最好有效。”

有没有效，顾慎为也拿不准，他自己还只是孩子，对人性没有足够深刻的认识，但他明白一点，那就是绝不要将心中的犹豫显示出来，他信誓旦旦地向雪娘保证自己的计划肯定有效。

这天中午，他又在放学路上“拣”到了上官鸿业的一只小银杯，银杯残缺一角，而且被压扁了，但这不影响它的价值，这是纯银制成，足有三两左右。

上官鸿业迅速收起银杯，嗯了一声，好像这真是他掉的东西，小书童却开始诧异起来，但是这回学乖了，没有开口询问。

一连五天，顾慎为每天都“拣”到上官鸿业落下的小东西，事态进展也令他满意，上官鸿业坦然接受这些银器，甚至支开小书童，总是一个人回家。

雪娘送来的包裹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金银器皿，足够顾慎为送很多天，而且这些器皿都是小姐带来的，都具有强烈的“铁山匪帮风格”，也就是说没有固定的印记，谁也查不出来历。

接下来几天是新年假期，学堂停课，顾慎为收卖人心的计划暂时中止。

雪娘犹豫了好几天，终于同意传授武功。

想要一两招打败上官雨时，顾慎为就算是再苦练十年，也未必能成，但是他不求真的强过她太多，只想出其不意给她一点“惊喜”。

上官雨时与双胞胎一同学武，招式应该差不多，顾慎为对她的身手不太熟悉，但是对上官如却了若指掌，他在平时的每日报告中，也都一一向雪娘演示过。

雪娘对金鹏堡的武功十分了解，这些天来一直在考虑如何一招克敌的方法。

“你不能下死手，只能从招式上胜过那个小姑娘，这可有点困难，金鹏堡武功繁杂，光是拳脚功夫就有十几套，想要每一招都破解，根本不可能。”

雪娘说得没错，顾慎为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我要让上官雨时一上来就出绝招，金鹏堡十几套拳脚功夫当中，能称为绝招的不多吧，我只要……”

雪娘冷笑一声，摇摇头，绝招当然不多，可既然是绝招，自然也就是最难破解的招式。

以雪娘的身手，她可以一招杀死上官雨时这样的人，可这些招数欢奴内功太低学不了，也绝不能用在“主人”身上。

又过了几天，新年在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中结束，雪娘终于想到了办法，而且还给欢奴找来一名陪练对手。

荷女、遣奴成为杀手学徒已经好几月了，每天晚上仍然住在八少主院里，而不是跟其他人一样留在东堡，这惹来不少议论，矛头都指向了不懂规矩的八少奶奶，顾慎为觉得这其实是雪娘的主意。

陪练的人是荷女，她最适合当上官雨时的替身。

几个月的训练令荷女获益良多，顾慎为忍不住有些嫉妒，他要是成为杀手学徒，肯定比所有人进步都要快，而现在，这个接触武学还不到一年的同龄少女，已经与他不相上下，在拳脚方面甚至超过了他。

雪娘让欢奴重演上官如最拿手的功夫，以此为基础，从金鹏堡诸多基础拳掌当中选出了五招，详研了破解方法。

“记住，人有‘绝招’，武功没有，练得最熟、领悟最深的招数就是所谓的‘绝招’。我选的这五招未必是最厉害的，也未必是那个丫头最擅长的，所以，一切都说不准。”

不管怎么说，雪娘能看中这五招，自有道理，顾慎为恭敬地听着，要不是各自心怀鬼胎，他真觉得雪娘是个好“师父”，甚至比父亲顾仑和家仆杨峥教得还要好。

“这五招攻多守少，直指要害，如果对方想速战速决，几招就解决你的话，很可能用它们。”

这五招分别出自三套拳法，有两招荷女甚至还没有学到，她进入东堡才几个月，跟习武十余年的上官雨时自然比不了，可是她却有上官雨时所欠缺的专注与坚韧，弥补了招数上的不足。

招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五招还可能各自生发出三四种变招，雪娘也都考虑到了，她的破解方法因此也就有十五招之多，即使这样，她还觉得不够，不过想到上官雨时并非绝世高手，她也就不再深究。

这十五招大部分都是雪娘根据自身武功加以改造而创出来的，真要是与人比武，几乎没什么威力，唯一的作用就是应对那预料中的金鹏堡五招。

顾慎为花了整整三天才将这十几招练熟，但这才是破敌计划中最容易的一部分，光是学会破解招式没有用处，必须能做到料敌先机才行。

譬如敌人一沉肩，顾慎为就得判断出这是哪一招，否则的话，对方架势已成，纵然知道破解方法也来不及用了。

荷女的陪练价值就在于此，她在出手时不会事先说明是哪一招，有时甚至根本就不在那五招之内，顾慎为全要凭细微的观察和敏锐的直觉来应对。

雪娘是严厉的“师父”，荷女也不手软，出招狠辣，就像跟欢奴有仇似的，这倒是有几分上官雨时的意思。

顾慎为因此吃了不少苦头，正月初五，新年假期结束，他身上多了不少淤青，却还没有将破解招式练到圆熟无碍，学堂已经开课了。

好在大部分学童都还赖在家中，双胞胎和上官雨时据说正月十五之前都不会出现，这给了顾慎为必要的缓冲时间，他原以为破解招式很好学，没想到到会占用如此多的精力。

武学之道，需要经过多次由简入繁，转而由繁入简的过程，顾慎为现在知道了，他自己还差得远着呢。

稀稀拉拉来上课的学童当中有上官鸿业，顾慎为觉得这是一个好迹象，更有利的是，清奴没有来，他派人捎来话，伴随少年们不用守在大门口了，但是每天还是要来报到。

双胞胎的伴随们高兴地一哄而散，学堂门口倾刻间只剩下五六名少年，顾慎为再留下来就会过于显眼了，只得也离开，回石屋里等待。

算计着放学的时间到了，他绕到前院大门前的巷子里，慢慢向学堂走去，没多远，果然迎面碰到上官鸿业。

上官鸿业一个人，没带着他那个小书童，自顾行路，就好像根本没看到欢奴这个人似的。

顾慎为走到他对面，躬身行礼，“鸿公子。”

上官鸿业漠然地嗯了一声，但是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显露出一丝期待。

顾慎为从怀里掏出一只银碗，“这是您掉的东西吧？”

这只碗比前几次的器皿都要大一些，上官鸿业眼睛一亮，却没有马上接过去，前后看了一眼，然后把欢奴推到墙角，半是迷惑半是恼怒地问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目的？当然就是拣到东西物归原主。”

“少骗我，你一个狗奴才，上哪拣这么多值钱的玩意儿，肯定是偷……告诉我，你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要不我把你送进洗心院。”

顾慎为生硬地推开上官鸿业的手臂，这里并非谈话的好地方，金鹏堡无处不在的守卫没准就躲在暗处偷听，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地方了，他将银碗塞入怀中，观察着对面少年的反应。

上官鸿业的目光正由高傲变得贪婪。

“东西到了面前，想不拣也不行，至于洗心院，我已经去过了。”

顾慎为冷冷地说，他的确进入过号称鬼院的洗心院，受过酷刑，这段经历显然令上官鸿业又惊又惧，后退一步，神色不再那么居高临下了。

“这要不是你的东西，我再问别人好了。”

顾慎为说完作势欲走，上官鸿业再也不顾主仆之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犹豫了一会，笑着说：“不用问别人，这是我的东西。”

顾慎为将银碗重新掏出来，交给上官鸿业，但没有马上松手，“像这种拣来的东西，谁来问我，我就得给谁，你要是有什么好兄弟，不妨告诉他。”

上官鸿业几乎是“抢”过银碗，然后十分肯定地说道：“不，我没有兄弟。”

送东西的小把戏又进行了好几天，不管欢奴拿来什么，上官鸿业都是随手拿走，再也不问东问西。

顾慎为觉得该收网向上官鸿业提要求了。

第四十章赌局

顾慎为学习破解招式的进展很快，现在荷女十次出招，他能猜准七八次。

他自己并不满意，因为总还是有失误的时候，尤其是荷女突然使出那五招以外的功夫时，他基本没法提前看破，又因为准备的全是雪娘自创的那十五招，反而手忙脚乱，没有还手之力。

雪娘却难得地表扬了他，“可惜你进不了东堡，以你的悟性，几年工夫就能出师成为真正的杀手，可惜，可惜了。”

但是对欢奴的计划，她却越来越担忧，“那个丫头出手就用这五招的机会有多大？”

顾慎为同样担忧这个问题，如果对手是上官如，他能有六七成把握猜招准确，可是对上官雨时的武功，他知之甚少，只能假设她和九公子学的一模一样，连最拿手的绝招也相差无几。

“她会用的，我了解她，她想让我当众出丑，还想制我于死地，她会一开始就用最具威力的招式。”

每次雪娘问起，顾慎为的回答都十分肯定，他现在就像是一名赌徒，孤注一掷，不仅强迫自己相信这回能赢，还要将信心传播给周围的看客。

正月十三那天，顾慎为向上官鸿业摊牌。

上官鸿业似乎猜到了欢奴的目的，所以坦然接过一只捏扁的银器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抱着双臂，等他开口。

“鸿公子，想不想赌一把大的？”

“什么意思，你想把这些东西赢回去？告诉你，它们现在可不在我手里了。”

“不，我想让你组织一场赌局。”

上官鸿业闻言默不作声，庄家不是每个人都能当的，在学堂里，庄家通常都是由上官雨时担任。

“我也可以找别人，我只是觉得咱们两个有许多共同的地方。”

上官鸿业还是不说话，突然脸色一变，“说话小心些，清奴说你不懂规矩，果然没错，记住，我是主子，你是奴才，能有什么共同的地方？”

“起码咱们都有共同痛恨的人。”

上官鸿业知道他说的是谁，上官雨时教训不识相奴才的事，学堂里人人皆知，何况欢奴那张伤痕累累的脸才恢复没几天。

“你敢痛恨主人？好大胆的狗奴才。”

“奴才自然没什么脸面，可她不是我的主人，我真正的主人是八少主……”

顾慎为闭口不再说下去，让上官鸿业自己去寻思。

上官鸿业想了好一会，最终对雨公子的憎恶占了上风，“你的赌局跟她有关？”

“嗯，我要你鼓动雨公子跟我比一场，你当庄家，咱们好好敲她一笔。”

“嘿嘿，第一，你未必打得过她，第二，想从她那里拿钱，比登天都难。”

“这个你不用管，我有办法打败她，你只要组织赌局就行了。”

“就赌输赢？”

“不，你要赌我三招之内能打倒雨公子。”

上官鸿业张大了嘴巴，对这个奴才他越来越看不透了，“你说错了吧，赌她三招之内打不倒你还差不多。”

顾慎为笑着摇摇头，“她知道我的身手高低，不会赌这个的，就赌我三招之内必定能打倒她。”

这回大摇其头的是上官鸿业了，“别开玩笑了，你能不能打倒她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想冒险，你那点东西早让我用得差不多了，还想留点在身上呢。”

“这个没问题，你组织赌局，赢了，钱全是你的，输了，找我要钱。”

这是有赚无赔的买卖，上官鸿业心动不已，可还是拿不定主意，他痛恨上官雨时，同时也怕她怕得要命。

顾慎为不想逼得太紧，“你好好想想吧，我随时都做好了准备。”

接下来三天又是假期，顾慎为专心练武，在雪娘面前表现得信心十足，可是回到石屋里还是免不了心情忐忑，他的信息十有八九来自于少年奴仆们的闲聊，其中到底有几成真实几成浮夸，谁也说不准。

但他必须解决上官雨时这个障碍，年前的那场羞辱打得他措手不及，现在轮到他排兵布阵，那个小女魔头却要仓促接招了。

正月十七，学堂复课，双胞胎和上官雨时终于露面了。

近一个月没有见面，上官如似乎早已忘了她收的“徒弟”，一路上和堂姐有说有笑，在学堂门口，少年们拥上来问好，都想从两位公子身上沾点喜气，八名陪打奴才一齐请安时，她也没正眼瞧欢奴。

她的新年过得丰富多彩，上官雨时想了许多花招，她们在内宅几乎闹翻了天，“捧月派”、杀手、徒弟这些东西，都成了好久好久以前的陈年旧事，激不起她的兴趣了。

上官鸿业也凑上来问好，然后跟在上官飞身后走进学堂，同样不正眼瞧欢奴，好像已经忘了他的提议。

顾慎为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焦躁不安，时间慢慢过去，课间休息时，里面传一名陪打进去，清奴也没选欢奴。

临近午时，学童们纷纷散去，顾慎为白等了一个上午。

就连上官鸿业也躲着他，领着小书童跑得飞快，顾慎为竟然追不上。

第二天还是如此，雪娘开始逼问进展，他只能以“正在进行中”支吾过去，信心却逐日下降，上官鸿业要是临阵胆怯一切就都泡汤了。

一连三天都是这样，顾慎为正下定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截住上官鸿业，他盼望的事情发生了。

还是在课间休息时，学堂里又传陪打进去，清奴刚指定一名少年，又有人传出话来，“让欢奴来。”

清奴显然一愣，然后才十分不情愿地将手指向欢奴，“你去。”

顾慎为装出很意外的样子，低着头向学堂里面走去，经过清奴时，听到他小声说：“别找死。”

顾慎为什么也没说。

学堂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似乎比哪一次都多，他这回的对手果然是上官雨时，她那一方明显人多，领头的人正是上官如。

另一方的带头人却不是上官鸿业，而是上官飞。

原来上官鸿业胆子还是太小，这些天一直在努力怂恿小公子，让他出面组织赌局。

“咦，这不是我的徒弟吗？”

看到欢奴走进人群中与上官雨时对阵，上官如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的小游戏。

“闹着玩的，请九公子饶恕小奴一时口无遮拦。”顾慎为躬身行礼之后说道，上官雨时露出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冷笑。

她惩罚欢奴这件事，几乎所有少年都听说过，只有上官如不知道。

上官如嘴一撇，“哼，以为自己很厉害吗？雨公子，替我好好教训他。”

“你哥哥可是觉得他十招之内就能打倒我呢。”上官雨时不屑地说道。

十招。

顾慎为吃了一惊，马上明白了，上官鸿业和上官飞还是太保守，不相信他能三招制敌，所以加了七招，这下子却可能破坏他的计划，上官雨时如果没有被激怒到恰当好处，就不会立刻使出绝招，那他辛辛苦苦学来的破解方法可就白费功夫了。

“十招我还嫌多呢？”上官飞嚷道，他虽然是妹妹的跟屁虫，可也总想显出一点厉害来。

眼看双胞胎又要斗嘴，顾慎为抢先说道：“不用比了，我认输。”

这话一出，围观的学童们都震惊了，这是一名陪打奴才，职责就是陪主人们比武玩耍，怎么敢认输不打？

上官飞更急了，“没打怎么知道输了？我还压着不少银子呢，你敢认输？”

小公子身后的上官鸿业也顾不上隐藏形迹了，面红耳赤地嚷道：“开什么玩笑，你想造反吗？”

上官雨时倒是不在意，双手插腰不吱声，上官如却显得很失望，“你功夫不错啊，未必就一定输啊。”她一着急，忘了自己是哪一派的了。

顾慎为等喧闹声稍歇，才说道：“十招太多了，小奴甘愿认输，要是少几招，还有得比。”

这话一出，围观的学童们更震惊了，以至于闹嚷嚷的院子突然静下来，然后又几乎同时哄笑起来。

“狗奴才吓傻了。”这是许多人一致的想法。

上官飞扭过头，疑惑地看着上官鸿业，“搞什么？”

上官鸿业脸红得发紫，“欢奴，到底能不能打，不能打就滚出去。”

上官雨时却没笑，眉毛渐渐竖起，拦住想说话的上官如，自己说道：“嘿，原来你还深藏不露，说吧，你想几招打倒我？”

“雨公子身手不凡，小奴自愧不如，但是偶然听人讲解了一点武学……”

“少说废话，几招？”

“三招，不多不少。”

上官雨时怒气勃发，刚要应承，那边上官飞可不干了，“不行不行，三招就不赌了，说好是十招的。”

上官飞不想赌，身后其他学童更是一致要求退出，眼看一场赌局就要烟消云散，却有人站出来了。

“我赌欢奴。”

上官如高声宣布，见堂姐神色不对，忙又补充道：“我可不是相信他，我就是想看看他玩什么花招。”

九公子在学童们中间的号召力比小公子还要强，立刻有几个人从上官雨时这边“叛变”，上官飞也改回主意，折腾了一小会，赌局又成形了。

上官雨时怒极反笑，活动活动腿脚，说：“来吧，狗奴才，让我看看你的‘三招’。”

顾慎为的目的达到了，激怒了上官雨时，甚至引起了上官如的兴趣，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接下来，就要看他和雪娘的判断是否准确了。

第四十一章输赢

虽说赌局是“欢奴三招打倒雨公子”，上官雨时却抢先出招，而且第一招就令顾慎为判断失误。

她左肩微沉，顾慎为以为是一招“平地风雷”，此招双拳皆为虚势，真正的攻敌手段是接下来的一脚，他的破解方法是上身后倾，同时以手托脚，将对方扔出去。

结果上官雨时使出的却是“左萦右拂”，前后两掌都是实招，疾如闪电，顾慎为棋差一着，险些满盘皆输。

好在跟荷女拆招十几天，反应比从前快了许多，见机行事，立刻后退，虽然没挨着打，但是大显狼狈。

这下子围观众人不是震惊，而是全都糊涂了，欢奴口气张狂，大家还以为他真是深藏不露，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也有心思转得快的人，不免觉得这是欢奴受辱之后刻意讨好上官雨时。

上官飞扭过头，愤怒地看了上官鸿业一眼，上官鸿业也傻眼了，双拳紧握，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想继续为欢奴助威，还是想上去狠揍他一顿。

上官雨时不给对手缓息之机，她现在怒火中烧，下定决心要在三招之内打倒、甚至打残这个狗奴才，拳势未尽，蓦地凌空跃起，回身反踹。

这一招是雪娘猜中的五招之一“回天挽日”，顾慎为早已将破解之法练得滚瓜烂熟，唯一的问题是他第一招就失了先机，此刻身形未稳，再想从容应对可就难了。

他本应该弓步下蹲，让对手从头顶掠过，然后借力将其推出。

这招破解之法要是用得恰到好处，上官雨时就会飞出人群，跌倒在地，可是顾慎为出招时机晚了一刹那，姿势也没有完全到位，没推着对手，反被她转身抓住手臂。

众人一声惊呼，都想欢奴这下子要倒大霉了，上官雨时出手狠辣，向来不留情面，她这回定要使出分筋错骨的重手。

接下来的场景瞬息万变，只见欢奴步伐散乱、双手乱舞，眼看就要受伤摔倒，可是一眨眼的工夫，倒下的却是大占上风的雨公子。

顾慎为按着上官雨时的一条手臂，不等主人下命令，马上松手，退后三步，垂手站立，表示比武结束了。

上官飞等人立刻兴奋地跳起来，“赢啦，赢啦！”

上官雨时虽然摔倒，但是毫发未伤，手掌撑地，倏地跃起，可是脸红得像是要流出血来，厉声说道：“你使诈，再来。”

顾慎为还没开口，上官飞抢上前，“兵不厌诈，赢了就是赢了，你可不许耍赖。”

上官雨时气极了，揎拳上前，要和上官飞比划比划，上官如忙冲上去，伸手分开两人，“等等，等等，输赢还没定呢？”

“怎么没定？她不是倒地了吗？”

“可这是第几招？”

上官如这个提问让周围的人沉默了，刚才两人打得太快，谁也没注意数。

上官飞一把将欢奴从身后拽出来，“是不是第三招？快说，是不是？”

“不，我在第四招摔倒雨公子，我输了。”

顾慎说的是实话。

上官雨时当时抓住他的手臂，使出的是一招“断金手”，双手连环用力，一旦用成，顾慎为的一条胳膊就彻底报废了。

断金手极为狠毒，却正好在雪娘选中的五招之内，顾慎为连想都不用想，低头从自己臂下钻出，化解上官雨时连环之力，同时站在了她的面前，另一只手向她胸前抓去。

想破解金鹏堡武功并非易事，不过上官雨时是名少女，无论她的装扮与性格如何像男孩，终归还是女孩的心思，雪娘因此量身定做了几手“阴招”。

这一招“胸袭”在练习时就令荷女手忙脚乱，每到这时都会撒手后退，顾慎为向来也只是用半招，从没用实过，雪娘为此还训斥过两人。

可是上官雨时不是荷女，对这招一无所知，顾慎为转身化解“断金手”就已经令她措手不及了，因此当顾慎为抓向胸部时，她竟然没有像荷女一样后跃！

这回轮到顾慎为措手不及了，电光火石间，他只能缩手，但是利用上官雨时愣住的一刻，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上官雨时一招不慎，险些受辱，心中恼极，一旦反应过来，立刻不退反进，使出贴身肉博的狠招“碎梯脚”。

这招是将对手的身体当成木梯，拽着敌人的手腕，凭此借力从下到上连踢数脚，力道足够的话，每脚都能断人骨骼。

这招虽然阴狠，但是能用到的机会不多，雪娘思虑良久才将它列入五招之内。

上官雨时手上刚一用力，顾慎为已经猜到她要用这一招，这一次他占了先机，再不能谦让了，趁她第一脚将出未出，下盘虚浮之际，用力一拉，两人擦身错过，上官雨时站立不稳，顾慎为已经回身将她按倒。

这几招进行得太快，两人又是纠缠在一起，在旁人看来只是一招间，其实已使到了第四招，只有上官如看清了套数。

输赢顷刻颠倒，这引起了很大的争议，顾慎为只是个奴才，他自己认输还不行，上官飞瞪了他一眼，把他推到一边，“不对，他们俩没分开，就算一招。”

“四招就是四招，跟分不分开没关系！”

双胞胎喧宾夺主，各自代表一方吵了起来，上官如忘了自己和哥哥在赌局里是一伙的，全心全意为上官雨时争辩。

比武的两个主角被一群吵闹的学童分开，隔岸对视，一个神情呆板，一个强压怒气。

顾慎为的目的基本达到了，赌局输赢并不重要，他打倒了上官雨时，肯定令所有人印象深刻，上官如这时站在堂姐一边，但是过后对欢奴的印象会更深。

两方学童争吵不休，最后还是学堂老先生亲自出马，挥动戒尺，进屋的进屋，出院的出院，秩序终于得以恢复。

清奴的脸都黑了，“你真是不怕死啊，好，你骨头硬，上回雨公子饶你一命，这回看你还有没有这个运气。”

顾慎为低着头不说话，跟清奴较真没什么意思，这个男人在他的复仇名单中，还排不到前面。

“滚，给我滚回你的土匪窝子里去！”

清奴一气之下，连带着对八少奶奶也不那么客气了。

顾慎为“顺从”地离开，上官雨时和清奴都不想让他接近九公子，可是他现在有把握，上官如肯定会再把他叫到身边的。

他回到石屋，躺在炕上，回想上午发生的事情，他小小地报复了一下上官雨时，但这远远不够，还有更大更深的仇恨藏在心底，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杀死这个小魔女，还有那对双胞胎。

想到要杀死上官如，他突然有点犹豫，但是马上冷酷下来，他的心中装着的只有仇恨，容不得半点仁慈与同情。

上午那场比武引发一系列余波，第一个快要发疯的人就是上官鸿业，还没到下课时间，他就跑到石屋，他不仅输了赌局，还得罪了上官飞，满腔愤怒都要发泄到欢奴身上。

“狗奴才！臭小子！你敢骗我？我他妈的这就打死你。”

上官鸿业挽起袖子就要动手，他才不管这个奴才的武功有多强，奴才就是奴才，主子想打就打。

对付上官鸿业这种人，不需要雪娘传授破解之法，顾慎为甚至不用提前判断对方的招数，一招就把他按得弯下腰，脸颊贴在炕沿上。

上官鸿业没带着小书童，一个人单刀赴会，实在是巨大的错误。

“你、你、你，快放开我！”

顾慎为松开手，退后两步，冷冷地看着这个色厉内荏的家伙，已经想出办法对付他。

“你敢打我？”上官鸿业转过身，双臂靠在炕沿上，半蹲半立，一脸的惊恐。

顾慎为从被褥卷里掏出一个包裹，扔到上官鸿业身上，“输了多少，我替你出。”

上官鸿业打开包裹，匆匆地瞥了一眼，有白有黄，光芒灿烂，不仅足够付清赌资，还有许多剩余，可是出钱的是个奴才，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这、这不是钱的事，小公子说了，要好好收拾我，还有你，他不会放过你的。”上官鸿来紧紧抓住包裹，语气不像一开始那么愤怒了。

顾慎为不担心小公子，用不上三天，上官飞就会忘掉这事。

“院里知道丢东西了，正在严查。”

上官鸿业吃了一惊，他是独步王的亲侄儿，要是被人知道从奴才手里拿银器，而这银器还是偷来的，那可丢人丢到家了。

他开始后悔参与欢奴的小阴谋了，但是已经到手的包裹却怎么也放不开手。

“东西存在你那，你随便用，可是也得给我留点。”

上官鸿业将包裹塞进怀里，鼓鼓囊囊的也不在乎，“放心吧，还完赌债，剩下的五五开。”

一旦决定钱财优先，上官鸿业再看欢奴也不觉得那么可恨了，而且怕他反悔，不等对方下逐客令，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差点将正进屋的老张碰倒。

老张望着慌里慌张跑走的少年，惊讶万分，“这不是……那不是……”然后多年来的审慎原则让他及时闭嘴，放下饭盒，端出自己那一份，什么也没问，又走出石屋，到马棚里跟那几匹宝贝一块吃饭。

解决了一个麻烦，顾慎为还是没有完全安心，上官雨时不会善罢干休，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她就会来兴师问罪。

第四十二章实话

赌局是上官鸿业鼓动小公子组织起来的，比武时顾慎为前倨后恭，亲口认输，这一切都会让上官雨时产生轻敌之心，以为欢奴还是那个年前被她羞辱而不敢反抗的小奴才。

顾慎为希望如此。

如果雨公子又是率众报复，他几乎没有别的选择，当着外人的面，他只能俯首贴耳，就跟一个月前一样，如果两人的矛盾公开，主人丢的是脸面，奴才失去却会是性命。

上官雨时是当天下午过半时杀上门的，她要随时陪在上官如身边，想不惹人注意地脱身，有点困难。

她没像上官鸿业那样气势汹汹地推门直入，而是如同幽灵一般闪进房间，只有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门口，好像隐形人一样，死死盯着坐在炕上的欢奴。

欢奴一直在等着她，抬起头时还是吓了一跳。

任谁也不会怀疑上官雨时的愤怒，她的脸僵硬得快要与石屋融为一体，细长的眼睛里好像隐藏着一只狂暴的恶魔，随时都会冲出眼眶扑向敌人。

顾慎为以为她会说点什么，所以没有抢先开口，只是全神戒备，结果她二话不说就动手。

上官雨时的目光比行动还要早地暴露了她的行迹，顾慎为双手一撑，跳下土炕，正好迎上她的第一招。

雨公子是个很聪明的人，比堡里绝大多数少年都要聪明，但是也和所有上官家的子弟一样，学的是最高深的武功，缺少的是残酷真实的战斗经验。

她使出的是“平地风雷”，顾慎为在学堂里判断错误的那一招，这回百分之百的准确。

他抢占了最佳位置，右手轻轻一托，借着上官雨时本人飞踹的力量将她抛了出去。

雪娘想出的破解方法非常有效，而且高看了上官雨时，这名比顾慎为小一岁的少女还没有领悟到武学中千变万化之道，招式都是完美的，却几乎没什么变招。

上官雨时撞到了墙上，摔下来时脚步踉跄，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

顾慎为没有用力，她也没有受伤，可是这掩盖不了她的惨败，就好像在学堂里，表面上她赢了赌局，四招即被扭倒的事实却更加令人关注。

她不是能够甘心服输的人，身形刚刚站稳，立刻又攻了上来，一招接一招，如疾风暴雨，但她吸取了教训，不再一味求快求狠，改为稳扎稳打，一连十几招都不在那五招之内。

顾慎为小心应对，也不求速战速决。

两名少年就这样在狭窄的石屋里拳来脚往，谁都不出声，谁也不承认自己比对方弱。

顾慎为没有那么多破解之法，渐渐落了下风，拳脚本就不是顾氏武功的强项，他此前十余年练功又不勤奋，还是比不上在捧月院经受严格训练的上官雨时。

而且传言说的没错，雨公子的身手比上官如还要强，她平时很少表现出来，这时却毫无保留，使出浑身解数要打败大胆的狗奴才。

占据优势的上官雨时下手越来越狠，使出那五招的机率也越来越大，第三十几招的时候她又用了“回天挽日”，顾慎为却没来得及化解。

又交了几招，上官雨时使出一招“推波助澜”，这是雪娘选中的五招之一。

在金鹏堡诸多拳掌功夫当中，这一招相当平淡无奇，就是双掌平推，直来直去，雪娘却很看重它，曾经向欢奴和荷女讲解过它的奥妙之处：“同样的招式，为什么有人学了成为顶尖高手，有人练得同样滚瓜烂熟却至死还是庸手？关键就是看你是‘死用’还是‘活用’。武功中的每一招都有固定套路，其实都是假设敌人处于某一位置，譬如你用‘黑虎掏心’，那是假设敌人就在对面，而且门户洞开，没有防护，敌人若不在面前，这招又有何用？‘死用’招数的人就是这样，不管敌人在哪、防备如何，只是一味施招，自然如同以杀人宝刀乱剁牛肉，早晚刃崩刀毁。‘活用’招数的高手重势不重招，他会抢占天时地利，引诱敌人进入他想要的位置，然后见机出手一招毙敌。想用好这招‘推波助澜’，就要用一连串花招扰乱敌人，趁其手忙脚乱、下盘不稳之时，全力施展，金鹏拳术攻守兼备，只有这招有攻无守，务必倾尽十成功力。”

所以，当上官雨时连使五六招花招时，顾慎为猜她必然会用“推波助澜”，这一招还分上下两种用法，下招直击敌人身体，上招却要击中胸前要穴，不管那一种，只要判断准确，破解方法都是一样的。

如果上官雨时是经验丰富的高手，当顾慎为显得脚步不稳身体下坠时，就该想到其中有诈，可她只看到对方出招虚浮，正符合使用“推波助澜”这一招的时机，因此毫不犹豫地出重手。

此招有攻无守要使出十成功力，上官雨时全做到了，这意味着她没办法中途变招。

她的双掌才只成形，顾慎为已经单腿跪下，等她双掌击出，发现目标已不在眼前时，他的右肘已经撞在她的小腹上。

没必要再手下留情了，如此缠斗下去，他未必是这名少女的对手。

上官雨时的身体弯成了弓形后飞出去，再次撞到石墙上又掉下来，这次她没能稳住身形，坐在地上，突然哇的一声，将午饭吐了出来。

顾慎为心中一惊，以为自己出手过重，迈出一步想要查看，马上又退回原位，此时此刻，他必须趁热打铁，不能流露出一丝软弱。

“还要再比吗？”

他的语气故意显得冷硬，上官雨时坐在地上又惊又恐地盯着他，抬手在嘴上擦了一下，瞬间又变得阴狠无情，“八哥会把你碎尸万段。”

最后一刻，上官雨时露出了纨绔子弟的本色，要向更有权势更有力量的大人告状。

顾慎为蹲下来，与上官雨时平视，他要对她说些“实话”，这些“实话”一多半来自于学堂大门口奴才们的流言，另外一少半则出自他的猜测，它是否能震慑住这个小女魔头，马上就会有答案。

“嗯，八少主会把我碎尸万段，不过在此之前，他大概会有兴趣知道一件事，因为这件事对两位小公子有不好的影响。”

“你胡说什么？”

“有人在学堂里借着九公子之名开设赌局骗取本族子弟的钱财。”

“大家赌着玩，谁也没骗谁！”

顾慎为不理睬上官雨时的辩驳，继续说下去，往后的话大都是他的猜测了。

“这人得了钱财，却从不与人分享，九公子心地单纯善良，从不计较，她不知道这人设赌局并非为了好玩，而是为了贴补家用。”

顾慎为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少女，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上官雨时默不作声，但是两颊涨红，双肩下沉，似乎又要扑上来，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突然整个人崩溃了。

“不是我，都是我哥哥……我娘让我弄钱……我没有办法……”

她摊开双脚放声大哭起来。

顾慎为感到很惭愧，他靠着武功高手雪娘的帮助，用残忍的手段欺负一个比他还小一岁的女孩子，她这时没有一点“雨公子”的模样。

“我理解，咱们都在夹缝中生存。”

顾慎为放缓了语气，上官雨时却倔强地抬起头，她想怒视对方，可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只得又低下头上，拼命压抑哭泣，结果却适得其反，抽噎个不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就是一个想讨好主人的奴才，再怎么努力也是奴才，这是命中注定的。而你姓上官，同样也是命中注定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是不是？”

顾慎为小心翼翼地说道，上官雨时的性格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变幻莫测，谁知猜不准“雨时”是何时，更不知道降下的是好雨还是暴雨。

哭泣的少女站起身，抬手在脸上使劲擦了两下，终于将那股不合时宜的情感重新关回牢笼，“我饶不过你。”

听到这句威胁，顾慎为反而放下心来，空头威胁常常意味着休战，起码是暂时的休战。

“奴才的命永远握在主人的手里。”顾慎为恭谨地回道，跟上官雨时不可能达成明晰的协议，现在这样已经够了。

上官雨时哼了一声，向外面走去，在门口转过身来，“今天的事……”

“我若泄露一句，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顾慎为抢着说道，发誓对他来说是最轻松不过的事情。

上官雨时大概不是很满意，这结局跟她来时的期望相差太大，但是她离开了，没再说什么。

顾慎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跟这个小女魔头打交道实在累人，跟她相比，上官鸿业简直就是一个白痴。

他赢了一个回合，但是心里非常清楚，这不会是最后一个回合，他还得时刻防备着她的反击，下一次她必然会更加凶狠。

但是趁着这短暂的休战间歇，他要想办法让上官如重新燃起杀手之梦，只有躲在这个精力旺盛的小姑娘身后，他才能接触到金鹏堡核心的秘密。

第四十三章训练

顾慎为与上官雨时的关系变得很微妙，表面上他们是标准的主仆，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小心行事，可是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们瞅向对方的目光中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深切的憎恨。

两人之间不再有公开的争斗，战场转移到了九公子上官如身上，毕竟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讨好独步王最受宠的女儿。

顾慎为恢复了最受宠陪打少年的地位，每天上午跟着双胞胎屁股后到处跑，利用每一次说话的机会，向上官如灌输一个想法：想要学习金鹏堡最厉害的武功，必须得当杀手。

这正合上官如的心意，她过完年才十二岁，还没资格参与家族事务，所以对自家的杀手跟别人一样好奇。

顾慎为觉得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中，结果却晚了一步，最终完成鼓动任务的不是他，而是上官雨时。

正月结束，新年气氛早已一扫而空，那天早晨，双胞胎一来到学堂，上官如就站在台阶上，将属于自己和哥哥、上官雨时的伴随都叫到面前，大概有二十四五人，然后高声宣布：“小子们，跟我来，咱们玩个新游戏。”

顾慎为看到，上官雨时笑吟吟地拍拍堂妹的肩膀，表示支持与赞同，他就知道这又是她出的主意。

顾慎为虽然意外，但是乐观其成，伴随们的头儿清奴却大感头疼，因为九公子的“游戏”无不充满危险，而且绝大多数他也参与不了。

可这一次，他仍觉得实在是太出格了，三位小主人竟然带着二三十人浩浩荡荡地直奔东堡，上次混进去一次不够，还要硬闯吗？清奴跑到最前面，刚想找上官雨时求她劝劝九公子不要胡闹，结果却远远看到东堡已经畅开大门，似乎正欢迎众人的到来。

清奴目瞪口呆，他虽然只有三十来岁，可是从小到大服侍过好几位小主人，从来没有谁像双胞胎这样受到如此的纵容，想上天都有人帮着扶梯子。

要是别的少主小时候这样，奴才们就会训斥他，告诉他要专心练武，捧月院里的师父比东堡的传功教师只会更强，等他的武功超出一般的杀手、有资格被为少主时，才会进入东堡，不是以学徒的身份，而是以主人的姿态来挑选属下。

双胞胎真是被惯坏了。

清奴不停地摇头，像一条淋了一身水的狗，没有发现背后的少年们都在偷偷笑话他。

少年伴随们大多是第一次进入东堡，既兴奋又紧张，东张西望，希望看到一点奇特的东西，出去以后好向别人吹牛。

可是他们失望了，东堡跟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照样是纵横交错的小巷，两边是一座接一座的院子，唯一的特点就是没有人，走了半天，一个人影也没看到，他们好像行走在一座无人的荒城里。

可这座“荒城”打扫得格外干净，石路上见不着一点雪迹，院门也关得严严的，高耸的门楣上刻着古朴的文字，好像一双双冷峻的眼睛在监视着入侵者。

兴奋渐渐消散，恐怖在伴随们中间漫延，尤其是两位公子带领众人越走越远，不知是谁造出谣言，说是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是往生崖。

在金鹏堡，往生崖可比鬼叫崖名气大得多，许多自幼长在堡里的奴仆，甚至没听说过积薪院，但是他们都知道往生崖，他们以为所有死去的杀手都会从这里被抛入深渊，在另一个世界以另一种形态继续护佑金鹏堡，据说，往生崖附近即使在大白天也有鬼魂出没……

远远看到小巷尽头的悬崖，清奴的双腿立刻软成了两团棉花，得扶着身边的少年才能勉强前进，颤声叫道：“两位公子，可不能再走了，前面是……”

“往生崖，有什么不能走的？”

上官如回过头，平静地说道。

不祥的谣言得到证实，一大批人跟清奴一样软了腿脚，挤成一团，再也不肯前进。

“这是一次考验。”上官如也猜到了奴才们的反应，“有胆子的人跟我一块走，没胆子的人可以回头，自己出东堡。”

一多半人都没什么胆子，闻言长出一口气，可是上官如的话还没说完：“出了东堡别再说是我们的伴随，自己去找新主人吧。”

年前还胆战心惊不敢靠近往生崖的上官飞，这回不知道为什么胆子大了起来，站在妹妹这一边，高声说道：“往生崖送走的都是我金鹏堡精英，不仅是杀手，就连父亲和我，死后也要从这里升天，你们有谁嫌弃这里吗？”

此言一出，本已退回半步的人又改向前迈出一步，背上“弃主”的名声，想在金鹏堡混下去都难，还提什么找新主人？两位公子虽然小孩脾气，出手也挺狠，但是深受王主喜爱，前途无量，服侍他们既清闲又能时不时得点赏赐，傻瓜才愿意离开。

尤其是清奴，上官如、上官飞很可能是他服侍的最后两位小主人，他得加倍努力，才能等主人长大成人以后取得重要的职务。

没有人回头，全都壮起胆子走向往生崖，人人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

不过，最可怕的事情没有发生，上官如的最终目的地不是往生崖。

小巷尽头靠南的位置上堆着一块巨石，与墙壁只隔着不到一尺距离，勉强能容一人通过，走进去之后却是豁然开朗，里面原来是一块半圆形的空地。

空地的西边是某个院子的高墙，北边是巨石，东边是弧形的悬崖，在最南面陡然削直。

虽然紧捱着往生崖，自身也是悬崖，但是巨石相隔别有洞天，尤其是崖边还有半人高的铁链环绕，安全性大大增高，伴随们惧心稍去，连声赞叹，都纳闷两位小主人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顾慎为也很纳闷，上次来的时候还没人知道这个地方，仔细观察之后，他发现崖边的铁链和石柱都还是崭新的，显然刚安好没几天，地面也有打扫过的痕迹，没有一块碎石，平整得像是打磨过一般。

肯定是独步王下令将这块地方整理一新，送给双胞胎玩耍。

顾慎为自己在家中也曾经备受宠爱，却也从来没得到过像双胞胎这样的待遇，随心所欲，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顾慎为莫名其妙地心生嫉妒，双胞胎受到的宠爱，不断提醒地他失去的生活是多么美好，但是，这也坚定了他的复仇信念，他甚至小小地放纵一下自己的思绪，想像有朝一日杀死双胞胎令独步王心痛欲绝的场景。

他很快就控制住心中的野马，装模作样地和其他人一块赞叹。

双胞胎和上官雨时极为得意地看着手下的奴才们，等赞叹声稍有停歇之后，上官如才说出新游戏的内容：“听着，我要从你们当中选几个有潜质的人，亲自培养他当杀手。”

上官飞插口道：“还有我，我也要培养杀手。”

“嗯，还有雨公子，我们三个当刀主，你们当中谁厉害谁当杀手。”

众人一听，都放下心来，原来是玩“假冒杀手”的游戏，有双胞胎护着，在堡里怎么折腾都行，肯定没有真正的危险，要是两位公子玩得开心，没准以后真能赏个“杀手”的称号，那可是平步登云占了大便宜，于是伴随们一轰而上都要报名，连清奴也心动不已，在人群中推搡，号称整顿秩序，其实自己站在了最前面。

不过也有人心里窃笑，两位公子长大之后的地位是“少主”，却要自贬身份当“刀主”，真是小孩子气。

三位“刀主”却很高兴，开始争抢归属自己的“杀手”。

顾慎为放下心来，虽然只是一场游戏，但如果他猜得没错，双胞胎肯定从捧月院学到不少杀手技巧，这对他总有帮助，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会更受上官如的宠爱，在这一群少年当中，还有谁能比他学得更好更快？

他想得很完美，就是忽略了一点，上官雨时怎么可能让他轻易地与上官如频繁接触呢？

挑选“杀手”一开始，上官雨时就把他要走了，她还得意地向双胞胎笑道：“说好的，谁先开口就归谁，不准耍赖。”

双胞胎的懊恼溢于言表，欢奴是所有伴随当中武功最高的，他们俩都想要，上官飞反应快些，马上要走另外一名武功不错的少年，上官如眼珠转来转去，实在没办法了才选自己的“杀手”。

顾慎为的懊恼只能深深隐藏，他和上官雨时的争斗还在继续，而他又输了一个回合。

挑选很快结束，三名“刀主”各选了三名“杀手”，其他人就让清奴带走。

清奴没被选中，唉声叹气地领着落选者离开，其实他一点武功也不会，连观看杀人都不敢。

三支“杀手”小队各选一块地方训练，上官雨时这一队占据北面巨石附近，上官如在中间，上官飞在最南。

上官雨时冷冷地看着属于自己的三个人，进行的第一项训练内容就是让他们去搬取木制兵器。

顾慎为很快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上官雨时根本没想培养什么“杀手”，她只是不断地安排三个人出去做些杂活，搬木刀木剑、取武功图册、叫人送茶水汗巾等等，总之是减少他们在眼前的时间。

这样一来，顾慎为不仅什么都学不着，连靠近上官如的机会都没有了。

另两名少年对此很高兴，他们本来就是陪主人玩的，不想吃苦练功，这些杂活又都是份内之事，所以常常故意磨蹭，如果可能的话，更愿意一天不来这里。

双胞胎对这个游戏却很认真，两人学来不少杀手的绝活，强迫手下的少年们勤学苦练，弄得他们私下里怨声载道，对上官雨时手下的三个人无比羡慕。

几天之后，情况越发糟糕。

实在没有杂活可派的时候，上官雨时就命令三人去外面守卫，美其名曰“暗哨”，说这也是杀手必备的技能。

顾慎为遇到了绕不开的障碍，这名心怀嫉妒的少女，比那块巨石还要顽固。

第四十四章爬墙

顾慎为与双胞胎之间隔着一个上官雨时，这不是武功高强能解决的难题，他得想其它办法。

双胞胎的游戏热情没有随着时间的消逝而减退，上官如放出话，训练一个月以后，她要安排一次测试，三支队伍一比高低。

顾慎为觉得这会是一次机会，能让自己重新得到上官如的重视。

他首先要弄清一个问题，那就是测试的内容，有上官雨时参与出题，他觉得自己不能大意。

就在上官如宣布要进行测试的第二天，顾慎为找着机会又堵住了上官鸿业。

上官鸿业老远看到欢奴，马上将小书童支走，两人碰面，他只是点点头。

“我要你帮个忙。”顾慎为开门见山。

上官鸿业还等着欢奴拿点东西出来，闻言不禁大失所望，“还是上次那种忙？我帮不了，雨公子差点发现是我组织赌局，我可不敢得罪她。”

“不，这回比较简单，你需要打听一下九公子一个月以后要测试什么。”

“呵呵，我差点忘了，你被选中当‘杀手’，有点着急了？我还是帮不了，我跟九公子说不上话。”

“小公子一定知道。”

“得了吧，上次害他输钱，他恨死我了。”

“好吧，你不愿意就算了，把我寄存在你那的东西还给我，我可以找别人帮忙。”

上官鸿业脸色一变，前后看了一眼，拉着欢奴走到墙边，“你疯啦！就帮你一次，不过说好了，原来是五五分，现在全归我。”

“嗯，也行，大不了我再捞一笔。”

上官鸿业立刻凑近了，小声说：“你要是还能弄到货，我帮你换成银子存起来。”

顾慎为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之后头叮嘱：“尽快。”

接下来，他还得向雪娘寻求帮助。

“一个月以后会有一次测试，如果我能获胜，就能让双胞胎重新重视我，或者把我要过去，或者把我当成最大的‘对手’，对讨好他们都很有利。可是，如果我的内功还是这个样子……”

雪娘坐在椅子上打量着面前恭敬的少年，“你很聪明，有时候比那个遥奴还要聪明，也许过于聪明了，连我也要防着你点。”

“小奴一心为雪娘和小姐效劳，并无二心，只盼着有一天雪娘和小姐能为小奴作主，报杀父之仇。何况，小奴的小命还在雪娘手里捏着呢。”

在雪娘听来，杀父之仇指的是顾家的老仆人杨峥。

顾慎为曾经好几次偷偷按胸前的璇玑穴，灼热感越来越强，最关键的是，自从雪娘不再帮助他修练内功，他的合和劲就一直停留在第二层，几个月来没有丝毫进步，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练得不够刻苦，后来才明白这是雪娘动手脚的结果。

“你知道就好，你知道就好。”雪娘重复着这句话，却没有马上给出回答。

第二天晚上，雪娘拿出了解决方案，她竟然让荷女每晚花一个时辰训练欢奴，那个少女一下子由陪练变成了“师父”。

拳术、刀法、轻功、暗器等等，荷女虽然冷淡，却非常听从雪娘的吩咐，几乎将自己白天所学的一切倾囊相授，只有内功是顾慎为学不了的，那个传言没错，想学金鹏堡内功必须没有任何别派的内功基础。

顾慎为暗中跟着荷女学习杀手技能，白天却还要装出一副不受宠奴才的模样，执行上官雨时下达的无聊命令。

他焦急地等待着上官鸿业的回复，他想知道在上官雨时眼里，自己的弱点是什么。

一连半个月，上官鸿业都没拿到信息，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上官如自己还没决定测试内容。

又过去六七天，上官鸿业匆匆塞给欢奴一张纸条，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爬墙。

顾慎为看得莫名其妙，爬墙算什么测试？但是他马上明白了，这是要比轻功。

在上官雨时看来，欢奴最弱的是轻功。

顾氏家传武功讲究稳扎稳打，的确不怎么擅长轻功，顾慎为时常跟人比武，上官雨时一定看出了这一点。

离测试时间还差七八天，顾慎为跟雪娘说明情况，在剩下的时间里全力学习轻功和爬墙术，临时抱佛脚，不抱也得抱。

雪娘也终于同意再次以外力协助他修练合和劲，高级的轻功都要以内力为基础，顾慎为学轻功太晚，只能从内力上弥补。

一个月匆匆过去，双胞胎荒废了学业，专心训练“杀手”，顾慎为等九名被选中者每天早晨直接来东堡巨石崖报到，他们现在获得了进入金鹏堡重地的“特权”，只不过上官雨时手下的三个人报名之后就离开去放“暗哨”。

测试那天，学堂里几乎没人读书，全都跑出来，跟着双胞胎来看热闹，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进东堡，跟普通人一样，先是紧张兴奋，接着觉得不过如此，接近往生崖时又忐忑不安，等拐进巨石崖，才去除惧意，连声夸赞这个地方真不错。

测试的内容很简单，跟上官鸿业透露的内容一样。

巨石崖西边是一道近数丈高的石墙，既然已经挨着悬崖，为什么还要修这么高的墙，谁也不明白，也没人解释。

墙头放置了九朵绸制的红花，测试者要尽快爬上去抢夺红花，到手数量最多的人获胜。

这项测试似乎跟“杀手”没什么关系，可是简单直接，是观众们的最爱。

三名“刀主”不参加，只有九名少年“杀手”爬墙夺花。

这大概是上官飞的主意，他不想当众被妹妹和堂姐比下去，要是再被某个奴才超过，就更丢人了。

现场乱糟糟的，好几位上官家的子弟自恃在捧月院受过训练，也要参加测试，争来吵去，最后增加了五个名额，一共是十四个人，争抢九朵红花。

三名“刀主”当裁判，清奴负责维持秩序，只要双胞胎没危险，他很愿意参与这种游戏。

测试一开始就笑料百出，上官雨时手下的三名“杀手”，只有欢奴爬上了墙壁，另外两人双手抠着墙缝，脚还没离地就认输了，他们这一个月啥也没学着，只能一起向“刀主”认罪，红着脸挤出人群去放“暗哨”。

上官雨时才不在乎众人的取笑，她只关心那个欢奴。

顾慎为第一次纵跃就比别人更高些，他原本有些担心那五个后加入的人，毕竟他们都姓上官，可能在捧月院学过更高深的武术，结果发现这种担忧完全多余，五个人完全是来玩的，甚至比不上小公子上官飞训练出来的“杀手”，只爬了两丈多高就哇哇大叫，摔下来三个，另外两个自己下来，惹来一片哄堂大笑。

上官飞挑的三名少年根基最好，上官如训练得却最认真，六个人紧随顾慎为身后，像敏捷的壁虎一样奔向目标。

顾慎为抢到了第一朵红花，底下传来叫好声，一只手试图抓住他的脚踝，他毫不留情地踹下去，只听一声惊呼，某个人掉下墙壁。

比赛变得不择手段了，爬到墙头的六个人取下腰间的木刀，混战在了一起。

刀法是顾慎为的强项，他不需要调动杀心，只需正常施展，就将对手打得落花流水，少年们一个接一个从墙头摔落，有两个甚至跌入墙里，好一会才一瘸一拐地回到巨石崖。

顾慎为还是高估了这几名少年，一个月的训练改变不了太多，不过他以此为借口令雪娘再次得升他的合和劲，也算得上不小的收获。

顾慎为抢到七朵红花，有一名少年，趁着他跟别人比刀的时候，抢了两朵红花，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被一群观众接住，倒也没受伤。

顾慎为将木刀插回腰间，摘下红花，慢慢从石墙上爬下来，他的轻功还不足以从数丈高的地方跳下而不受伤害。

他捧着一堆绸制的假花，抬头第一个看的人是上官如。

九公子也正看着他，虽然她的“杀手”一无所得，她却没有丝毫的气愤之色，若是平时，她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败而大发脾气。

顾慎为转动目光，将手中红花献给上官雨时，他名义上的“刀主”：“雨公子，刀主大人，我为您摘下这些花。”

如果说上官雨时此刻万分失望并且气愤不已的话，她可一点也没显露出来，她没有接红花，背负双手，淡淡地说：“好好留着吧，它们都是你的。”

上官雨时似乎认输了，不再想方设法将欢奴支出巨石崖，顾慎为却更加警惕。

“杀手”训练也结束了，上官如斥退了不成器的“杀手”，只留下包括顾慎为在内的三个人，加上三位“刀主”，一共是六人，创建一支更精锐的小组。

“别人都以为这是闹着玩，我可要吓他们一跳。”

这是小组成立的第一天，巨石崖只有他们六个人，上官如非常认真地讲话，还带有一丝神秘色彩。

“咱们六个是石堡里最厉害的孩子，雕木院里都是庸材，不值一提。”

说完这话，她的目光在上官飞身上停了一会，按她的标准，上官飞不应该算数，可是她没办法撵走自己的亲哥哥。

“杀手不能只是玩游戏，得做点份内该做的事。”

她的语气越发神秘，她这回没受到任何人的影响，全是自己拿的语音。

“我要组织一次暗杀。”她说。

第四十五章暗杀

上官如想要进行一次“暗杀”，地点就在金鹏堡内，对象……她还没想好。

这个计划不仅充满了孩子气，而且异想天开，除了上官雨时毫无保留地支持九公子，其他人都有点想打退堂鼓。

上官如瞪大了眼睛，目光咄咄逼人，“杀手没有退路，不是前进，就是死亡。”

这话说的有点吓人，虽然大家肯定九公子不会真杀人，可是不听她的话苦头少不了，于是全装作欢欣鼓舞的样子，开始讨论第一个“暗杀”对象。

顾慎为识趣地保持沉默，不想再招惹上官雨时，这名善妒的少女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提供借口。

“暗杀”游戏的第一个牺牲品是清奴，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反正大家一致同意，上官雨时特意对三名“杀手”强调：“谁敢告密，就是背叛，背叛者怎么惩罚？”

“逐出石堡，百刃加身。”上官飞抢着回答，这是金鹏堡的家训，他熟悉的很。

“对，对背叛者绝不手软。”上官如加重语气说。

“百刃加身”不可怕，要是被逐出石堡可就惨了，三名“杀手”立刻对天发誓不会告密，这是顾慎为的强项，他只需要把对罗宁茶的誓言稍加改造即可。

第四天凌晨的事实证明，真的没人告密。

清奴住在西堡边缘，那一带的房屋大都是成年奴仆的居家，他每天凌晨走出家门，走过一段幽深的小巷，在巷口和两名少年伴随汇合，一同前往学堂。

六人分成三个小组，分别由双胞胎和上官雨时率领，连续跟踪清奴三天，找出了他的行为规律。

顾慎为还是和上官雨时一组。

雨公子虽然训练别人从不用心，自己的功夫却没落下，她的轻功突飞猛进，而且有意和欢奴较劲，顾慎为得打起十分精神，才能在杂乱纷纭的小巷中跟上她的脚步。

清奴丝毫没有查觉到自己被“盯”上了，他是金鹏堡家生的奴才，从小生活在杀手云集的地方，好处之一就是不用考虑暗杀这种事，在金鹏堡搞偷袭？那无异于班门弄斧，就是想想也不可能。

“暗杀”行动由上官如一手策划：上官飞带着三名少年“杀手”埋伏在巷口，防备那两名伴随破坏计划，上官如和上官雨时则负责动手。

虽说只是一场游戏，少年们却从心底感觉到了紧张与刺激，上官飞太兴奋了，好几次差点弄出声响坏事。

“暗杀”进行得极为顺利，巷口的四个人没见着里面的场景，但是听到了那一声撕心裂肺发自内心的惨叫，每天来此与清奴汇合的两名伴随也听到了，他们先是身子一抖差点坐在地上，然后向巷子里跑去，可是只跑了两三步，互视一眼，又改了主意，扭头连滚带爬地向自己家跑去，这一整天都没出现。

“暗杀”成功的少女像两只刚学会奔跑不久的小鹿，蹦跳着从小巷里飞奔出来，双颊红得放光，嘴角翕动，似乎在用全身的力气压抑疯狂的笑意。

其他人跟着全速撤退，各自恢复原本的身份。

清奴真是吓坏了，虽然架在脖子上的只是木刀，他的魂魄却着实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一连三天，他的脸色的都是青色的，而且多了一个怕后的毛病，谁要是在他身后说话，准能把他惊得跳起来。

清奴成了堡里的笑柄，可是三天之后，当脸色变回正常，他却得意起来，能成为独步王亲生女儿的第一个“暗杀”对象，难道不算是一种荣耀？何况他还活下来了，这简直是“奇迹”。

清奴绘声绘色地描述两名少女偷袭的场景，好像他当时不仅镇定自若，而且后背长了眼睛，“干净利索，没一点拖泥带水，就像神仙下凡，那刀砍下来的时候，我都呆了，我早感觉到不对，可是看见刀，我还是呆了，你根本想不到那是十来岁的孩子使出的刀法……”

但是他狠狠责罚了那两个见死不救的伴随，要把他们发配去做最辛苦的活，比如到积薪院照料死人，最后是两名少年的家长出面，好说歹说，才求得清奴的谅解。

双胞胎声名鹊起，玩得越来越大发，“暗杀”对象逐渐扩大，最后连金鹏堡刀主、少主也成了他们的目标。

不过严格来说，只有第一次“暗杀”达到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此后的行动更像是双方配合的游戏，对象总有办法提前知道双胞胎的计划，佯装蒙在鼓里，有时甚至故意单独行走，给他们“下手”的机会。

上官如和上官雨时认为有“内奸”，却一直找不到证据，顾慎为知道雨公子很想把这个罪名安在他的头上，所以加倍地小心，就连对雪娘，除了报告已经发生的事情，也绝不多说一句。

雪娘自然不在乎这种小孩子的游戏，甚至流露出一丝鄙视，但是欢奴能进入双胞胎创立的组织核心，令她很满意，所以继续帮助他提升内力。

雪娘的铁指还是那么坚硬，她输入的每一股内息既是提升内力的良药，也是引发走火入魔的毒药，顾慎为明知这一点，可还是很享受内力迅速增长的快感。

“暗杀”活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有独步王的默许，谁也不敢叫停这个游戏，但不是每个“暗杀”对象都和清奴一样好说话，学堂里的老先生就为此“追杀”双胞胎十几天，两人好久没敢再去读书。

有几位地位很高的刀主也不会像奴才一样卑躬曲膝，他们无需提醒也能发现几名少年的小把戏，上官如和上官雨时好几次差点落网，上官飞和另外两名“杀手”则落网好几次，顾慎为没被抓住过，雪娘传授的功夫恰逢其时，都让他用上了，饶是如此，有两次也是勉强逃过。

不知不觉间，六名少年的武功都有了极大的进展，“暗杀”游戏比传统的师徒传授似乎更有效。

但是上官如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一个月以后，她“开除”了那两名总是拖后腿的“杀手”，六人组织剩下四人，顾慎为成了唯一的奴才。

上官飞也不合乎九公子的标准，但是想“开除”亲哥哥是件很难的事，上官飞每每抬出“母亲”做挡箭牌，上官如只能让步。

不过她和上官雨时开始在游戏中加入一个环节，就是想方设法把上官飞甩掉，她们的信心日益高涨，已经不怎么需要帮手了。

上官飞武功不如两人，所以这招总能成功，顾慎为也被甩掉过，他怀疑这招本来就是上官雨时想出来对付他的。

其实，这也是一个机会，他完全可以利用共同被甩的命运，获得小公子上官飞的信任，但是他却铁了心要去追随两名少女。

这一半是因为不服输的心理，上官雨时越是使阴谋诡计，他越想击败她，另一半则是出于功利，很明显，妹妹上官如在堡里的地位比哥哥上官飞高得多，抓住她，不仅对雪娘的神秘计划有利，对他未来的复仇帮助也更大。

上官如和上官雨时“甩人”时总是出人意料，两人有一套别人看不懂的交流方法，走着走着突然拔腿就跑，她们的轻功又好，想要追上很有难度。

顾慎为把这看作一项考验，他时刻注意着两名少女的一举一动，几次尝试之后，他基本掌握了两人的行动技巧，一个眼神、手指轻晃、随意的停顿，都是“甩人”的信号。

顾慎为没日没夜地苦练轻功，经历了若干次尴尬的失败之后，终于能跟上两人的脚步，挤进了这个狭小牢固的小圈子，无论上官雨时如何努力，也甩不掉他了。

上官如对他的加入却很高兴，上官雨时是她的密友、是姐妹和参谋，这个与众不同的奴才则是她的对手，以她争强好胜的性格，很喜欢有一个不相上下的竞争者。

三人花费大量时间走遍多半座金鹏堡，寻找适合“暗杀”的最佳地点，上官如和上官雨时懂得不少杀手技巧，半是实践半是卖弄，都教给了牛皮糖似的小奴才。

顾慎为借这个机会四处探查，最后他终于相信，下落不明的姐姐肯定不在石堡里。

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有一次甚至“暗杀”八少主上官怒。

那一次，顾慎为也大致摸清了仇人的武功高低，上官怒肯定老早就查觉到了三人的小伎俩，但是不露声色，直到他们出手时才一网打尽。

这是一次惨败，三名“杀手”一个也没逃掉，这是“暗杀”行动以来的第一次。

身为八少主名下的奴仆，顾慎为必须跪下磕头认错，两名少女却撒娇耍赖，反而要“暗杀”对象赔礼道歉。

上官怒似乎是真心喜欢这个最小的妹妹，显露出与平日阴鸷无情完全不同的一面，他不仅真的道歉了，甚至露出罕见的笑容，亮出右手的铁钩取悦两人。

那只被斩断的右手是上官怒最大的忌讳，平时有人无意中多看一眼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顾慎为感到一丝惶惧，他要维持对上官怒的仇恨，在他心目中，这个断手的男人就是天下最大的恶人，他不想看到八少主温情的一面。

“暗杀”上官怒失败之后，上官如消停了一阵子，又回去读书了。

几天之后，当“暗杀”行动又恢复之后，顾慎为发现自己竟然成了“目标”，而且这一次可不是闹着玩那么简单了。

第四十六章我的

双胞胎开始厌倦“暗杀”游戏，重回学堂读书时，时季已是初夏，金鹏堡的石头缝里长出茂密的绿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不知名花香。

雪娘不知为什么变得心急起来，总是逼着欢奴再努力讨好上官如，直到能跟着她进入内宅，这是雪娘第一次提出一个明确的目标。

顾慎为只能尽力应承，身为一名伴随，想进入内宅难上加难，上官如可能绝大多数时间里都带着他玩，和一般的朋友没有区别，但是等她累了，她就会坦然变回“九公子”，进入那道分隔身份的红门：里面是金鹏堡的主人和他们的心腹，外面是可供驱策的奴才。

他现在每天最主要的职责就是打扫巨石崖。

巨石崖如今是双胞胎的一个据点，各种小玩意儿日积月累，已经遍布石墙上的每一个空隙里和巨石下面的秘密孔穴中，木制兵器、小型靶垛、绳索、旗帜、书籍等扔得到处都是，顾慎为要把它们收拾妥当，并且记住位置，以便两位公子需要时马上就能找到。

这件活本来是几名伴随一起干的，但是自从双胞胎重回学堂，其他人就开始偷懒，只在临近中午时过来亮亮相，以防小主人突然出现。

顾慎为倒也喜欢这样，他每天早晨不用去学堂门口等候差遣了，清奴不喜欢他，连带着那群伴随也都排斥他，他于是直接来巨石崖，东堡的小门总是为他畅开，一个人收拾完杂物之后，可以专心练武，不用担心有人打扰。

午后，双胞胎通常会来玩一阵子，除了形影不离的上官雨时，偶尔也会带上别的上官家子弟，能享此“殊荣”的人都很骄傲，事实上，堡内的少年们正是以来巨石崖的次数多少来标榜地位的高低。

上官如与顾慎为的比武总是保留节目，两人现在不再比试拳脚，而是改用木刀，他们的刀法比其他人都高出一大截，以至于再没人敢向欢奴挑战，连小公子上官飞也总是以不屑的姿态拒绝对阵。

上官雨时或许是唯一在实力上能与两人比肩的人，但是她也拒绝跟欢奴比武，没有原因，她对这个奴才的厌恶谁都能看得出来。

关于他们三个人，在少年们中间免不了有些风言风语，顾慎为从来不把这些话当回事，但是他时刻保持着戒备，恐怕上官雨时等得越久，出手时就会越狠。

那天早晨，顾慎为像往常一样直接前往巨石崖，东堡也像往常一样阒寂无人，有几个路口，他能感觉到躲在附近的守卫，临近往生崖时，这种感觉没有了，崖边总是金鹏堡防卫薄弱的地方。

但是刚一拐进巨石崖，顾慎为马上就发现有人埋伏在左右，那人虽然尽力屏住呼吸，可是跟经验老到的守卫还是没法相提并论。

顾慎为以为是双胞胎逃课来这里玩，想要跟他开个玩笑，因此也和此前那些“暗杀”目标一样，佯作不知，照常收拾散乱一地的杂物。

埋伏者显然有点心急，顾慎为第一次俯身，她就发动了偷袭。

为了讨好这位偷袭者，顾慎为决定承受一招，但是当兵器触到身体的一杀那，他突然改变主意，想要反击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向前翻滚，堪堪躲过致命一击，可是后背仍然一阵剧痛，他还是中招了。

顾慎为站起身，看到的不是双胞胎，而是神色阴冷的上官雨时，她手中握着的也不是木刀，而是一柄寒冷闪闪的精钢匕首。

他一下子明白了，上官雨时不是开玩笑，她真的想要杀死他！

顾慎为早有准备，却还是极度震惊，上官雨时隐忍数月，最后的报复手段竟然是一次真正的暗杀，她才十四岁，比他还小着一岁，而且在这之前也没有任何事情显示出她的仇恨已到了极限。

但他马上就理解了，他在十四岁时候已经参与了两起杀人事件，一个是遥奴，一个是韩世奇。

只是，独占一个人的欲望竟然与灭门之仇同样强烈，顾慎为觉得她一定已经疯了。

上官雨时没有疯，她比任何时候都镇定，欢奴以为自己已经挤入了小圈子，将双人世界变成三人世界，她就是要趁着他得意忘形的时候杀死他！

第一击没有成功，上官雨时立刻扑了上来，步步紧逼，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顾慎为连连后退，直到悬崖边缘，脚跟已经抵在防护铁链上。

他一直在忍让，却突然间怒火中烧，为了报仇他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改名换姓、卖身为奴、卑身事人、曲意奉承，这些事情他从前会以为自己死也做不出来，现在都做了，而且还要一直做下去。

对复仇路上的阻碍他绝不会手软，上官雨时想让他死，他就要原样奉还。

可是上官雨时的武功不比他差多少，手里还有一柄锋利的匕首，雪娘说的话没错：拳脚难敌刀剑。

顾慎为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有一颗真正的杀心，为了报仇，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上官雨时想杀人，但是她从不明白“杀心”是什么，因此也没有为杀人不惜一切的意志。

而且她还缺少一些杀手必不可少的经验，比如一旦占据上风，绝不可停止进攻，而她停下了，因为她相信自己已经将对手逼入绝境，欢奴后背负伤，退一步即是万丈深渊，已没有回旋的余地。

和绝大多数复仇者一样，她想在仇人死前说几句。

人们很少意识到，语言和刀剑同是复仇的重要工具，语言有时还要更重要些，成功复仇的快感常常体现在倾泻而出的痛斥上，顾慎为杀死韩世奇时，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表明真实身份，并追问出姐姐的下落。

“她是我的。”

上官雨时恶狠狠地说道，其中蕴含的恶毒令人不寒而栗，这一刻她不再是十四岁的少女，她迈过了一条微妙的细线，进入了成年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占有即一切。

顾慎为没有回答，语言阻止不这个疯女人，他借此机会稳住身形调整气息，寻找自救之道。

“你是个臭奴才，凭什么敢和我争？”

顾慎为觉得上官雨时的这句话应该问上官如本人，而且他也从没觉得自己对她构成了威胁，无论欢奴怎样努力，他在九公子心目中仍只是奴才，九公子唯一的朋友只有堂姐。

欢奴顶多在上官雨时划定的小圈子边缘晃悠了几下，她就像受到挑战的狮王，必欲杀之而后快。

“你去死吧！”

话音未落，匕首刺来，顾慎为没有再后退，他只是稍微侧身，让过要害，以左肩硬受了这一击，与此同时向前一跃，抱住了上官雨时，压着她一起猛摔在地上。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以两败俱伤的方式冲破死地。

这是雪娘教给他的擒拿术，一招成功，后续的就都是分筋错骨的狠招，但是两人贴身相搏，招式大多不成形，生死之斗最后变成了纯粹的比拼力气。

顾慎为终于占得上风，雪娘重新帮助他提升内功以来，合和劲进展颇快，已接近阳劲第三层的水平，本身又是男孩，在劲力上占优势，数招之后，他掐住了上官雨时的脖子。

左肩上还插着她的匕首，身前身后鲜血滴滴跌落，顾慎为却感觉不到疼痛，他心中充满了杀人的冲动，全部力量都倾注在双手上。

上官雨时奋力挣扎，脸憋得通红，眼中露出惊惧之意，她害怕了，这个少年像野兽一样凶残，全身散发出无尽的杀气，这杀气把她彻底击败了。

“快放手，你们干什么？”

顾慎为抬起头，看到惊慌失措的上官如正在巨石旁边，她似乎吓呆了，只是叫喊却没有上来阻止。

在那一瞬间，顾慎为甚至想干脆把上官如也杀了，上官如的武功与他差不多，可能在招式上还要强些，但是这个小女孩也和上官雨时一样，缺少一颗真正的“杀心”，那些游戏式的“暗杀”行动锻炼的只是技巧，而不是必杀的意志。

理智又在最后关头出现，把他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他的报仇大计才刚刚展开，此时动手无异于半途而废，无论如何，他事后也不可能掩饰住这次杀人事件，上官如和上官雨时不是普通的奴才和有污行的杀手，两人要是死在巨石崖，他除了跟着一块死，再没有任何出路。

顾慎为松开上官雨时的脖子，茫然地站起身，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是上官雨时先动手的，他肩上的匕首就是明证。

上官雨时也跳起来，没等欢奴开口，她一手按着青紫的脖子，一手指着自己的敌人，“他想杀死我！”

“不是，我没有……”

顾慎为急切地开口辩解，犯了和上官雨时同样的错误，在已占据上风的情况下犹豫不决，而且还犯下更大的错误，忘了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

上官雨时看上去已经耗尽力气，但那只是假象，她出乎意料地再次偷袭，就在上官如的注视下倏地踢出一脚，正中他的小腹。

为了除掉对手，她不顾一切了。

顾慎为没法躲避，只能硬接，上官雨时这一脚用上了十成功力，就算是成年人也经受不起，他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一步，正绊在半人高的铁链上。

即使这样，他也能勉强站住，可是上官雨时毫不留情，不管身后上官如的惊呼，第二脚又来了。

顾慎为翻身坠下，双手徒劳地舞动，却够不着那瞬间远去的铁链。

“真是讽刺，”顾慎为人在空中，脑子里的第一念头竟然是自嘲，“金鹏堡内一连串的‘暗杀’行动中，自己竟然是唯一的死者。”

上官如的惊呼隐约传来，很快就听不见了。

第四十七章鸟窝

顾慎为急速下坠，求生意志却没有消失，双手四处乱抓，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身体不停地撞在障碍物上，有些是树木，有些是半朽的石块。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次呼吸，或许是漫长的一生，顾慎为终于跌到了底，浑身骨头似乎都已粉碎，好处是他立刻就晕了过去，没有马上感受到彻入骨髓的疼痛。

他没有死，一路上的障碍减缓了下坠速度，他跌落的地方又恰好有一堆细木枝和软草。

他很快就恢复清醒，无处不在的疼痛像海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没顶淹没，好一会他都没法思考，也没法视物听声。

最后，他终于能再次控制自己的身体，努力坐起身，观察周围的环境，他先看到的是成团的云雾，这表明他没有跌到崖底，而是身处半山腰。

接着，他看到了难以相信难以接受的场景，他一开始没有注意到这这场景，就是因为太匪夷所思，他的大脑干脆拒绝承认它的真实性。

在他面前数步，横着一条巨大的蟒蛇，几乎跟成年人的大腿一样粗细，它没有向从天而降的入侵者发动进攻，那是因为它的嘴里正塞着一枚奇大无比的蛋，那蛋像是一块光滑的灰色石头，跟大头神的头颅不相上下。

巨蟒的上下颚被完全撑开，两只黄色的眼睛只能望向天空，极大地干扰了它的视线，这也是顾慎为还能活着的原因之一。

这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跟真实的世界格格不入，顾慎为觉得自己肯定是在阴间，他好像已经喝过了孟婆汤，忘记了前生，忘记家仇，忘记杀他的少女，只是呆呆地看着巨蟒，一动不动。

最后是一股强烈的求生意志将他的全部潜力都激发出来，顾慎为将无处不在的疼痛置之不理，站起身用力拔出左肩上的匕首，这件凶器一直跟着他跌落，没有滑落丢失。

他想后退几步保持安全的距离，只迈出半步就发现自己再次无路可退。

他跌落的地方是一个宽大的鸟巢，像一只用树枝和干草搭建的巨碗，反扣过来和人类小一点的房子差不多，他站的地方正是巢穴边缘，脚下树枝摇摇欲坠。

巨蟒还在努力吞吃鸟蛋，肌肉连续收缩，鸟蛋又进去一点，露在外面的已经没有多少。

顾慎为就这么看着巨蟒进食，直到鸟蛋整个都进入蛇口，他才猛然醒悟，这是杀死巨蟒的最好机会，再等一会，巨蟒就会将鸟蛋送到腹部，然后扭曲身体用力将它挤碎，接下来，它或许很愿意于再吞吃一名人类少年。

巨蟒的一半身子留在鸟巢外面，为了帮助吞下鸟蛋，它蠕动着身体，前进了一尺，离顾慎为更近了。

顾慎为几步走到巨蟒头前，将匕首插入两只黄眼睛中间，然后弯着腰小心翼翼地前行，刀尖顺着蟒身曲折划动，因为有骨节的阻挡而时浅时深。

顾慎为走到了头儿，转身紧紧靠着悬崖，身后的岩石给予他巨大的力量与信心。

巨蟒的的背部从头到尾被剖开了，它却像毫无所觉，既不感到疼痛，也没有激烈的反抗，仍然做着蠕动吞食鸟蛋的动作，鲜血喷涌的身体仍在左右扭晃。

又过了好一会，巨蟒才渐渐停止动作，鸟蛋完全曝露出来，蟒血也流得差不多了，显出白花花的肉身，从皮肤与肉之间，挤出成百条乳白色的线虫，每条都有一两尺长，无眼的头部四处晃动，似乎想要寻找一个新家。

恐惧变成了恶心，顾慎为更紧地靠着石崖，恨不得也变成一块石头融入其中，他原想等巨蟒死透把它踢出鸟巢，这时却半步也不想走过去了。

立在巨蟒头部的鸟蛋突然发出咔嚓的声音，顾慎为划开蟒身时可没考虑鸟蛋的安全，刀尖在它上面也留下一道划痕，这似乎直接导致了鸟蛋的碎裂。

即使神仙与鬼怪此时直接现身，顾慎为也不会感到奇怪了，所以他直直地看着鸟蛋从微微晃动发展为剧烈抖动，还伴随着急迫的咔咔声，最后，一只雏鸟终于破壳而出。

可就是鬼怪真的现身，大概也没有这只雏鸟丑陋。

它高一尺左右，刚出生就比普通鸟大不少，浑身没长一根羽毛，偏偏瘦骨嶙峋，好像只有一层粉色的外皮包裹着骨架，一对精黄的眼睛简直就是巨蟒的小号翻版。

雏鸟长着长长的喙，不叫也不乱跑，昂首挺胸趾高气扬，浑不知此前一刻它还是蟒蛇口中餐。

它好像在蛋里一直忍饥挨饿，扫量了一番新世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吃蛋壳里剩下的粘液，吃了几口，又被蟒尸吸引，迈步过去，先是两口啄掉黄澄澄的眼珠，然后挨个吞吃那些左右摇摆的线虫，大块朵颐，从头吃到尾，一条不留。

它好像还没有吃饱，又挑鲜嫩的蟒肉吞了几大块，总算是告一段落，抬起头，用黄眼睛盯着巢外崖边的人类，似乎在努力辨别这是食物、敌人还是朋友。

雏鸟吃个没完的时候，顾慎为就一直看着它，他手中还握着匕首，好几次想冲上去刺死这只怪物，可是都被令人作呕的蟒尸挡住了，他的脚像生根了一样，一寸也移动不了。

丑陋的雏鸟盯着顾慎为，虽然还没有他的膝盖高，目光却邪恶得好像魔鬼转世，他觉得自己被慑住了，根本没有信心打败它。

雏鸟突然张开两只光秃秃的翅膀，一路飞奔蹿到人类的面前，没等顾慎为反应过来，雏鸟已经用锋利的喙，没完没了地啄他的两条腿。

很疼，顾慎为左挪右移，可是在这方寸之地，根本躲不开雨点般的啄击，不过雏鸟似乎没有恶意，只是啄，没有张嘴咬，以它刚才吞吃蟒肉的架势，真要用力的话，估计一口就能从他腿上咬下一大块。

即使这样，顾慎为还是受不了，于是举起匕首，对它进行威胁，“走开，快走开，我有刀。”

顾慎为一边晃着匕首，一边用脚踢它，雏鸟却不识趣，以为是餐后游戏，啄得更欢了，而且眼力极准，必定能击中他伸出来的那只脚。

再这样下去，腿脚都得报废，顾慎为决定不能再仁慈了，高举匕首，刚要刺下去，就觉得天空突然暗下来。

鸟巢附近尽是云雾，可是也有阳光穿透，那片黑暗如一大团乌云，一下子将阳光全都挡住。

顾慎为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马上庆幸自己没有对雏鸟动手，他早该想到的，既然有这么大的鸟蛋，怎么可能没有更大的父母呢？

一只站立起来比成年人还要高一头的大鸟飞临，双翅展开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大鸟迅速降落在鸟巢上，它长着一身纯黑的羽毛，只有头顶竖立着一撮金羽，好像小小的王冠，铁灰色的长啄如同两柄合在一起的利刃，眼珠跟雏鸟一样，是黄色的，但是少了几分天生的邪恶，多的是高傲、沉思与坚忍。

大鸟落地时松开了爪子，放出一只活着的小兽，小兽蜷成一团，呜呜地低声哀鸣，丝毫没有逃跑的意思。

顾慎为惊呆了，他十分、十二分地肯定，自己不是这个畜牲的对手。

大鸟先看了一眼雏鸟，又看了一眼人类，目光最后落在举在空中的匕首上。

顾慎为急忙放下手，他下意识地想把匕首抛开，但是马上觉得这样太刻意，不知怎么，他相信眼前这只大鸟通人性，能够看穿一切诡计。

他将匕首收入怀中，一手指着蟒尸，一手指着雏鸟，“我杀了它，救了它。”

大鸟在犹豫，雏鸟却对新出现的同类不感兴趣，仍然兴致勃勃地啄人类的腿脚，顾慎为现在连躲都不敢躲了，只能忍痛捱着。

大鸟在巢中迈出一步，目光骤然变得凶狠。

顾慎为心里叫了一声不妙，空中突然又是一暗，第二只大鸟回来了。

这只大鸟个头比前一只还要高大，顶上金羽也更醒目，顾慎为必须仰视才能看清，他猜测后来的是雄鸟，先来的雌鸟。

雄鸟也抓着一头小兽，放下之后，却没有收起翅膀，而是直接扑向入侵的人类。

雌鸟也张开翅膀，不是一起进攻，而是挡在了前面，鸟喙指向蟒尸头部的蛋壳，原来它没有恶意，眼中的凶狠只是顾慎为的误解。

两只大鸟以喙部互相轻轻地碰撞着，这是它们交流的方式，这里的鸟似乎都不会鸣叫。

顾慎为战战兢兢地等待着。

很快，雌雄大鸟达成了共识，一起收拢翅膀，冲人类点点头。

顾慎为长出一口气，自从上官雨时将匕首刺向他的那一刻起，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点安全，他的心悬得太久，几乎快要永远回不到原位了。

雏鸟在顾慎为那里总是得不到回应，这让它终于注意到身后的两只大鸟，它歪着头，有点困惑。

雌鸟低下头，在它抓来的小兽头上啄了一下，小兽发出惨厉的叫声，没一会就死了，雌鸟对此毫不关注，它叨着血淋淋的眼珠，期待地看着雏鸟。

顾慎为这时才看明白那不是什么小兽，而是一只成年的灰狼，灰狼临死前的叫声，听起来就和他在鬼叫崖听到的怪声差不多。

雏鸟立刻明白了谁才是自己的父母，飞奔过去，先是从母亲嘴里接过兽眼，仰脖吞下，然后欢快地钉啄大鸟的爪子。

大鸟的爪子包裹着厚厚的硬皮与老茧，不仅能忍受雏鸟的利喙，还能从中感受到很大乐趣。

从崖顶跌落，似乎让顾慎为的头脑变得迟钝了，过了这么久，他才突然明白过来，他看到的是大鹏鸟，金鹏堡就因为它们而得名。

第四十八章奇迹

坠崖死里逃生的经历像一场荒谬的梦，顾慎为直到返回地面，还犹如身处梦中，眼前的石堡一下子变得渺小，只需要迈步走过去就能将它踩烂。

两只大鹏鸟承认了这个人类是雏鸟的救命者，对他敌意尽消，雄鸟甚至啄下另一只灰狼的眼珠，好心地送给人类品尝。

雏鸟一出生就很霸道，像只皮球似的向上蹿，想要抢夺父亲喙中的食物。

顾慎为做了一系列复杂的手势，才“婉拒”了这个善意的表示，心中不免惴惴，要是大鹏鸟理解有误，他性命难保，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吃下那血淋淋的狼眼珠。

雄鸟很聪明，俯身将狼眼珠喂给雏鸟。

顾慎为又用了许多手势，表示他喜欢这个华丽的鸟窝，但他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很想再回去。

大鹏鸟颇有灵性，很快就明白了人类的心意，雌鸟首先腾飞，似乎是在探路，雄鸟随后用铁爪轻轻抓住人类的双肩，飞在下面。

雏鸟有点恋恋不舍，在顾慎为刚一腾空时，追上来在他的脚底板又狠狠啄了两下。

脚下疼，肩膀也疼，可是都比不上凌空飞起时奇妙感觉，顾慎为像一只小猫崽，被老猫叼在嘴中，不敢用一点力气，云雾一层层地从身边向下掠下，他好几次产生了幻觉，以为自己不是在下升，而是在坠落。

终于回到地面上，两只大鹏鸟冲他威严地点点头，迅速飞离，它们好像很不喜欢这座石堡。

顾慎为瘫成一堆，巨石崖空无一人，上官雨时和上官如都走了，散落的杂物与他跌落之前没有区别。

养精蓄锐了足有半个时辰，他才深吸一口气，勉强站起，一瘸一拐从巨石边上挤过，扶着墙壁，顺着巷路向东堡大门走去。

顾慎为逐渐深入石堡，世界在他眼前重新变得真实起来，那股被奇遇暂时遮住的仇恨也重新露出清晰的面目，他还是那个大仇未报的少年，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上官雨时，她必须得被立刻除掉。

顾慎为踟躇行进了好长时间才回到石屋，倒在炕上立刻昏睡过去，在这种满身伤痕的情况下，想要思考杀人计划实在是太困难了。

他睁开双眼，眼前一团漆黑，已经是深夜了，而他还没有将这一天的情况向雪娘报告。

雪娘一定很生气，他想，转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他倒是准时起床了，浑身上下都得到了包扎，手法粗糙，不会是医生的手笔，他蹭地坐起来，疼痛还和昨天一样，一点没有减轻，但是头脑清明，能够正常思考了。

替他包扎的人自然是老张，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已经去喂马了，炕尚上放着一大碗饭，上面堆满了肉。

顾慎为强迫自己吃光所有食物，然后像往常那样直接前往巨石崖，既然他还在金鹏堡，就得执行欢奴的职责。

在门外，他向马棚的方向望了一眼，心底那棵参天的仇恨之树稍微有点松动，但是马上又乌云密布，他用上官雨时的影像在枝根处又填了厚厚一层土壤。

巨石崖毫无变化，顾慎为收拾了几件东西就累得不行，他的伤势还没有好，只得坐在墙下休息一会，这一坐就到了中午。

他不能也不想在堡里求医，万一郎中不看好，他可能会被送到“积薪院”里慢慢等死。

坐在这里也无异于等死。

顾慎为正在胡思乱想，从巨石外面说说笑笑地走进来三名少年。

三人都是双胞胎的伴随，职责跟欢奴一样，平时来得就晚，今天也是如此。

看到在墙根呆坐的欢奴，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张大了嘴巴，像生根了似地站在狭窄的入口处。

“妈呀！”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三名少年转身就跑，在入口挤成一团，然后一块摔了出去。

顾慎为莫名其妙，接着明白了，欢奴在少年们眼中已是一个坠崖的“死人”。

他一直以为金鹏堡到处都隐藏着神秘的守卫，自己活着走回石屋，守卫们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何以伴随们仍一无所知？

或许是消息不畅，守卫们知道的事情未必就会转告一群少年奴仆。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一大群人跑动的声音，顾慎为扶墙刚刚站起，上官如就冲了进来。

但是她也和此前三名伴随一样，一看到欢奴就愣住了，刹住脚步，摆出既像逃跑又像挑战的架势，在她身后，无数双眼睛向里面探望，却没有一个人跟着进来。

“你、你是人是鬼？”

上官如厉声质问，没有完全掩饰住心中的惊慌。

“我要是鬼，就不用包扎这些伤口了。”

顾慎为笑着说，觉得很好玩。

“他有影子！”小公子上官飞在外面喊道，说完也挤了进来，站在妹妹后面，不住地打量欢奴，好像第一次见到他。

“你怎么没死？”上官如还是不太相信。

“我刚掉下去被树挡住了，晕了一会，自己又爬上来，结果你和雨公子已经走了。”

顾慎为隐瞒了大鹏鸟的事情。

上官如脸色渐渐缓和，突然露出灿烂的笑容，几步跑到欢奴身边，拉着他手，说：“跟我来！”

两人向外面跑去，入口的少年们纷纷让开，他们还没有完全相信欢奴是活人，但是全都远远跟着。

跟着上官如奔跑可是一件苦差事，顾慎为觉得身上不至一处伤口又破裂了，但他强忍着，想知道九公子到底想干什么。

东堡大门外，清奴带着五六个人正焦急万分地踱来踱去，他没有劝住两位公子去看“鬼”，自己又没有胆量跟随，所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上官如拉着欢奴跳过门槛，和外面的人打了个照面，清奴猛一抬头，三十好几的人，照样喊了一声“妈呀”，腿一软，倒在身后几人的怀中。

上官如哈哈大笑，脚步不停，拉着欢奴继续跑，去的方向既不是学堂，也不是“捧月院”，拐弯抹角，到了一处顾慎为从没进过的院子。

这院子位于金鹏堡中线，不大，里面不像是有人居住。

上官如推门进去，高声叫喊：“雨公子，雨公子，快出来吧，他没有死。”

顾慎为早就纳闷怎么没见着上官雨时，原来害怕鬼魂复仇，躲起来了。

上官如连喊三遍，从东厢房传出一个惊颤地声音：“你、你没骗我吧？”

“没有，你看，他活得好好的，有伤，还有影子，肯定不是鬼。”

房门吱呀一声，上官雨时探出头来，看样子她吓得不轻，平时那副高傲冷漠的表情不见踪影，慌恐得和普通十四岁少女没有区别。

“说，你是谁？”她的声音还想保持强硬，但是却更显出紧张不安。

“欢奴。雨公子，您不记得我啦？”

“你怎么没死？”

“我昨天从崖上掉下去，结果被一棵树给接住了，晕了一会，然后就觉得有好多人托着我，还跟我说话，说雨公子是闹着玩，不准我当真……”

顾慎为话没说完，上官雨时尖叫一声，缩头又把门关上了。

上官如不满地甩开欢奴的手，“你没事就好，干嘛吓她？”

“九公子，小奴真是实话实说，没敢惊吓雨公子，也可能是我晕过去的时候产生幻觉了。”

上官如似信非信，推着欢奴，冲东厢房喊道：“雨公子，快出来吧，要不我们进去了。”

上官雨时推门走出来，恢复了七八分的镇定，如果一定要见“鬼”，太阳底下总比屋子里安全。

“你想怎么样？”

顾慎为不能怎么样，他从怀里掏出匕首，双手捧着，恭敬地送到上官雨时面前，“小奴万幸不死，只想一生一世服持两位公子和雨公子。这是您的东西。”

上官雨时慢慢伸出手，倏地拿走匕首，与欢奴的一瞬间接触，打破了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这是人，不是鬼。

“其实我没想……怎么着，要不是九公子说……”

上官如从欢奴身边蹿过去，拉着堂姐的胳膊，打断她的话，“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反正欢奴没事，一切就都和从前一样了。”

顾慎为与“没事”正好相反，满身伤痕，心中的仇恨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要说有什么东西还和从前一样，那就是他要杀光上官家所有人的决心。

但是他还有点好奇，上官如究竟说过什么话，竟然令上官雨时嫉妒得发狂，想要杀死他。

他没有问，表面上他得做一个明白事理的好奴才，主人既往不咎，他就得还以感恩戴德，至于道歉，主人怎么可能向奴仆道歉？这种念头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上官如一手拉着堂姐，一手拉着自己的奴才，一本正经地说：“咱们是一个暗杀小组，只有咱们三人才算数，所以，今后要互相信任、互相帮助、相亲相爱，永不背叛，谁若是违背誓言，我……一生一世都不理他。”

对这个孩子气十足的誓言，顾慎为和上官雨时表面上都当真，跟着重复了一遍，说到“相亲相爱”时，都不自觉地露出“此仇不报非君子”的神情，好在上官如正高兴，没有发现她的这个暗杀小组有多么的不牢靠。

誓言？顾慎为在心中哼了一声，这一年来他发过许许多多的誓言，只有第一个是真实有效的：杀光上官家的人。

欢奴坠崖未死的奇迹，在少年当中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都不顾清奴恼怒的目光，特意凑过来跟他说话，趁机在他身上摸一下，想亲自确认这真是一具人类的身体。

到了雪娘那里，遭遇可就不同了。

雪娘才不相信鬼魂这套东西，她不满的是欢奴玩过了火，得罪了上官雨时，好像遭到暗杀，责任全是他一个人的。

她用铁指惩罚了欢奴，给他增加了一道内伤。

所以，次日上午，顾慎为一个人来到巨石崖时，什么活也干不了，只能躺在阳光下半睡半醒，有一搭没一搭地寻思着，用什么方法才能报复上官雨时而不受任何牵连。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就是在这一天，他会第一次体验到走火入魔的痛苦，从而对遥奴之死产生了一丝愧咎。

第四十九章剑谱

顾慎为的内功完全被雪娘控制住了，只有通过她的铁指内劲，才能取得进展，与此同时，这股内劲聚集在胸前璇玑穴中，像一只蛰伏的寄生虫，随时会破壳而出吞噬宿主的血肉。

雪娘昨晚的那次惩罚是一次强有力的催动，事隔一夜，璇玑穴内的热气突然自行冲破障碍，直奔丹田。

顾慎为毫无准备，虽然伤势未愈，但是初夏的阳光如此明亮温暖，他正沉浸在大难不死神意护身的感觉中，恍惚间身体失去了控制，直直地坐了起来，胸闷异常，张开嘴想要大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时若有人在旁边观看，会十分肯定地认为欢奴就是鬼魂。

没人观看，也没有帮忙，顾慎为转眼工夫又倒在地上，抽搐扭曲，口中发出连串的呻吟。

症状持续了只有一刻钟，他却像在热水盆中泡了一整天，全身大汗淋漓，肢体虚脱，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他还以为能再利用雪娘当会儿靠山，现在明白了，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的人，在金鹏堡共同走的道路快要到头了。

顾慎为还是躺着，心里一会想着雪娘，一会想着上官雨时，不知不觉间身体又能动弹了，他再次坐起来，正好看到两只大鹏鸟落在对面。

这两只扁毛畜牲大概是觉得没有好好报答人类的救子之恩，既然这个人不爱吃狼眼珠，它们又带来更美味的食物——两颗新鲜的野兽心脏，新鲜得几乎像是还在跳动。

顾慎为欣喜万分，再见大鹏鸟，给了他莫大的安慰，连身上的疼痛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自从家破人亡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得到无条件的喜欢，但是也恶心得要命，只得又做出一连串的复杂手势，先是表达谢意，然后同样婉拒这份美餐。

两只大鹏鸟显得有些意外，一起低头看着这个口味刁专的人类，突然咬起心脏飞走了。

顾慎为有点后悔，他不想得罪它们，在这座冷冰冰的石堡中，即使对着一条狗，也得戴上面具，难得有两只活物可以不需要伪装地对待。

大鹏鸟似乎觉得受到了冷遇，这一天没再出现。

接下来的时间，就和上官如说的一样，“一切都恢复正常了”，他们在一块练武，商量着下一个“暗杀”目标是谁，上官雨时为了显示她已经“原谅”了欢奴，所以表现得比平时活泼，出了不少主意。

但是从她的眼神中，顾慎为看得清清楚楚：在恐惧之心消除之后，她的愤恨没有丝毫减弱。

顾慎为没向任何人提起走火入魔的事，包括雪娘。

令他欣喜的是，大鹏鸟没有记恨他，第二天上午又出现了，这回带来两种食物，雌鸟叼着一枚不知名的果子，雄鸟抓着一条五彩斑斓的活蛇。

顾慎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果子，不管有毒没毒，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一边吃一边还做出十分满意的表情。

雌鸟用喙在伴侣身上啄了一下，表示它的判断是正确的，雄鸟威严地扭过头，一口叼住活蛇，三口两口吞了下去。

顾慎为非常高兴再见到大鹏鸟，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性地伸出手臂，想要摸摸它们墨黑的羽毛。

大鹏鸟显然不喜欢被人类触碰，上次带它飞上悬崖乃是迫不得已，所以这次拒绝得很干脆——展翅飞走了。

顾慎为心中从此又多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再是压抑、黑暗的，而是充满了喜悦与光明，从两只大鹏鸟身上，他得到了家人般的温暖，他还有一个模糊的期望，如果这两只大鸟能帮助他报仇……

不过大鹏鸟对报仇可能没什么兴趣，它们刻意躲避人类，每次来见顾慎为，都要先观察一番，确定无人才上来。

因为这两只大鸟，顾慎为甚至延缓了报复计划，其实他还没有成型的计划，他的伤势过了半个多月才好，上官雨时不再公开挑衅，他也只能装出不计前嫌的样子。

大鹏鸟似乎觉得无论多少东西都不能报答这个意外出现的人类，所以变着花样给他带东西，大致了解他的品味之后，它们放弃了那些滴着鲜血的食物，改以各种各样的奇花异果。

顾慎为表示接受的方式就是马上把这些花果吞下去，有几次，他觉得大鹏鸟带来的花美丽惊人，忍不住想要留下慢慢鉴赏，结果它们叼起花就要扔掉，他只得抢过来大嚼特嚼。

好在绝多数情况下，嗅着芳香的花朵吃起来味道也不坏。

有一回那朵花的香味实在太浓郁，在他吃到肚子里之后仍经久不散，下午和双胞胎一块练武时，上官如凑在他身边嗅来嗅去，疑惑地问：“你抹胭脂了？”

顾慎为连忙红着脸否认，却招致周围所有人的耻笑，“欢奴偷偷抹胭脂”好几天都是少年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但也没有人真心追查，事情慢慢就过去了。

一个月以后，大鹏鸟觉得只带食物还是不够，开始找来鸟兽用不到而人类或许看重的东西。

从绝巅上掉下去的不只是金鹏堡杀手，还有其他人物，这座石堡建成已有百年，期间风云变幻，每一次新主人掌权，都会习惯性地将前任主人的物品抛下悬崖。

大鹏鸟就是从这些散落崖底的东西中，为顾慎为挑选礼物。

这些礼物包括生锈的盔甲、残缺的刀剑、散乱的珠宝和半腐的衣物，大部分都没什么价值，顾慎为总是当场收下，藏在巨石下面的孔穴里，然后找机会再扔掉，只留下几件看得过去的珠宝。

偶尔大鹏鸟也能带来令人眼前一亮的宝贝，其中有一柄长剑，葬身崖底不知多少岁月，仍然寒光凛冽，仿佛刚刚离开铸剑师的双手。

顾慎为收下后把玩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忍痛扔掉了，巨石崖上全是双胞胎的木制兵器，这柄利剑实在是太扎眼了，万一被发现他解释不清，而上官雨时正巴不得找他的麻烦。

上官雨时恢复了常态，也就是对欢奴充满了嫉妒，只是当着上官如的面隐藏起来，她仍然认为九公子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接近，就连小公子上官飞，要不是妹妹很明显地瞧不起哥哥，她也一样会嫉恨。

顾慎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她之间的平静关系，除非有完美的计划，他不想冒险报仇。

大鹏鸟对这个人类的信任度却逐日增加，顾慎为现在可以在争得许可的前提上，轻轻地抚摸它们的羽毛，那些羽毛有些软软有些坚硬，尤其是翅尖和尾巴上的数十根长羽，大鹏鸟发怒时会根根竖起，令体型又增大一圈。

在觉得彻底安全之后，雏鸟也被带上来一次，它还是没长一根羽毛，没长多少肉，也没长高，一上来就到处找食物，好像自出生就没吃过东西似的。

或许是因为父母捕猎食物太容易了，它作为幼鸟的阶段比一般鸟兽都要长得多，快两个月了，还和刚出蛋壳时一样。

好歹它还记得顾慎为这个人类，追着他拼命地啄，所以上来没一会就被雌鸟抓着带走了。

大概是觉得雏鸟太不礼貌，见不得人，大鹏鸟再没带它来，顾慎为倒是有点怀念那个丑陋的畜牲。

盛夏来临，顾家惨遭屠灭快要一年的时候，两只大鹏鸟给顾慎为送来一件奇特的礼物，不是吃的食物，也不是用的器物，而是一本书。

它们大概犹豫了许久才送来这本书，所以同时带来许多美味的果子，以冲抵这件礼物的“不重要”。

那本书是用羊皮制成的，但是仿照中原的样式订成册子，非常的破旧，连封皮都没有，它大概是掉在了石头缝里，所以才没有被风吹雨淋所毁掉。

里面每一页都有一幅简单勾勒的图画，下面配有几句深奥难懂的诗一样的文字，两边则用另一种笔迹完全不同的小字加以阐发注释。

大鹏鸟离开之后，顾慎为粗略地浏览了一遍这本书，几乎一句也没看懂，但是那些图画清晰明了，表明这是一本没有名字的剑谱。

双胞胎来之前，他把书藏在了石墙的一道缝隙里。

巨石崖是双胞胎的据点，没有人比顾慎为更熟悉这里，除非一寸一寸地寻找，谁也不会发现他藏起来的东西。

顾慎为花了三天时间，才算把这本剑谱大致看懂了，觉得它既可怕又可笑，差点将它扔了。

剑谱第一页就写着几句费解的话：“欲令人死，先由己死，形若枯槁，心如死灰，坐忘我形，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其中几句话是从《庄子》当中借来的，顾慎为读书时就不甚了了，这时更看不明白，书页右边的解释也是云苫雾罩，尽是“死来死去”的内容。

图画倒是简单，一柄剑刺向某个人的脖子，中剑者大都面目痛苦狰狞，好像从地狱里直接跑出来的恶鬼。

每幅画都是同样的内容：剑刺向脖颈，仅有的区别是剑的角度不同。

这算什么剑谱？刺脖剑法？顾慎为觉得这根本是一本骗人的书、某人搞出的恶作剧，真有这样的剑法，破解起来十分简单，只要带一个坚固的护颈就行了，刀枪不入，剑法再高明也没有用。

顾慎为几次站在崖边想把它扔掉，却又总觉得书中的某几句话似乎有些道理，好在书也不厚，所以还是把它重新藏好。

不过他好长时间没再看这本书，尤其是发生了一件令他痛苦万分的事情之后，他几乎把它完全忘掉了。

第五十章宁死

顾慎为如同游在无尽汪洋中的孤独勇者，在最疲惫的时候遇着一座小岛，明知目标尚在天际线以外，早晚还得继续游下去，却贪恋着这一时的舒适，寻找种种借口推迟再次下水的时间。

大鹏鸟就是他的小岛，他喜欢这两只奇异的生物，甚至敬畏它们。

两个月来，除非大雨倾盆，他几乎每天都能见着大鹏鸟，吃它们带来的花果，闲聊几句，在它们心情不错的时候，上前摸摸那些黑得发亮的羽毛。

大鹏鸟则好似威严的长辈，喜爱这个与众不同的人类，不停地带来礼物，但是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只允许他偶尔地突破界线调皮一下。

那个令人悲伤的时刻来临之前，顾慎为没有一点预感，虽然雪娘正开始变得不耐烦，频繁地催促他加快进展，虽然上官雨时越来越掩饰不住心中的嫉恨，常常给他脸色看，但是总体来说，这两个月波澜不惊，上官如日益把他当成亲信，走火入魔也没再发生，是他进入金鹏堡以来最轻松的一段日子。

轻松得不像身怀深仇大恨者该拥有的真实生活，如果一定要寻找预兆的话，这或许算是一个。

那天上午，顾慎为照常来到巨石崖，收拾好杂物，练了一会武功，大鹏鸟如约而至，这回带来的是几枚又黑又大的果子，他还是不认识，一口咬下去却美味多汁，他很快就吃光了，将果核远远抛出。

他向它们唠叨着近来的琐事：九公子上官如有一柄喜欢的木刀不见了，不知是不是掉到崖底，如果它们能见到，最好带上来，那可是帮了一个大忙。

大鹏鸟听不懂人类的话，他也只是随口说说，并不当真。

往常大鹏鸟待的时间都不长，今天却格外短，放下果子之后它们就想飞走，只因为人类少年露出明显的失望表情，它们才勉强留下来。

但是它们有点紧张，不安地侧耳倾听、四处查看，这股紧张越来越强烈，最后传染给了顾慎为，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做出反应，伸手撵两只大鸟，“走吧，走吧，明天再来。”

大鹏鸟点点头，它们向来沉默，从不发出鸣叫声，雄鸟转身展开双翅，雌鸟还在看着人类少年，似乎想在临走之前给他一点善意的表示。

两张大网就在这时撒开，结束了一切。

一张网自西边的高墙上从天而降，另一张网则发于东边的崖下，一上一下，共同组成天罗地网，扑向大鹏鸟和顾慎为。

雄鸟已经展开双翅，倏地飞起，长喙利爪并用，将崖下升起的大网瞬间撕破。

雌鸟却稍一犹豫，然后伸腿将人类少年拨到一边，从高墙下落下的大网正罩在它的身上。

顾慎为撞在巨石上掉下来，雌鸟用力不大，他没有受伤，正好看到雄鸟重又回到地面帮忙，与雌鸟一同将大网撕破。

即使在这危急时刻，它们也没有发出叫声。

大网失去了作用，大鸟却失去了最宝贵的逃生时机，第二张、第三张网接连而至，一共五张网，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顾慎为只觉得热血上涌，好像亲眼目睹家人遭到杀戮，嘴里无意义地大叫大嚷，冲上去扯那些网，可是凭他那点内力，提供的帮助无异于杯水车薪。

两只大鹏鸟奋力挣扎，它们的力量之大和喙之锋利还是超出了伏击者的想象，没过多久，雄鸟率先在头顶撕开一块缺口，它没有立刻腾飞，而是移动一步继续扩大开口，让雌鸟先走。

伏击者从墙上、从崖下跳出来，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是灰衣，与岩石几乎同色，面孔也都蒙着，只露出冰冷无情的眼睛。

十几人拉住大网，另有六人扑向大鹏鸟。

顾慎为扑向最近的伏击人，那人连看都不看，右脚闪电般地踹出，顾慎为就像是一点武功没练过似的，小腹中招，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高墙之下。

雌雄大鹏鸟从大网中露出了头部，翅膀却还在网中，六名伏击者抛出绳索，分别套住两鸟的脖子。

越是惊险，大鹏鸟越是镇定，猛地一起原地转动，所有伏击者受到牵引，竟然站立不稳，也都跟着跑动。

趁着敌人立足不稳，两只大鸟利喙连啄，速度之快、出击之准，堪比第一流的高手，离得最近的六名伏击者瞬间手忙脚乱，其中一人躲闪不及，眼珠被啄中。

这人倒也强悍，竟然只是闷哼一声，也不管眼窝中鲜血喷涌，仍然紧紧拉住绳端。

大鹏鸟以利喙啄人，同时爪子不停地抓挠，每一下都能从大网上撕下一片来，那些坚韧的网线在它们的爪下如同杂草一般脆弱。

顾慎为倒在地上，惊恐万分地看着人鸟大战，他帮不上忙，只能默默祈祷，为了这两只大鹏鸟的自由，他愿付出一切，甚至愿意放弃复仇。

但是从一年前家破人亡那天起，他的祈祷就从未实现过，上天只是戏弄他，给他希望，又毫不留情地夺走。

大鹏鸟力大无比，十几名伏击合力也不能制伏，眼看着网洞越来越大，再有一会，两只鸟就能腾空飞起，到时那六名持绳者要么放手，要么跟着一块上天。

几张大网承受不住大鸟的破坏，终于四分五裂，雄鸟立刻喙爪并用，逼得六名持绳者不得不撒手后退，雌鸟展开双翅，它可以飞了。

顾慎为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抬头仰望雌鸟山一样的身躯、风一样的翅膀、神一样的金色冠羽，大声叫道：“快走！快走！”

雌鸟双脚离地，昂首向天，接着，那颗举世无双的美丽头颅掉了下来，无头的身躯仍保持着飞翔的姿态，红色的鲜血冲天而起，像一片赤霞染遍了整个天空。

一道黑影出现在雌鸟身后，他像是隐形的魔鬼，直接从空气中显现，手里握着狭窄无光的刀，怀着能将钢铁冻成粉末的冷酷之心，即使杀死了这世上最美丽最高贵的生物，也丝毫不以为意。

“不！”

顾慎为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这就像是把他带回一年前的夜晚，强迫他眼睁睁地看着至亲之人一个个被杀死、被割掉头颅。

“不！”

几乎与他同时，另一个惊怒的声音响起，随后一道人影从北边的巨石上飞过来，他是一个人，却像鸟一样敏捷优雅，好像背后长了翅膀。

这人飞来的一刹那，正是雌鸟无头的尸体倒下，杀手正从空中降落的一刻，他后发先至，一掌击中杀手的胸膛。

蒙面杀手刚刚杀死大鹏鸟，犯下他这一生最大的错误，他的刀在这人面前毫无用处，喷出一口血，身体飞向悬崖以外，坠向无底深渊。

杀手没有发出惨叫，那一掌已经要了他的命。

雌鸟倒下，长有金色顶羽的头颅翻着个，落在顾慎为几步之外，黄色的眼睛仍然睁得大大的，只是失去了全部光彩。

雄鸟的双眼却像燃烧的火焰一般，发出灼人的光芒，它大幅度地转动身体，双翅带起猛烈的旋风，它的长喙每一击，必然有一个人失去眼睛，它的利爪每一抓，必然有一个人丢掉一大块血肉。

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金鹏堡杀手，在发狂的大鹏鸟面前，和小孩子一样软弱无力。

顷刻之间，最近的六人已然丧命，从巨石跳下来的那人却已迅速退却，厉声命令道：“要活的，谁也不准伤它！”

更多的伏击者从高墙上从巨石外面蜂拥而入，足有四五十人。

雄鸟昂然站立，翅尖的长羽像一柄柄的利剑抖动着，一时间竟然无人敢上前挑战。

雄鸟低头看了一眼死去的爱侣，突然仰起头，胸膛像是充满了气体，高高地膨胀起来，它的身躯因此又大了一倍。

这里的每一个伏击都曾经杀人无数，此时却心惊胆战，不管主人如何呵斥，也只敢缓步逼近，谁也不想当下一个牺牲品。

雄鸟对这些渺小的人类不屑一顾，积聚了全部精气与力量，发出自出生以来的第一声鸣叫，也是最后一声鸣叫。

那声音高亢如雷响彻云霄，传遍整个金鹏堡，一路横行，又传到了山下的璧玉城，满城皆惊。

直到雄鸟倒下，声音仍在众人耳边萦绕，良久方歇。

雄鸟就这么死了，它选择自己结束生命。

众人脸色骤变，呆立不动，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声音叹息一声，“一世不鸣，一鸣即逝，这果然是真正的金鹏鸟，可惜，伤了一只。”

还是那个与顾慎为一起喊“不”的人，一身灰衣，身材中等，脸部瘦长，微有些黑，眼窝深陷，相貌并无特异之处，可是却处处显露出掩盖不住的杀伐之气与王者之气，周围的杀手们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就连坚石造就的金鹏堡似乎也矮了一截。

顾慎为曾经在杨元帅身上感受到过强大的杀气，但是跟这个人一比，就好像小溪遇到了大海。

顾慎为心中的悲痛与愤怒突然就被一股来自最深处的恐惧所替代，身子软成一团，只能继续躺在地上，他用尽全部意志，才迫使自己抬起头，望着十步以外的灰衣人，知道了这人的身份。

一名蒙面杀手走到顾慎为面前，单腿跪下，一手按着少年的脖颈，一手握着腰下的狭刀，冲灰衣人谦卑地问道：“王主，怎么处理这个奴才。”

第五十一章夜访

“独步王”上官伐负手而立，在他对面，十几名杀手小心地举起两只大鹏鸟的尸体，另有一人托着雌鸟的头颅。

他欣赏着自己的猎物，志得意满。

金鹏堡，金鹏堡，这个名字叫了上百年，有几个人亲眼见过金鹏鸟？又有谁捕获过金鹏鸟？只有他，第七代“独步王”，给这座居高临下的石堡带来最伟大的荣耀。

这是一个象征，象征着金鹏堡即将登上巅峰，上官家几代“独步王”的梦想将要在他身上实现。

上官伐沉浸在巨大的满足与欢欣之中，唯一的遗憾是有一只金鹏鸟被斩掉了头颅，他可以请天下最好的工匠制作标本，重新将鸟头安上，天衣无缝，谁也看不出来，但这仍是令人恼怒的缺失。

巨石崖上密密麻麻的蒙面杀手们屏息宁气，按着顾慎为的杀手观察王主的每一个动作，只需要一点暗示，他就会拔刀杀了这个不起眼的奴才。

“抓住了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在这个“独步王”专享的世界里，只有她敢于闯入。

上官如从巨石外挤进来，推开雕像似的杀手们，冲到父亲身边。

“怎么死了？”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意外与不满。

“金鹏并非凡鸟，宁死不屈，是没有办法活捉的。”上官伐低头向女儿解释，顷刻间从睥睨西域的杀手之王变成了慈爱的父亲。

“和这鸟一样，咱们上官家也不是凡人，是不是？”

上官伐满心高兴，“没错，上官家不是凡人，咱们是主宰者、毁灭者、至高者，可是和这鸟不一样，没人能逼咱们自杀。”

顾慎为的心像炸了一般，原来是上官如告密。

九公子肯定是偷偷摸摸来巨石崖，本来想吓欢奴一跳，结果却发现了大鹏鸟，她不露风声，竟然告诉了父亲。

顾慎为还一直以为自己比同龄的孩子们成熟机智，现在才知道幼稚得可笑，一个才十二岁的小女孩就将他完全蒙在鼓里，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儿，是你发现了金鹏鸟，功劳最大，说吧，你想要什么，天下没有你得不到的东西。”

“哎呀，父亲已经给了我世上最好的东西，我还有什么可要的呢？倒是那个奴才，没有他，谁也见不着金鹏鸟，应该好好奖赏一下。”

上官如竟然替他邀功，顾慎为心中一惊，对她的心思更加难以理解，其实众人都看在眼里，这个小奴才知情不报，犯下必死之罪，不过也就因为他是一个小奴才，谁也不把他当回事，谁也不愿意与九公子唱反调。

就连“独步王”上官伐，心情也好到可以宽恕一名微不足道的奴才，这于他可是破天荒的事情，从他五岁拿起第一把刀起，就从来没有放过任何一名叛逆者。

“小子，你要什么？”

上官伐搂着女儿，仍在观赏死去的金鹏鸟，没有回头看簌簌发抖的小奴才。

顾慎为没法控制从头到脚的颤抖，他害怕这个下命令屠灭顾氏的男人，这种害怕发自内心，比悲痛还要广大，比仇恨还要深远，他鄙视自己的胆怯，却于事无补。

“我……”顾慎为嗓子干涩得像是灌了灼热的铁水，“我……想当杀手！”

按他脖颈的杀手手臂一动，似乎忍不住想笑。

上官伐回头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奴才，只见着一块后背。这是高高在上者的优势，他面前的人只露出后背，所以威胁性最小，这也是高高在上者的劣势，他见不着最能透露真实情感的面孔。

“杀手？”

“小奴学过武功，只求能进东堡当一名杀手学徒，如果小奴学艺不精，虽死而无憾。”

灾难不停地磨炼这名少年，他已经熟练地将悲痛深深埋藏，想要利用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为自己争取一点利益。

“好啊。”上官伐又扭过身去看两只金鹏鸟，这个小奴才在他心目中已经不存在了。

巨石崖上的人走光了，顾慎为最后一个离开，失魂落魄，怎么也甩不开这个念头：是他害死了大鹏鸟，罪魁祸首却是上官如。

虽然如愿以偿当上了杀手学徒，这点安慰却远远不足以弥补失去亲人的巨大悲痛。

很快，这点安慰就显得更加渺小了。

他回到石屋没多久，雪娘就命人把他传到自己的房中。

只剩下两个人，雪娘脸色铁青，这是她怒火最盛时的表现。

“你这个愚蠢卑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为什么要向我隐瞒？”

顾慎为慌忙跪下，他忘了，“独步王”如此喜欢大鹏鸟，这对雪娘一定有重要意义。

欢奴的哑口无言令雪娘更加愤怒，为了进入金鹏堡，她等了许多年，为了实现最终目的，她还准备再等许多年，可是一次大好机会就在眼前，竟然被这个小子浪费掉了。

“看来我是错了，我那么相信你，你却背叛我，我让你受的苦头太少了。抬起头！”

雪娘厉声命令道，然后弯下腰，伸出铁棒一样的手指，在欢奴胸前璇玑穴上直接戳了一下。

就一下，力道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劲，一股巨流般的热气蹿入顾慎为的体内，如狂风扫落叶，一路冲到丹田。

火在燃烧，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内脏似乎都在裂为烟灰，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拼命地扭动，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两个月前，顾慎为就曾经有过这种走火入魔的经历，但是没法与现在这次相提并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从里到外的灼痛感甚至赶走了悲痛、仇恨这些根深蒂固的情感，他只想求饶，却偏偏开不了口。

热气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好像连五脏六腑也一块带走了。

雪娘坐回椅子里，欢奴的痛苦稍稍平息她的愤怒，她喝着茶，想着心事，不再理睬他，任他在地板上滚来扭去。

生不如死的一个时辰里，顾慎为在地狱里走了一圈，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怎么样，我的指力不比‘独步王’差太多吧？”

“小奴再不敢了，求雪娘恕罪。”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滚出去！”雪娘厉声喝道。

顾慎为拖着身体回到石屋，无力地躺在土炕上。

火能烧毁一切，火也能熔铸钢铁，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痛苦已经过去，他的心经此淬炼变得更加坚硬，所有人都是仇人，所有人都是死人。

他的脑子里突然浮现那本无名剑谱里的文字片段，越想越觉得符合现在的心境，心死者方能杀人，那本书里似乎并不全然是恶作剧。

顾慎为跳下炕，练了一遍“合和劲”，他又笑了。

雪娘的指力既能带来痛苦，也是提升内功的有益帮助，刚才那一指力量太强大，竟然将他的“合和劲”推到了阳劲第三层。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雪娘绝对没有这个好心。

顾慎为刚才在炕上已经抓到了一丝线索，现在终于明白，全是因为那本无名剑谱。

他曾经用三天的时间细读那本书，虽然当时不甚了了，许多文字却已印入脑海，当他在雪娘屋子里遭受折磨时，不自觉地背诵这些文字，虽然没有减轻痛苦，却将雪娘那股劲力引导为推动之力。

痛苦太盛时，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才恍然大悟。

那到底是一本什么书？顾慎为心底升起大团的怀疑，它并非如表明看上去那样仅仅是一本剑谱，在那些注释性的文字当中还蕴含了内功修炼法门。

顾慎为越想越是兴奋，差点想立刻就去巨石崖把书找出来再细看一遍，但他还是忍住了，现在是下午，没有双胞胎的陪同，这个时候进东堡几乎不可能，只要等到明天早晨，他就能详细研究这本神秘的书籍了。

这天似乎是因祸得福的集中日：大鹏鸟被杀，他却实现了进东堡当杀手学徒的愿望；雪娘令他走火入魔，却无意中提升了他的内力，使他开始领悟无名剑谱的秘义。

而这一切好像还不够圆满，当天夜里，石屋里的两个人正在熟睡，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顾慎为和老张同时坐起来，敲门的人已经进屋，就站在门口。

“我有话跟你说。”

来的人是上官如，黑暗中看不清她的模样，但能听出她的声音。

老张即使身处半梦半醒之间，也能做一个标准的好奴仆，他好像什么也没听到，倒身又睡，连呼噜声都响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在梦游。

顾慎为十分惊讶，他正痛恨这个女孩，没想到她竟然深夜来访。

这又是一个她想玩的新游戏？还是上官雨时背后怂恿的新阴谋？

顾慎为在被窝里穿好衣服，小声说：“九公子，有什么吩咐。”

“我不是你的师父吗？”

“是，师父，请问师父有什么吩咐弟子做的。”

上官如招招手，走出石屋，顾慎为紧随其后，但是暗中戒备着。

“你真心当我是师父吧？”

外面有月光，比屋子里还亮一些，顾慎为看到上官如神情严肃，不像白天时那么高兴，身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右臂夹着两把刀，真正的刀，不是平时练武时的木刀。

“是，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弟子说的都是真心话。”

“好，你现在就跟我一起逃走。”

第五十二章出逃

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当中，就属上官如的这句话最令顾慎为不解。

她才十二岁，是“独步王”最宠爱的女儿，刚刚立下大功，在父亲心目中地位高到了极致，怎么会想要逃跑？

难道这是一句反话，或许背后隐藏了什么阴谋？可是她想杀死欢奴的话轻而易举，事实上，在巨石崖，正是因为她的求情，他才侥幸逃生，并且得到机会当杀手学徒。

顾慎为百思不得其解，他的犹豫却惹恼了上官如。

“怎么，师父的话你敢不听吗？你和她一样！”

顾慎为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也正是因此，他迅速打定了主意：他要给出跟上官雨时完全相反的回答。

“弟子愿意跟随师父左右，师父去哪，弟子就去哪，绝不离开半步，可是……”

上官如笑了，她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灿烂优美。

“这就行了，咱们出了石堡再说。”

上官如将一把狭刀塞给顾慎为，然后拉着他的手，向墙根底下走去，还回过头冲他嘘了一声。

顾慎为拿着刀，茫然地跟着她，这只是一场游戏，走不出多远，就会被守夜人拦住。

顾慎为曾经两次被守夜人堵截，知道这些人在堡内无处不在。

但是他想错了，上官如对石堡的了解比他多得多，她走到墙根外，耳朵贴在上面听了一会，确定没有问题了才前进，每走一段路就要听一会，而且绕来绕去，似乎在躲避守卫。

顾慎为学她的样子贴墙倾听，没过多久，终于搞清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他一直将金鹏堡守卫的严密程度夸大了，守夜人并非无处不在，他们都是流动的，四处巡逻，但是路线不在巷子里，而是在墙头，每巡视一段，守夜人就会在固定位置敲几下，声音通过墙壁远远传出，用这种方式，守夜人互相联络通报情况。

顾慎为对这些敲击声还不太了解，上官如却熟得很，她知道如何躲过即将走来的守夜人，也知道哪条路线最安全。

两人越走越远，渐渐接近大门，顾慎为面临着一次选择，是继续跟着上官如“逃跑”，还是这就叫人制止这场游戏，前者讨好九公子，后者却是做奴才的本份。

顾慎为没有出声。

上官如带着他走到一道高墙之下，贴在上面听了一会，解下包裹，从里面掏出一个钩墙飞抓来，她对这次逃跑准备充分。

上官如将飞爪向上抛去，堪堪到了墙头又掉了下来，她急忙接住，可是已经发出了声响。

两人等了一会，没有守卫跳出来，上官如选的时机非常好。

顾慎为从上官如手里接过飞爪，他的“合和劲”刚刚升到阳劲第三层，内劲大大增强，这一抛轻松超过墙头，落下时正好牢牢卡住。

上官如微微一笑，抓着绳子爬了上去。

顾慎为背起包裹，将狭刀塞进腰带里，也跟着上去。

墙上无人，上官如迅速从另一头爬下去，她的轻功很好，比顾慎为还要强些，很快就到了地面，顾慎为反而花了一点时间寻找合适的立足点。

堡外的空地上没有人，半年前，上门挑战的杨元帅死在这里，头颅插在枪头上，如今没留下一丝痕迹。

两人猫腰快步前进，跑过石梁，走上下山的道路，一起松了口气。

顾慎为觉得逃跑过程似乎太容易了些，上官如却认为这是自己精心策划的结果，所以洋洋得意，拐了几个弯，回头已经看不见石堡，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忍不住放声大笑。

“啊哈，我可算出来了。父亲不同意我闯荡江湖，母亲也不同意，连雨公子也反对，可我还是出来啦。哼，不闯出名堂，我是不会回来的！欢奴，还是你最忠心，放心，凭咱们俩的本事，一定能有一番作为，我会把所有武功都教给你的。”

“弟子能跟着师父一块行走江湖就很开心了，学不学武功倒不重要，师父这么厉害，我有什么可怕的？”

“唉，你人挺好，武功也不错，就是说话太像奴才，我不喜欢。”

顾慎为心中冷笑，他在金鹏堡本来就是奴才，如果露出真面目，早就一刀被杀了。

“你是师父嘛，你看各门各派的弟子，对师父都是这么说话的。”

“真的吗？我倒要好好看看，反正我对师父就不是这样。”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山下走，上官如太兴奋了，嘴巴一刻也闲不下来，而且对堡外的世界极为好奇。

“欢奴，你不是在堡里出生的吧？”

“不是，我进堡才一年。”

“那你肯定知道不少江湖上的事。”

“是。”

顾慎为其实没有江湖经验，他从小锦衣玉食，交往的圈子极为有限，到了西域，更是很少离开庄园，生活封闭比上官如尤有过之，但是他的师父杨峥却是老江湖，有时候来了兴致，也会跟他聊一些武林轶事。

顾慎为就将这些传闻重新润色之后讲给上官如，上官如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对所谓的江湖规矩十分感兴趣。

“比武还有规矩？跟那个杨元帅一样吗？”

“外面的江湖跟咱们金鹏堡不同，他们束手束脚，金鹏堡随心所欲，所以金鹏堡才更厉害，杨元帅不就死了吗？”

“可是我觉得还是外面的规矩好些，大家全都来暗杀这一套，最后就是人人都建一座石堡，谁都觉得不安全，想出来走走都不行，还不如普通人自在些。”

“随心所欲可不容易，天下就一个金鹏堡，别人想学暗杀，还学不来呢。”

这番谈话倒也怪异，“独步王”的女儿羡慕江湖规矩，上官家的仇人却为金鹏堡辩护。

下山的路颇长，才走了不到一半，上官如已经累了，频频打哈欠，“还有多久啊，早知道带两匹马出来好了。”

“到了山下就能买马了。”

“嗯，欢奴，你背我。”

顾慎为将包裹移到胸前，接过上官如的刀，一起塞入腰带里，然后单腿跪下，让她趴到背上。

上官如很轻，顾慎为背着她继续下山，两人都有一会没说话。

“你说点什么，别让我睡着了，要么你问点什么吧，师父替你解答。”

上官如的声音轻飘飘的，经历了前半夜的紧张，她现在真的是困极了。

顾慎为寻思了一下，想起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我掉悬崖没死的那件事吗？”

“记得，你骗我说自己爬上来的，其实是骑着金鹏鸟上来的，是不是？我想起来了，你这个不听话的坏徒弟，跟金鹏鸟交了朋友，竟然不告诉我！”

“哎呀！”

顾慎为叫了一声，上官如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嗯，我……那个……”

顾慎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尤其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上官如，为了那两只大鹏鸟，他有朝一日肯定会杀了她。

“嘻嘻，算了，你跟着师父下山，还算是有忠心，原谅你了。父亲要把金鹏鸟制成标本，以后我带你去看。”

上官如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歉意，她是“独步王”的女儿，再羡慕江湖上的规矩，骨子里仍然遵守金鹏堡的原则，在她看来，拥有两只死鸟比让它们活着更重要。

顾慎为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怒火又蹿了起来，他咬着牙，努力控制杀死背后小女孩的冲动。

“你再问问题啊，我又要睡着了。”

“对，我上一个问题还没问呢，你对雨公子说过什么话，她非要杀我？”

顾慎为对这件事一直很好奇，可是两个月来却没有寻到一点蛛丝马迹，上官如和上官雨时都对此讳莫如深。

上官如笑了一声，呼吸喷到了他的脖子上，却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好像已经睡着了，才用朦朦胧胧的声音说：“雨公子跟我说，每个人一生中都有一次机会相信另一个人，不管结果如何，在这之后你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她说她把机会给我，我说我把机会给你，她就不高兴了，说你是个心怀鬼胎的奴才。你别怨她，她是好人。其实她不懂我的意思，我和她还说什么信任不信任呢……”

上官如还在呢喃着什么，但是顾慎为已经听不清了，她没能抵过睡意的侵袭，还是进入了梦乡。

他默默地背着她下山，后悔问了这个问题。

仇人就应该是凶狠残暴才对，这样在杀死他们时就不会产生一点怜悯与犹豫，她干嘛要在出卖大鹏鸟之后，又说出这样一席话？

山路漫长，却没有他所期望的那么长，再拐几个弯就要走到头了，璧玉城隐约可见，城里依稀亮着一些灯光。

顾慎为叹了口气，转身向山上走去。

月光如水银泄地，上官如睡得香甜，浑不知方向已变。

包裹、刀、小女孩，即使“合和劲”已经升到阳劲第三层，走了这么多路，它们在顾慎为身上还是显得沉重。

他回到了金鹏堡，经过那道连接内外的石梁，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将身上的重担全部抛下，他也可以跟着一起跳下，那样的话，小女孩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信任机会”给错了人。

顾慎为走过石梁，远远就看到大门口聚了一堆人，在他身后，众多守卫也像幽灵一样现身，截住了退路。

这终归还是一场游戏，所有人都在配合九公子玩的一场逼真游戏。

几名妇女匆匆跑过来，从顾慎为身后小心地将上官如接过去，换到另一个人的背上，进堡去了。

谁也没有发出声音，上官如仍在沉睡，她很信任他。

顾慎为交出包裹与两把刀，一名中年女子走过来，低声说：“夫人说，你做得很好。”

第五十三章雪娘

陪着上官如走了多半夜，顾慎为得到的仅仅是一句表扬。

他回到石屋里，发现老张没等天亮就出去喂马了，于是合衣上炕，脑子里浑浆浆的，不一会就沉沉睡去，做了一连串的梦。

在梦里，两只大鹏鸟极力展开双翅，引颈向天，就像它们死前一刹那的姿势，却总也飞不起来，不远处，上官如指着欢奴，一脸怒意，随后又疯狂地大笑，令人毛骨悚然，在顾慎为脚边，丑陋的雏鸟凶狠地叮啄着。

顾慎为心焦如焚，拼命想要醒来，却深深地陷于梦中无法自拔，他向一个人求助，那人面目模糊，渐渐清晰，露出的是雪娘的模样，她像平时那样坐在一张椅子里，冷冷地不说话。

顾慎为猛地坐起来，终于摆脱了梦境，那梦境明明没有任何恐怖的情节，他却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他抬起头，看到雪娘正坐在炕沿上，神情跟梦中几乎一模一样，现实与虚幻搅在一起，他那颗狂跳的心差点停止跳动。

“做噩梦了？”

“嗯。”

“没什么可怕的，反正醒着的时候也还是一样。”

顾慎为呆呆地说不出话来，像雪娘这种不动声色的人，很难区分她的言语是随口说说还是别有含义，但是现实却因此清晰起来，这个雪娘是真实的。

“你做得好，非常好。”雪娘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她极少来石屋，每次都是顾慎为进院里见她，这笑容在阴暗的石屋中显得极不真实。

“啊？雪娘过奖了。”顾慎为没搞懂这个女人的意图。

“小姑娘喜欢上你了？”

顾慎为更加不明白雪娘的话了，他是上官如亲信的奴才，这谁都知道，可是雪娘的“喜欢”似乎还有别的含义。

“啊！不，雪娘，您误解了。”

顾慎为终于知道雪娘意思了，这太可笑了，上官如才十二岁，他急忙将昨晚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那就是一场游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和往常一样陪九公子玩下去，上官如找他完全是因为上官雨时不同意跟她一块逃走。

雪娘的笑意却没有减弱，最后她摇摇头，“果真如你所言，九公子对你的信任也远远超出其他人。”

“信任”这个词令顾慎为心中一震，他没有将上官如的每句话都转告给雪娘，今后也不打算说。

“我想是。”

雪娘的表情又恢复到平常冷漠的样子，“欢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吧？”

“愿意，小奴愿为雪娘赴汤蹈火……”

雪娘挥手打断他，“好了，因为你是聪明人，所以咱们可以有话直说。你知道你的秘密掌握在我手中，我随时可以向八少主揭发吧？”

“知道。”顾慎为跪在炕上，小心地回答，觉得雪娘马上要透露一些重要的信息。

“嗯，你知道你中了我的‘八荒指’，没有我的帮助，内功永远不会提升吧？”

“知道。”顾慎为更加小心地回答，他利用无名剑谱里的文字竟然突破阳劲第三层，这是雪娘所不知道的。

“除了昨天晚上，你已经走火入魔一次了吧？”

顾慎为心中一惊，他两个月前在巨石崖走火入魔，对谁也没说，没想到雪娘还是知道了。

“是，两个月前。”

“嗯，从那一天开始算起，你还有三年时间。”

顾慎为惊讶地抬头看着阴沉的雪娘。

“在这三年里，每隔一段时间你就会入魔一次，每一次时间都会更长，痛苦也会更深，三年后，魔念入心，就是仙佛现世也救不了。”

“求雪娘开恩，求雪娘开恩。”顾慎为假装浑身颤抖。

“我会开恩的，只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我不仅会去除你璇玑穴中的指力，还会传你真正的绝世武功，到时不管仇人是谁，你想杀就杀。”

雪娘特意强调“不管仇人是谁”这几个字，顾慎为心中一动，他自称叫“杨欢”的那些谎话，雪娘从来就没有完全接受。

“愿意愿意，只要是雪娘的事，小奴一定尽心竭力，不管多难都要做到。”

“难嘛，倒也不是太难。金鹏堡六杀殿里供奉着一柄木刀，你想办法拿给我。”

顾慎为知道六杀殿，那里是祭祀上官家族历代先人的地方，位于堡内最北面的位置，想去那里必须经过内宅，“我、我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他却清楚得很，这根本不可能。

“嘿，你能有什么办法？找九公子，让她帮你。”

顾慎为恍然大悟，原来雪娘让他拼命讨好双胞胎，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我试试。”

顾慎为心中没底，雪娘想要的这柄木刀肯定意义重大，或是藏着什么秘密，金鹏堡必然严加看守，上官如是否愿意帮忙，答应帮忙之后又能否成功，每一步都充满变数，事情败露，九公子顶多挨顿训斥，他却可能丢掉性命。

“试是没用的，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你必死无疑。”雪娘似乎猜到了欢奴的心事，淡淡的地说道。

“请雪娘指点迷津。”

“既然九公子喜欢你，你就该把自己走火入魔这件事告诉她。”

顾慎为越来越惊讶，雪娘却更加淡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据说六杀殿木刀里藏着一个医方，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你需要它救命。”

“是。”顾慎为明白了雪娘的计划。

“如果她说金鹏堡高手如云，她会找人为你治疗，你怎么说？”

“我说……我练的是外派功法，金鹏堡内功只会加重入魔。”

“嗯，很好。你也不用害怕，拿到木刀以后，我留一会，然后你就物归还主，谁也不会发现。”

“是。”

雪娘站起身，“明天我会送你进内宅服侍九公子。”

“可是王主已经答应让我当杀手学徒……”

“嗯，你想成为杀手？”雪娘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我要为雪娘拿那柄木刀。”

雪娘走到门口，转身说道：“杀手也不是所向无敌，我会教你更厉害的武功。”

“是，多谢雪娘大恩大德。”

雪娘走了，顾慎为坐在炕上，仔细想着雪娘交待给他的任务，过了一会下炕穿鞋，出门前往东堡，那本无名剑谱，他必须再翻翻，他觉得自己模模糊糊地找到了解读方法。

东堡大门紧闭，小门也关着，顾慎为试着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不由得很是惊讶，几个月来，他每天都能顺利进去，从来没遇到过阻挡。

顾慎为又向学堂走去。

学堂门口如往常一样聚着数十名伴随，他们都直直地盯着欢奴，好像他是被押赴刑场的死囚。

顾慎为放慢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些奴仆，难道他又无意中破坏了规矩得罪了什么人？

清奴越众而出，目光复杂，既有嫉妒、愤恨，也有迷茫与胆怯，“你还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顾慎为一时语塞，的确，他很长时间不来学堂门口候着了，“九公……两位公子来了吗？”

“这里没你的事了，不要问东问西，你应该知道堡里的规矩。”

清奴的回答越发生硬，顾慎为只得转身离去，身后的人马上像一群鸟似的议论起来，“九公子……”“怎么可能……”只言片语传到耳朵里又消失了。

顾慎为离开学堂，不知道该干些什么，雪娘说要送他进内宅，看来他只有等着了。

当天傍晚，他还是照例去面见雪娘，雪娘这回没什么可说的，很快就打发他走。

在院子里，他遇着了翠女。

翠女被小姐下令挖眼割舌，此后却意外地成为小姐的宠信，顾慎为很同情她，尤其是她在金鹏堡取的名字跟姐姐顾翠兰有一个字相同，但是与她从未有过交往。

顾慎为站到一边让开道路。

翠女冲他露出微笑，她有一个神奇的本事，只凭脚步声就能辨出身份，有时比耳聪目明的人还要准确。

翠女从他身边走过，顺手塞给他一张纸条。

顾慎为回到石屋，点着油灯，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二更，东南墙外”。

老张还在马棚里，不到睡觉的时候，他是不会回屋的。

顾慎为将纸条点着烧掉。

他不相信任何人，在他的一生中，已经没有了那唯一一次信任别人的机会，但是将近二更时，他还是依照约定来到正院东南墙外面，靠墙角面朝石屋站着，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说自己鞋里进了石子儿。

翠女似乎没有能力暗害他。

二更的锣声刚刚停歇，一个声音传出来，“欢奴，你在吗？”

顾慎为吃了一惊，因为那声音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他嗯了一声，贴近墙壁仔细寻找，很快发现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里面有人通过孔洞在跟他说话，声音听起来很熟。

“遣奴，是你吗？”

“是。”

顾慎为更惊讶了，翠女竟然替遣奴传话！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而且自从去年那场比武之后，遣奴对他的态度就一直非常冷淡，甚至带有敌视。

“怎么……”

“没时间详细说了，我就是要跟你说一件事，不管雪娘让你做什么，你都要找借口拖延。”

“你知道什么？”

顾慎为警惕地问道，没准这是雪娘在考验他的忠诚。

“傻瓜，想想吧，雪娘拿到她想要的东西，肯定会立刻杀死咱们三个的。”

遣奴显得惊恐而急躁，说完之后马上用木棍堵住了孔洞。

顾慎为快步走回石屋，心里寻思着遣奴所说的“咱们三个”都是谁。

第五十四章内宅

不用遣奴提醒，顾慎为早已经仔细想过了。

雪娘敢在金鹏堡搞阴谋，所求必然极大，背后还很可能有牢固的靠山，顾慎为觉得自己应该与她联合，甚至向她透露自己的实情。

他考虑了种种可能性，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这个方案，原因很简单，双方的实力差距太大，说出实情，除了多给雪娘一条控制他的把柄，其它什么也得不到。

他才十五岁，武功平常，所想的却是杀尽上官氏全族，谁会跟他“联合”？

一旦失去利用价值，雪娘必然会杀人灭口。

但他目前没有选择，而且他也非常想知道“六杀堂”木刀的秘密，那没准是金鹏堡独门武学秘笈，或者是一笔巨大的宝藏，总之，对报仇都可能有很大的帮助。

这将是一个行走在钢丝上的游戏，无论前进后退，只要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第二天下午，欢奴才被送进内宅，带他的人却不是雪娘，而是两个不认识的中年仆妇。

两名仆妇一路上不停地打量他，令他很是尴尬，等到他被单独安置在一间小厅里，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金鹏堡内门户众多，只有内宅的大门是红色的，里面却和外面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花草更多些，房屋整修得很好，不像东堡西堡那样显露出岁月留下的破败痕迹，室内的装饰也更华美，桌椅器具看着都比较新。

顾慎为一直觉得有点怪怪的，等他一个人静下来思考时，恍然明白过来，内宅的风格与他的想象完全不一样，一点都不像“杀手之王”的住所，更像是……某位富商纳妾蓄姬的温柔乡。

相形之下，东西两堡那剥落的石墙、顽强生长的杂草，更有杀伐之气，更像杀手们应该居住的地方。

顾慎为等了很久，一直站着，不敢落座，每次有人进来，都要躬身行礼，可直到华灯初上，才有两名年幼的丫环来传他。

丫环也和仆妇一样，一来就明目张胆地打量他，好像他是外国来的新奇动物。

其中一个掩口笑道：“瞧他……怪不得九公子……”

顾慎为脸一红，大家都以为上官如喜欢他，其实完全是误解，上官如不仅年纪幼小，而且根本不把自己当成女孩，她心里装的全是江湖梦想、打打杀杀，比小公子上官飞更像男孩子。

丫环带着他走过一连串的甬路与廊庑，好久才进了一间稍大些的屋子，里面铺着厚厚的地毯，飘荡着浓郁的香气，巨烛燃烧，照得满室亮如白昼，挤着成群的妇女，放肆地欢声笑语。

顾慎为明白自己要拜见的是谁，所以低眉顺目，向前行进几步，不等丫环招唤，已经跪了下来。

“夫人，这就是那个奴才了。”

“小奴叩见夫人，祝夫人韶华永驻、福寿齐天。”

屋子里响起一片笑声，对面一名女子说道：“瞧这孩子，倒会说话，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顾慎为直起身，仍垂着目光，他刚才一进屋子就已经看到了“独步王”的夫人、双胞胎的亲生母亲。

这位娘家姓孟的夫人三十许人，看着还很年轻，容貌极美，双胞胎都很像她，西域的风俗与中原不同，主母在男奴面前也不怎么遮掩，顾慎为因此能够理解，那位固执的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罗宁茶小姐，为何得不到婆婆的喜爱。

“长得也俊秀，怪不得如儿非要带着你闯荡江湖。”

夫人的话里明显带着调侃，屋子里一众妇女又笑了起来，顾慎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女人聚在一块，觉得很不自在，身子一动不敢动。

“叛徒！我才不要带着他。”

是上官如的声音，她坐在母亲身边，挽着母亲的手臂，一副气哼哼地样子，扭头不看对面的欢奴。

夫人另一边坐着上官飞，他倒是笑得很开心，冲着妹妹挤眉弄眼。

“你不要胡乱怪罪人，你还没出内宅就被发现了，大家不吱声罢了，他一个小孩子，敢陪着你出堡，已经算是忠心耿耿，你还想让他怎样？”

“叛徒！”

“好了好了，人家好歹背你走了半夜，总算有情有义，别再耍脾气了。”

“叛徒！”

夫人柔声劝慰，上官如绷着脸，吐出的就只有这两个字，“徒弟”竟然不听“师父”的话，还把“师父”偷偷送回石堡，可把她气坏了。

顾慎为跪在那里一声不吭，他原以为双胞胎的无法无天源自父亲上官伐，现在才明白是母亲把两人娇惯成这个样子，所谓子凭母贵，这位夫人一定深得“独步王”的专宠。

“大头神”的女儿想要和她争斗，无异于以卵击石，顾慎为越发觉得小姐实在太愚蠢。

“那你到底要不要他做小厮？你要是不喜欢，我这就把他撵出去。”

“不要，他是叛徒。”上官如回答得干脆利落。

“妹妹不要，我要，欢奴武功好，以后可以当我的亲信。”上官飞插口说道，欢奴原本是八哥上官怒送给他的奴仆，生生被上官如抢去，他现在还想再要回来。

哥哥一开口，上官如却不干了，抓着母亲的手，“不行。嗯，把他留下，我要好好处罚这个狗奴才。”

“好好，你的奴才随你处置。”

母女二人你言我语，全不把跪在地上的欢奴当回事，好像他是一个听不懂人言的宠物。

顾慎为退下，被带到一间小屋子里，那两名丫环嘻笑不止，也不把他当回事。

作为一名立下功劳的奴才，顾慎为得到的奖赏是几盘糕点，丫环将糕点倒在炕上，将盘子带走了。

屋子里还有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两名丫环进来，他恭恭敬敬地问好，丫环离开，他继续整理行李，对欢奴不理不睬。

顾慎为认得他，少年名叫灵奴，是双胞胎的书童之一，有一回顾慎为就是踩在他的肩上，又让上官如站在最上面偷看杀手训练的。

顾慎为也不吱声，奴仆之间的明争暗斗他见得多了，行事自然小心，当年他还是顾家小少爷的时候，可从来不知道这些事，那时他还以为奴仆就奴仆，除了相貌，这些人全都是一个脾气一个禀性。

灵奴打完行李，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好像在想心事，过了一会，转头对欢奴说道：“真高兴你来了。”

顾慎为轻轻地嗯了一声，灵奴脸上可没有丝毫高兴的表情。

“你来了，我就可以走了，从今以后再不用辛辛苦苦练武功，不用打来打去，找个正常的主人，拍他的马屁，挨他的打，一切按部就班。嘘，这些年我可真是累坏了。”

“正常的主人？”顾慎为重复道，他当过十四年“主人”，却从不知道“正常的主人”是什么样？

灵奴脸色一变，“我不是这个意思，随口一说，我对主人……”

“我不会乱传闲话。”

“嘿，我就知道你和别的小子不一样，你比较……比较……你知道，与众不同。”

顾慎为微微一笑，很多人说他与众不同，大多数时候是贬义，他们要是真知道他的不同，估计会吓得半死。

“我要走了，有几条规矩要告诉你。”

“请说。”

“第一，在内宅不能乱走，如果你不知道能走哪里，那就哪里都不要去，但是腿脚要勤快，主人一伸手，就能跟看见兔子的狗一样飞跑过去。

“嗯。”顾慎为心想自己这几个月来跑得比狗还快。

“第二，不能乱看，你的眼珠子是用来服侍主人，不是用来饱眼福的，但是要有眼力，不能让主人什么事都开口，你得会察言观色细心揣摩。”

“嗯。”顾慎为对自己的要求比这要高，他得将全新的想法塞进主人的心里。

“第三，不能乱说话，像我刚才那样，你就应该当场给我一巴掌，然后马上去向主子报告。”

“嗯，现在我知道了，以后我会这么做的。”

“呵呵，规矩挺多，你先记住这几条吧。”

“谢谢。”

外面有人喊灵奴的名字，灵奴抱起行李，准备离开，低头寻思了一会，说道：“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个疯子，可我还是要劝告你，不要去惹雨公子。”

灵奴走了，顾慎为一个人拥有这间小屋子，他这两天一直想着雪娘交待的任务，全忘了还有一个上官雨时，那个嫉妒成性的少女大概正想方设法准备收拾他呢。

剩下顾慎为一个人，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破坏灵奴留下的三条规矩，出去“乱走”。

他所居住的地方是花园的一角，一共建有十余间同样的小房子，住的是一群驯兽师和双胞胎的几名伴随。

那些伴随顾慎为基本都见过，但是都像不认识似的互不理睬，驯兽师有二十多人，个个虎背熊腰，裸着膀子走来走去，对少年伴随们全都不屑一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动物的臊膻味道，时不时还会传来雷鸣般的嘶吼。

顾慎为没去看猛兽，顺着甬路七弯八拐，越看越觉得这花园不怎么样：很少有奇花异草，多的是嶙峋的假山、枯耸的松柏和残破的玩具，草地被践踏得凌乱不堪，好像那些野兽在这里散过步似的。

“独步王”的内宅给顾慎为的第一印象是脂粉气太重，没想到花园却如此杂乱，好像北方牧人的草场，还是遭到破坏的草场。

向西北走出没多远，顾慎为望见一处小院，乱石砌成矮墙，好像一座颓败的假山，后面立着数间石屋，殊少装饰，与整个内宅格格不入，倒像是外面那些冷硬的建筑。

一名顾慎为从没见过的少年突然从路边的树后冒出来，手掌向外，无声地禁止闯入者前进。

顾慎为遵命回头，那名少年配着刀，真正的刀。

上官如和上官雨时向来着男装，顾慎为原以为是上学方便，现在却有了不同的想法：为了让这俩个女孩具有阳刚之气，石堡里的许多人可是不遗余力。

第五十五章怂恿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阴谋的气息混杂在夏日花朵的芳香之中，让人不自觉地紧张。

夜至三更，顾慎为悄悄离开自己居住的小屋子，避开路径，向白天看到的小院走去。

灵奴提醒他不要乱走，不要招惹雨公子，进入内宅的第一天晚上，他就打算违反这两条劝告。

空中星月暗淡，顾慎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前进，有两次险些撞上巡视的守夜人，最后还是顺利过关，来到那座小院墙外。

他翻过矮墙，耐心地等了一会，确定没人躲在暗处之后，蹑手蹑脚地来到院子中间的海堂树下，拣起一块小石子，掷向中间屋子的窗户。

虽然金鹏堡的建筑样式与中原大不相同，但还是能很容易判断出哪间屋子是主人的住所，顾慎为唯一不能确定的是，里面住的人是双胞胎当中的哪一位。

没有回应。

顾慎为拣起第二枚石子掷过去，这回加重了力道，碰出的声响很大。

屋子里还是没有回应，好像根本无人居住，但是屋子外面却有人做出反应。

顾慎为突然间汗毛竖起，感觉和上官雨时刺杀他时的一样，于是向前扑倒，迅速转身，看到白天的少年正握着刀准备第二次进攻。

少年的神情是认真的，杀气腾腾，这可不是游戏。

顾慎为处于不利的位置上，没有多少可供腾挪的地方，而这位持刀少年，身手可比上官雨时好多了。

狭刀刀尖对准闯入者的前胸，少年下定决心这一刀要结束战斗，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荣耀。

一扇窗户吱扭一声向上推开，持刀少年好像听到符咒的鬼魂，向后退跃，消失在黑色的空气中。

顾慎为头皮发麻，搞不懂这个神秘的少年是怎么回事。

“是谁？”

“是我，呃，弟子奉命前来拜见师父。”

“奉命？奉谁的命？”

“师父您呀。”

“我？”

“白天的时候您不是冲我伸出三根手指，暗示我三更前来拜见吗？”

“胡说八道，我才没伸三个手指，你是叛徒，明天我就要惩罚你。”

“师父，弟子知罪了，所以提前来受过。”

顾慎为走到窗前跪下，上官如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打了一个哈欠。

两边的屋子里有人点灯，上官如喝了一声“都睡觉，不准起来”，灯光又灭了。

“你来得太早了，我还没想好怎么惩罚你呢？”上官如有点苦恼地的说道。

“现成的方法，‘逐出石堡，百刃加身’，咱们这儿的老规矩。”上官雨时的脑袋也露了出来。

顾慎为真想说上官雨时前晚没陪九公子出逃，可是更大的背叛，但是他说的是：“师父，咱们‘捧月派’的规矩好像不是这样吧。”

“嗯，本派规矩我也没想好。”

“肯定与其他门派都不一样。”

“那是当然。”

上官雨时又插了进来，“直接扔下往生崖最省事。”

“雨师伯，您又要踹我下去啊。”

上官雨时双眉竖立，那次暗杀没成功，令她极为羞怒，虽然在上官如的强迫下隐忍不发，但是一听这个奴才提起，还是想发作。

“不准吵架。”

“是，弟子全听师父的。”顾慎为马上说道。

上官雨时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留给欢奴后脑勺。

“你想重返师门，就想办法带我一块出去闯荡江湖。”

“闯荡江湖不一定非得出石堡啊，咱们堡里高手如云，在堡外闯荡十年也未必能遇到这么多。”

“马屁精。”上官雨时小声哼道。

“这怎么能一样，堡里的人都不当真，把我当小孩子哄着玩。”

“嘿嘿，其实弟子有个想法，能玩得跟真的一样。”

“你说。”上官如眼睛一亮。

“骗子。”上官雨时头也不回地说。

“说之前我先讲个故事。”

“最好有意思一点，我可有点困了。”上官如下巴支在手肘上，她喜欢听故事，尤其喜欢深更半夜来说的故事。

四周里一片漆黑，只有虫鸣蛙叫，再没有持刀少年一类的人出来干扰，顾慎为干脆坐在地上，缓声讲述那个他突然想起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跟你说过不少江湖规矩，其实江湖上也不都是守规矩的人，有一种人就是专门破坏规矩的。”

“杀手嘛，杀手也不是没有规矩，咱们有自己的规矩，和外人不一样罢了。”上官雨时不屑地说道，还是不回头。

“不，不是杀手，我说的是中原江湖，那里没有金鹏堡这样的门派。”

“那是什么人？”上官如有点好奇了。

“江洋大盗。”

“啊哈，‘大头神’那种人，你从你家少奶奶那里听来的吧。”上官雨时又插口道，就是不想让这个故事好好讲下去。

“也不是，‘大头神’是豪匪，公开抢劫，我说的是大盗，飞檐走壁，独来独往，趁夜而来，飘然而去，谁都知道他，谁都没见过他，嗯，这一点倒是和顶尖杀手有点像，但他感兴趣的不是人头，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上官雨时想不出西域有什么知名的大盗，所以只是哼了一声。

“我要说的这个人乃是中原第一大盗，声名显赫，人称‘妙手神龙’，这人有个癖好，偷完东西喜欢四处宣扬，让失主非常难堪，胆子又极大，盗窃对象不是名门大派，就是将相权贵，最后甚至偷到天上去了。”

“吹牛。”上官雨时忍不住批道。

“不是吹牛，‘妙手神龙’做了十几起轰动天下的大案，还是觉得不过瘾，后来竟然偷到皇宫里去了，中原皇帝又称天子，‘妙手神龙’偷天子的东西，可不是偷到天上去了？”

“皇宫有什么了不起，守卫再严也比不上金鹏堡。”

“嘘，让他说，‘妙手神龙’偷什么了。”

上官如来了兴致，她虽然是西域人，却也知道中原天子跟西域诸国国王不是一回事，金鹏堡与之还是比不了。

“‘妙手神龙’从大藏府盗走数百万两金银，你想，这些金银就是用车运也得费许多工夫，结果丢了好几天都没有被发现，直到这批金银流落民间，传言四起，内侍卫才知晓，许多人为此丢了官帽和性命。”

“这个大盗爱钱。”上官如说道。

“嗯，‘妙手神龙’爱偷钱，可是花得也快，数百万两金银不到一个月就用光了，其实只是偷钱还不算什么，最让朝廷耸动的是玉玺没了。”

“玉玺？他要这东西干嘛？”上官如笑了。

“玉玺丢了也要好几天才发现？中原皇帝太懒了吧。”上官雨时也有点感兴趣了。

“玉玺丢失第二天早上就知道了，可是大家都以为是内贼所为，没想到是江洋大盗使的手段。‘妙手神龙’盗走玉玺以后，用它连颁布上百道圣旨，放走一大批重犯，还替皇帝发了一道罪己诏，说‘朕躬’德行浅薄，不配当皇帝。”

上官如哈哈大笑，开始喜欢大盗这个职业了。

“可想而知，朝廷一团混乱，谁也不知道哪道圣旨可信，不敢接，又不敢不接，‘妙手神龙’因此又有了一个外号——‘天子门生’，民间甚至有人称之为‘太上皇’。”

“他太会玩了，还真是不守规矩。后来呢，他又偷什么了。”上官如的眼眸亮晶晶的，流露出十足的羡艳来。

“后来‘妙手神龙’死了。”

“咦？”两名少女疑惑地叫了一声，上官雨时终于还是转过头来，哪有这样讲故事的，正听到兴头上，主人公却死了。

“内侍卫那些日子里焦头烂额，撒下天罗地网，用了五个月时间，前后抓了好几万人，总算找到‘妙手神龙’的落脚处，三百名大内高手前往围捕，一万天兵待命。”

顾慎为说到这沉默了一会。

“他被杀死了？”上官如问道。

“没有，‘妙手神龙’是自杀死的，没留下一句供词，所以许多人都觉得真正的大盗没有死，只是躲起来了，并且又送了一个外号——‘红蝠女’。”

“哈，骗人吧，谁不知道‘红拂女’是‘风尘三侠’里的，根本不是大盗。”上官雨时抓住漏洞，立刻嚷了起来。

“不是同一个人，我说的是‘蝙蝠’的‘蝠’，‘妙手神龙’自杀时穿的是红衣，又喜欢昼伏夜出，跟蝙蝠一样，所以才叫‘红蝠女’。”

“‘妙手神龙’是女人？”上官如惊讶地说道。

“嗯，是女人。”

“你编的吧，烂故事。”上官雨时撇嘴说道，她对欢奴总是一万个不相信。

“绝无虚言，不信你问去过的中原的人，肯定都知道，我是听亲眼见过‘红蝠女’尸体的人说的。”

皇宫失窃是顾仑卸任前最后也是最大的一起案子，玉玺就是他亲手抢回来的，顾慎为当然印象深刻，但是为了吸引两名听者，他添了不少枝叶。

这个故事不够曲折，结局也不完美，两名少女却都听了进去，一起趴在窗台上心向往之。

“你一开始说有办法在堡里玩得跟真的一样，就是指这个。”上官如突然想起欢奴的承诺。

“嗯。”

“咱们不能真杀人，但是能真偷东西。”上官雨时也醒悟了。

“而且可以偷点特别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顾慎为怂恿道，心里想最好去偷六杀殿。

第五十六章直觉

顾慎为半真半假的故事打动了两名少女，她们虽然没有当场表态，但是他知道自己的计划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但这也只是第一步，他没办法控制上官如的思想，这个专横的少女到底会将这件事引向何方，他只能等待。

次日上午，双胞胎进了学堂，顾慎为找着机会溜回八少主正院，要向雪娘报告情况，他没用雪娘教给的方法，因为雪娘明显高估了少年欢奴对九公子的影响力，一名奴才的生死还不足以令上官如产生兴趣。

在大门口，顾慎为遇着几个人抬着一只大筐出来，他认得其中一位是散奴，小姐带来的十名童男之一。

这十人死得死走得走，还剩下四名留在积薪院，小姐彻底将他们遗忘了，别人也就没有理由再记得他们。

散奴面色僵硬，双眸暗淡无光，好像根本没有看到欢奴，低着头，与其他人抬筐匆匆离去。

不知为什么，顾慎为对这件小事很敏感，他想知道那筐里装的是什么。

即使里面是死人，在金鹏堡也不是什么离奇的事情，可是顾慎为就是没法驱散自己的好奇心与隐隐的不安，脑子里一直在寻思着，走进雪娘的房间才停止。

雪娘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和蔼，不仅对计划的进展表示满意，对欢奴的临机应便也赞赏了几句，甚至赏给他一杯茶，在他小口喝茶的当儿，说道：“以后你就会知道，在这世上想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有多难，武功盖世敌不过背后阴刀，你是值得信任的人。咱们也算是‘师徒’了，我有一身武功，传给你的不过十之一二，等你拿到东西，我会教你真正的武功，不是小孩子那套玩意儿，是能够杀人的功夫。我知道你想杀人，学了我的武功，你想杀谁都行。”

这不是雪娘第一次说“想杀谁都行”了，顾慎为觉得她多多少少已经猜出了自己的真正身份。

他谨慎地称谢，既不过于冷淡，也不太热情，对木刀里藏着的秘密则只字不提，他原本是想从雪娘这里探听一点线索的，现在却决定还是装糊涂的好。

双胞胎随时都可能传欢奴进去比武，顾慎为以此为借口，只待了一会就告辞离去。

走到大门外，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提心吊胆，肌肉紧绷得连走路姿势都有些变形了。

前后无人，他走到东南墙角外，找到前晚遣奴与他说话的地方。

那个孔洞被泥土封死了。

顾慎为匆匆跑回学堂门外。

艳阳高照，众伴随躲在墙影里，仍不停地以袖当扇，顾慎为却觉得身上掠过一阵阵的寒意。

遣奴死了，下手的人自然是雪娘，她那番关于“信任”的话，其实是警告：她知道了两个小奴才的阴谋。

顾慎为希望找到遣奴之死更确切的证据，所以留意身边众人的每一然闲聊，可是遣奴只是一名东堡杀手学徒，这种人堡里平均每天都要死一两个，谁会对他的死亡感兴趣？

他也想自己是不是紧张过度了，那筐里的东西就算真是死人，也未必就是遣奴，但是很快他又回到原先的猜测，并且更加坚定了，直觉不会错。

一心想报仇的少年，和一心想偷刀的女人，曾经走在同一条路上，如今分手的路口就处在眼前。

木刀一到手雪娘就会杀人灭口，顾慎为知道遣奴提醒得没错，但是拿不到木刀，他照样会被杀死。

顾慎为又一次构思起杀人计划来，与暗杀韩世奇相比，这一次他没有主动找来的帮手，也没有藏于暗处的便利，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项占上风。

顾慎为沉浸在错综复杂的计谋中，每想出一项，很快就加以否决，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在对他说话。

“欢奴！”

那人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顾慎为猛然清醒过来，抬头看到清奴那张极为不满的脸孔。

欢奴进入内宅成为上官如的贴身伴随，这让清奴极为惊讶，还有点愤慨，所以对欢奴的冷漠更加恼羞成怒。

“怎么，跟主子离得近了，听不到我们这些奴才说话了？”

“对不起，我……有点犯困。”

顾慎为尽力搪塞，他得罪的人够多了，犯不着再惹清奴。

“去，带人打扫鲲化院，九公子要用。”

上官如经常下达一些莫名其妙的命令，所以顾慎为没有多问，和五六名伴随离开学堂去鲲化院。

顾慎为不知道鲲化院在哪，由一名少年带路，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曾经来过一次。

他从崖下死里逃生之后，上官雨时以为闹鬼，当时躲进的院子就是这里。

这所小院子很长时间无人居住，积累了不少灰尘与脏物，几名少年花了一天时间才彻底打扫干净。

第二天，上官如与上官雨时没有上学，而是来到鲲化院，指挥伴随们搬来从多器物，许多是从内宅花园里带出来的。

顾慎为初时以为上官如想出来单独居住，慢慢发现她其实是在设计一座演武场地。

当天下午，上官如和上官雨时撵走了所有伴随，只留下欢奴，清奴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个宝贵的名额，结果被雨公子打了出去。

很自然，他将这笔帐记在了欢奴身上。

上官如真的被“妙手神龙”的故事打动了，决心做一名飞檐走壁的大盗，上官雨时一开始不想让九公子受欢奴的影响，但是很快就改变主意，大力推动，积极得令顾慎为很是意外。

他也很快明白过来，上官雨时这是想抢占控制权。

从上官如的态度来看，她并不反感堂姐与奴才的争斗，甚至有点喜欢。

顾慎为已经有一年时间不把自己当孩子了，所以能够清楚地看到这场争宠游戏的本质，孩子也不天真，他想，十五岁的上官雨时已经明白背靠大树的道理，正想方设法将自己与“大树”牢牢捆绑在一起，而十二岁的上官如仅仅出于本能就知道平衡两方“宠臣”的利益。

真实总是丑陋的，顾慎为回想自己过去的小少爷生活，他也曾经不自觉地玩过这些把戏，他现在仍要玩下去，只是有了一个更明确更血腥的目标。

上官飞也跑来了，他是两名少女甩不掉的“跟班”，软硬兼施之后，也只能留下他，但是照样撵走了他的伴随。

金鹏堡大盗四人组就这样组成了。

除了顾慎为，其他三人对这场游戏的真实目的都完全蒙在了鼓里，但是顾慎为不能说，所以头三天四人只限于苦练轻功，因为轻功显然是大盗最基础最重要的技能之一。

双胞胎还从“捧月院”请来一位传功教师，这人身材矮小，貌不惊人，留着猥琐的小胡子，轻功却着实了得。

对三位公子，他教得尽心尽力，极为认真，对欢奴这名得到特殊待遇的少年奴仆，他却不怎么瞧得上眼。

顾慎为只能跟在主人身后，照样学习，他的轻功原就不佳，所以学得很是吃力，勉强才能跟上两名少女的步伐。

大概是觉得这名奴才太不识趣，有一次小胡子教师检查了欢奴的内功，用手掌在欢奴胸前要穴只按了一小会，他就不太耐烦地以决定性的语气下了结论：“你学不了高深轻功，你的内功跟咱们金鹏堡是两个路数，现在还能跟上，以后就不行了，放弃吧。”

小胡子教师没有详细解释“两个路数”是怎么回事，顾慎为却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合和劲”是为顾家刀枪双绝打基础的内功，讲究稳扎稳打，在他印象中，父亲顾仑等人似乎的确不怎么重视轻功。

不过事在人为，顾慎为并没有因此放弃努力，尤其是上官雨时的态度对他更是一种刺激，她自从听到小胡子教师的那句话之后，练轻功更起劲了，如果能在某一项武功中远远抛离欢奴，她会非常高兴的。

三位公子的耐心只有三天，他们可不愿意为做大盗付出积年累月的辛勤苦练，所以开始讨论起偷盗目标来。

对顾慎为来说，这正是整个计划当最困难的部分，如果不能将上官如的兴趣引向六杀殿，这就真的只是一场游戏，而他的心思也就全白费了。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插言，尽量不惹人注意地发挥影响，比如上官飞想偷父亲的令牌，他就会指出不妥，大盗游戏虽然好玩，但是绝不能令长辈蒙羞，上官如想偷东堡的一把宝刀，他就得说东堡对双胞胎不加防范，进去了也是人家故意放水。

还有一些目标实在太简单，近乎顺手牵羊，不用顾慎为开口，就被其他人否决了。

四名少年偷偷商量了一个下午，都变得急躁，最后是上官雨时说出顾慎为一直期待的三个字：“六杀殿吧，那里有不少宝贝，守卫也很森严，还记得咱们曾经想进去玩却被撵出来的事吗？那些人不会故意放松警惕。”

顾慎为不吱声，静待两位公子热情地表示赞同。

不管别人的目标是什么，他只想偷里面的木刀，在这之后，他还得想办法对付雪娘，所以，偷刀这件事到底是该加速还是放缓，他自己也有点犹豫不决了。

第五十七章计划

四个人当中，只有上官飞曾经进过六杀殿，那里是金鹏堡祭祀历代祖先的神庙，女子禁入，上官飞和上官雨时对此愤愤不平，更坚定了偷盗的意志。

上官飞凭记忆画出了六杀殿的内外轮廓：大殿北临悬崖，建在一座高大宽广的石基之上，只要角度合适，在金鹏堡的许多地方都能望到它，殿外近百步的地方，建有一道弧形的高大石墙，将大殿与内宅完全隔离。

大殿与常见的庙宇很不一样，呈南北走向的长方形，除了北边，东西两边也各有一半挨着悬崖，墙壁离地丈余的地方开着许多窗口，两排窗口互相错开，这样当太阳东升西落时，就会透过窗口射到对面的墙壁上，映照历代先人的壁画。

六杀殿供养着数十位祭司一类的人物，关于他们也有许多神秘的说法，传言这些人都曾经是武功高强的杀手，因为种种原因自愿放弃杀戳，立誓专门守护神殿，永生不出石墙一步，在金鹏堡，这些人被称为“灵师”。

“我见过几个，都是糟老头子，没什么可怕的。”

上官飞轻巧地说道，不太看重这些传言，其他三人却不这样认为，尤其是上官如和上官雨时，她们虽然没进过六杀殿，却比小公子听到的事情还多些。

“别瞎说，他们很厉害的，刘师父的师父不就是灵师吗，刘师父说过他师父曾经是咱们堡里最得力的杀手之一，杀人数量绝对可以排在百年以来的前十位。”

上官雨时的反驳无懈可击，刘师父就是那名小胡子传功教师，他说的话值得相信。

金鹏堡以杀人数量评判一名杀手的能力高低，能排在前十位，说明那个“糟老头子”乃是最顶尖的杀手，这样的人即使老去，早已不在巅峰状态，也不是几名少年能对付得了的。

“那个‘妙手神龙’、‘红蝠女’，她是怎么潜入皇宫的？按理说她最后被逼得自杀，武功显然不是最强的。”

上官如问道，顾慎为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当时顾家人更关心老爷顾仑的前途，对做案细节了解得不多，他想了一会，“我猜是用迷药，听说她每次动手时，都有人睡得比平时沉。”

“迷药！”

上官家的三名少年一起叫道，眼睛都亮了起来，迷药可是金鹏堡的绝学之一，他们从小就接触过。

顾慎为想起那名稀里糊涂死掉的大雪山剑客，直到死，龙飞度也没搞清对手使用的到底是不是“慈悲散”。

“如果能有点‘慈悲散’就好了。”

顾慎为说道，对面三人却一脸疑惑，“‘慈悲散’是什么玩意儿？”上官飞问。

顾慎为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慈悲散”是什么，只是猜它大概曾经是金鹏堡专有的迷药，后来却不知为何遭到禁用，看这三人的反应，金鹏堡竟然真的遵守了这条禁令，这似乎很不符合金鹏堡一贯的风格。

“呃，一种迷药，据说效果极佳。”

“咱们没有‘慈悲散’，可是咱们能弄点那个。”

上官雨时说道，还挤了挤眼睛，金鹏堡制出了“慈悲散”的替代品，从上到下却绝口不提它的名字，顾慎为装作心知肚明的样子，只是点头，没有发问。

“弄点那个”的任务交给了上官飞，他武功最差，所以被安排做一点简单的任务。

光有迷药还远远不够，六杀殿平时大门紧闭，没有守殿灵师的带领，谁也进不去，如何拿到钥匙，才是最大的难题，四人商量了半天也没有好办法，只得暂且放下这个议题，转而讨论进去以后偷什么。

六杀殿内宝贝不少，上官飞一一道来，却从没提起里面有什么木刀，顾慎为不好多问，心想雪娘大概知道一些上官家子弟也不知晓的秘密。

临近傍晚，上官如才最后决定偷窃目标：一只以纯黑墨玉雕成的手掌。

盗取墨玉手掌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上官如早就听说过这件供奉在六杀殿内的宝物，却因为身为女孩子无缘得见，所以一直憋着劲儿想要见识一下。

最后，上官如要求每个人都立下誓言：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她想要这次行动完全真实，不要像此前的许多次“暗杀”行动，真真假假，成了大人哄小孩子开心的手段。

顾慎为说的誓言是“如果泄密，全家人都不得好死，自己也会遭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顾家人早已“不得好死”，至于他本人，则根本不在乎最后的死法，他只想报仇。

商讨已然结束，四人正要离开“鲲化院”，上官雨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啊，差点忘了，你俩有一个累赘，可不好甩掉，尤其是想进六杀殿，必须经过内宅。”

“那个‘影卫’。”

上官如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像怀着跟顾慎为一样的深仇大恨。

顾慎为不知道“影卫”是什么，上官如对他解释道：“父亲给我和小公子安排了一名保镖，年纪和你差不多，天天躲在暗处，轻易不现身，他最讨厌了，我们干什么他都知道，一字不差地向上报告。咱俩出逃失败，也是因为他告密。”

顾慎为知道“影卫”是谁了，就是那个曾经在白天阻止他进入上官如的住所，并在晚上偷袭过他的持刀少年，而且他也知道了为什么上官如会轻易地原谅他的“背叛”行为，因为她找到了另一个替罪羊。

“他现在没准就躲在附近。”上官飞小声说道。

“不会，我跟母亲说过了，要求他必须离我百步以外，否则的话我就杀了他，他现在肯定不在这座院子里。”

看上官如的神情，好像她真的会为此杀人。

上官雨时拉着上官如，“我来解决，放心吧。”

她没有说解决方法，聚会就散了。

一连两天，四人都在商讨细节，看上去很容易的事情，真正计划起来却发现困难重重，他们唯一的优势在于三位公子出生在石堡，熟悉环境，可以节省一道事前侦察的程序。

上官如对此却有点不太喜欢，觉得还不够逼真，“‘妙手神龙’是怎么弄到皇宫内详情的？肯定不是进去之后乱找乱问吧。”

“不是，当然不是，呃，肯定有内奸帮助她。”

“哈，你就是我们收卖的内奸！”

上官如指着哥哥笑道，上官飞面红耳赤，连忙否认，手指对着两名少女指来指去，最后却落在欢奴身上，“他是内奸，让他扮内奸。”

于是，对金鹏堡熟悉程度最低的欢奴成了“内奸”。

接下来的一天，双胞胎终于肯去上学了，顾慎为趁此机会跑去见雪娘。

雪娘又恢复了那副冷漠僵硬的表情，看不出内心情绪，但是顾慎为觉得她有点着急，听完报告，马上替他出了许多主意。

“别的都好说，双胞胎对石堡守卫熟得很，能轻易混过去，即使被发现，十有八九也没有人吱声，关键是怎么进入六杀殿。嗯——你们这样……”

雪娘对六杀殿的地形似乎比上官飞还要熟悉，而她是个女人，按理说根本没机会接近大殿。

顾慎为觉得雪娘的主意太冒险，但是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四人小姐曾经设想过利用迷药偷钥匙，可是钥匙在谁身上却不确定，他们又不能将数十名灵师全都迷倒。

下午，顾慎为将雪娘的主意说了出来，得到热烈的回应，尤其是上官如，连声夸奖欢奴，纳闷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个办法。

六杀殿东面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尖角，与东墙上的窗口相对，如果能架起一条绳子，轻功好的人就能顺绳爬过去。

顾慎为将“想起尖角”的功劳归于上官飞，倒也没引起怀疑。

双胞胎让人搬来的东西当中就有两只飞抓，绳长大概三丈左右，担心它不够长，又接了一截。

抛飞抓的任务交给欢奴，他苦练了一个下午，终于能在很远的距离以外将飞抓准确抛到指定位置。

按上官如的想法，当晚就想行动，在上官雨时的劝说下，勉强同意多等一天。

回到住所，顾慎为将整件事情在脑子里反复思考，他想的不是如何偷刀，跟着双胞胎，这件事有惊无险，即使被发现，也没人会下死手，关键是拿到木刀之后。

雪娘、雪娘，顾慎为不出声地念叨着她的名字，既想立刻杀死她，又想挖出她脑中的秘密，木刀如果对雪娘很重要，没准对他的报仇大业也很有帮助。

可这两个想法哪一个都难如登天。

次日，四个人聚在一起，没完没了地商议细节，直到都觉得万无一失才罢休。

“你们发现没，当大盗跟当杀手有点相似啊。”

休息的时候，上官雨时突然说了一句。

“是啊，前面的环节都差不多，就是最后的目标不一样，一个为物，一个为人。”

上官如对此颇有同感，更觉得这场游戏有意义了。

当天夜里子时，顾慎为如约偷偷前往上官如居住的小院，轻轻敲了一下窗户，里面立刻有人推开，三个人鱼贯跃出，全都穿着黑衣，蒙着脸孔。

个子最高的上官雨时皱起了眉头，因为欢奴还是奴才的装扮，他们忘了给他准备行头了。

顾慎为将几把木刀分给大家，既然要逼真，就该带着刀防身，这刀对他来说还另有含义：潜入六杀殿偷梁换柱。

而且他想出一个主意，要利用这个机会探出雪娘的秘密，这将是一个十分危险的游戏，比上官家三位公子所玩的游戏真实百倍，一旦败露，可没人会手下留情。

第五十八章凌空

上官雨时准备关上窗户，顾慎为无意间向里面张望一眼，看到了上官如是如何“解决”那名影卫的：五花大绑的持刀少年躺在地上，嘴里塞着东西，一动不动。

上官雨时迅速关窗，从黑布后面射出的目光分明在警告欢奴，这不关他的事，这是两名少女的“私事”。

四个人分成两组，上官如、上官雨时在前，上官飞、顾慎为在后，相隔十余步远，借着朦胧的月色，相互间能够勉强看得到。

内宅里的守卫不如东西两堡森严，他们很顺利地来到六杀殿外墙，两名少女已经蹿上墙头，垂下一条细绳，她们的轻功这几个月来大有进展，这里的墙也不如外面高大。

“大盗”们已经进入六杀殿的地界，从这里开始，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仍是少女们在前面探路，确定没问题了才做手势叫后面的两个人跟进。

六殿外点着许多火把，火光摇曳，时不时映出一道扭曲的人影，星月的光茫一下子变得暗淡了。

数十名灵师不分昼夜地守护着上官家族的神庙，怎么也想不到会有几个“不肖子孙”来此偷窃。

丹墀下面建有许多石屋，作为灵师们的住所，想从那里经过而不引起注意几乎不可能，唯一的进殿道路就是顺着台阶拾级而上。

四人迅速跑上去，没有遇到任何人，这里远不如想象得守卫森严。

丹墀偏左的位置放置着一块数尺高的石碑，旁边立有一根柱子，从上到下挂着一串灯笼，将石碑上的字照清清楚楚：六道轮回杀之不尽

顾慎为只来得及瞥上一眼，心中一震，原来六杀殿的名字是这个含义，这八个字触动了他脑子里的某个想法，可是没时间细细思量，上官飞已经带路前往殿东的突出尖角。

那块尖角面积不大，还被一只巨大的铜鼎占据了大部分，四人勉强找着立足之地，这回该用到力量最大的欢奴了。

顾慎为从上官飞手里接过那条加长的飞抓，凝神细瞧对面的六杀殿东墙。

他从没来过这里，不知道窗口的具体位置，只听过上官飞的粗略描述，小公子不是个细心的人，窗口大小、离地多高，通通说不清，他只能凭直觉，将颜色相对更深的地方当作目标。

上官雨时在身后不停地捅他的腰，催他快些动手，他几乎怀疑这名少女想搞破坏，并将失败的责任推到他身上。

顾慎为以阳劲用力抛出飞抓，又在出手的一刹那在飞抓头上附着一股阴劲，让它降落时能减轻力道，以免发出太大声音。

虽然内功被雪娘控制着，难以增强，但是他使用起阴阳两股劲力却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细细的绳索像一条滑溜溜的长蛇，从顾慎为手中飞快地逃脱，他们计划了好几天，可是整个计划仍然漏洞重重，如果六杀殿的窗户在晚间是关闭的，飞抓钩不住东西，他们只能望“殿”兴叹。

终于，咔嗒一声轻响，飞抓落地了，窗户是打开的。

四人侧耳倾听，半天没有动，如果这声音引起灵师们的警觉，整个偷窃计划就是一场惨败。

只有风声，还有偶尔从万丈深渊里传上来的诡异响声，听上去就像是大鹏鸟在啄食野兽的眼珠。

或许它们还有同类，顾慎为心想，手里加劲，拽紧了绳索，直到再也拉不动。

另外三人一起动手，将细绳另一端牢牢系在身边的鼎足上。

上官雨时又使劲拽了拽绳子，确定牢固程度足够以后，冲上官如点点头。

上官如深吸一口气，第一个抓住凌空的绳索，四脚并用，像一只敏捷的猴子，爬向六杀殿。

这可不是开玩笑，悬崖虽然是金鹏堡最强有力的“守卫”，但是与人类不一样，它一视同仁，不会因为挑战者是“独步王”之女，就手下留情，只要稍有不慎，或者飞抓固定得不够好，上官如都会摔得粉身碎骨。

如果悲剧发生，欢奴必须以死相偿，连上官雨时大概也难逃一死，所以，这两个人是真心实意地提心吊胆。

上官如小巧的身影闯入黑夜，最后融入那块最深的阴影里，不见了。

从六杀殿那一边，传来一阵抖动，尖角上的三个人松了一口气，上官如安全到达。

下一个人应该是上官雨时，她一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指着上官飞，摇手，又指指远处，表示他应该留下观察情况。

演练的时候上官飞很积极，可那时绳子离地只有数尺，现在下面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他早已吓破了胆，所以马上点头，同意堂姐的安排，而且觉得这个安排真是太正确了。

上官雨时又转向欢奴，同样摇摇手。

顾慎为一惊，他可不能留下，进不了六杀殿，就偷不到雪娘想要的木刀，那他费尽心机怂恿双胞胎当“大盗”可就真成了一场游戏。

他摇摇头。

上官雨时的目光却十分坚定，顾慎为只得又点点头，这里不是争论的地方。

他明白雨公子的小算盘，还有什么比“作案伙伴”更能增进友情的？她想只用两个人偷出墨玉手掌，将欢奴贬为外围的协作者。

上官雨时顺着绳子爬了过去，她的身材更高，轻功却也更加了得，绳子几乎没有增加晃动幅度。

顾慎为的一手按在绳子上，只需要使用“合和劲”稍微一晃动，上官雨时肯定会失足掉落，这看上去就像一场意外，那可是除掉了一个大患。

这名少女曾经暗杀过他，顾慎为从来没想忘记这件事。

但是时机不对，他现在最迫切的任务是偷出木刀。

他带着遗憾的心情放开了绳子，下一次完美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

上官飞尽职尽责地眺望远处的众多火把，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奴才的小动作。

上官雨时也进去了，顾慎为等了一会，也爬上绳子，反正他早已得罪雨公子，两人的怨仇永远无法化解，不在乎再多得罪一次。

他爬出数尺之后，上官飞才发现，急得直跺脚，他有点害怕，不敢一个人站在悬崖和巨鼎之间，可是又不能叫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听话的奴才消失在夜色之中。

顾慎为已经爬了一多半，只剩七八尺距离，黑洞洞的窗口近在眼前，突然间，绳索一松，绳上的人陡然下坠。

顾慎为惊出一身冷汗，不过下坠一尺之后，绳子重新稳定，他却不敢轻易再动，就这么挂在空中，身下是胃口巨大得能吞下整个世界的深渊，绳索被绝巅之上的山风吹得左右摇摆。

松手，就此一了百了，这个念头诱惑着身处险境的少年，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抛掉心中仅存的逃避情绪，重新打起精神，快速爬完最后一段距离。

飞抓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要不是窗台上有一小块低陷，恰好卡住了一只铁钩，顾慎为必死无疑。

一定是她，顾慎为马上想到了上官雨时，一定是她松开了飞抓，她也想制造一场“意外”。

顾慎为用力重新拉回飞抓，固定在牢靠的位置上，然后转身打量六杀殿内部。

六杀殿极为狭长，两边各有一长排石柱支撑屋顶，每根石柱中间都箍着一座小小的银盘，上面托着一根蜡烛，照亮各扇窗户之间的一幅幅壁画。

壁画全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持刀男子，他们是上官家的历代祖先，还有许多地方是空白的，那是留给后代子孙的。

大殿深处，供奉的却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把巨大的无鞘单刀，那刀比普通的长枪还要长上一截，雪白的刀身在一排蜡烛的映照下，闪动着慑人的流光。

巨刀前方的地板上，两名蒙面少女正在捆绑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老者嘴里塞着东西，显然中了上官如的迷药，完全没有反抗，他没有晕过去，只是失去了劲力，看神色竟然也不惊慌。

少女们抬头看了一眼欢奴，又继续干活，灯光不明，距离又远，顾慎为没有看清上官雨时的表情。

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他四处张望，寻找木刀的踪影。

大殿很空旷，仅有的物件都摆放在巨刀之下，顾慎为走到近前，看到了那只墨玉手掌，还看到了供桌、香炉、瓷瓶和各类祭品，还有一些独特的东西，是在一般人家的祠堂里绝对看不到的，比如一堆分不清真假的骷髅、几件伤痕累累的盔甲，唯独没有金鹏堡内其它地方随处可见的木刀。

巨刀是唯一的刀具，但肯定不是木制的。

顾慎为后悔没向雪娘问得更清楚些，可是她明明说过“有一柄木刀”，从没提过它是藏起来的。

上官如跳上供桌，先是仔细鉴赏一番巨刀与骷髅，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六杀殿，大概也是上官家的女人第一次进入，所以对什么都很好奇。

上官雨时在下面照应着，顾慎为重新将大殿扫量了一遍，目光所及，一片空荡，哪也不像是藏木刀的地方。

上官如拿起真手一般大小的墨玉手掌，放入事前准备好的口袋里，然后将口袋负在背上，跳下供桌，冲其他两人点点头，示意可以离开了。

上官雨时从顾慎为身边经过，狠狠地瞪了一眼，可他一点也不在意，这是他仅有的一次机会，找不到木刀，大概就要步遣奴的后尘。

被捆住的老者躺在地上，用平和的目光望着屋顶，对闯进大殿的三名小偷毫不在意。

顾慎为也望向屋顶，不，那里什么也没有，即使木刀真的藏在上面，他也跳不上去。

上官如嘘了一声，她和上官雨时已经走到来时的窗口，正招唤他马上离开。

顾慎为没有办法，只得快步过去。

上官如仍然第一个出去，留下一对敌人，互不理睬。

上官雨时突然扭过头，压低声音说：“为什么我总觉得你在搞阴谋？”

顾慎为没有回答，他突然想到木刀可能藏在哪里了。

第五十九章功败

上官雨时并不指望从欢奴那里得到明确的回答，她只是想表明自己并不愚蠢，而且一直在盯着他，所以，她哼了一声以后，也爬出窗口。

只剩顾慎为一个人，还有巨刀下前方被捆着的老者，一个看上去逆来顺受、对什么都不关心的人。

他马上贴在墙壁上，向前望去，不一会，心突地跳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幸运，那柄木刀就镶在不远处的墙上，被壁画中一名瘦高的黑衣人“握”在手里，比墙面稍微突出一点，若不是早有准备并且仔细观察，很难发现它。

顾慎为几步跑过去，迅速拔出腰上的木刀，与壁画里的木刀对调。

金鹏堡木刀制式基本一样，即使是使用者本人，也很难分辨清楚。

顾慎为插好木刀，匆匆地向被捆绑的老者望了一眼，老者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顶，什么也不关注，什么也没发现。

老头儿没准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顾慎为脑子里掠过这个奇怪的想法，马上又跑回窗口，他管不了那么多，满足雪娘是现在最迫切的任务。

他钻出窗口，顺着绳子爬行，有上官如在身边，上官雨时应该不会再动手脚了。

回到地面，顾慎为解开绳子，任它在六杀殿墙壁外飘荡，飞抓是回不来了。

四人原路撤退，顾慎为最后一个跳出外墙，盗窃行动如此顺利，大家都是既兴奋自豪，又心怀忐忑。

这里毕竟是自己的家，一出六杀殿外墙，上官飞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几次三番缠着妹妹，想看看墨玉手掌，都被拒绝，在她看来，行动还没有结束，“大盗”要继续装下去。

上官如心里也不踏实，总是怀疑有人放水，这又是一次安排好的游戏，尤其是大殿里的那名老者，不堪一击，甘心配合，很值得怀疑。

她的怀疑很快得到了证实。

四人返回上官如的住所里，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在待着他们了。

房间里本来就应该有一个人，那个五花大绑的持刀少年，可是现在这个人即不是少年，身上也没有绳子。

这人身穿灰色长袍，很矮很瘦，一直站在黑暗中，四名少年刚一进屋，他就点着了桌上的小灯，灯光照出他脸上那副准备充分的恭谦笑容。

“两位公子安好。”

他以过分油腻的讨好声音说道，微微鞠了一躬，这让那副笑容显得虚情假意，而且他没有向上官雨时问安。

“你怎么在这儿，谁让你进来的？”

见着这人，四人全都大吃一惊，上官如却是强横惯了，扯掉脸上的黑布，严厉地问道，同时四处打量，持刀少年果然不见了。

顾慎为的惊讶比别人更甚些，他曾经见过这名灰袍人。

灰袍人姓郭，人人都叫他“郭先生”，韩世奇被杀一案中，就是他一直暗示“积薪院”的少年们都有嫌疑，力主扩大审讯范围查出幕后主使。

顾慎为还记得有传言说郭先生是五少主的亲信，与八少主上官怒历来不和。

郭先生是东堡“白衣院”的人，顾慎为一直没搞懂“白衣院”是做什么的，所以十分疑惑他竟然能进入上官如的住所。

“小人奉命来取两样东西。”

“奉谁的命？”

上官如口气仍不放软，顾慎为却又吃了一惊，“两样东西”岂不是包括了他腰下的木刀？

“七代‘独步王’立下的规矩，擅入六杀殿内者斩无赦，擅动祖先器物者斩无赦，小人奉的这个‘命’。”

上官如的脸腾地红了，还从来没有人拿“死”威胁过她，“好啊，你来‘斩无赦’吧。”

说完解开包袱，拿出墨玉手掌，却没有还给郭先生，而是挑衅似地握在胸前，她心里非常不高兴，不仅仅因为郭先生的放肆，更是由于“大盗”计划的功败垂成，在她身后，上官飞扭捏不安，上官雨时已经冷着脸握紧了木刀。

郭先生脸上恭谦的笑容没有变化，“小人不敢，小人只想立刻拿回两件器物，其余的事情要等王主亲自裁定。”

他嘴上说是不敢，可是话语间还是将四人当成了大逆不道者，上官雨时忍不住了，高昂着头，轻蔑地说：“两件器物？哪来的两件器物？”

顾慎为拿出木刀，双手捧起，前行一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啊，是你，我就知道……”

上官雨时瞪大眼睛叫道，上官如一把从欢奴手中夺过木刀，抢着说道：“我让他拿的，现在东西都在我手里，你想拿回去，怕是还不配。”

顾慎为低着头不敢吱声，上官如又救了他一命。

上官雨时很是不信，但没有再开口。

郭先生是不会被小孩子的几句话给惹恼的，他只是又鞠了一躬，“小姐说得没错，小人这就请配拿的人来。”

郭先生向房门走去，上官如猛地挥起木刀，向他的脖子砍去，那一声“小姐”在他听来分外刺耳。

郭先生倏地前行一步，堪堪让过这一刀，然后像没事人似的跨门而出。

看他的样子，就像是一名穷酸书生，没想到竟然也是一位高手。

“你不会再中小姐的招了吧？”

“不会。”

屋外一个人瓮声瓮气地回答，接着闪身进屋，是上官如的影卫，那名持刀少年，此刻脸色因为羞惭而苍白如纸。

影卫是金鹏堡的一个特殊群体，职责就是保卫主人，但是却不能露面。

这份职责要求他们不能出一丁点的错误。

持刀少年中了迷药，被捆得跟粽子一样，这不仅是奇耻大辱，也意味着他的影卫身份就此终结，郭先生命他现身进屋看守四人，已经明白无误地示意了这一点。

持刀少年站在门口，右手握着狭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目光扫向角落，刻意不看任何人。

“两位公子很固执，你不妨向他们证明一下你是认真的。”

郭先生在屋外说道，随后再无声息，好像走路时不需要发出一点声音。

上官如将墨玉手掌和木刀转交给欢奴，自己昂首挺胸面朝向自己的影卫，“你很认真吗？我也一样。”

话音未落，右手打向持刀少年，遮住对方的视线，左手微抬，弹出无色无味的无名迷药。

这是她第二次用这个伎俩，持刀少年却不会第二次上当，身形一晃，避开上官如的右手，左袖挥出，不仅挡住了迷药，还将一部分反弹回去。

上官如中了自己的迷药，站立不稳，向后倒去，被上官雨时接住，上官雨时厉声喝道：“好大胆子！”

持刀少年一句话也不说，拔出了狭刀，上官飞蹭地跳到两名少女身后，“你想干什么？”

持刀少年想证明自己是认真的，但他的攻击对象不是几位主人，而是在场唯一的奴才。

那天晚上遭到持刀少年的偷袭，顾慎为就知道此人的武功高于自己，他此时双手都拿着东西，更加手忙脚乱，可是危急时刻，体内也激出一股潜力，深吸一口气，收缩胸腹，向后摔倒。

他还是中招了，刀尖划破衣裳，在胸前留下一长条浅浅的刀痕。

持刀少年一招未能毙敌，再没有继续进攻，收刀入鞘，目光又转向一边，好像事情已经全都解决了。

这回四名“大盗”都明白持刀少年是“认真”的了。

顾慎为站起来，由于惊吓而全身酸软，刚才那一刀的确出乎他的意料，持刀少年的武功只需要再高一点，他这时已经命归黄泉，平白无故死在金鹏堡，甚至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与真实目的。

还好，伤势不重，不需要包扎，也没人想到要为他包扎。

无名迷药没有解药，但是药效很短，上官雨时扶着上官如坐到床边，在她额上轻轻地揉了一会，上官如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她的双颊因为气愤而呈现奇异的粉红色，顾慎为曾经若干次见识过。

“让老家伙告状去好了，没人敢动你。”

对上官雨时的劝慰，上官如只是嗯了一声，她还在想着如何“报仇”，在她眼中，郭先生和持刀少年实在是可恶极了。

“咱们只是闹着玩，东西还回去不就得了，是不是？”

上官飞小声说道，他可有点害怕。

顾慎为知道轮不到自己说话，所以默不作声，趁机扫量上官如的房间。

房间只比一般的奴仆住所大一点，装饰简单，不过是些桌椅床炉之类的东西，看不到任何女孩家该有的物什，上官如在堡内飞扬拔扈，身边奴仆成群，居室竟如此朴陋，顾慎为十分意外，他再一次想到，“独步王”为了能让女儿更像男孩子，可谓是不遗余力。

上官如能够站起来了，冲欢奴招手，顾慎为将墨玉手掌与木刀都还回去，她一手一件，倔强地说道：“除非王主亲自来，谁也别想拿走它们。”

上官飞缩了缩脖子，没有吱声，上官雨时却紧紧搂住九公子的肩头，露出跟她一样的坚定神情，“就是，六杀殿里没拦住咱们，现在想拿回去，休想！”

顾慎为既希望这件事快些过去，又希望上官如能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因为他随身带了两把木刀，其中一把成了替换品，另外一把在上官如手里，而真正的六杀殿木刀已经被他趁机藏了起来。

这本来是要用来应对雪娘的花招，一旦被人看穿，就算是“独步王”的所有女儿一块求情，也救不下这名大胆奴才的小命。

第六十章仪式

四名“大盗”被困在房里，浑然不知他们的行为在金鹏堡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第一个向他们说明情况的是一位叫“佟姨”的中年美妇，她是孟氏夫人从娘家带来的仆人，备受宠信。

郭先生离开不久她就来了，脚步匆忙，进来就喊了一句“我的两个小祖宗”。

双胞胎看到她却是眉开眼笑，一起冲过去，拉着她的胳膊撒娇，持刀少年犹豫了一下，决定假装没看见，他接到的命令是不让四人出去，可没说不让别人进来。

“佟姨，你得给我作主，那个郭先生算怎么回事？偷偷摸摸闯进我的房间，吓我一跳，还把我们囚禁在这里，让我的影卫看守，真是反了，难道我不姓上官吗？”

佟姨拉着两人，一脸的哭笑不得，“还说，难道你们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事？”

“不过就是进六杀殿玩了一圈，拿点东西回来瞧瞧，有什么大不了的？”

上官如嘴快，话都让她说了，上官飞几次想插嘴解释都没得到机会。

“你们两个又不是不知道，六杀殿平时不准进入，尤其是不准……女人进去。”

“母亲说过，要让我做顶天立地的男儿汉，况且女人又怎么了？反正我进去了，石堡里不准进的地方多了，哪个也没拦住我。”

上官如越说越气，佟姨只能连连摇头，“别的地方都好说，就六杀殿与别处不同，偏偏今晚值夜的人是郭先生，他……唉，你过来，听我说……”

佟姨在上官如耳边说了几句，上官如放开她的胳膊，一跺脚，“就是我进去的，干嘛推在奴才身上！”

顾慎为一直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原来这个佟姨是想把责任推到他身上，他是奴才，又是男子，没准可以大事化小。

没想到上官如张嘴就给说破了，佟姨头摇得更快了，又叹了一口气，“夫人正去面见王主，希望能抢在‘白衣院’前面，夫人让我告诉你们俩，在这儿老老实实地等着，不准再捣蛋。”

“有个拿刀的人在这儿守着，我们还能怎样？”

上官如不服气地说道。

“佟姨，我们把东西还回去，应该没什么事吧？”

上官飞胆子还是小，他不像妹妹那么受父亲的宠爱，所以心中难免惴惴。

“放心吧，只要有夫人在，谁敢动你们俩一根汗毛？”

佟姨稍稍安慰了双胞胎，匆匆离去。

顾慎为在一旁察言观色，发现佟姨自始至终没跟上官雨时说过话，而上官雨时在她面前也显得有点紧张，佟姨的最后一句话更让他不安，“谁敢动你们俩一根汗毛”，这里明摆着不包括他和上官雨时。

上官雨时似乎明白了什么，转头瞅了欢奴一眼，一刹那间，这两个为上官如争得你死我活的对头，竟然心有灵犀，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是你告的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在搞阴谋。”

上官雨时上前一步，突然厉声对欢奴说道。

顾慎为不知道她的具体计划，但是马上配合着演下去，“我根本没资格进白衣院，怎么告密？只怕是有人在耍两面三刀吧。”

“你说我？”

上官雨时腾地举起木刀，劈头向欢奴砍去。

上官飞不明所以，忙让开地方，气急败坏地嚷道：“这个时候了，你们还打架。”

上官如却从堂姐那里得到暗示，摆动双手，“你俩有完没完，想打架出去打。”

上官雨时虽说是演戏，这一刀可是使出了全力，似乎有假戏真做的意思，顾慎为赤手空拳，跳到一边，装作听话的样子，向屋外跑去，上官雨时则显得气势汹汹，挥舞着木刀在后面紧追不舍。

持刀少年可以让人进来，却不能让人出去，噌地一声拔出半截狭刀，“不准动。”

顾慎为进退两难，只得转身应对上官雨时，一个打，一个躲，离持刀少年越来越近。

“不准动！”

持刀少年又喊了一声，这回将整只刀都拔了出来。

上官如气得面红耳赤，冲到两人中间，恰好在这一瞬间，顾慎为一步没站稳，倒向持刀少年，持刀少年略为一怔，向这个不要命的奴才砍去。

持刀少年从小在金鹏堡学武，虽然对“兵不厌诈”的道理学得十分透澈，临阵之时却还是欠缺经验，他那一怔，已经露出了破绽。

上官如第三次故技重施，弹出了无名迷药。

持刀少年的刀才降到一半，忽然全身酸软无力，扑通坐倒在地，狭刀脱手，又中了主人的暗算。

戏演完了，三人停手，后面的上官飞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们。

“肯定是他告的密。”

上官雨时说，上官如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从右袖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扔到地上，得意地说：“迷药能用三次，你大概是忘了吧？”

上官雨时拣起地上的真刀，说：“杀了他。”

上官如惊讶地看着堂姐，后退了一步，她只想制伏影卫，从没想过要杀人。

只有顾慎为明白雨公子的心思，为了救双胞胎，夫人似乎有意牺牲不重要的人，那就干脆将事情弄得再大一点，将四人彻底绑在一起。

顾慎为有点佩服上官雨时了。

面对死亡威胁，持刀少年没有求饶，甚至没露出恐惧之色，仍在努力挣扎着想要重新站起。

“他听郭先生的话，就是与夫人为敌，与主人为敌，他已经不是你的影卫了，难道我们要放过背叛者，让他拿咱们邀功？”

“你不是来真的吧？”

上官飞脸色苍白，看上去比命垂一线的持刀少年还要惊恐。

持刀少年身上的药效很快就会过去，郭先生随时都会回来，机会就只有这么片刻功夫。

上官雨时将狭刀递过去。

上官如接过狭刀，刀尖抵在持刀少年胸前，她一直就不喜欢这名影卫，他坏了她许多“大计”，今天晚上的一些事情也让她极为恼火……

刀刺了进去，又被拔了出来，少年一声不吭地捂着肩头，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上官如的眼神有些迷茫，很快又变得坚定起来，她将刀还给上官雨时。

上官雨时在少年另一肩上刺了一刀，这样，即使失去药效，他也没有攻击力了。

她转过身，看着上官飞，“该你了。”

“该我？该我什么？”

“给他一刀，让大家都知道，上官家的人不允许背叛。”

上官飞使劲摇头，向后退去，直到一屁股坐在床上。

持刀少年没办法捂住伤口了，鲜血浸透了几乎整件衣裳，他的神情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害怕，而像是无地自容的惭愧。

金鹏培杀手戒条之一是不择手段，少年两次遭人暗算，好比一向名列前茅的优秀学生，在最重要的考试中却一败涂地。

“胆小鬼，亏你是正儿八经的上官子弟。”

上官雨时不屑地说道，没有继续勉强上官飞，她紧握狭刀，冲上官如说：“咱俩一块动手。”

雨公子对小公子的鄙视似乎更加坚定了上官如的心志，她咬着嘴唇，重重地点点头，握住堂姐的手，两人将刀尖对准了少年的心脏。

顾慎为突然走上去，握住上官如的手，不等上官雨时做出表示，他已经手上加劲，将狭刀深深地刺了下去。

少年吐出最后一口气，头歪向一边。

三个人一块杀死了他。

这个夜晚，谁也没想杀人，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持刀少年成了牺牲品，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他的姓名。

紧握在一起的手、杀人的刀、流趟的血、消逝的生命，种种因素结合，构成了一场邪恶仪式的画面，三个人达成了某种深刻的默契，而瘫坐在床上的上官飞则成了彻底的外人，他受得惊吓太深，连张口表示反对的力气都没了。

上官如第一次杀人，脸色虽然有些恐慌，那双又黑又大的眸子却亮得吓人，似乎隐藏着巨大的力量与喜悦，这明白无误地证明了她是“独步王”的后人。

顾慎为在最后一刻抢着加入了这场仪式，说也奇怪，他现在似乎能够猜到上官雨时的每一个想法，两人就像是相交多年的禅友，能从对方的细微动作中悟出复杂的结论。

“把他扔出去。”

上官雨时命令道，越是相互了解，彼此间的厌恶也就越深。

顾慎为见惯了死人，所以很镇定，他不让自己去想持刀少年死得有多冤，做出决定的人不是他。

顾慎为抓住尸体的双手，刚要拖动，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郭先生，还是那么悄无声息，屋子里的人谁也没听到脚步声。

看到屋子里的场景，郭先生脸上那副一成不变的恭谦笑容骤然消失无踪，露出了阴狠的真实面目，一转眼，他又戴上了笑脸面俱。

“啊，好狠的手段。少主，您可要小心了。”

金鹏堡目前一共有八位少主，只有一位前面不加序列，就是“独步王”的长子。

少主从门口出现，身材高大魁梧，长着一对惹人注目的眼袋，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他不太像上官家的子弟。

“王主有令，如、飞二人前往六杀殿外忏悔罪过，从者割头献祭。”

他的声音是冰冷的，显然对弟弟、妹妹没什么感情，他没看倒在地上的尸体，好像那不过是屋子里最正常不过的装饰品。

第六十一章人质

上官雨时的父亲是“独步王”亡故多年的远房堂弟和曾经的得力助手，她是双胞胎的堂姐和最亲密的朋友，但这些都不能挽救她的性命，在王主的命令中，她和一名奴才并列，面临着“割头献祭”的下场。

她早料到了，虽然只有十五岁，上官雨时却比身边绝大多数人更懂得石堡的规则：失势的主人不如得意的奴才。她所依靠的上官如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独步王”的女儿拥有令人艳羡的宠爱，手里却不掌握真正的权力，这是九公子与少主的本质区别。

从这一刻起，上官雨时和欢奴的性命能否保存，全要看上官如的意志是否足够坚定。

上官如从堂姐手中夺过狭刀，站在两人面前，面对自己的大哥，吐出一个字，“不。”

上官垂——这是“独步王”长子的名字——缓缓地摇头，他向来不主张过份溺爱双胞胎，如果父亲早听他的劝告，就不会有今天这种荒唐事发生，“十七妹，闹得已经够了，别耍小孩子脾气。”

“独步王”一共有九子八女，上官如最小，排行十七，可是她一直坚持自己是男孩子，而且比上官飞要大一点，所以“十七妹”这个称呼令她极为不满。

她紧握着刀，昂首站立，“我说了，不。”

门口的两个男人看着倔强的小姑娘，脸上是不以为然的表情，他们可不是毫无经验的影卫，那把刀在他们眼里和婴儿手中的草棍一样可笑。

郭先生迈出一步。

上官如将狭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站住，再动一下，我先杀了自己。”

两人之间隔着十步左右距离，郭先生觉得自己能够夺下小姐的狭刀，但他还是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少主上官垂，他可不想冒险。

“让你穿男装、学武功，就是个错误，上官家的女人什么时候开始违反父命，不听从兄长的教诲了？”

上官垂的话表明了他的态度，郭先生又迈出一步，心里衡量着与小姐的距离，只需要再迈出两步，他就有十足的把握夺下狭刀，而且不伤她分毫。

上官如忽然放下了刀，但她并没有屈服，而是转身冲到床前，一把抓住上官飞的右手腕，扭到身后，然后将刀尖抵在哥哥的脖子上。

她豁出一切了，她还记得师父教过的内容，目光牢牢盯着刀尖，只用余光观察“敌人”，“上官家的女人不值钱，那我就杀男人好了。”

这变故突如其来，出乎所有人意料，连上官雨时也没想到，但是在上官垂面前，她不敢说话，只能和欢奴一样，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任由一场家庭闹剧决定自己的生死。

最吃惊的人自然是上官飞，自从大哥进屋，他就站在床边，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巴不得快些认错，好结束这件事，他最怕的就是成为关注焦点，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会成为刀下的人质。

“喂……”

上官飞声音发颤，脖子上的刀刚刚杀过人，还沾着污血，似乎正流到皮肤上，两人是一奶同胞，而且天天玩在一起，正因为此，他相信这威胁是真实的。

上官如握着腕部的手加劲，小声说“闭嘴”。

郭先生又停住了脚步，他早就知道了小团体的阴谋，一直等到人赃俱获才现身，一切皆如所料，唯一想不到的是小姐的性格执拗到这种地步。

“胡闹！”上官垂怒斥一声，迈步想要亲自夺刀。

上官如一狠心，刀尖微微刺入，上官飞感觉到脖子一痛，立刻哭了起来，“妹妹饶了我吧，大哥，快救我啊！”

上官垂也停住了，他只想借这件事打压孟夫人的气焰，那个女人比他还年轻，在王主那里越来越受宠幸，地位比历任夫人都要高得多，令他极为不愤，金鹏堡是男人的天下，从来没有女人说话的份，更没有分权的机会，这一切都因为孟夫人的嫁入而发生了改变。

他同样不喜欢上官飞这个弟弟，但却承担不起流血的后果。

亲哥哥的鲜血激起了上官如骨子里的杀手本能，她终于不用再被暗中哄着玩游戏，而是进入到一场真实的战斗中，“什么‘十子龙升’，我先杀一个，只剩八个，看你怎么向父亲交待。”

上官飞只是哭，他的武功本来就比不过妹妹，这时更没有反抗之力了。

顾慎为没明白什么是“十子龙升”，石堡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奴才们可以互相传闲话，但绝不能涉及到王主和他的后代，所以，要到许久之后，他才会听人解释其中的含义，现在只猜测这是一句谶语，跟“独步王”有十个儿子有关。

上官家的人显然非常相信也非常重视这四个字，因为上官垂的脸色骤变，眉毛竖起，怒容满面，脚后跟却落了地。

上官如抓住了王主的命脉，也就抓信了少主的命脉。

“你到底想怎么样？”上官垂怒气冲冲地问道。

“我要见父亲，你们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我不相信父亲会惩罚我。”

上官如其实是相信的，但只有当着父亲的面，她才有机会恃宠撒娇，挽救她最喜欢的两个人的性命。

上官垂有点犹豫了，看了一眼郭先生，郭先生摇摇头，他们要通过此事令孟夫人蒙羞，绝不能让这个小姑娘逮到翻盘的机会，他也不相信她真的会杀死自己的哥哥。

屋子里一片沉静，每个人的思想都像是一条无形的蛇信，在空中四处游嗅，互相猜测，互相试探，寻找猎物的方位，好决定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这段时间并不长，很难说是谁第一个动手的，总之，形势一下子由极静转为极动，每个人都想用自己的方法解决问题。

上官垂与郭先生身形晃动，像鬼魅一样迅速冲过去，一个去夺上官如手中的刀，另一个去救哭个不停的上官飞。

上官如已经横下心，但她没办法向亲人动手，只能收刀刺向自己。

与此同时，甚至还要更早一点，上官雨时扑向双胞胎，将两个全都抱住，她的速度不如两个大人，但是距离更近，三个人几乎同时到达目标。

然后，灯灭了，屋子里一片黑暗。

顾慎为打翻了小油灯。

他不知道上官如的保护能持续多久，又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所以决定引发一场混乱，如果生命结束之前没能杀死一两个姓上官的人，他会死不瞑目。

桌椅倒地的声音、狭刀木刀破空的声音、拳掌挥击的声音汇成一片，有人惊呼，有人惨叫，最后有人厉声说：“住手，全都住手，我去请王主。”

上官垂还是屈服了，“独步王”把这件事交待给他处理，双胞胎要是出了意外，他会非常难堪。

所有人都停手了，顾慎为什么人也没打着，还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身上沾了不少血污。

“这就去……”

这是上官如的声音，她犯了一个错误。

上官垂接受过严格的杀手训练，黑暗中听声辨物乃是必修技能之一，开始的时候场面太混乱，他一时分不清敌我，此刻所有人都住手，他一下子占据了巨大的优势。

上官如话音未落，紧接着一声呼叫，已被大哥挟在臂下，狭刀也被夺走。

郭先生耳力也不弱，听到上官飞的哭声，飞跃过去，将他扶起来。

“点灯。”上官垂发出命令。

郭先生发现上官飞并无大碍，放开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着，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亮找到地上的小油灯，里面还剩了一点油，于是重新点燃。

就这么一会工夫，屋子里一片狼籍。

上官垂皱起了眉头，要是让人知道“独步王”的长子被小妹妹逼得手忙脚乱，可是大失脸面。

“割下他俩的人头，带这两个祸害去六杀殿。”

上官垂现在只想尽快解决问题。

“你说过……”

“我说过，去六杀殿悔罪之后，我就带你去见父亲。”

上官垂扔掉狭刀，又对上官飞说道：“你呢，也想见父亲吗？”

“不不，我……全听大哥的。”

上官飞惊魂未定，哪还敢去见父亲，跑到床边，拿起床上的墨玉手掌与木刀，“这两件东西一块带回去吧。”

上官垂点点头，如果孟夫人和十七妹都能像他这样听话，岂不少了许多是非？

上官雨时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上官”这个姓氏保护不了她，与上官如非同一般的友情也保护不了她。

另一边，顾慎为还坐在血迹中，上官垂扔掉的狭刀就在他脚边。

坐等奇迹发生，还是拿起刀拼死一搏？

只要能杀死一个，他想，自己这一年来所忍受的屈辱与悲痛就不算白费，他选定的对象是上官飞。

他的手指刚刚动了一下，“奇迹”就来了，但不是为他而来，只听外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王主有令，王主有令！”

佟姨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她不会武功，跑来跑去对她来说是个负担。

“少主，王主有令，他要亲自前来处理此事。”

上官垂脸一沉，“我接到的命令不是这样的。”

佟姨扫了一眼屋内狼籍的场面，微微露出惊讶之色，但是目光马上又转到少主身上，“我有令牌。”

说毕，她从袖口里拿出一柄小小的白玉刀，高高举起。

第六十二章胜利

上官如从大哥臂下挣脱，又从上官飞手中抢过墨玉手掌与木刀，气呼呼地看着上官垂，一语不发，她暂时胜利了，虽然这胜利不是她赢得的。

佟姨绕过倾倒的桌椅，先把上官飞抱在怀里，“呀，脖子上怎么出血了，谁弄的？”

她的目光投向上官垂。

“是妹妹刺的。”

上官飞哭丧着脸说道，这个晚上他可受了不少苦。

佟姨一愣，以为小公子吓糊涂了。

上官如绷着脸：“是我刺的，大哥觉得我不配做上官家的男儿，我证明给他看。”

上官垂哼了一声，不屑于和小孩子争辩。

佟姨不好再说什么，掏出手帕，细心地给上官飞包扎好。

顾慎为从地上爬起来，想走到上官如身后，佟姨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是很友善，他只得识趣地退到墙边站着。

上官雨时也爬起来，偷偷地为上官如整理衣裳收拾头发，小心地不让佟姨注意到自己。

整间屋子里没人说话。

等了一会，王主却没有现身，上官垂一直握着腰下的狭刀，神情都被脸上那对巨大的眼袋遮挡住了，他突然说：“我先杀了这两个挑唆主人闹事的狗奴才。”

在少主眼里，堂妹上官雨时和奴才也没什么区别。

上官如伸手挡住身边的上官雨时，“我说了，不行。”

上官垂没吱声，但是拔出了狭刀，就算屋子里有一百个上官如围着上官雨时，他也能准确无误地刺中目标，而且一击必杀。

郭先生没有刀，但是把手缩到了袖子里，空手一样能杀人，尤其是杀武功低微的小孩子。

顾慎为知道这个矮子的目标是自己，马上全神戒备，但不是为了自保，而是要冲过去掐死上官飞，他只是后悔刚才没有拣起地上的刀。

“你要是敢杀我的人，就是与我结仇，我不接受道歉，也绝不会和解，我不当你是大哥，更不当你是‘独步王’的长子，我会纠缠你一辈子，直到我亲手把你杀死。”

上官如知道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喜爱的人，所以她发出威胁，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十二岁的孩子。

上官垂心中稍稍一震，这个同父异母小妹妹的话里似乎有一些值得重视的东西，但是他不能示弱，他是杀手，他是上官家的长子，下一代“独步王”最可能的人选。

清淡的烛光在刀身上滑动跳跃。

“你要是不能杀死她，就该尊重她说的话。”

门口一个声音说道。

“独步王”到了，谁也没注意到。

一屋子的人全都跪下，只有上官如奔过去，将墨玉手掌与木刀一起塞到父亲手里，“父亲，这是我第一次做大盗的收获，我把它们献给你。”

上官伐严峻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可是我盗走了，就暂时属于我，我献给您，它们才重新归您所有。”

上官伐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背叛了我，所以我杀死了他。”

“还没到十三岁，你就开杀戒了。”

十三岁是上官家男性的一个标志，到了这个年纪就算是成人，有资格被称为“少主”，可以开始组建自己的队伍，上官伐这句话竟然是将小女儿当成男子对待。

跪在地上的上官垂与郭先生互视一眼，心想：坏了。

“不管是一岁，还是一百岁，上官家的人都不允许背叛。”

“说得好。”

“独步王”难得赞扬一个人，上官垂再也不能坐视形势逆转，开口说道：“父亲，六杀殿乃是祖先神殿，阴邪禁入，十七妹……”

“今后不要再叫如儿十七妹。”上官伐冷冷地说，态度变化之大令上官垂胆战心惊，就在不久之前，父亲还为女儿的胡作非为大发雷霆，怎么突然间怒气转到了长子身上？

“郭先生，挑一个黄道吉日，我要亲自带如儿进六杀殿，向祖宗申明，从此如儿就是我‘独步王’的第十个儿子，你们都要叫她‘十公子’，明年，她会是‘十少主’。”

郭先生匍匐在地，颤声称是，怎么也想不到己方竟会一败涂地，原本是想羞辱孟夫人，结果却是自取其辱。

顾慎为跪在墙角，第二次见到“独步王”，胆怯之情比第一次减少了许多，他能够正常思考，然后对双胞胎的母亲，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孟夫人，充满了钦佩之情。

他原以为孟夫人只是一位溺爱儿女的普通母亲，上官如的男性化全是父亲推动的结论，现在才知道大错特错，把女儿当男孩子来养的是孟夫人，这些年来她一定不停地向“独步王”灌输这一理念：只要个性合适，女儿一样可以当儿子。

最后，借着一次意外的危机，她竟然成功地说服了夫君，将公开承认上官如的“十公子”身份。

顾慎为佩服得五体投地，并且十分好奇孟夫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操控西域杀手之王的行为。

“大头神”女儿在顾慎为看来真是愚蠢到家了，凭她的身份与智慧，绝对没可能赢得这场婆媳之争。

天边泛白，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要结束了。

上官如兴奋异常，这场危机比她玩过的所有游戏都要真实，她一度以为自己惨败，最后却是大获全胜。

连到底谁是告密者也被她从郭先生那里逼问出来了。

原来是上官飞，他前一天跟几名同族子弟吹牛，不小心泄露了秘密，“白衣院”对堡内的闲言碎语还是很重视的，立刻做了准备，不是防止他们进入，而是准备人赃俱获。

家族恩怨永远是金鹏堡的一部分，“独步王”选择既往不咎，谁也没再深问，连骄横的上官如也明白这个道理，没有为此向大哥兴师问罪。

顾慎为的小阴谋暂时淹没在上官氏的家庭内部矛盾里，那柄真正的六杀殿木刀还藏在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的地方。

这个秘密能维持多久，他一点把握也没有，早晚会有人发现还回去的木刀还是假的，到那时，上官如也不可能保护他，还会把他也当成“背叛者”。

时间紧迫，顾慎为必须给自己找一条出路，但是首先，他要先从雪娘那里搞清楚木刀到底猜有什么秘密。

金鹏堡像一座巍峨的金刚巨山，想要扳倒它，必须耐心地寻找每一道可见和不可见的裂缝，顾慎为已经发现了几个，但现在他还太弱小，面对敌人的破绽仍然束手无策，所以他只是观察与收集，早晚有一天，这些裂缝会在他面前汇聚到一起，成为一条致命的沟壑。

上官家族的内部矛盾、孟夫人的野心、木刀的秘密……都是金鹏堡的裂缝，还有一些更小更隐蔽的裂缝，比如上官雨时的模糊地位、八少主上官怒的备受冷落，顾慎为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上官如的住所附近多的是木刀，顾慎为回自己房间时随便拣了一把，草草睡了一个时辰，马上爬起来带着木刀出内宅去见雪娘。

如果有守卫拦住，他会说自己是奉“十公子”的命令前去打扫外面的“鲲化院”，上官如这时大概睡得正香，不会有人敢去打扰的。

其实他想得太多了，一路上遇到不少人，但是没人阻拦，甚至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冲他微笑。

闲话永远以意想不到的速度传播，上官如成为“十公子”，连她的贴身仆从立刻也高人一等了。

顾慎为捧上木刀，雪娘却不怎么高兴，她一早就听说了内宅里发生的事情，随手将木刀放在桌上，说：“你把事情闹得不小。”

“小奴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这木刀是怎么回事，我听说那把刀已经还回去了。”

“我带了两把木刀，一把调换六杀殿木刀，另一把交还，真正的木刀，就是这一把，被我藏在六杀殿外墙墙根之下，没人知道，我事后又去取回来的。”

顾慎为说的大部分是真话，唯一的谎言是他根本没有重返藏刀之处。

雪娘这才露出一丝笑容，拿起桌上的木刀看了一眼，随后脸色大变，随手将木刀折断，“你胆子不小，敢在我面前搞鬼。”

铁指戳来，顾慎为一头栽倒，璇玑穴中的热气冲向丹田，全身像是被火焰煎烤，“雪、雪娘，这、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雪娘在欢奴身上踢了一脚，稍稍缓解他的痛苦，“你以为我不认识六杀殿的木刀吗？”

顾慎为的呼吸顺畅了一些，但还是站不起来，“殿里的木刀可能不止一把。”

“不止一把？”

“当时来不及查看所有地方，这柄木刀镶在墙壁上，与画中人融为一体，离得最近，我以为就是它，现在想来，其它地方很可能也镶有木刀。”

雪娘重新坐下，墙壁镶嵌木刀这个细节似乎说动了她，她的信息来源有的地方精准，有的地方模糊不清，她本人从来没进过六杀殿，自然没办法知道详细。

“你还能再进六杀殿？”

“我能跟着十公子一块进去。”

雪娘又相信了几分，但还是狐疑不定，“别跟我玩诡计，记住，你的秘密在我手里，性命也在我手里。”

“小奴不敢忘记。”

顾慎为拖着沉重的身体离开雪娘的房间，与雪娘的命令正相反，他马上就要玩一场诡计，而且他也知道了木刀的秘密藏在了哪里，雪娘的目光泄露了许多东西。

第六十三章告密

出了院门，趁着路上无人，顾慎为小步跑向自己原先居住的石屋，他要找喂马的老张完成早已想好的“诡计”。

老张没在屋子里，一如往常待在马棚，照料八少主的几匹坐骑，和那名少年一起居住的几个月，他也没说过几句话，现在和马儿在一起却像是在与老朋友聚会闲聊，唠唠叨叨没完，甚至没看到欢奴走过来。

顾慎为看着这个跟牲口比跟人亲近的老头儿，越发觉此人与金鹏堡格格不入。

“咳。”

老张倏地转过身，原本安详和气的脸孔立刻变得阴郁凝滞，好像瞬间换了一副面具。

“我想请你帮个忙。”

老张不说话，连招呼都不打，顾慎为只得先开口。

“我帮不了。”

老张的拒绝简单直接，然后开始忙碌起来，表示整件事情都已结束。

顾慎为没有走，他找不到第二个人帮忙，在这座石堡里，他一个真正的朋友也没有，等老张添完草料、擦完马身、收毕马粪，再也不能假装有活可干时，他又开口了，“我想见八少主。”

“主人不在这儿。”

“我要向八少主揭露一桩阴谋，这阴谋就发生在他身边。”

老张猛地挺起身，两步走到欢奴身前，“我不懂什么是阴谋，也没兴趣了解，你想见主人，迈开腿走过去就是，别跟我罗嗦。”

顾慎为直视着老张的目光，知道这位老人外冷内热，拥有强烈的同情心，“没有你帮忙，我活不过今晚。”

顾慎为稍微夸张了一点，不过也不完全是谎话，他猜六杀殿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木刀被调包了，而他正是最大的嫌疑人。

“谁都会死，在这石堡里死得早一点也很正常。”

老张气呼呼地说道，转身抱起一捧草料，发现马槽里还是满的，只得扔回原地，再次转身，看到欢奴还站在原处，不由得怒气更盛，“滚，滚得远远的，我只管喂马，不管人事，想见主人，去‘外书院’，一直向南走，就在石堡大门口。”

“我不能让人看到我去见八少主。”

老张哈地一声冷笑，他跟这名少年说的话已经够多了，超出了该有的界限，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讽刺道，“你的意思，是想让主人来见你喽？”

顾慎为点点头。

他想掩人耳目，防的却不是雪娘，因为“大头神”乖张任性的女儿，雪娘大概很难在堡内收买到人心，他防的是八少主的对头，诸如郭先生这样的人。

这一点很重要。

老张的神情先是惊讶，慢慢转为愤怒，觉得这少年分明是在消遣自己，“你耐心等着吧，石堡里奴才这么多，主人‘见’不过来，什么时候他来‘见’我，我给你传话。”

“我要揭发的阴谋是针对八少主本人的。”

顾慎为又撒了一点谎，不过他怎么也得将雪娘变成上官怒的敌人，这同样很重要。

欢奴看上去很认真，不像是中邪，也不像是喝醉了，如果说老张身上还有一点外露的情感，那就是他对主人无限的忠诚，因此，他有点把这少年当回事了，“晚饭时主人才会回来，我去牵马时找机会跟主人说一声。”

“我等不到晚上，就得是现在，没准现在都有点晚了。”

顾慎为想象着六杀殿里发现木刀为假时乱成一团的样子，还有杀手们四处寻找大胆奴才的场景。

老张心里充满了矛盾，他忠于主人，但不愿意参与到任何阴谋中去，即使是立功，他也不愿意，何况，他还不是特别相信欢奴。

欢奴在他眼里是个奇怪的少年，心事重重，时不时露出吓人的眼神，既让人同情，又惹人厌恶，总之绝不是个好奴才。

老张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回到马棚里，重新抱起那捧他扔下的鲜草，但是转了一个圈，再次松手，走到欢奴面前，恶狠狠地说：“你最好别骗我，要不我拿你喂马，它们能把你吃得连屎都不剩。”

马棚里一共六匹马，一起打了个响鼻。

顾慎为回到小石屋里等待，据他观察，老张与八少主的关系超出一般的主仆，老张应承之后迈步就走的架势，证实了他的观察是正确的。利用这段独处时间，他又将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凭他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不是雪娘的对手，告密是唯一的出路，但告密对象的选择却非常微妙。

正常情况下，知晓秘密的人都会尽量将雪娘抓起来，严刑拷问，逼问幕后主使，而雪娘招供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欢奴的身世。

只有一个人，有可能不经审讯直接杀死雪娘，那就是八少主上官怒，他正处在人生的低谷，迫切地希望在父亲面前重整旗鼓，绝不希望再次后院起火，杀手韩世奇之死已经令他狼狈不堪，要是妻子带来的人当中又惹出祸端，只会更显出他的无能。

顾慎为站在八少主的角度，设身处地为他着想，觉得他会立即杀死雪娘，而且要神不知鬼不觉。

这计划的漏洞也不小，上官怒有可能立功心切，偏要向雪娘问个究竟，也有可能在杀死雪娘之后直接将知情的奴才灭口。

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顾慎为心想，这是绝境中仅有的一条路，尽管前方迷雾重重，但总比另一条必定通往死地的道路要强。

与雪娘对抗，他唯一的优势就是不怕死，不怕走火入魔，这大概是雪娘永远无法理解的。

八少主上官怒静悄悄地站在门口，好像已经停在那里很久了，显示出一名杀手的必备素质，他没有因为亲自来“见”一名奴才而显出不悦之意，也没有因为要听到一件阴谋而露出急迫之色。

顾慎为双膝跪地，克服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惧，这恐惧是见到屠灭全家的仇人时从心底冒出的最真实情感，他说了一切，将雪娘的阴谋合盘托出，连六杀殿木刀的藏身之地也如实交待，只是将自己落在雪娘手中的把柄隐瞒不提。

上官怒仍是不动声色，似乎对奴才本人更感兴趣，盯着他瞅了好久，“你没在一开始就揭发雪娘，现在又背叛了她。”

顾慎为知道自己的回答事关重大，必须非常小心地遣词措意，“求八少主恕罪，小奴一开始很害怕，雪娘武功高强，威胁说要杀死小奴，可是小奴思来想去，终于明白，小奴虽是少奶奶带来的陪嫁，但是进了金鹏堡，真正的主人就只有八少主您，理所当然只应该为主人的利益着想，所以，小奴并不觉得是背叛雪娘，因为她想危害八少主您，她才是背叛者。”

上官怒轻声冷笑，这个奴才拍马屁的功夫实在太差，不过的确有几句话说中了他的心事，“我的利益？”

“雪娘明明是八少主的奴仆，却不顾忌所做所为对八少主的影响……”

顾慎为总算知道适可而止，说得太多会引起上官怒的怀疑与不满。

上官怒仅存的左手习惯性地按在刀柄上，自从右手被父亲砍断，他加倍珍惜这只能握刀的手，而且他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每次见到这名不起眼的少年，总会油然而生一种紧张感和敌对感，这感觉并不明显，却能激起他杀人的欲望。

善用理智、摒弃情感，这也是杀手的必备素质之一，上官怒压下那股隐隐约约尚未成形的欲望，他曾经一怒之下砍断若干名手下的手掌，事后想起，那是多么愚蠢的行为，比杀错人还要愚蠢，几乎相当于自断另一只手掌。

“在这里等着。”

顾慎为留在小石屋里等了很久，期间老张一次也没现身，决心离“阴谋”越远越好。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计划是不是失败了，原先觉得胜算很大的借刀杀人计现在看上去幼稚得可笑，上官怒完全可以暗中审讯雪娘，查出一切真相之后再杀死她。

傍晚时分上官怒才回来，这时顾慎为的心已经悬得太久，似乎都不会跳动了，胸腹之内充满了难以言说的下坠感，以至于整天粒米未进也觉不出饥饿。

上官怒带回了木刀，扔给奴才，只说了一句话，“二更时分，带它去见雪娘。”

石屋里又剩下顾慎为一个人，手里捧着木刀，确定无疑这就是自己偷梁换柱带出来的六杀殿木刀。

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张望，确认附近没有监视者，耳朵贴在墙壁上倾听，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声音，于是点燃小油灯，仔细看手中的木刀。

这柄木刀没有任何特异之处，除了没有刃，外观与真正的金鹏堡狭刀几乎一模一样，全长两尺五寸，比顾氏单刀还要稍短，宽一寸出头，更是窄得离奇，刀身平直，像是加长的匕首或者缩短的剑类。

刀柄上缠着红色丝线，看上去还很新，这大概是它唯一的不同之处。

经常被人握在手里的刀柄，由于汗液浸渍，丝线或多或少都有些发黑，而这把藏有秘密的木刀，似乎从未使用过。

上官怒要拿它当诱饵，这不在顾慎为的计划内，但却给了他一个探查秘密的大好机会。

雪娘拿到假刀时的一瞥，已经暴露了秘密所在就是刀柄。

顾慎为小心翼翼地解开结扣，将丝线一圈圈打开，心想，里面的秘密最好值得这一番冒险。

第六十四章陷阱

刀柄上的秘密一点也不值得冒险，顾慎为大失所望。

拆掉丝线之后的刀柄上只有几个不显眼的凹点，一面是七个，另一面是三个，如果它们代表了什么的话，顾慎为也根本看不懂。

他将丝线小心地重新绑好，静静地等待二更的锣声响起，老张看样子不打算再靠近他一步，天黑以后也没回来。

雪娘大概活不过今天晚上了，而顾慎为的生命全依托在上官怒的一时兴起上，他甚至想去寻求上官如的帮助，她即将成为“十公子”，拥有更多能够保护他人的权力，但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消，他的行为在上官如眼中无异于一种利用与背叛，加上上官雨时的煽风点火，她自己就会一刀杀了他。

二更天已到，顾慎为走出石屋。

从灭门的那一刻起，他走上的就是一条曲折狭窄布满陷阱的道路，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奇迹，今天也不例外。

他好久没想起那支撑自己度过最初几天的神意了，现在又把它唤了出来。

八少主正院的守门人看到欢奴很惊讶，这么晚了，石堡内很少有人走动，顾慎为声称雪娘招见自己，那人才勉强让他进院。

雪娘似乎猜到欢奴要来，房里点着灯，没等他开口，就命令他进来。

顾慎为献上木刀，“真是走运，小奴刚一回内宅，十公子就要去六杀殿里逛逛，另一面墙上果然还镶着木刀，就是这一把，小奴仔细观察过了，殿里再没有别的木刀。小奴怕雪娘着急，所以连夜送来。”

雪娘只是点点头，专心地看着手中的木刀，过了一会说，“转过去。”

顾慎为转身，知道雪娘想拆开丝线查看刀柄，她从来没见过六杀殿木刀，所以也不会发现丝线的异样。

啪、啪。

顾慎为的心跟着一跳，雪娘又折断了木刀，难道这柄刀还不对？难道上官怒玩了花招？他心中一刹那闪过无数个疑问，却听到雪娘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顾慎为转过身，看到木刀已经变成一地碎片，雪娘显然不想再让别人知道刀柄上的秘密。

但是，上官怒，或者他派出的监视者为什么不出手？雪娘的阴谋已经得到证实，还在等什么？难道木刀中的秘密对金鹏堡一点也不重要吗？

“去哪里？”顾慎为还想保持镇静，声音却不自觉地变得生涩。

“我答应过要传你绝世武功，但是这里不适合。”

“是，多谢雪娘。”

正常情况下，欢奴应该再多说几句感激不尽的话，但是他现在没办法平心静气地装奴才，雪娘答应过传他绝世武功，可是也答应过拿到木刀以后会及时归还，现在却把它折成碎片，这可不是好兆头。

雪娘带头出门，顾慎为只得跟在后面，上官怒到底有什么计划，一句也没透露，没准奴才与木刀一样，都被当成了诱饵。

顾慎为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患得患失举棋不定，他一边乖乖跟着雪娘，一边暗下决心，如果他还能活下来继续报仇大业的话，绝不再当计划的棋子，必须做操控者。

守门人脸色不太好，雪娘淡淡地说了一句“送他回去”，随后迈步出院，那人也不敢阻拦。

夜已经很深了，巷路空无一人，雪娘转过巷口，立刻贴在墙壁上倾听，她也知道金鹏堡守卫的规律。

她带着欢奴越走越远，目的地却不是北部的内宅，而是一路偏向东南，渐渐地周围的石墙开始变得颓败荒芜，这里虽然也属于东堡的一部分，但是无人居住，也没有用途，就这么被遗弃了。

顾慎为记得他和上官如玩“暗杀”游戏时来过这里，当时还很纳闷堡里怎么会任由这里荒废。

“这里闹鬼。”上官雨时对此的解释很简单，却吓得上官如再也没敢来过。

他好几次想要大叫，希望引来守夜人抓住雪娘，最后还是忍住了，等到深入废墟之后，他明白，这时再叫喊也没用了。

两人走进一条小巷，两边的院墙大都坍塌了，墙根尽是一人高的荒草，铺路的石板也七零八落，惨淡的月光映照下，呜咽的风声似乎真像是群鬼嚎哭。

雪娘的耳力比上官如强多了，她要是没听到可疑的声音，那就是真的没人跟踪，顾慎为越来越忐忑不安，他不能指望上官怒在乎一名奴才的生死。

雪娘突然停住脚步，顾慎为险些撞在她身上。

她一指点中欢奴胁下，“在这里等着。”

顾慎为身子一软，觉得劲力全消，慢慢坐在地上，知道自己被点中了穴道。

雪娘继续深入小巷，顾慎为打量周围破败的环境。

小巷又窄又长，由西自东到了顾慎为坐的地方却又收窄了几尺，只能容两人并肩而行，从这里开始，路两边不再是石墙，而是两排石人，看上去和陵墓前耸立的石雕一样。

夜色笼罩，顾慎为没法看清更多东西，但他恍然明白了木刀的秘密。

这条小巷分明就是木刀的形状，排列石人的窄路则是刀柄。

回想起来，木刀刀柄上的凹点全都偏向刀背一方，对小巷来说就是靠南的位置，鉴于雪娘走得比较远，顾慎为猜测她在寻找路南第七座石人，至于另外一面的三个凹点，石人身上一定有相应的标记。

顾慎为想明白了木刀的秘密，却更加不理解上官怒何以按兵不动，难道他对此竟然豪不在乎？

雪娘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显现，面无表情，手里也没有多东西。

顾慎为努力想要站起来，雪娘一把掐住他的喉咙，轻松地将他举起，这个干瘦的妇人拥有与体型极不相称的力量。

“好好投胎，我会教你绝世武功。”

雪娘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已经没有必要再留活口。

顾慎为挨命挣扎，双手用力去扳雪娘的胳膊，那条胳膊如枯木一样坚硬，完全不像是人类的肢体。

“我……有话……”

顾慎为哑着嗓子憋出三个字，雪娘犹豫了一下，稍稍放松力道，让一股救命的空气进入欢奴的胸腔。

“木刀是假的。”顾慎为说道。

雪娘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在月光里显得如鬼魅一般，“我一直说你很聪明，可惜常常聪明过头。我就知道你检查过木刀，这里的石人都有机关，选错就会被激发，你瞧我现在有事吗？”

雪娘另一手戳中欢奴的璇玑穴，输入一股前所未有强大的指力，这名少年的武功大部分都是她教的，她现在要将其根除。

丹田瞬间爆炸了，身体也碎成了千万片，顾慎为疑惑自己怎么还能思考，还能感受，甚至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这是陷阱。”

雪娘嘴角微动，似乎还想笑，但是马上脸色大变，将欢奴扔到一边，同是倏地转身。

“是谁？”

顾慎为什么也没听到，雪娘用不着再对他下手，那股灼热的指力就足以将他杀死，他曾经无意中以无名剑谱中的文字将指力转为自身内力，这时还想故伎重施，可是这次的指力实在太过强大，他越是回忆剑谱中深奥莫测的文字，就越觉得脑子里热成一锅粥，别说背诵，连自己是死是活都分不清楚了。

他以为自己度过了无数劫世之后才重获新生，其实只过了一小会，体内灼热难奈，可是脑子清醒了，正好看到八少主上官怒扶着狭刀，站在雪娘十步以外。

“大荒门‘透骨神抓’康文梅竟然在我上官怒家中当仆妇，在下受宠若惊，这一招化爪为指的功夫，也实在令人佩服。”

上官怒竟然知道雪娘的底细，顾慎为吃惊不小，他从来不知道雪娘的真实身份，西域的门派对他来说也太陌生，什么“大荒门”更是没听说过。

“嘿嘿，八少主你是个不顾家的男人，对宅子里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

上官怒不为所动，缓缓迈出一步，“太少，但不太晚。”

雪娘从怀中掏出一份卷轴，叹了口气，“费了这许多心机，拿到的还是假货。”

话音刚落，雪娘将卷轴掷向上官怒，本人随之跃起，裙下飞出一脚，攻击对象却不是八少主，而是半瘫在地上的欢奴，她知道自己被出卖了，所以要杀他泄愤。

那一脚突如其来，顾慎为即使全神戒备也躲不过去，只能运起一股合和劲，以胸膛硬接。

嘭的一声，雪娘踢到欢奴胸前，然后借力高高飞起，越过一段残墙，准备逃跑。

另一边，卷轴在空中打开，直扑向上官怒，上官怒左手拔刀而出，卷轴一分为二，他抬头看着月光之下飞在空中的妇人，却没有追击。

雪娘的一脚好像把顾慎为的骨头踢成了碎片，他吐了一口甜血，却没有死，连体内的灼热感也大大缓解，他一点也不明白其中原由，也抬起头，望着如大鸟一般的雪娘。

突然间，他想起了那两只死去的大鹏鸟，雌鸟在腾空而起时和此刻的雪娘极为相似。

接下来，更加相似的场景出现了：雪娘肩后露出一颗鬼怪似的人头，而她却毫无所觉。

那不是鬼怪，那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他和斩杀雌鸟的黑衣人一样，在虚空中直接显现，从目标身后发出致命一击。

好像噩梦重现，只是雌鸟换成了女人，从此以后，顾慎为将杀鸟与杀人两个场景混为一体，时而出现在梦中，每每惊醒必是一身冷汗。

雪娘的头离开了身体，好像从树上跌落的果实，血液似乎一下子就喷光了，而尸体好像凝固在空中，纹丝不动，戴着面具的头颅如同长在雪娘的脖子上。

顾慎为望着这副诡异难明的画面，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恐惧与胃部的抽搐，低头哇哇地吐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青面”刺客，这些人对他来说再也不是传说了。

第六十五章家务

上官怒左手狭刀斜斜指向地面，挥起右臂铁钩，刺中雪娘的头颅，高高举起，仔细欣赏。

雪娘那张原本腊黄的脸孔因为失血过多和月光的映照，显得如同附近的石人一般僵硬虚假。

空中无头的尸体轰然着地，“青面”刺客消失在空气中，与其突然显现时一样迅速而神秘。

顾慎为连打了几个激灵，浑身的毛孔都在竭尽所能的盛开，阵阵又凉又热的气息一层层地散发出去，好像体内寄居已久的某种东西正在疯狂地奔逃。

他的脑子从来没像现在这么清醒、镇定过。

木刀与石人，根本就是金鹏堡为“大荒门”设下的圈套，上官怒正是由此判断出雪娘的来历底细。

接下来，八少主会怎么对待这名告密的奴才？顾慎为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与秽物，默默地等待着。

灼热感虽然散去，丹田内还像翻江倒海一样折腾，但他无暇顾及。

上官怒收刀入鞘，左手扯着雪娘的头发，将头颅从铁钩上拽下来，然后对着躲在墙角的少年说，“把它扔下去。”

顾慎为一时间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很快就醒悟，“它”是指无头尸体，“下去”是指小巷尽头的悬崖。

这是他刚进金鹏堡时在积薪院的本行，顾慎为抓住尸体的一只脚，拖向小巷深处，全然不顾淌在地上的血迹。

两排石人的尽头是一堆乱石，乱石后面果然是悬崖，顾慎为抛下尸体，突然觉得全身无比轻松，在心底纠缠的恐惧烟消云散，八少主在他眼中变成了普通人、普通的杀手、普通的“独步王”之子。

上官怒一直跟在少年几步之外，左手按着刀柄，惊讶于欢奴的变化之大，刚在不久之前这名奴才还因为雪娘之死而狂呕，这时却从容不迫，好像抛下悬崖的只是一件无关生命的破烂玩意儿。

唯有对死亡无所畏惧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杀手，上官怒握刀的手稍稍放松。

这一年来，顾慎为见多了杀戮与死亡，但恐惧从未从心底消除，直到这一晚，“青面”刺客干净利索的一刀将他的恐惧推到了极致，然后恐惧消失了。

在巨石崖，“独步王”手下的黑衣人也曾以相似的招数杀死大鹏鸟，他却没有类似的感受，那时他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忽略了自己的生死。

上官怒看着悬崖边上的欢奴，只需要简单的一刀就能杀死这个奴才，甚至还可以免去抛尸的麻烦，这真是一种诱惑。

“走。”

上官怒转过身，提着雪娘的头颅，向巷外走去。

顾慎为紧紧跟在身后，每迈出一步都觉得前面的八少主杀机渐消，尚未走出小巷的“刀柄”部分，上官怒已经恢复为不惹人注意的状态，唯有手中的人头表明他的杀手身份。

巷口守着一名黑衣红腰带的杀手，见到上官怒立刻单腿跪下，双手捧上一只红木盒子。

上官怒将雪娘的头颅放入其中，掏出巾帕，仔细地揩拭右手的铁钩，然后又以熟练的动作擦净左手，这一年来，他的左手已经比从前的右手还要运转如意。

上官怒回身看了欢奴一眼，欢奴立刻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上前从杀手手中接过红木盒，捧着它，跟随主人继续前进，黑衣杀手则悄悄退下。

两人回到八少主正院，上官怒似乎胸有成竹，怀着一个详细的计划，进院之后直奔后院的小厅，厅外同样守着一名杀手，看到主人之后立刻躬身后退，离开院子。

小厅里亮着灯，显然有人在等八少主归来。

上官怒推门而入，顾慎为稍一犹豫，也跟着进去。

里面摆着一张半透明的屏风，八少奶奶与翠女的身影隐约可见，“称心遂意”四个丫环站在屏风左右，个个面色惊慌，似乎大难临头。

地上还跪着一个人，荷女双手扶地，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顾慎为马上跪在荷女身边，明白了上官怒这是要整顿家务。

从骑马走进铁山匪营看到数千名乌合之众的那一刻起，上官怒就对这桩婚姻甚为失望，“大头神”的女儿入门之后的表现，更是证明了他最初的判断无比准确。

瞧瞧她带来的人，竟然全是现买来的，连来历都不问一声，结果两个小子暗算了一名杀手，令自己成为笑柄。

再瞧瞧她的行为，明明知道丈夫与婆婆孟夫人是同一派的人，却仍然任性妄为，几乎得罪了堡里的所有人，让夫君越发势单力薄。

最后，她的贴身乳娘竟然是金鹏堡的敌人派来的奸细，差点又使得他在父亲那里颜面尽失。

这是一个扫帚星，空有一副好皮囊的扫帚星，上官怒心中苦涩，他从来没想过要当唯一能见她面容的男人。

“夫君……”

小姐在屏风后面颤颤地叫了一声，不管她平时有多蛮横，也早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与平时大不一样，尤其是雪娘竟然不见踪影。

“出去。”

上官怒冷冷地命令道，屏风左右的四个丫环低着头，大气不敢喘，匆匆离去，瞎眼无舌的翠女也只是停顿了一小会，绕过屏风走出房间，因为太过慌张，差点撞在门框上。

丫环们都走了，“大头神”的女儿备感孤单，“夫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给她看。”

上官怒的声音已经快要包藏不住内心的愤恨。

顾慎为膝行到屏风边上，高高举起红木匣子，尽量低头，绝不观看小姐的一分一毫。

屋子里长时间地静默无声，长到令人压抑，小姐终于开口，语调冷静得甚至带有一丝嘲讽，“终于摆脱她了，夫君，这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罗宁茶的反应出乎上官怒的意料，更是让顾慎为大为惊讶，他第一次觉得，小姐或许也不是他想象的那么愚蠢。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杀她吗？”

“她是贱妾的奴才，也就是夫君的奴才，主子杀奴才，无需理由。”

“嘿，好一位贤妻，雪娘是金鹏堡的敌人，化名混进堡内想偷点东西，可惜选中的两个帮手都不成器，同一天把她出卖了。”

顾慎为恍然大悟，遣奴死前曾说过一句话，“雪娘会杀死咱们三个的。”当时他就猜这第三个人不会是传信的翠女，可是荷女看上去对雪娘忠心不二，怎么也会告密？她是否也被种下走火入魔的指力？关键是她是否将这事也泄露给八少主？

顾慎为又不安起来，但是小姐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不安。

“雪娘说是贱妾的乳娘，其实从来没养过我，几年前才进入铁山，她竟然敢蒙骗我父亲，夫君，多亏你明察秋毫，贱妾会写信向父亲告知此事，他也会感谢你的。”

“身边待了几年的人都不知底细，你带来的这些奴才还有哪个是可信的？”

“夫君息怒，这些奴才尽给你我二人惹事，留着也是多余，把他们全都杀了吧。”

“大头神”的女儿从来没这么顺着人说话，刚进堡时，就为了给丫环“小如”改名的事，她就生了半天的气，现在却轻轻松松地建议将奴才全都杀了。

这建议实在过于狠毒，连上官怒也皱起了眉头，死了一个雪娘已经难免风言风语，要是再杀光十几名奴才，恐怕连山下的璧玉城也会闹得人人皆知。

“这事不用你管，从今以后，不准你父亲再送人来，那些小偷骗子留在土匪营里最合适不过了。”

“是，贱妾遵命。”

小姐低三下四的表现实在前所未有，顾慎为一度怀疑屏风后面到底是不是罗宁茶本人，接着又听到她低声哭泣，不由得生出一点同情之心。

妻子的谦卑，让上官怒的愤慨减轻了许多，再怎么说她也是“大头神”的女儿，就是“独步王”也不能随随便便惩罚她。

“来人。”

随着上官怒的招唤，一名不知藏在何处的黑衣杀手推门进来。

“把这两个奴才关起来，听侯发落。”

顾慎为向后蹭了几步，将红木盒子放下，然后起身与荷女一块退出房间，两人还没有完全取得八少主的信任，他还在考虑如何处置这两个告密者。

黑衣杀手严格执行主人的命令，将少男少女关在了前院同一间屋子里。

屋子很小，即使两人各守一处角落，也只隔着几步距离。

夜已过半，杀手锁好房门，自去休息，堡内层层守卫，量两个奴才也不敢逃跑。

顾慎为与荷女谁也没有躺下睡觉，也没有互相交谈。

顾慎为脑子里纠结着成团的疑问，每每一个还没有想通，另一个就冒了出来，恰好就在他寻思雪娘最后那一脚为何没把自己踢死时，璇玑穴中的灼热之气再次失控，奔涌而出冲向丹田。

真是不能再巧了，雪娘曾经预言他会频繁的走火入魔，三年内必死无疑，两个多月前，顾慎为曾经在巨石崖体验过一次，今天，他要经受第二次。

不过，与雪娘几个时辰前输入的那一股强大指力相比，这一次走火入魔可算是和风细雨，顾慎为竟然能够忍住不摔倒，只是额上很快渗出一层细汗。

他想着无名剑谱中的文字，将灼热之气转为自身的内力，这或许是世上最痛苦的修练法门，可是除此之外，受到抑制的“合和劲”已经没办法再增强。

天色微明之时，走火入魔的感觉渐渐离去，顾慎为长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合和劲”已经升至阴劲第三层，他曾经苦练不得，却靠着敌人种下的陷患达成目标，不由得轻轻苦笑一声。

一晚上没瞅过欢奴的荷女突然扭头说，“你也入魔了？”

“嗯，第二次了。”

“一个月前我经历了第一次。”

都被雪娘种下了“八荒指力”，两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我觉得小姐会杀死咱们两个。”

荷女毫无来由地冒出这么一句，顾慎为心中一震，因为他也有同样的想法。

第六十六章保密

顾慎为一直担心上官怒会杀人灭口，没想到横插一刀的竟是“大头神”的女儿。

说也奇怪，走火入魔的感觉虽然苦不堪言，顾慎为的脑子却比平时还要更锐利些，即使在背诵剑谱时，诸多头绪也自动排列组合，向他呈现出一些当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小姐想要杀掉咱们两个。”

荷女一说出这句话，顾慎为就明白了。

“她怕咱们从雪娘那里知道了她的把柄。”

“终于摆脱她了。”小姐的这句话在顾慎为耳边回响，再想到往日里小姐与雪娘的关系，以及雪娘的做事风格，他知道小姐必有见不得人的事情握在雪娘手中。

两人又沉默了，雪娘平时守口如瓶，从来没在这方面透露过一个字。

小姐却不会相信这一点，她肯定更愿意杀死奴才永除后患。

顾慎为暗暗调运内息，“合和劲”练到阴阳第三层已经威力初显，他觉得自己的内力似乎一下子增强了数倍，运用起来也得心应手，只需要给他几天时间和独处安静的环境，就能以速成法门使得龙虎交济，内力再次大幅度增强。

到那时，他纵然成不了顶尖高手，也将具备超出一般人的身手，有能力暗杀几名姓上官的仇人。

他又在胸前璇玑穴上按了一下，灼热感仍在，“合和劲”阴劲第三层也去除不了那股指力。

顾慎为正琢磨着如何争取一点时间，对面的荷女又说话了，像是自言自语，“我问过她，但是她不肯告诉我。”

“她？”

“翠女。”

顾慎为一怔，马上醒悟，翠女没有舌眼，是小姐最信任的丫环，或许有机会偷听到小姐的机密，不过想让她透露消息可有点难，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只能依靠手势交流，除非与她特别熟悉的人，谁也看不懂。

顾慎为突然想起一件事，脱口说道：“是你出卖了遣奴！”

那天傍晚，顾慎为与遣奴隔墙交谈，传信的人是翠女，他还一直纳闷遣奴是怎么跟这个小丫环攀上交情的，现在才明白背后的指使者其实是荷女。

荷女轻哼一声，对欢奴的大惊小怪很是不屑，“我是让他提醒你注意，可是他自己却吓坏了，想要全盘告密，连身中‘八荒指力’的事情也要说出来，我不得不借助雪娘让他闭嘴。”

荷女不过十四五岁，顾慎为惊讶于她的成熟老辣，被雪娘控制内息的事情绝不能透露，因为他们只是奴才，金鹏堡不会为了奴才费心治疗，杀人除患乃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处理方法，以免他们再被雪娘的同门控制。

顾慎为曾经跟着荷女学过武功，朝夕相处，对她却一点也琢磨不透，他甚至与敌人上官雨时有过互相理解的时刻，对这名少女，他却得打点全部心思应对。

“也好，你找到破解‘八荒指力’的方法了？”顾慎为假装随意地问道。

“没有。”荷女的回答不动声色。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刚刚因为共同的命运而拉近的关系又变得疏远了，最后，顾慎为觉得还是有话直说的好。

“我有一个建议。”

“嗯？”

“咱们一起寻找破解方法，无论谁找到，都要教给另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另一个人在三年大限将至的时候，会将这件事四处宣扬，堡里的人大概不会喜欢。”

荷女冷漠的神情竟然与雪娘有几分相似，她看着欢奴，寻思了一会，“好啊，挺公平的。”

“咱们也不会互相告密背后暗算，对吧？”有遣奴的前车之鉴，顾慎为不得不要求一点口头上的保证。

“当然，我指望着你能更早找到破解方法呢。”

两人现在是同谋者了，这不能彻底解除他们的戒心，但是的确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天已大亮，外面传来开锁的时间，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就一会，可不能太长。”

房门打开，进来的人是翠女，手上端着食盒，看样子是来送饭的。

杀手关闭房门，守在外面。

翠女依靠神奇敏锐的仅存感观，准确地找到了靠窗的小桌，将食盒放下，又准确地找到了荷女的位置，走到她身前，做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着急。

荷女拉住翠女的双手，低声说：“我知道了。”然后扭头对欢奴用更低的声音说：“主人出门了，小姐待会要见咱们俩。”

小姐的性子很急，决心不管夫君的反应，马上动手了。

荷女附在翠女耳边说着什么，翠女却只是不住地摇头，似乎非常害怕。

外面的守卫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送饭的人快点出来，顾慎为也有点等不及，他与荷女正处于生死关头，不得不抓住每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翠女，听我说，遣奴是因为你而死的，你想荷女跟我也步他的后尘吗？”

顾慎为压低了声音，他的指责并不公平，翠女虽然替遣奴传信，但是没有告密。

翠女听了这话却脸色突变，然后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又做出一连串的手势，然后不等荷女追问，转身逃出房间。

门外的杀手重新上锁离开了。

荷女低头沉思，好像拿不准翠女透露的信息到底是什么意思，过了好一会，她才小声说：“小姐杀过什么人，翠女就只知道这一点，雪娘不怎么谈起这件事。”

“大头神”的女儿杀过人，这可不像是致命的把柄，两人商量了几句，提出几种可能性，比如被杀者是“大头神”宠受的女人、得力的部属等等，但是他们在铁山营地里总共没待几天，实在想不出有力的佐证。

就在这时，房门又被打开了，杀手用克制的语气说：“八少主问起来，可别推在我身上。”

两名丫环一起走进来，小遂说：“小姐自会解释，不用你担心。”

顾慎为与荷女却开始担心了。

“小姐召见你们。”

顾慎为与荷女互视一眼，走向房门，小遂伸手拦住，“你先去。”

她指定的人是顾慎为，小姐看来还想各个击破。

另一个丫环留下，小遂带领欢奴前往后院。

小姐已经屏风后面坐好，身边没有翠女，只有两名丫环守在门口。

四个女人想对一名奴才下手，还不知道这奴才已经不是一年前武功低微的少年了，小姐不会武功，丫环身手一般，顾慎为有十足的把握打败她们甚至杀死她们，只不过这种杀戮毫无意义，他的仇人姓上官不姓罗。

“欢奴，你知罪吗？”

问话的人还是小遂，小姐只是隔屏倾听。

顾慎为双膝跪下，“小奴不知罪。”

“你发过誓随主姓罗，可是却背着主人向八少主告密，让小姐身陷不利，罪该万死！”

“叛主的是雪娘，她一直守在小姐身边，阻止小奴面见小姐，向八少主告密实是迫不得已。”

顾慎为所言并非全是谎话，他起码有半年多时间没“见”过小姐。

“哼，全是狡辩，把他的心挖出来，我到要看看是不是黑色的。”

这声音不再是昨晚低三下四的小姐，而是自大狠毒的罗宁茶。

三名丫环齐声应是，各自掏出绳索、小刀等工具。

顾慎为头抵在地上，“小奴知罪，任凭小姐处罚，小奴死后见着雪娘会跟她说秘密还是秘密。”

“你说什么？”

屏风后面的小姐猛站起身，厉声喝问。

“小奴说‘秘密还是秘密’。”

“你这个狗奴才还真是敢说话，先把他的舌头割下来再挖心。”

“小奴的舌头没了，还有人有舌头，不过小姐请放心，即使小奴死了，那人也会保密的。”

小姐重又坐下，“你告诉别人了？”

“小奴这一年来在堡里也结交了几位朋友，无话不谈，他们都愿意替小姐保密。”

屏风后面好一会没有声音，三名丫环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动手割舌挖心。

“你们出去守着。”

小姐命令道，丫环们全都一愣，但还是很听话地退出房间。

只剩下小姐与奴才两个人，顾慎为真希望自己的仇人都能这样愚蠢。

“我记得你，雪娘曾经很看重你，说你这人很狡猾，而且……你混进堡里是来报仇的，是吧？”

小姐早把欢奴忘得干干净净，这时受到威胁才重新想起来，难得她还记得欢奴的把柄。

“正是，小姐一句话，小奴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小奴也永远为小姐守着那个秘密，绝再不让多余的人知道。”

“你都告诉谁了，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不是小奴不说，只是这几位朋友十分敬畏小姐，一旦听说小姐在找他们，没准就会胡言乱语，所以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小姐没有说话，她在考虑这个奴才的话有几分可信，可她更习惯快刀斩乱麻，而不是深思熟虑，耐着性子跟欢奴周旋这几句已经达到了极限，她没法再忍下去了。

一只茶杯从屏风后面飞出来，从顾慎为身边掠过，掉在地上四分五裂，“开口秘密闭口秘密，你到底知道什么？说不出来我把你碎尸万段。”

顾慎为还没有猜出小姐的把柄是什么，但是他肯定一件事，在这间屋子里，他才掌握着杀人的力量，最差的结局就是杀死小姐，引发金鹏堡与铁山“大头神”的斗争。

第六十七章学徒

每个人都有一块心病，旁人随口提起，往往也会令其疑窦丛生，抓住一片树叶就能想像出整棵大树来。

“大头神”的女儿即是如此。

顾慎为只用一句话回答她的要胁，就摆脱了生命之忧，起码暂时是这样。

“小姐的秘密，只有当着‘大头神’的面小奴才敢说出来。”

顾慎为只是提到了“大头神”三个字，就惹来一阵狂风暴雨，屏风后面的小姐哑口无言了一会，突然冲了出来，抓起身边每件小东西，像疯了似地掷向欢奴，嘴里喷出一连串的咒骂。

小姐的准头不怎么样，顾慎为跪在地上，很轻松地躲过了绝大多数攻击，偶尔有几件东西打在身上，也没有杀伤力，事实上，他的心思更多地放在小姐的语言上，希望从中听出线索。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见面”，顾慎为只看到一人戴着黑色面纱的狂暴女人，即使身处极端的怒火之中，她也不忘了保护自己那只许丈夫欣赏的面容。

在最恶毒的诅咒声中，欢奴被赶了出去，荷女也没有受到召见，两人因此得出结论，小姐有一段时间不会再向他们下手了。

经历了昨日那一整天的紧张，顾慎为觉得今天这段插曲更像是一出喜剧，如果由他给小姐出主意，就会制造机会让欢奴一睹小姐的真容，然后以此为借口杀人，罗宁茶不露面的规矩虽然不被理解，但是金鹏堡还是尊重她的习惯的。

至于荷女，污陷她向外人大谈特谈小姐的容貌就行了，证人总是很容易找到的。

顾慎为只是一想，他才不会为小姐出谋划策，那个女人只是在丈夫隐而未发的愤恨面前，才灵光突显出一点聪明智慧来，其余的时间里，她就是个愚不可及的狠毒女人，能在杀手之堡里活下来，唯一的原因是背后有“大头神”的威名支撑着。

其实，更让顾慎为头疼的是荷女，她似乎以为欢奴已经从小姐那里套出了秘密，却不愿意说出来共享，所以态度一下子又冷淡下来。

他们大概永远不会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甚至连普通的朋友也做不成，有些人从第一次见面时就互相防备，而被防备的人却不知道原因。

两人被关了三天，顾慎为最后实在忍不住，倒在炕上睡了几觉，荷女却连眼睛都没闭过，除了脸色越发苍白，几乎看不出一点困意。

她只在欢奴睡得鼾声如雷时，才偷偷摸摸地使用便盆，顾慎为因此常常让鼾声更大一些。

上官怒终于想好如何处置这两个奴才时，见了他们也不禁一愣，他从来没想过要将这对少男少女关在一起。

“跟我来。”

上官怒命令道，与他平时一样不带丝毫感情。

两名疲备不堪的奴才，顺从地跟着主人，出了正院，一路逶迤，来到西堡一座独立的院子里。

院中已经到了六七名黑衣人，有红腰带的杀手，也黄腰带的杂务人员，见到八少主，众人全都躬身行礼。

院子西头立着一根柱子，一名衣裳褴褛的虬髯大汉被锁链捆在上面，双目圆睁，紧绷绷的肌肉似乎连铁链也束缚不住，在他身边不远，地上插着一柄巨大的长剑。

上官怒命人送上来两柄金鹏堡狭刀，对迷惑不解的两名奴才说：“把他杀了。”

荷女毫不犹豫地抢过一柄狭刀，顾慎为接过另一柄。

一名黑衣杀手跑过去给虬髯大汉松绑，又迅速退回原位。

虬髯大汉摆脱锁链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双手抓起地上的巨剑，大吼一声，冲向对面十余名敌人，脚步虚浮，明显瘸了一条腿。

这算是顾慎为第一次正式握着金鹏堡狭刀，感受到它那与纤巧的身材不相称的重量，杀心顿时盛起。

少男少女同时起步，同时迎上虬髯大汉，招式却完全不同，欢奴持刀直扑敌人胸腹要害，荷女轻巧地一跃，从敌人身边掠过，反手刺向后心，虽然多了一段距离，却与欢奴同时命中目标。

虬髯大汉的力量似乎都消耗在吼声中，面对两名比自己小得多的少年，毫无招架之力，扑通跪倒，双手还扶着那柄巨剑。

又一名大雪山剑客，顾慎为这回连他的名字都不关心了，与金鹏堡杀手相比，他们就像是笨拙的大熊，被携带尾刺的蜜蜂逼得无路可逃。

两名未来的杀手一招击中全身而退，脸上那股坚毅表情好像是说他们久经杀阵，对死亡与鲜血早已习以为常。

这是一场测验，检测的却不是武功高低，而是是否拥有杀手最基本的素质——冷血。

有许多人，武功高强，能够轻而易举地以一敌十，却总在最后下手时犹豫不决，也有些人走向另一个极端，对喷涌的血液达到了迷恋的程度，杀人只是为了取乐，全然不顾可能带来的不良后果。

黑衣杀手们一起点头，对这两名少年都很满意，只有上官怒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不过，欢奴与荷女的禁闭被解除了，当天下午，他们被送到了东堡雕木院，荷女恢复了杀手学徒的身份，顾慎为却是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花费近一年的时间才终于实现梦想。

上官怒放过这两个告密的奴才是有理由的，“有人对我说，你们是很好的杀手苗子。所以，我饶你们不死。去当杀手吧，活着从东堡出来见我。”

是谁替这两名少年说话，八少主没有挑明，顾慎为首先将小姐排除，那个女人不杀人灭口就不错了，断不会再做好事。

这回上官怒不再让两人每晚回正院居住，而是让他们与其他杀手学徒一样留在东堡。

临别之际，顾慎为大着胆子表示想向“十公子”上官如辞行，他刚刚听说上官如已经正式进入六杀殿，被承认为“独步王”的第十个儿子。

上官怒没有同意，“不需要。”这是他唯一的回答。

陪着上官如游戏的时候，顾慎为无数次进过东堡，这回却又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神秘之地，心中混合着兴奋与紧张，全然不似一名杀手该有的情绪，他要在这里成为最顶尖的杀手，还要一窥金鹏堡最核心的秘密，“青面”刺客成为他最重视的对手，只有比这些擅长背后割头的刺客更强大，才谈得上暗杀上官家的仇人。

荷女直接回雕木院，欢奴却要再登记一次，还是那位记名先生，不太高兴地记下他的信息，只有成为杀手他才能恢复“杨欢”这个名字，学徒期间还是叫“欢奴”。

在他的名字左面，“习练外门内功”六个字被加注圆圈，顾慎为想不到，就是这几个字将带给他许许多的麻烦，甚至差一点再次毁了他的杀手之梦。

顾慎为进东堡的时机非常不巧，雕木院十个月培训马上就要结束，全部学徒都将进入更高一级的炼火院，在那里，少年们将拜真正的杀手为师，与他同吃同住，学习更高深的技巧，最关键的是每个月一次参加搏斗测试，真刀实剑，有传言说，六百多名学徒当中，一多半都会死在这一阶段。

大多数人对此感到的只是兴奋。

顾慎为很快就发现，少年学徒们大都不是堡里的奴仆，像他与荷女这种人是罕见的个例，其他人大都操着蹩脚的中原话，分别来自西域的不同国家，自愿走上杀手这条道路，宁死不退。

雕木院的一位传功教师胡士宁与欢奴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似乎很好，在欢奴进院的第二天就找他谈话，建议他留在雕木院，与下一拨学徒共同接受十个月的初期训练，“你有一些致命的缺陷，在这里改正，比在炼火院更有效，也更安全。”

顾慎为冷淡的婉拒了胡士宁的好意，他没有十个月的时间按部就班地学习杀手技能，也不觉得自己存在“致命缺陷”，他的“合和劲”已经达到阴阳第三层，内功比雕木院中所有少年都高得多，足以弥补技巧上的不足。

胡士宁失望地走了，顾慎为过后将会懊悔自己的态度，他在金鹏堡太久了，本能地对一切人存有戒心，以至于将突然出现的“好意”当成了蓄谋已久的“恶意”。

胡士宁说得没错，与一名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学徒相比，欢奴的武功存在即使不致命也是很严重的缺陷，尤其是他的“外门内功”，在欢奴看来那是优势，在炼火院的诸位杀手师父们眼中，却是不可挽回的错误。

几天之后，学徒们来到东堡偏南的炼火院，这里比雕木院小了许多，近百名杀手师父已经等在那里，选完徒弟之后，他们会带着新收的弟子回自己居住的地方，然后每个月来一次炼火院接受生死测试。

顾慎为很快就明白了传功教师胡士宁所言不虚，杀手师父们对这六百多名少年早已有了大致的了解，所以整个选徒过程非常快，一个上午就结束了。

最后剩下三十多名学徒因为种种原因无人选择，顾慎为就是其中之一。

命运跟他开了一个玩笑，接着又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炼火院一名黑衣黄腰带的管事负责管理这些被处于淘汰边缘的杀手学徒。

“不用着急，还有几位杀手师父今天没来，他们过几天会来把你们选走的。”

他先是安慰了一句，接着又说道：“反正没什么事，你们就留在这里干活，抬抬尸体什么的吧。”

顾慎为发现自己兜的圈子太大了些，竟然又回到了刚进堡时的境遇。

第六十八章饲鸟

进入炼火院的头半个月就是一场噩梦，尤其是三十余名“弃儿”大多数被杀手师父陆续带走，还有几个干脆放弃了杀手梦想，自愿去西堡为奴，顾慎为越发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唯一的安慰是他又有机会重返巨石崖，那里藏着无名剑谱。

东堡杀手学徒众多，固定在同一天测试是不可能的，所以在炼火院里几乎每天都有若干场比武。

比武的形式也与众不同，学徒们都要蒙面，管事者随机选一间屋子，里面摸拟巷道、荒野、卧室、旅店等各种环境，两名学徒各从不同方向的门户进去，立刻开始搏斗，没有任何规则，直到其中一方倒下。

学徒进阶的规则是这样的：连续十二个月击败对手，可以成为见习杀手，只有在连续六场测试中一刀杀死对手的人，才够资格成为真正的杀手。

这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残酷杀戳游戏，过关的人寥寥无几。并非少年们不够心狠，如果允许补一刀的话，绝大多数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对手，不管这人是否曾经的朋友，但是一刀毙命却是很难的事情，那些怀着蓬勃杀机走进去的人，常常发现自己狠命砍下去一刀，却总是离杀死对方差着一点。

身负轻伤的人还可以继续这个游戏，身负重伤苟延残喘者都被抬出东堡，送到西堡的“积薪院”，名义上是治疗，许多学徒相信这个说法，这让顾慎为极为震惊，他真想大声对所有人说出实情：“积薪院”不是医馆，纯粹是一个等死的地方。

没人会听他说话，他还和在西堡时一样，交不到朋友。

个别被同学一刀杀死的人，不仅成为他人杀手之路上的垫脚石，还获得某种奇怪的荣誉，可以享受从往生崖直接抛下去的待遇。

这就是顾慎为在炼火院要做的事情。

平时这活由黄腰带管事们自己负责，有了“待选”的学徒，他们乐不得将重任交出去。

他抬出去的第一个人还是个小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如果再有几年时间，或许也能成为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现在却只是一具尸体，唯一的伤口从额角直贯肩膀，劈开了蒙面的黑布，深入头骨。

尸体由两个人抬送，快到往生崖的时候，顾慎为对后面的伙伴说，“我一个人去吧，两个人不好走台阶，你把担架带回去就行了。”

那名脸色发青的少年连连点头，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声感谢，夹着担架跑走了。

顾慎为抗起尸体，没有顺着台阶去往生崖，而是拐进旁边不远处的巨石崖。

这里曾经是双胞胎的地盘，如今已遭抛弃，还保持着两只大鹏鸟遇难时的模样，肮脏的破网随处可见，与不要的书本和木刀混在一起。

顾慎为放下尸体，找出那本他期待已久的无名剑谱。

剑谱里面的文字与图画他已经很熟悉了，却还是贪婪地快速浏览一遍，然后将它塞入怀中，准备回炼火院独自一个人时再仔细研究，他觉得自己已经从中看出了某些东西。

他抱起尸体，不打算去往生崖了，想从这里直接抛下去，就在这时，听到崖下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鸣叫。

那只皮包骨头贪吃爱啄人的雏鸟。

事情发生快要一个月了，顾慎为竟然从来没想起过这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雏鸟，心中顿生愧疚，是他害死了大鹏鸟，让一只尚无飞翔能力的雏鸟空守孤崖，它一定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

顾慎为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听错了，那声音不可能来自雏鸟，大鹏鸟一世不鸣，一鸣即逝，“独步王”说得清清楚楚，可能声音根本不存在，只是他的幻听。

但是愧疚之心一生，顾慎为却怎么也摆脱不掉，他抱着尸体找到自己当时落崖的地方，仔细辨认，然后将尸体小心地扔下去，尽量让它贴着崖壁下坠。

尸体脱手的一刹那，他想起了那几句“死人经”，于是小声念了出来：“魂生九天，魄落九渊。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雏鸟是否还活着？他不知道。

尸体能否准确掉在巢中？他不知道。

大鹏鸟能否以死人肉为食？他不知道。

他怀着恕罪的心理，希望这点小小的举动，能够弥补一点自己带给大鹏鸟一家的伤害。

从这一天开始，顾慎为一有机会就将杀手学徒的尸体从巨石崖抛下，有时连续几天都有，有时却要隔着七八天，他找不到一丁点雏鸟幸存的迹象，却坚持不懈，那只生死未明的小东西，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所亏欠的对象。

随着落选的学徒越来越少，顾慎为盼来了独居一室的生活，他第一件事就是按照速成法门修练“合和劲”，结果却差点害死了自己。

雪娘种在欢奴璇玑穴中的“八荒指力”极为强劲，不仅阻止他增强内力，连阴阳合和的速成法门也一并限制住了。

顾慎为练到一半就感到内息乱蹿，没一会就晕了过去，直到黎明时分才醒来，也亏得他及时晕了过去，否则的话，用不着等三年就会死于走火入魔。

速成法门的路子走不通，他又专心研究无名剑谱。

他找到了一部分解读此书的决窍，那里面关于“死”的文字大部分说的不是如何让别人死，而是让自己“死”。

“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死，死而后能死。”

顾慎为盯着这句从《道德经》里面化用的文字，看了好久，也想了好久，他大概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有先让自己死，才能令别人死。

道理是明白的，练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能拥有一颗“杀人”的心，已经千难万难，何况“杀己”之心？

为了报仇，顾慎为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是要自我解决，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那些文字或许只是一种比喻，顾慎为心想，不可能真有人能“杀己”之后再“杀人”。

于是他又偷偷练习剑谱中的剑式，一共二十九招，练过几遍之后他更加迷惑了。

二十九招每一招都刺向敌人脖颈，角度却是千奇百怪，甚至有从上面刺下来的，顾慎为轻功一般，试了几回，愣是做不到。

剑式下面的歌诀一律是晦涩玄奥，旁边的注解也难以索解，顾慎为只能明白其中很少一部分。

出剑要快，越快越好，这是里面最清晰的内容，如何提升速度却语焉不详。

出剑要准，关于这点提醒，顾慎为只看懂一部分，因为剑谱里的“准”不是指敌人的脖子，而是指对手的“气”，至于这个“气”是个什么东西，与武林中人修练的内息是否一回事，他都不敢确定。

最让顾慎为无法接受的是，这二十九招有攻无守，招招都是在拼命，不愧于那满篇的死字。

顾慎为虽然小时候学武不用功，但父亲是武术大家，对各家各派的武学都有了解，据他所知，一切武功皆是攻守兼备，一套功夫当中或许有几招是全攻，但是前后必有守招平衡，像无名剑谱这样彻底放弃防守的做法，顾慎为从来没有听说过。

顾慎为学完这二十九式，自己都没了信心，这套剑法的破绽实在太明显了，只要第一招失手，力道用老，敌人马上就能趁虚而入，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要不是最后三四页的内功心法效用颇大，顾慎为早就放弃钻研剑谱了。

这几页总共写着四千多字，字体非常小，贴在上面才看得清，每次走火入魔，或者雪娘以指力折磨他时，顾慎为就是靠着背诵这些文字才将指力转为自身的内力。

他完全不懂这些文字的意思，纯粹是死记硬背，因此，对它发生作用的方式也完全不明所以。

顾慎为试尝试着平时背诵文字，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好像只有在“八荒指力”的压迫下，它才会增强内力。

顾慎为在无名剑谱上花费了十几天的时间，除了将文字背得更纯熟之外一无所得，反而将自身的功夫耽搁了，最后只好痛下决心，将剑谱重又放回巨石崖妥善藏好。

就在顾慎为将无名剑谱藏好的第二天，炼火院来了一位将对他产生重要影响的人物。

那人叫铁寒锋，却一点不冷也不锋利。

铁寒峰瘸着一条脚，红光满面，对炼金院里的每一位黄腰带管事都要点头哈腰，这让他的走路姿势越发奇特，活像一个打秋风的无赖。

所以，当一位管事说他也是一名杀手的时候，仅剩下的五名少年学徒都不怎么相信。

铁寒锋不仅是杀手，还是有收徒资格的师父，不过，今年是他第一次收徒，不知为什么错过了正式选徒的日子，过了半个月才来。

管事们不爱搭理他，骗他说学徒已经分光了，铁寒锋却径直走到抬尸房，“这里不是还剩几个吗？我不贪心，只要一个就好。”

少年们全都低着头假装忙碌，大家宁愿去西堡为奴，也不想跟随一名无赖似的杀手师父，学不到东西倒是次要的，只怕师父一通乱教，徒弟第一次月试就会被杀死。

管事直摇头，敷衍地说：“你看看吧，他们当中谁要是愿意，你就带走。”

就是这样，五人当中唯有顾慎为自愿当铁寒锋的徒弟，他甘冒所拜非人的风险，因为他在某一瞬间，从这个瘸腿男人身上感受了骇人的杀气。

第六十九章师父

铁寒锋的脸孔在不到二十岁时就不可避免地日见红亮，初时这让年轻的他显得平易近人，等那红色越来越暗，脸上的纹路也渐渐清晰时，却让中年的他看上去总是怒气冲冲，好像随时都要拔刀拼命，就是从那时起，他刻意塑造那副讨人喜欢的笑容，用它来掩饰自己的真面目。

一个初次见面就让对方心生警惕的人怎么能当杀手？这是铁寒锋“改容”的理由。

二十多年的时光荏苒，笑脸已经凝固在他的脸上，好似与皮肤融合在一起的面具。

大家都接受了他的这副模样，其实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笑脸面具”之后的戾气杀气越来越重，目光中偶尔精光闪过，泄露出来的是带有失控迹象的杀机。

顾慎为仔细观察了，他没有看出失控的迹象，只看到一个杀心炽盛的瘸腿老头子，与死在金鹏堡大门口的杨元帅有几分相似，他想，如果自己是黄腰带管事，绝不会对这个人有半分失礼，更不会轻易得罪他。

“我愿意做他的徒弟。”

顾慎为开口说道，铁寒锋笑得更谄媚了，扫了一眼自己未来的徒弟，凑近黄腰带管事，“您瞧，有人挑我了，我也觉得他不错。”

管事皱起眉头，给铁瘸子一个徒弟没什么，可是这个学徒有胆子单独抗尸体，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实在不想轻易放走，浪费在一个不合格的师父手里。

铁寒锋只是堆笑看着管事，希望能用这种方式感化他，顾慎为却猜到了管事的用意，而且他也有自己的目的，于是说：“我做他的徒弟，每天还回来抬尸体。”

“就是就是，我这徒弟一看就是抬尸体的好手。”

铁寒锋在欢奴后脑勺拍了一下，力道不小，差点将他打个跟头。

“也不用每天来，三天来一次吧，等人手够了，你就不用来了。”

管事终于同意放人，然后正式介绍双方，又叫来执笔，将相关信息记载下来，拜师就算是完成了，金鹏堡不务虚名，在这种事情上向来没什么繁复的仪式。

铁寒锋带着新收的徒弟回自己的居所，那是一座寒酸破败的小院子，位于东堡更靠南的位置，离雪娘殒命的“木刀巷”不远。

这一带房屋众多，全都又小又破，乃是炼火院师父们带徒弟的地方，每座院子拥有一至六七间屋子，庭院大的不过十几步，小的才几步见方，偏偏院墙高耸，顾慎为抬头望去，觉得自己像是住进了深井里。

院子里一片狼籍，好像有一群人在这里打过架，然后又喝多酒吐了一地。

靠近房门口的地方摆放着一张小桌和一张躺椅，桌上还留着零散的菜肴与倾倒的酒具，院墙下立着残破的兵器架，上面没有兵器，六七柄狭刀全都躺在地上，刀鞘不知去向。

这可不像是杀手的立身之地，顾慎为不由得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大错特错，这个铁寒锋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杀手，那些黄腰带管事们的态度清楚地表明他们不相信这个瘸子配带徒弟。

这个疑问很快就得到回答。

铁寒锋一进院就直奔门前的躺椅，整个人摔在上面，好像跋山涉水的旅人终于回到家园，疲惫得只想一睡不起。

铁寒锋没有睡，他抓起酒壶，仰脖倾倒，发现里面是空的，啪的放下，吧唧吧唧嘴，靠吞咽津液解酒馋，然后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徒弟，突然冷下脸，“小王八蛋，你也想当杀手？”

抹去笑脸的铁寒锋戾气外放，越发不像冷血的杀手。

“是，师父。”

“你嗓子眼被屎堵住了？憋成这样？跟我说话要说全了。”

这是杀手铁寒锋的另一个爱好——脏话，在不需要拍马屁的人面前，他脏话连篇，好像不这样就无法表达想法。

“是，弟子想当杀手，师父。”

“嗯，你来杀我吧，那边有刀。”

顾慎为在金鹏堡里见过冷漠的人、凶恶的人、阴险的人，就是没见过面前这样变脸像变戏法似的红脸汉子。

见徒弟不知所措，铁寒锋抓起一只酒杯掷了过去，他可不是心狠手弱的罗宁茶小姐，酒杯准确无误地击中顾慎为的额角，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我他妈让你来杀我，听不懂吗？你的耳朵长在屁股上了，还是被狗吃了？”

顾慎为早已怒不可遏，甚至想不出词语还口，只是默默地走到墙下，拣起一柄看上去最锋利的狭刀，转身走向自己的师父，离他五步时突然发起攻击，这一刀全力以赴，毫不留情。

铁寒锋舒舒服服地躺在椅子上，等到狭刀临头，才突然从躺椅下面抽出一柄同样的狭刀，速度快得吓人。

刀光闪耀，倏忽而至，刹那间消失，光芒后面的红脸像是来人间勾魂摄魄的死神。

顾慎为像一堆破布似地跌在地上，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从身体下面流出鲜红的血。

“蠢货。”

铁寒锋从齿缝中吐出两个字，横刀膝上，第二次拿起空空的酒壶，随后懊恼地撇了出去，酒壶撞在石墙上，反弹到地面上，给院子里又增加了一件废物。

不知过了多久，顾慎为从黑暗中醒来，胸前剧痛无比，脑子里却一片麻木，“他要杀我”，这是少年的第一个念头，接下来的念头是“我为什么没死”。

他发出一声呻吟，然后腾地站起来，好像装有机关的木人。

胸前的衣裳已经染成了红色，一道粗糙丑陋的刀口从左肩斜到右肋，足有一尺多长。

铁寒锋还躺在椅子上，不过手里的酒杯已经装满了香醇的液体。

“死了没？”

“没有。”

顾慎为咬牙切齿地回答。

“没死就去包扎伤口，你的血还真他妈多。”

客气与礼貌在这座小院子里都是多余之物，顾慎为也不回话，直接走进屋子里找止血药粉与绷带，甚至没费力去捂伤口，就任鲜血滴落，他脑子里尽在琢磨着如何杀死自己的师父，连痛感都不那么明显了。

屋子里比外面要干净一些，不过这是因为长久无人居住，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积满了灰尘，铁寒锋从早到晚都生活在躺椅上。

药箱、纱绸这类东西摆在很显眼的地方，表明主人的确是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

顾慎为身上第一条不可磨灭的伤疤就是这么留下来的，这时他的处理技巧还很不熟练，擦拭、涂药、包扎等一系列程序，花掉不少时间。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对各种伤口习以为常，能够自己动手，用最快的速度包扎妥当。

顾慎为走出房间，看着铁寒锋的后颈，很想从后面偷袭他。

“这可不是暗杀的好时机。”

铁寒锋头也不回地说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温和而迷茫，好像陷入沉思的智者。

很快顾慎为就将了解到，这是师父诸多性格中的又一面，别人都是喝得越多脾气越差，他正好相反，清醒时满嘴脏话，好像谁都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几杯酒下肚，立刻变了模样，通情达理，轻声细语，如同未经世面的儿童。

顾慎为也知道了为什么炼火院里的管事们不看好这位杀手师父，铁寒锋嗜酒如命，每滴酒都能浇灭一点杀气，最后烂醉如泥，只剩下一堆与世无争的躯壳，不要说杀人，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这样的师父的确很难带出像样的徒弟来。

“老胡说你是个好苗子，无人赏识真是可惜了。”

这是半个月来第二次有人说欢奴是“好苗子”了，顾慎为这才明白，救了自己与荷女性命的人竟然是雕木院里的传功教师胡士宁，那个他曾经冷淡相待的人。

“我连你怎么出刀都没看清。”

顾慎为哑着嗓子说，他还以为“合和劲”达到阴阳第三层以后，自己有能力与杀手一争高下呢，结果却还是不堪一击。

“杀人这种事，砍着砍着你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来，继续。”

这就是铁寒锋带徒弟的方式，没有任何言语教导，也不传授任何招式，在他看来，学过两三套刀法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增长经验，从中自悟道理。

他对欢奴的第一个要求很简单，“十天之内，把我从椅子上逼起来，做到了，咱们继续当师徒，做不到，我杀了你。”

铁寒锋说这话时已经半醉，所以语气一点也不强硬，顾慎为却相信他的威胁是真实的，所以马上拣起刀，不管胸前的伤口有多么疼痛，使出浑身解数去“杀”自己的师父。

限定十天是有理由的，欢奴的第一次月试就在十天之后。

“我不要TM的打败，也不要TM的打赢，我要你杀死对手，用多少招没关系，杀人的就只能是一刀，你那点可怜巴巴的杀气呢？别藏着掖着，全掏出来，就像你妈生你的时候那么使劲儿。”

铁寒锋不喝酒的时候就这么教训徒弟，顾慎为明知道这是为了激起自己的斗志，仍然怒火中烧，他十四岁之前接触的所有人无一不是彬彬有礼，灭门之后见到的人不论多么粗俗，也没有像瘸子这样的不积口德。

顾慎为将师父想象成韩世奇、上官雨时、上官怒这些人，疯狂地唤起心底隐藏的杀气，在拜师的第九天，他成功地迫使铁寒锋跳起来，将那张师父视为珍宝的藤木躺椅一劈为二。

第七十章月试

顾慎为前往炼火院参加月度测试的那一天，早晨下了一阵小雨，雨过天晴之后，山风微凉，碧空如洗。

为了让徒弟发挥得好，铁寒锋早饭时没有喝酒，走出院子，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真是杀人分尸的好天气，血腥味一会就滚得远远的，徒弟，拿着刀，像杀猪似地干掉那群狗崽子。”

铁寒锋一瘸一拐地在前面带路，顾慎为全身黑衣，蒙面提刀，跟在后面，这身装扮是月试的要求，为的是避免学徒们太早出名，按照金鹏堡的规矩，一辈子默默无名的杀手才是最好的杀手。

想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年轻的杀手尚能严格遵守缄默原则，中年以后半退休的杀手们却免不了在回忆往事时大肆吹嘘，相处的这十余天，铁寒锋已经向徒弟讲过许多难以置信的杀人过程，按他的说法，他杀过的人连成一串，足够横穿整个戈壁。

他唯一不敢随便透露的就是被杀者的身份，那是金鹏堡不容置疑的原则之一，即使杀手之名遍传天下，“独步王”也要像最早几代杀手一样，假装一切都是秘密。

一进“炼火院”，铁寒锋就满脸堆笑，向每一位黄腰带管事和杀手师父问好，红膛膛的脸上满是喜庆，好像是来参加婚宴的客人。

今天来了七八位杀手师父，他们大都与铁寒锋一样，四五十岁年纪，刚刚度过杀手生涯中的巅峰状态，获得主人的恩准，不用再以杀人为业，而是靠传授杀人的经验与技巧生活。

这几个人沉默寡言不露声色，在院子里分散站开，相互间很少交谈，总是有一只手牢牢握在刀柄上，目光偶尔一扫直射人心底，身边的弟子们只准站在三步以外，不管怎么看，他们都像是真正的杀手。

铁寒锋是这院子里唯一热情洋溢的人，他把徒弟扔在一边，自己蹿来蹿去，跟这个人闲聊两句，跟那个人窃窃私语，奇怪的是，黄腰带管事们对他很冷淡，那些不苛言笑的杀手师父却不怎么抗拒他，甚至允许他走进三步之内说话。

隐藏身份的措施对欢奴没有用，铁寒锋就他一个徒弟，谁都知道，负责抬尸的管事走过来，摇摇头：“唉，挺有用的一个奴才。欢奴，你要是能把自己抬到往生崖就好了。”说完哈哈地笑起来。

顾慎为按照约定每三天来这里一次帮助抬尸，与这位管事算是比较熟络了，所以也陪着笑了一声，“不管谁死了，我都会把他顺利地送到往生崖。”

隔着黑布，他的话沉闷不清，黄腰带管事又摇摇头，连说几遍“可惜”走开了，显然认定欢奴会是死去的那一个。

正是从这名管事身上，顾慎为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学徒月试虽然残酷异常，但是战败者只是受伤，十次当中未必有一次是当场出人命，管事似乎没有理由这么早就把他当“死人”对待。

铁寒锋拖着右腿回来了，神情还是那么兴高采烈，隔着老远向一位削瘦的杀手师父摆摆手，然后低头问自己的徒弟，“你在堡里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顾慎为撒谎了，他得罪的人不少，其中颇有几个想要他的脑袋。

“今天你的对手可是铁了心要杀死你。”

“我也想杀死他。”

顾慎为这回说的是实话，而且有点怀疑师父是想刺激起他的斗志才如此说辞，其实这招完全多余，他已经准备好了，身上横七竖八的刀伤就是明证。

“嘿嘿，小王八蛋，师父你也敢骗，胆子大起来了啊。瞧，那边长得跟条母狗似的家伙，他就是你的对手。他师父说了，你俩有私人恩怨，一刀定生死，谁也不干涉。”

远处削瘦的杀手师父三步以外，站着一名敦实的少年，同样黑衣蒙面，顾慎为可以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名学徒，他在雕木院总共待了五六天，根本没机会结识什么人。

“都一样，反正我会杀了他。”

顾慎为握紧了刀柄，心无杂念，丝毫不为即将杀死一名陌生人而紧张。

铁寒锋哂笑一声，“私人恩怨，去TMD，好久没听到这个词儿了。好吧，去杀了他，记住，多过几招没关系，但是必须一刀杀人，绝不能补刀。”

一名黄腰带管事挥手示意，测试开始了。

顾慎为推开指定给自己的门户，里面是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头顶上悬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十余步以外，站着那名敦实的黑衣少年。

门户关闭，“小巷”里只剩下两名杀气腾腾的杀手学徒，唯一的隐蔽与防护就是身上那套漆黑的衣裳。

两人步步靠近，顾慎为很想问对面的人，有什么“私人恩怨”非要杀死他，但又觉得多此一举，他没有私人恩怨也照样要杀死对方，或许那只是少年为增加杀心而编造的故事。

只剩五步之遥，顾慎为准备出刀，对面的少年已抢先出手，纵身一跃，刀刺胸口，不等招式变老，就已踩着墙壁从他头上跃过。

这是一名典型的金鹏堡杀手学徒，不管环境多么逼仄，仍然力求从敌人背后下手。

少年像猴子似地上蹿下跳，顾慎为则稳住下盘，依靠及时的转身封住破绽，一连五六招两人都没有真正交手。

少年第十次准备纵跃，动作比前几次稍慢了一点，双肩已经下沉，脚步却没有跳起，这是劲力不足的迹象，同时也过早地暴露了意图。

顾慎为一刀砍下。

少年抛掉狭刀，双手徒劳地捂着心口，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他不服气的想稳住躯体，却只能步步后退，终于摔倒在地上，双腿抽动了几下，死了。

这是顾慎为第一次在面对面的比武中杀死一个人，肠胃最深处传来难以抑制的呕吐感，那是他曾经有过多次、但是自从把着雪娘的尸体扔下悬崖以后，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产生的感觉。

鲜血在向他的脚下漫延，顾慎为也步步后退，直到撞上门户才猛醒一般，立刻转身重重敲了三下，这是比武结束的意思。

顾慎为走出房间，面无表情，呕吐的感觉已被他生生压下，守在外面的管事显然吃了一惊，附近的几名杀手师父也忍不住将目光投过来。

这是当天唯一的一刀毙命，还有几个人受了重伤，怀着不切实际的期望，被送去西堡“积薪院”。

顾慎为遵守诺言，一个人抗着尸体去巨石崖，念诵了三遍“死人经”，将鲜血枯竭的尸体推下悬崖，送给那只不知死活的雏鸟。

死者的师父对这件事毫不在意，这是金鹏堡司空见惯、杀手生涯中必不可少的一幕，他甚至没再看徒弟一眼。

对这次测试极为不满的人是铁寒锋，他仔细察看了伤口，当时什么也没说，等到顾慎为抛完尸体回到小院时，看到的是没有笑脸的师父。

“小王八蛋，你也算是杀过人了，有资格当吃肉的狗了，有人说过你不像杀手吗？”

顾慎为想起雕木院的传功教师胡士宁说过，他的武功有“致命缺陷”，于是回答说“有”

“第一次测试就一刀毙命，你挺得意，是吧？”

“没有。”

顾慎为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生气，他完成了任务，而且自认为完成得很不错。

“你TMD不知道杀人要从背后下手吗？你那一刀砍在胸上，算怎么回事？你就没从那群烂人身上学点东西吗？”

“我没在雕木院待过。”

顾慎为握着刀，语气生硬。

铁寒锋愣了一下，他知道欢奴的经历，他听了胡士宁的推荐，前往炼火院收徒就是奔着这名少年去的，但是他对欢奴缺失杀手基本训练的严重性一直估计不足，这也不能怪他，多少年来，欢奴是唯一未曾在雕木院受训的杀手学徒。

“操你十八代祖宗再加七大姑八大姨，你来算计我的？啥都不懂，你干嘛要当杀手？我被你害惨了，我这就把你杀了，剁成肉泥喂狗，再把狗杀了喂猪，猪杀了喂老鼠，再山上扔几只，河里扔几只，让你生生世世缺几块肉。”

铁寒锋嘴里咒骂，手中拎着狭刀冲过来，他虽然将徒弟只会正面进攻视为不可接受的缺陷，自己动手时却也是直奔胸腹，在他看来，两人实力相差太大，侧背进攻这种高级手法根本用不上。

顾慎为对自己的师父一直就存有戒心，看着他那凶神恶煞似的面孔，心想这回是来真的。

铁寒锋没有举刀，他出手向来快如闪电，招数瞬间即逝，破绽极少，即使被发现也难以破解。

顾慎为也没有举刀，他的刀法跟师父相比差得太远，贸然出手只会死得更快。

顾慎为后退一步，嘴里泛出一股淡淡的酸味，心里充满了对师父的憎恶，即使知道这个老头子并没有特别针对某个人，他仍然忍受不了那些污言秽语，过去的生活留下的痕迹已经少之又少，但却根深蒂固，他宁可与阴险狡诈周旋，也不愿与伤人的直率相处。

顾氏刀法、铁山刀法、金鹏堡刀法，瞬间在顾慎为的脑子里过了一遍，立刻又被放弃，然后灵光一闪，他出手了，一刀，不，一剑刺中师父的脖子。

第七十一章下山

铁寒锋躺在新换的藤椅上，每说两句话就在脖子上摸一下，那只是一处轻伤，甚至不需要包扎，但是足够让他心有余悸。

顾慎为站在数步以外，左手托着包扎好的右腕，伤口很深，要不是师父最后关头手下留情，他就将和八少主一样，重新练习左手刀法了。

“你使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儿？”铁寒锋猛灌一大口酒，但是还没有醉到脾气变好的程度。

“我学过一点剑法，不小心用上了。”

“剑法？哈！剑法！”铁寒锋像是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又或者一个脸皮厚如城墙的骗子在吹牛，语气中满是讥讽与嘲笑，“这世只有两种人用剑，一种是白痴，另一种是神仙，你是神仙吗？”

“不是。”

“那你不配用剑，我要是再发现你用剑招，就找一把剑，从你下面插进去，从嘴里出来，这叫‘穿肠剑’，神仙都不会的剑法。”

“是。”

顾慎为自己也决定不再用无名剑谱里的招式了，它的确起到了突袭的效果，但是也正如他一直怀疑的那样，这套剑法破绽极大，若是倾尽全力有攻无守的第一招没能杀死对方，就会立刻处于没有丝毫防护的境地，只能任人斩割，实在是太冒险了。

铁寒锋严厉禁止徒弟在刀法中混入剑招，但他更担心的还是欢奴的进攻方式。

事实上，顾慎为在以金鹏刀法与师父对练时，一直都在努力追求背后一击，以至于在长达十天的时间里，铁寒锋从没发现徒弟的“不良习惯”，但是练习是一回事，生死相搏却是另一回事，眼睁睁地看到敌人的破绽就摆在面前，顾慎为一下子就将原则丢在一边，还是按顾氏刀法的习惯从正面发起攻击。

没有在“雕木院”接受过十个月的基础训练，使得他缺失了许多杀手必备的素质。

从这一天开始，铁寒锋开始刻意训练徒弟的步法，督促他从侧后进攻，几天之后，铁寒锋又一次暴怒了，“你老娘生产的时候是不是把你的脚夹坏了？TM的，比我这个瘸子还不利索，脚不沾地，要脚不沾地！别慢得跟坨屎似的。”

顾慎为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父亲总说他是三个儿子当中最聪明最有悟性的，就连雪娘也夸过他武功学得快，他还曾经令“雕木院”的传功教师惊讶，所有这一切，在瘸子师父眼里全都一文不值，每天都骂得他狗血喷头。

头些天，顾慎为还觉得所有杀手师父都这样教徒弟，这大概是金鹏堡的传统，可是在去“炼火院”抬尸体时，他从黄腰带管事们的口中得知，这种污辱式的带徒方式只有铁瘸子才用。

“他根本没带过徒弟，你是第一个。”负责抬尸的管事很同情欢奴，向他揭发了铁寒锋的老底儿，“他也不是真心想训练杀手，就是想要一个杀手师父的名头，你知道，这个名头很有用。”

具体有什么用，管事没有多说，顾慎为也无心打探，一时间心里都是沮丧。

第二次月试，顾慎为轻松地一刀杀死对手，那是一名高大的少年，试图与他对砍，结果死得更快。

即使轻功不佳、刀法一般，顾慎为的内功却是所有学徒当中最强的，他们当中大多数人修练金鹏堡内功才一年左右，远远比不上第三层“合和劲”。

令铁寒锋失望的是，一个月的强化训练没有丝毫效果，致命刀伤仍然位于胸口。

顾慎为没有办法，那少年前胸的破绽实在太明显，绕到背后进攻似乎是在浪费时机。

铁寒锋这回没有动怒，而是阴沉着脸，一直在想心事，最后做出决定，“去TM的，反正只要你能活过一年就行，谁管你喜欢正面还是背面，没准你会成为与众不同的杀手。干脆发挥你的特长吧，你小子杀气重，这个我喜欢，不过还要再重一点。”

为了激起徒弟的杀气，铁寒锋使用的还是他独门的教徒方式。

“来，小子，我就是你的杀父仇人，我不仅杀了你爹，还把他大卸八块，喂了一条肥狗，那狗现在就在我的肚子里，来，臭小子，此仇不报，你枉自为人……”

就这样，铁寒锋先后“杀”了欢奴的父亲母亲、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叔舅姨姑，连早就埋在地下的历代祖先，也被挖出来重新杀了一遍，而且每次都是花样百出，似乎不好好虐待一番就是失败的谋杀。

在这个过程中，铁寒锋获得了极大的满足，顾慎为却大受刺激。

灭门之仇是他的心病，别人只是无意间提起都能令他心颤血涌，何况铁寒锋这样险恶龌龊的编排。

顾慎为恨死了师父，做梦都在想怎么杀了他，有一回，铁寒锋喝多了酒，人事不知，顾慎为已经将狭刀抵在他的脖子上，鲜血喷涌的场面在脑子闪了无数次，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为虚幻的仇恨杀人。

铁寒锋的辱骂式训徒法竟然很有效，第三次月试，顾慎为将积攒了一个月的愤懑全都倾泻在对手身上，几乎是一照面就将其砍为两截，他的心情也终于得到些许缓解。

连续三个月一刀毙敌，众多学徒当中只有寥寥数人取得如此成绩，顾慎为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黄腰带管事因此很正式的通知欢奴不用再来抬尸，有点把他当成正式杀手的意思。

“不，我还要来，我要习惯死人的味道。”

顾慎为这样回答，其实是为了能继续给那只生死不明的雏鸟提供食物，结果却在管事心中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把这句话传扬出去，很快，一多半一刀毙敌的学徒全都自己抗尸体去往生崖，大家现在都觉得这是一种实力的象征和神秘的仪式。

“炼火院”为此减轻了不少负担，顾慎为却差点没有食物抛给雏鸟，从三天一送，变成了六天、九天一送。

唯有铁寒锋对徒弟的成绩不怎么高兴，甚至有点恼怒与疑惑，他花费大量时间查看尸体的伤口，询问比武时的详情，四处乱蹿向不同的人打探情报，有时甚至整夜不归。

第三次月试之后的第五天，铁寒再次抛出那个他曾经提过的问题：“你在堡里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

顾慎为的回答还是跟第一次一样肯定，但是心中却是一动，怀疑师父是不是听到了某些有关于他的传言。

“那为什么连续三次你的对手都特别想杀死你呢？”

“我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想杀死对手吗？”顾慎为对此一无所觉，他轻松地解决掉了对手，没来得及发现他们藏有特别的目的。

“不一样，这三个人特意调换了对手，就想和你对阵。”

不管幕后的指使者是谁，顾慎为心想，这个人可是够笨的，找到的学徒都很弱。

“我进堡才一年，都不认识几个人。”

顾慎为心中有怀疑对象，但绝不会告诉师父，铁寒锋这次似乎相信了徒弟，寻思了一会，自言自语道：“TMD，难道是冲着我来的？”

铁寒锋对这件事越发在意起来，又花了三天时间打探线索，却只字不漏，然后，那天中午，他突然从椅子上坐起来，说：“徒弟，跟我下山。”

顾慎为正在练习刀法，听到这话吃了一惊，他还是杀手学徒，按规定是不能随便出堡的。

铁寒锋却不管这些，命令徒弟马上准备出发，兀自嘀咕着，“TMD，三个多月没下山，精虫都快上脑啦。”回头撞见欢奴不解的目光，又恶狠狠地加上一句，“再看，先拿你泄火，堡里的小徒弟都是这么报答师恩的。”

顾慎为顿时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差点把手里的刀扔过去。

铁寒锋只是说说而已，他的喜好不在这里。

这次意外的下山，让顾慎为知道了师父喝酒、骂人以外的又一个爱好，心中由此对他更加鄙视。

女人，刚一出堡，铁寒锋就唠叨起来，全然不管自己的徒弟是个未经人事的十五岁少年。

铁寒锋谈女人就跟讲述杀人事迹一样，真真假假，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夸张情节，比如一夜与十个女人上床，天亮以后发现自己躺在王宫的床上，诸如此类。

两人出堡一帆风顺，铁寒锋很有人缘，处处畅通无阻。

在山下璧玉城的北门口，有人收走了两人的兵器，走在北城宽畅整洁的街道上，铁寒锋有点得意地说：“这里是整个西域最安全的地方，养的狗都能寿终正寝。”

顾慎为曾经两次来到这里，一次是初迁至西域时，一次是小姐出嫁时，都没来得及仔细观瞧，不过他的确对北城鲜亮的屋宇和精致美妙的行人印象深刻。

有这样半座无比安全的城池，还是在势力最大的杀手堡的眼皮底下，璧玉城想不兴盛起来都难。

铁寒锋的兴趣明显不在这里，他带着徒弟穿过半座城市，来到了名声相反但是名气更大的南城，这里是璧玉城兴盛的另一个原因。

肮脏曲折的街道、奇形怪状的行人、摇摇欲坠的房屋，从北城到南城，就是由天堂至地狱的区别。

铁寒锋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像游子回家似的眯起眼睛一脸的享受，过了一会，他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咱们去杀个人，就是他背后使坏，想让我铁瘸子没有徒弟。”

第七十二章南墙

璧玉城南北之间隔着一条河，河的北岸还建有一道高不可攀的土墙，以保证南城的人不能随意闯入北城。

铁寒锋拥有金鹏堡的杀手腰牌，这是被认可的出入凭证之一，欢奴则是他挟带的私货，“跟紧我，没有师父我老人家，你休想回石堡，只能烂在南城喂狗。”

璧玉北城是西域乃至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南城则是……

顾慎为花了一段时间寻找恰当的字眼，最后得出结论，这里是天下最放荡的地方。

从唯一的一座浮桥进入南城，他看到的第一座建筑就是一家外观破败的妓院，好像标签似的立在路口，时值黄昏，妓院门口站着一位无精打采的妓女，脸上浓重的脂粉甚至遮挡不住最后一抹夕阳，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只有黑夜完全降降临，才能给她披上一件光鲜的新衣。

铁寒锋却像是见到了天仙，红膛膛的脸孔赛过了天边的晚霞，乐颠颠地拥着妓女向里面走去，已经迈过了门槛，才想起外面的徒弟，回头不太热心地问：“想玩玩吗？”

顾慎为马上摇头。

“那就在外面等我一会，别走远。”

顾慎为不能站在妓院门口，那样会被当作门卫或是皮条客，他一路走到街口，经过三家妓院、四家酒馆才驻足停下。

天色渐暗，沿街所有房屋都敞开大门，慷慨地将灯光倾泻到街上，给肮脏的地面镀上一层珍珠般柔和的光芒，好像连烂泥里都能有美酒渗出，于是刹那间，南城由地狱变成了声色天堂，引诱那些仿佛突然间从地下冒出来的数不尽的客人。

顾慎为明白了当年父亲为何不愿在璧玉城久留，他是不想让三个儿子堕入到南城的灯红酒绿里。

站在街角观察行人，顾慎为怀疑许多客人来自安全的北城，因为他们衣着华美、奴仆成群，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好像视察领地的公鹅。

行人当中甚至还有来自石堡的杀手，他们的特征非常明显：神色阴郁不苟言笑，低垂着头刻意走在街边，一旦有人靠近，立刻投去警惕的一瞥，杀气能传到一条街以外。

金鹏堡要求杀手们时刻不惹人注意，可在这座弥漫着欢快气息的不夜城里，杀手那种低调和谨慎反而像是阳光下老妓女的脸，搽再厚的粉也盖不住那些皱纹。

与此相反，在石堡格格不入的铁寒锋，在这里却是如鱼得水，能够掩饰杀手的身份。

顾慎为有点局促不安，他不喜欢这里，宁愿待在冷漠的石墙后面，也不愿意身处喧嚣的人群中，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比杀手之堡还令他感到陌生。

行人大都躲着他，这名少年跟那些特征明显的金鹏杀手一样，甚至还要更典型些。

也有人对他感兴趣，一名穿着大氅的青年从他身边经过，又突然转回来，凑在他耳边低声说：“想要好刀吗？绝对是天下最锋利的刀，连斩百人不会卷刃。”

顾慎为不习惯跟陌生人挨得这么近，身体下意识地后仰，同时右手去摸刀柄，然后想起来早在北城门兵器就上交了。

“不要。”

面对生硬的拒绝，青年没有退缩的意思，继续推销自己的商品，“毒药，各种都有：见血封喉、七日断肠、不留痕迹的。”

“我没有钱。”

顾慎为希望这句话能断了对方的热情，那青年却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兄弟，没在南城买过东西吧？一看你就是从石堡里出来的，想赚钱、想要什么东西，开口就行，只要……”

青年做了一个斩头的手势，顾慎为明白了，金鹏杀手的货币不是金银，而是人头。

青年正满怀期待地等着少年上钩，斜刺里冲过来一个男人，一把将他推出几步，恶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滚”。

青年落荒而逃，铁寒锋的红脸恢复了笑容，他没有喝酒，脾气却比喝酒时还要好，拍拍徒弟的肩膀，谆谆教诲，“别理这些混蛋，他们自己都活不过明天，想赚大钱，跟着师父就行，就算你以后当不成杀手，照样活得比谁都滋润。”

“不，我要当杀手。”

顾慎为的回答得斩钉截铁，铁寒锋却不怎么当回事，拽着徒弟就走，“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看你还想不想当杀手。”

顾慎为想提醒师父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杀人，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据说正是那个人暗中策划，想要杀死铁寒锋唯一的徒弟，顾慎为自己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但他想看看师父的暗杀技巧。

璧玉城西南角的一段城墙多年以前坍塌，再也没有重建，众多商铺由此漫延出城，在城外又开辟出一大块繁华地盘来，铁寒锋所谓的“好地方”就位于此处，背靠残破的城墙，名字叫“南墙”。

“俗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你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进了南墙谁还回头’，哈哈。”

铁寒锋兴奋得像个孩子，杀人纯粹成为来此寻欢作乐的借口，还没进入酒馆，目的就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与其它场所不一样，“南墙”酒馆对灯光非常吝啬，门口黑乎乎的，不熟悉的人很容易走过头。

看门的是一高一矮两个胖子，他们对每一位客人搜身，将刀剑匕首一类的东西全都扣下，“出来领取”，搜完之后他们会不带感情地加上一句。

铁寒锋显然是这里的熟客，张开双臂示意自己未带兵器，没有接受搜身直接进去了，两个胖子很高兴地向他鞠躬，然后拦住了后面的少年，仔细搜了一遍，才把他推进去。

顾慎为对“南墙”酒馆的第一印象，就跟对整个南城一样，非常不好，混杂着鄙视与厌恶，还有一丝警惕，他绝想不到，自己未来将会把这里当成第二个“家”，而且由于他已经没有了第一个“家”，所以这里将是他唯一的“家”。

最让顾慎为惊讶的是，铁寒锋在这里是个大人物。

铁瘸子在金鹏堡里卑躬曲膝的模样深刻在顾慎为的心中，所以，看到酒馆里几乎每一个客人和伙计都热情地跟师父打招呼请他喝酒，最初还以为是一场误会。

酒馆占地颇大，灯火辉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桌子，十几名伙计在人群中穿梭，满足所有客人的需求，真正实现了铁寒锋所要求的“脚不沾地”。

美酒，是“南墙”扬名的根基，它拥有这个世界上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所有地区的名酒，一位万里迢迢来自中原的客人，可以在这里喝到家乡特酿的汾酒、雕酒，也可以尝到从未听说过的葡萄酒、大麦酒，尝鲜的客人通常会每样都要一杯，从二更天一直喝到天明，绝不重样，资深的酒客则专品一种，一口接着一口品到醉。

顾慎为一进来就迷路了，好不容易才看到墙角里向自己招手的师父。

铁寒锋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美酒，他嗜酒如命，却从来没达到资深的境界，喝酒跟那些初进“南墙”的客人一样，求多不求纯。

铁寒锋推给徒弟一杯鲜红的葡萄酒，扯着嗓子说：“喝！”

顾慎为摇头，铁寒锋将玉杯塞到徒弟手里，“没有杀手不喝酒的，这是你必须学会的技能。”

顾慎为自然不相信这种说法，但他还是端起酒杯，看着里面血一样的液体，又从肠胃最深处泛起一阵呕吐感，他已经在月试中连杀三个人了，却一直没有克服这种感觉，这是他的秘密，所以他学着师父的样子一饮而尽。

酸涩香甜的葡萄酒在胃里卷起一股旋风，将呕吐感吹得不见踪影，接着将一切感觉都吹走了。

顾慎为跟着师父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不停地有人来跟铁寒锋说话拼酒，铁寒锋有本事在嘴巴不停地情况下持续灌酒，喝得比沉默的徒弟还要快。

顾慎为初时只顾喝酒，慢慢才明白过来，师父的谈话并非只是熟人之间的应酬，他在探听情报。

一名竹竿似的瘦子说“海堂巷里死了一个疏勒国的胖子”，接着一名独眼男人小声说“我有一批货，想找人护送到中原”，铁寒锋就此心里有数，招手叫来一名衣着寒酸的中年人，告诉他有一笔生意可做，不是“官货”，要价可以高一点，中年人躬身表示感谢，走进人群去找独眼男人，铁寒锋又把守在附近的瘦子叫过来，塞给他一小包银子。

这一切都是在他不停喝酒的情况下完成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酒馆里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只是不停地挤进来，似乎谁也不想走出去，铁寒锋的生意很不错，掏出去不少银子，收进来更多的银子，直到跟前少有人来，他才开始跟一些真正的酒友谈天说地。

这些酒友数量众多，长相各异，可以肯定其中没有一个是金鹏堡杀手，顾慎为只记得一个人。

那人长着一张马脸和一张小得不成比例的嘴巴，跟铁寒锋聊得时间最长，他们是老相识，一起干过不少大事，两人边喝边聊，渐渐陷入怀旧的情绪中，一起回忆甜蜜的青春岁月，说起死去的好友、美丽多情的女人，甚至流着眼泪怀念当时的仇人。

子夜以后，客人们开始陆续散去，马脸男人跟铁寒锋拥抱之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铁寒锋喝得很尽兴，抚摸着自己的肚皮，看着徒弟的脸，心满意足，说：“去，杀了那个家伙。”

第七十三章夜杀

顾慎为没想到师父竟然要杀死马脸男人，他在两人的话语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杀机，更没想到他会让徒弟动手。

“为什么？”顾慎为脱口问道，铁寒锋严厉地盯视着他，他知道自己说了一句愚蠢的话。

“我没带刀。”话一出口，他知道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

没人喜欢多嘴多舌的杀手，也没人会雇佣离了刀就不能杀人的杀手，顾慎为对自己的低级错误感到羞愧，于是匆忙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根筷子，藏在袖子里，从倒地大睡的酒徒身上迈过去，追踪已经离开酒馆的马脸男人。

不会有客人再来了，门口的两个胖子正在将成捆的兵器放进一口大木箱里，一多半的客人从这里离开时已经神智不清，早忘了寄存的刀剑，过后也不会再取。

顾慎为想要一柄刀，但是马上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决定就用筷子完成杀人的任务。

屋外凉风袭人，空气中弥漫着酒与秽物的味道，顾慎为脚步踉跄，险些摔倒，他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奇怪的是，手脚虽然脱离了控制，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有多醉，脑子仍然清醒。

站在门前，他刚好望到马脸男人的背影。

马脸男人从城墙的缺口进城，顺着曲折的街巷深入城内杂乱的建筑群中。

顾慎为快步跟在后面，走到街角时，扶着墙壁将肚子里的酒吐了出来，这下感觉好多了，手脚又听从使唤了。

陪着上官如搞的“暗杀”虽然只是游戏，顾慎为却从中学到不少东西，比如追踪术，有灯光照射、街道比较直时，就跟得远一些，前面一片黑暗或者有路口时，就追得近一些。

大概一刻钟之后，从屋子里泄出的灯光越来越少，顾慎为觉得该下手了。

马脸男人醉得东倒西歪，似乎没有发现后面有人跟踪，在忽明忽暗的巷道迷宫中踉跄前进，时不时还粗着嗓子吼几句。

前面有一个拐弯，顾慎为加快脚步，同时将筷子折断一小截，让它更尖锐些。

顾慎为心跳加速，真正的暗杀与“炼火院”里的月试大不一样，一名自愿当杀手的学徒，从一开始就对死亡有了准备，杀死他们好像理所应当，而马脸男人，顾慎为亲眼见到他喝酒说话，谈起失去的朋友时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整个人是如此的真实，似乎具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他这个杀手学徒感到手脚发软。

拐过街角，前面一片黑暗，真是杀人的好地方，可是目标却不见了。

整条巷子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脚步声。

有些东西是永远也学不到的，从来没人教过顾慎为如何发现直觉、使用直觉，在这一瞬间，直觉却告诉他敌人就在身侧。

匕首悄无声息地刺来，马脸男人没有忘记寄存在门口的兵器。

顾慎为低头堪堪躲过攻击，钢刃贴着右颊掠过，他甚至能感受到金属传递过来的凉意。

一老一小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没人退缩，也没人呼救，这里是璧玉南城，死亡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马脸男人武功一般，经验却极为丰富，匕首运用得出神入化，顾慎为遭遇三次险情，浪费两次机会，终于在第十五招掌握了节奏，将筷子深深插入对方的肩窝。

两人出招迅速，搏斗时间很短，顾慎为一招得手退后三步，感到无比的疲倦，突然怀念起“南墙”的葡萄酒，不由得口干舌燥。

马脸男人身负致命重伤，仍然具有强烈的求生意志，扔掉匕首，一手捂着肩窝，跌跌撞撞地向小巷深处走去，另一只手向前直直伸出，好像前方摆着救命的仙丹。

顾慎为默默数着马脸男人的步伐，到第九步的时候，再也忍受不住，从地上拣起匕首，追了上去。

这个男人的生命力出乎意料的顽强。

顾慎为从后面抓住马脸男人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然后用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

没能一“筷”毙敌，如果“炼火院”的管事在这里，会判欢奴不及格。

尸体重重地倒下，顾慎为突然间心慌意乱，他并不同情这个男人，可是心里的感受就像小时候做了坏事害怕父亲责骂时一样，手里拿着凶器，扔也不是留也不是，犹豫再三，把它扔到路边。

然后，他终于看到了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像猫一样闪亮。

男孩坐在一道矮墙上，手里捧着吃了一半的甜瓜，他看到了杀人的整个过程，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像是着了魔，竟然没有逃跑。

看样子只有十一二岁，可是那双眼睛却如成年人一般成熟，让人猜不透他的年龄。

顾慎为的心思全放在了马脸男人身上，竟然好长时间没有发现这个目击者。

对目击者该如何处理？不理他还是杀掉他？顾慎为有点拿不定主意，这些知识“雕木院”一定传授过，数百名杀手学徒当中只有他对此犹豫不决。

男孩咽下口中含了半天的瓜肉，小心地说：“我出来吃瓜的。”

这是后半夜，连寻求宿醉的酒鬼都回家睡大觉了，一个小鬼却跑出来吃瓜，这事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

只需要一步，就能跃到墙边将男孩拽下来，顾慎为却没有了杀人的欲望与意志，于是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男孩显然误解了少年杀手的这个动作，马上说：“我帮你扔尸体，你知道往哪扔吗？”

顾慎为不知道，他根本就没想过处理尸体的事情，听男孩这么一说，立刻觉得有此必要。

“下来背尸体。”

顾慎为命令道，尽量让声音冷酷强横。

男孩动作很快，扔掉手上的瓜，跳到地面，跑到尸体旁边，费力地背起尸体，摇摇晃晃地走出两步，向前重重地摔倒。

“我不骗你，可是它太沉了。”

男孩挣扎着从尸体下面探出头来，一脸无辜，却不怎么害怕。

顾慎为怀疑男孩是在假装，但还是抓起尸体抗在自己肩上，这是他熟练的活儿。

“我给你带路。”男孩嘴里说着，脚下跑得飞快。

顾慎为紧紧跟在后面，发现男孩不会武功。

男孩走了一条捷径，很快就到了城市边缘，两边的房屋越来越少，远处则是无尽的黑暗，像无数层巨大的黑纱包裹着璧玉城。

“前面就是荒野，大家杀人都扔在那里。”

男孩的语气好像他是行家里手似的，说完，趁着稚嫩的杀手抬头眺望的时候，噌地钻进旁边的胡同，没命地逃之夭夭，他可不想到了地方被人灭口，连抛尸体的力气都省了。

顾慎为没有追赶男孩，这个晚上杀一个人已经够了，他又向前走了一段路，将尸体扔在一处灌木丛里，站直身体，凝望郁滞的黑夜，倾听空灵的狼嗥，心想男孩说得没错，这个地方肯定为璧玉城消纳了不少尸体。

他花了好长时间寻找回去的路，差点迷失在七扭八拐的小巷里，等他走进“南墙”酒馆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酒馆里只剩下很少几个人，不是躺在地上，就是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掌柜、伙计、看门的胖子都不见了。

铁寒锋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大张嘴巴，就像平时那样睡得正酣。

顾慎为坐在师父对面，桌上还有剩余的残酒，他却一点也不想再喝了。

铁寒锋突然打了个寒颤，醒了过来，吧唧吧唧嘴，冷冷地看着徒弟，这表明他已经从酒醉中清醒过来。

“师父，我做完了。”

“人头呢？”

“……我把尸体扔到野外了。”

“本性难移，城里有的是尸体让你背，没准你能靠这个发财呢。蠢货，以后把人头带回来，剩下的喂狗。”

“是，师父。”

一件谋杀就此终结，除了给一名杀手学徒增加了些许实战经验，没在璧玉城里引起丝毫的波澜。

这次下山之行，对铁寒锋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他摒弃熟悉的生活，忍受三个月的清苦，就为了培养一名永远不会背后进攻的杀手，在“南墙”重温的那一顿美酒，让他知道了什么才是更重要的事情，从此对徒弟放任不管。

“一年之内你在‘炼火院’没有敌手，这就够了，以后，谁能想到以后？”

说完这话，铁寒锋抛下徒弟忙自己的“生意”去了，三天两头下山，常常彻夜不归。

至于针对欢奴的阴谋，铁寒锋觉得问题已经彻底解决了，马脸男人是他的“生意”伙伴，为了逼迫铁瘸子接受苛刻的分帐条件，买通堡里的人，想杀死他唯一的徒弟，令他失去杀手师父的名号。

这个名号对铁寒锋很重要，没有它，铁寒锋就是金鹏堡半退休的老杀手，想在城里找一份薪酬低廉的护送工作都很难。

如今马脸男人死了，徒弟自然也就安全了，铁寒锋是这么想的，顾慎为却还是疑心重重。

他首先怀疑的是小姐罗宁茶，很快又将她排除了，那是一个没人缘的蠢女人，想收买杀手学徒估计有一定难度。

第二个怀疑对象是上官雨时，那名少女从来没有真正放下对欢奴的戒心，让欢奴死在“炼火院”非常符合她的利益。

离第四次月试还有十余天，顾慎为发现每次抛尸都好像都有人在跟踪自己，他不敢再去巨石崖，老老实实地在往生崖扔下尸体，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师父，而是决定自己展开调查。

结果，顾慎为这次自做主张的调查，引发了金鹏堡几十年来规模最大、战况最惨烈的学徒大残杀，一夜之间，东堡变成了血流不断的战场。

第七十四章云豹

“木刀巷”附近是一片荒废不用的院落，杂草丛生，房屋半倾，石块、木料散落得到处都是，一到太阳落山，这里却是金鹏堡最热闹的地方。

石堡里住着七八千人，人人都有各种各样的需求，只有主人能得到充分的满足，那些生死无常的杀手，手里握着银子，急迫地想花出去，因此催生了一个小小的黑市。

每到太阳落山，就会有三三两两的黑衣人拨开乱草，从墙壁缺口中钻进去，在残垣断壁间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打着“南墙”旗号的美酒、北城刚刚送上来的佳肴、各种说不清来历的日常用品。

买主与卖主一律蒙面，这让黑市显得更“黑”了。

上官家族默许了黑市的存在，但是范围不许逾越那十七座无人居住的院落，时间不准超过二更。

顾慎为每隔三四天就会来一次黑市，为的是给师父买酒，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甚至能认出某些常来的商人，比如少年上官鸿业。

上官鸿业是“独步王”的亲侄子，父亲早亡，这让他沦为主人圈中的最底层，过得还不如受宠的奴才，更不如那些花钱大手大脚的杀手。

为了让这位“主人”帮点忙，顾慎为曾经从雪娘那里要来不少金银器皿，捏扁了送给他，这位上官家的子弟声称早已用光了，其实是小心翼翼地将器皿恢复原状，拿到黑市出售。

这生意不怎么样，几个月了，他的摊子上还剩下几只金杯银壶。

顾慎为蹲下，假装挑选东西。

穿着仆人的衣裳，用破布蒙面的上官鸿业小声地推销商品，将它们吹得天花乱坠，好像这些赃物都是国王的用具。

黑市的另一条规矩：不准大声喧哗。

顾慎为掏出几块银子，那是杀死马脸男人以后，铁寒锋给他的“工钱”，上官鸿业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想要什么？这只便盆是纯金的。”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帮个忙。”顾慎为拉下脸上的黑布，让对方认出自己。

“滚远一点，我……我好奇，我过来玩的，不做你的生意。”

顾慎为又拿出几块银子，他摸透了这个色厉内荏的家伙绝对抵挡不住金钱的诱惑。

上官鸿业正在收拾摊子的手停下了，他鄙视自己的软弱，但是更痛恨自己的贫穷，见顾慎为要收起银子，上前一把按住，“要我帮什么忙？别是又搞赌局。”

“不是，我想问你，雨公子还在上学吧？”

“很少。”上官鸿业又把手缩了回去，他可不愿意再做得罪上官雨时的事。

“帮我打听一下，雨公子在炼火院是不是有熟人。”

“哈，这还用打听，她亲哥哥天天混在那儿。”

上官鸿业话一出口就后悔了，钱还没拿到手，情报不该这么容易泄露，顾慎为没有计较，又问了几句话，将银子全给了上官鸿业。

他心里有数了。

上官雨兴是家族当中有名的不成器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吃喝嫖赌占全，原本还在东堡当管事，没多久就被免职，但他熟悉东堡各院的规则与行情，给自己弄了一个“参事”的头衔，从此专门替人暗中解决“私人恩怨”。

“参事”一职不像刀主、院管、管事那些正式职衔，根本不在花名册上，这种人不领取报酬，唯一的特权是可以自由进出某些地方。

顾慎为实际上见过上官雨兴，只是当时不识得此人的身份。

上官雨兴是名二十多岁的青年，仔细看的话，容貌与妹妹倒有几分相似，但是身材中等体格单薄，不像上官雨时那样生着长手长脚。

他跟铁寒锋一样，常常在“炼火院”蹿来蹿去，跟每位黄腰带管事都能说上话，但从来没有接近过欢奴，顾慎为一度以为这是一名杂役，没想到会是对头的哥哥。

顾慎为很快就确认，每次抛尸时跟踪自己的，正是这个上官雨兴。

又观察了几天，他决定向跟踪者摊牌，上官雨兴在堡里没什么地位，管事们对待他还不如对铁瘸子客气，这让顾慎为觉得，可以教训他一顿，并且给那个小女魔头带句话。

“杀手只用自己的刀。”这是顾慎为想提醒上官雨时的内容。

离第四次月试还有三天，顾慎为一个人前去“炼火院”，领到一具尸体，然后跟往常一样，一个人抗着尸体离开。

没走多远，他就发觉了后面的跟踪者，上官雨兴身手太差，很容易露出马脚。

这回，顾慎为没有去往生崖，而是拐进了巨石崖，到了地方马上将尸体放下，自己躲在巨石入口处，拔出狭刀，屏住呼吸，等待跟踪者上钩。

没一会，巨石的另一面传来轻微的喘气声。

顾慎为倏地转过巨石，左手抓住跟踪者的衣襟，右手的狭刀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刚要开口恐吓，忽然觉得心底一颤，拽着到手的猎物后跃一步，正好躲过了一次偷袭。

上官雨兴身后竟然还有人。

那人也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身材矮壮敦实，神情刚毅果敢，身穿黑衣，没有蒙面，手里也握着狭刀，一看即知是杀手学徒。

凭他能自如地控制呼吸，顾慎为就知道此人武功不弱。

顾慎为推开上官雨兴，全神戒备，冒出这么一位高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混蛋小子，下手真狠。”上官雨举转了几个圈才站稳脚步，仗着有保镖护身，语气很强硬。

“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要看看你在干什么。”

“离我远一点，让你妹妹自己来找我。”

“我妹妹？关我妹妹什么事？TMD，你骂人是吧，云豹，教训他！”

被叫做云豹的少年早已等待这个机会，提刀亮出架势，结实的肌肉隔着衣裳显露无遗。

顾慎为又一个没想到，上官雨兴如果不是为妹妹出头，又是受何人指使？他来不及思考这件意外，横刀准备应战，这名学徒比前三次月试中的对手都厉害得多，不容他分心。

“嘿，你俩三天后才该相遇，干脆提前决战吧。”上官雨兴退到一边，等着看一出好戏。

两名少年只是对峙，很长时间谁也没有出手，他们都是六百多名学徒当中的佼佼者，能够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沁人的杀气，除非找到漏洞，都不愿意浪费宝贵的第一招。

上官雨兴一无所觉，他只看到两名木讷阴沉的少年，不由得大为扫兴，“杀啊，还等什么？”

云豹率先发起进攻，出刀不是很快，但是又稳又狠，而且跟顾慎为一样，采取的是正面进攻方式。

顾慎为可以跟他比快，但是对一名出手稳狠的人来说，“慢”常常是一种陷阱，所以顾慎为硬接了这一招，两刀相交，震得臂膀隐隐发麻。

他的“合和劲”已经是阴阳第三层，内功比某些成年杀手还要强一些，竟然还有少年比他力量更大。

这激起了顾慎为的雄心，抡刀与云豹互砍，两人用力越来越猛，借着对方的力道，出刀也越来越快，带起的刀风逼得旁观的上官雨兴步步后退。

“去TMD，去TMD……”上官雨兴发出一连串的咒骂，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震惊。

对砍了五十几刀，两名少年同时后退，他们都需要喘一口气。

顾慎为第一次遇到势均力敌而且擅长正面进攻的杀手学徒，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感，对面的矮壮少年却没有流露出同样的感觉，仍然目露杀机，好像不杀人就势不罢休。

“我得罪你了？”

顾慎为盯着云豹，问的却是上官雨兴。

“这得问你自己，反正有人不喜欢你，想要你的小命。”

如果不是上官雨时的话，顾慎为再能猜到的人就是小姐罗宁茶了，上官家子弟的好财他也见识过，“‘大头神’会赏你什么？”

“怎么又扯出来‘大头神’了？”上官雨兴皱起眉头，觉得这个少年说的话越来越怪。

顾慎为却是越来越纳闷，除了那两个女人，他想不出还有谁想杀一名学徒，难道真是为了让铁寒锋当不成杀手师父？可是师父的对头已经被杀死在南城的小巷里了。

又是云豹发起进攻，一上来就展开快攻，顾慎为打点精神全力应对，数十刀之后，两人再次错开，还是不分胜负。

上官雨兴有点急了，两轮进攻云豹竟然还没有杀死对手，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还等什么，出绝招啊，银子可不是白给的。”

自始至终不发一言的云豹受到催促，目光越发凶狠，连人带刀紧绷得像一支利箭。

顾慎为替他惋惜，云豹力量强劲刀法迅猛，按他自己的节奏对砍下去，胜负难料，可是他现在生出急躁之心，在气息未顺的情况还要先发制人，自然会露出破绽，顾慎为有八九分的把握可以在下一轮的比拼中得手。

连只会看热闹的上官雨兴也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暴力味道，兴奋得双手绞在一起。

就在两名少年蓄势待发时，一阵奇怪的声音粗鲁地响起。

那声音从悬崖下面传来，好像无数石块正在滚落，动静极大，整个巨石崖似乎马上就要塌陷。

杀机骤然停止，三个人一起惊讶地望着崖边，没一会，目瞪口呆地看到一只怪物蹿了上来。

第七十五章丑鸟

那是佛家地狱变相图中没有的恶魔，众生无数噩梦里也未曾出现过的怪物。

一只巨大无比的鸟，缩颈端肩，胸膛以上光秃秃的，层层褶皱的皮肤上面散布着数不尽的黑点，唯有头顶长着五根深红色的长羽，如同将军头盔上的缨饰，铁灰色的长喙好似两把上下开合的钢刀，生有锈斑一样的图案。

双眼全是血红色的，仿佛正在燃烧的红宝石。

巨鸟身上的羽毛也不是很多，稀稀落落的，打着绺儿，横七竖八地贴在身上，这让它看上去像是一只神气扬扬的落汤鸡，只有那两只翅膀上，羽毛丰厚，尖端各竖起一排利剑似的长羽。

雏鸟长大了，除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身躯，哪也不像自己傲然挺拔的父母，倒像是身披破烂黑袍、目露凶光、心神癫狂的丑恶老头子。

它伸展双翅，像一面墙似地站在悬崖边上，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三名人类完全笼罩在其中。

它饿了，已经好多天没有食物从天而降，终于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不顾一切地抓着崖壁上的树木乱石爬了上来，——它还不会飞。

三个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顾慎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用杀手学徒的尸体喂出来的，是这样一只怪物。

红顶大鹏无视三个活人，在崖边停顿了一会，两步跑到巨石附近，顾慎为抗来的尸体就扔在那里。头两口啄掉了眼球，这是它的最爱，第三口穿透胸膛，吞下心脏，片刻工夫，红顶大鹏已经吃掉小半具尸体。

旁边的三个活人还是一动不动，好像被邪恶的咒语定住了。

上官雨兴离红顶大鹏最近，从它第一口啄去尸体眼球时就害怕得腿发软，同时恶心得要命，这时再也忍受不住，跪在地上哇地一口吐了起来，然后抬起头，哆哆嗦嗦地说：“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云豹，快杀了它。”

“不要惹它。”

顾慎为小声提醒，他曾经见过那两只大鹏鸟力杀金鹏堡多名高手的场景，红顶大鹏虽然还只是半大的雏鸟，看样子也不会比父母弱多少。

顾慎为的劝阻没有起作用，云豹似乎对自己刚才的恐慌感到既羞愧又恼怒，为了挽回面子，提着狭刀，紧跑两步，高高跃起，一刀砍向红顶大鹏的脖子。

顾慎为也跳了起来，去格挡云豹的刀，他要保护丑陋的大鹏鸟，也不想让云豹白白送命。

红顶大鹏吃得正欢，但它是天生的杀手，人类的攻击刚到身后，它猛地站起，转身对敌，展开的双翅带起一阵狂风，将上官雨兴吹倒在地，利喙闪电般地啄向大胆的冒犯者。

云豹扔掉刀，从空中跌落，身体刚一沾到地面立刻弹了起来，双手捂着眼睛，疯狂地扭动身体，张着嘴，口中发出可怕的嗬嗬声，在极度的痛苦中迷失了方向，没走出几步，绊到崖边的铁链上，翻身坠下深渊。

他是个哑巴。

顾慎为及时落下，退到墙边，不敢肯定雏鸟还认识自己。

上官雨兴已经吓瘫了，手脚并用，战战兢兢地向出口爬去，几乎没注意到云豹的下场。

品尝到活人的眼珠一样美味可口，红顶大鹏胃口大开，噌地跳起一丈多高，正落在懦弱人类的身上，爪子深入肌肤，利喙连啄两下，上官雨兴一声没吭，倒不是他能忍，早在大鸟跃在空中时，他就已经吓死了。

还剩下一名人类，红顶大鹏转过身，步步逼向墙角下的顾慎为，双翅上的长羽恐吓性地根根竖起。

顾慎为可以大声呼救，引来东堡的杀手围攻这只不会飞的大鸟，但他没有开口，而是指望着它重新认出自己，于是扔下狭刀，慢慢地迎面走过去。

红顶大鹏有些疑惑，它不记得这个人类的模样，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这味道停留在它初出蛋壳时的记忆中，也萦绕在每一份从天而降的食物上面。

它停下脚步，缓缓地收起翅膀，歪着头，打量着这个奇怪的生物，就像他们在鸟巢中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顾慎为伸出手，触碰它胸前零落的羽毛，红顶大鹏警惕地收缩了一下身体，双翅微微张开，但是人类的抚摸唤醒了更多的记忆，它放下戒心，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似于人类打嗝似的声音。

顾慎为激动得热泪盈眶，好像又找回了一位家人，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红顶大鹏。

红顶大鹏很不习惯这种表达方式，一开始表现得有点抗拒，然后有点无奈地接受了这名人类，甚至用翅膀轻轻拍了拍他，利喙在他肩上啄了一下。

肩膀很疼，顾慎为放开大鸟，又笑了起来，“你还是那么丑，什么时候能像你的父母那么威武啊？”

红顶大鹏晃晃了脑袋，几根顶羽随之摇曳不定。

顾慎为突然警醒，红顶大鹏的处境十分危险，一旦消息泄露，“独步王”无论如何也要抓住它，即使派人垂下悬崖也在所不惜。

“走，快走。”

顾慎为推着红顶大鹏，焦急地催促道。

大鸟显然不能理解人类的举动，它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肚子也没有完全吃饱，不想就这此离开。

“你得学会飞行，到下面去寻找食物，不要再上来，永远不要。”

顾慎为将红顶大鹏推到了崖边，帮它伸展开翅膀，“去吧，有风托着你，你会飞起来的，想想你的父母，飞吧，不要再吃死人，去啄野狼的鲜活眼珠，那才是你最爱吃的食物，远离人类，不要再靠近石堡，张开翅膀，飞吧。”

红顶大鹏听得似懂非懂，还想绕过熟识的人类，后面有它没吃完的食物。

顾慎为用尽全部力量一推，红顶大鹏固然生得丑陋，但这世上最最丑陋的乃是他身后的石堡，他绝不允许自己唯一在意的亲人再受到伤害。

红顶大鹏摔了下去，撞得崖壁上的石块簌簌滑落。

顾慎为跪在地上，紧张地倾听着，心中向那个不知名的神意祈祷，不要让大鹏鸟飞不起来，也不要让响声引来堡里的杀手。

经历了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等待，一阵狂风突然扑面而来，吹得顾慎为跪立不稳，接着一大团黑云破空而起，带得云雾散碎，在人类面前兜了一个圈子，黑云摇摇晃晃地下坠，再无踪影。

顾慎为坐在地上，长吐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也处于危险的境地中，一名武功高强的杀手学徒坠崖身亡，另一名上官家的子弟尸横崖边，他该怎么在保护雏鸟的前提下解释这一切？

当务之急是毁尸灭迹，他站起身，抓着上官雨兴的双脚，打算把他扔下悬崖。

“需要帮忙吗？”

顾慎为倏地抬头，看到的是面无表情的荷女。

附近有两把狭刀，都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顾慎为一时间僵住了。

“脱下他的衣裳。”

“什么？”

顾慎为没明白荷女的意思，甚至搞不清她是敌是友，这名不苟言笑的少女总是隐藏得很深。

“你这样把他扔下去，谁都会怀疑到你，没时间了，脱下他的衣裳。”

荷女似乎的确是要帮忙，顾慎为来不及想太多，三下五除二扒下上官雨兴的衣物。

“不要沾到血，把另一具尸体的衣裳也脱下来。”

荷女转过身去，继续下达命令，好像主人对待奴才一般说话。

顾慎为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立刻又去脱他抗来的那具尸体的衣裳，上衣沾了太多血迹，只能脱下裤子。

顾慎为忙碌起来，先是将两具光溜溜的尸体抛下悬崖，将一套半衣裳叠好，放在巨石下面，又找来存放在这里的扫帚，尽可能将地面打扫干净，无法清除的血迹就用灰尘盖上，让它显得陈旧一点。

学徒们的衣裳都一样，上官雨兴的一些小饰品则能证明他的身份。

稍微布置之后，现场看上去有点像两个男人正行苟且之事却意外坠崖了，至于能骗过多少人，则要看上官雨兴在堡里有多受重视了，如果金鹏堡一心想要查明真相，这点小伎俩蒙不了多久。

即使如此，顾慎为也十分感谢荷女的帮助，这起码给他争取了一点时间。

顾慎为伪造现场时，荷女一直背对他，这时转过身来，“回去让你师父帮忙疏通一下，炼金院不会太在乎这两个人的。”

顾慎为想要说声“谢谢”，又觉得事情有点不对，“你也在跟踪我？”

荷女说“两个人”，肯定不包括欢奴抗来的尸体，她既然知道已经坠崖的云豹，自然是偷看了很长时间，很可能也发现了红顶大鹏。

“今天我有测试，如今大家都跟你一样，自己来往生崖抛尸了。”

荷女的解释似乎无懈可击，往生崖离巨石崖很近，雏鸟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听到声音前来查看也正常，但是……顾慎为不明白自己为何要防备她，两人无怨无仇，都曾经是雪娘控制的棋子，如今共同面临着三年内入魔殒亡的命运，应该互相信任才对。

“谢谢你。”顾慎为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荷女对此并不在意，脸上还是毫无表情，顾慎为忍不住又一次想到，荷女的神情越来越像死去的雪娘，如果去除这层伪装，她会是少见的美女。

“感谢就不必了，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已经找到走火入魔的解治方法了？”

荷女的声音依然平淡，顾慎为惊诧莫明。

第七十六章结盟

顾慎为非常惊讶，他仍然处在走火入魔的危险中，就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又经历了两次痛苦的折磨，但是他马上明白了荷女为何有此疑问。

他曾经与荷女一起习武，那时内功还只是一般，如今连续三次在月试中一刀毙敌，功力明显大增，看上去好像已经祛除了璇玑穴中的隐患。

“不，你误解了，我……另有原因。”

“我以为咱们两个有协议，是同一阵营的朋友。”

荷女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顾慎为对此并不意外，他心里正在衡量此事。

顾慎为从前是天真得幼稚的小少爷，自从家破人亡之后却变得比最世故的老人还要多疑，他本能地不相信任何人，也正因为此，才在堡里交不到一个朋友。

但“朋友”两个字是个巨大的诱惑，他需要朋友，单枪匹马永无报仇的可能，一个人即使练成天下无敌的武功，也不可能打败根深蒂固拥徒数万的金鹏堡。

“给你看一样东西。”

顾慎为做出了决定，从巨石下面的藏书之处找出无名剑谱，郑重地递给荷女，“看最后几页。”

荷女接过破烂的书册，简单地扫了一眼，又合上了。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偶然得到的，把最后几页的文字背熟，走火入魔的时候心里默诵，这不能摆脱雪娘种下的指力，但是可以增强内功，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荷女跟欢奴一样疑心很重，书中那些悚人的图画很难让人把它当成内功心法，她又翻开书，目光停留在最后几页。

“你可以拿去，反正背熟了不会有害处。”

“我会还给你的。”

“嗯，不过我要提醒你，前面的那些剑式最好不要学，我用过一次，差点被对手斩断手腕。”

荷女点点头，“那，再见吧。”

“再见，还有那只鸟……”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荷女拿着无名剑谱离开，顾慎为等了一会才走，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正不正确。

上官雨兴与云豹之死、留在崖边的衣裳，自然引起无数流言蜚语，但是金鹏堡并没有认真调查此事，很快接受了那个暧昧现场引出的结论，死掉一名不成材的上官家子弟和一名尚未出师的学徒，远不如死掉一名杀手引来的重视多。

但事情的发展也没有荷女预测的那么简单，而且也跟顾慎为最初的预想截然相反：没人替上官雨兴报仇，连他的妹妹上官雨时也没有找上门来，反倒是云豹惹起一连串的复仇行动。

顾慎为的第四次月试非常顺利，原定的对手已死，临时调换的学徒身手一般，只交手不到十招，腰上就挨了一刀，身子差点断成两截。

当天傍晚，顾慎为又去替师父买酒，在木刀巷废墟中遇到第一次暗杀。

酒摊前的顾客总是最多，十几名杀手和杀手学徒挤在一起，就像是将狮虎熊豹关在一个笼子里，难得的是这么多年来竟然从来没事发生。

直到这一天，时值仲秋，石堡到了晚间凉意已经很重。

顾慎为正好挤在人群中间，匕首刺来时前后左右都是人，几乎没有躲闪的余地，危急时刻，是家传的“合和劲”救了他一命。

阳劲鼓荡阴劲凝缩，顾慎为的腰部肌肉向前滑动了两寸，躲过了致命一击，然后拼命推开众人，冲进酒摊，打翻了照亮的小灯，现场立刻乱成一片。

一直到最后，顾慎为也没能确认暗杀者是谁，更不明白骚乱是怎么爆发的，好像人群中藏着混水摸鱼者、趁火打劫者，在暗杀开始的一刹那也动起手来。

黑市里的骚乱持续了一刻钟，直到守夜人纷纷赶到，迅速驱散人群。

一共死了十个人，只有三名是杀手学徒，剩下的七个人都是各院的奴仆，来这里卖东西的。

事后，他很庆幸自己当时听从理智的安排，趁黑逃跑，而不是留在现场抓捕凶手，在一片混乱中，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线索，反而有可能被误杀。

匕首没有刺中要害，但还是在顾慎为腰上留下一个穿透的血洞，虽然他身上已经有不少师父铁寒锋制造的伤疤，这却是第一道由暗杀者刻下的纪念。

顾慎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住处，腰部血流不止，正在等酒喝的铁寒锋二话没说，先是替徒弟包扎伤口，然后听他讲述事情经过，最后笑了，“不是什么大事，每年都这样，学徒内部要是不来这么几场反而不正常了，死个二三十人就都老实了，尽管放心。”

铁寒锋说得信誓旦旦，第二天一早又下山忙自己的“生意”去了。

但这不是“每年一次”的小打小闹，而是数十年一遇的大残杀。

次日白天一切风平浪静，堡里也没有对昨晚的事件进行追查，傍晚一到，黑夜唤醒了杀手学徒们心中蠢蠢欲动的杀戳本能，暗杀事件一起接一起地发生，午夜刚过，狂潮暂告终结，金鹏堡东南角一带，已经躺下三十四具尸体。

顾慎为第二次遭到暗杀，两名蒙面人似乎知道铁寒锋下山未归，直接翻墙摸进了小院，一人把风，一人下手。

顾慎为没有完全接受师父的说法，一直保持着警醒，上床时穿着衣裳，手里握着狭刀，等暗杀者走到床边，举刀准备下手时，一刀刺中对方的心脏。

屋里的暗杀者悄无声息地死了，外面的把风人感到情况不对，立刻逃之夭夭。

顾慎为揭开死者的蒙面黑布，看到的是一张不熟悉的脸孔，于是抗起尸体，出屋堆在院墙之下，回去继续睡觉。

接下来的一天，铁寒锋还是没回来，荷女一大早上门，不仅归还了无名剑谱，还带来十名学徒，他们要与欢奴定下生死同盟。

荷女一个人先进来，将剑谱递还，对它只字不提，顾慎为立刻明白了，荷女刚刚经历过走火入魔，验证了那段文字的神奇效果。

“我们这些人需要联合起来。”

“我们？”

“嗯，我们，很多人，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免受‘雪山帮’的暗算。”

“看来必须要这样了。”

荷女出门将十名学徒叫进来，这些人进院的时候都看到了墙角的尸体，信心立刻高涨起来。

负责解释整个事件的人不是荷女，而是一名已经十七八岁的学徒，众人当中数他年纪最大。

金鹏堡杀手学徒的来源非常复杂，有各院推荐的奴仆，但这只是少数，大多数是从西域各地或买或抢来的孩子，这些孩子都不到十岁，先要在外面培训几年，彻底忘掉自己的身世，然后才送到东堡参加学徒培训。

在此期间，这些孩子忘掉了自己的姓氏、父母、家乡，满脑子都是杀人与效忠的念头，最强的杀手常常出自他们当中。

不过，这些孩子因为相处的时间长，拉帮结派的现象极为严重，各帮之间经常发生难以控制的仇杀行为，这是铁寒锋所谓“每年都这样”的根源。

今年同样如此，有一群少年，大概有几十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刚进“炼火院”就崭露头角，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为了最严格地遵守杀手缄默原则，自愿剪去舌头。

在西域，人们习惯性地将性子猛烈口舌木讷的人当成是大雪山居民，所以这些少年被称为“雪山帮”，其中有些人的确是金鹏堡从大雪山抢出来的孩子，他们早已不记得身世，反而将金鹏堡当成效忠对象，以后成为杀手对大雪山剑客更不会手下留情。

“雪山帮”一贯横行，在学徒们之中惹下不少梁子。

云豹是“雪山帮”里的重要一员，他不明不白地死在巨石崖，还被安上肮脏的罪名，帮里的人发誓要为他报仇，第一个怀疑对象自然就是当时前去抛尸的欢奴，第二个则是随后去抛尸的荷女，但是暗杀活动一开始，目标却被无限扩大，更有其他帮派趁机除掉仇人。

“咱们都是堡里的奴仆，被推荐到东堡的，虽然各有主人，但也是一帮，别人都叫咱们‘臂奴帮’。”

金鹏堡的所有奴仆手臂上都有一个印记，上面烙着自己的名字，顾慎为从来没想这也算是一帮，而自己竟是其中一员。

没在“雕木院”受训，的确让他错过不少东西。

“还有其他帮派，也都对‘雪山帮’不满，他们都愿意跟咱们联合，大家一起对付那群哑巴。”

十名少年学徒满怀期望地看着欢奴，他是“臂奴帮”里武功最强的人，连续四次一刀毙敌，就是“雪山帮”里也没有几个人能取得这样的战绩。

“好，让咱们应战吧。”

十二只拿刀的手依次叠在一起，最下面的是欢奴，最上面的是荷女，屋子里唯一的女杀手学徒。

“杀手师父们呢？院里的管事呢？他们什么态度？”

“没人会干涉。”回答的人是荷女，“这也是淘汰学徒的好方法，一切要靠咱们自己，活下来的人、杀得最多的人，不仅不会受罚，还可能提前出师，取得杀手身份。”

顾慎为心中一动，他不知道东堡还有这样的规矩，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他准备大开杀戒。

第七十七章残杀

正如荷女所说，学徒残杀没有受到干涉，金鹏堡乐于见到未来的杀手们经受最严酷、最真实的杀戮训练，只是立下几条不成文的规定。

残杀只局限于东堡。具体来说是“炼火院”以东以南的区域，东至往生崖，南至木刀巷，任何敢于超出范围的杀手学徒，都会被暗藏的守卫一刀杀死。

残杀只针对学徒。除了第一个晚上，任何再对仆役下手的人，同样是死路一条，即使这样，也很少再有仆人敢随便进入东堡，黑市取消了，负责送饭清扫的杂役只在成群结队的情况才来，放下东西立刻就走，那些日子里，东堡一片脏乱，几乎与木刀巷废墟没有两样。

杀手师父们遵守不干涉原则。在残杀刚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纷纷找借口离开住所，反正没了黑市，堡里的生活非常不便，大多数人都跑到南城享受醇酒美女，将这一个月当成了难得的假期。

仅剩的几位杀手师父，也在“臂奴帮”一次成功的暗杀之后，全部离去，将这片地盘彻底交给杀红眼的学徒们。

这次暗杀是顾慎为的报复行动，目标名叫“土狼”。

“雪山帮”里的成员大都抛弃本名，以野兽自命，土狼即是其中之一，那是一名身手矫健的少年，刀法凌厉，擅长贴身博斗。

“就是他在黑市暗杀你。”

“臂奴帮”的一员信誓旦旦地说，没有提出任何证据，却得到了全体成员的赞同，大家一致表示要拿他开刀，“臂奴帮”在头两天的残杀中死了七个人，在各帮当中损失最大，迫切需要挽回地位与面子。

事实上，与那位年纪最大的学徒所断言的正相反，根本没有帮派愿意和“臂奴帮”联合，许多人仇视“雪山帮”不假，但同样仇视这群手臂上刻字的少年，他们从前都是堡里的奴仆，与各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常常有过去的朋友过来探望，像荷女与死去的遣奴，甚至还可以不住在东堡，这一切都扩大了“臂奴帮”与其他学徒之间的裂痕。

这是顾慎为第一次进入到团体当中，虽然公认武功最强，他却没有立刻取得最高的地位，所有人都在观望，想要获得众人的尊敬，他还必须展现出更多的领袖魅力。

那天下午，又有更多的“臂奴帮”成员闻讯赶来，前前后后一共聚集了五十八个人，大家从前服侍的主人不一，上官家族的内部矛盾自然也体现在奴才们身上，所以，颇有几名学徒想要争夺那个虚悬的“帮主”位置。

因此，暗杀土狼就有了双重意义：报复与争位。顾慎为下定决心要在这场游戏中掌握主动权。

土狼的师父没有离开东堡，这是暗杀行动最大阻碍。

荷女搞到不少情报，顾慎为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参与者只有三个人。

土狼的师父一共有六名徒弟，其中一人在黑市暗杀的第三天要参加月试，这是“炼火院”唯一幸存的日常活动，只要是活着的学徒必须参加。

暗杀小组中的第一个人碰巧也在同一天参加月试，所以负责监视，土狼的师弟一进屋，他立刻向守在门口的荷女发出信号。

顾慎为穿着杀手学徒的标准黑衣，蒙面，从前一天后半夜就埋伏在土狼住所的附近。

荷女赶来换班，她的是任务传信，当土狼的师弟提前归来时，想办法阻止或者杀死他。

顾慎为提着刀，走出藏身之所，光明正大地进入土狼居住的院子。

这里比铁寒锋的住所大得多，杀手师父正在屋内休息，土狼与几名同门师兄弟正在练刀，顾慎为冲他们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一副沮丧的样子，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是残杀刚开始的几天，大家的警惕性还没有到风声鹤唳的地步，顾慎为的身材与参加月试的弟子很相似，虽然月试之后还保持蒙面打扮有点怪，却没有引起怀疑，谁能想到一名学徒敢在杀手师手眼皮底下搞暗杀呢？

土狼跟这位师弟的关系不错，在外面练了一会刀，进屋想询问师弟的月试结果，看样子他又输了，但是没丢掉性命已属幸事。

就像当年躲在床下等待韩世奇的到来一样，顾慎为藏在门后屏息静气，心怀忐忑，又一次觉得自己的计划漏洞百出，土狼可能不会进来，也可能跟其他人一块进来，生活细节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性，荷女的情报或许就是错的。

结果却比想象得顺利，顾慎为终于有了一次背后杀敌，一刀从土狼后心刺入，没等他倒地，马上抓住他的头发，遵照师父的教诲，割下头颅。

一旦事情发生，顾慎为的紧张立刻消失无踪，有条不紊地处理后事，擦尽刀上的血迹，找到一件黑衣，包裹人头，迈着轻松的步伐走出房间离开院子，目不斜视。

另外四名学徒这回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可还是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直到黑衣蒙面人消失了好一会，他们才想到查看久不出现的土狼。

杀手师父大发雷霆，差点将剩下的五名徒弟全都杀了，过后消了气，却对暗杀者的胆量大为赞赏，他不能自降身份找一名学徒报仇，所以当天就离开东堡，给徒弟留下话，“要么活着干掉暗杀者，要么死着来见师父。”

为了防止这种丢脸的事情重演，最后几位杀手师父也离开了，更大一拨暗杀狂潮就此到来。

这次暗杀事件很快传扬开，人人都知道这是欢奴的手笔，他马上取得了“臂奴帮”众成员的效忠，并惹来接二连三的暗杀。

入冬前的那一个月，顾慎为居无定所，在各个成员的院子里都住过，甚至在木刀巷的废墟里藏过一段时间。

永远没有最安全的藏身之地，想活命，唯一的手段就是尽可能多地先发制人杀死对手。

顾慎为将五十八个人分成若干个小组，每组三至五人，给他们划分区域区、指定目标，有时候甚至亲自参与制定暗杀计划，他自己与荷女，还有一个叫留奴的少年是一组。

荷女很快显示出杀手的天份，留奴却一直是个软肋，但他的主人是三少主，三少主与八少主关系密切，顾慎为只能带着他，毕竟其他少主院里的奴才更不值得信任。

暗杀活动如同潮水，有涨有退，最多的时候每天要死三四十人，也有几天各方不约而同的休战，以便补给食物、武器、衣裳等物资。

参加月试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亡之旅，倒霉的学徒还没走到“炼金院”大门口就一命呜呼，幸运儿则发现自己走进比试的模拟屋之后，对面根本没有对手。

再没有人敢去往生崖抛尸，那几乎意味着要把自己也抛下去。

如果要公开行动，学徒们必须三五成群，暗中还要有几名保护者。

暗杀的难度越来越高，与此同时，一批手法高超、成果斐然的学徒声名鹊起，学徒们都练就一种本事，能从杀人手法上分辨出暗杀者是谁，由此可以计算战绩，甚至排列名次。

顾慎为虽然策划许多次暗杀，自己也参与其中的大部分，但他并不是排名最高的人，在不同帮派的统计中，他一直在第三、第四的位置上徘徊。

许多人都发现，活下来的人未必是武功较强的学徒，好几名在“雕木院”崭露头角，在月试中连续一刀毙敌的好手，在暗杀潮的最初几天就被干掉了，反而有一些此前默默无闻之辈，不仅活了下来，还一直在提升自己的杀人数量。

有一个叫“流花”的少年，是其中的佼佼者，在所有帮派的统计中，他都排在欢奴的前面。

流花姓支，生于流沙之地以西，瘦弱矮小，相貌寻常，在“雕木院”，他唯一引人注意的就是奇怪的姓与名字，进入“炼火院”之后，在月试中从没有过一刀毙敌的成绩，有一次还被砍伤了。

就是这个看上去很弱的少年，不加入帮派，没有任何帮手，独自行动，神出鬼没，在头三天就暗杀了十一名学徒，一开始，大家都把他杀死的人归在别人名下，直到有人发现了流水独特的杀人手法。

流花是一名神射手，自己特制了一柄短弓，射程虽然因此大大缩短，但是方便隐藏，他只在二十步以内下手，根据第一箭的结果和敌人的反应快慢，他有射出一到三箭的机会。

他只用箭矢杀人，杀人之后必定取回，从不留在尸体身上，而且无论射中几箭，其中必有一箭从嘴巴射进去，由后脑贯出。

他的外号因此叫做“封口”，“封口流花”一度成为学徒们的梦魇，尤其是那些曾经羞辱过他的人，无不牢牢看住了自己的嘴巴。

流花大大提高了弓手的地位，在金鹏堡，专门学习弓箭与暗器的学徒一直处于弱势地位，“远射不如近攻，因为离得越近，越能判断对手的死活”，这是在杀手们中间流传的一句名言。

但流花毕竟是单打独斗，杀人的主要目的是报私仇，影响范围不大，在东堡，杀人数量无可置疑的排在首位的另有其人，大家都说，这是流花唯一不敢挑战的对象。

那是个叫“野马”的少年，一直保持着每天至少暗杀一人的纪录，一个月内连杀了六十九人，足够灭掉一个中等大小的帮派，最后他突发奇想，要与“臂奴帮”的领袖欢奴公开比武，结束这场荒谬的残杀。

第七十八章决斗

“雪山帮”的第一任领袖在土狼死后的第五天殒于非命，下手的是另一个帮派，顾慎为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却没来得及执行。

“雪山帮”一连三天群龙无首，发生了严重的内哄，三分之一的成员死于这段时期，直到野马异军突起。

顾慎为曾经见过这名长相奇特的少年，对一名学武之人来说，他的身型堪称完美，不过更惹人注意的是其面容，他的双眼分得很远，鼻翼从额头直直垂到嘴唇之上，中间没有任何起伏，将两只眼睛永世隔绝，这让他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像是个智力不高的人。

这一印象是个致命的错误。

野马武功高强，虽然在帮里不是最强的人，但他拥有出众的韧性与冷静无情的性格，弥补刀法上的不足。

与“封口流花”的独来独往、“臂奴帮”的小组暗杀不同，野马就像是一名已然成熟的金鹏堡杀手，擅长组织多达数十人的大规模暗杀，好几个小帮派被他一网打尽。

他还有一种神奇的本事，能让手下的成员对他近乎顶礼膜拜，当神一样看待，每次成功围住目标之后，手下都要将击杀的荣誉留给他，其执着的程度足以令几位少主心生嫉妒。

残杀进行了一个月，六百多名学徒，再加上数百名往年的学徒，千余名十至十八岁的少年，只活下来不到二百人，幸存者筋疲力尽，就连一直暗中放纵挑拔的上官家族，也开始感到不安，觉得这次残杀已经超过了可接受的界限。

就在这个停战的最佳时机，野马放出话来，要与欢奴进行公开对决，无论谁胜谁负，暗杀活动都到此结束，哪一方都不再采取报复行动。

“雪山帮”和“臂奴帮”如今是最大的两个帮派，各剩下三四十名核心成员，其他学徒，除了流花这样的独行客，基本都选择加入两帮之一，一些人甚至同时加入两派，这为传话带来了便利。

顾慎为面临着艰难的选择。

拒绝应战，他会背上“残杀”的罪名，人人都不想进行这场杀戳游戏了，就连帮里最坚定的支持者也露出企盼的神色，希望领袖能够应战。

接受挑战，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战败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他只杀死了一名无关紧要的上官子弟，复仇大业尚未开始就要终结。

荷女是唯一公开表示不支持决斗的人，“咱们是杀手，这不是杀手解决问题的方式，而且这也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欢奴与荷女的关系已经十分接近“朋友”的属性，欢奴是“臂奴帮”公认的领袖，荷女则是他最重要最得力的助手与参谋。

顾慎为非常惊讶，沉默寡言的荷女竟然人缘奇佳，事实上，她比欢奴更像是帮中的核心与支柱，要不是她一直排忧解纷，单单是“各为其主”这条理由就足以让这群少年奴仆分崩离析。

她利用的并非自己的美色，而是出色的洞察力与一语中的的能力，常常几句话就能劝得对方回心转意，暂时忘掉原先的主人，认清联合的好处与必要性。

因此，她的表态在帮里具有极其重要的影响。

这是顾慎为第一次担当“领袖”的角色，十四岁以前，有武功高强的父兄守在身边，他更多时候扮演的是调皮天真的被保护者，除了身边不听话的小书童，他还没有管理他人的经验，但他知道，自己获得了荣耀，与此同时也肩负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讽刺的是，无论是敌对的“雪山帮”，还是听他指挥的“臂奴帮”，在未来都会是他复仇路上的敌人。

顾慎为决定应战。

稳妥意味着退缩，既然在向金鹏堡讨还血债的过程中，每一步都会是置于死地而后生，又何必在乎这一次呢？

决斗定于三天之后，地点是木刀巷废墟。

此事宣布之后，东堡的暗杀事件大幅减少，三天里只发生了零星几起，其中一起差点破坏了已定下时间地点的决斗。

谁也不明白“封口流花”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早在几天以前，他就已经很少杀人了，却在两大帮派有意停战的时候，暗杀“臂奴帮”的重要人物。

遭遇暗杀的是荷女。

普通的猜测认为，流花不想让这次暗杀狂潮结束，他原本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通过利箭与尸体获得了巨大的名声，他享受躲在暗处射杀敌人的快感，所以想要破坏两帮的和谈。

欢奴与野马各是帮中领袖，杀死他们最能引起战火，但暗杀的难度也最大，所以他选择了荷女，“臂奴帮”的精神支柱，身为女学徒，实力也更弱些。

这是东堡的另一条偏见，就像大家普遍觉得弓箭比刀低一级，流行观点认为女子不适合当杀手。

东堡的女学徒不超过一百名，经过一个月的血腥清洗，只剩下十来个人，死亡率大大超过男学徒。

流花埋伏在院墙之上，身披灰色斗篷，上面撒满了尘土，远远望去，与石砖几乎融为一体，他就这样等了不知多少时间，忍饥挨饿，只在必要的时候喝一点水，终于等到了目标单独出现的机会。

荷女居住的院子内外都有严密的守卫，那天晚上，她走出房间是要与“雪山帮”的人会面，商谈决斗的细节安排，只需要短短的十几步，她就能与院外守侯的本帮学徒汇合。

流花严格遵守自己的暗杀原则，等荷女走近院门，进入二十步射程以内时，才连射两箭，箭箭命中，但他没来得及在荷女口中补一箭，七八名担任守卫之职的学徒冲了出来，流花早已选好了撤退路线，迅速消失。

这是流花唯一一次没能在目标口中留下标记。

“臂奴帮”群情激愤，顾慎为当众发誓要为她报仇，后半夜就暗杀了“雪山帮”一名重要成员。

虽然人人都知道这是流花的手笔，但也都把这件事当成独行杀手投靠“雪山帮”的象征。

在此危急关头，想保持冷静几乎不可能，野马却展现出罕见的操控能力，不仅制止了帮众一片混乱的报复声，还派出所有成员搜捕流花，以此证明自己并非幕后指使。

在这件事的处理上，顾慎为心里深感羞愧，决斗尚未开始，他在领袖能力与决断能力已经连输两招，这给他极大的教训，未来，当他真正领导一支强大的力量时，仍常常以此为戒。

眼看事态有失控的趋势，荷女醒来了，她中了两箭，一箭在紧贴心脏，一箭穿透左臂，她的反应还是比暗杀者预计得要快，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要害。

东堡只有最普通的创伤药，更请不到大夫，荷女昏迷了一天一夜，奇迹般地醒来了，睁开双眼的第一句话就是，“不要上当，这事与‘雪山帮’无关，该结束了。”

正是通过这件事，顾慎为开始彻底信任荷女，他对这名少女一直藏着抵触怀疑情绪，终于烟消云散。

两人初见面时荷女的冷漠态度不知不觉影响了顾慎为，他遭受过恐吓、蔑视等各种神情，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毫无理由的漠视，尤其他们都是奴仆，处在同一阶层，很长一段时间里，顾慎为仅剩的自尊都为此大深打击。

现在，这些都消失了。

欢奴与野马的决斗如期举行，荷女坚持带伤参加，她是“帮主”最重要的助手，有义务替他把风，防止对方设置陷阱。

一切都很顺利，两帮成员倾巢出动，不准任何人以伤病为理由不露面，所有人都是黑衣蒙面不带武器，双方清点人数，保证没有暗藏的杀手，“雪山帮”一百零三人，“臂奴帮”八十九人，加上那个下落不明的流花，东堡学徒一共幸存一百九十三人。

流花一直没被发现，两帮搜遍了东堡，也没找着蛛丝马迹，最后，大家只能相信他自己跳下了往生崖，这并非稀罕事，在过去的一个月，数十名学徒承受不住血腥的压力，选择自我结束生命。

学徒们聚集在木刀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警惕、欢喜的味道，不管谁胜谁负，一个月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

杀手之间的决斗自然不会面对面地比试刀法，欢奴与野马将会从两个方向进入那片由十七座院落遗迹组成的废墟，借助残垣断壁与废草枯木的掩护，以暗杀的手段消灭对方，没有时间限制，直到其中一方被杀死，可能只是转眼间，也可能持续好几天。

顾慎为已经想好一个计划，荷女醒来之后，两人又商量了一下，都觉得可行。

野马是个猎人，人多的时候采取围歼的手段，单独行动时则通过耐心的追踪和事前布置的圈套杀敌，荷女记得野马的每一次暗杀行动，从中得出的结论，与顾慎为的计划不谋而合。

顾慎为进入废墟之后会小心前进，搜索野马布下的陷阱，这一阶段没法讨巧，只能依靠经验与直觉，挨过一段时间之后，他就要布下自己的陷阱：在行进的路上留下不起眼的痕迹，吸引野马的注意，然后原路折返一小段，在预定的位置伏击野马。

他与荷女一致认为，这就是几刀的事，或生或死，就看上当的是哪一个。

第七十九章幸存

早晨降了一层厚厚的霜，水洼表面结成了薄冰，午时，霜消冰融，阳光甚至带有盛夏的余温，两名决斗者进入场地，这是最不适合暗杀的时刻，对双方却是同样公平。

黑衣蒙面的学徒们守在木刀巷，基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们只是等待，像两群忠诚的狗，确信当某一方领袖死去时，自己会立刻嗅到杀手之血的香味。

即使决斗再持续一个月，他们也会寸步不离地等下去，这像是一场向神献祭的仪式，即使是不信者，被包围在迷乱的狂信者当中，也不敢轻举妄动稍有不敬。

顾慎为只带了一柄狭刀，进入废墟之后立刻顺着墙根前进，小心谨慎，遇到砖头瓦砾时绕过去，经过茂密的草木丛时，宁可匍匐前进，也不碰落一片萎叶，现在还不是留下痕迹吸引敌人的时候。

圈子一点点缩小，顾慎为事前了解到有九处设置陷阱的绝佳地点，这回又发现五处也不错的位置，但是都没有被动过手脚的迹象，野马很聪明，不会选择这些杀手皆知的地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正午暖煦的阳光已成记忆，深秋的寒意从地下冉冉升起，在傍晚时分迅速占领了全部领地与领空。

近二百名杀手学徒并排站在狭刀的木刀巷里，废墟中死一般寂静，渐渐被黑暗笼罩，他们却像在欣赏一出引人入胜的戏剧，凝神观察侧耳倾听，每一点风吹草动、枯叶落地，都像是精彩的转折，令观众心动不已。

顾慎为在这一个月学到的东西，比绝大多数学徒在“雕木院”十个月学到的还要多，他娴熟地追踪敌人，隐藏自己的行迹，但他的对手是野马，另一个在残杀过程中兴起的领袖，同样拥有完美的技巧与敏锐的直觉。

夜晚降临，更容易隐藏，也更难搜寻，顾慎为已经第二遍搜索废墟，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就像是与自己搏斗的疯子，在无人之地转圈子，但他知道敌人就在附近，偶尔有那么几次，他甚至能感觉到野马心跳的律动，等他悄悄靠近时，却一无所获，另有几次，他感莫名的紧张，而身处的位置却十分不利，于是迅速逃跑，不让敌人接近。

在这样一场游戏中，刀法、身手都是次要因素，耐力与意志才是考验的主要内容，最先按捺不住的人，也是最早露出破绽的人。

夜晚过去了，冰霜再次短时降临，轻功再好的杀手，也会在霜面上留下脚印，或者踩碎不起眼的薄冰。

看上去最隐妥的战术是按兵不动，但顾慎为仍然沿着规律的路线搜索，埋伏在固定地点等敌人经过，这只对不知情的敌人有效，对早有准备的高手，无异于自投罗网，杀手见到可疑的痕迹，不会直接走过去，而是兜圈子绕过去，从埋伏者背后发动袭击。

顾慎为发现三处脚印和两处碎冰，自己也留下了差不多同样数量的痕迹，这都是无意中的失误，他大大缩小了搜索范围，确信与野马的距离已经十分接近。

那是由四座废弃的院子组成的区域，环绕着一个十字路口，从前是黑市的主要聚集点，几乎没有植物覆盖，全是一堆堆倾颓的碎石块。

再次临近午时，决斗已经进行了快要十二个时辰，顾慎为发现一块半碎的石砖稍稍移动了位置，于是围着这一点进行了细致的搜索，确认了这是野马的失误，而不是有意留下的诱敌陷阱，他知道，可以主动出击了。

他在路口东南的院子里移动了一段木片，选定的伏击地点则是东北院子的一处断墙后面，当野马绕着可疑的踪迹探查时，肯定会经过这里。

顾慎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匍匐在地面上耐心等待。

足足一个时辰以后，他终于听到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野马，虽然同样黑衣蒙面，却毫无疑问是野马本人，正从路口转过来，走路时弯着腰，右手握刀，蹑手蹑脚，每一步都要停下来观察，像极了戏台上的偷鸡贼。

顾慎为不会对此有耻笑之心，他自己的动作也一样，杀手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技巧，只要实用就行。

野马只迈出两步就停住不动了，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并引起警觉，总之他不再前进，身子伏得更低了，握刀的手也在加大力道，然后，他的目光投向了顾慎为的藏身之处。

顾慎为身前有碎石遮蔽，只露出一只眼睛，离地面不过数寸，他的位置背对阳光，就是目光最锐利的苍鹰，也不可能发现他。

但野马还是盯着那堆无意义的碎石，或许他什么也没发现，只是出于直觉，那种对于近在眼前的危险突然萌生的直觉。

顾慎为仍然等待，眼睛一眨不眨，杀手们都有一种迷信，即心里的情绪波动会通过神秘的方式传递给警觉的敌人，所以，想要不被发现，最好保持心如止水。

野马移开目光又迈出一步，顾慎为的心突地一跳，他甚至怀疑这一跳惊动了对手，因为野马下一步改变了方向，既像是要绕过一块大石，又像是要绕一个更大的圈子，那样的话，顾慎为就会将后背暴露，从而优势尽失。

野马的真实想法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就在这时，一连串的声音从废墟外面传来，“王主有令，立禁私斗。王主有令，立禁私斗……”

这声音像一阵吹枯拉朽的狂风吹过木刀巷，将罩在近二百名少年头顶上的巨大泡沫一扫百而光，猛然间，沉浸在神秘气氛中的学徒们恍然醒来。

过去的一个月，东堡就像是一座神灵遗忘的海中小岛，岛上的居民一度以为自己就是神、就是主宰，“王主”两个字提醒他们，真正的神灵仍在高处俯视这一小块土地，现在，他来收复失地宣布权利了。

每一位幸存者，都属于“独步王”。

纵马传令的是一队红腰带杀手，所过之处，学徒们如梦初醒，顿生惶惑羞愧，纷纷散去，在他们眼中，那两名还留在废墟中的“领袖”光环尽失，还身为普通的同学少年。

野马悄声后退，顾慎为随之也从另一个方向离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主动，只差致命的最后一击，心中不由得万分遗憾。

顾慎为回到木刀巷时，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最铁杆的几位成员，冲他点点头，也马上走了。

传令的杀手们骑马折返，对路边的“臂奴帮帮主”不屑一顾。

残杀的噩梦结束了，睁开双眼却是一场更大的噩梦，顾慎为还是那个报仇遥遥无期的少年奴仆。

木刀巷路口站着一小群人，跟学徒们一样黑衣蒙面，但是顾慎为知道他们没有一个是东堡的人。

那一小群人望着孓然独立的欢奴，就像好奇的贵族盯着刚抓到的幼狮，兴味盎然、冷酷无情。

顾慎为猜到了他们的身份，甚至觉得自己认出了几位熟人，他早该想到的，这样一场精彩真实的游戏，怎么会不引起“十公子”上官如的兴趣？

上官如就站在人群当中，或许就是站在中间的那个瘦小的人。

人群中走出一名竹竿似的少年，走向站立不动的欢奴。

“雨公子。”

“竹竿”走到面前时，顾慎为微微躬身，叫出了蒙面人的名字。

“你杀了我哥哥。”上官雨时开门见山，眼神一如顾慎为记忆中那样，高傲无情，“我们全家都感激你。”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但我还是要为他报仇，你最好小心点，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顾慎为看着面前的高个少女，几个月前，这是他最难缠的对手，现在却只是一名不经世事、自私自大的小女孩，她陪着上官如来看热闹，从来没有经过真正的仇杀与鲜血。

她知道什么是仇恨？什么是报仇？

“欢迎来到仇恨的天堂，这就是我要说的话。”

突然间，身份卑微的顾慎为变得如帝王般镇定自若，带着“上官”姓氏的雨公子惊慌失措，右手握住刀柄，却失去了拔刀的力气与意志，她步步后退，最后转身逃走。

路口的一小群人离开了，顾慎为望着他以为是上官如的身影，杀心尽消。

顾慎为先去探望了荷女，她的伤势不大好，所以离开得早。

“‘臂奴帮’还在。”

荷女肯定地说，顾慎为没有反驳，但他知道，还在的只有残影，就连这残影也会很快消失殆尽，如同清晨的冰霜。

杀手师父们陆续回堡，清点自己的徒弟，有些人失去了名号，只得黯然离开金鹏堡，住进山路边上狭窄冷清的小宅，期待着明年能收几个像样的杀手学徒。

那些还有徒弟幸存的杀手师父，即使门下只剩一人，也欣喜万分，询问一切暗杀细节，然后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

事实上，不止一位杀手师父公开宣称，这一批学徒当中，将涌现金鹏堡多年以来最顶尖的杀手。

不过，没人受到奖赏，金鹏堡似乎觉得学徒受到的训练还不够。

铁寒锋也回来了，没有喝酒，所以脾气不太好，对唯一的徒弟幸存这件事，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喜意。

“听说你组建了一个‘女人帮’，让一个小女孩做主，靠她保护安全？我以为你亲娘都化成灰了，怎么还没断奶？还是说你小子藏着讨女人欢喜的绝技，打算今后驰骋欢场？”

如果是在一个月以前，顾慎为会被这些话激怒，现在他却无动于衷，一个月的残杀比十年的教诲更有效，“她是合格的杀手，不弱于任何人。”

铁寒锋对徒弟的冷静似乎十分恼怒，盯着他看了半天，改变了话题，“你还有几次月试？”

“一次。”

顾慎为的第五次月试在暗杀潮的倒数几天进行，对手死在路上，他不战而胜，只需要再多一次一刀毙敌的成绩，他就能出师，去掉“学徒”二字，获得金鹏堡杀手称号。

“嗯，很好，最后一次不准你杀死对手，你还需要更多训练。”

铁寒锋平淡地抛出致命武器，顾慎为没能控制住情绪，突然间怒火中烧。

第八十章打徒

铁寒锋需要“杀手师父”的名头，好继续他在璧玉南城的私人生意，为此不惜推迟徒弟的出师时间。

按金鹏堡的规矩，在月试中连续六次一刀毙敌，或者连续十二次伤敌胜利者，才有资格出师成为杀手，只要失败一次，一切从头算起。

顾慎为对此怒火中烧，却不露声色，表面应承下来，心里打定主意，第六次月试一定要一刀毙敌，从此摆脱铁瘸子的束缚，他已经不需要从师父那里再学什么了。

持续一个月的残杀结束了，东堡恢复了常态，连黑市也慢慢有了人气，几天之后，“封口流花”再次现身，吓了所有人一跳，连他的师父也是一惊。

这位打定主意要独来独往的杀手学徒，从此更加离群索居，不与任何人交往，他的师父对此大力支持，并称他是真正的杀手。

两大帮派虽然不复存在，却各有一群坚定的核心成员，几名“臂奴帮”学徒来找欢奴，要求他遵守誓言，暗杀流花为荷女报仇。

顾慎为明确地拒绝了，“独步王”已经颁下“立禁私斗”的命令，再搞暗杀无异于是想和敌人同归于尽，但他承诺，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流花成为自己第六次月试的对手。

流花不擅长刀法，在空间狭小的模拟屋子里发挥不出弓箭的长处，顾慎为有十足的把握杀死他。

为此，大家凑了不少银子，连敌对的前“雪山帮”成员也有不少人出钱，准备收买黄腰带管事，在下一次月试时将两人安排成对手。

这是东堡常见的“生意”，上官雨兴活着的时候干的就是这个，他死了也不耽误买卖兴盛。

顾慎为潜心练习刀法，同时暗中打探上官雨时的动向，她当时仓皇退却，很可能背后搞阴谋，他现在有了几名比较忠心的伙伴，消息灵通了许多。

上官雨时按兵不动，不知道是害怕了，还是对哥哥没什么感情，总之，她从未试图在东堡里对欢奴下手。

银子凑得差不多了，荷女伤势已愈，月试前三天，亲自去与一名管事交涉，成功地安排了欢奴与流花的比试。

铁寒锋最近很少下山，严格督促徒弟练功，两人现在正式交手了，师父再也不能坐着接招，徒弟所差的只是功力和更多的经验。

第六次月试那天上午，铁寒锋亲自带着徒弟前往“炼金院”，进屋子之前，拉着徒弟胳膊，“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知道。”

“别坏事。”

顾慎为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如何一刀杀死流花，过了今天，他就不再是铁寒锋的徒弟，瘸子再拿他没办法了。

然后，他会正式成为金鹏堡杀手，十有八九能够重回上官怒的手下，到时候，他要做的就是查明“青面”刺客的底细，在走火入魔三年期满之前，找机会杀掉八少主。

一切清晰明了。

他在院子里看到了流花，虽然大家都蒙着面孔，但是流花的特征一望而知：自己一个人站在墙边，跟所有人，包括师父，保持着距离，腰下挂刀，背上负着标志性的短弓。

除非这名独行客一个月内学会了不可思议的刀法，今天必死无疑。

月试要开始了，学徒们分立一长排屋子两边，一名管事将欢奴送到其中一间的门口，在他进去之前，低声说，“抱歉，有人出的银子更多，过后你们可以把银子取回去。”

管事匆匆离去，顾慎为知道铁寒锋插手了。

果然，推门进屋之后，对面的学徒不是流花，而是同一天来参加月试的荷女。

两人很熟悉了，即使蒙面也能认得出来。

“怎么回事？”

“铁瘸子出了更多的钱，把咱俩安排在一起了。”

两人默默无语，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慎为一度想杀死荷女，这是他报仇路上的绊脚石，想要继续前进，就绝不能心慈手软，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此举会让他重新陷入孤立，比两个月以前还要孤立，想要报仇，帮手是必不可少的，他完全可以不说出实情，让这些未来的杀手为自己服务。

“怎么办？”

“砍我一刀吧，你赢了。”

顾慎打算将人情送足，反正他怎么都还要再参加六个月的测试，胜负对他没有意义，一刀毙敌才是追求。

“也好。”

荷女从来不是一个虚伪的人，她坦然同意了欢奴的建议，走上前，在他左臂上轻轻划了一刀。

如果说顾慎为对她还有一丁点怀疑的话，这时也彻底无影无踪了。

“我会替你杀死流花的。”

“不，以后我会自己动手的。”

顾慎为走出房间时还保持着镇定，向管事通报战绩时也很从容，等他跟着师父回到住处时，终于忍不住爆发了，“瘸子，你为什么要这样？”

铁寒锋倒在躺椅上，对徒弟的怒气与蔑称无动于衷，“为了你好。”

“你是为了打着杀手师父的旗号给自己捞钱。”

“同时也是为了你好。”

顾慎为觉得全身都被火焰炙烤着，他很长时间没有如此怒气勃发了，他对整个金鹏堡的仇恨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转移到了师父身上，“从此以后，你是我的敌人。”

“呵，现在才想到这一点，你可真是太蠢了，师父与徒弟本来就是敌人，看，这是我的腰带，你要是能杀死我，把它挂在大门上，一样可以出师，用不着参加月试，怎么样，小兔崽子王八蛋，想来试试吗？”

铁寒锋挑衅似地看着徒弟，对自己的行为一点不脸红。

顾慎为真后悔在师父烂醉如泥的时候，没能一刀杀了他，两人的武功还有很大差距，但是明打不成，还有暗算可以选择，六个月之内，总有机会一刀捅进瘸子的心脏。

但怒火还是难以浇灭，六个月，多么漫长的等待，他总共只剩下两年多一点的时间，却要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半退休杀手身上浪费六个月。

铁寒锋感觉到了徒弟的情绪变化，抛出自己准备已久的一番教训，“培养杀手就跟训狗一样，要让它们互相撕咬，互相争抢，心中充满怒火与仇恨，恨不得TMD把整个世界吞掉，把见到的每一个人咬得鲜血淋漓，这是第一步，你知道下一步是什么吗？”

顾慎为双唇紧闭，对师父无聊的比喻毫不关心。

“下一步是给它们套上绳子，不能让恶狗把主人也吞了，不听话的狗终究是一条疯狗，一摊TMD臭狗屎。”

虽然心里充满了厌恶，顾慎为却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杀手依靠仇恨保持旺盛的杀戳之心，但若是不能控制仇恨，就只能毁灭自己。

顾慎为在收服仇恨与放纵仇恨两种情绪之间摇摆，只觉得胸口里一股闷气无处渲泻，接着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雪娘种下的走火入魔发作了，比之前的哪一次都严重。

不过顾慎为却没受什么折磨，他晕过去了，毫无知觉，甚至没办法默诵无名剑谱里的文字，好将灼热之气转为内功。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师父的椅子上，这是他第一次享此殊荣，即使是在铁寒锋一月未归时，他也从未碰过这张椅子。

铁寒锋站在三步以外，用健康的左腿支撑身体，正用阴郁地目光看着徒弟。

顾慎为心中一惊，他拜师之后有过三次走火入魔，都没有被师父发现，这回没法隐瞒了。

“嘿，这不是我那个一心想出师当杀手的小徒弟吗？怎么了？心情激动得人事不知了，还是TMD有事藏着不说？”

“不用你管。”

这次走火入魔来得猛，去得也快，顾慎为跳下躺椅，生硬地说，心里开始琢磨着如何在师父告密之前杀死他。

铁寒锋逼近顾慎为，毫无预兆地突然出拳，顾慎为全神戒备，仍然没能挡住这一拳，小腹中招，肚子里立刻疼得翻江倒海一般。

顾慎为顺手拔出狭刀，两人距离太近，他仍然反手握刀，闪电般地刺向师父的后背，这是他在实践中练出的刀法。

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告诉师父，他也习惯从侧后方攻击了。

但他的对手是一名杀手师父，纵然已不再处于巅峰状态，杀人的技巧却一点也没落下。

铁寒锋根本没有躲闪，也没有阻挡背后刺来的刀，而是又上前一步，一头撞在徒弟的鼻子上，这是街头无赖打架的手法，被他用来教训徒弟。

顾慎为被撞者头晕眼花，鼻血长流，连刀都握不稳，更不用说用它杀人了。

铁寒锋得势不饶人，一把掐住徒弟的脖子，像怀着深仇大恨似地击打他，从头到腰，没一处放过，直到徒弟再次晕过去。

顾慎为再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庭院里，手脚都被牛皮绳牢牢捆绑。

一个月以前，他还是一帮的领袖，如今却在一堆垃圾当中打滚，遍体鳞伤，鼻青脸肿，神意在他身上开的诸多玩笑当中，就属这个最具讽刺性。

铁寒锋躺回自己的椅子上，酒看来已经喝了不少，脾气却没见好，“我杀了你得了，免得你以后莫名其妙地走火入魔死了，给我丢脸。”

顾慎为奋力挣扎，没有开口，铁寒锋冷冷地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喝酒，最后倒下睡着了。

顾慎为费了好大劲，想出种种办法，还是没能解开绳索，实在累得不行，躺在地上也睡着了，夜里，初冬的冷气冻得他瑟瑟发抖，差点死去，要是这样，可就遂了铁瘸子的心意。

铁寒锋不怕天寒地冻，在露天的躺椅上睡得舒舒服服，第二天一大早才醒，第一件事就是抓起酒壳，将冰凉的残酒一古脑地倒进嘴里，然后对着脸色发青的徒弟说，“你怎么没死？小免崽子，跟我下山，治不好你，我TMD把另一条腿也喂狗。”

第八十一章杀师

耽搁了半个月，铁寒锋才带徒弟下山看病，期间他若干次单独进城，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来，脸色越来越阴沉。

顾慎为反倒冷静下来，在那半个月的时间里，全力以赴只做一件事情：想方设法暗杀自己的师父。

他一共使用了二十八种方法，差不多平均每天两次，有些是沉思熟虑的计划，有些是突发奇想的即兴之作。

铁寒锋应对的方式很简单，不让自己被杀死，然后狠揍徒弟一顿，有时候来了兴致，还会点评两句。

“对我用迷药？你对一名杀手用迷药？哈，我把这玩意儿当饭吃的时候，你亲娘还在吃奶哩。”

铁寒锋说这话时，顾慎为吸进反弹的迷药，正软软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傻瓜，杀人还要先瞄一眼，还不如直接告诉我盘子下面藏着匕首。我连你肠子里的屎都看得清清楚楚，你还想跟我玩花招？”

此时，饭菜撒了一地，托盘飞到了墙头，顾慎为摔倒在地，脸上旧伤未去又添新伤，铁寒锋打人的拳头跟石头一样坚硬。

顾慎为发动一切力量，那些仍怀念“臂奴帮”的学徒纷纷为他出谋划策，提供稀罕的毒药、特制的短兵、花样百出的暗器，跟踪铁寒锋，监视其在东堡内的每一步动向。

顾慎为定下规则，暗杀时只由自己一个人动手，绝不让他人参与，铁瘸子不想杀死唯一的徒弟，对其他人可不会心慈手软。

有一次，顾慎为差点就成功了。

那时他已经尝试了二十几次，没一次能伤着师父分毫，仗着师父从不先发制人，他想出了一招。

铁寒锋躺在椅子上喝酒，骂骂咧咧地诅咒徒弟连累了自己，顾慎为站六七步以外，右手随意地放在离刀柄数寸的地方，左手缩在袖子里，背在身后，来回踱着碎步，好像在想心事的样子。

铁寒锋终于受不了，“小兔崽子，还等什么，菜都凉了，还不动手？早跟你说过，别用堡里的玩意儿，哪样我不熟？你干脆自杀算了，烂在院子里，没准能把我熏死。”

“瘸子，你那条烂腿都没熏死你，我就是死了也没它臭。”

顾慎为不客气地还嘴，这对师徒之间早已没有丝毫的礼仪尊卑，但是他仍不出招，只是有骂必还，在嘴头上与师父对阵。

铁寒锋好似山中隐居的棋手，好不容易遇到可堪一搏的对手，顿时激起昔日雄心，唾沫横飞，妙语连珠，竖骂历代祖先，横骂亲朋好友，手指四肢五官，深挖五脏六腑，屎尿齐飞，猪狗乱舞，光是徒弟的出生方式就幻想出十几个截然不同的版本，总之，非要骂得徒弟还不了嘴才行，与此同时，美酒不断，就是嘴巴一刻不停，他也能准确无误地把酒插空倒进去。

顾慎为初时显得笨嘴拙舌，一句还没还上，师父已经又骂出两三句，慢慢地他找到了诀窍，根本不理睬师父骂什么，转守为攻，张口“瘸子”，闭嘴“马屁精”，最后终于突破心理界线，把师父肯定有和可能有的亲戚全都拽出来描述一番，长篇大论，力图证明铁瘸子是一身烂疮的人类与数种肮脏动物的直系后代。

骂人不比杀人简单多少，说重样了会被耻笑，必须随机应变，一招化万招，骂到兴头上，顾慎为终于理解了脏话的真谛：杀人好比搬运石头，每杀一人都在心底积下一块，越筑越高，看似辉煌，却着实堵得慌；骂人乃是疏通、乃是拆毁，越骂越觉得心里畅亮，甚至有拨云见日之感。

这场史无前例的师徒对骂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未分胜负，以铁寒锋一头栽倒告终。

顾慎为的袖子里什么暗器、毒药也没有，他老早就发现，师父以骂人为乐、为菜，脏话如同美味佳肴，正是下酒的最佳助品，他也没在酒里下迷药，他只是比平时多买了一些，铁瘸子是自己醉倒了，像摊烂泥，再无防护能力。

顾慎为拔出狭刀，骂人带来的舒畅只是假象，一旦闭嘴，仇恨、杀心、死亡立刻重聚成团团浓雾，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里。

刀尖抵在心口，只需要拨动一根草的力量，就能结束一名杀手的性命，见证另一名杀手的诞生。

衣裳被划破，第一滴鲜血渗出，铁寒锋双目突然圆睁，手中多出一柄狭刀，那是躺椅下面的必备武器。

顾慎为手中的狭刀骤然受阻，好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他必须得加大力气才行，但就是这么一刹那的延误，铁寒锋的狭刀已经刺来，目标同样是徒弟的心口。

要么撒手后退，要么同归于尽，顾慎为没有选择，他宁死也要报仇，但对象却不是这个瘸子。

顾慎为后跃一步，避开师父的返击，提刀戒备，迎接必有的一顿狠揍。

铁寒锋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开口咒骂，他的手里还握着刀，双眼也睁着，但是鼾声依旧，他根本就没有清醒。

顾慎为又是惊讶又是惭愧，他竟然打不过睡梦中的铁瘸子。

铁寒锋眼睛慢慢闭上，刀却像长在了手上，五根手指没有一点放松的迹象。

顾慎为犹豫了很长时间，最后放弃了第二次尝试，从那个醉鬼身上，他感受到若有若无的杀气，在睡梦中，铁寒锋完全遵从杀手本能，下手绝无迟疑怜悯，顾慎为可不想无缘无故就这样死了。

同样是杀手，铁寒锋的武功比那个韩世奇强了十倍不止，顾慎为有点好奇，金鹏堡选择杀手的标准到底是什么，难道真有人只凭门路就能获得称号？

这次费时费力的暗杀行动只有一个结果，顾慎为不再后悔从前没能趁师父酒醉时杀死他，事实证明那根本办不到。

如果没有走火入魔的威胁，如果还有可供挥霍的生命，顾慎为真的有点想继续留在师父身边了，瘸子身上仍有值得学习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铁寒锋醒来，看到手中的刀，皱起了眉头，又看到心口处结痂的小伤痕，却又笑了，直到连抓数只酒壶，发现一滴酒没剩，才大发雷霆，到处找徒弟，想要揍他出气。

顾慎为躲了两天才敢回去，他没有放弃，又试了几次，只是惹来变本加利的暴打，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铁寒锋终于带徒弟下山看病时，他鼻青脸肿，看上去像个蠢笨不听话的少年。

铁寒锋一路上都在唠叨能让这位神医看病有多不容易，他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人，神医派头大，说话行事一定要小心，等等。

顾慎为心烦意乱，他不想看什么神医，也不想让神医看，万一神医发现他练的是顾氏家传“合和劲”，又是一件祸端。

铁寒锋发现徒弟身上走火入魔的隐患，已经让顾慎为心里十分警惕，想尽办法搞暗杀，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神医姓孙，年轻时遍游天下，从西域到中原，拜师潜学，综合数十家之长，终成一代名医。

医馆位于璧玉北城，是一所深宅大院，病人必须提前数天乃到数十天预约，神医自称有几种病不治，其中之一是各种急症和外伤，“我没学过。”他的理由倒也简单明了。

师徒二人一到，管家就引入外书房，神医在这里给人看病。

铁寒锋只跟管家有过交往，却是第一次见到神医本人，立刻笑容满面，露出面对黄腰带管事时的诌媚笑容，像个乡下老头儿似地深鞠一躬，又按着徒弟的头行礼，小声说，“神医，我们来了。”

神医是个高大威严的老者，头发稀疏，胡须却极为浓密，黑白相间的一大捧，直垂到腰际，身穿蓝布长衫，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正入迷，听到说话声也不抬头，嗯了一声，又翻了两页，才停下来，“嗜酒过度，肝肠俱损，兼又戾气纠结，阴气过重，逼得阳气上升，看你红光满面，其实是病入膏肓之象，不用看了，戒酒可挽寿五年，不戒损命十年。”

铁寒锋一愣，就算明天寿尽，他也不会戒酒，“神医，不是我看病，是他。”

“怎么不早说，你们这些人，就会耽误我的时间。”

神医极不耐烦地摇摇头，看了一眼顾慎为，“这有什么可看的，打的时候下手轻点，就不会这么难看了。”

顾慎为的心塌实了不少，这个神医不像是有真材实学的人，估计分辨不出内功门派。

铁寒锋把徒弟推到神医面前，“神医，不是外伤，是内伤。”

神医又连连摇头，大概还是觉得“怎么不早说”，伸出三根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指，在顾慎为的两只手腕上轮流诊脉，按得时间颇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两只眼睛几乎都要撞上了。

诊脉结束，神医的眉头却没有放开，连弹数指，射出一股股细若游丝的劲气，准确击中督脉一系列穴道。

顾慎为心说要坏，这个老书虫不仅会内功，而且极为深厚，心思刚及此，一股劲气正中璇玑穴，雪娘种下的指力如脱僵野马，冲破樊篱，直奔丹田。

顾慎为啊的一声向后摔倒，神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厉声说，“红脸瘸子，你可上当了，怎么带一个奸细来看病？”

第八十二章雇凶

孙神医摸出了病人的底细，顾慎为心中一惊，本能地想抽腕逃跑，却被神医牢牢握住，动不得分毫。

铁寒锋一脸的茫然不解，“神医，他是我徒弟，不是奸细。”

“是吗？你的徒弟身上怎么会有大荒门的内力？难道你们两家尽弃前嫌把手言欢了？这倒是西域的一大幸事。”

铁寒锋脸上笑意不减，“哦，这件事，神医尽管放心，我这徒弟是中了敌人的暗算，这不来求神医救治嘛。”

顾慎为大为惊讶，铁寒锋竟然为他开脱，难道是想避开外人之后再下手？

孙神医狐疑未定，“你相信他？”

“相信。”

铁寒锋回答得十分肯定，以至于顾慎为怀疑师父暗藏阴谋，上一次有人替他背黑锅就是这样，雪娘承认传授遥奴内功，使得欢奴未受查问，结果却逼着他做了许多事情。

“随你，这是你们堡里的事情，与我无关。至于他的内伤，小毛病，无药可治，回去等死吧。”

师徒二人全都一愣，没明白神医的意思，铁寒锋开口问道：“神医，小毛病，应该很好治吧？”

孙神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小毛病好治？你看我这头发，掉得没剩几根，是不是小毛病？你治给我看看。”

铁寒锋不敢辩解，只得连声道歉，低声下气地劝了好一会，才让神医心平气和，“神医，您是神医啊，还有什么内伤您都不能治？”

孙神医气是消了，说话却还是很冲，“说自己什么都能治的，绝不是神医，只会是骗子，你不要污辱我。”

铁寒锋再次道歉，孙神医打量着沉默不语的少年，这少年的神情与他见过的无数杀手一模一样，还要更阴郁些，“你们堡里这种人成千上万，死得比虫子还快，救他干什么？”

“我不是就这一个徒弟吗，总希望他多活一阵。”

孙神医似乎被说服了，但没有继续看病，而是陷入沉思，好一会才开口，“实话实说，我的确治不了。那个，你相信佛祖、菩萨吗？”

后半句话是冲着顾慎为说的，顾慎为心里还在想着师父奇怪的行为，对神医的提问感到莫名其妙，“什么？”

“你信佛吗？”

“不信。”

顾慎为寻思了一会才回答，中原和西域佛教都很盛行，他的母亲就是虔诚的信徒，家中有不少经书佛像，他从小耳濡目染，但的确称不上信奉。

“哦，那就没办法了，据说四谛伽蓝里有一套驱魔除邪的经文，如果能获法师传授，或有奇效，但总得先信那一套才有用，既然你不信，也就算了。”

师徒二人不太热心地哦了一声，他们都不怎么信佛，更不相信经文能治好走火入魔。

“总还有别的办法吧？神医。”顾慎为已经不在乎了，铁寒锋却不死心。

“在璧玉城是没有办法了，此去西南五千六百里，群山之中有一个香积之国，国中多异士，医术之高远超我这个狗屁神医，要说谁能治这孩子的内伤，除了暗算他的人，就是这些异士了，我看他还有两三年活头，来得及去一趟。”

神医觉得该说的话都讲完了，回到书桌后，拿起没看完的书，继续翻阅。

师徒二人离开医馆，来到街上，顾慎为等着师父显示真实面目，铁寒锋却闭口不言，带着徒弟过桥，直接来到“南墙”酒馆。

时值下午，天还没黑，酒馆里没什么客人，两人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对面坐下，铁寒锋照例叫上一桌子五颜六色的美酒，却一口没喝，严厉地盯着徒弟，“说吧。”

“说什么？”

顾慎为的抵触情绪很重，铁瘸子握住他的把柄了，可以随心所欲地支使他，他只是不想这么快屈服。

铁寒锋的目光如刀剑一般咄咄逼人，神情就跟他坐在酒馆里第一次命令徒弟去杀人时一样，这时的他不是卑躬屈膝的红脸汉子，也不是颠三倒四的醉鬼，而是货真价实的杀手，杀气腾溢，令人不寒而栗。

顾慎为坚持了足有一刻钟，与师父就这么瞪视着，最后却像那二十八次暗杀一样，败下阵来，将雪娘的事情和盘托出，当然，选择的版本是他曾向八少主上官怒招供的那一个，只是增加了被种下“八荒指力”的内容。

“你怕八少主知道你的内功有问题，会把你杀了？”

顾慎为点点头。

铁寒锋哼了一声，这个徒弟倒也不傻，金鹏堡杀手众多，绝不会费心思白养一名寿命可期、可能被敌人控制的学徒。

“你留在这里。”

铁寒锋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

“少说话多喝酒。”

铁寒锋一个人离去，把徒弟扔在摆满美酒的桌子旁边。

天色渐暗，客人越来越多，空旷的酒馆变得拥挤，酒香飘荡，欢乐的笑语交织成喧闹的杂音，震得顾慎为脑袋发麻。

他在认真思考是不是就此逃跑。

然后呢？东躲西藏，捱过两年多一命呜呼，连仇人的影子都见不着。

顾慎为扼杀了这个想法，他要留下来，即然铁寒锋没有带他回东堡见八少主，就意味着这个瘸子还有用到他的地方，他要充分利用这一点，在夹缝中求生，或许还能觅得报仇的良机。

将近午夜时，铁寒锋赶了回来，样子轻松不少，看着一桌没动过的的美酒，很是疑惑，“怎么没喝？”

“我决定再不喝酒了。”

顾慎为说的是实话，酒液入喉的感觉虽然美好，但是却会麻痹手脚，他要当最好的杀手，绝不再沾一滴酒。

铁寒锋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再劝，自己放量大喝，熟识的客人不是没来，就是已经走了，他就把掌柜和伙计叫过来，跟自己对饮，一直喝到四更天，店里只剩下横七竖八的醉汉，再也没人端酒过来时，才算结束。

自始至终，他没再提徒弟内伤的事。

顾慎为越等越是疑惑不解，眼看师父就要醉倒，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我想让你喝酒。”铁寒锋笑嘻嘻地说，显然这顿酒喝得极为尽兴。

“不，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可以让我做任何事。”

“让你脱掉裤子，你干吗？”

顾慎为伸手拔刀，发现腰下空空如也，他总忘了兵器已在北城门外上交，而且酒馆里也不准携带刀剑。

“哈哈，跟你开玩笑，我对你不感兴趣。别总冷着脸，杀手也得食人间烟火，还得大食特食，你连世态人情都不懂，又怎么懂得如何杀人呢？”

顾慎为戒备着，越发觉得师父是个阴险的人，最后提出的要求也必定十分苛刻。

铁寒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你太骄傲了，骄傲得不像是想当杀手的人。我想让做什么？哈哈，你应该自问有什么本领为我做事。小子，你对我毫无用处，坐在这里，等着，我要去找个温暖的女人，抱着她睡觉。”

铁寒锋再一次将徒弟一个人扔下，自己走了。

顾慎为独自守着一桌子的残酒剩液，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危机就这么过去了？难道铁寒锋真的一无所求？

虽然不愿承认，顾慎为紧绷的心却渐渐松懈，没过多久，再也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枕在桌子上睡着了。

这一觉颇不舒服，铁寒锋那副百变的脸孔总在他眼前浮现，越逼越近，最后甚至伸出手来，想要撩拨他的头发，顾慎为愤怒地抓住师父的手腕，使尽全力想把它折断。

对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

顾慎为倏然醒来，坐直身体，发现自己正捏着一名少年的手腕，少年痛得脸都白了，因为害怕引起别人的注意，不敢大声叫唤。

顾慎为松开手，“干什么，来这里吃瓜吗？”

他见过这少年一次，遵照师命暗杀马脸男人时，这少年是唯一的目击者，还“指点”他将尸体扔到荒郊野外。

少年揉着手腕，露出讨好的笑容，顾慎为又一次注意到，少年身材虽小，眼睛却如成人般成熟狡诈。

“你是堡里的杀手吧？”

顾慎为不回答。

“我知道你是，看你上次杀人，真是如行水流水一般，我都看呆了。”

“有话就说。”

“嘿嘿，我昨天就看到你了，等了一晚上才找到机会进来，就是想说，你太厉害了，咱俩差不多同岁吧，一百个我也打不过你啊。”

顾慎为冷冷地看着少年，很讨厌对方迂回的说话方式。

“对了，我姓许，许益，今年十四，叫我许小益、小益都行，请问你怎么称呼？”

“你不用知道我的名字。”

许小益翘起大拇指，“哇，你真是一名杀手，杀手无名，行事无痕，一击必杀，事了人去，啧啧，像我，生在南城长在南城，谁都认识我，想隐姓埋名真是太难了。”

“走开。”

顾慎为命令道，跟这样一个小混混打交道，实在毫无意义。

“我还没说找你干什么呢？”

顾慎为心中一动，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师父派来试探他的，“说。”

许小益左右瞅瞅，店里除了呼呼大睡的醉汉，再没有第三个清醒的人，他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我出钱，雇你杀个人。”

第八十三章妓女

这里是璧玉南城，顾慎为如是提醒自己，一名十四岁的少年雇凶杀人或许是常见之事，他不想显露无知，所以不动声色，但也无意受雇，他想当杀手的目的绝不是为了赚钱。

“你找错人了，我不是杀手。”

许小益期待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失望，这让他立刻显得幼稚了许多，“你出价，我给钱，我有许多钱，真的，我可以先付一半。”

“我说了，我不是杀手。”

许小益好像没收到新年礼物的小孩子，变得垂头丧气，“我还以为你能帮忙，你知道，这大概是唯一的机会，能让我和姐姐脱离苦海。”

“你有姐姐？”

“是，我有一个姐姐，跟你说实话吧，我是小偷，我姐姐是个……妓女，这可不是我俩自愿的，那个人强迫我们，一天交不出银子，我俩都要挨打。如果能有选择，学文学武我都愿意。我姐姐，她应该跟有钱人家的小姐一样，住在北城，学学针钱什么的，真的，就算我还是小偷，她也应该嫁给一个好人，流亡的王公贵族之类的，她性子那么好，美丽温柔，我不明白老天为什么对她如此不公。”

顾慎为想起了自己的姐姐顾翠兰，上天对她更加不公。

“你有多少钱？”

“呃，我不知道，我第一次找杀手，按你们的规矩是多少？”

顾慎为经历过金鹏堡最冷酷的学徒残杀，能根据一根草的状态发现哪里可能有埋伏，他还跟心怀鬼胎的大人勾心斗角，对一切人都怀有深刻的怀疑，但他从来没跟街头混混相处过，尤其是这个混混可怜兮兮地在寻求帮助。

“一百两。”

荷女收买“炼火院”的管事，想把欢奴与流花安排成月试对手时，送上的银子是一百两，所以顾慎为猜测这大概就是买一条人命的价钱。

许小益露出为难之色，但却没有讲价，“好，我先付五十两，事成之后再付五十两。”

“跟我说说那个人。”

“谁？”

“强迫你和你姐姐的那个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顾慎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接下这笔莫名其妙的杀人“生意”，他和师父的事还没完，无论如何，还是少惹是非为妙，而且这个少年看上去也太精灵古怪，不值得信任。

许小益提到姐姐时流露出的那一点感情，大概是唯一打动顾慎为的地方。

他站起身，跟着少年离开酒馆，心里想着铁寒锋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既然师父不肯亮出真实目的，不妨再刺激他一下。

天刚亮没多久，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许小益前头带路，进了城墙以内，在小巷中辗转行进，好像跑在自建密宫中的小老鼠，哪条是近路，哪里能避人耳目，全都一清二楚。

终点是一座临街小楼，没有庭院，一楼是会客厅，二楼是卧室，地方虽然不大，装饰却极为奢糜，铺着厚厚的地毯，金银玉器应有尽有，不知用途的绫罗绸缎扔得到处都是，显然这里刚刚结束一场宴会。

这是一家小小的妓院，顾慎为有点紧张，疑心又起，以为这是师父开的玩笑，没准待会迎接自己的就是那张红通通的脸膛。

很快就证明这疑心是多余的，许小益上楼，请下来的是他的姐姐，一名娇小柔弱的少女，即使脸上涂着胭脂，仍掩饰不住惶恐不安的稚气。

少女名叫许烟微，才只有十七岁，是顾慎为结识的第一位妓女。

如果顾仑还活着，看到儿子这么小就跟妓女有了交往，肯定会把家再搬到一万里以外。

许烟微的确如弟弟所说，性子温柔，连话都不怎么多说，全是许小益介绍，她只是垂着头，手里轻轻绞着手帕，看样子，她对这次雇杀手的行为非常害怕，门外一有声音就吓得脸无血色。

强迫姐弟俩的人是南城的一个老无赖，姓名不详，人人都叫他“大肚佛”，手下的孩子们则唤他“老爹”。

“老爹从各地买来小孩儿，养大了奴役他们，男孩儿当小偷强盗，女孩儿就……做这个。”

许小益情绪激愤，对老爹显得十分痛恨，“只要有客人愿意付钱观看，他会当众杀人，打人更是家常便饭，你看，我姐姐的身上的伤从来就没好过。”

许小益掀开姐姐的衣袖，露出一截纤细如孩童般的臂腕，白嫩的皮肤上交错着几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许烟微急忙放下袖子，转过身，无声地抽泣了起来。

顾慎为被这姐弟二人的表演彻底打动了，童年时期父亲在他心中培育起来的侠义心肠死灰复燃，以至于忽略了许多重要细节，比如这位“大肚佛”，既然能够操纵众多孩童，同时做着声色与偷盗两种生意，必是大有势力之人，没准与金鹏堡也有联系，杀他可能会惹下祸事。

顾慎为无意中进入的是另一个世界，与中原武林世家、西域杀手之堡都不一样，在这里，没有所谓的谎言与实话、假象与真象，一切都是金钱幻化出来的虚境。

只有了解金钱有多重要的人，才能一眼看穿眼前的迷雾，这是顾慎为以后才学到的教训。

“给我银子，还有一把刀。”

听许小益说了半天，顾慎为给出这么一句话，由此结束了几条生命，并将自己带入一个深深的陷阱中去。

暗杀的流程是标准的，顾慎为查看内外环境，确定撤退路线，详细询问“大肚佛”的个人情况。

“大肚佛”年轻时也是一把好手，在南城的街巷砍杀出来一番事业，自从钱财日增肚皮鼓起，武功可就落下了，现在的他，爬几级楼梯都要喘半天。

他身边时刻跟着一名保镖，人选不固定，总之是南城各家酒馆里随处可见的那种刀客。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他就会来向许烟微“收税”，拿走她前晚赚到的全部银子，通常他会上楼，在卧室里完成这项业务。

许烟微身边有一名老年仆妇，已经被她打发走了。

这似乎会是一个简单的行动，唯一不太妥当的是许小益找来的那柄刀。

刀鞘崭新，涂着光亮的黑漆，插在里面的是一柄仿制的金鹏堡狭刀，做工粗糙，重量稍轻，个别地方已经卷刃了。

顾慎为将刀鞘还给许小益，让他带着离开，自己提着仿刀，跟随许烟微上楼。

卧室跟楼下一样，装饰繁复，门上装着幔帐，顾慎为将幔帐收拢，藏身在后面，如果一切如事前如料，那个保镖应该就站在门口，这是他优先击杀的目标。

一切准备都做完了，卧室里的两个人突然都觉得很尴尬。

顾慎为虽然只有十五岁，但神情严肃阴郁，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三四岁，除了弟弟，许烟微还从来没跟不是客人的年轻人接触过，显得坐立不安，时不时偷瞄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假装抚平已经非常整齐的裙摆。

顾慎为也很不自在，他不知道妓女该是什么样子，在他的想象中却不是如此害羞胆怯，许烟微的双眼好像总是泪汪汪的，目光躲躲闪闪，更让她显得与“妓女”两个字格格不入。

“你应该当我不存在，现在这样会引起怀疑的。”

顾慎为提醒道，他还要在这里躲一段时间，实在受不了那种小心窥探的眼神。

许烟微细不可闻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做了卧室无人时该做的事情：脱光了衣服。

事实上她只穿了一件华丽的长袍，里面什么也没有。

虽然隔着幔帐，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影子，顾慎为还是马上转过头去，心怦怦直跳，这也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个许烟微或许不是看上去的那么娇柔胆怯。

顾慎为再转过身时，许烟微已经上床睡觉了，白天是她休息的时间。

他擦净手掌心里渗出的一层细汗，重新握紧刀柄，隔着幔帐盯着门口的一块虚空，这让他很快心情平静下来。

许烟微呼吸细微绵长，好像真的睡着了，房间里即使藏着一百个男人，也不会干扰到她。

“大肚佛”用梆梆的上楼声宣告自己的到来，人还在门外，洪亮的声音已经响起，“我的乘女儿，给老爹准备了什么礼物？”

“大肚佛”进来了，像一只特大号的皮球，频繁地用丝巾擦汗，好像还在过夏天，在他身后，跟随着一名三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高大，不修边幅，似乎很长时间没有洗过脸了，和顾慎为曾经见过的盗匪差不多。

“大肚佛”直接走到床前，保镖倚在门边，距离隐藏的杀手只有一帘之隔，用猥亵的目光打量着床上的女人。

许烟微一听到脚步声就醒了，坐在床上，拽着被角遮蔽身体，脸色苍白，努力露出笑容，“老爹，昨晚的客人送过来一千两，全在那里。”

地毯上有一张矮桌，上面覆盖着红绸，“大肚佛”掀开，看到那一盘堆得高高的银子，满意地点点头。

顾慎为吓了一跳，什么样的客人，一个晚上就送来一千两银子，自己杀两个人才要一百两，好像有点吃亏。

但这个时候没法讲价了，他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佳时机，中年保镖不像是武功高手，不过按照金鹏堡杀手的原则，即使是杀一名老得不行的乞丐，也要全力以赴，绝不能轻敌。

保镖的目光贪婪着停留在女人雪白臂膀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压在幔帐上，离后面的刀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第八十四章三尸

“大肚佛”拿到了一千两银子，好像还没有满足，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啊，乘女儿，你可是老爹的摇钱树，别的女儿加在一起也不如你拿到的银子多，我该怎么奖赏你呢？”

“谢谢老爹，只要您高兴，女儿就很开心了，不需要奖赏。”许烟微的声音在颤抖。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有好几天没让老爹滋润你了吧，这回一次补齐。”

“我、我有点累，昨天晚上……”

“哎，做这种事，女人永远不会累，累的是男人，这回你在上面，让老爹看看你功力见长没。”

许烟微还在想办法推脱，“大肚佛”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被子下面拽出来，随手扔在地上，“对客人你也是这么推三阻四的？那你赚一千两银子实在太少了，还应该加倍。”

门口的保镖眼睛直了，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碰到了幔帐后面的刀尖，竟然毫无所觉。

顾慎为左手托着刀柄，让仿刀保持倾斜向上的姿态，右手按着刀柄末端，用力推动，仿刀平滑顺利地前进了一尺，顾慎为马上退出幔帐，顺势将刀拔了出来，以防保镖垂死挣扎时扯下幔帐，把他缠在里面。

这是完美的一刀，直透心脏，保镖从嘴里吐出的血比刀口流出的还要多，没有任何挣扎，坐在地上死了。

鲜血从刀身上滴落。

顾慎为拎着刀，目光不离那个已经脱掉上衣露出一身赘肉的胖子，绕了个圈子，探试保镖的鼻息，确认其已经死透了。

“大肚佛”拥有名副其实的大肚皮，肥肉甚至垂到了裆部以下，好像一层厚腻的皮甲。

“嘿，他才跟了我三天，我们没一点关系。”

“大肚佛”认真地解释道，还以为杀手的目标就是那个保镖，他有靠山，这个靠山保证他不会在南城遭受暗杀。

顾慎为迈步逼近，“大肚佛”有点慌了神，后退一步，坐到床上，肥硕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有一千两银子，你可以拿走。小兄弟，我是孟家的人……”

顾慎为横着砍出一刀，切开一层厚厚的脂肪，割开脆弱的喉管，他对“孟家”没有概念，过后才想起金鹏堡夫人也姓孟。

“大肚佛”瞪大了眼睛，未做任何躲避动作，惊奇地看着刀光一闪，身体僵硬了一会，轰然倒下。

爬回床角躲藏的许烟微被弹起又落下，尖叫一声，马上抓起被角咬在嘴里，死死盯着尸体流血的地方，簌簌发抖，像是着了迷，既不转头，也不闭眼。

暗杀如此顺利，顾慎为甚至觉点事先的准备有点小题大做，“你要人头吗？”顾慎为按金鹏堡的规矩问道，如果主顾是他自己，他就会把胖子的头割下来带走。

顾慎为又问了一遍，许烟微才听到，猛地扭头看着杀手，又像着了迷似的，眼睛一眨不眨，过了一会才明白话中的意思，“不，不要。”

顾慎为从矮桌上拿起一块五十两左右的银锭，这是说好的事成之后的另一半报酬，“我走了。”说完扔下刀，走选定的路线，由后门离开，街上行人仍然稀少，他很快就回到了“南墙”酒馆。

那姐弟俩不像是蠢笨之人，他们自会后理后事，或隐藏或逃亡，总之不需要别人关心。

时间还没到中午，酒馆里的最后几个醉鬼也被撵走了，伙计们正在收拾场面，为下一个杯盘狼籍的夜晚做准备。

顾慎为是第一个客人，却不喝酒，惹得伙计很不高兴，叫来掌柜，想撵走这个不受欢迎的少年。

顾慎为将一百两银子堆在桌子上，“我只要一杯酒，那种最鲜红的。”

此举解决一切可能的争端，伙计们立刻将铁寒锋昨晚的桌子清理出来，送上一杯店里最好的葡萄酒。

顾慎为看着那红艳欲滴的液体，努力克服肠胃深处暗潮汹涌的呕吐感，即使经历了学徒残杀，即使看惯了各种各样的死人，他还是会产生这种感觉，只是掩饰得好，外人看不出来，但是这让他感到羞耻。

没过多一会，春风满面的铁寒锋回来了，站在门口冲徒弟招手，他不想停留。

顾慎为起身走向师父，把那杯酒留在桌上，连碰都没碰。

两人一同回山上的石堡，铁寒锋心情不错，一路上唠唠叨叨，只是不提徒弟的内伤。

顾慎为原本想以私接杀人生意挑战师父，事到临头却说不出口，这次暗杀实在太容易了，就算是东堡最弱的学徒，也能轻松完成，实在没有可夸耀的地方。

在他的心中，“大肚佛”与马脸男人一样，都被放入遗忘的角落，他一心警惕的还是师父。

结果，整天下来，铁寒锋也没表现出要威胁、利用徒弟的迹象，一切照常：吹牛、骂人、喝酒、吹更大的牛、睡觉。

还没到时候，顾慎为心想，雪娘也是等了好几天才抛出把柄，他只能等待，于是上床休息，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直到被人捅醒。

顾慎为腾地坐起来，发现周围一片黑暗，床前影影绰绰地站着三个男人。

他既羞愧又惊讶，身为一名杀手，竟然睡得跟死人一样，对闯入房间的外人一无所知。

“跟我们走。”一个男人轻声说，声音平和得好像一年多以前叫小儿子离开庄园的顾仑。

顾慎为迅速穿好衣裳，顺从地跟着三个男人走出房间，他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因此猜测师父终于要采取行动了，只是方式有点出乎意料。

他们都是“洗心院”的掌刑人。

顾慎为在“洗心院”曾有过惨痛的记忆，但是在那里起码不会被无缘无故地杀掉，因此他也不怎么担心，相信自己对铁寒锋还有利用价值。

从东堡到“洗心院”几乎要绕行半座石堡，到达时天色微明，三个男人将顾慎为关进东厢的一间小黑屋里，什么话也没留下。

没去地下刑室，这似乎也表明事情不算太坏。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房门打开，进来四个男人，站在门口，背对阳光，顾慎为好一会才看清他们的模样。

最左边的是铁寒锋，跟他隔着一位的那人是沈谅，“洗心院”的刀主，顾慎为认得他，而且记得他是八少主的亲舅舅，另两个人是普通的掌刑人，他没印象。

“昨天，你在南城杀人了。”

一名掌刑人问得开门见山，顾慎为有点意外，他没想到“洗心院”找他是为了这件事。

“是。”

“为什么？”

“有人出钱雇我。”

掌刑人停顿了一会，对学徒的直率同样感到意外，刀主沈谅开口了，“把前因后果说一遍，什么也不要遗漏。”

顾慎为交待了一切，从许小益曾经见过他杀人，一直到他放下沾血的仿刀离开许烟微的小楼。

“姓许的姐弟俩雇你杀人？”

“是。”

“你杀了两个人，一个是‘大肚佛’，一个是他的保镖？”

“是。”

刀主沈谅提了这两个问题，全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短促地笑了一声，就像是听到一个拙劣的笑话，敷衍而不屑。

“你相信他？”沈谅转头问铁寒锋。

铁寒锋脸上没有笑容，这让他的红脸显得严肃凶残，“相信。”声音中含有某种决绝与愤怒。

刀主沈谅无奈地摇摇头，“我还是得把他交出去，铁兄，这件事你担当不起。”

顾慎为越发的惊讶，发现事情与他理解的有偏差，而且还对刀主沈谅的那一声“铁兄”感到不可理解，铁寒锋在“炼火院”管事面前诌媚得如同叫花子，却跟地位高得多的刀主不拘礼节。

“给我一点时间。”

沈谅打量着迷惑的杀手学徒，没有认出他就是一年前在这里受讯的几名少年之一，“午时之前我要把他交出去，去掉下山的工夫，你还有一个时辰。”

四个男人离开，还是没留下一句话，顾慎为反复寻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大肚佛”自称是“孟家的人”，夫人也姓孟，孟家是璧玉城中最大的富商，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线索。

一个时辰之后，铁寒锋一个人回来了，“走吧。”

师徒二人离开“洗心院”，没有回东堡，而是领来两匹马，骑行下山。

一路上铁寒锋保持着罕见的沉默，最后是顾慎为首先沉不住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铁寒锋看了徒弟一眼，隔了一会才说，“你杀了两个人？”

“嗯。”

“可那里有三具尸体。”

“啊？可是……”他在想第三具尸体会是姐弟俩当中的哪一个，但马上明白过来，这两个人都不会引起“洗心院”的兴趣，“是什么人？”

“石国流亡到此的王子，石堡的重要主顾，还有几天，他就要重返故国当国王了。”

铁寒锋说得很轻松，顾慎为却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没杀过王子，他见过的人当中没有一位像王子，“可是我没有……”

“我知道，我说过我相信你。”

“堡里要把我交出去吗？”

他们正行驶在下山的路上，顾慎为预感到大事不妙。

“暂时不，咱们有三天时间，查出真凶是谁。”

“咱们？”

“嗯，咱们。”

顾慎为越来越不理解师父的真实目的了。

第八十五章猜凶

顾慎为心中茫然一片，没有一点头绪，他只是一名未出师的杀手学徒，私自接了一桩杀人生意，现在却要为证明自己无辜而寻找另一名凶手。

铁寒锋揽下了这件事，这必定要花掉许多银子，搭上很大的人情，代价之高，似乎不是一名杀手学徒所能偿还的。

顾慎为心情复杂，一直到北城门都没再开口。

有人在等着师徒二人。

铁寒锋的红脸挂上了保护性的笑容，亲热地跟那人互道寒暄，拉过徒弟拜见巡城都尉大人。

巡城都尉是璧玉城的武官，担负巡捕、缉盗之责，手下有百八十人，事实上，他真正管辖的范围很小，南城鱼龙混杂，不受任何人束缚，北城门以外至金鹏堡，没人敢管，就是在北城，数不尽的富商和王公贵族，也不把巡城都尉当回事。

现任都尉姓钟，名衡，中原人，铁寒锋称他为“钟都尉”或者“钟大人”。

都尉钟衡身着武将便服，身姿挺拔，容貌儒雅，蓄着稀疏的胡须，腰下挂着中原样式的腰刀，比金鹏堡狭刀更长更宽，微弯。

顾慎为油然而生一股亲近感，他太熟悉这种人了，在中原时，家里每天都有武职官员进进出出，中原没有“都尉”这个官衔，从服饰上判断，大概只是个五六品的小官。

钟衡没怎么搭理身负重大嫌疑的少年，与铁寒锋杂七杂八地聊了好一会才说到正题，“寒锋兄打算怎么办？”

“寻找真凶这种事，这城里谁有钟大人在行？我们师徒就是跟着你长长见识罢了，外加做三天人质，哈哈。”

两人又闲扯了半天，说来说去似乎都是在绕圈子，眼看半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连城门还没进去，要不是地位低下，顾慎为真想开口训斥他们。

“好吧，破案我是不敢保证的，但有些事情总得走下形式，不如咱们先去鞠王府解释一下。”

石国是西域的小国，王族姓鞠，十年前，因为一场宫庭政变，两名王子带着数名家人逃亡至此，愿想借兵讨回王位，却一直凑不足钱数，没想到好运天上来，国内僭王暴毙，未留子嗣，两派大臣你争我夺，最后决定迎回旧主之子。

大王子鞠高泰，接到恢复王位的消息仅仅十天，死在了南城妓女家中。

所谓的鞠王府是所小宅子，里面住着两位王子与随从家属，颇显拥挤。

二王子托辞不见，接见三人的是邀王回国的大臣，还有大王子的一名贴身护卫。

大臣很会说话，与钟衡、铁寒锋相谈甚欢，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题，顾慎为恍然回到了中原，身处父亲与那群同僚们中间。

虽然大臣对王子之死表达了恰到好处的哀悼，但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对王子感情不深，也难怪，他从石国赶来，才与未来的国王相处了几天，而十年前，王子还是小孩子。

真正悲伤的是那位贴身护卫，也姓鞠，出身王族支系，配着西域弯刀，他大概觉得王子遇刺乃是自己失职，所以一直冷冷地盯着顾慎为，似乎随时都会拔刀替主报仇。

聊了近一个时辰，只理清了一件事实，大王子鞠高泰是前晚一个人出门的，还有三天就将出发归国，他想与十年的流亡生活做一次告别，结果昨天中午传来噩耗。

“许官人与王子殿下私交甚厚，可惜可惜。”

大臣唉声叹气，就此发表了一篇情辞恳恻的演说，将两人的友谊、石国与孟氏的交往回溯一番，好像他一直跟在王子身边似的。

顾慎为听了好一会才明白，那个“许官人”就是“大肚佛”。

铁寒锋借机谈到查看遗体的事，大臣很是为难，虽然尚未登基，那也是一国之主，遗体已经入棺，不太好再打开，最后是钟衡以官职担保，声称他亲自检过尸，一刀毙命，伤口位于脖颈右侧，非常小，很像是金鹏堡狭刀造成的。

铁寒锋没有坚持，顾慎为觉得这是铁瘸子的一个失误，很有必要亲自检查一下尸体，但他没有开口的资格。

三人告辞的时候，那个悲愤的鞠姓护卫突然开口，“钟大人，你不会相信这个小孩子吧？金鹏堡说这事与他们无关，我相信，可是想要为他脱罪，石国虽小，却也能聚起精兵数千。”

钟衡尴尬地打哈哈，铁寒锋抢先说道：“嘿嘿，金鹏堡若是真想替谁脱罪，绝不会麻烦钟大人，贵国精兵数千，你去问问他们有几个不是举着金鹏旗？”

金鹏堡是杀手组织，同时还养着人数众多的雇佣军，常为西域诸国服务，铁寒锋的话倒也不全是虚词恐吓。

鞠护卫的脸色变得跟铁寒锋一样红，大臣忙上前劝阻，化解风波。

三人离开鞠王府时，气氛不像来时那么融洽。

钟衡将师徒二人请到署衙，品茶吃点心，眼看着黄昏已近，终于开始说到正事，顾慎为迫不及待地抛出自己的观点，“那两个人杀死了王子，大臣迎王是假，弑主为真，动手的是那个护卫，我把一柄仿造的狭刀扔在了屋子里，谁都能拣起来杀人。”

都尉钟衡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名少年，并没有因为他的地位而显出轻视之意，“你的想法倒是大胆，可是为什么呢？大臣要与护卫联手杀死王子，要知道，这位王子马上就要成为国王，讨好还来不及呢。”

“因为二王子。”顾慎为已经想了很长时间，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不会错，“哥哥死了，弟弟就有资格成为国王，所以他要收买大臣与护卫弑主，而这两个人之所以同意，是因为迎主归国远远不如协主夺位的功劳大。”

顾慎为以他在金鹏堡受训的眼光看待这桩谋杀，觉得一切清晰了然。

铁寒锋嗤了一声，不以为然，钟衡却颇感兴趣，开始认直地对待这名“一身杀气”的少年了，“就事论事，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不过有一件事你说错了，石国的风俗，王族护卫一生不能换主人，大王子死了，那位鞠护卫必须为他终生守墓，永远不能再返宫庭。”

“规矩可以改，二王子当了国王……”

钟衡摇头，“不不，你还不了解这里的风俗，国王的权力没有你想象得大，与中原的帝王之尊完全不一样，破坏风俗，即使国王本人也保不了自己。”

顾慎为在西域生活了好几年，倒是听父亲说过一些本地风土人情，钟衡所言似乎没有夸张，铁寒锋也点头默认了这种说法。

“那就是二王子与大臣勾结，杀手另有其人。”顾慎为迅速调整思路。

这回驳斥他的是铁寒锋，“笨蛋，你的脑子还没有清醒吗？咱们并非来找真正的杀手是谁，而是要证明第三个人不是你杀的。”

寻找真凶与摆脱嫌疑好像是一回事，但顾慎为还是明白了师父的意思，“那对姐弟可以证明我只杀了两个人。”

“他们俩失踪了。”钟衡皱起眉头，似乎也感到疑惑，“我派人找遍了南城，他们就是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自从许小益在酒馆里把你带走，就没人再见着他们，这个我可以保证。”

铁寒锋也做出保证，顾慎为很是惊讶，铁寒锋在南城的人脉他是见识过的，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调查过了。

案子进入死胡同，顾慎为虽然有怀疑的对象，却没有实在的证据。

“来吧，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到处看看问问，没准事情仍有转机，最好能碰着那两个小鬼头，如果事实如你所言，他们是最好的证据。”

钟衡唤来两名巡捕，提着灯笼在前面带路，出了衙署，一路前往南城，到了有名的“留人巷”。

留人巷两边尽是两三层的小楼，总数不下百余家，璧玉城最好最高级的妓女尽聚于此，许烟微即是其中之一。

铁寒锋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地方就是他也没来过几次，“瞧这楼没？里面住的是萧凤钗，啧啧，了不起的女人，贵得让人想自杀，我俩有段缘分，可是你瞧门口的丑婆子，就跟不认识我似的。”

钟衡含笑不语，顾慎为假装听不见。

许烟微的小楼还跟昨天上午一样杂乱，楼上的尸体已经移去，血迹仍在，顾慎为能认出“大肚佛”与保镖的位置，第三处血迹位于床上，正是顾慎为杀人时许烟微坐着的地方。

“这里曾经摆着一千两银子。”

顾慎为指着那张空空的小矮桌。

“没了，巡捕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有，或许被姐弟俩拿走了，或许被凶手顺手牵羊。”

或许被先到的巡捕当外快了，顾慎为心想。

“大肚佛”管着五名妓女，都住在附近，两名巡捕奉命去把其她四人召来，她们都不愿上楼，询问只能在楼下进行。

“大人，您这个时候找我们可真不是时候，客人刚多起来，耽误一会也是损失啊。”一名看上去很泼辣的妓女一见面就抢白道，“大肚佛”尸骨未寒，她们已经找到了新主人，继续自己的生意。

钟衡先问姓名，无非是莺燕金玉的名字，顾慎为注意到，她们没有跟着“大肚佛”姓许。

接着场面就有些乱了，婆子仆妇一拨接一拨地来催人，不是“王子”来了，就是“侯爷”要走，问答颠三倒四。

石国王子？是，鞠高泰常来玩，可是有几天没见着他了，他真是王子啊；昨天上午？都在睡觉，仆人也在休息，那么早的时候，街上根本没人；许氏姐弟？谁知道，或许被人杀了抛尸荒野也说不定。

在这一片混乱当中，钟衡与铁寒锋谁也没问出有价值的线索，却有一名妓女假装站立不稳，撞在顾慎为身上，贴在他的耳边说，“四更，一个人。”

那妓女名叫沈燕诗，就住在许烟微对面

第八十六章问题

顾慎为寻思着妓女沈燕诗的那句话，不明白她为什么为约见一个小孩子，而不是两名成年人，他突然怀念起自己所熟识的东堡，在那里杀戳既是手段也是目的，简单直接。

钟衡自回北城衙署，铁寒锋领着徒弟仍然到“南墙”落脚，他比平时喝更多的酒，见更多的人，顾慎为坐在一边听着陆续传来的消息。

许小益自称在南城谁都知道他，看来不假，大家都叫他“小鬼”、“小子”、“小蹦豆”一类的代称，但是没有人发现他和许烟微的下落，姐弟两个在南城消失了，周围十里以内的郊野也没相似的尸体。

“真是怪了，在南城，就是两只蚂蚁也躲不过这些人的眼睛。”

子夜时分，传消息的人渐渐少了，铁寒锋紧紧捏着酒杯，对此事越发地不解。

“或许他们躲进了北城。”顾慎为觉得这是唯一的解释。

“我早想到了，可是他们俩，一个小偷一个妓女，根本没资格进北城，而且各城门的记录也查过了，绝没有来历不明的人进入北城。”

顾慎为见识过北城的守卫，对每位进出者都要登记姓名、收缴武器，即使是金鹏堡的杀手也不例外，那姐弟俩想混进去的确不容易。

“除非他们被烧成了灰，总会被找到的。”

铁寒锋说完这一句，猛灌了一大口酒，仰头睡去，他从来不睡床，至少顾慎为从来没见过他躺在床上。

顾慎为静坐，看着酒客们踉踉跄跄地离开、昏昏沉沉地倒下，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南城可没有更夫这种职业，他约摸着快到了四更，站起身。

“干什么？”铁寒锋鼾声息止，闭着眼睛问道。

“透口气。”

顾慎为走出酒馆，兜了一个圈子，从另一处缺口进城，胡乱走了几条街，确认后面无人跟踪，直奔留人巷。

买醉的客人早已退潮，买春的客人刚刚满足了欲望，走出一座座温柔之乡，有人志得意满，有人行踪诡秘，他们要趁着天亮前回家，没准还能找个理由应对家中的责难。

顾慎为又一次去摸腰下不存在的刀柄，深感两手空空的焦躁与不安。

又走了一拨客人之后，留人巷终于暂时沉寂，小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总有一些客人最终被“留”了下来。

顾慎为站在几座房子以外，挨着墙角，观察许烟微和沈燕诗的小楼，前一座内外都没有灯光，后一座只在门前亮着灯笼，楼里是黑的。

一刻钟以后，顾慎为猫着腰迅速跑到沈燕诗小楼的门前，门是虚掩的，好像正在等他的到来。

他轻轻推门进去，这里的格局与对面的小楼几乎一样，他直接走到后门，将它也推成虚掩，这才轻手轻脚地上楼。

没有仆人的身影，大概也被打发走了。

卧室的门也是虚掩的，顾慎为倾听了一会，发现里面没有呼吸声，任何人的呼吸声。

将门推开一条缝，顾慎为闪身进去，马上看到了两具尸体，他悄悄地走过去，俯身查看，是沈燕诗和服侍她的婆子，一个小腹中刀，一个脖颈被砍。

死人眼睛圆睁，比生前还要大，散发微光，丧失了真实感，却让顾慎为的感觉更加敏锐，从脖子后面顺着脊柱掠过一道寒意。

他转过身，看到角落里坐着的男人，像死人一样没有呼吸声，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

“我在想，凶手是不是会再回来。”角落里的男人说。

“或许凶手正在等替罪羊。”

顾慎为放弃逃跑的意图，因为两人互相认识，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是一位高手。

“或许凶手正等着这场好戏。”

钟衡站起身，走到尸体前，“又是金鹏堡狭刀的杰作，刀法也像。”

“不像。”

“哦？”

“金鹏刀法要快，刀进刀出只是一瞬间的事，所以刀口非常小，比狭刀的宽度还要小。沈燕诗的伤口是狭刀造成的，但凶手是慢慢刺入，停留了一会才拔出来，所以刀口要大一点。那个婆子，伤口不深，留血过多而死，不是金鹏刀法一刀毙命的风格。”

说完之后，顾慎为自己也很惊讶，他在东堡见过无数具尸体，从未特别关注过伤口，可是差别在他看来却是如此明显。

“你说得没错。”

钟衡蹲下身，甚至在两具尸体的伤口上摸了一会，“杀这个女人的时候，凶手离她非常近，很可能是一手搂着她，一手持刀刺入。杀老女人的时候，凶手用了自己不擅长的平砍刀法。”

“你相信我？”

这是顾慎为第二次问不同的人同一个问题。

“不一定，刀法由慢变快不容易，由快变慢却很轻松，而且你又这么快发现凶手的破绽。”

“你想怎样？”

钟衡退回角落，坐在软椅上，默默地寻思了一会，“我想解决问题。”

“我以为你要找出真凶。”顾慎为话带讽刺。

“我只想解决问题。”

“我是你的‘问题’，现在就要解决吗？”

“不，金鹏堡给了你三天时间，我不会抢走一分一毫。”

顾慎次渴望身边能有一柄刀，强烈到嗓子干涩心痒难耐。

两人沉默了一会，钟衡突然开口，“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懂猜谜。”

角落里的男人发出善意的笑声，“‘真相’与‘问题’截然不同，不妨打个比喻，屋子里有人丢了一百两银子，追查真相的人想知道银子到底存不存在、有没有丢、谁是窃贼，解决问题的人则想变出一百两银子让大家都满意，至于银子从何而来由谁提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钟衡的话跟铁寒锋那句“不是寻找真凶而是证明自己没杀第三个人”一样费解，顾慎为似乎明白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这件事里，你想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我想解决的问题是将真凶绳之以法。”

顾慎为一愣，随即明白对方是在开玩笑，这让他很恼火，事情为什么不能明明白白地说清楚，非要云苫雾罩地绕圈子？他再一次想到，东堡的杀手世界多么单纯，连雪娘都显得那么诚恳率直。

两个男人隔着两具尸体打哑谜，谁也不问对方为何凑巧来到杀人现场。

天快亮的时候，钟衡再次站起身，这回是准备离开了，“我要去到处问问，你呢？”

“我也想问问。”

“好。”

原属“大肚佛”五名妓女住得很近，街北三家，街南两家，一名失踪一名被杀，钟衡担任的角色是巡捕与报丧人。

第一名妓女听到死讯，从床上坐起来，像做梦似地说，“死了，又死了一个，人比落花，却无流水可付，一抔黄土葬一身，死吧，都死了吧。”随后倒头便睡。

第二名妓女楼上有客人睡觉，在楼下接受询问，“要我说，是她自己寻死，做这行的，一心赚钱就好了，千万不要有野心，她就是野心太大，和失踪的沈烟微一样，你不是查鞠王子被谁杀的吗？真巧，这两个贱货正好是那个王子最喜欢的婊子，她俩争得你死我活，我还以为许家姐弟是被沈燕诗杀掉的呢。”

“昨天你没说。”

“昨天？大人，我自己也有‘王子’要接待，心思不在这儿嘛。要说那位鞠王子，可不是好客人，虽然我是婊子，不该编排客人，可他不是我的客人，当然说得，你说是不是？”

“对，接着说。”

“他下手太狠了些，也就许老爹愿意把亲生女儿送给他祸害，还有那个沈燕诗，为了钱什么都肯干，要是我，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不接他……”

第三名妓女不知从哪里已经提前知道了死讯，在楼下为姐妹点了两柱香，“大家都想挤进北城，结果都进了荒野，燕诗妹妹昨天没接客人，她一早就把门关了，说是太累了想休息。唉，你们不关心她是被谁杀的，只想知道那位王子的事，我没什么可说的，想杀他的人能排满留人巷。”

顾慎为想找许烟微身边的仆妇，据说被她提前打发走的那个，妓女们对此一无所知，倒是有一名婆子提醒说，“去萧夫人那边打听打听，夫人最怜老惜弱，没准收留了李婆子。”

重新回到清冷的街上，顾慎为觉得心口堵了一块东西，不吐不快，“那姐弟俩，真是‘大肚佛’的亲生子女？”

“嗯，所以他们请你杀人，大家都不意外，这是早晚的事儿。”

顾慎为扶着墙壁，真的吐了起来，站起身来，说，“大家都知道他的行为？”

“这里是璧玉城，你能想到想不到的事情都在这里发生，慢慢就会习惯了。”

钟衡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气愤，顾慎为强迫自己也平静下来，他不是来拯救世界的，没有人能拯救世界，这个世界会自己毁掉，他想。

在整条留人巷，萧凤钗居住的楼是最宽畅最豪华的，事实上，她一人占了三座楼，打通成为一幢。

萧夫人正在休息，谁也不能打扰她，许烟微身边的李婆子果然在这里，但她提供不了多少线索，鞠高泰是许烟微那里的常客，但不是唯一的客人，她事发前一天的下午就被打发走了，所以不知道当晚许烟微有没有客人，更不知道那一千两银子是谁留下的。

“一千两银子？这么豪爽的客人老婆子我可是从来没见过。”

两人正要离开，李婆子又想起了一点东西，“前些日子，有一位米公子常来，看样子像是真有钱，要说谁能一掷千金，我看就是他了。”

米公子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不是穿长袍就是戴斗篷，行事诡秘，除了许烟微，谁也没见着他的真面目，留人巷常有这种客人，也不会太惹人注意。

顾慎为想着这位“米公子”，心中的一幅图画渐渐清晰。

第八十七章指凶

有巡城都尉在场，铁寒锋没有对徒弟的擅自行动说太多，只是伸伸懒腰，“啊，瞧我这徒弟，多会给师父分忧，自己就把案子破了。”

顾慎为没有接茬，而是将收集的信息和盘托出。

早晨酒馆里没人供应美酒，铁寒锋只能一遍遍地用舌头舔舐嘴唇，“这么说，那姐弟两个不仅是目击者，还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喽，真是个凶狠的婊子。”

顾慎为差点开口与师父争吵，在他看来，姐弟二人的复仇天经地义，铁寒锋的讽刺无异于助纣为虐。

钟衡却不在意，又跟铁寒锋绕起了圈子，两人东拉西扯谈了很长时间，从天气、女人、美酒一直谈到金鹏堡、北城孟氏，既不连贯也没有主题，顾慎为却悟出了其中的密码，不由得越听越是气愤。

“那就这样吧。”

“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结束谈话，钟衡起身告辞。

铁寒锋又抓起一只空杯，看了一眼，随手扔到地上。

换班的伙计陆续到来，客气地请师徒二人到别处休息，铁寒锋带着徒弟，出门没走多久，钻进了一家破烂的妓院。

里面的人都在睡觉，铁寒锋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走进一间小屋子，拎起睡在床上的妓女，连被褥带人一起扔了出去，妓女扯着嗓子骂了一会，找别的地方睡觉去了。

铁寒锋第一次在徒弟面前倒在床上，“随便坐吧。”

顾慎为宁愿站着，昨天才对铁瘸子产生的一点好感荡然无存，“这么说，问题解决了。”

“狗崽子也有长大的一天，你听出什么了？”

“你们不是打算把杀王子的事全都推到许氏姐弟身上吗？”

“怎么叫‘推’，他俩嫌疑大得很，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正是心虚的表现，你被利用了，但你没杀王子，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你也不要太高兴，为了给石国一个交待，咱们得找出这两个小家伙才行，死活不重要，关键是要见到人。”

这就是钟衡所谓的“解决问题”，顾慎为明白了巡城都尉的意思，谁是真正的凶手不重要，谁最适合成为凶手才是问题的核心。

在许家姐弟之前，最适合的人选是欢奴，一名普通的金鹏堡杀手学徒，把他交出去可以迅速平息事端。

铁寒锋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将徒弟捞了出来，又让“问题”悬而未决。

三天时间，他们所要寻找的是另一个“合适的凶手”，能说得过去又不会引起更多猜疑的凶手，许家姐弟比欢奴还要理想，他们杀死了残虐变态的亲生父亲和以折磨妓女为乐的王子，动机纯正，一目了然，没有阴谋，也没有人会为他们伸冤。

至于巡城都尉，更不在乎真正的凶手是谁，他只想迅速结案，让各方满意，不要因此引发任何斗争，这样他就能继续做官，步步高升。

钟衡毕竟还是说出一些真话，按他的那一套“问题”理论来看整件事情，一切都已在事前决定，只有顾慎为蒙在鼓里，还想找什么“凶手”。

“不，我不同意。”顾慎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是想维护正义，还是想跟师父唱反调？他拿不准，他就是不想陷害那姐弟俩。

“你觉得他们没杀人？”铁锋惊奇地问道。

顾慎为无言以对，他光想着事情的阴暗面，却忘了许氏姐弟有充分的理由杀死鞠高泰，或许是所有人当中最有理由的。

“你知道吗？石国大王子通过‘大肚佛’从孟府借了一大笔钱，如今这笔钱下落不明，要不是被那两个小崽子卷走，那才怪了。”

“还有时间，我能找出真凶。”

铁寒锋失去了最会一点耐心，从床上跳下来，一步蹿到徒弟面前，“去NMD，你以为自己是谁？老子担着责任才救你一条狗命，你倒装起正经来了。告诉你，明天天黑之前找不到那对姐弟，你还是死路一条。别说师父没救你，到时候我会提着你的人头交给石国，不仅王子是你杀的，沈燕诗也是你杀的，整个留人巷这几天死的婊子都TMD是你杀的！”

顾慎为以为自己会更加愤怒，结果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争论有什么意义？他在璧玉城卑微得如同一条狗，自救尚且艰难，遑论拯救他人。

“不管怎么样，都要先找到姐弟两个。”

铁寒锋以为徒弟屈服了，哼了一声，重新躺到床上。

中午时分，钟衡找到师徒二人，请他们吃饭，并且一直道歉说有机会应该请他们去北城更好的酒楼。

这一天无波无澜，钟衡以地主的身份宴请了客人，晚间，铁寒锋以同等规格回请了巡城都尉。

饭桌上大家只是闲聊，钟衡带来三名军官，铁寒锋也拉来一位不知什么人，一共六人，把酒言欢，天南海北、风土人情无所不谈，就是不提石国王子和许家姐弟。

对他们来说，事情已经结束了，只差收尾，只要姐弟二人落网，璧玉城就将恢复太平。

晚饭之后，铁寒锋破天荒地没去“南墙”酒馆，而是在另一家稍好一些的妓院安顿下来，南城没有正规的客店，想找床过宿，只能去妓院。

顾慎为忍受了多半个晚上的靡声浪语，后半夜才睡着，梦中见到许多奇怪的场景，让他醒后羞于提及。

最后一天到了，天亮的时候仍没有许家姐弟的消息。

铁寒锋比平时沉默，看向徒弟的目光饱含深意，如果找不到替罪羊，他真会亲自动手杀死徒弟的，顾慎为对此毫不怀疑。

“我想再去一趟鞠王府。”早晨见面后，顾慎为提出要求。

“干什么？”

“反正我最后总得去一趟，不是人，就是头颅，不如我自己走过去。”

铁寒锋起了疑心，但不相信徒弟能搞出新花样，于是同意了。

为了避免打秋风的嫌疑，师徒二人与钟衡当日午后再次拜访鞠王府，巡城都尉是来做见证人的。

只有大臣一个人接待访客，显得心事重重，有很多事情让他忧心，二王子回国能否得到各方势力的支持；大王子的遗体承受不起千里长途，该怎样处置；两位王子十年来欠下的债务如何偿还，尤其是最后一项，这两天上门要债的人不少，打点他们费了不少心思，石国民少财寡，这笔负担可不算小。

大臣一直在倒苦水，同样不提凶手的事，甚至对重要嫌疑人欢奴也很客气。

大家都在等太阳下山。

最后一抹阳光垂在院墙之上，期间只来了一位报信人，不用问就知道，那姐弟俩还是没有消息。

“咳，这个……”大臣欲言又止。

铁寒锋的脸上还挂着习惯性的笑容，但已明显扭曲，无法掩饰暴戾的真实相貌，这让石国大臣有点坐立不安。

“时间到了，我想该交出凶手了。”顾慎为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站起来平静地发言。

铁寒锋惊讶地看着徒弟，钟衡一脸的同情，大臣显得很意外，“是啊，还差一会，不过也差不多了……”

“请大人请出二王子，我想他应该亲自见一下凶手。”

大臣张大了嘴巴，这不是事先谈好的解决方式，铁寒锋突然拍案而起，“亲哥哥死了，弟弟怎么也应该亲眼目睹凶手吧。”

大臣哆嗦了一下，看了一眼钟衡，没有得到支持，只得勉强挤出笑容，“是是，不过二王子伤心过度，我、我还是请示一下吧。”

二王子出现了，身后跟随着多名仆人与数名护卫，其中就有大王子身边的鞠姓护卫，他一看到欢奴就怒目而视。

二王子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看样子二十刚出头，戚容满面，坐在主位，冲客人微微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蜷在椅子上，像个病夫。

“这个，凶手已经抓到了，是吧？”大臣站在王子身边，开口问道。

“大人，小奴希望能有此殊荣，亲自将凶手献上。”顾慎为向巡城都尉躬身，故意不看师父。

钟衡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转向铁寒锋，无声地向他询问，随后点点头，“最好不过。”

顾慎为的目光在厅内每个人身上扫过，看到门外有仆人走动，说：“凶手就在这里，我希望能关闭门窗，防止凶手逃跑。”

“这个，不用吧……”

大臣尴尬地看着钟衡与铁寒锋，不明白这件意外是怎么回事。

“关上吧，把外面的人撵走。”

说话的是二王子，他似乎产生了一点兴趣，身子也坐直了，好奇地打量着杀手学徒。

有人去关闭门窗，遣走不相干的人，铁寒锋拉拉徒弟的衣袖，顾慎为小声说，“师父，我不会让你难堪的。”

这是两个多月来欢奴第一次叫出“师父”两个字，铁寒锋像是受到触动，坐回椅子里，不再干涉，但是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笑容也没有了。

顾慎为又冲钟衡点下头，巡城都尉大概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毕竟他自己的整个思路就是受这位大人的启发而产生的。

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寻求真相。

众人回到原位，看着那名最大的嫌疑人如何交出“凶手”。

“是他杀死了大王子，请卸下他的刀，保护二王子。”

顾慎为指着鞠姓护卫。

第八十八章灭口

顾慎为指认鞠护卫是凶手，这是他第一天就怀疑的对象，因为没有证据而被迫放弃，铁寒锋不由得大失所望，而且觉得徒弟没有遵守诺言，正在让自己难堪。

“你怎么敢？”鞠护卫踏前一步，将弯刀抽出了半截。

大臣急忙拦住，转向巡城都尉钟衡，“钟都尉，事情怎么会这样，这是对石国的羞辱，我希望……”

“我有证据。”顾慎为大声说，将众人的注意力又吸引到自己身上。

钟衡是唯一神色不变的人，“不妨听听他怎么说。”

顾慎为再次将屋子里的人扫了一遍，目光落在二王子身上，不理怒气勃发的鞠护卫。

有太多的事情他只是靠猜测，拿不准能有几分准确，一切都要看眼前的这位王子殿下如何反应。

“我知道许家姐弟在哪里，他俩能证明我说的。”

此言一出，众人耸动，巡城都尉与铁寒锋调动大量人力都没找到的人，这位少年却自称知道其下落，既然如此，他何不早将那两人抓住为自己脱罪呢？

“你知道他们在哪？”最惊讶的人莫过于铁寒锋，还在金鹏堡时，他就已经派人在南城搜索，至今无果，徒弟人生地不熟，何以能在大海中捞针？

顾慎为仍然看着二王子，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神情变化，同时道：“都尉大人，请您吩咐人调查东西两座城门，前天是否有石国贵族进城，这两位‘贵族’是否住在王府左右，甚至就住在王府里。”

“听他胡说！殿下，请允许我杀了他为大王子报仇。”

鞠护卫拔出了整只弯刀，大臣吓得跳到一边，仍然摇手苦劝，“不要这样，唉，事情不该是这样……”

顾慎为只盯着二王子，集中全部意志，如果他是正确的，不用等到钟衡派人，二王子就应该做出反应。

钟衡也有点坐立不安了，他猜到了少年的意图，却不想参与其中，“呃，这个，现在这个时候……”

“我派人去。”铁寒锋站起来，“最多半个时辰就能水落石出，我的徒弟要是骗人，我亲自割下他的人头。”

铁寒锋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顾慎为没有看师父一眼，全力以赴的盯着主位上那个病恹恹的年轻人。

“且慢。”

二王子终于开口，顾慎为高高悬起的心扑通落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殿下！”鞠护卫吃惊地看着二王子，弯刀垂下了。

“听听他怎么说，如果合情合理再去找人也不迟。”

铁寒锋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到座位上，而是站在徒弟身后，似乎随时都要去把许氏姐弟给揪出来。

顾慎为知道接下来这番话很重要，要说得无可辩驳，又不能露出心虚，他之前已经想了很久，却还是没有太大的把握。

“事情是这样的，鞠护卫不想回国，他想留在璧玉城，杀死大王子，他就能以守墓的名义留下。”

“胡说！”鞠护卫又扬起了弯刀。

铁寒锋上前一步准备保护徒弟，二王子已经抬手止住了护卫，“让他说完。”

“留人巷两名妓女，请恕小奴无礼，深受大王子宠幸，鞠护卫自然也常见到两人，他喜欢上其中一位，就是许烟微，鞠护卫取姓中的一半，自称‘米公子’，也成了许烟微的客人。”

“胡说。”鞠护卫再次反驳，声音不大，也没人制止他。

“许氏姐弟不堪生父虐待，产生了杀父的念头，自然最先找‘米公子’商量，‘米公子’不想参与，劝他们请一位杀手，其实另有算计。他知道许氏姐弟的全部计划，也知道大王子刚从‘大肚佛’那里借了一大笔银子，他想人财兼收。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许小益请的是我，我杀死了‘大肚佛’和他的保镖，‘米公子’杀死了大王子，然后马上转移银子和许氏姐弟，拿出石国关文，让两人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入北城。可这件事被另一名妓女知道了，昨天凌晨，‘米公子’再杀一人。我想二王子会记得，大王子死的那早上，鞠护卫不在府内，昨天凌晨他也不在，如果再检查这位大人带来的印玺，会发现它被用过了。”

厅内一片寂静，这少年说的故事活灵活现，好像亲眼见到一般，可就是没拿出一点实在的证据，除非许氏姐弟真的就在附近被抓到，否则他的话还是不值一哂。

大臣走近二王子，小声说，“殿下，您不必……”

二王子挥手命大臣止声，对鞠护卫轻声说，“鞠展，你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难道从来没想过家族老少、妻子儿女吗？为一个妓女，实在是太不值了。”

“殿下……”鞠护卫声音发颤，看了一眼手中的弯刀，“请殿下开恩饶恕小人的妻儿，他们是无罪的。”

事情急转直下，鞠护卫竟然承认了罪行，他举起弯刀，似乎要自裁，突然怒目圆睁，高高跃起，挥刀砍向手无寸铁的顾慎为。

顾慎为可以躲开攻击，师父铁寒锋出手却比他快得多，同样高高跃起，迎上鞠护卫，二人交错，各自落下，铁寒锋手里多了一柄弯刀，鞠护卫手中空空，人头滚到大臣脚下。

大臣险些晕过去，好在马上被二王子的随从扶住，不至于当众摔倒。

铁寒锋放下弯刀，躬身说道：“请殿下恕在下鲁莽。”

“蔽国家丑，让诸位费心了。”

二王子仍是一副淡然恹恹的样子，血液与悲剧似乎都不能打动他的心，他起身向门外走去，路过杀手学徒时停住脚步，“那对姐弟呢？是否也是鞠护卫的同谋？”

“不，他们只想杀‘大肚佛’，遭人利用而已。”

“哦，那他们还是有罪。”

“不，他们无罪，‘大肚佛’该死，杀他的人是我，不是他们。”

二王子突然间显得怒气冲冲，“随你。”带着随从大步离去。

太多的意外，让大臣焦头烂额，但还是尽忠职守，恰当地表示了感谢，送走三位客人。

钟衡将师徒二人送到北城门，他与铁寒锋又相互客气了好一会，“寒锋兄，你有一位好徒弟，这件事情的解决，比我设想得还要好，起码，这成了石国自己的家丑，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在回国之后反复无常了。”

铁寒锋咧嘴大笑，那笑容是真实的，并非平时的伪装，“哈，钟大人过奖了，要是没有钟大人帮忙，他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作为？”

钟衡转向顾慎为，“你是中原人吧？”

“是，不过从小就被卖到西域，辗转到了金鹏堡。”

“少年有为，希望日后还能再见。”

钟衡告辞离开，顾慎为又叫住他，“钟大人！”

“你有话说？”

“许家姐弟是无罪的吧？”

钟锋露出微笑，“在南城杀人的人，在北城无罪。”

师徒二人领回寄存在城门口的马匹与狭刀，踏着夜色牵马步行上山，铁寒锋的笑容没了，“好小子，你瞒得我好苦啊。”

“弟子不敢瞒师父，只是此事我也没有多大把握，不想连累别人。”

“干嘛不早把许家姐弟揪出来？”

“万一他们说得太多，问题岂不是更大？还是根本不见他们为好。”

铁寒锋愣了一下，摇摇头，随后脸上忍不住露出几丝笑意，连骂了几句，又严肃地说，“你知道那个护卫不可能有钱到当许烟微的客人吧？”

“知道，但的确是他动手杀死了大王子，所以他是‘真凶’。”

“你是怎么想明白这一切的？说实话，我也知道是谁杀了大王子，但却想不到那些细节。”

“当我把整件事情当成一个问题来解决时，一切就都很简单了，细节不重要，真相也不重要。”

铁寒锋侧眼看着徒弟，半天才说，“从今以后，我对你要刮目相看了。”

顾慎为心中感谢的是巡城都尉钟衡，虽然此人别有目的，但教给他观察事物的方式却是终生受用的。

在他心中，大王子之死还有另一个版本，一个更接近真相的版本：真正的“米公子”不是鞠护卫，而是二王子，他想篡夺王位，还想夺走哥哥的女人，他或许真的喜欢许烟微，但是被看破后立时就想杀人灭口，这表明他是真正的王族，配得上即将到手的王位。

鞠护卫先后替两位王子卖命，大概是不想再回故国当卑微的护卫，他想与妻子儿女留在璧玉城，同样为了妻子儿女而牺牲自己，充当新主子的替罪羊。

第一次见面时，鞠护卫过分愤怒的表现出卖了他，事实上，他就不应该现身。

那位大臣，即使第一天蒙在鼓里，后来也知道了真相，他没有选择，或许还很庆幸死了一位荒淫的国王。

事情结束了，顾慎为不打算再想，他只希望许氏姐弟能逃过一劫。

回到石堡，顾慎为备感亲切，可是事情却没有如他预料的完全结束，石国王子不再是问题了，“大肚佛”却也不是可以被随便杀死的人，他是北城孟氏的家仆，此事还欠缺一个交待。

好消息是，巡捕找到许氏姐弟，拿回了孟氏贷给大王子的金银之后，发现借贷字据竟有两份，“大肚佛”两头隐瞒，从中私贪不少，这让孟家对金鹏堡无知学徒的怒气减轻了一些。

顾慎为被罚在东堡禁闭十天，随后被贬到“白衣院”充当贱役，等他一个月后再去璧玉南城，发现私接的那桩“生意”仍然余波未了，救人并不彻底，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

第八十九章文书

顾慎为又一次在杀手学徒们当中确立了领先地位：他成了同学们当中第一个在堡外独立揽到生意的人。

他曾经暗杀过马脸男人，可没什么人知道，而且也不算他的暗杀计划，他只是师父手中的一把刀而已。

学徒们不关心石国王子的事，也不在意被杀者武功低微，大家好奇的是，只进过两次城的欢奴，是如何在没有师父的帮助下，让生意上门的。

禁闭的那十天，总有熟与不熟的学徒偷偷挨到门口，示好之后立刻隔着门板提出这个问题。

顾慎为每次都是实话实说，是生意找上他，不是他找到生意，许小益是他放过的一名目击者，云云。

但传言还是越来越离奇，最后欢奴俨然成了在南城门路广泛的万事通，无论他本人如何解释，学徒们对此深信不疑，每当有人要跟着师父下山进城时，总要来找欢奴，希望他能介绍一桩“生意”，价钱不重要，只想赚点经验。

在顾慎为接连拒绝十几个人之后，事情才算平息下来。

禁闭最后一天，荷女过来探望，是与另外两名学徒一起来的，不过那两人很快就离开了，留下两人隔门单独说了一会话。

顾慎为遵守几个月以前的协定，将孙神医对病情的诊断全都转达，想治好走火入魔只有两条路：信佛的去四谛伽蓝看驱魔经文，不信的去五千里以外的香积之国找异士。

在顾慎为看来，这两条路皆是虚妄，荷女没有发表意见，她不能长时间逗留，所以简单扼要地告诉他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们找到上官雨兴背后的指使者了。”

上官雨兴曾经连续多日跟踪欢奴，原打算让一名学徒高手在月试中杀死欢奴，结果两人却在巨石崖死于红顶大鹏喙下，由此引发一系列的暗杀。

“谁？”

顾慎为最初认定指使者不是上官雨时就是罗宁茶，最后却都证明是错误的。

“‘白衣院’的什么人，姓郭，或许你有印象。”

“郭先生？”

顾慎为即惊诧又莫明其妙，他跟郭先生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洗心院”的地下刑室里，估计郭先生根本不会记得他，第二次是上官如盗窃墨玉手掌，被郭先生堵在屋里，不过顾慎为只是主人身后的一个小跟班，甚至没开口说过话，何以郭先生会要他死？

“野马已经证实了，他曾经听上官雨兴吹嘘过，说‘白衣院’杀一名学徒比捻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荷女能联系上曾经的对头，顾慎为对此已经不意外了，他现在想的都是郭先生，这位意想不到的敌人。

“听说你就要被送到‘白衣院’了，小心点。”

荷女留下提醒之后离开，顾慎为反复分析，还是不明白郭先生的用意，按理说他不喜欢的应该是上官如、上官雨时才对，以他的身份地位，似乎没必要大费周折地向一名杀手学徒寻仇。

当天傍晚，顾慎为结束禁闭回到住所，第二天就要去“白衣院”充当杂役，他只得向师父铁寒锋寻求解释。

师徒二人之间仍存坚冰与怀疑，但已不再是非要你死我活了。

铁寒锋默默听完徒弟的讲述，没有马上给出回答，而是连夜出门，在东堡转了转，拜访几位熟人，直到半夜才回来。他已经听徒弟讲过替雪娘盗刀的经过，心里大致有数，在获得一些必要的信息之后，他脑中的拼图完整了。

铁寒锋解释了最简单的一部分，“郭先生没有亲自动手，不是因为面子，而是因为杀手私斗乃是重罪，他只能通过另一名学徒，在月试中公开杀死你。”

看到徒弟不解的表情，铁寒锋补充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训狗的事吧，要让狗凶狠，就得从小让它们互相撕咬，好淘汰弱小者，等到淘汰结束，必须立规矩套笼头。杀手学徒是小狗，可以在许可的范围内杀来杀去，等到选出佼佼者了，也得立规矩套笼头。所以，郭先生不会对你直接下手的，反过来，你也不能对他下手，在这座石堡里，你唯一可以公开杀死的人就是我，能抢走师父的红腰带和腰牌，会是一种荣耀。哈，你可以接着尝试。”

顾慎为不想尝试，他已经知道自己与师父的差距有多大了。

“至于他为什么不喜欢你，我也知道了，是因为那柄木刀，郭先生当时一直盯着墨玉手掌，结果却带回去一柄假木刀，你让他在王主面前丢脸，怪不得他要杀人。”

顾慎为终于明白了敌人的来历，他猜上官怒一定向王主编个了故事，以解释六杀殿木刀被折断之事，在这个故事里，八少主肯定不会为郭先生说好话。

“白衣院”位于东堡最北面，却不是东堡的一部分，它拥有许多独立的房屋楼阁，共分三十六房，掌管不同职司，“白衣院”结构复杂，各房之间很少有统属关系，各房头目称为“宗主”，直接向“独步王”负责。

郭先生即是一位宗主，他的具体职责是个秘密，顾慎为猜测或许跟维护堡内安全有关。

顾慎为进入“白衣院”充当杂役是要受罚，可是按铁寒锋的说法，这不仅不是惩罚，还是奖赏，“‘白衣院’非常重要，你在那里能学到许多东西，是东堡和我都教不了你的，放心去吧，很快就会出来的。”

顾慎为觉得师父过于乐观了，他进的是藏书房，该房负责保管前代“独步王”时期的资料，十几名杂役每日的任务就是打扫灰尘、消灭虫鼠，保护那一堆堆积攒了上百年的书籍簿册，里面的内容尽是金鹏堡历年来的琐碎杂事，除了当初写字的人，几乎从没人读过。

在这个看上去最不重要的藏书房里，在与无尽的虫鼠斗争的过程中，不要说学到什么东西，恐怕从前学的刀法都要生疏了。

铁寒锋了解徒弟的个性，所以好几次提醒他不要再招惹郭先生，也不要妄想报仇，他们之间的地位差距太大，最好是保持低调，让事情不了了之。

顾慎为同样不想节外生枝，可是世事难随人意，当敌人暗中撒下大网时，他不得不奋起反击。

大网撒下的第一个迹象是一件小事，顾慎为要过后才能明白这件小事的重要性。

各房杂役在“白衣院”外的一间大厨房里一块吃饭，很少有人大声说话，但大家还是有传播消息的渠道。

那天中午，顾慎为身边的一名少年杂役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问，“你是东堡来的杨欢？”

竟然有人叫他编造的本名，顾慎为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点点头，那名杂役也点点头，继续吃饭，什么也没说。

顾慎为利用夹菜的机会，发现了远处有一群同龄少年正对着自己指指点点，那是属于另一房的杂役。

这并不奇怪，欢奴在东堡小有名气，当初领导的又是“臂奴帮”，其他奴仆对他感兴趣实属正常。

事隔一日，被贬入“白衣院”的第十五天，顾慎为傍晚回到师父的住所，立刻有人告诉他，“炼火院”将有大事发生。

稍晚的时候，顾慎为前去参加“臂奴帮”核心成员的聚会，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每三天一次，虽然学徒残杀已经结束，但是大家的警惕性并没有因此完全消退，因此决定保持联系，地点不固定，通常由荷女选择，然后分别告知。

事实上，“雪山帮”也依然存在，而且规模更大，成员有二三十人，与之对比，“臂奴帮”这边只剩下十五个人。

正是在这次聚会上，荷女说，传言“炼火院”将组织学徒进行一次暗杀行动，真正的暗杀，目标是堡外的人。

这次行动不符合金鹏堡惯例，正常情况下，学徒们只有出师之后，才有机会外出执行任务，而这一届学徒，还没有人出师，当初连续几次在月试中一刀毙敌的人，只有欢奴挺过了残杀，却在最后一次月试中自愿败给荷女。

但这届学徒也是公认历年来最优秀的，幸存者不过两三成，却是强手如云，所以东堡打破惯例，专门组织这次暗杀行动，详细内容还没有公布。

学徒们很兴奋，人人都想被选中，他们的杀戮欲望正处于最旺盛的时期，宁愿张开双臂迎接死亡，也不让恐惧露头。

杀手师父们也都听说了这件事，但透露不了更多信息。

次日，顾慎为打听明白，在厨房时对他指指点点的少年们，正是文书房的杂役。

文书房与藏书房，一字之差，职责与权势却是天差地别，前者负责传递、审阅、保管各类提交现任“独步王”审阅的文书，该房的人常有机会见到王主，而只有在王主升天之后，这些文书才会转交藏书房永久保存。

“白衣院”也和东堡一样，存在着许多私下交易，只要不涉及绝密，照例得到默许。

学徒暗杀行动并非绝密，所以顾慎为能够弄出一份抄本来，荷女那里还有收卖黄腰带管事不成的一百两银子，正好用在这里。

在这份抄本上，顾慎为没有发现欢奴的名字，荷女、野马、流花等人都在上面，一共二十名学徒，将要在同一时间执行暗杀任务，具体时间、地点尚未最后确定，关于目标的情况也没有提及。

顾慎为有点遗憾，但替伙伴们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份文书的内容让他感到不安，反复通读，却又找不出具体的理由。

最后，他在抄本下面七八枚印记当中，辨出了“宗主郭纯”四个字，心想，郭先生不会又是要玩花样吧，但行动名单里没有欢奴，他觉得自己这是过于多疑了，于是撕掉抄本，倒头睡觉。

梦里仍然闪现着一行行的文字，全用鲜血写成。

第九十章奸细

顾慎为花一百两银子买一份文书抄本，被证明颇为不值，文书房的杂役耍了个小把戏，当他交出抄本时，暗杀行动正处于公布的程序中，顾慎为只比荷女等人早几个时辰知道详细内容。

为防止泄密，二十名入选的学徒当天晚上被直接带走，安置于堡外接受单独训练，顾慎为没机会与荷女等人商量。

不安的感觉常常出其不意地冒出来，顾慎为找出一连串的理由，想证明自己的不安纯属杞人忧天，却只能取得暂时的安静，最后，他再也忍受不了，只得又向师父讨教。

不出顾慎为所料，铁寒锋对徒弟的忧心不以为然，哈哈大笑几声之后，一手端着酒壶，一手挥舞酒杯，“你太多疑了，连老鼠从面前跑过，都要想后面是不是跟着老虎，我跟你说，不可能，文书上有郭先生的印记，他就是计划制定人之一，这次行动要是死了人，他要担责任的。”

金鹏堡的原则，未遇抵抗的暗杀才是最完美的行动，学徒们在东堡时命贱如蚁，一旦成为杀手一员，却比黄金还要矜贵，死一个都要惹出好大动静。

铁寒锋说的很有道理，无论郭先生想做什么，他都不会让自己牵连进去。

顾慎为终于赶走了那份莫名其妙的不安，三天后，却发现他也成了学徒暗杀行动的参与者。

这次暗杀难度并不高，但为了让学徒们多学些经验，计划制定得非常正规，该有的步骤一个都不缺，为此，东堡要从学徒们当中选一名奸细，混入敌方查看情况，欢奴中选了。

巧合的是，这正是一年半以前，杀手韩世奇在屠灭顾氏一案中担当的角色。

顾慎为很惊讶，因为他正处于受罚期，已经失去了“杀手学徒”的身份，按理说没资格参与暗杀行动，但在金鹏堡，轮不到一名杂役问东问西。

一名黄腰带管事宣读命令，另一名红腰带杀手下达具体指令，并带来一只包裹，里面是几套平民衣裳、少量银两、下山腰牌等物品。

顾慎为甚至不能回住所向师父告别请教经验，放下一摞积满灰尘的簿册，换上一身衣裳，立刻带着着包裹下山进城。

他讨厌自己的角色，觉得当“奸细”很丢人，虽然金鹏堡将这种人称为“探底”，却改变不了这个词所包含的低贱、委琐气质。

顾慎为按照指示，来到南城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途中经过留人巷，看到许烟微原先居住的小楼已经换了主人，一名肥胖的老婆子正费力地向行人介绍新来的姑娘。

小酒馆里阴暗逼仄，大堂极为狭小，也没什么客人，走进一条走廊，两边全是小小的隔间，最大的也不过能容纳五六个人，全用实墙隔离，实在是商谈机密的好地方。

右手第七座隔间，顾慎为没用伙计带路，径直走了进去，里面应该有人等着他才对，这人将负责带他打入一个新兴帮派的内部。

里面果然有人。

“是你！”两人一起惊讶地叫道。

许小益向地上使劲啐了一口，“早知道是你，打死我也不接这活儿。”

顾慎为坐到对面，“不管是不是你，我都不愿意干这活儿。”

两人默默地坐了一会，还是许小益首先沉不住气，“你可把我和姐姐害苦了。”

“抱歉，我没能一死成全你们俩的幸福。”顾慎为忍不住挖苦道，要不是他一再坚持，这姐弟俩早就成为荒郊野外的腐尸。

许小益哼了一声，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又直起身，“说实话，我们真没想杀大王子，他虽然不是好人，可我姐姐的客人也没几个是好人，总之我们没想陷害你。那个当官的说了，是你替我和姐姐开脱，保住我俩的性命。”

“看来我做得还不够。”

“嘿，不是我忘恩负义，关键是……你知道……我和姐姐差点就能逃离这个烂泥窝，二王子承诺过，会让我姐姐当王后，等我长大了当宰相。”

“你俩相信了？”

“呃……客人嘛，高兴的时候让他承诺杀死自己的亲娘他都干，不过，这终究是一个机会，只要离开这里，我姐姐总能找到钱多的傻子。”

顾慎为也哼了一声，“大王子和‘大肚佛’的那些钱呢？”

“被人拿走啦，这边拿一点，那边拿一点，都说那是他们的钱，现在我和姐姐一贫如洗，还欠下一屁股债，她继续当妓女，我呢，TMD，给你跑腿。”

“生活就是这样。”

顾慎为身上那点侠义心肠已经耗光了，对姐弟俩的境遇不再同情，在璧玉南城，重操旧业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就像顾慎为如今只能当杀手一样。

“不是……”许小益还想反驳，但是话刚出口又改了主意，他们还有正经事没做呢，“今天晚上我带你去，挺简单，交上银子他们就收你。”

璧玉城吸引各国流亡的王公贵族，同样吸引天涯海角的亡命之徒，这些人聚在脏乱的南城，期待着一鸣惊人受到赏识的机会，有些心急的人自己成立帮派，指望着能从狮虎嘴下抢些残羹剩炙。

对这些骤兴骤灭的小帮派，金鹏堡很少干涉，有时候还会利用他们做点事情，但是每隔一段时间，总有某些人误解“独步王”的默许态度，由此生出不该有的野心，这时，金鹏堡就要将其扼杀在萌芽之中，同时给其他人一个警示。

学徒们将要暗杀的就是这样一群人，这个小帮派成立时间不到一年，自称“天山宗”，外人叫他们“十龙帮”，因为该帮是由十名刀客共同创立的。

“十龙帮”的聚点位于城外临近郊野的一座土院里，与其说是聚点，不如说是无名酒店，院子里摆放的酒坛远远多于兵器架，一到夜晚，七八间草房里喧闹沸天，比“南墙”酒馆还热闹，经常有人横着飞出去，或者几个人纠扯着从屋里打到屋外。

加入“十龙帮”的确非常简单，只需要有介绍人，再交上十两银子，领一枚做工粗糙的黑铁片，就算成了，甚至不需要磕头一类的仪式。

与“南墙”相比，这里的酒比劣醋好不了多少，顾慎为一口没喝，他有任务在身，要注意观察每一个人。

“十龙帮”规模不小，来来往往的帮众有二百来人，大都带着刀，穿着破烂的毡袄，好像一群失业的土匪，来了就喝酒、吹牛、打架，完事走人，顾慎为想起师父，觉得铁寒锋在这里肯定如鱼得水。

称这些人为“帮众”很勉强，他们来此的主要目的是喝酒和吹牛，没有明确的目的，更没有成型的计划。

直到二更时分老龙头现身，上百名乌合之众才有了点帮会的样子。

老龙头是“十龙帮”创始人之一，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子，双眼向外鼓着，总是一副瞪人的架势，披着一件短袄，一进屋就扔给手下，露出身上十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人都来齐了吗？”老龙头高声叫道，压过了众人的吵闹，连其它屋子里的人也闻声跑过来。

“老龙头！老龙头……”酒徒们齐声叫喊，好像喝了璧玉城最醇美的酒一样兴奋。

“千人齐力，天山宗就要成为西域第一大帮啦。”

众人欢呼。

“天山宗崛起，要谁低头？”

“金鹏堡，金鹏堡……”酒徒们像中邪似地叫道，几乎要将头顶的草屋顶震塌。

“要谁出血？”

“孟玉尊，孟玉尊……”叫声越发响亮，孟玉尊是北城孟氏的家长，西域最富有的人之一。

一问一答的游戏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内容都是如何打败金鹏堡，分享北城数不尽的财富，随后老龙头披上衣服离去，酒徒们心醉神秘，双眼发亮，走进风雪之中，靠着这场白日梦，他们又能多忍受几天凄苦的生活了。

顾慎为哑然失笑，这哪是什么帮会，分明是一个骗钱的组织，除了对那些掏出十两银子的帮众，基本上人畜无害。

但他仍然认真执行任务，多留了一会，直到最后一拨酒徒离开，他还假装喝多了趴在桌子上，直到醉熏熏的许小益非拉他走。

外面雪势漫天，上百人踩出的脚印不一会就被填得满满的，要不是有许小益带路，顾慎为甚至分不表哪边是城里哪边是荒野。

进到黑黢黢的屋子里，两人抖掉一身雪，都觉得冷入骨髓，顾慎为练过内功尚且如此，许小益嘴唇发紫，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屋子里有燃好的火盆，许小益将火拨旺，两人面对面坐着，烤火取暖，都不想说话。

“小益，你回来了？”

“嗯。”

顾慎为转身抬头望去，看到许烟微站在楼上，身穿锦袍，正好奇地打量弟弟带回来的人，随后脸色一变，“怎么是他？”

“我也没办法，他是山上派来的。”许小益嘟囔着，身子还在发抖。

顾慎为转回身继续烤火，没心情与人争论。

许烟微径直回卧房，再也没有出来。

“差点能当王后，到头来还是妓女，你得体谅她的心情。”许小益劝道。

“嗯。”

顾慎为敷衍地应了一声，他还在想“十龙帮”，绝大多数帮众不足为惧，只有老龙头勉强算是一位人物，另有几位似乎也有点能耐。

“明天晚上咱们还要再去一趟，不过我要先弄把刀。”

“干什么？”

顾慎为没回答，他需要刀，已经没有它就睡不着觉的地步。

第九十一章解读

刀，越来越成为顾慎为必不可少之物，在金鹏堡时几乎每天都带着刀，那几斤的重量好像长在了他身上，如果有一天忘了带刀，感觉就跟没穿衣服一样，在刀丛剑林的璧玉南城，这种感觉尤其明显。

第二天中午，顾慎为独自出门，踏着厚厚的积雪，前往据他所知藏刀最多的地方。

“南墙”酒馆门口的高个胖子冷冷地看着固执的少年，“这是酒馆，不是刀铺。”

“我出钱买一把。”顾慎为堵在门口，一副不达目的势不罢休的架势，反正这时没有客人进出。

高个胖子与矮个胖子互相看了一眼，走进店内，不一会拿着一件兵器出来，扔给顾慎为，“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拿去，不要你钱。”

胖子竟然还记得他是铁寒锋的徒弟，顾慎为接过兵器，“这是剑，我要刀。”

守门的胖子生气了，“挑三拣四，我是你的奴才吗？走走走。”

两个胖子抱着怀，逼向不知趣的少年。

顾慎为回到住处，拔剑出鞘，这大概是哪位冒牌贵族遗下的兵器，剑鞘和剑柄装饰得很华丽，那些镶嵌的宝石一看就是假的，剑身又轻又薄，甚至没开刃。

这和手握狭刀时所产生的踏实感完全不一样。

“不称手吗？”许小益凑过来，他对那些假宝石更感兴趣。

“我不习惯用剑。”

“有什么区别，反正‘十龙帮’里没高手，怎么打都是你赢。”

许小益的话点醒了顾慎为，他曾经学过无名剑谱里的招式，与师父过招时虽然产生奇效，却也差点死在师父手里，那是因为铁寒锋的武功比他强出太多，如果对手很弱，无需防守的话，这套有攻无守的剑招正好用得上。

此举显得有些莽撞，不符合金鹏堡一贯的原则，顾慎为很想尝试一下，虽然他曾告戒荷女不要练，自己还是对剑法念念不忘。

出剑，收剑。

许小益坐倒在地板上，伸手摸着脖子上不存在的伤口，脸色发白，“干嘛？杀人灭口吗？”

“没事，试试这剑怎么样。”

许小益的脸一下子变得红了，“试剑？试剑？有拿活人试剑的吗？万一你失手，我岂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不会。”顾慎为收剑入鞘，开始觉得它比较顺手了，“我不会失手。”

许小益可不怎么相信，剑尖已经碰到他的脖子了，只需要再前进一寸，就能置人于死地，在他看来，谁都会失手，不过他没有继续争论，不想惹得这个金鹏堡杀手再试一次。

等气慢慢消了，许小益开始觉得刚才那一剑神出鬼没，实是他所见过的最奇妙剑法，“嘿，那是什么剑法？你用剑可比用刀厉害。”

许小益不懂武功，顾慎为没法向他解释，看上去很厉害的武功，在实战中却未必有用，“刺脖剑法。”

“赤膊？光膀子用的剑法？”

“专刺脖子的剑法。”

许小益又按着脖子，撇撇嘴，“挺好的剑法，取这么难听的名字。”

许烟微有客人上门，两人只得躲出去，姐弟俩租不起留人巷的小楼，只能在南城边缘找住处，附近没有可歇脚的地方，顾慎为人地生熟，又不愿意跟着许小益到乱七八糟的场所，只得带着他重回“南墙”酒馆。

顾慎为交出剑，两个胖子很仔细地在他身上搜索，然后不太情愿地放两人进去。

“我出来的时候会取剑，它要是能变成刀更好。”

顾慎为嘱咐了一声，进到酒馆里选了一张角落里的桌子，不想惹人注意。

天还没黑，客人不多，顾慎为四处打量，没看到师父的身影，却对几张桌子以外的一位老者产生了兴趣。

老者自斟自饮，每一口都要浅酌慢品，桌上只摆着一种酒，显示他是一名资深酒客。

老者姓张，名楫，乃是金鹏堡家族学堂里的教书先生，顾慎为的脖子曾经被这位威严的老先生打过一次，临近年底，估计上官家的子弟们又都不上学了。

张楫也在藏书房供职，他是唯一对成堆的旧纸感兴趣的人，常常秉烛夜读，顾慎为突然想到，这个人或许能为自己答疑解惑。

许小益正在风卷残云般地吞吃桌上的酒菜，饭量之大与其瘦小的身材极不相称，顾慎为掏出怀中的全部银两，大概三四十两，“去结帐。”

“我还没吃完呢？”许小益嘴里嚼着食物，瞪大了眼睛。

“给那位老先生结帐。”

许小益瞅了一眼张楫，“他是你爹？”

“哎，明天我就要向东堡报告情况，对我这位好帮手，可得多说两句。”

许小益跳下椅子，抱起银两，向柜台走去，嘴里小声嘀咕着，“仗势欺人。”

没一会，许小益回来了，脸色很不好，“老头儿可不简单，连喝几天了，全是最好的酒，你那点银子根本不够。”

“那就记账。”

“记谁的账？”

“铁寒锋。”

许小益不情愿地又走向柜台，这次回来得更快，掌柜也跟着一块来了，“铁寒锋在这里没有账。”

“那就从现在开始记。”

顾慎为从师父身上学到一件事，在南城绝不可显出胆怯犹疑，坚持或许能达成目的，退缩就会被人吞掉。

掌柜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你是他徒弟？”

“嗯。”

“他要是不认你的账怎么办？”

“我拿人头还。”

顾慎为一手按着桌面，声音平淡得好像是执业多年的杀手，他第一次进入南城就被告知：人头也是这里的货币。

掌柜冷着脸，有一瞬间他好像要发火，一个胡子还没长出来的半大孩子，竟敢拿他消遣，但当他开口时，说的却是，“一百四十二两，记在铁寒锋账下。”

许小益坐在顾慎为左手的椅子上，好像不认识似地看着他，“哇，哇，你真是……你叫什么名字？”

两人认识很长时间了，顾慎为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名字，许小益也不问，一直“你、他”地称呼。

“杨欢。”顾慎为报出假名，他现在是以杀手的身份行事，不必用“欢奴”这两个字了。

“欢哥，我叫你欢哥得了，你比我大一两岁吧，啧啧……”

许小益摇着头，好像不相信。

顾慎为没搭理他，一直盯着掌柜走向张楫，没一会，张楫叫伙计请付钱的少年过去。

“我教了那么多学生，都没有一个奴才懂得孝顺。”

张楫竟然还记得这个曾在学堂里闹事的奴才，两人虽然在藏书房共事，却从来没有说过话。

“一点敬意，请张先生笑纳。”

“有人出钱，我当然笑纳。坐吧，你也不用绕弯子，有话直说好了，不过我先提醒你，银子我不退，帮不帮忙可不一定。”

顾慎为笑了，“无妨，这次帮不上，今后也有讨教的时候。”

顾慎为将自己记得的那份文书小声背了一遍，省略其中的名字，“张先生，您觉得这其中是否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

张楫端起一杯酒，慢慢摇晃，“这个帮我忙不了，老朽废人一个，从不多管堡里的闲事。”

“谢谢你，张先生。”

顾慎为不打算再问下去，张楫的态度说明了许多东西，况且金鹏堡势力复杂，谁也不能保证张楫的可靠。

顾慎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理睬许小益的唠叨，陷入沉思，张楫也觉得这份文书有问题，这让他越发肯定自己的怀疑。

酒客渐渐多了起来，大家谈天说地，临桌的几个还没有醉倒，正在客气地兜圈子，说话方式跟铁寒锋、钟衡这些人一样。

顾慎为眼前一亮，语言是座迷宫，为了试探对方隐藏自己，说话者还要给这座迷宫添上更多的烟雾，得是熟悉规则的人，才能顺利趟过迷宫。

顾慎为让许小益要来笔纸，将那份文书上的内容默写一遍，从头到屋一字一字地细读，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不安了。

在那些文诌诌的词汇里，计划制定者对行动是否成功没有十足把握，所以在字里行间藏着许多暗示，以表明他知道可能失败，而且认为失败也许是好事，能够减少学徒们的傲气……

顾慎为将纸撕成碎片，站起身向外走去，路过张楫时，又说了一遍，“谢谢你，张先生。”

“谢我就离我远点。”

人多意味着眼杂，张楫的态度变得生硬，头也不抬地说。

顾慎为未做停留，逆着潮水般涌进来的客流向门口走去，许小益塞进最后一口菜，喝下一大酒，紧紧跟在后面。

不等顾慎为开口，高个胖子将兵器交还，兵器有了变化，不过没有变成刀，仍然是剑，比从前的更短更轻，好像是孩子的玩具。

胖子脸上露出调侃的微笑，顾慎为坦然接过短剑，也露出笑容，“你的戏法还应该变得更好些。”

天色渐暗，两人踩着脆硬的厚雪，再次来到“十龙帮”据点，这回不用交十两银子的入帮费了，但劣酒可不是免费的，顾慎为已经身无分文，许小益只得掏出自己的钱付账，一再强调这是借的。

顾慎为握着短剑，眼睛盯着人群里一名张扬的男人，心想怎么才能和他打一架。

第九十二章伤疤

张扬的男人配着一柄长长的刀，没有挂在腰带上，左手握着刀鞘，大口灌劣酒，放肆地笑谑，时不时挥舞两下，打得周围的人东倒西歪。

挨打的人不是躲着走，就是凑上去笑嘻嘻地问好。

他是“十龙帮”创立者之一，跟老龙头一样，摒弃原名，自称“龙牙”。

这里的人大部分连刀都握不稳，只有老龙头与龙牙像是高手。

暗杀目标的武功高低不在“探底人”负责调查的范围内，顾慎为却想摸个清楚，希望借此查出那份文书暗藏的阴谋。

龙牙晃光悠悠地走过来，像一条大鱼在小鱼群中游动，搅起一阵阵的骚动。

想在这里找碴打架非常容易，只需要紧盯不放的目光即可。

“看什么，小子，屁眼痒了？瞧我这把刀够大不？”

周围的人放声大笑，顾慎为摇摇头，“那上面沾着你自己的屎，我可不想要。”

与铁寒锋对骂若干次之后，顾慎为的“骂功”大为见增，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话，现在脱口而出。

周围的人笑声更大了，龙牙脸色骤变，这是喜欢脏话的人的通病，自己骂别人当开玩笑，别人骂回来则当成奇耻大辱，只有铁寒锋那种经验丰富的“骂将”，才能不动声色，兵来将挡。

龙牙拔出长刀，扔掉刀鞘，双手握住刀柄，酒徒们立刻让出位置，一边继续喝酒，一边叫嚷助威，将打架当成了绝佳的下酒菜。

许小益在人群中蹿来蹿去，撺掇别人和他对赌，“我押拿剑的小子赢，稳赢！”

没等有人搭理他，那边的战斗已经开始，亏得如此，才保住了他怀里最后几块散碎银子。

龙牙抡起长刀，惊得两边的人向后仰倒，顾慎为短剑出鞘，迅速刺出一剑，又迅速后退，肩上多了一道伤口，不深，却涌出不少鲜血，将棉衣都沾红了。

酒徒们齐声为龙牙叫好，许小益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一幕。

“等着，我叫人来。”

顾慎为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这是酒徒们认输的标准方式，他听过许多次了。

许小益追上来，不停地追问“怎么回事”。

顾慎为只是赶路，他心中想的事，说出来许小益也不会懂。

第一，龙牙刀法很一般，在他抡刀的工夫，一名杀手足够杀死他三次，老龙头的身手看样子也和他差不多，因此，那份文书隐藏的失败情绪就更加令人不解，对付这样一个不成形的帮派，到底有什么可担心的？

第二，无名剑谱里的招式只能用来杀人，不能用来试探，刚才他的短剑已经刺到龙牙的脖子，可是速度太快，不仅看客们没瞧出来，连龙牙自己也没查觉，没有回防，继续出招伤了他。

两人赶回了住所，都忘了时辰尚早，许烟微正在接客，推门一进去，他们就听到楼上传来的鞭打声与柔弱惨痛的呻吟声。

许小益脸色一下子变了，呆了一会，想要转身出屋，可是外面天寒地冻，无处可去，他坐到火炉边，盯着炭火不言不语，突然用双手捂着耳朵，把头埋在两膝之间。

顾慎为站在许小益对面，以为自己可以无动于衷，他也应该无动于衷，他是一名未来的杀手，才十五岁，杀过的人比许多耆老见过的死人都多，他理解这个世界的残酷与不公，早已决定不再多管闲事。

但他就是没办法忍受。

顾慎为拔出剑，抛掉剑鞘，迈步上楼，已经到了卧房门口，许小益才抬起头，茫然地望着“欢哥”，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闭上了嘴巴。

顾慎为推开推开虚掩的房门，看到一名男子赤条条的后背，房间里点着许多蜡烛，照得男子的皮肤闪闪发亮，黑色的纹身仿佛活了一般。

男子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握着皮鞭，兴奋地喃喃自语，“叫，婊子，叫得再大声一些……”一鞭正要落下，手腕被牢牢握住了。

顾慎为甩手将赤裸男子扔出房门，迅速转身，不去看被绑在床上的许烟微。

“你干什么？”

最先发出质问的人不是晕头转向的男子，而是恼羞成怒的许烟微。

顾慎为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盯着房外的敌人。

赤裸男子翻身爬起，东张西望了几眼，才发现坏了自己好事的少年，“你TM是谁？”

“滚。”

顾慎为握着短剑，向前迈出一步。

男子喝多了酒，一时间没有查觉到事情的严重性，怒吼一声，握着鞭子冲进房间，但是当他看清烛光里那张脸时，停住了脚步，逡巡不前，活像一条遇着野狼的家犬。

赤裸男子也在江湖上闯荡过，认得这种杀人前的表情，冰冷，坚硬，他害怕了，放下鞭子，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那堆衣物和下面露出来的刀柄。

“你可以带走衣裳。”

男子站立不动，在一股杀气的笼罩下，他不敢动。

“混蛋，你到底想干什么？”许烟微感受不到杀气，她也不怕这名曾在她面前连杀两人的少年。

顾慎为还是不理会她的叫嚷，屋子足够宽畅，他可以绕到敌人侧后，以剑为刀发起攻击，这名男子要是还有点聪明的话，最好抱起衣物马上离开。

男子的酒劲消了，挪着碎步，慢慢靠近摆放物品的椅子，拿起衣裳，伸手碰到刀柄，又缩了回去，起身走出房间，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冒虚汗，直到走到楼下，才匆匆忙忙地穿衣服。

“臭婊子，敢耍我，等着，我叫人来。”男子喊出标准的认输口号之后，推门落荒而逃。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难办了，许烟微还被绑在床上，这里没有仆妇，也不能让许小益来帮忙。

“还不放开我。”许烟微气冲冲地叫道。

顾慎为扔掉短剑，转身抓起被子盖在许烟微身上，瞥见了雪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的鞭痕，迅速替她解开手腕上的绳子，马上跑下楼。

“滚出去！”许烟微的声音还在后面跟着他。

许小益还坐在火炉边，脸色苍白，“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他是老龙头的儿子。”

“那更好。”

对这次暗杀行动，许小益知道得不多，顾慎为也不打算多说。

过了一会，许烟微下楼，气势汹汹地站在两名少年面前。

顾慎为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的模样，娇小柔弱、惶恐不安、眼泪汪汪，可不是眼前这个横眉竖目的母老虎。

姐弟两个都是演戏的高手，顾慎为心想。

“凭什么？你凭什么？”许烟微质问道。

顾慎为也不知道自己凭的是什么，所以不开口，只是坦然地直视着她的目光。

“他救过咱俩的性命。”许小益小声说，站在了“欢哥”这一边。

“哈！”许烟微短促地笑了一声，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所以他就有权力干涉我的生活、对我指手划脚了？你想让我怎么样？痛不欲生？无脸见人？然后等着你的同情、怜悯与拯救，只要你‘原谅’我，我就高兴得跟获得重生一样，取悦你，甚至为你去死？”

“不，我没想对你指手划脚。”

“那你是想让我报答你喽，来吧，上楼，你想怎样都行，你喜欢温柔的？放荡的？粗鲁的？凄惨的？你可以用刀打我，也可以让我从头到脚侍候你。”

许烟微瞪着眼睛，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顾慎为指着身边的许小益，“我就是想让你当一个正常的姐姐。”

说出这话，顾慎为心里掠过一阵剧烈的伤痛，这是他深深隐藏许久的感情，突然暴发，又被他狠心重新埋藏。

屋子里静悄悄的，许小益低着头，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她是个好姐姐……”

许烟微愣了一会，转身上楼。

“哇，她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许小益笑着说，想要活跃一下气氛，周围的空气紧张得让他不自在。

顾慎为没有吱声，发现自己正卷入这姐弟俩的生活，这是错误的，违反了杀手最基本的原则，好在任务即将结束，他又可以脱身而出了。

许烟微走下楼，手里拿着刀剪纱布等物，到了火炉边，冷冷地说，“把上衣脱掉。”

顾慎为低头，看到肩膀上的刀伤，血液早已凝结，那点疼痛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但是许烟微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他乖乖地照办，露出半边身体。

从脖子以下直到腰部，布满了纵横交错、长短不一的伤疤，好像狰狞的纹身，在炉火的照耀下飞舞盘旋，与之相比，许烟微身上的鞭伤好像是画上去的脂胭。

姐弟两个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伤疤有的来自师父铁寒锋，有的来自敌人，顾慎为早已分辨不清。

这一晚没再有客人上门，三人早早休息，许小益初时还担心“十龙帮”来报仇，紧张地等了一个多时辰，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次日一早，顾慎为爬起床，带着昨晚客人留下的单刀，前往另一处约定的地点，向此次暗杀行动的“杀主”汇报情况，杀主是临时指定的指挥者，行动完成，名头即取消。

他还是没有想明白，计划的制定者为什么认为这次行动可能失败，在他看来，自己一个人也能杀死老龙头，令“十龙帮”烟消云散。

顾慎为希望能与什么人好好商量一下，结果等他到了约定地点，才发现杀主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第九十三章客人

南城东边有一块区域，与其它地方不同，没有密集的妓院与酒馆，街巷虽然狭窄由折、脏乱破旧，但是住户与行人却显得正常多了，起得早，不带刀，都是些小生意人，就是他们，默默地掌握着璧玉城的衣食住行。

顾慎为将单刀贴着大腿，以防过于扎眼，约定的地点是一所民宅，位于小巷深处，紧贴城墙，很具有隐蔽性。

二十名杀手学徒住在这里，正等着“探底”到来。

顾慎为看到了长相奇特的野马，他跟自己的伙伴待在一起，对欢奴象征性地点了一下头，好像国王接见不太重要的臣子。

荷女等几个人坐在屋子的另一头，正在仔细地擦刀，看到欢奴都站了起来，点头示意，但没有说话。

他们在这里都没有随便开口的资格，唯一的杀主是上官雨时。

“雨公子。”

“叫我‘杀主大人’。”

“杀主大人。”

顾慎为深行一礼，知道这一关不好过。

上官雨时知道“探底”的身份，早就等着这一刻，顾慎为将观察收集到的“十龙帮”信息一一道出，从聚点地型到人员多寡，武功高的有哪些，真正掌控帮务的人又有哪些，一直到酒徒何时散去，院子还剩几个人。

上官雨时听他说完，冷冷地道，“这就是你花三天时间弄到的情报？”

“是。”其实只有两天，顾慎为不想争论。

上官雨时拿出一张纸，念道：“天山宗首脑七人，每月十五聚会，不接待普通帮众，有护卫十二人，分三班巡逻，三到四更为最佳下手时间。”她折起纸，“看来你没有拿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是。”顾慎为强忍怒气没有反驳，他从未受过收集情报的训练，也没人带着他做事。

“明天就是十五，你留在这里看守物品，等我们成功之后，功劳与你无关，苦劳总算你一份。”

有人笑了起来，学徒不全都是顾慎为朋友。

“是，不过请让我今晚再去一趟。”

“干什么？你还想从天山宗挖出一位绝世高手不成？”

“我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儿。”

顾慎为突然发现没办法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的怀疑全部依据就是文书上几句模棱两可的文字，到底有没有阴谋、阴谋是什么、阴谋的目的，他一条也说不出来，唯一的嫌疑人是郭先生，可郭先生不喜欢的人是欢奴，欢奴却偏偏不是暗杀队伍的一员。

一切都只是感觉，顾慎为相信自己的感觉，却不足为外人道。

“好啊，你想占多少苦劳都行，不过明天一早你就得回到这里，把房间收拾干净，对了，这是你的老本行，干起来肯定很顺手。”

“是。”顾慎为忍气吞声。

上官雨时嘴角上扬，这个欢奴以为杀得人多，就能吓住自己，该让他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奴才，早晚她会报仇，不是为了那个不成器早就该死的哥哥，而是为了十公子上官如。

顾慎为暂时放弃对上官雨时的憎恶，一路上都在想，孱弱的“十龙帮”能用什么手段挫败金鹏堡的暗杀，那二十名学徒当中有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盟友，他不能让荷女等人死于阴谋。

回到许烟微的住所，一位客人正等着他。

老龙头一个人坐在火炉边，穿着厚厚的棉衣，没有露出一身的青龙图案。

“他们在楼上，很安全。”

老龙头首先开口，顾慎为向楼上望了一眼，将单刀放在门口，走过去坐在火炉的另一边。

“昨天晚上你打了我儿子。”

“嗯。”

“他该打。”

“嗯。”

“可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十龙帮’，我就杀了你。”

“嗯。”

谈话到此结束，老龙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有什么地方不对头，顾慎为问道：“你都准备好了？”

老龙头那双鼓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身子显得有些僵硬，又立刻恢复常态，“你说什么？”

“酒，我看你那里每天晚上都要准备好多酒。”

老龙头眼中流露出一丝杀机，转瞬即逝，伸出手掌。

顾慎为掏出“十龙帮”发给的那枚黑铁片，放在老龙头手中，老龙头手一翻，铁片落入炭火堆里。

老龙头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儿子留下的单刀，没有动它，推门走进寒风中。

许小益轻手轻脚地下楼，“今天晚上你还要去？”

“嗯。”

“就……不用我陪着去了吧？”

“不用。”

“哦，那可太好了，你知道，我不会武功，你让我偷件东西还行，打架那就是去送死。”

“暂时不用你偷东西。”

“嘿嘿，咱们吃饭去吧，现在天还早，你知道，我姐姐这里有时候白天也来客人……”

“你一个人去吧，我待会就走，还有事。”

“哦，那我也等会，外面太冷，真不想出去。”

一刻钟以后，顾慎为带着单刀离开，躲在街角，盯着许家门口，又过了两刻钟，从许家走出一位高大的男子，身披斗篷，兜帽遮住整张面孔，左右望了一眼，匆匆离去。

在南城，这种掩人耳目的装扮并不罕见，出现在妓女家中更是常见。

顾慎为又等了一会，实在冷得受不了，才迈步前往“南墙”酒馆。

守门的胖子照例搜身，要求存刀。

顾慎为在酒馆里没发现想找的人，连张楫也没来，他在师父常选的桌子旁坐下，要了一杯红葡萄酒，花销记在铁寒锋的账上，然后盯着白玉杯中鲜红的液体，直到日头西沉。

铁寒锋没来，顾慎为迫切地想向师父讨教几个问题，却偏偏寻不到他的人影。

时候到了，顾慎为离开酒馆，在门口领回了单刀，胖子没再变戏法，还是原来那柄刀。

外面下起了雪，初时不急不徐，等顾慎为来到“十龙帮”聚点时，变成漫天大雪，十步以外就已经看不清楚。

酒徒没有平时多，顾慎为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甚至跳墙进到院子里，也没有人出来阻挡。

灯光、喧闹声，都在提醒外面的少年雪天有多么寒冷，他还是坚持不进屋，不是害怕老龙头，而是想查明白真相。

这次，“查明真相”与“解决问题”差不多是同一回事。

草房门口堆满了酒坛，被积雪覆盖，像一座座的小山，顾慎为拨去雪，挨个敲敲，都是空的。

“嘿！”

终于有人发现了行踪诡秘的少年，龙牙拎着长刀，身后跟着老龙头的儿子和几名持刀大汉。

“老龙头是怎么说的？”

顾慎为紧握刀柄，这刀与金鹏堡狭刀不太一样，但还是比短剑顺手，“他说想请我喝酒，感谢我揍了他儿子，我说这里的酒太差，还兑水，不想喝。”

几名大汉高声怒吼，龙牙将长刀抡了一圈，“你只有一次机会，快滚。”

顾慎为盯着龙牙看了一会，开始后退，不一会就消失在风雪之中，对面隐约传来龙牙等人的哄笑声，大概是笑话少年是胆小鬼。

这是杀手学徒们的猎物，顾慎为不能抢夺他们的美味，尤其是在上官雨时担任杀主的时候。

顾慎为又回到“南墙”酒馆，铁寒锋还是没来，他只得回许家。

楼上的许烟微已经休息，许小益也躺下了，看到顾慎为，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把门插好。”

顾慎为一个人坐在火炉边，闭上眼睛，想象面前有一张白纸，他将那份文书又写了一遍，接着开始写二十名杀手学徒的名字，这边一堆，那边一堆，就像今天在隐藏点看到的那样，写到“流花”两个字时，想起上午没有看到这个人。

事情一下子豁然开朗。

顾慎为推醒酣睡中的许小益，“是谁找你做这活儿的？”

“啊？什么？刘歪嘴，你不认识他吗？”

顾慎为不认识什么“歪嘴”，抓住许小益的肩膀，用力晃动，直到对方彻底清醒，不高兴地坐了起来。

“干什么？”

“上午来的男人是谁？”

“老龙头啊。”

“不是他，藏在楼上的男人。”

许小益尴尬地笑了一声，转动眼珠，似乎想要否认，最后又改变主意，“你发现啦。”

“他是谁？”

“姐姐的一个客人，正常的那种，刚进屋就赶上老龙头后脚来，所以躲在上面。不是我想瞒你，可是你昨天把客人打跑了，我和姐姐都有点担心。”

说的跟真事一样，顾慎为心想，“不要玩花样，你们俩玩不起，当心自己的脑袋。”

许小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它还在，“放心好了，我是谁？我在南城摸爬滚打的时候，你连南城还没听说过吧。”

顾慎为退回到火炉边，如果许氏姐弟也参与了这场阴谋，过了明天就会被灭口，他没有能力保护他们，许小益不肯说实话，倒是免除了他自认为该尽的一份义务。

许小益坐在临时支起的床上，呆呆地望着炉边的少年，欲言又止，最后倒头睡去，发出夸张的鼾声。

顾慎为紧紧握住刀柄，他的肠胃厌恶鲜血的颜色与味道，他的心却渴望着杀戮，他知道哪一个才是自己的主宰。

第九十四章失误

暗杀行动定于子夜时分进行，学徒们早早就开始准备，整理夜行衣、擦拭刀身、练习使用迷药。

杀主上官雨时将欢奴当成贱役，命令他干各种粗活，打扫庭院里的积雪，擦洗各个房间里的器具，一有机会就取笑他昨晚再次无功而返。

顾慎为没有说出自己的怀疑，他的建议在上官雨时面前只会产生相反的效果，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在一间屋子里擦柜子，荷女终于找到机会单独进来。

“听着，今晚的暗杀是一个陷阱。”

时间紧迫，顾慎为一见到荷女就说出结论，荷女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她就像学徒残杀期间那样，甘当领袖身边的助手与参谋，点点头，表示自己领会到了欢奴的意思。

“今晚‘十龙帮’不只有七名首脑和十二名护卫，还会有一大批弓箭手，他们藏在屋外的空酒坛里，等你们一进去就会钻出来，那里的房屋非常简陋，全是茅草屋顶，我猜他们会先放火，然后守在外面射箭。”

“堡里有内奸出卖咱们？”荷女向来不动声色，这时也露出惊讶的表情，金鹏堡是西域乃至天下最大的杀手组织，谁会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帮会充当内奸呢。

“如果你们死在那里，内奸就是我。”顾慎为已经想明白了整件事情，只差最后一点点，“会有人证明我和老龙头谈过话，估计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还有一笔名义上归我所有的银子，这个陷阱完美无缺。”

“是郭先生？他还是想要杀你，不惜搭上二十名杀手学徒和一个雨公子？”

“是他，但你们不是搭上的，我才是。看看‘臂奴帮’活下来的人，差不多都是二少主、六少主、八少主的奴才。郭先生是大少主的亲信，他一定以为咱们有意铲除他那一派的学徒，所以他要报复。”

“你说的没错，据说野马有意向二少主宣誓效忠，流花好像也被六少主拢络走了。”

门外有人走过，顾慎为等外面没有声音才说道：“想办法提醒雨公子，不要说这是我的猜测。”

荷女离开，顾慎为松了一口气，只希望上官雨时不至于太愚蠢，世事难料，他老早就有除掉这个小女魔头的想法，如今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却要想办法救她的性命。

那个从许家走出来的男人一定是金鹏堡的监视者，他将证明欢奴与老龙头有过私下交谈，老龙头的儿子嫖宿许烟微只是一场戏，即使欢奴没有出手干涉，他也会在离开时故意找茬打一架，为的是让老龙头合理地找上门来。

全在演戏，许家姐弟、老龙头、龙牙，都在演戏。

顾慎为已经将柜面擦得如同镜面一般光滑，仍在下意识地继续抹来抹去，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思索着。

天刚一黑，上官雨时就召集了所有人，顾慎为手里拎着抹布，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检查每一位学徒的行头，他还看到了角落里的流花，穿上夜行人之后，这位神射手显得比别人都要瘦小，手里握着的短弓像只玩具，看不出一点杀伤力。

流花曾经暗杀荷女未遂，顾慎为又看向荷女，她正好也看了他一眼，目光镇定从容，这表示她已经成功地将必要的信息灌输给了杀主上官雨时，这是她的长处，她会让这些念头好像是雨公子自己想出来的一样。

暗杀队伍出发了，院内只剩下顾慎为一个人，他要将剩余的兵器、杂物全都打点妥当，等着胜利归来的二十一个人一起返回石堡。

工作很快就做完了，顾慎为走到院子里，这是一个寂静的冬夜，万籁无声，冷得足以冻住最兴奋的热血，静得能听到心脏的跳动声。

突然，有个念头出现在脑子里，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口，几乎要将全身的血液逼出来。

糟了！

顾慎为狠狠地将已经冻硬的抹布扔在地上，回到屋子里抓起一柄狭刀，疯狂地跑出院子，希望还能赶上暗杀队伍。

南城的街巷百曲千折，拐来拐去令心急的人恼火，顾慎为贴着墙边，让过那些买酒买春的客人，快步前行。

远远望去，“十龙帮”聚点处没有火光，他还有时间纠正原先的错误。

顾慎为没有直奔目的地，这是在东堡训练出来的杀手本能，即使形势再危急，他也要兜个圈子查看周围的情况。

“十龙帮”的院子位于城市的边缘地带，远离城墙，背靠荒野，距离最近的房屋也有百步之远，的确是放火杀人的好地方。

每月十五是七位首脑聚会的日子，这天不接待酒徒，所以越接近此地路上行人越少。

顾慎为绕行一条稍微迂回的小巷，途中翻过几道矮墙，都没有发现暗杀队伍的踪迹。

小巷尽头是死胡同，顾慎为必须再翻一道墙才能返回通往“十龙帮”聚点的道路上，就在他准备起跳时，遭到了偷袭。

很多次，直觉帮助主人提前发现袭击，这次却偷了一回懒，顾慎为毫无防备，只能就地打滚，狼狈不堪地躲过去。

偷袭者手下留情了。

“怎么回事？”黑暗中看不到的人问道。

“他是堡里的人。”矮墙下的黑衣偷袭者小声说道，手里握着狭刀。

这不是杀手学徒，而是正规的杀手，顾慎为倒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心里补上了这桩阴谋最后一个缺失的环节：事后如何杀人灭口。

暗杀队伍有两支，一支是学徒，背后还藏着一队真正的杀手，学徒中计被杀后，杀手们将执行备用方案，将“十龙帮”知情者全部杀光。

金鹏堡杀手向来不留活口，郭先生甚至不需要特意安排，杀手们不会知道自己成了阴谋的工具，他们只是执行一项正常任务。

“杀了他。”黑暗中的声音说，他们接到的命令十分明确，可不管闯关者是不是学徒。

“等等，我是暗杀队伍中的一员。”顾慎为急忙说道。

如果杀手当中有郭先生安排的人，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掉欢奴，但没人动手，包括墙下的杀手，也只是握着狭刀，却没有前行的意思。

“你怎么留在后面了？”黑暗中的杀手显然是个头目，一直由他发话。

“我……有任务，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我可不能透露。你们是后备杀手吧，怎么这么早就冒出来了？我们失败了才轮到你们上场。”

顾慎为越说底气越足，最后干脆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

黑暗中好一会没有传出声音，再开口时那名杀手显得极不耐烦，“走。”

不知道这命令是说给谁听的，墙下的持刀杀手越墙消失，顾慎为也跳墙，拐入前往“十龙帮”聚点的小路。

那所土墙环绕的院子就在不远处，院内的灯光小如豆芥。

顾慎为定定心神，他在东堡组织过多次小组暗杀，也曾详细了解过野马那种大规模暗杀的套路，估计上官雨时一定从野马那里得到过许多帮助。

所以，大部分学徒一定藏在聚点后面的荒野，而且离院子非常近，甚至可能就在墙下，院子左右各要安排最少一个人，探听院内的守卫情况，还得有一个人监视来路。

顾慎为大致猜出了上官雨时的行动方案，于是右拐，避开小路，在雪地中猫腰前行，地上有一排可疑的脚印，像是杀手学徒们留下来的。

离聚点几十步以外立着几棵枯树，顾慎为绕到树后，仔细观望，这天是十五，月光格外清冷明亮，一棵枯树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一座大鸟窝，顾慎为知道那是负责监视的学徒。

这人不重要，顾慎为不想打扰他，继续在一条巨大的弧线上接近院子，腰弯得更低，脚步放慢，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在雪地里觅食的小兽。

除非必要，他不准备大声提醒学徒们这里有陷阱，那样做只会令他担上破坏行动的罪名。

前方的雪地里有一块突起，本身没有异常，但是那个位置恰好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顾慎为趴在后面看了一会，确定那是一名学徒，就一个人，周围没有同伴。

顾慎为靠近了一些，发现那名学徒还是一动不动，他大概有点紧张，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院子的方向，忽略了身后的防护。

顾慎为又走近了一些，抓起雪团轻轻抛过去，积雪一般的白色突起倏然动了一下。

“我。”顾慎为小声说，微微抬头让对方认出自己。

那名学徒原是“臂奴帮”成员，现在也是热心者之一，看见欢奴非常吃惊。

顾慎为猫腰爬过去，贴近那名学徒耳边说了几句话，学徒点头，他相信这位原“帮主”的判断，但是他小声提醒欢奴，“小心，对面还有了一个人，是‘封口流花’。”

顾慎为不怎么担心流花，他担心的是待会怎么向上官雨时解释。

他犯了一个低级错误，酒坛里不会埋有弓箭手，只有特殊天气才会让杀手学徒忽略里面的呼吸声，郭先生自然会想到这一点，他那种层次的谋士不会允许计划里存在如此不能掌控的因素。

昨晚空空的酒坛，今晚必是装满了酒，不是如酸醋一般的劣酒，而是见火就着的烈酒，并且环绕院墙摆上一圈，摆在一起的或许还有干柴，二十一名暗杀者一旦进入院子，埋伏者就会放火，将其一网打尽。

第九十五章大火

“封口流花”隐藏得非常好，顾慎为没看到任何鼓包突起一类的可疑物，直到心中一惊，猛然回头，才发现流花穿着雪色衣裳趴在地上，手持短弓正对准自己。

顾慎为身处二十步射程以内，这是流花的领域，箭无虚发。

顾慎为跪在地上，身子压得非常低，左手支地，右手握刀，与蒙面的流花对视了一会，即使是同一阵营的人，顾慎为也能从流花身上感受到绷得紧紧的杀气，心中压力陡然倍增，甚至在木刀巷废墟与野马决斗时也没有这样令人难受。

“陷阱，不要动手。”顾慎为几乎是以唇语说话，右手仍握着刀，一刻也不敢放松。

流花不说话，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在顾慎为的印象中这名学徒似乎从不说话，他不是“雪山帮”一员，不像野马那些人自己割掉舌头，他就像孤僻太久丧失说话能力的怪人。

顾慎为慢慢放开刀柄，慢慢向前爬行，一步一步靠近流花。

流花的没有松开弓弦，敌意也没有明显增强，但是，当顾慎为进到十步以内时，好像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流花，杀气暴涨，一箭射出，第二箭随即搭在弦上。

十步，这已经不再是弓箭手的最佳击杀范围，但若不是早有准备，顾慎为仍然很难躲过致命一箭。

流花杀气变化的同一瞬间，顾慎为向右跳跃，避开袭击，再次跳跃，像只灵巧的狸猫，扑在流花身上。

流花没有机会射出第二箭，而近身搏斗向来是他的弱项。

顾慎为举起刀柄狠狠敲在流花的脑袋上，流花摇摇头，眼中杀气不减，顾慎为又补了一拳，终于将他打晕了。

如果有选择，顾慎为真希望现在就杀了这个家伙，流花的眼神与弓箭都令人心生厌恶，他就像一名不合群的孩子，却总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跳出来破坏大家的兴致。

顾慎为没有杀他，两人的交手已经引起注意，“十龙帮”聚点后面的荒野中，数个小点正快速接近。

顾慎为挥挥手，表示自己不是敌人，至于“十龙帮”有没有人发现已经不重要了，反正那是陷阱，他们早就知道有杀手在外面埋伏。

上官雨时像一头愤怒的小母狮，黑布缝隙中露出的目光咄咄逼人，手里握着出鞘的狭刀，甚至忘了压低身子，站在欢奴面前，“这是你自己来送命，可不是我有意杀你。”

“院子里有陷阱。”顾慎为也站起身，右手离刀柄不远，他可不想就这么被上官雨时杀掉。

“我知道……”

“不，那是个错误，酒坛里没有人，全是酒，烈酒，一点就着，想用火攻的是‘十龙帮’。”

上官雨时回头看了一眼纤细的黑衣学徒，那是荷女。

“是我的错，我传递了错误的信息，现在纠正还来得及。”

上官雨时冷笑一声，“欢奴，为了抢功劳，你可真是花了不少心思。”

顾慎为没有反驳，他不在乎雨公子的想法，荷女也没有那么容易受到挑拨。

“你去看看。”

上官雨时下达命令，她身后的野马领命而出，他的身型如猎豹一般完美，即使身着夜行衣，顾慎为也能认出来。

野马猫着腰，好像在雪面上滑行似地快速接近院子。

野马的功夫明显见长，顾慎为心想。

上官雨时发现自己正直直地站着，处于很容易暴露的位置，急忙单腿跪下，盯着欢奴，觉得这个奴才正全力破坏自己的第一次行动。

顾慎为也单腿跪下，不理雨公子，望着“十龙帮”聚点，又一次感到猜测的无力，那里必然是个陷阱，但是可能比他想得更隐蔽更巧妙。

野马消失在夜色中，聚点那边悄无声息，十余名杀手学徒跪在雪地上，像一片耸立的石柱。

院子里着火了，瞬间就将整座院子包围，火焰高涨，如同摇摆不定的红色刀丛，里面的人就是长着翅膀也飞不出来。

“包围，不准放走一个。”

上官雨时迅速下达命令，随后狠狠地瞪了欢奴一眼，这个奴才非要在行动开始前一刹那跑出来揭露陷阱，这一定是故意的，好让她的第一次指挥的暗杀行动不能完美，如今暗杀变成了围剿，正合了他的心意。

顾慎为没来得及揣摩雨公子的心事，也拔出刀冲向着火的院子，他是未来的杀手，决不想在杀戳开始时在一边袖手旁观。

学徒们立刻行动，分散占据有利位置，向其他人传递围攻的指示。

没有几个人从院子里跑出来，这些人原本就是稀里糊涂的牺牲者，几名知情者埋伏在院墙下，点着火之后马上向城里的方向逃跑。

这是他们犯下的严重错误。

野马没有被困在大火中，他正一个接一个截杀逃跑者，等到其他学徒跑过来时，只剩两人还活着。

“留一个！留一个！”顾慎为高声喊道，他要留下活口扳倒郭先生。

上官雨时误解了欢奴的意思，她还没有想到这会是金鹏堡内奸所为，荷女在向他灌输信息时也没有提到，她觉得这又是欢奴的捣乱行为，“全部杀死！”

没能悄无声息地杀掉全部敌人已算是失败，怎么还能留下活口？这是金鹏堡暗杀行动的原则，上官雨时打算不折不扣地执行。

“笨蛋！”顾慎为忍不住骂了一句。

就这么一转眼的工夫，最后两名逃跑者也被杀死了，出手的是躲在树上和雪地里的暗哨，两名学徒原以为这次暗杀自己没有动手的机会，如今猎物自动跑到眼前，又有杀主的命令，自然绝不放过。

院子里还有人，几名不知情的“首脑”和十二名守卫变成了火人，凄厉的叫声在冬夜里分外骇人，学徒们都带着弓箭，虽然不像流花那样擅长，远距离射杀垂死的火人还是轻而易举。

院子外面躺下六具尸体，顾慎为跑过去一一查看，找到了龙牙和老龙头的儿子，就是没有老龙头本人，他是知情者，肯定不会在院子里等死。

不到一刻钟，暗杀行动结束，没一名对象逃掉，结果却很不如意。

“十龙帮”实力弱小，剿灭帮中首脑原本就不在话下，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是训练学徒们如何进行正规完美的暗杀，因为一场大火，暗杀只能草草结束。

撤退的时候众人到是井然有序，即使最挑剔的杀手师父也找不出毛病来，后备的杀手没有现身。

回到城内的临时隐蔽点，上官雨时下达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杀死欢奴，“马上！”她忍耐一路的怒火爆发出来。

顾慎为站在门口，早已防备着雨公子发怒，握住刀柄，“我救了你们所有人的命。”

有几名学徒听从命令，作势准备动手，看到野马没有动手的意思，又都收起刀，荷女等人只是握刀，都没有动。

上官雨时扯掉蒙面黑布，脸色比外面的寒冬还要冷峻，“你是‘探底’，这些事情早该知道，为什么直到最后一刻才说出来，以为这样大家会更感激你吗？”

“我不可能事前知道，这些都是我猜出来的，你还不明白吗？堡里有内奸，泄露了行动计划，想让咱们全都死！”

上官雨时并不笨，只是被欢奴气昏了头，听他一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有内奸也是你，你想玩两面讨好的把戏。”

顾慎为握着刀，一字一顿地说，“你知道那不可能是我。”

上官雨时盯着这个她最讨厌的人、和她争上官如的人、杀了她哥哥的人，犹豫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杀了他，虽然不够名正言顺，但是也能找出托辞，她向两边看了一眼，又改变了主意，这些学徒显然已经相信了欢奴的说法，大概不会为她杀人的，这更增添了她对欢奴的憎恶。

“是不是你自然有人能查出来，倒是你，说堡里有内奸，有什么证据？”

“老龙头没有死，他肯定不在院子里，找到他，一切真相大白，天马上就要亮了，咱们要抢先找到他。”

学徒们带回来六颗人头，相貌都很年轻，没有一个人会是六十来岁的老龙头，他是最重要的知情者，策划阴谋的人大概也正在找他。

上官雨时差点问“到哪去找”，话到嘴边忙又忍住，她不能再在学徒们面前露出弱点。

上官雨时对南城并非一无所知，立刻命令学徒们换上普通人的衣裳，指派他们去南城几处地方与金鹏堡安插的探子联系，这些人都是在南城混迹多年的地头蛇，找人乃是他们的专长。

她留下欢奴没有指派任务。

顾慎为主动请缨，“让我也去吧，我认识一些人，可以更快地找人。”

他稍微夸张了一下，其实他只认识师父。

上官雨时想了想，同意了。

顾慎为一离开隐蔽点，就发现背后有学徒跟踪，觉得雨公子真是太小瞧他了，他经历过最严酷的学徒残杀，摆脱追踪乃是必须学会技能之一。

胡乱绕了五条街之后，顾慎为甩掉了尾巴，但没有马上去“南墙”酒馆看师父在不在，他要去找许氏姐弟，让他们说出实情，他付出的够多了，该是这两人稍微回报一点的时候了。

第九十六章救人

一进屋，顾慎为就感觉到不对，楼上楼下都没有活人的迹象，心中一震，快速搜索了一遍。

许氏姐弟逃走了，稍微值点钱又能随身带走的东西都没了，只有顾慎为曾经用过的那柄短剑还在，放在已经熄灭的火炉上。

顾慎为颓然坐下，不明白姐弟二人能逃到哪里，在城内，很快就会被发现，璧玉城周围不是高山，就是戈壁荒漠，最近的人烟聚集之地也在数日路程以外，在这个季节，出城远行等于自杀。

然后他明白了，自己又错了一次，那名穿斗篷的人不是金鹏堡监视者。

顾慎为跳起来，跑出屋子，想要找人问清楚一件事，还想找匹马，他跑向“南墙”酒馆，即使铁寒锋不在，掌柜也能满足他这两个需求。

刚跑过城墙缺口，顾慎为就看到师父正从酒馆里走出来。

铁寒锋几步走到徒弟面前，“怎么搞的，好像乱套了。”

城外的大火和杀手学徒们到处寻找老龙头的事传遍了南城，铁寒锋消息灵通，自然听说了。

“紧急情况，我需要马。”

铁寒锋很相信徒弟，转身回到酒馆里，不一会人出来了，又过了一会，有睡眼惺忪的伙计牵来两匹马。

“你跟我一起去？”

“当然。”

顾慎为觉得这样也好，于是跳上马，“去石国会走哪条路？”

“璧玉城就两条路，一条往东，一条往西，石国在南面，走哪条路都有可能。”

顾慎为一呆，然后脑子灵光一闪，“往西。”

他想起了那柄短剑，剑柄落在火炉里，剑尖指着西边，这肯定是许小益留给他的信息。

师徒二人驱马向西边的大路跑去，铁寒锋终于抽空问了一句，“去干什么？”

“救人。”顾慎为说出这两个字，拍马跑得更快了。

铁寒锋皱起眉头，他不喜欢“救人”，杀手的职责是杀人。

在一片白茫茫的原野中，任何移动的物体都很容易被发现，跑到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顾慎为看到远处一辆缓缓行驶的马车，还有车旁伴行的骑士，骑士穿着长长的黑色斗篷，原本是为了掩人耳目，这时却显得分外扎眼。

前方的车辆听到后方的马蹄声，停在路边，骑士守在车前，顾慎为与铁寒锋赶到近前，看到车帘掀开，露出许家姐弟二人。

许小益低着头，脸有点红，许烟微一脸的惊讶与气愤，“怎么又是你？我俩欠你钱吗？”

铁寒锋看到这两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他更关注那名骑士，斗篷下面显然藏着一柄锐利的刀。

“你俩欠我两条命。”顾慎为冷冷地说，“所以我不能让别人随便取走。”

“你自己愿意救人，我俩可没求着你。”许烟微语气生硬。

“这回呢？二王子要杀掉你俩，你不开口，我绝不出手相救。”

许烟微一愣，还没开口，旁边的许小益抢先道，“欢哥，二王子是接我们去石国，不是杀人灭口。”

骑士一直没开口，这时说，“在下受命护送许家小姐、公子前往石国，绝无杀人之意。”

顾慎为不理他，许家姐弟虽然从小混在南城，对世故人情比他懂得多，面对真正的阴谋时，却远不如他看得透澈。

“想想吧，二王子让人杀了他哥哥，咱们都是知情者，金鹏堡、孟家、巡城都尉也知情，但只有你俩不一样，不仅是知情者，还是活生生的证据，所有人当中，只有你俩看到鞠护卫杀人，也知道‘米公子’就是二王子，仔细想想吧，二王子没必要杀我，杀了我也没有用，可是他会留着你们两个吗？一出金鹏堡的地盘，这位‘绝无杀人之意’的护卫就要灭口。”

车夫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因为雇主大方才接下这趟活，可不想被人灭口。

许氏姐弟面露疑惑，一起扭头看着骑士，骑士掀开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四十来岁的坚毅面孔，“国王陛下想念许小姐，只望早日晤面，许小姐尽可放心，在下可保证两位的安全。”

顾慎为调转马头，“该说的话我都说了，往哪边走你们自己决定。”

许烟微低头不语，许小益开口喊道，“调头，调头，我们不去石国了。”

车夫巴不得有这句话，但还是等着雇车的骑士开口。

“许小姐，你的想法呢？”骑士问道。

许烟微神色惶惑，似乎很难下决定，最后叹了口气，“还是先回南城吧，去石国也不急于一时。”

骑士沉默了一会，摘掉斗篷，拔出腰下的弯刀，“那我只能得罪了。”

“你真要杀我们灭口！”许小益惊叫道，姐弟俩心思一样，都想暂时回城，看看骑士的反应，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要动手。

“王命在身，不得不从。我不问两位的来历，两位最好也不要说，咱们比一场吧。”

后半句话是对顾慎为、铁寒锋说的，骑士猜到二人的来历，不想担上诛杀金鹏堡杀手的罪名。

顾慎为没有应战的意思，反而驱马后退两步，与骑士保持距离，“咱们不一定非得打架，这回没人求我，我不会多管闲事的。”

弯刀骑士呆了一下，那姐弟俩除非不想活了，才会放走唯一的救星。

“欢哥，求求你，救我俩吧，我给你留下短剑，就是想让你追上我们啊。”许小益最先开口，他早对离开璧玉城前往石国疑虑重重，只是拗不过姐姐，不得不跟着走。

顾慎为看着许烟微，等这名妓女的回答。

许烟微变脸之快，恍如遥奴附体，她倾刻间展露出来的媚笑，就是十五岁的少年也为之心中一动，“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还能怎么样呢？求求你了，好兄弟，今后我们姐弟两人的性命，以及一切，都是你的了。”

弯刀骑士吼了一声，跳下马，“好了，废话少说，咱们看看谁能救人，谁能杀人。”

顾慎为也跳下马，拔出狭刀，铁寒锋斜刺里冲出来，马未到，人已到，夺过狭刀，“看着点吧，臭小子，你不是人家的对手。”

转身又对马车上的姐弟说，“救你们的还是我徒弟，我帮的是他，不是你俩。”说罢向弯刀骑士走去，一瘸一拐，随手提着狭刀，没一点高手的架势，倒像是街头混混打架，不要命，只知道硬冲。

弯刀骑士身形一动，顾慎为就知道师父说得没错，自己不是这人的对手，骑士动得快，出刀也快，他竟然看不清出招的迹象，骑士身上的杀气掩饰得极好，直到最后一瞬间才迸发出来。

顾慎为心中大惊，心中万分庆幸师父跟着一起来救人。

顾慎为只见过一次师父杀人，对象是一名武功不算高强的护卫，这回面对的却是实打实的高手。

早在顾慎为与姐弟两个说话时，弯刀骑士与铁寒锋已经暗中互相试探过了，当他们出手时全都毫不留情。

高手杀人往往只是一招，顾慎为曾经见识过，等他武技增强之后，再看时越发觉得欣喜惊骇，好像票友聆听名角唱戏、出家人听闻高僧讲道，脚尖一转、肩头微动，都令人生出顿悟之感。

但在许家姐弟看来，这场比武除了血腥，毫无精彩之处，弯刀从上到下劈来，瘸子像是要摔倒似地倾斜身子，横着挥出一刀，似乎都没怎么用力，然后马上踉跄后退，姿势十分可笑。

铁寒锋并非不用力，他的力道都用在了敌人身上，以至于挥刀之后余势弱小，好像没用力一样。

这是用刀的至高境界，铁寒锋并未向徒弟藏私，可是没有厉害的对手，他也用不出来。

顾慎为又惊又喜，金鹏堡的一名瘸子杀手尚有如此刀技，他何时才有本事报仇？

骑士扔下弯刀，左手捂着右肋，伤口出血不多，但是刀身已深入体内，破坏了生命赖以为继的重要器官。

“好刀法。”

骑士说，坐在雪地上，身子一晃，像是要摔倒，最后却只是一低头，像入定的老僧一般，死了。

铁寒锋绕到骑士身后，割下人头，举给许家姐弟观看，姐弟二人与车夫脸白如雪，许烟微想起上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杀人的情景，马上说道：“不要。”

铁寒锋扔掉人头，将狭刀还给徒弟，“这就是蠢货杀人非要挑地方的结果，记住，能杀就杀，千万别浪费机会。”

“是，师父。”

顾慎为恭敬地应了一声，越发觉得自己的确有很多东西要向师父学习。

师徒二人骑马走在前面，调头的马车远远跟在后面，车夫打定主意，离杀人的瘸子越远越好。

“那个婊子长得不错，不过你要小心，做好事是要付出代价的。”走了一段路，铁寒锋说道，仍对徒弟的这次救人举动感到不太理解。

“做好事跟做生意一样，有付出有回报。”

铁寒锋看着徒弟，脸上神情微妙，“没错，做好事跟做生意一样，你得有能力保证连本带利收回，当心血本无归。”

顾慎为会心地一笑，“不会，绝不会，我保证。”

铁寒锋也曾经对徒弟“做过好事”，还不止一件，等他开口要求回报的时候，顾慎为知道，自己必须同意。

璧玉城看着很近，直到中午，还离着挺远，铁寒锋想起一件事，说：“你们在找老龙头？”

“嗯。”

“他死了，今天早上被人杀掉的，热气腾腾，新鲜出炉。”

顾慎为猜到可能会是这样，还是有点失望，他本来可以利用这次机会报复郭先生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突然想出个主意，或许可以引蛇出洞，还能让许氏姐弟稍微还点“债”。

第九十七章巷战

师徒二人在南城边缘分手，铁寒锋带着两匹马去“南墙”酒馆，顾慎为亲自赶着马车回学徒们的隐蔽点。

上官雨时正怒气冲冲地等着他。

按照计划，暗杀队伍这时应该返回金鹏堡了，却为了等一名奴才耽搁了多半天时间。

“我还以为你逃跑了呢，真要那样，到是省了不少麻烦。”上官雨时冷冷地挖苦道，一指大厅中央的尸体，“没人替你作证，老龙头死了，真是凑巧。”

尸体的致命伤在胸前，头颅也在，显然不是金鹏堡杀人的风格。

“没关系，我找到了另一名知情者。”顾慎为回身看了一眼停在庭院里的马车，“他想跑，被我抓回来了。”

“他招供了？”

“他想反抗，我不得不把他打晕。”

从上官雨时身后转出一个人来，目光中的怒火比杀主还要炽盛，是流花，左手握着短弓，右手按在腰间的箭袋上，他对“打晕”这个词极为敏感。

“把他带出来，弄醒，我要亲自审问。”上官雨时命令道，她也想知道内奸是谁，这个人连雨公子都想暗算，胆子实在不小。

“我觉得还是立刻带他上山交给‘洗心院’为好，免得夜长梦多。”顾慎为建议道，抬头回瞪了流花一眼，昨晚他没有下死手，唯一的理由就是东堡的“禁杀令”。

上官雨时不愿听从欢奴的任何一个建议，但这一次不同，她心里很清楚，如果内奸是堡内的重要人物，自己审问反而会惹火上身，交给“洗心院”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就出发，不，等天黑再动身。”上官雨时向外面看了一眼，马上改变主意，二十多名杀手学徒大白天一起走在街上，有违杀手的形象，况且离天黑没有多久了。

这正符合顾慎为的计划，“得好好保护车里的人，老龙头被灭口了，这个暴露的内奸自然也不会被放过。”

上官雨时安排学徒分班守在马车左右，自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马上又放下，回头看着欢奴。

顾慎为一直跟在雨公子身后，凑近了小声说，“肯定会有人来，最好活捉。”

上官雨时身体微微后仰，厌恶地与欢奴保持距离，明白了这个奴才的诡计，“消息传出去了？”

“整个南城都已经听说了。”

顾慎为相信师父散布“传言”的能力，铁寒锋这时估计正在酒馆里用那套含糊不清的语言，“不小心”地泄露消息。

“希望你这回不要再聪明过头。”

“杀主大人，这名内奸想除掉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

上官雨时哼了一声，欢奴的话说中了她的心思，随着与十公子上官如日益亲近，她已经感受到堡内明争暗斗的残酷性，相比之下，这个奴才的威胁不值一提。

上官雨时重新下达了命令，五名学徒守在马车周围，其他学徒埋伏在院内不同位置，故意留出几个漏洞，好放杀手进来。

一群杀手学徒，布下罗网，等着活捉另一名杀手。

天色完全黑下来，仍没有袭击者出现，再等下去，只会令人生疑，上官雨时发出命令回山上的石堡，并详细安排行进队型，她与四名学徒守卫马车前后左右，十六名学徒在外围警戒，欢奴继续充当车夫。

南城街道崎岖，兼又天寒地冻，白日里的雪水此时已冻结如硬石一般，马车走得很慢，学徒们手握刀柄，谨慎前进。

傍晚，正是南城人气倍增的时刻，严酷的天气也挡不住一拨拨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客人，这一队少年显得相当与众不同，有人躲着走，也有人什么都不怕，反而靠近观瞧。

一名醉熏熏的男子突然从一座没有点灯的房子里冲出来，抓着车辕哇哇大吐，守车的学徒卒不及防，竟然没有拦住他。

上官雨时二话不说，拔刀砍向醉酒男子，雨公子身手不差，那人竟也会武功，而且相当敏捷，身形一矮，钻到了车下，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附近的学徒们纷纷拔刀向车下乱捅，那人东躲西藏，不仅没有受伤，还找到机会猛然翻身跳到车座上，掀开帘子向里面看了一眼，随后大叫一声“好刀”，跃上附近的屋顶。

顾慎为的狭刀压在腿下，醉汉刚一出现他就做好了准备，几乎在醉汉翻身的同时，他也拔刀出鞘。

醉汉武功高强，却低估了赶车少年的身手，只来得及匆匆向车内瞥了一眼，左臂已然中刀。

屋顶上还有负责外围警戒的学徒，醉汉一旦失了先机，立刻步步被动，那一声“好刀”才出口，又有两柄“好刀”悄没声地攻过来。

醉汉一声没吱，连连后退，双手转圈挥舞着，好像踩在冰面上，随后重重摔下，有学徒跑过去看了一眼，冲上官雨时点点头，捣乱的醉汉死了。

醉汉走了霉运，跃上房顶之后遇着的两名学徒之一是武功最好的野马。

没能活捉这人，顾慎为有点失望，不过醉汉明显是一名探子，在他之后必然还有更厉害的人杀来。

学徒们精神陡增，对抗未知的敌人，比屠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帮派要刺激得多。

袭击发生在留人巷。

留人巷地处冲衢，是返回北城的必经之地，同时也是客流最密集的地方，真正有钱进楼里玩的客人不多，大多数人只是路过，抻着脖子，希望看到某位名妓的身影。

马车陷入人群中，再想不让行人靠近难上加难，顾慎为只管驱马前行，不管前面有人没人，惹来不少骂声，慢慢地骂声越来越多，就像是有人组织似的，顾慎为左手同时抓住缰绳与马鞭，右手握紧刀柄，知道最后时刻就要到了。

两边小楼上的窗子一扇扇被推开，谁多人探身出来看热闹，其中颇有久负盛名的妓女，于是街面上更乱了。

一名老婆子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嘿，女扮男装的小姑娘，来我们这里吧，我教你几手绝活，保证男人爱死你！”

上官雨时脸色铁青，甩手飞出一枚暗器，楼上的老婆子早就防备着，肩上还是被划伤，于是缩回头，嘴里可不闲着，杀猪似地叫嚷，“杀人啦！杀人啦！”

这叫声就像是一句暗号，两边六七座小楼上面看热闹的人头倏地全不见了，十几支箭矢同时射出，目标全是那辆马车。

这一届杀手学徒在金鹏堡内名声不小，在璧玉城里可没几个人知道，绝大多数人，免不了对这二十多名少年心生轻视。

袭击者同样也有二十几人，只射出十四支箭，其余的人刚一冒头就被屋上的学徒斩杀，一轮箭射之后，八九具尸体从楼上跌到街道上。

楼里的妓女婆子立时哭喊声一片，这回是真心实意地害怕，不再是虚张声势地唬人。

街上的行人一时没有明白事情的真相，以为又是留人巷妓女玩的花样，甚至有人高声叫好，直到几名被箭矢误伤的行人鬼哭狼嚎地求救，街上才一片大乱。

射下来的十四箭矢有四支射偏，伤到了倒霉的行人，另有七支被守车的学徒格开，仍有三支破窗进入车内。

顾慎为拉住缰绳，拔刀转身，格开一支箭，掀开帘子查看。

一支箭钉在车箱上，另外两支箭射中了真正的车夫，许家姐弟躲在车夫身下瑟瑟发抖。

“你来！”顾慎为喝了一声，一把抓住许小益，硬生生拽了出来，将缰绳与马鞭塞到他手里，“稳住，别让马跑了。”说完，跳到车箱顶上。

许小益吓得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缩成一团，紧紧抓住缰绳，好像抓着自己那危在旦夕的生命。

四面八方都有战斗进行，楼内、屋顶、街上，兵器相撞声不绝于耳，少年学徒们默不作声，袭击者们呼喝叫骂，气势颇足，声音却越来越少。

昨晚那次不完美的暗杀，已经将少年们积蓄已久的杀戳欲望推到了最高点，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渲泄口，撞到刀口上的袭击者如同群羊闯入狼窝，倾刻间血飞肉溅。

顾慎为单腿跪在车顶，紧张地四处张望，突然发现守护车辆的四名学徒和上官雨时都不见了，他们经受不住鲜血的诱惑，都纵跃上楼追杀最后几名袭击者。

紧凑的队形瞬间瓦解，战斗向外扩散到其它街面上，留人巷无人停留，只剩下孤零零的马车，和唯一的守卫者。

一群人从街头骑马跑过来，每经过一幢小楼都要打破灯笼，像一片飞驰而来的黑云，即将笼罩整条街巷。

“跑！”顾慎为命令道，马车却还是一动不动，许小益完全吓呆了，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刀，抓住缰绳就是不松手。

顾慎为用刀背在许小益头上拍了一下，许小益惨叫一声，竟然向后晕倒了。

拉车的两匹马受束太久，一旦脱缰，立刻没命地跑起来，差点将车顶上的顾慎为颠下来。

顾慎为紧紧抠住车顶边条，心里暗骂许小益无用。

马车不受控制地跑了几十步，忽然又稳了下来，顾慎为探头一看，是许烟微从车内出来拽住缰绳，她一副娇柔无力的样子，事到临头，却比弟弟坚强得多。

“别太快。”

顾慎为叫道，学徒们杀红了眼，几乎不留活口，只好他自己抓人了。

那群人越追越快，顾慎为已经能分清人影，一共十一个人，都拿着匪帮常用的长刀，没有蒙面。

“就是他！”追兵中有人喊道。

顾慎为心中一震，这个“他”显然是指自己，他们的主要目标应该是车内的“知情者”，何以成了自己？

第九十八章俘虏

第一匹马追了上来，与车箱并齐，骑士挥起长刀砍向车顶上的少年。

顾慎为来不及细想袭者们为何专要杀自己，左手仍然紧紧扣住边条，整个身子横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稳稳落回车顶。

骑士伸展右臂，保持刀挥到一半的姿势，跨下的马继续行驶，接着，先是长刀落地，没几步，人也摔落，脚还别在马蹬里，被马拖着又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一起上，别落单。”追兵喊道，四匹马追了上来。

留人巷是南城唯一笔直的街道，没有多长，顾慎为杀死第一名追兵，许烟微已经驭马跑到了头，拐进曲折的巷路迷宫。

四匹马没办法并架齐驱，顾慎为趁着一次急转弯杀死了一人，另有两人站在马背上，纵身跳到车顶，最后一人紧紧跟在车后。

骑士们都是普通的刀客，凶狠无情却缺乏技巧，到了车顶还要站直了进攻，顾慎为左手抠着边条，像猫一样弓着身体，第一刀挥出，斩断一人的脚腕，第二刀刺中另一人的大腿。

两名骑士惨叫着从车顶跌落，第四名骑士见状不敢再追，放慢速度，与后面的同伴汇合。

顾慎为连挫两拨袭击者，却没能活捉一人，他受的训练全是如何杀人，不包括被人追杀时如何生擒活捉敌人。

又一名骑士追了上来，只有一个人，眨眼间到了车后，突然间身形暴起，跃在空中，从顾慎为头顶飞过，落在车顶另一边，靠近车夫的位置。

骑士面容沧桑坚毅，看不出具体年龄，大概在三十至五十之间，目光冰冷，甫一落下，也和顾慎为一样，抠住车箱边条，同时长刀挥出。

这人是名高手，顾慎为心里想着，手中的刀已经先发制人，砍向敌人的小腿。

幸好这人并非石国骑士那样的高手，长刀狭刀相碰，势均力敌。

金鹏刀法适合偷袭暗杀，讲究的是一招见效，面对面地搏斗就显得捉襟见肘，两人在颠簸的车顶厮杀，大部分招式都用不出来，只是一味求快求狠，倾刻之间对拼了数十刀，鸣声不绝，谁也没占上风。

追兵大部赶到，一人试图攀上车顶时摔了下去，剩下的五名骑士力求稳妥，跟在车边，偶尔劈出一刀，令顾慎为手忙脚乱，不久就落了下风。

马车拐入另一条街巷时，顾慎为腿上已经多了两道伤口，虽不致命，却让他的行动更受限制。

车顶上的骑士大概是觉得时机已到，大喝一声“纳命来”，长刀连劈，如急风暴雨，顾慎为只能招架，腾不出手来反击。

追赶的一名骑士突然加速，超过了车箱，他想杀死车夫，顾慎为离得较远，根本无暇援救。

眼看大势将去，诸多意外同时发生。

驾车的许烟微一声尖叫，却没有中刀，与她并驾的骑士头上中了一箭，像只麻袋似地摔在地上。

从两边的房顶上接连跳下数人，人到刀随，车后的四名骑士全部中刀跌落马上。

车顶上的骑士见形势逆转，有点手忙脚乱，接着惨叫声不绝，一支箭矢从车内穿出，直透骑士的脚心。

顾慎为瞅准时机，合身扑上，抱住骑士，刀柄连敲数下，将骑士击晕。

马车减速，停了下来，原来许烟微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留人巷，正赶上追杀袭击者归来的学徒们。

车箱内的许小益已经醒了过来，他观察了半天，终于找着机会将一支利箭插入骑士的脚掌。

顾慎为坐在车顶，出了一身冷汗，他原以为刺客只会是一两个人，暗中下手，没想到竟是大批刀客，狙杀的主要对象也不是他设下的诱饵，而是他本人。

有些事情还是发生了偏差，顾慎为怎么也想不明白。

学徒们聚拢在一起，有人抗着一具尸体，另有人押着一名受伤的俘虏，上官雨时脸色颇为不善。

死者是留奴，杀手学徒之一，曾经是欢奴、荷女暗杀小组中的一员，人很聪明，刀法不算太好。

对金鹏堡来说，在行动中损失成员乃是不小的失误，上官雨时身为杀主，回堡之后必须得有一套合理的解释，所以，也就怪不得她心绪不佳、怒气旺盛了。

“笨蛋，当初就不该选他。”

他是指欢奴，学徒们保持沉默，他们都是东堡残杀的幸存者，与住在内宅里的雨公子是两路人。

“他们最好能说出点什么，否则这一切责任都由你负，是你想出了这个行动，事前甚至不跟我商量。”上官雨时又抬头对欢奴发起了脾气。

“我负责。”顾慎为掏出绳子将晕过去的骑士捆好，跳下马车，与其他学徒将两名俘虏塞进车箱。

马车一停下，许家姐弟就跳到地面，远离所有学徒，虽然年龄相仿，这群少年在两人眼中却是截然不同的人，比那些粗犷凶恶的刀客还要可怕。

“他俩怎么办？”有学徒问道。

上官雨时刚要开口，顾慎为急忙抢着说：“他俩都为金鹏堡做事。”

上官雨时还在犹豫，作为杀主，她完全有权力下命令杀死这两个诱饵，这也更符合金鹏堡的杀手原则。

顾慎为推姐弟俩，小声说，“去‘南墙’，找那个瘸子铁寒锋。”

此刻的南城危机四伏，姐弟俩极为不愿单独行走，不过他们看得很明白，留在这群杀手学徒中间更加危险，于是点点头，转身仓皇奔跑，直到再一次离开留人巷，才稍微放下心来。

学徒们重整队形出发，车里装着两具尸体和两名俘虏。

袭击者再未出现，少年学徒们的实力似乎震慑住了幕后的指使者。

过桥的时候遇到一点麻烦，北城入口的守卫坚持按章办事，不可通融，检查每一个人的腰牌，不准他们带两名俘虏进去。

学徒们刚刚在街上杀过人，一时间很难接受北城严苛的规章，只要上官雨时一声令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光守卫。

上官雨时没有下令，她十分清楚北城南城的区别与界限，这些守卫来自璧玉城各方势力，其中有金鹏堡的人，比她地位更高的人也得罪不起。

北城是进入金鹏堡的唯一通道，无路可绕。

“把尸体抛掉，杀一名俘虏，剩一名用留奴的腰牌。”上官雨时命令道。

两名学徒动手，将尸体扔到南城的街道上，两名俘虏这时都醒着，受伤的俘虏吓坏了，带着哭腔哀求道，“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句“什么都不知道”将他送进鬼门关，一名学徒拔刀刺死他，尸体照样扔到南城那一边。

北城的守卫们看着这一幕，见惯了杀人流血的他们，也不禁心惊胆战，马上开门放行。

少年学徒们一次普通的暗杀行动，由此变成了轰动璧玉南城的火并，等他们有机会再进入南城时，将会发现“少年杀手”已经成了妇孺皆知的大人物，而这次战斗也成为更大规模杀戮的预演。

俘虏被交给了“洗心院”，接下来，每一次事的发展都出乎学徒们的意料。

上官雨时指挥的暗杀行动虽然动静过大不够完美，接着还折损了一名成员，却没有受到责难，反而获得了嘉奖，鼓励她在危机关头表现出来的领袖能力。

在一连串的邀功名单上，没有欢奴的事，他被隐藏在文字的角落里，没过两天，连参加行动的学徒也都忘了欢奴曾经救过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只有荷女等少数几人明白内情，对他更加尊重。

俘虏开口了，进入“洗心院”没人能够守口如瓶，招供的证辞却和堡内任何人都无关，他是一群流浪刀客的头目，雇佣他的则是另一位不知名的刀客。

调查到这里就结束了。

几天之后，有传言说真正的雇佣者是北城孟府的五公子孟明适。

顾慎为花了一点时间，才搞明白这位孟五公子与自己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

事情的起源是许氏姐弟的父亲“大肚佛”，他死前自称是“孟府的人”，这话没错，他是孟明适的手下，也是主子奢华生活的领路人，他的死，对刚刚品尝到南城美味的孟五公子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孟五公子脾气有名的暴躁，他从许氏姐弟那里拿到大量钱财，所以放过两人，只对下手的人耿耿于怀，金鹏堡清描淡写地处罚欢奴，让他极为不满，竟然策划一连串的阴谋。

孟府是金鹏堡最重要的金主与盟友，既然是堡内的杀手学徒首先惹事，“独步王”决定不再追究，至于双方如何顺利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外人所能了解到的。

顾慎为再一次领教了“解决问题”与“追查真相”的区别。

他不相信郭先生与此事毫无关系，那份暗藏杀机的文书绝不是孟五公子能炮制出来的，上官家族内部矛盾的错综复杂也让他困惑，大少主、郭先生与孟夫人不和，却又与孟府子弟暗中勾搭。

他将怀疑深深埋藏在心中，只与荷女商量过，荷女也认为孟五公子是郭先生的工具，两人暗中与个别学徒接触，想要进行一次报复行动。

这次行动尚未开始就遭到终结，铁寒锋发现了徒弟的小阴谋，命令他立刻停止，并且教给他重要的一课。

顾慎为终其一生都将记得师父的这番教诲，他今后的每一次暗杀每一个阴谋，都严格遵守这一原则。

第九十九章教诲

铁寒锋有过漫长而辉煌的杀手生涯，在刀剑与鲜血的浸染下，自行悟出了一番道理，并将其付诸实施。

欢奴是他的第一个徒弟，很可能会是唯一的徒弟，他早有意传授这番道理，一直在等待恰当的时机，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

他没喝酒，也没说脏话。

“还记得我让你杀的那个人吗？”

顾慎为点点头，他当然记得那个马脸男人，前一刻还与铁寒锋互诉衷肠，后一刻就被定为暗杀目标。

“他曾经是南城很有名望的人，与石堡、与孟府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杀死他，你我没有惹来任何麻烦。”

这一点，顾慎为也记得，马脸男人就像从来不存在似的，他没听说过有任何人要为其报仇。

“你杀了‘大肚佛’，却惹来一连串的麻烦，想想，这中间的区别是什么？”

顾慎为摇摇头，其实他心里有一点想法，模糊不清，不好意思说出来。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道理：杀人与安全的杀人是两回事。杀人就是杀人，谁都能杀，赤手空拳也能杀。安全的杀人不仅仅是让对方流血，你首先要斩杀的是他的‘关系’。”

铁寒锋说到兴头上，杂七杂八地唠叨了许多话，顾慎为都不记得了，他明白了师父这些话的含义，直如醍醐灌顶。

他想起了在杀马脸男人之前，师父与好几个人的谈话，当时听上去莫名其妙，现在回忆起来却分明有着清晰的目的，铁寒锋许下的诺言与豪言，其实都是为了换取对方放弃对马脸男人的保护。

早在铁寒锋命令徒弟动手之前，马脸男人已经“死了”。

“大肚佛”并不比马脸男人更重要，给予适当的回报，孟五公子照样会放弃这个奴才，可是顾慎为违反了规矩，在将“大肚佛”的“关系”斩断之前就动手杀人，事后也没有补救，令孟明适颜面尽失，必须大动干戈地报仇。

许氏姐弟是始作俑者，由于交出了全部金钱，并承担大笔的债务，反而获得了原谅。

铁寒锋最后说到了郭先生，“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不能挑战郭先生，他的‘关系’根深蒂固，直关王主本人，你不用动手，只要稍有表示，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那我怎么办？就一直等着他来杀我？”

铁寒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像个终于有机会分享秘密的孩子，“这是‘关系’的另一面，‘关系’越深越广的人，越难被除掉，反过来，想要保证自身安全，最好的办法就是增加‘关系’。”

顾慎为恍然大悟，但还是不知道怎么办，他仅有几个“关系”，一个是师父铁寒锋，在南城呼风唤雨，回到堡里是一名马屁精，另一个是许久未见的上官如，中间隔着一个视他为仇敌的上官雨时。

铁寒锋似乎已有解决办法，当时却没有说出来，直到又一个月以后，顾慎为结束了在藏书房的杂役生活，重返“炼金院”时，铁寒锋才拉着徒弟，去完成一名金鹏堡杀手必须要走的重要一步：向一位少主正式宣誓效忠。

这不是罗宁茶搞的那套玩笑式的宣誓，而是终生不可违背的血誓，在金鹏堡的历史上，兄弟相残的悲剧时有发生，却从来没有杀手背叛主人，原因很简单，无论背叛还是忠诚，主人一旦失势，属下的杀手一律都要殉葬。

事实上，顾慎为已经差不多猜到了师父的意图，在这一个月里，东堡幸存的学徒纷纷向不同的少主宣誓，少主们一年前就展开了或明或暗的争夺战，那些最佳学徒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与预定的主人建立了联系。

“臂奴帮”的少年们省略了这一步，他们进入东堡之前就有了主人，没人争抢，他们的主人拥有天经地义的权利。

荷女已经向八少主宣誓效忠了，顾慎为重返“炼火院”的第一天，就跟着师父完成这项义务。

向灭门仇人宣誓效忠，顾慎为花了一个晚上抚平这件事在心里引发的波澜。

“独步王”成年的儿子当中只有两个人未能出堡，长子上官垂按惯例留守，八子上官怒则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自立门户，留在堡里辅佐父亲，在“外事院”掌管外务。

顾慎为就是在“外事院”完成了血誓，他已经从荷女那里了解了整个过程，所以做得很顺利。

铁寒锋的主人是三少主，他将徒弟送到大门外，自己没有跟进去。

仪式并不复杂，顾慎为跪在议事厅外叩拜九次，高声说出自己的本名、奴名，说一通“杀手无根，唯主是依”的套话，最后乞求主人的收留。

有人端出半碗清水和一枚尖锥，顾慎为在十根手指上分别刺出几滴鲜血，表示“十指连主”，血落水中，又被端回屋子里，过了一会，重新送出来，水少了一点，表示主人已经喝了一口，并滴入自己的鲜血。

顾慎为一饮而尽，从此成为上官怒“忠诚”的属下，有了这层关系，再有人想杀他，就必须先斩断上官怒这层“关系”，或者做得极为隐蔽才行。

百余年来，血誓过程被大大简化了，最初，主人与杀手要共同杀死一名敌人，以敌人之血宣誓，敌人越强大血誓的效果越佳，过后还要经历一连串繁复的仪式，招收一名杀手往往要花费数天乃至数月的时间。

随着杀手数量逐年递增，血誓已经成了一种形式，是少主们抢占人才扩张势力的简单手段。

顾慎为之所以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阅读那些积满灰尘的书籍簿册。

藏书房里的书实在太多，十年也未必能读完，必须加以选择，指导顾慎为的人是学堂的张楫先生。

顾慎为能够从一份文书中读出问题，这让张楫印象深刻，顾慎为回到藏院房之后，主动向他请教，张楫初时推让，后来却兴致高涨，不仅将多年心得倾囊相授，而且定下任务，强迫这名“编外弟子”读必要的资料。

张楫常说的一句话是，“历史告诉我们许多教训，其中一条就是，从来没人吸取教训。”他教上官家子弟读书写字，也负责讲解石堡历史，对此深有体会。

正是在这枯燥的一个月里，顾慎为了解了金鹏堡的历史，发现张楫的话乃是至理，在数不清的暗杀行动中，失败的原因往往相同，每一代“独步王”都犯下同样的错误，又以相似的手段加以纠正。

与血誓一样遭到简化的传统还有许多，比如杀手的葬礼，从前要在往生崖进行整整三天，最后才是抛下尸体，整个过程充满了尊严，如今已经消减到带有污辱的意思。

暗杀行动也一样，随着金鹏保的势力越来强大，暗杀的难度实际上越来越低，放眼西域，已经很少有势力能够在金鹏杀手的刀下逃生，原先细致侦察、收卖关键人物的过程几乎全遭抛弃，派出一名“探底”成了仅存的传统。

张楫对“收卖叛徒”这部分最感兴趣，每次要求欢奴阅读相关资料时，都要抚着封面感叹，“人心，人心啊，全在里面。”

收卖叛徒有时耗资巨大，从上代“独步王”开始，逐步削减这方面的开支，最后几年干脆规定，除非重大的暗杀行动，不再搞“收卖”这一套。

每每谈及此，张楫痛心疾首，“从前，最锋利的刀是金银，最厉害的杀手是谋士，现在一切都变了，只剩下屠夫，再没有真正的杀手。”

对那套过时的“收卖”技巧，张楫研究颇深，甚至总结出理论，“主人往往将仆人的卑躬曲膝视为理所应当，仆人却不这样认为，他们将自己的每一次曲意奉承和忍辱受过都当成做生意的本钱，一笔笔记下，等着适当的回报，如果没有回报或者回报不如意，背叛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注意观察，这种人就是你将要争取的对象。忠诚与背叛，我见得多了，告诉你一句话，主人都是愚蠢的，他们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从没想过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所以，你永远都能找到理想的背叛者，就是那些最忠诚、最谄媚、自认为付出最多的人。”

顾慎为听得心悦诚服，同时也有一点心惊肉跳，这些话说的简直就是他本人，他要求的回报金鹏堡永远负担不起，他注定是那个“最理想的背叛者”。

这段读书的经历对顾慎为同样影响巨大，跟师父铁寒锋的教诲一样，是他完成报仇大业的两大支柱。

唯一的遗憾是，藏书房没有现任“独步王”的资料，顾慎为找不到屠灭顾氏的详细记载。

在心理上，顾慎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那么弱小，金鹏堡在日益强大的同时，也在丢掉许多看似不重要的东西，如今的金鹏堡前所未有的强大，在一些隐蔽的地方，却也出人意料的脆弱。

顾慎为还不能制定成形的报仇计划，但是前方的道路不再是一片迷雾，金鹏堡也不再是令人仰止的金刚巨山，它只是耸立在绝巅之上的普通石堡。

顾慎为的思维得到极大的开拓，武功却落下了，雪娘种下的恶果渐渐显现，他又经历了一次走火入魔，与前一次一样，彻底晕了过去，不能默诵无名剑谱的文字，内功也没有得到丝毫增强。

“合和劲”停留在阴劲第三层已经半年多了，东堡的学徒们的内力曾经普遍比顾慎为弱，如今开始有人超越他了。

向上官怒宣誓效忠之后的第三天，顾慎为参加第七次月试，遭到惨败，险些丢掉性命，惹得师父铁寒锋暴怒，也让他重新翻出了无名剑谱。

第一百章悟剑

在推迟多日的第七次月试中，顾慎为一败涂地。

野马与欢奴是本届学徒当中公认的佼佼者，谁也不明白将这两名少年安排成对手有何用意，但大家都非常期待这场月试的结果。

木刀巷废墟里整整持续一日一夜的决斗，学徒们记忆犹新，最后时刻被王主叫停更让少年们悬念不已，如鲠在喉。

顾慎为的内功止步不前已经很长时间了，他苦练刀法，总结每一次实战的经验，希望以此弥补不足，进入东堡的最初几个月，这个目的达到了，他现在的武功较之从前强了几个层次。

现在，内功越来越成为他的短板，到了刀法与经验也弥补不了的地步。

顾慎为在模拟屋中与野马对抗了三十几招，如果有外人旁观，很难看出欢奴处于弱势，两人似乎势均力敌，任何一方都有获胜的可能。

最后赢的人是野马，顾慎为在对过第一招之后就明白自己必输无疑。

野马的身手一直在稳步增强，他没有短板，刀法、轻功、内功齐头并进，早已不是废墟决斗时的水平。

顾慎为左胸中了一刀，紧挨着心口，这是他身上最深的伤疤之一，差点要了他的命。

传言说野马最后时刻手下留情，为的是报答欢奴在南城暗杀行动中的救命之恩，两人从此互不亏欠。

这不是实情，顾慎为心里再清楚不过，野马或许心存感激，但他是未来的杀手，绝不会以“手下留情”这种手段报恩。

野马全力以赴，只差一点就能一刀毙敌，完全是因为实力尚且不足，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欢奴挡不住十刀就得丧命。

受伤的学徒有几个选择，被抛下往生崖，享受战死的待遇，从前这是荣耀，如今毫无意义；被送去“积薪院”，顾慎为宁愿跳崖，也不想再回那个等死之地。

他用仅存的气力，要求熟识的学徒将他送回师父的住所，一路上，他甚至不敢闭眼，生怕被人认为无法挽救，转头抬到往生崖。

刚被放到床上，他就晕了过去，次日黄昏时分才睁开双眼。

伤口处缠着厚厚的绷带，鼻子里尽是浓重的药味，顾慎为暗自羞愧，恍如隔世，前一刻，他还在构思扳倒金鹏堡的宏图伟计，后一刻，险些保不住自己的生命。

胸中有谋略，手里也得有刀。

最让他羞愧的是师父铁寒锋的目光，如同刀子在绞动五脏六腑。

“你醒啦。”

“是，师父。”

“你这样子可没办法效忠八少主。”

“是，师父。”

“也没办法报答我。”

“是……师父。”

铁寒锋在强忍怒气，冷冷地盯着徒弟，突然间爆发了，“去TMD，你是怎么搞的？我让你在‘白衣院’学点东西，难道你学会的就是怎么挨刀？杀气呢？恨意呢？我要是你，早就拿刀自裁了，被个哑巴砍得没有还手之力，还活个什么劲儿？”

顾慎为无言以对，脸红得几乎能与师父媲美。

铁寒锋大步地来回踱动，肩膀忽高忽低，像一只飞得不稳的鸟，“傻瓜，你在堡里搞了不少小阴谋，在城里惹了一堆事，还能活到现在，为什么？你TMD隐藏大荒门种下的内伤，我不杀你，为什么？”

顾慎为还是无言以对。

“因为你在五次月试中都杀死了对面的蠢货，因为你能组建一个狗屁的‘臂奴帮’，能在大残杀中侥幸活下来，让大家以为你是出类拔萃的杀手学徒。我操TMD，就因为这个，八少主才一直在暗中保护你，老子才允许你胡搅蛮缠。早知道你是废物，就不该浪费老子那么多钱！”

顾慎为越发无地自容，原来自己被雪娘种下指力的事情，师父已经告知八少主了，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坦白，但那时他只是一名不起眼的奴才，主人未必愿意忍受这个麻烦。

在石国大王子被暗杀一案中，为他争取三天时间的也不是铁寒锋，而是仇人上官怒。

这真是从头贯穿到脚的讽刺，也是一冬天的雪融化也洗不去的耻辱。

“记住了，小子。”铁寒锋似乎打算彻底露出真面目，“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最好让它有点价值，金鹏堡虽大，只养最凶狠的狗，我这里地方更小，没有废物的容身之处。”

顾慎为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没说，多躺了一天就下地，翻出那本无名剑谱，整日苦读，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它的身上。

铁寒锋让徒弟自生自灭，又下山忙自己的事去了，顾慎为有充足的时间研读那些深奥晦涩的文字与图画。

最后几页不知所云的文字已经证明有一定的作用，前面二十九招剑式似乎也有奇特的效果，只是其中破绽太大，从前他觉得这是剑谱本身的问题，现在却宁愿相信是自己没有开悟。

想解开这本书的奥义实在太难了，顾慎为需要他人的帮助。

当天晚上是前“臂奴帮”成员的例行聚会，参加者少了好几个，只剩不到十名学徒，分别向各自的主人宣誓效忠已经令团体分崩离析，欢奴的惨败更是对士气的重大打击。

聚会草草结束，学徒们刻意不提前两天的月试，令气氛更显尴尬。

顾慎为留住了荷女，荷女跟他有一样的问题，全都受困于雪娘的“八荒指力”，内功止步不前。

“那本书肯定不是开玩笑。”

荷女第一句话就说中了顾慎为的心事，两人想法完全一致，她没有听从欢奴的建议，也在偷偷学习剑法，同样不得其法。

从此之后，两人寻找一切机会，共同研读无名剑谱，尤其是最后几页令人费解的文字，希望从中找出破解走火入魔的法门。

几天过后，仍毫无进展，两人只得承认此路暂时不通，转而学习前面的二十九招剑式。

开始三天，两人互相启发，助益不小，可是很快就发生了分歧，而且分歧越来越大，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杀生者不死’，这是提纲挈领之句，‘杀生’又是其中关键，使这套剑法必须心狠手辣出手无情才行。”

这是荷女的观点，争论了几次之后，她越发坚持。

“你说的没错，可是‘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死，死而后能死’，分明在说‘杀生’的目标是自己，‘杀己’方能‘杀人’。”

顾慎为觉得自己理解得更透澈些，却不能说服荷女。

两名少年将全部赌注压在这本来历不明的奇书上，无论吃饭睡觉都想着其中的文字，一有心得就迫不及待找对方交流。

两人会面过于频繁，引起不少流言蜚语，顾慎为与荷女根本无暇顾及，直到有一天，顾慎为被几名学徒堵在路上，他才明白，即使是在杀手的石堡里，也流淌着一条情感的暗河。

那几名学徒都是原“臂奴帮”的成员，平时对欢奴毕恭毕敬，这时却都脸色阴沉，语气生硬，憋着一股气。

“欢奴，找个地方，我们要问你一句话。”

顾慎为右手微微抬起，随时都能拔刀出鞘，他的武功被野马超越了，但这几个人离他还差得远呢，“有话直说好了。”

几名学徒互相看了看，前后没有杂人，带头的少年说，“你……你跟荷女……是怎么回事？”

顾慎为差点笑出声来，没想到自己竟然为此惹来麻烦，“她是我的朋友、我的帮手，我们有一些重要问题需要沟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顾慎为淡然的神情，还有那只准备握刀的右手，比他口中的话更有说服力，几名学徒道歉之后离去。

很快就有传言说，欢奴与荷女正在策划阴谋对付野马，对此有人相信，有人不以为然。

提升武功在金鹏堡乃是性命攸关的大事，顾慎为与荷女不理会传言，继续研习剑法，但进展越来越慢，书里有太多词汇他们只认得字却不明白其中含义。

顾慎为想出了办法，他向学堂的教书先生张楫寻求解释。

杀手学徒不能随便离开东堡，顾慎为就将心中疑惑一条条写下，委托进出的奴仆代为传信，为了防止被人偷窥泄露秘密，每次都是长篇大论，提出上百条疑问，内容涵盖武功、历史、经书等诸多领域，小心地将真正的问题藏在其中。

张楫不会武功，但他有书必读，看过金鹏堡众多武功秘笈，动手是不行的，动笔却是信手拈来，有问必答，有时甚至让人捎来整本的书籍，指导“编外弟子”阅读。

顾慎为初时担心自己的行为会惹来怀疑，结果证明多虑了，张楫在金鹏堡乃是无权无势的清客，与他交往毫无危险。

最大的阻碍来自师父铁寒锋，他对徒弟“不务正业”十分不解，每次见面都要威胁他小命难保，要求他刻苦练刀，别再关心什么是“庄子本意”、什么是“老子真奥”。

顾慎为尽量敷衍，他现在非常了解瘸子，无论口上说得如何凶狠刻薄，铁寒锋绝不会对徒弟下死手。

荷女在第八次月试中也战败了，只受了伤轻，随后，顾慎为也没能打赢，对手不是很强，所以也没受重伤。

但这两次失利却让他们领悟了一个重要道理。

与普通剑法刀法不一样，无名剑谱里的二十九招剑式无法练习，不能自己练，也不能两人对练，缺少非死即生的战斗氛围，仅是练熟剑式毫无用处，反而会更加背离“杀生”、“求死”的本意。

两人在这件事上获得了共识，想要习得剑法精髓，他们必须得去杀人。

第一百零一章练剑

杀人与防止被杀，曾经是学徒们的日常行为，自从“禁杀令”颁布之后，杀人却成了困难事，只有每月一次的测试才可以不受惩罚地随意动手。

对于急于学习剑法的顾慎为与荷女，一月一次不仅太少，而且在对决中验证新武功也过于冒险。

南城每天都会涌入大量没人认识的流浪刀客，以铁寒锋的标准，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是最好的试剑目标，可自从那次惨败之后，铁寒锋再没有带徒弟下过山。

荷女的师父是标准的杀手，眼里除了刀再没有值得留恋之物，更不会带徒弟进城。

两人只能在堡里寻找牺牲者。

恰在此时，堡里接连发生怪事，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杀人场地。

那是二月底的一天，一名月试中杀敌的学徒，抗着尸体前去往生崖抛尸，这是欢奴开创的先例，如今几乎成了“传统”。

往生崖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无人知晓，东堡的人只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守卫循声赶过去时，发现崖边躺着两具尸体，眼珠都没了，留下四个深深的血洞，就是最残忍的杀手看到了也要心惊不已。

尸体身上各有数道极深的伤口，像是被一排匕首插进去过。

守卫们初时以为有外敌入侵，很快就有人认出来，凶手并非人类，而是长毛利爪的畜牲。

只有顾慎为与荷女知道那畜牲的底细。

红顶大鹏再度现身，它似乎已经能熟练地驾驭天空，冒险降临人类聚集之地，或许是为了寻觅从小熟悉的食物，或许是为了给父母报仇，或许是来寻人。

往生崖出现第三只大鹏鸟，这消息震动了整个金鹏堡，更是引起“独步王”的极大兴趣，上官伐亲自带人巡查，在多处布下罗网，命令轻功高手攀崖下去寻找鸟巢。

攀崖的杀手全都有去无回，除了临死前的惨叫，没有传递上来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在刀削斧砍般的悬崖峭壁上，武功再高的人也斗不过翱翔天空的大鸟。

“独步王”不得不改变策略，在崖边布置重重陷阱，派出诱饵，希望智取那只神出鬼没的大鹏鸟。

欢奴因为与金顶大鹏有过接触，第一个被叫去充当诱饵，他守在往生崖一天一夜，心情忐忑不安，生怕红顶大鹏突然出现中了埋伏，周围全是一等一的杀手，他可救不了它。

结果，红顶大鹏的智力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它没有中计，而是围着绝巅，寻找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出其不意地发起进攻，不分男女老弱，第一招就是啄人眼球，没有人能在利爪长喙之下幸存，很多人更是被它带到空中，直接甩入深渊。

大鹏鸟将整个金鹏堡闹得天翻地覆，石墙以外的地带成了活人躲避的禁区，只有那些胆子最大、希望得到厚赏的杀手才敢涉足，就是他们，也得成群结队而行，谁也不愿意单独面对那只“飞天杀手”。

“独步王”上官伐颁下命令，谁能活捉大鹏鸟，赏银万两，赐给一柄上官家珍藏的宝刀。

头几天，顾慎为担心红顶大鹏的命运，待发现它很安全之后，突然想到这是一个练习剑法的好机会。

他与荷女的目标是那些在黑市散场时落单的人，杀死之后直接拖到木刀巷尽头的悬崖抛下去，好让大家将死因归咎于大鹏鸟。

荷女动手杀第一个人，那是一名不会武功的奴仆，来黑市卖东西，莫名其妙遭到杀身之祸。

荷女一刀刺中倒霉鬼的心脏，他们找不到剑，只能用狭刀代替。

这是两名少年关于剑法的争议之一，顾慎为觉得应该严格按照图画所示，剑剑刺脖，荷女则认为“刺脖”只是一种比喻，表示敌人的紧要部位，否则的话，图旁的文字就没有必要强调“气”的重要。

无名剑谱重视“气”的存在，在张楫的帮助下，两人终于确定这里所谓的“气”并非内息，而是活物皆有的“生命之气”，“气”有节点，一剑斩断节点，就能瞬间杀敌，至于这个节点到底在哪里，他们还没有看明白，张楫也说不出所以然。

杀人之后，两人要马上查看被攻击者状态，如果没有立时毙命，说明这一招用得不对。

头几次，两人过于紧张，达不到剑法所要求的“必死”状态，常常还要补上致命的一刀，慢慢地，他们找到了最佳感觉，剑法越来越得心应手。

一人动手，另一人就躲在附近观看，事后对姿势、剑招、速度等等提出意见，用这种方式互相促进。

他们在实战中发现许多问题，第一个就是刀与剑的区别。

张楫曾在一封信中详细阐述了这两者的特点，刀重剑轻，刀兼劈刺，剑只专刺，在刺的方式上也有重大区别，刀客刺人力道集中在刀上，剑客刺人劲气布于全身，所以刀法狠重，剑法轻灵，刀有凡刀宝刀，剑却只有宝剑。

在张楫看来，那些装饰、杂耍、舞者用的“钢片”都不能称之为剑。

金鹏堡狭刀比一般的刀轻，比剑还是重一点，顾慎为与荷女各自暗中打磨了一柄刀，将刀背锉薄，刀尖磨利，这柄刀平时都要藏起来，绝不示人，只在暗杀时用。

在几次暗杀之后，两人掌握了剑谱中提升速度的法门，发现其中运气转力的方法也可以用在刀法上，于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将剑法套用在刀法上，虽然威力因此大减，在公开场合却不会意外漏馅，而且足够应付接下来几次月试。

每次暗杀之后，他们不动被杀者的遗物，只是将尸体抬到崖边，留下靴袜，伪装成大鹏鸟袭击的现场，荷女很擅长这个。

这是真正的暗杀，两人花费大量心思隐藏行迹，每次行动都要间隔七八天，找充分的理由离开师父，经常与熟识的学徒见面，好让他们在必要的时候提供不在场证明。

由冬入春，用这种方式，两人在将近三个月的时间里，一共暗杀了十二个人，每人六个，其中有不会武功的仆役，也有替师父买东西的学徒，甚至有一名真正的杀手，没有一次遭受怀疑，黑市照常进行，只是位置向里面挪了挪。

那名杀手三十多岁，还在替自己的主人服务，跟别人一样，逛黑市的时候穿着夜行人，他的身材不高，被两名少年误认为也是学徒。

荷女出手，一刀刺入心脏，两人将尸体抬到崖边，伪装现场时发现了“绝”字腰牌，才知道被杀的是一名真正的杀手。

到了这个时候，两名少年明白他们的剑法初有所成，不需要再冒险在堡内杀人了。

两人在学剑的过程中互为师友，向他们提供帮助的张楫，永远也想不到自己教出来的是两个什么样的杀手。

荷女偏重于“杀生”，这让她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顾慎为亲眼见到，有一名学徒在跟荷女说话的时候，突然被吓得哑口无言，她的变化如此惊人，以至于有人将其与野马相提并论。

顾慎为专注于“己死”，杀气却越来越淡薄，铁寒锋对此疑惑不解，甚至勃然大怒，又采用那套骂人激将法，希望重新燃起徒弟旺盛的杀气，直到顾慎为接连在月试中一刀毙敌，而且对手都不弱的时候，铁寒锋才勉强接受徒弟的变化。

“怎么搞的？从前你就像是天生的杀手，有着恶犬似的利牙，连我有时候都感到害怕，现在倒好，像条哈巴狗，给根骨头就能打发了。唉，我还是觉得你从前的样子更好。”

铁寒锋总唠叨类似的话，怀念几个月以前的那个徒弟。

在荷女成功暗杀一名杀手之后，顾慎为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对师父下手，杀死铁寒锋，他就能直接获得杀手称号，准备了几次之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瘸子的身手不一般，远高于普通的杀手。

但他心思不宁，也想找一名真正的杀手过招，好证明自己的剑法不弱于荷女，甚至比她更强。

两人决定在堡内进行最后一次暗杀。

顾慎为的野心差点害死两个人。

他们又等了七天，才在黑市散场时发现一名看上去很像杀手的人，这人来得晚，买到酒之后喝了几大口，临走时又跑到废旧的院子里小便，再出来时，周围已经没人了。

杀人很顺利，顾慎为用特制的“刀剑”刺中对方的脖颈，杀手觉得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抬手去拍，随后撒手倒下，顾慎为接住了酒葫芦。

两人的剑法是成形了，但还没有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什么时候被杀者一无所觉，才算是登堂入室。

死者身上有“绝”字腰牌，是一名真正的杀手。

祸事发生两人的抛尸处，也就是木刀巷尽头的悬崖边。

顾慎为与荷女都不知道，金鹏堡三个月来没抓着大鸟的一只羽毛，已经改变了策略，有人计算了大鹏鸟每一次袭击的时间与地点，找出它最常出现的若干地点，然后在这些地点布置陷阱。

木刀巷悬崖因为有十二个人死在鸟嘴下，成为入选的重要地点之一，若干名杀手正在暗处严阵以待。

第一百零二章鹏飞

夜色深沉，杀人者心怀坦荡。

两人将尸体抛下悬崖，正要离开时，同一瞬间感觉到空气中细若游丝的危险，杀手对陷阱具有天生的敏感，突然间，周围的乱石、不远处的树木，都成了怀有敌意的生物。

对顾慎为与荷女来说，万分幸运的是，他们并非陷阱等待的目标，这里也不是最受重视的捕鸟地点，但是两人夜半抛尸的行为还是引起了警觉。

像是一股虚无的烟气，一名黑衣杀手从乱石堆中站起，“报上名来。”

这是决定生死的一刻，两名少年，在研习无名剑谱的日子里心肠日益冷酷无情，在多日的暗杀行动中获得了奇异的默契，大难临头，他们各自做出反应，就像是演练了无数次，故意闯入圈套似的。

荷女一刀刺死问话的杀手，身形飘忽，仿佛一只夏夜里觅食的蝙蝠。

顾慎为冲向不远处的树丛，只比荷女晚了一刻，刺死了另一名杀手。

两名学徒下手如此凌厉狠毒，令埋伏在附近的杀手大吃一惊，立刻全部现身，拔刀参加战斗。

杀手们的习惯，杀人时不讲究单打独斗，也不喜欢叫来嚷去，全是默默地挥刀。

漆黑的夜，突出的悬崖，鬼影幢幢，没有兵器相撞的声音，也没有轻微的脚步声，只有身体倒地时的闷响。

搏斗几乎是在眨眼间就结束了。

黑衣杀手一方倒下六个人，还剩下十人，站成一排，拦住了木刀巷的出路。

两名少年被困在崖边。

荷女的狭刀折断，只剩下半截，她没想到其中一名杀手衣服里戴着护心镜，那一刀没能直透心脏。

顾慎为手中空空，他在刺中一人脖颈时，手腕中招，只得放弃狭刀。

局势已经确定一面倒了，那十名杀手心中却是又惊又怒，金鹏堡何时多了这两位“刀法”古怪的少年学徒？因为心存疑虑，他们才在最后时刻手下留情，害怕无意中杀死“独步王”苦心培养的本家子弟。

好一会，才有一名杀手问道，“你俩到底什么来头？”

少年沉默不答，离两人不远各有一具尸体，手边就是狭刀，如果能抢到手，还有一拼的余地。

“杀死他们。”

“活捉审问。”

围攻的杀手们发生了分歧，但这分歧马上就消弭于无形，因为被他们包围的少年倏然行动，分别扑向地上的狭刀。

杀手同时发起进攻，每名少年都得到两名杀手的关照，其余六名杀手充当后备，前方一击不中，他们才会跟上。

顾慎为抓住了刀柄，但是来不及使出招式，只能和身翻滚，躲避接连而至的攻击，十余步之外，就是悬崖尽头。

荷女轻功比他好，拿到了狭刀，但是面对狂风暴雨般的刀砍，只有招架之力，步步后退，同样越来越接近悬崖。

顾慎为打算拼死挨一刀，好起身发招，这时，被他久已遗忘的“神意”拨动手指，干涉了这起凡间小小的杀戮事件。

比夜还黑的黑云笼罩天空。

巨人一般的身躯落在凡人面前，镰刀一样的长喙扫过头顶，收割它最喜爱的食物。

痛苦的惨叫声从木刀巷一直传入内宅深处，躺在爱妾身边“独步王”悚然惊醒。

红顶大鹏出现了，尚未完全落地，就已经杀死了包围顾慎为的两名杀手。

其他的杀手全都呆住了，他们一直等待着这畜牲的出现，可它真正来到面前时，巨网、绳索这些工具却都不在手边。

荷女终于腾出手反攻，一刀刺死一名杀手，马上跃到顾慎为身边，与他并肩站立，她知道大鹏鸟是欢奴的朋友。

顾慎为站起身，惊讶地看着他一直想念着的雏鸟。

这不是小时候皱巴巴无毛贪吃的丑陋家伙，也不是半年前缩颈端肩羽毛未丰的凶恶怪物，这是比顾慎为高了足足两头，昂首挺胸，红羽耸立，身羽浓密得如同黑铁墙一般的大鹏鸟。

红顶大鹏背对两名少年，向几名杀手迈进了一步。

杀手们胆战心惊，但他们是金鹏堡杀手，宁死不可退缩。

大鹏鸟也没有给他们退缩的机会，它展开巨翅，飞起两丈多高，从众人头顶来回掠过，只听惨叫声接连不断，失去眼睛的杀手扔下狭刀，双手捂面，像跋涉已久的迷途旅人，拖着沉重的脚步踟躇前行，又像贪杯过度的执着酒徒，身轻如絮踉踉跄跄，仿佛受到宿命的招引，全都走向黑黢黢的沉渊。

两名少年自觉已经在多次暗杀中锻炼得心如铁石，眼见这等景象，也惊得呆立不动，甚至没想到要上前帮忙。

倾刻间，红顶大鹏完成了杀戮，收拢双翅，转身面对被它救下的少年。

它长得比自己的父母，那对金顶大鹏还要高大强壮，脖颈细长，回转如意，顾慎为当初抛下的一具具尸体似乎提供了绝佳的营养。

但有些不同，它的顶羽还是红色的，眼珠也是红色的，即使在黑夜里也闪着微光，金顶大鹏神态高傲如同王者驾临，红顶大鹏杀气蒸腾好似恶魔降世。

只有在这个气味熟悉的少年身边，它才稍稍收束杀气，露出雏鸟一般的神情，歪着头端详，好像还要去啄他的脚背似的。

“咱们得马上离开。”

荷女小声提醒，顾慎为恍若未闻，抬头望着红顶大鹏，心内洋溢着早已陌生的狂喜，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养大的孩子。

红顶大鹏一步跳到少年身边，低头贪婪地嗅闻，长长的铁喙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荷女下意识地后退好几步，再次提醒，“再不走，这只鸟也有危险。”

顾慎为终于从重逢的惊喜中恢复神智，匆匆抱了一下红顶大鹏，把它推向悬崖，“快走，离这里远远的，不要再回来啦。”

红顶大鹏似乎也知道身处险境，双爪用力一蹬，跳下悬崖，不一会，重新展翅飞起，扬起一阵大风，直入云霄。

两名少年匆忙地将剩下的尸体全都抛下悬崖，那上面似刀似剑的伤口，可不像是大鹏鸟留下的，然后跑回木刀巷废墟躲藏起来。

木刀巷位置偏僻，听到惨叫声赶来支援的杀手要花一点时间，几乎就在两人刚躲好时，数不清的人影从各个方向蹿向崖边，等到稍感安全，两人马上离开，没看到后来的场景。

第二天，他们听到了种种传言，“独步王”对这次捕鸟失利感到不可思议，因为那些布置好的工具原封未动，愚蠢的十六名杀手竟然跑出来与神鸟搏斗，上官伐勃然大怒，将策划行动的几名谋士关进“洗心院”，拷掠一番之后才放出来。

受牵连的谋士当中有郭先生，这让顾慎为心中稍感平衡，他还没向这名隐藏的敌人报仇呢。

有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在黑市中死掉的杀手自然成了小事一桩，调查者甚至将捕鸟失利的责任推到他身上，认为是他喝多了跑到崖边，惊动了大鹏鸟。

“独步王”感到颜面尽失，从此禁止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大鹏鸟，但是围绕着石堡在多处地方设置高塔，装备需要数人才能曳动的强弓劲弩，巨大的箭矢连着细绳，只要发现大鹏鸟踪影，立射不误。

上官伐改变主意，不论死鸟活鸟都要。

因为这一番折腾，石堡边缘地带的警卫大大增强，顾慎为与荷女放弃了堡内暗杀行动，神奇的是，红顶大鹏也像跨山远游了一般，从此杳无踪迹，折腾了三个月，伤命无数，它似乎真的只是想见熟悉的人类一面。

与杀手们的搏斗一方面证明了那套剑法的确有效，但是也曝露出一个重要问题，荷女在刺向戴着护心镜的对手时，力不能透，导致刀身折断，差点死于敌手。

这又回到顾慎为最初所想到的破绽上，如果敌人身着全套盔甲刀枪不入，该怎么办？按照剑谱里的说法，内功达到一定程度，再辅以独门的运气方法，无坚不破，但内功恰恰是两人的软肋。

最后，两人都认为，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是练习此套剑法的必需品。

他们一直想着这事，像是盼望新年礼物的儿童，可很久以后，才终于得偿所愿。

几天之后，初夏来临，顾慎为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十六岁，离入魔大限只剩下不到两年的时间，死亡如此迫近，令他耸然心动，他原以为不在乎自己的生命，练习剑法之后更是追求“己死”的境界，可他还是时时幻想，如果能有正常的寿命，能有可供挥霍的生命，那该有多好。

有一段时间，他觉得剑法已成，寿命将尽，感到时不我待，于是策划了许多暗杀计划，目标包括上官怒、上官伐、上官垂、上官雨时、上官飞、郭先生，最后是上官如。

有几个计划他思来想去，认为行得通，每到这时，飘在空中如鬼魅般的“青面”刺客，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

他没有战胜“青面”的把握，这让他极为气馁。

不过，因为在刀法中套用了剑法，学徒生涯的确轻松了不少，他在月试中的胜利令人瞩目，再次成为位列前茅的佼佼者，他一直期望着与野马重遇，却难以如愿，学徒月试很少安排同一对人两次决斗。

就像当初欢奴不擅长侧后攻击时一样，铁寒锋在发了一段时间脾气之后，认可了徒弟的变化，不再强求他增强杀气，但对他变得飘忽的刀法总是不满。

经过几次非常认真的比试之后，铁寒锋不得不承认，徒弟自行“悟出”的这套刀法确有可取之处，顾慎为也不得不暗自承认，他的武功离师父还有差距，即使使出纯正的剑法，也很难取胜。

内功才是师徒二人最担心的，无论刀法多么高强，如果内功跟不上，终有到头的时候。

顾慎为与荷女迫切需要练习新学的剑法，好弥补自身的不足，幸运的是，大鹏鸟消失一个月以后，新一拨学徒来到“炼火院”，数百名杀气腾腾的少年送上门来。

第一百零三章曝露

经过“雕木院”十个月的培训，新一批学徒涌入“炼火院”，几乎在拜师的同一天，就打破了“禁杀令”，掀起了新一轮学徒残杀。

为了区别两拨学徒，东堡的人按进入“炼火院”的年份，将他们分别称为甲辰学徒和乙巳学徒。

甲辰学徒经过去年的残杀和后来的几次月试，还剩下一百三十余人，这届学徒公认多年以来最强，迄今为止却没有一名少年正式取得“杀手”称号。

在高手如林的环境中，想要连续六次一刀毙敌，势比登天，反而是在学徒较弱的年份，容易提前出现正式杀手，这些杀手通过了堡内的考验，但在堡外的血雨腥风中，如同营养不良的植物，经不得摧折。

甲辰学徒的名声激起乙巳学徒的攀比之心，他们当中有些人自视甚高，在“雕木院”时就已不怎么将杀手放在眼里，更不用说那些只比自己早入堡十个月的杀手学徒。

这次残杀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新老竞争的气氛，帮派仇杀的色彩反不浓厚。

即使这样，残杀也是通过几件小事一步步扩大的。

甲辰学徒仍记得“禁杀令”，行为比较谨慎，乙巳学徒两三次挑衅，只是引发流血事件，并没有死人，直到几名不愤的老学徒从师父那里得到暗示：“禁杀令”从来不会公开取消，不成文的规矩是，只要新学徒加入，杀戮即不受限。

许多阴谋尚在学徒们中间酝酿发酵，一件偶然却抢了先。

一名乙己学徒在进入“炼火院”的第五天参加了一次月试，一刀杀死对手，他继承前辈的传统，自己抗着尸体去往生崖，在悬崖边上，被一箭射死。

为了猎杀那只红顶大鹏，金鹏堡在在崖边建立了多座数丈高的箭塔，派人守卫，由于需要大量人手，东堡一带的箭塔就由学徒们轮流驻扎。

那天，往生崖边上的箭塔里有十二名甲辰学徒，他们在塔上看到了抛尸的少年，闲极无聊，一名学徒调转巨大的弩床，其他人一起安装长箭，对准了不知就里的倒霉蛋。

没人真想射杀那名乙巳学徒，本意是吓唬吓唬嚣张的师弟，塔上的少年叫喊示威，崖边的少年挥刀表示不屑，于是一名甲辰学徒松开弩机。

铁箭拖着长长的细绳飞了出去，即使是故意瞄准也不会如此准确，铁箭穿过崖边少年的胸膛，继续飞行，带着尸体反复撞击崖壁，等到塔上的学徒们拽着绳索收回铁箭时，尸体只剩下不到一半。

在这种事情上，甲辰学徒毕竟经验丰富些，先是有人想起师父的暗示，新人一到，“禁杀令”即自动终结，接着大家一致决定，先发致人比坐以待毙好。

当天晚上，群情汹汹的乙巳学徒还在商量着如何报仇，甲辰学徒已经分成若干团体，展开了大范围的暗杀活动，一夜之间，六十八人被杀。

早有准备的杀手师父们次日一早就撤离东堡，对新收的弟子，他们只来得及交待一句，“活下来你就是胜利者。”

铁寒锋没再收徒，他对欢奴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比较满意，所以巴不得有这样一个借口，下山喝酒睡女人，安排自己的小生意。

顾慎为自然不会放过练习剑法的机会，他与荷女搭挡，一个晚上就杀了六个人，还跟从前一样，杀人之后仔细检验伤口，互相分析对方出招的优劣，然后将尸体抛下悬崖。

此次残杀历时多日，两名少年杀的人比去年多得多，剑法与刀法同时突飞猛进，就是通过这段杀人经历，他们得出结论：没有所谓的二十九招剑式，既然是一击必杀，就只有一招。

无名剑谱中的二十九招纯粹是对同一招的不同描述，领悟到这点，两人的剑法又前进了一层，但也非常清楚，自己走上了一条有进无退的武学之路，只要稍有不慎，或是遇到真正的高手，一剑杀不死敌人，结果即是任人宰割。

顾慎为与荷女的练剑过程被一名叫“紫奴”的少年破坏了。

紫奴也是八少主推荐的学徒，顾慎为与荷女对他有一点印象，人很聪明，胆子也大，早在八少主院里就一直习武，比他俩时间还早，只是不入雪娘的法眼，三人交往甚少。

为了在残杀中保住性命，尤其是乙巳学徒中的佼佼者伤亡殆尽之后，新老学徒的界限不存在了，大量新学徒投靠老学徒，希望获得庇护。

紫奴几乎一入院就来找欢奴、荷女，要求入伙，遭到拒绝之后纠缠不放，两人曾经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杀死他，最后决定放他一马，免得在主人上官怒那里惹麻烦，想不到就是这名少年给他们带来大麻烦。

不知不觉间，紫奴就成了两人的跟屁虫和小奴才，随叫随到，不叫也到，他心里非常清楚，只有跟着这两个东堡闻名的杀人魔头，才能避开数不尽的暗杀。

顾慎为与荷女因为杀人太多，从不在现场留尸，名声渐渐凌于众人之上，连野马、流花这两人也只能望其项背，许多前“臂奴帮”成员都对两人的变化吃惊不小，两人不得不约束自己，减少杀人的频率。

“雌雄刀煞”是他们诸多外号当中最普通的一个。

自从与主人立下血誓之后，每隔十天，甲辰学徒们都要向主人请安，残杀期间也不例外，只是不准带刀出东堡。

有时候主人不在，他们就在院子里磕头，尽完义务之后方可离开。

八少主上官怒经常出堡公干，这时顾慎为与荷女磕头的对象会是某个被指定的护院杀手，通常这个人是刘选。

顾慎为记得刘选，刚进堡时，有一回他夜里乱闯，就是被他拦截，还是遥奴替他解围。

对这名护院杀手，遥奴曾经从雪娘那里盗用了一段评语，“刘选这家伙武功不高却好显摆，握刀之前右手总要抬起来甩一下。”

几次接触之后，刘选对荷女表现出明显的兴趣。

在一同组建帮派，一同钻研剑谱，一同杀人练剑的过程中，顾慎为与荷女结成了深厚的友谊，相互间的信任甚至超过了恋人、至亲、伙伴，以至于顾慎为忽略了常常陪在他身边的是一名美丽少女。

荷女很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在她所住过的所有地方都有朋友，连敌人也愿意与她交往，这主要归功于沉稳的性格、敏锐的眼力和恰到好处的谈话方式，但是与容貌并非毫无关系。

金鹏堡女杀手学徒不多，数量通常不到男学徒的五分之一，淘汰之后比例更低，其中能称得上美女的寥寥无几，荷女是她们当中无可置疑的翘楚，即使进入内宅也不逊色。

美貌带给荷女诸多好处，也带来了麻烦。

那是在学徒残杀进入尾声阶段的一天，顾慎为与荷女照常来请安，上官怒仍然不在，刘选替主人主持了磕头仪式之后，突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听说你俩的刀挺特别，什么时候让我看看。”

两名少年马上明白麻烦到了。

他们很少在外人面前亮出打磨变薄的狭刀，参加月试用的都是正常的刀，是谁发现异常并透露给刘选？两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紫奴。

荷女与小姐罗宁茶身边的侍女关系很好，稍做打听，就证明怀疑不会错，紫奴与刘选是熟人，在进入东堡之前，刘选可算是紫奴的半个师父。

两名少年后悔一开始没杀死那个跟屁虫，现在时机已经错过，杀死紫奴只会惹来刘选的报复，他们现在担心的是，刘选还知道些什么。

无论顾慎为还是荷女，都不打算交出无名剑谱，即使这可能是大功一件，自从领略到剑法中的奥妙，他们就已痴迷其中，杀人越多，剑法越强，痴迷越甚，两人现在轮流保管剑谱，把它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当天晚上，刘选不请自来，让紫奴约荷女到木刀巷以南一处无人居住的院子里相见，这里不在允许残杀的范围内，刘选很谨慎，他不认为两名少年的武功强过自己，但是怕一群学徒蜂拥而上，自己应付不了。

紫奴传递消息时伪装了一下，显得很不情愿，“你俩上午才去见过他，干嘛让我传话，真是的，哈。”

顾慎为建议借此机会杀掉刘选与紫奴，将尸体移到木刀巷以北，一巷之隔，杀人即不受追究。

荷女没有同意，刘选到底知道些什么，这个消息散布到多大范围，他们都不知道，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第二天，荷女带回来坏消息，刘选曾经支援过木刀巷悬崖边捕杀大鹏鸟的行动，当时将行动失败归咎于一名喝醉的杀手，但是现场有两柄奇怪的狭刀引起了注意，刀的主人一直没有确定，因为急于结案，没人大事声张。

紫奴无意中发现欢奴与荷女的刀比较独特，当成好玩的事告诉了刘选，于是刘选推论，当时在悬崖边破坏捕鸟行动的，不仅是那名喝醉的杀手，还有两名学徒。

刘选的猜测并不准确，但离事实也不远了。

第一百零四章罪盟

顾慎为从来没问过荷女那天晚上还发生过什么事，因为不需要问，他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关于年轻漂亮的学徒在传功教师、杀手师父们手里的遭遇，他听说了不少，相比之下，只是骂人打人的铁寒锋，如同圣人一般善良。

拥有美貌的荷女怎么可能独善其身？她在初期武功低微时还能保住性命，并非只靠幸运，刘选不过是诸多觊觎并得手的人之一。

嘴上沉默并不意味着心里无动于衷，顾慎为说不清那是嫉妒还是义愤，但他知道，必须杀死刘选和一切知情者，不仅是为了灭口，也是他必须肩负的对荷女的一份义务。

红顶大鹏捣乱时，可以将杀人的罪过转嫁到它身上，学徒残杀时，可以在规定的区域内无限制杀人，如今，大鹏远去，刘选谨慎地不踏入木刀巷以北一步，杀他必须想别的办法。

顾慎为一个人展开了跟踪调查，发现紫奴还有几名不错的朋友，都是可能的知情者。

关于刘选，他也打听到不少信息，那是一名武功普通的杀手，在八少主眼里不怎么受重视，很少被带出堡执行任务，成了纯粹的护院人。

刘选曾经宣称自己直接的保护人是一名刀主，但可信度值得怀疑。

荷女又被刘选叫出去一次，过后，顾慎为找她商量“解决问题”的办法。

荷女的冷静让顾慎为既佩服，又有点羞愧，这是他的助手、参谋、朋友与伙伴，被一个男人欺负的时候，他却不能马上进行报复。

荷女同意暗杀，刘选终究是个祸患，他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的线索意味着什么，等到两名学徒的刀法引起整个金鹏堡的注意时，他总会醒悟的。

两人一起想了好几条计划，比如引诱刘选跨过木刀巷，将其与紫奴一块杀死，设计成杀手与男学徒的暧昧场景，或者直接杀死他将尸体拖过界，等等，但这些计划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可能会将荷女连累进去。

杀手玩弄女学徒，这并非稀罕事，刘选大概不会保密，很可能向别的杀手大肆宣扬，他要是莫名其妙死在东堡，荷女，甚至包括欢奴，都会成为第一怀疑对象，即使“洗心院”不追究，上官怒也会非常生气。

至于打磨兵器的秘密，荷女试探过，刘选在玩腻之前，不会将这个控制她的秘密泄露出去，就连紫奴，也不晓得自己无意中说出的消息有那么重要。

一直以来，顾慎为暗杀的每个人，不是有人顶罪，就是背后得到了支持，可以说是带有偷机取巧的意思，现在，这一切都不能再用了，对刘选，他要以经典手法处理。

就像师父铁寒锋所说，首先得斩断刘选的“关系”，刀能杀人，嘴亦能杀人，有时候还要更安全些。

顾慎为想出一个大胆的计划，荷女开始不太赞同，听他详细分析之后反而觉得这主意很妙，又帮他完善计划，堵住了许多可能出现的漏洞。

这个计划的核心人物是小姐罗宁茶。

再一次向主人请安时，荷女正常离开，欢奴得到了小姐的召见。

这全是荷女暗中策划的结果，她跟小姐身边的许多丫环关系密切，她们都愿意帮忙，向小姐传话。

“称心遂意”四个丫环守在屏风左右，瞎眼无舌的丫环翠女贴身服侍，罗宁茶等着接受一名奴才的效忠宣誓，这是顾慎为蒙她召见的公开理由，小姐好久没搞过这一套了，听说有奴才主动要求，不免有些好奇。

铁寒锋称为“关系”，堡里的人更愿意叫做“靠山”，总是越多越好，欢奴的这个举动倒也不算突兀，何况他原本就是小姐陪嫁来的奴仆之一。

宣誓过程模仿血誓，除了小姐没有刺指滴血，她也不会跟一名奴才同饮一碗血水，顾慎为做足了自己这边的仪式，只是在誓言中强调，自己首先是八少主的杀手，然后才是小姐的忠仆，小姐那边则全由翠女代替。

小姐不像从前那么蛮横了，起码表面上变化很大，语气懒洋洋的，听上去了无生趣，像是一名已经认输的怨妇，只是说话变得尖酸刻薄，透露出她心中埋藏的愤怒与不服气。

宣誓结束之后，顾慎为仍跪在地上，请求与新主人私下说几句话，他估计小姐会同意的。

这一主一仆的关系颇为奇特，互相都有把柄掌握在对方手中，顾慎为自称叫杨欢，乃是顾氏家仆杨峥的儿子，混进金鹏堡要为父亲报仇，罗宁茶曾经谋杀过什么人，顾慎为不知详情，但蒙骗小姐，让她以为他已经知晓秘密。

这平衡微妙而脆弱，稍一扯动，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顾慎为却决定，不仅要扯动这条线，还要将两人捆绑成“同盟”，那种由共同的罪行缔结的同盟。

屏风后面的小姐发出一声轻笑，满是讥讽与酸意，“瞧啊，奴才也来找我商量‘事’了，好像我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丝一毫的地位似的，他自称‘忠仆’，可是很快就要成为杀手了，到时候，恐怕我得亲自找他商量‘事’了。”

“无论生死，欢奴都是小姐带进金鹏堡的家奴，既已发誓随主姓罗，此生不变。”那些讨好主人的话，顾慎为还记得不少。

“雪娘也这么发过誓，最后却背叛了我，让我蒙在鼓里，被夫君怨恨，被众人耻笑。”小姐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接着叹了一口气，“你们都下去吧，我要跟这个奴才策划几个‘阴谋’，说不定我在这石堡里还能恢复主子的地位呢。”

不像当初的雪娘，如今剩下的几个丫环没有一个敢于规劝小姐，听话地退出去，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长大了，要是在铁山营地，我父亲会把你阉了，就是那样，你也没资格与我独处一室。”小姐幽幽说道，说不尽的怀念与向往。

这是顾慎为一直搞不懂的事情之一，“大头神”是土匪头子，粗野无礼，西域又是民风开放之地，他却按最严格的礼仪标准培养女儿，就是真正的公主皇后也没有这般计较多事。

“那是小姐相信欢奴，知道欢奴的誓言中绝无虚辞。”

“绝无虚辞？那我想让你把所有知情者都招出来，然后把你们全杀了，把那件秘密带到阴间去，你也愿意吗？”

“愿意，只要小姐开口，而且，没有别的知情者，欢奴从前说谎了，知道小姐秘密的人就我一个。”

“我就知道，不过没用了，我现在就是拍死一只苍蝇，也得向你真正的主人请示，他是我的夫君，不如说是我的狱卒。去向他告密吧，把一切都说出去，出卖你刚刚宣誓效忠的新主人，我不在乎，跌到谷底的人，不在乎你在身下挖的几尺深坑。”

在那一瞬间，顾慎为突然觉得自己理解小姐的心思，但只是一瞬间，罗宁茶失去的是她从未得到的权势，而他失去的是亲人与整个世界。

“小姐，请您相信我的誓言，我向您效忠，并非因为您在金鹏堡的地位，您实在没有地位可言，也不是看重您的身份，‘大头神’对我毫意义。”

“哈，终于开始说实话了吗？这可是石堡里早已斩草除根的东西，很刺耳，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真实的目的。”

“欢奴恳求小姐为我报仇，为了报仇，欢奴历尽艰险甘愿为奴，为了报仇，欢奴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八少主是欢奴的主人，小姐却是欢奴的恩人。”

屏风后面沉默了一会，小姐还记得欢奴从前招供的那些话，“你找到杀你父亲的人了？”最后她说道，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小姐比从前聪明了，顾慎为想，“是，就是那个护院的刘选。”

刘选是否参加过屠灭顾氏的暗杀行动，顾慎为并不知道，但他猜测小姐也不知道，她才不会关心一桩无足轻重的杀人事件。

“刘选？我知道他，你想让我替你杀了他？”

“是。”

“我连你这样一个奴才都杀不了，何况一名杀手？你该去求八少主，我的夫君，舔他的脚趾头，把你这些誓言再说一遍，没准他抬手就替你报仇了。”

“杀人要有回报，我没有什么东西能回报八少主，但我能提供小姐最需要的帮助。”

“唉，我原以为自己在金鹏堡毫无地位，但怎么也算是主子，原来我连主子都不是，竟然需要一名低贱奴才的帮助。”

“舟靠水载，鸟凭风托，小姐欲成大事，怎能少了低贱者的抬送。”

屏风后面又沉默了一会，“哄人开心的话我听得多了，那几个丫环谁都比你说得好。杀人的事先不提，你倒是说说，有什么能耐‘抬送’我？”

“我要助小姐灭掉金鹏堡孟夫人的威风，一雪前耻，从前笑话您的，让他哀求，从前看轻您的，让他跪拜。”

小姐没有出言讽刺，但也没有接话，顾慎为能听到屏风后面的衣物窸窣声，感受到坐立不安的情绪，于是说出自己深思熟虑的一番话，如果能够说服小姐，不仅能够除去刘选，甚至能在石堡内部凿出一道巨大的裂痕来。

“小姐，请您细想，在这石堡里，男人的地位靠血脉靠刀法，女人的地位靠的是夫君与娘家，主人为何娶您进家门？因为您是‘大头神’的女儿，孟夫人为何在内宅只手遮天，因为她是北城孟氏的女儿。为什么您受孟夫人的轻贱？不是因为北城孟氏强过‘大头神’，而是因为‘大头神’远隔千里，一远一近，他的威名传不到这石堡里来。要想翻身，小姐再努力也没有用，还得从‘大头神’那里着手。”

顾慎为等着小姐的回答，罗宁茶不是那种一点就透的聪明人，但他希望她不至于连这番话也领悟不了。

第一百零五章冤杀

罗宁茶的世界在她嫁入金鹏堡之后天翻地覆。

她从小接受的礼仪、不见丈夫以外男人的规矩，突然间成了众人嘲笑的陋习，她曾经视为理所应当的予取予求、生杀决断的大权，突然间被粗暴地剥夺，反而是她自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记得内宅里的每一次羞辱，报复的欲望如同万蚁啮心，令她夜夜辗转反侧，她并不愚蠢，比顾慎为想像的要聪明得多，她缺少的是眼界与谋略，那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中所缺失的。

“说下去。”

罗宁茶命令道，顾慎为听出了其中的热切与期望。

“孟氏的基业是遍布天下的商网，全是靠着金鹏堡的保护，这张商网才能顺利铺开，孟氏才能日进斗金。‘大头神’遵守协约，从不碰插有金鹏旗的商队，可是看看结果，他唯一的女儿，却受到孟姓人的欺侮，隔着金鹏堡，孟家的人看不到‘大头神’的身影，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明白铁山的强大……”

“不要说了。”小姐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好像欢奴说错了什么话，但顾慎为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打动了她。

“阴险毒辣。”小姐又加上一句，但是声音虚无缥缈，这四个字仿佛自动从她嘴里蹦出来，没有所指。

“正是小姐想要的人。”顾慎为补充道，两人都想起了雪娘对欢奴做出的评判。

“这种话不准你以后再乱说。”

“是，小姐。”顾慎为明白自己该闭嘴了，小姐的领悟能力比他预想得要好。

“那个刘选，我可没办法杀死他。”

“我已经想好了办法。”顾慎为正等着这句话，接着将自己与荷女定下的计划和盘托出。

“阴险毒辣。”小姐重复说这四个字，没有贬低的意味，反而显得若有所悟，“等消息吧。”

顾慎为告退之前，请求小姐将自己宣誓效忠之事转告八少主，反正上官怒早晚会知道，不如主动说出。

顾慎为返回东堡，心中暗暗感激教书先生张楫，正是在藏书房学习的那一个月，让他明白了许多道理，刀和杀手只能一个一个地杀人，金钱与谋士却可以一批一批地杀人。

等待消息的那些天，顾慎为与荷女惴惴不安，小姐的为人他们都不怎么信得过，万一脾气暴发，她很可能会坏事。

荷女半夜溜出东堡见杀手的事情，慢慢传扬开来，她因此失去许多朋友，得到许多审视的目光，顾慎为获得了部分解脱，没人再相信他俩的暧昧关系，但是他那几经反复的“领袖”地位又一次岌岌可危。

等到消息终于传来的时候，顾慎为早已等得心焦如焚，天刚一擦黑就展开行动，先是绑架不知所谓的紫奴，斩断他十根手指，拷问一切信息，确认他只是无意中发现并说出打磨狭刀的事，刘选什么也没告诉他。

顾慎为杀死紫奴抛尸，连夜暗杀了另外三名与紫奴关系密切的乙巳学徒。

与此同时，一批甲辰学徒受到鼓动，发起了本年残杀中最后一次大规模行动，杀死了另外数十人，将欢奴的暗杀湮没其中。

因为乙巳学徒中一直没有出现强有力的人物，金鹏堡借此机会叫停了这场无意义的残杀，将一多半乙巳学徒打发出堡，派往西域各国诸城，充当雇佣兵、探子、仆役。

在最强的甲辰学徒之后，乙巳学徒被认为是最弱的一届。

刘选被杖毙的消息几天以后才在堡内传开，除了少数知情者，没有任何人想到此事与两名少年学徒有关。

传言说，刘选色胆包天，意图强奸八少奶奶身边的侍女，在被八少奶奶撞破之后，竟然脱光衣服，扯掉她的面纱，差点羞辱了女主人，众多丫环拼死抵抗，才保住八少奶奶清白。

八少主得到消息返回家中，立刻命人杖毙刘选，从脚趾开始打，打够三百杖，下半身已经稀烂之后，才一棍敲碎脑壳。

据说，在经受杖刑之前，八少奶奶已经按照铁山刑罚，挖去刘选的眼睛，割去他的舌头。

所以，事件中没有刘选的供词，但这不重要，险遭强奸的侍女、八少奶奶、救主的丫环、闻讯赶来的第一拨护院杀手，全都指证刘选当时赤身裸体，不轨之心显露无遗。

八少奶奶的名声因此更加受损，但她寻死觅活闹了好些天，又赢回些名声，并且借口惊吓过度，从此不再进内宅请安，上官怒羞愤交加，调了两名女杀手守卫后院，男杀手从此禁入后院一步。

那名险遭强奸的侍女是荷女安排的，也是当初陪嫁的十名童女之一，她引诱刘选进房，在他脱下裤子之后大喊大叫，在八少主正院，她和女主人是仅有的知情者。

小姐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好，顾慎为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协助她击败孟夫人，如果成功，那不仅是罗宁茶的胜利，也大大有助于除掉金鹏堡一条重要的金钱来源。

刘选被杖毙的第三天，东堡残杀结束的第二天，欢奴与荷女被八少主紧急召见。

召见地点是前院的大厅。

八少主显得有点焦头烂额，他是杀手之主，却每每后院起火，被家庭琐事缠身，他想不到眼前这两名毕恭毕敬的少年，就是害死刘选的指使者，他召见两人另有目的。

“她只信任跟她一块陪嫁进来的人。”

这个“她”是指八少奶奶，上官怒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恼怒，沉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压抑的火花，如果妻子不是“大头神”的女儿，不是拥有那样一副皮囊，他真想一刀杀了，永除祸患。

“以后你们俩轮流担当守卫，十天一轮，月试的时候可以请假。”

这可不在顾慎为说给小姐的计划之内，但两人还是马上应承，并且感谢主人与少奶奶的恩顾。

上官怒格外关注欢奴，他现在不相信任何男人，十六岁的少年也不相信，况且欢奴长得高大英俊，身上没有一丝少年的稚气。

“你向少奶奶宣誓了。”

“是，主人恕罪，小奴在铁山营地蒙受大恩，曾向‘大头神’立誓保护小姐。”

上官怒搞不清这些陪嫁奴才在铁山的情况，只得暂时压下疑心，要说妻子有千般不是，主动勾引男人那是绝无可能。

“好自为之，你们两个前途不小。”

一开始，两名少年以为这是八少主的套话，等到盛夏来临的时候，才知道上官怒意有所指，甲辰学徒注定是一群不平凡的杀手，金鹏堡已经为他们安排与众不同的命运。

上官怒单独留下欢奴，暗示他今后但任护卫时，要将后院一切可疑行为报告，“不管你曾经或今后向谁立誓，都要记得真正的主人是我。”

顾慎为匍匐在地，几近痛哭流涕，向上官怒表述忠心，说他已经从师父那里知道了一切，若没有主人暗中扶持，自己有几条命也都丢了，如今这条命全是主人的，只有在不违背主人一丝利益的前提下，才会为他人所用，即使这样，也会让主人知晓一切。

这是一场高难度的戏，顾慎为得将真实感情乔装打扮，涂脂抹粉，就连自己也认不出来，才能情真意切地说出这些违心的话，他得感谢那些与遥奴相处的日子。

上官怒如王者一般接受属下第二次效忠，冷淡而坦诚，高贵而亲切，这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内容之一，并且从父兄身上加以模仿强化。

此事之后，他相信自己已经将这名少年牢牢握在手里，金鹏堡杀手虽多，值得重点关注的没有几个，欢奴是其中之一。

顾慎为在报仇的路上又前进了一大步，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雪娘留给他的生命越来越短。

轮到顾慎为担当后院护卫时，他还要兼任“阴谋教师”的角色。

上官怒让人专门改造了一间屋子，中间设置了一道坚固的花格木墙，里面另有门户通往耳房，这样就将小姐与外人完全隔开，避免了闲言碎语。

顾慎为将自己从铁寒锋、张楫那里学来的知识毫无保留地转授给小姐，帮她分析内宅里女人们的斗争。

“小姐需要同盟，注意观察那些被孟夫人摒斥的人，尤其是身份与地位不符的人，她们必定心怀嫉恨，只是不敢发作，还有那些得宠的人，为了邀宠，她们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一旦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她们也是背叛的种苗。但不要轻举妄动，只是观察，直到‘大头神’那边有所行动，小姐才有拉拢盟友的本钱。”

小姐讲了不少内宅的事情，顾慎为听得头昏脑胀，没想到女人之间的争斗如此复杂，一点不比南城的江湖容易理解。

主仆当然不能总是私下谈话，罗宁茶最信任的几个丫环通常在场，她们负责编一些合理的谎话报告给八少主，顾慎为本人也要报告，内容与丫环完全一致。

上官怒从未产生怀疑，他相信妻子的忠贞，要求报告详情完全是对属下的考验，以及身为杀手收集情报的本能。

好在顾慎为只担当了十天护卫，荷女当了二十天，等到一个月结束，两人都脱离了小姐的控制，加入到一个新组织当中，获得“褐带杀手”的称号。

顾慎为暗中怂恿策划铁山与孟氏的对抗，没想到在这些想法由小姐传递给“大头神”之前，自己首先与孟氏发生了矛盾。

第一百零六章私语

甲辰学徒如此优秀，金鹏堡舍不得再让他们在月试中互相拼杀，因此从中精挑细选五十名少年，组建了“小旗营”，治所位于木刀巷以南的三座院子里，由五名经验丰富的杀手师父管理，铁寒锋是其中之一。

“小旗营”里的少年不再是学徒，也不是杀手，他们被称为“褐带杀手”，可以穿绣有金色大鹏的黑色衣裳，腰上系着褐色腰带，最关键的是，开始领取固定报酬，每月一百两，执行任务时还有额外奖赏。

他们仍需要经受考验，通过的人才能正式取得杀手的称号。

入选的少年们欣喜异常，但这股兴奋劲很快烟消云散，身为“褐带杀手”，他们头些日子的任务毫无挑战性，无非是跑腿送信、站岗放哨一类的琐碎活儿，比在“炼火院”时还要无聊。

“小旗营”第一次比较重大的任务是在赏花会上担任外围守卫。

孟氏在北城有一处花园，名菩提园，园中池塘里种植着千里之内仅有的四色莲花，青、蓝、黄、白同时开放，十分有名。

今年花势尤其好，孟氏邀请众多亲友赏花，金鹏堡里的孟夫人难得回娘家一次，排场自然不小，但她不喜欢那些杀气浓重的杀手随同左右，所以指定“小旗营”的五十名褐带杀手充当护卫，在她看来，小孩子身上的杀气总该弱一些。

这次任务仍然没有什么难度，少年们甚至只配带木刀，唯一的好处是可以进城，可能有机会观赏到罕见的莲花。

赏花会持续多日，城里数得上的家族无不摆下盛宴，以金鹏堡夫人大驾光临为荣，少年们在杀手师父的指导下，排查周围环境，拦阻闲杂人等，太平无事的时候，就躲在树石后面，做一名隐形的护卫。

顾慎为没看到四色莲花，他的职责就是在指定的区域内小心翼翼地巡视，直到有人轮值，回到黑乎乎的小屋里，跟一群沉默寡言互相仇视的少年们呆坐在一起，偶尔跟相熟的人切切私语。

残杀的阴影从未完全消失，被金鹏堡挑拨起来的仇恨已经生根发芽，唯有更锋利的狭刀才镇压得住。

赏花会第七天，孟夫人在那座处远近闻名的菩提园回请娘家人与城中大姓的女眷，第二天她就要动身返回石堡了。

顾慎为不仅看不到花，连人也看不到，他负责守卫花园边缘的一座假山，山上倒是盛开着不少其它种类的鲜花，他躲在其中，提防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敌人。

这里是璧玉北城，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但这天还是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两名少女逃离无止尽的宴会，偷偷跑出来闲逛，信步走到假山之上，坐在一处石凳上休息，与花丛中的少年守卫相隔不到一丈。

顾慎为早就知道十公子上官如跟随母亲一同下山赏花，没想到她竟然会出现在自己附近。

他是褐带杀手，所以屏息不动，不干扰主人们的兴致，事实上，他应该偷偷撤离此地，到稍远的地方巡视才对，可他却鬼使神差般地留下来，不合时宜地参与了主人们的纷争，给自己树立了敌人。

上官如和上官雨时好像喝多了酒，笑语轻盈，一点也没有觉察到身后的花丛中藏有人，她俩比东堡所有学徒都接受了更长时间的杀手训练，但是从未经历过非死即生的残杀，因此不具备那种本能式的警觉力。

两人的声音轻柔朦胧，一点也不像顾慎为记忆中的十公子与雨公子，听上去就和两名普通的亲密少女没有区别，他甚至有点好奇，她们现在是不是还穿着男装。

两人没有固定的话题，从一路上的花草树木，直到堡里的日常小事，想到哪说到哪，慢慢牵涉到了一些私密，声音越来越低，顾慎为突然发现自己处于尴尬之中，继续听下去十分不妥，一旦被发现更是难以解释的麻烦。

“雨公子，姓孟的小子一直在偷看你。”

“哼，我坐在你旁边，他看的分明是你。”

两名少女一起发出轻快的欢笑声，像是在互相呵痒，“我讨厌那个小子，雨公子，你也不要理他，好不好？”

“我才不会搭理他，他那么大了，在祖母面前还跟小孩子一样撒娇，看着让人恶心。”

“嘻嘻，老太太可是把他当成命根子一样，连我娘都得哄着他。”

“他没落在我手里，他要是敢对我嘻皮笑脸，我……”

“你怎样？”

“我用刀鞘打他屁股，让老太太给他揉吧。”

上官如笑得喘声连连，一边还说，“你不敢，你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这世上没有我不敢做的事情。”

顾慎为忍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上官雨时在吹牛，当初郭先生将一伙“大盗”堵在屋子里时，可没见她有胆子多说一句话。

“哟，你胆子这么大，今后嫁到别人家里可怎么得了？”

“我不嫁人。”

“我听说七婶已经托媒人给你找婆家了。”

顾慎为记得上官雨时大他一岁，她要是嫁走了，倒是一件大好事。

“别听人瞎说，我不嫁。如公子，你想我嫁人吗？”

“唉，我想不想有什么用，娘说了，女孩子长大了都得嫁人。”

“不，我就知道有人就一辈子没出嫁，你说，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就永远陪在你身边，你要是嫁人，我陪着你一起去，你丈夫要是敢欺负你，我追杀到天涯海角，就是曾祖母也救不了他。”

上官如笑得更厉害了，“我才多大，你就说这些？”

“快得很，今年十三岁，再过两年就能嫁人了。”

“嘘嘘，不准你胡说，我可是十公子，今后要开府设院，统率杀手队伍呢，谁敢娶我，我先把他全家杀了。”

上官雨时也笑了，十分开心，“那样最好，我做你的军师，帮你指挥杀手，帮你当上‘独步王’。”

两名“野心勃勃”的少女越聊越不着边际，上官如忽然觉得少了些东西，“要是有酒就好了，把酒赏花，才有兴致。”

“还喝，你的脸都红了。”

“有那种甜甜的酒，一点不醉人。”

“你等着，我去取来。”

“不不，我随便说说的，咱们还是在这儿歇着吧。”

上官雨时不知道做了什么，上官如小声地笑起来，没再出言阻止，上官雨时快步下山，上官如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绵缓轻柔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顾慎为暗自松了一口气，决定还是马上离为好，要是被发现，不仅雨公子饶不了他，上官如大概也会恼羞成怒，于是慢慢移动脚步，穿过花丛向山下悄声走去。

他心里有点小小的失望，因为没能在这场私密谈话中听到“欢奴”两个字，其实有上官雨时的努力，上官如必定早已将那名陪她玩耍的奴才忘得一干二净。

还没到山脚，他就看到一伙少年正走向假山，为首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贵公子。

“她俩往这边走了，我看到了。”

“在那在那，石凳上躺着一个还是两个。”

假山很矮，少年们透过花丛的空隙看到了上官如。

“是十公子，看衣服颜色就知道，她穿黑色，那个穿蓝色。”

“对对，石堡里的人都爱穿黑色，听说只有地位高的人才有资格穿。”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小声说话，那位贵公子不屑地道，“什么公子少爷的，分明就是个小姑娘，敢在那么多人面前笑话我，看我去教训她。”

“我的爷，咱们说着玩玩就算了，您可别去惹她，石堡里的人可都杀人不眨眼。”

“别人怕她，难道我也怕她？去去，胆小鬼，以后别再跟着我。”

“胆小鬼”讪讪退下，其他少年投主所好，却没人敢跟着上山，最后，一名少年出主意，“小祖宗，您也不用怎么着，过去亲她一下，我们就都服你，也让大家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公子’。”

“我的爷”兼“小祖宗”活动活动双臂，撂下一句“瞧着吧”，迈步向山上走去。

顾慎为悄悄退回原来的位置，心想雨公子快要回来了，上官如听到脚步声也该醒来，不需要他插手，那位贵公子显然是孟府的少爷，估计跟上官如还是表兄妹一类的亲戚，更不需要一名褐带杀手多事。

他是这么想的，事情却不是这么进行的。

贵公子有点武功根基，放轻脚步，上官如酒后熟睡，竟然一直没有惊醒，上官雨时更是不紧不慢，总是不出现。

顾慎为握着木刀，他有一百个理由不去管这事，亲戚之间开个小玩笑，不会有生命危险，他若是贸然现身，只会惹来麻烦。

麻烦够多了，他想，脚步却不由自主地移动，走出花丛，站在上官如身后，木刀蓄势待发。

对面的贵公子站在石凳前，身子已经弯下一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抬起头，看到持刀的少年，神色如冰雪般严酷，任谁也不会怀疑那股凛冽的杀气。

贵公子害怕了，这是他家的花园，他没有理由害怕，但他还是吓得一动不敢动，好像雕像一般，脸色变得苍白，汗珠从额角渗出，聚成一滴，跌落到地上。

上官如睁开双眼，看到了那张扭曲惊惶的脸孔，大吃一惊，抡起手臂，狠狠地打了过去。

孟五公子翻身从山上滚了下去。

第一百零七章任务

如果知道那就是想为“大肚佛”报仇的孟五公子，顾慎为无论如何也不会自花丛中现身。

上官家十公子与孟家五公子破坏了赏花会最后一天的盛大宴会，引发的笑谈旷日持久，多年以后璧玉城内的居民还有人记得。

上官如一巴掌打翻了心怀鬼胎的孟明适，还是不解气，下山继续追打，取酒的上官雨时恰好也回来了，扔掉酒壶，二话不说，将那群在远处看热闹的少年打得四散而逃。

孟明适那点武功全是花拳绣腿，从山上滚下来已经晕头转向，哪里抵得过金鹏堡的两名少女？被打得哭爹喊娘，初时嘴上还硬，没过一会就抱头求饶。

他那些随从跑了一圈，又回来向两位“姑娘”磕头求情，结果惹得两位公子大发雷霆，下手更狠了，驱赶众少年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菩提园中间的池塘，一个不落全都踹了下去，然后用小石子袭击，不准他们上岸。

池塘对面的贵妇们还以为是安排好的表演，鼓掌欢笑，待到发现在水中一起一伏的面孔中竟然有孟五公子，顿时乱成一团。

金鹏堡孟夫人亲自出面，才喝住了打得兴起的两名少女，奴仆们七手八脚捞出湿漉漉的孟五公子，孟明适抱着祖母嚎啕大哭，接着满地打滚，一会说有人拿刀要杀他，一会说上官家的人设计陷害他，孟家老太太以为宝贝孙子中邪了，也跟着寻死觅活。

宴会不欢而散，孟夫人带着上官家的子侄连夜上山，从此若干年没回娘家。

顾慎为未受牵连，上官如一醒来，他就退到花丛中，迅速离开，连后面的好戏都没看到。

上官如不知道身后有一位保护者，孟五公子嘴里倒是到处嚷嚷“拿刀的小子”，可是他当时吓破了胆，胡言乱语太多，以至于没人当回事。

直到几天之后，孟明适身心遭受的创伤都得到了治愈，孟家的人才相信他的话，知道真有一名身穿褐衣的少年拿木刀威胁过五公子。

不过，报复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了，孟夫人刚一上山，“独步王”就派出特使下山，与孟氏家长孟玉尊沟通说和，这事早已不了了之，哪一方都不想再生事端。

那些天里，“十公子暴打五公子”一直是堡内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顾慎为听到不少匪夷所思的传言，也了解到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上官如的母亲虽然来自孟氏，但并非嫡系，跟孟玉尊的共祖要追溯到三四代以前，论起来，她与孟明适乃是同辈，从小父母双亡，寄养在长房，似乎不怎么受宠爱，这也是她很少回娘家的原因之一。

孟夫人年轻时娇艳无双，在璧玉城颇有美名，上官伐丧妻再娶，在孟家诸多女子当中，一眼就挑中了她。

孟夫人站在女儿上官如这一边，坚决拒绝道歉，孟家只能忍气吞声，接受金鹏堡特使的说和，将整件事情压下来。

“拿刀的小子”渐渐被人知晓，顾慎为还以为不会有人查出是他，结果有一天铁寒锋找到他，问起了这事，顾慎为只得承认。

铁寒锋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是感到好笑还是恼火，“你小子就爱惹麻烦，早晚死在这上面，愚蠢，愚蠢。”

隔天，铁寒锋再次找来徒弟，这回表情显得很严肃，“有任务派给你，出趟远门。”

“出了什么事吗？”顾慎为从师父的脸色中读出了担忧。

“CNMD，都是你多事，那是孟五公子，你不知道吗？”

顾慎为想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最后又忍住了，铁瘸子正在气头上，多说一个字都会惹来成堆的脏话。

“你杀死那个‘大肚佛’，人家就想杀死你，好不容易把事情压下了，你非要冒头，干嘛？壳里地方不够大吗？管好你那颗乌龟脑袋，别再伸出去吓人，手会握刀就行了，明白吗？”

“是，师父。”顾慎为的右手现在就握紧了刀。

铁寒锋呼哧呼哧地喘气，过了一会才说，“出去躲躲，那些富家公子的仇恨持续不了多长时间，要不了几天，南城的花天酒地就能把他的脑子掏空。其实这也不算躲，这趟任务早就定下了，你们几个要是表现得好，回来有重赏。”

“我们几个？”

“嗯，你、荷女、野马、流花、白驼，你们五个。”

这五个人是甲辰学徒中公认的最强者，顾慎为一下子来了兴致，觉得这趟任务或许真的不简单。

结果让他失望。

这趟任务还是与暗杀无关，而是护送一批货物。

铁山匪帮居无定所，“大头神”一直想着女儿，也要维护与“独步王”的友情，每年冬天都要赠送大量礼物，礼尚往来，每天夏季，金鹏堡也要回赠奇珍异宝，往年，护送任务由杀手担负，今年交给了“小旗营”。

任务没有难度与危险，货物同时插着金鹏旗与铁山旗，就是胆子最大的流匪也得退避三舍，心里稍微觊觎一下都得吓自己一跳。

但是油水却很足，不仅金鹏堡会奖赏护送者，“大头神”更是有名的出手豪爽，每次护送者回堡，都能带回来一大笔财富。

这样的任务竟然落到五名褐带杀手头上，不禁令许多正式的杀手心生嫉妒，顾慎为猜想，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人，大概不会是师父铁寒锋，而是小姐罗宁茶。

果不其然，出发前三天，欢奴与荷女被召到八少主正院，小姐要亲自向两名“亲信”交待几句话，还要交待一个人。

小姐将身边的丫环小遂送给父亲做侍妾，随同金鹏堡的礼物一同送到铁山。

女儿给父亲送侍妾，大概只有铁山匪帮的人才能视以为平常。

罗宁茶写了一封家书，要求欢奴亲手送达，说了几句话之后，摒退了其他人。

在那间上官怒特制的屋子里，小姐隔着花格木墙问自己的“阴谋教师”，“我恳求夫君，让你护送今年的礼物，你知道我的心思吧。”

顾慎为知道，但他摇头，“请小姐明示，欢奴不敢妄自揣度。”

小姐的语气很平淡，学了那么多关于的“阴谋”的道理之后，她比从前更能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了，“你忘啦，是你教给我的，‘女人的地位依靠夫君与娘家’，我的夫君指望不上，只能寄托在父亲身上了，去劝说‘大头神’，哀求、说服、引诱，什么手段都行，说我要他立刻对孟家的商队动手，让孟家血本无归。”

其实，经过这些天的了解，顾慎为发现孟夫人与娘家的关系远没有他想象得紧密，她在“独步王”那里受宠必然有其它原因，但是能让金鹏堡的两大盟友反目，对他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自然不会拒绝。

“欢奴明白小姐的意思，可是欢奴位卑身贱，恐怕没办法让‘大头神’相信我是替小姐传话。”

“拿着这个，‘大头神’自会相信你的一切话。”

小姐抬手在一处小格子上放了一件东西，顾慎为侧身走过去，看到一枚翠绿色的玉指环，小心地放在手心里，余光瞥到花格木墙后面小姐的身影，即使有着严密的隔离措施，她仍然戴着面纱。

顾慎为对护送任务多了一份期待，要是能挑起铁山与孟家的矛盾，对金鹏堡将是一次重大打击。

护送任务也不是想的那么简单，有许多事情需要准备，五名褐带杀手要有一名头领，直到最后一天才指定是欢奴，这差点在“小旗营”内引起一场血光之灾，五名杀手师父严厉地监视着少年们的一举一动，才将骚乱扼杀在萌芽状态。

杀手师父们轮番训导领取任务的褐带杀手，让他们明白，学徒的培训期已经结束，从前的恩怨必须彻底铲除，金鹏堡杀手的仇恨只针对外人，从现在开始，他们需要的是信任与配合，用铁寒锋的话来说，“该立规矩了，狗崽子们，互相撕咬的日子过去了，你们得学会一起咬外面的狼。”

顾慎为对此不抱什么希望，这五个人显然是刻意挑先的，欢奴与荷女属于原“臂奴帮”，野马与白驼来自原“雪山帮”，流花孤家寡人，哪一帮都没加入过，势力倒是平衡，仇恨可不容易抹去。

欢奴胸前还留着野马砍下的刀伤，疤痕清晰可见，荷女也没有忘记“封口流花”射在自己身上的两箭，一直想着报仇，流花则念念不忘，欢奴曾经打晕过他。

如果能平安往返，那会是一次奇迹，顾慎为心想，但他是头领，一切问题都要归罪在他的头上，必须想办法解决队伍中的隐患。

出发前一天晚上，顾慎为亲自去见野马，跟这名只有半截舌头的少年达成了交易：两人会齐心协力完成这次护送任务，至于往日恩怨，留待以后解决。

野马是名通情达理顾全大局的“领袖”，顾慎为真正头痛的人是流花。

流花孤僻的性格变本加利，即使身处“小旗营”，少年们也很少能见着他的身影，他像一条滑腻的毒蛇，盘伏在阴暗的角落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射出毒液。

没人喜欢流花，没人信任流花，更没有人做流花的朋友，连稍微亲近一点的人也没有，顾慎为找不到他，甚至没法找人向他传话。

如果能安全地除掉这条让人不得安生的毒蛇，将会是这趟旅程的另一个收获，顾慎为对此心动不已。

第一百零八章队伍

顾慎为是护卫们的头领，整支送礼队伍另有一名大头领，他将代表“独步王”和上官怒夫妻二人向“大头神”呈上礼物，褐带杀手也要听从他的命令。

这位大头领是清奴，上官家双胞胎从前的伴随，在学堂侍候了五六位王主的子女后，终于平步青云，成为内宅里的管家之一。

当初，清奴对欢奴很不满，不过，他的态度只针对地位不针对人，所以，再见着成为褐带杀手的欢奴，表现得非常客气，甚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以“老上司”的语气夸赞了几句，“不错，你做得不错，欢奴，以后咱们可得多交往，回来我请你喝酒，哈哈。”

金鹏堡送给“大头神”的礼物装满了二十只箱子，由十只骆驼驮运，从绝巅到北城门花了一个时辰，由北城门到东城门却用了一天工夫。

褐带杀手们都带着武器，礼物中也有许多刀剑，城门守卫恭敬地接收这批货物，由他们指派人送到东城门以外。

其他人径直前往东门外的一家客栈等待，清奴带人去南城，寻找赶驼人、脚夫、厨子这些杂役，接着去一家赌场，与铁山匪帮安插在城内的人联系。

铁山匪帮纵横西域，营地经常迁移，想找到他们可不容易，必须有知情者带路。

清奴带回来的人叫江承海，很威风的名字，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孔，看样子很让人放心，不过客栈里有认识他的人，叫他“倒三哥”、“倒三儿”，这名字很快流传开来。

忙活了一整天，所有事情全都准备妥当，褐带杀手们的兵器也原封不动地领到手，弓箭、狭刀、匕首，一样都不少，流花配了三只弓弩和三种箭矢：长弓、短弓、臂弩。

顾慎为私下里找荷女商议，让她注意流花的行动，虽然金鹏堡严禁杀手互相暗算，师父们也无数次强调合作的重要，他还是不能信任那个独行神射手。

次日凌晨，送礼队伍离开客栈，正式出发了。

带路的人是倒三儿，但是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褐带杀手白驼，身后背着两面旗，大的是黑底红边的金鹏旗，小的是褐底黄边的小营旗，上面绣的金鹏鸟倒是一模一样，骆驼背上的箱子则插着铁山的旗帜。

十匹健驼跟随其后，用绳索连成一队，由五名赶驼人掌握，其中一位是堡里指派的，其他四名雇工花了一个晚上与这些倔强的畜牲相处，已经熟悉了它们的脾气。

二十名杂役步行，照看着另外几只骆驼与马匹，它们驮着此行所需的食物、饮水、帐篷一类的东西，清奴骑马跟他们走在一起，另有一只骆驼上面坐着伤心欲绝的丫环小遂，一想到后半生要侍候那个庞然大物，她就不寒而栗。

骑马护佑队伍的是欢奴、荷女与流花，野马殿后。

能离开令人紧张压抑的金鹏堡，顾慎为心头一宽，这是一次轻松的任务，所有人都这么告诉他，就连流花看上去也比平时老实了不少，结果刚到中午就遇到了意外。

一名杂役跑过来报告说，前面的路边守着两名骑士，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这里还是金鹏堡的地盘，顾慎为不相信有人敢意图不轨，但还是纵马跑到队伍最前面。

果然，远远就能望见那两名骑士，全都穿着黑衣，像是金鹏堡杀手，只是身材纤细，不像男子。

距离越来越短，顾慎为心说，麻烦来了，还是大麻烦。

两名骑士赫然是上官如与上官雨时。

多日不见，上官如长高了不少，只是跟身边年官雨时相比，还是矮了半头，只有那双大而漆黑的眸子丝毫未变。

上官雨时冷着脸，目光投向远方，上官如眼含笑意，“嘿，要雇用西域最好的刀客吗？”

顾慎为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人，“这个，我做不了主。”

“快叫做主的人出来。”上官如收起笑脸，骄傲地说道，就跟从前命令陪打伴随欢奴一样。

清奴已经拍马赶来了，看到从前的小主人，翻身滚下马，惊得手足无措，“唉呀，十公子，您怎么跑出来了，唉呀，王主知道吗？夫人知道吗？怎么没人跟着？快下来，我扶着您，唉呀，这可怎么得了。唉呀，欢奴，要不咱们掉头先回城里吧。”

清奴一口一个“唉呀”，惹恼了上官如，甩动马鞭，将清奴伸过来扶她的手赶开，“不准掉头，我要跟着一块去，你敢回头，我不做刀客，改做强盗，把你们全杀了，劫走货物，自己去见‘大头神’。”

清奴急得直跺脚，顾慎为向他招手，在马背上俯身与他小声商量了一会，然后骑马来到两名少女面前，摊开左手，“两名刀客，每人每天十两银子，回城一块结算，包吃住，不包生死。”

上官如严肃地点点头，“好，我们同意，价格还算公道。”

“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吗？”上官雨时一扬马鞭，不满地说道。

“年轻没有经验的刀客，这算是高的了。”顾慎为了解上官如的脾气，越当真她才越高兴，“而且，我是护卫头领，我不管两位刀法有多好，曾经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在这支队伍里，都得听我的。”

上官雨时脸色越发地不愤，去年冬天她还是杀主，指挥欢奴跑东跑西，现在却要听他的指挥，上官如却很高兴，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那是当然，全听你的。”

清奴爬上马背，看着欢奴的表演，不住地摇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不听话的奴才在用自己的方法讨好主人。

顾慎为安排两名新加入的“刀客”与荷女、流花组成一队，又让清奴陪着两位主人闲聊，免得她们发现队伍行进的速度大幅下降。

这是顾慎为想出的主意，清奴不得已只能同意。

上官如偷跑出来的事情，金鹏堡即使当时不知道，这时也该发现了，肯定会派人追上来，到时候，得罪十公子的事情就由别人来做了。

这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夜幕降临，后面也没人追来。

清奴早早就命令搭帐休息，拉着欢奴跑到队尾，向璧玉城的方向遥望，眼看夕阳西下，不由得急了，“这可是你的主意，欢奴，最好心里有点谱。”

“不用等了，堡里不会派人来了。”

“什么什么？”清奴有点气急败坏了。

“咱们得带着两位公子一块走，还得安安全全地把她们送回堡，这肯定也是王主与夫人的意思。”

顾慎为觉得自己猜得不会错，这是“独步王”夫妻将女儿改造成男儿的步骤之一，其实堡里完全可以提前知会一声，清奴也不会急得焦头烂额了，只是那样又会惹得上官如不高兴。

“你肯定？”清奴心里还是没底。

顾慎为点点头，调转马头回到队伍中去，厨师已经做好了热乎乎的饭菜，没必要再为这件事费心。

厨师颇有眼力，知道新来的两位“刀客”与众不同，特意为她们准备了精致小菜，可惜两人光顾着兴奋地聊天，根本没注意到饭菜的味道。

顾慎为小心地与她们保持着距离，他暂时不需要利用上官如，也就没必要惹恼上官雨时，那个小魔头要是发起怒来，保不齐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上官雨时的哥哥因欢奴而死，两人都不会忘记这桩仇恨。

夜幕低垂，众人收拾东西正要休息，清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拉着欢奴的胳膊，小声说，“后面来人了。”

顾慎为很惊讶，如果金鹏堡这时才赶上来追回十公子，实在有失水准。

顾慎为上马迎上去，远远看到火光接近，那不是疾驰而来的马队，而是和他们一样的货队。

没一会，护卫们全都聚了过来，上官如手里紧紧握着刀柄，“强盗吗？头领，咱们要不要上去迎战？”

“不是强盗。”

他们还没走出金鹏堡的地界，根本不可能遇到强盗。

后面的队伍渐渐接近，几匹马提前跑过来，一个人喊道：“前面的朋友，这是要去哪啊？”

清奴大失所望，烫手山芋留在队伍中，实在让他很不开心，“我们去哪不用你们管，赶快过去，各走各路。”

对面响起另一个声音，“是山上石堡里的人吧，看着有些面熟。”

一名年轻人骑马跑近，身边一名随从举着火把，照亮了他的脸。

清奴再次翻身滚下马，跑过去点头哈腰，“哎呀，这不是孟五爷吗？难得您还记得我这张老脸，我是清奴，前些日子跟着夫人一块参加赏花会来着。”

上官如与上官雨时立刻变了脸色，一起拔出了刀，“他来干什么？”

“收起刀，咱们是护卫，除了骆驼背上的货物，其它事情都不要插手。”

两名少女对视了一眼，上官如气哼哼地收刀，上官雨时跟着收刀，一声没响地转身跑回帐篷。

顾慎为招呼其他褐衣杀手离开，安排大家轮流守夜，虽然很安全，该做的事情还是不能省略。

孟五公子也跟来了，这支队伍可是越来越有趣了，顾慎为琢磨着，觉得孟明适的出现不是巧合，绝不是巧合。

第一百零九章合营

孟五公子的队伍在大路对面扎营，次日一早，两支队伍很自然地合在了一起。

孟家的商队规模大得多，有五六十匹骆驼，还有同样数量的马匹，各种人员加在一起有上百人，单是护卫就达三十多人。

这些护卫都是孟家自己的，只有走在最前面背着金鹏旗的人是石堡杀手，褐带杀手们都不认识他，他对一群系着褐色腰带的少年也不感兴趣。

孟明适好像变了一个人，彬彬有礼，和颜悦色地与清奴边走边聊天，既没有去纠缠上官家的两位公子，也没有对欢奴显露出一丝仇恨，事实上，他好像根本就没认出那个“拿刀的小子”。

顾慎为命令褐带杀手们保持戒备，他们这方只有七个人，对方带刀的人却有三十多，不过，孟家的保镖都是从南城临时雇用的流浪刀客，样子吓人，刀法迟钝，顾慎为仔细观察过，其中只有两三人勉强算是高手。

两位姓上官的新护卫开始还听从头领的命令，不去招惹孟家的商队，没过多久，就忍不住凑了上去，讥讽嘲笑，丝毫不留情面，孟五公子倒是能坦然接受，一副幡然悔悟的样子，只是急坏了清奴，一头劝说，另一头道歉。

上官如、上官雨时说烦了，自回本队，再也不理睬孟五公子。

头三天平安无事，第三天夜里，两支队伍在一处山口扎营，这里是金鹏堡势力的边界，再往北是无尽的草原，名义上属于北庭的领土，实际上无人看守，盗匪横行，不过金鹏旗仍能畅通无阻。

又走了两天，仍是平淡无奇，人烟越来越少，最后放眼望去，尽是草木稀疏的荒野，无边无际，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上官如开始抱怨旅程无聊，几次三番想向孟家挑衅，都被清奴与欢奴劝止。

在一处路口，两支队伍发生了分歧。

向北的路看上去好些，而且每隔数天的路程都会遇到人烟聚集之地，有北庭骑兵守护，很安全，只是想找铁山营地，这条路绕得远些，需要二十天左右。

另一条路通往东北，直达某个西域小国的都城，那里是孟家商队的终点，离铁山营地也比较近，大概需要走十天，只是路径崎岖，据说还不大太平。

孟五公子早定下要走近路，他的队伍前头有金鹏旗，后面跟着三十多名刀客，无所畏惧，他很正式地向上官家两位公子告别，“这条路上的土匪多，吓着两位，谁也担当不起。其实十公子也不用着急，在下在城里多待十天，估计又能见着十公子大驾了，到时还请十公子多多教训。”

这近乎是赤裸裸地激将法，上官始却偏吃这一套，再次逾越“刀客”的地位，强烈要求也走近路。

负责带路的倒三儿与顾慎为都希望走原定的北路，远一些没关系，顾慎为还有没说出的原因，他觉得孟五公子此行的目的肯定不简单，没必要中计。

最后做出决定的是清奴，他是大头领，所有人都得听他的，“一起走不是挺好吗？孟家的商队人还多，大家互相照应，土匪也不敢靠近，是不是？”

清奴早已被孟明适收服了，现在让他改换门庭到孟家当仆人，他也会乐颠颠地同意。

队伍拐上东北小路，在上官如的坚持下，他们与孟家的商队保持着视线以外的距离，为此，当天晚上早早扎营，次日晚些上路，十公子巴不得能有强盗上门，好让她展示一下金鹏刀法的威力。

顾慎为暗中下令，要求褐带杀手们加强戒备，让荷女重点照顾上官如，如今这队伍中最贵重的东西不是骆驼背上的箱子，而是不请自来的女“刀客”。

顾慎为又一次感到世事难料，他现在全心全意要保护的少女，就是未来他必须杀死的仇人。

连续两天两夜，平安无事，最大的意外是有一只灰狼不知怎么靠近了营地，被流花一箭射死，就是这，也让上官如兴奋了好长时间。

走上小路的第三天凌晨，顾慎为正在收束马匹鞍鞯，上官如走了过来，左手按着刀柄，微扬着头，逆光下的眸子在晨曦中显得加倍浓黑，“你怎么一直不理我？”

“你是刀客，我是头领，本来就该这样。”

“不对，你跟那几个褐带杀手可是有说有笑。”

顾慎为没跟任何人有说有笑过，但他觉得自己是大人了，不想纠缠在孩子气的问题上，于是笑了笑，“咱们现在就是在有说有笑。”

上官如抿着嘴，冷脸不语，绕着欢奴走了半圈，突然发问，“那天在菩提园，你干嘛出来保护我？”

原来她还是知道了，顾慎为停下手中的活儿，对那次冲动的行动越来越后悔，“那是我的错，你已经发觉有人接近，只是装睡，是不是？”

上官如生性要强，顾慎为以为她会顺着说“当然”，结果她说的却是，“没有，我醉了，什么也没听到。”

顾慎为无言以对，沉默了一会，“因为我是欢奴，是十公子收的徒弟，还是您手下的杀手。”

再过几个月，上官如就将度过十三岁生日，从此以后，她将被称为“十少主”，有资格统领真正的杀手，她接受过少主应该有的一切教育，包括如何看透、拢络人心，但她永远不会听出欢奴这番话中隐藏的恨意与讽刺。

上官如展露微笑，显出一丝小小的得意，“你记得就好，有机会我还要跟你比武，看看你的刀法长进了没有。”

顾慎为微微鞠躬，“徒弟进步再快也撵不上师父，不过，现在我可是头领。”

上官如也微微鞠躬，含笑退下，“每天十两银子可不好赚哪。”

这一天，顾慎为都渴望着杀戮，渴望着一刀刺中脖颈，鲜红的血液会让他的肠胃翻涌，让他的心安静。

那天下午，他的渴望得到了部分满足，看到了一具尸体。

送礼队伍远远望见孟家的商队，停在路边，好像在在等他们。

清奴、欢奴、倒三儿驱马赶上去，其他人原地等待。

商队中弥漫着不祥的气氛，连清奴也感受到了，脸色变得苍白，跑到队伍最前面时，嗓子都变得沙哑了。

“怎么……”清奴的话只问出一半，路中间躺着的尸体让他闭上嘴。

是孟家的一名刀客，仰面躺着，心口处竖着一支黑色的箭，腰下的刀尚未离鞘。

背着金鹏旗的杀手抬头看了一眼，“有人看上咱们的货物了。”

清奴紧张地四处张望，“在哪？什么人这么大胆？咱们调头走原来的路吧？”

“不行。”杀手摇头拒绝，清奴一愣，他在堡里的地位不比从前了，一名普通的杀手应该客气点才对。

倒三儿经验丰富，解释道，“这是土匪在做标记，表示这批货他们要了，别人不得染指，回头是不行的，后面的路肯定已经被截断了。”

“什么，不至一批土匪，这个……咱们有金鹏旗……”

“有名的土匪让着咱们的旗，那些没名的流匪可什么都不管。”杀手淡然说道，好像这事习以为常。

“流匪？流匪都不厉害吧？”

“不厉害，只要他们敢现身，杀他们片甲不留。”

背旗杀手的镇定极大地鼓舞了在场众人的士气，偷偷摸摸的一箭算不得本事，想抢劫，最后还得靠面对面的拼刀。

“就在这里扎营吧。”背旗杀手对孟五公子说道，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命令。

孟明适的脸色跟清奴一样苍白，连连点头，由身边的随从去传令。

“大家最好都跟上来。”背旗杀手又对清奴说道，清奴巴不得这样，头点得更快。

两支队伍再次合在了一起，上官如、上官雨时不相信孟家的人，特意跑去看尸体，回来以后神色严肃，主动要求放哨守夜。

顾慎为安排她们俩守最早一班。

和往常一样，危机越是临近，他的脑子越是清醒，剥掉那些偶然、巧合与奇遇，用最简单最赤裸的目光看待一切分析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自然展现他的面前。

顾慎为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那具尸体隐藏着的阴谋诡计。

夜色降临，他绕着队伍查看了一圈，最后走到赶驼人那边。

五名赶驼人围坐一圈，靠着一小堆火喝酒聊天，顾慎为加入其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大家都是老江湖了，四名南城雇来的赶驼人很快就借口要早睡离开，剩下金鹏堡的赶驼人与护卫头领。

顾慎为盯着赶驼人，他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没有必要知道。

赶驼人长时间低头不语，当他抬头时目光凌厉，那是杀手才有的目光，“我做好我的事，你做好你的事。”

顾慎为点点头走了，只要能证明自己的猜测没错就行了，赶驼人是金鹏堡派出来保护十公子的杀手，上官如那点小心思，还没离开金鹏堡一步，就被人看穿了，有他在，两名少女性命无忧。

上官家的两位公子还在守夜，顾慎为叫起来其他四名褐带杀手，命令白驼留下，其他三人跟他一起出发执行任务。

“咱们去找‘土匪’，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些‘土匪’离此不远。”

四个人牵出自己的马，躲开守夜人，从另一边绕过营地，向前面飞驰而去。

第一百一十章分裂

月光之下，四名褐带杀手疾驰在起伏不平的荒野小路上，顾慎为与荷女在前，野马和流花在后，中间相隔二十余步，小路时有时无，大致方向还是依稀可辨。

他们已经抢在队伍前面几十里，天边泛白时，终于看到路边升起的一缕清烟。

少年们跳下马，无需特意安排，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位置，荷女走在最前面，顾慎为、野马落后数步，分守左右两边，流花手持臂弩殿后。

营地的人好像都睡得死死的，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

这里有顾慎为熟悉的味道，那是他在金鹏堡崖边抛下无数具尸体之后深深印刻在脑子里的味道。

营火半熄，帐篷里外一共五十几具尸体，血液刚刚凝固没多久。

这一景象超出了顾慎为的猜测，他知道前方必有匪徒等待，没想到会是一群死去的匪徒。

朝阳升起，营地中间的火堆升起最后一缕烟。

“你们两个回去，让所有人加强警戒，我俩守在这里。”顾慎为下达命令，这种时刻没有细想的余地。

野马与荷女找回自己的马，飞驰离去。

“在我十步以内。”顾慎为对流花说，这样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他也不在流花的最佳射程内。

流花点了一下头，放下臂弩，目光投向远方，那张没有个性的脸孔丝毫不露声色。

只过了半个时辰，野马一个人骑马回来，似乎带来不好的消息。

野马冲两人招手，示意他们跟他一起走。

顾慎为相信他，所以与流花分别上马，向来路跑回去。

如果这是一个阴谋，肯定在哪里发生了错误，顾慎为怎么想不透，于是放弃折磨人的思考，看着野马的背影，不明白这些少年自愿割掉半截舌头有何用处。

三具尸体横在数里以外的路上，失主的马匹在附近的荒地里啃草。

全是孟家的刀客，而且是顾慎为经过观察认为武功比较好的三个人，胸腹流出大量鲜血，尚未完全凝结，他们一定是跟在褐带杀手身后，在这里中了埋伏。

顾慎为站起身，眺望来路，下手的人敌我不明，这让他心中更加担忧。

临近午时，两支队伍赶上来了，人群呼拉一下围上来，清奴差点晕倒，扶着一名杂役，连声说，“这是、这是……”

“这不是一般的土匪。”顾慎为对所有人说，他没见过几次土匪，但这些尸体身上显示出固定的手法，绝不是土匪能做出来的。

“你杀了他们三个，是你，你……你一直……”孟明适指着欢奴，躲在两名刀客身后，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憎恶，表明他其实一直就认得欢奴。

如果孟五公子想用这种方式陷害自己，那可是太愚蠢了，顾慎为心想，“不是我杀的，不过他们三个倒是想杀我。”

“胡说！污蔑！没人想杀你，你、你想杀我，对，你肯定想暗杀我。”

孟五公子语无伦次，他家的刀客倒是反应迅速，一起拔出长短各异的刀，只等主人的命令，另一面，几名少年也拔出狭刀，上官如挑衅道，“想杀你又怎样？难道你的脖子碰不得吗？”

孟五公子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脖子果真碰不得，抬手捂着，连连后退，“这是阴谋！这是暗杀！上官家厉害，我孟家也不是好欺负的。”

双方火并一触即发，背旗杀手一直蹲在地上查看尸体，这时站起身，“都放下刀，这三个死人跟金鹏堡无关，你看这些伤口，可不是我们的风格，而且，也不像是刀伤。”

孟五公子什么也看不出来，还是警惕地盯着上官如，不过他相信背旗杀手，“不是刀砍的？肠子都流出来了。”

三具尸体都被人开膛破肚，从胸到腹皮肉翻开，除了金鹏堡的几个人，其他人都不敢多看。

这的确不是刀伤，像是某种比刀更钝的兵器造成的，顾慎为想不出所以然来，背旗杀手也没说。

“大家不要再分散了，抓紧时间赶路，谁再乱跑，后果自负。”背旗杀手冷着脸发出命令，目光盯在顾慎为身上。

“报歉，咱们是两支队伍，我是这边的护卫头领，我说咱们各走各路，谁也不要妨碍谁。”

背旗杀手脸色铁青，清奴在人群外面喊道，“不不，我是大头领，我说大家一起走，人越多越好。”

顾慎为紧握着刀，昂首而视，“大头领可以带着货物跟孟家一起走，护卫们都要跟着我，我们不和心怀鬼胎的人联合。”

其他六名少年齐刷刷地站在头领身后。

“心怀鬼胎？谁心怀鬼胎？”孟五公子隔着几名刀客叫道。

顾慎为指向前方，“几里以外，有一处营地，五十多人等着抢劫，可是他们都死了，死法跟这三个人一样，五公子，这事你打算怎么解释？”

“都死了？”孟明适茫然问道，随后反应过来，“一群强盗，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咱们有话直说吧，你那些骆驼驮的都是什么货物？”

顾慎为打算捅破窗户纸，他猜测，孟五公子引诱大家走这条路，就是想安排一群假匪徒抢劫，真实目的是杀死欢奴，大概还想吓唬上官如，匪徒们会同时抢劫两家的队伍，这样可以掩人耳目，金鹏堡断不会因为一名褐带杀手与孟家太过计较。

昨天被射死的刀客不过是一种花招。

可是有不知来历的外人干涉，孟明适安排的人全死了，要说这是在帮忙，顾慎为也不相信。

孟明适不是那种能马上认清形势的人，嘴上还在强硬，“驮的货物不用你管，你算什么东西，问来问去的？”

顾慎为“不算什么东西”，他身后却有地位高得多的人，上官如、上官雨时蹭地蹿出去，跑到孟家的骆驼身边，挥刀砍断绳索，木箱跌落，露出里面的石块，接连数匹骆驼驮着的都是这些东西。

两名少女提刀走回来，目露杀机，上官如开口，“孟家可真会做生意，连砖头瓦块都能卖钱。”

孟明适脸色一会青一会白，他的确雇用了一批流浪刀客冒充土匪，不想损失真金白银，所以带着几十匹骆驼的石头。

孟家的刀客们团团围住小主人，上官如、上官雨时摆动狭刀，她们的警觉性或许不如东堡的学徒，但是刀法得到最顶尖杀手的指点，比褐带杀手们只会更强。

“等等。”顾慎为这时不想引发内斗，“五公子开个玩笑，我可以不当真。”

“对对。”孟明适在人群中叫道，看不到他的人，只听到惊惶的声音，“我是闹着玩儿的，十公子，我可没想杀你，动你一根手指头，爹娘也饶不过我。”

背旗杀手的目光中少了一点冷漠与傲气，“既然如此，头领打算怎么办？”

“两支队伍联合在一起，所有刀客听我分派。”顾慎为抛出自己的计划。

“我只管背旗。”背旗杀手退到一边，觉得不再需要自己涉身其中，将决定权还给孟五公子。

孟明适隔着人墙窥望欢奴，一脸的不信任。

“动你一根手指头，石堡一样饶不过我。”顾慎为摊开双手，他说的是实话，不管这位孟家五公子做了什么，一名褐带杀手都没有资格报复，顶多恐吓一下。

孟明适显应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份所带来的优势，犹疑了一会，“刀客归你分派，可是你必须发誓保证我的安全。”

“我发誓保证孟五公子的安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发誓这种事，顾慎为几乎是信手拈来。

两支队伍重新合并，第一件事是将那些装着石头的木箱全都扔掉，孟家的骆驼分担上官家的礼物，所有人，尽量安排骑乘。

接着，队伍就地安营，顾慎为决定这一天都不再前行，指派刀客骑快马去探路，前后道路各派五人，约定天黑前返回，如果后方安全，他还是想反回到原定的大路上。

孟五公子承认昨天中箭的刀客是他安排的苦肉计，这说明后面的路可能并未被匪徒截断。

要是按上官如的主意，哪里有匪徒就往哪里走，不过她还是遵从一名普通刀客的身份，没有和头领争论。

顾慎为不喜欢现在这种局势，敌人是谁，有何目的，全都一无所知，他还不得不防着这是孟明适的另一条苦肉计，牺牲数十条人命对孟家来说大概不算大事。

他喜欢主动进攻，这时却只能等待，在他的队伍中有十公子上官如，不管形势有多危急，她若是受了损伤，他都没法回堡里交待。

那名金鹏堡暗中安排的赶驼人看上去像是一位懂行的杀手，保险起见，顾慎为还是命令荷女跟着上官如，别的什么都不要管，只负责十公子的安全。

至于孟明适，孟家的刀客自会护着他，就算吃点苦头也没什么。

如果匪徒的目标是那二十箱金银财宝，事情就很简单了，他设定的底限是舍财保人。

去前方探路的刀客按时回来，报告说几十里之内没有异样，五名刀客看到了那处遭到屠杀的营地，对少年头领的态度恭谨了许多。

去后方探路的刀客一直没见人影，直到半夜才有一匹马单独跑回来。

大家都没睡觉，一名刀客将马牵回营地，清奴与孟明适看了一眼，差点同时晕倒。

马背上绑着一颗人头，两边的马蹬上各塞着一只脚，身体全没了。

有人希望他们继续前进，顾慎为心中犹豫不决。

第一百一十一章黑鸟

对一群人的领袖来说，前进还是后退，永远都是艰难的选择，掌握的信息越多，选择越难，向前走直闯陷阱，向后走没准也在敌人的计划之内。

敌人就是那座看似空空的城池，城外多疑的主帅无论怎样思量，都会觉得敌人已经预料到自己的想法。

选择即是赌博，无数有领袖潜质的人一遍遍掷下骰子，有人成功有人失败，运气最好的人成为最后的大赢家，被当做“英雄”。

顾慎为曾经在东堡带领着“臂奴帮”做出过许多次选择，但那时他面对的是一群熟悉的敌人，大家学习的内容一样，暗杀的手法也相似，互相都能猜透对方的心思，如今，赌局的庄家是一位陌生人，顾慎为不知道自己的疑心该在什么地方停止。

向前还是向后？

无论心里有多少犹豫，顾慎为在脸上绝不露出一丝一毫来，他甚至不能与太多的人商量，只要露出一点犹疑，都会影响到孟家刀客的士气，他叫来倒三儿，提了一些问题，天亮的时候，他已经拟定了计划。

调头返回原路最省时间，他们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继续前进还要走六七天，但是铁山营地就在前方，只需要四五天的路程就能碰到铁山的前哨。

顾慎为决定继续前进，但不想被动地等待敌人进攻。

欢奴带领三名褐带杀手和五名刀客跑在前面探路，上官如掌管其他刀客，保护队伍走在后面，荷女与上官雨时辅佐她。

上官如更愿意探路，不过接手孟家剩下的二十多名刀客，也让她很满意。

顾慎为想做的事情不仅仅是探路，九个人纵马疾驰，根本不关注周围的情况，有一次几名刀客发现路边有异样，顾慎为仍不停留，告诉他们只管前进。

他们整整跑了两天一夜，中间只稍稍休息了几次，喝水嚼干粮，让马匹吃草，刀客们疲惫不堪，搞不懂那几名少年为何还是神色不变。

对褐带杀手们来说，这不算什么，学徒残杀期间，他们都有过数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经历，那时候，到处都是敌人，闭眼即意味着放弃生命。

途中，他们又发现一处遭到屠灭的营地，只有六具尸体，看样子是真的流匪，不是孟五公子安排的刀客。

六具尸体围着一堆熄灭的火，面朝天空，脚心指向中心，胸腹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土地，像一朵盛开的六瓣花朵，巨大而艳丽。

他们显然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人杀死，然后开膛破肚。

五名刀客受到惊吓，面如土色，紧张不安地看着年轻的头领。

顾慎为无动于衷，他见惯了尸体和残忍的杀人场面，仅仅是血腥根本吓不着他，而且他对这种杀人之后破坏尸体的行为嗤之以鼻，杀人即是杀人，多补几刀毫无意义。

除非杀人者想掩饰什么。

顾慎为下马仔细检查尸体，其中一具肚子里藏着一块边缘尖锐的石片，这就是破腹的工具，再多的东西他看不出来，他对世上的武功流派了解得太少，无从判断那粗劣夸张的伤口所想隐藏的真实手法。

九人继续前进，留下标记，让后面的队伍知道他们来过这里了。

关于对手的杀人手法，顾慎为一无所知，但他从六具尸体身上还是发现了一点有价值的线索，六名流匪死的时间不长，这意味着他们离敌人的主力已经不远。

离开驼队的次日傍晚，先行小队又望到一处火光。

顾慎为命令五名刀客牵着马，躲到附近的草丛里，他带着另外三名褐带杀手前去摸底。

事实证明，孟五公子雇用的刀客都不怎么样，顾慎为宁可让他们躲着，也不想依靠他们执行危险的任务，就连心事难测的流花也比这些人可靠得多。

四人兜了一个大圈子，慢慢靠近火光，中间没发现任何暗哨。

藏身在二十步以外的草丛里，顾慎为发现这不是他想找的敌人。

火堆周围坐着八名衣裳褴褛的男人，低着头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向火堆里扔一根木柴，无鞘的长刀靠在身边，像一群失去希望的鬼魂。

这是一群流匪，饥肠辘辘，无精打采，只在睡梦中才经历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场面。

顾慎为不仅撵上了敌人，而且已经超在他们前面。

如果敌人这时对后面的队伍下手，顾慎为就犯下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总得冒险，顾慎为想，他要是那些躲在暗处的劫匪的话，绝不会在抛出一连串恐怖警示之后贸然出手。

顾慎为向褐带杀手们布置任务，这是一起在东堡受训的好处，即使曾经的对手也能一点即透，大家都明白欢奴的用意。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耐心等待，这是杀手们最擅长做的事情之一。

过了一会，轰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八名流匪精神一振，提起刀冲到路上，不过没等他们喝令对方留下买路财，九匹马已经飞驰而过，只留下一股灰尘，一名流匪躲得慢差点被撞伤。

八人挥舞着长刀叫骂，骂够了回到火堆边，气愤地交谈了几句，又陷入沉默，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歪着脑袋睡觉，甚至没人守夜。

顾慎为指派流花传令，让后面的五名刀客带着全部马匹继续前进，黎明之前返回，希望这样能够迷惑暗中的敌人。

至于那八名流匪，则是现成的诱饵。

顾慎为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一路上屠杀匪徒的人不多，大概只有两三个。

弯月高升，又慢慢西倾，火堆越来越小，虫鸣蛙叫、此起彼伏的鼾声渐渐成了背景，自动被潜伏的少年们过滤掉。

天快亮的时候，褐带杀手们等的人终于来了。

只有一个人。

像一只正在草从中觅食的黑色大鸟，忽上忽下，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要不是那团黑影在快速移动，就连经验最丰富的杀手也认不出来。

黑鸟似的杀手围着八名流匪绕了一圈，决定出手，兵器似乎是匕首，在目标身上轻轻一划，就有一个响雷似的鼾声停止。

这不像是人，倒像是深夜吸人元精的妖怪。

就算是妖怪，少年们也一样要生擒活捉。

远处的草丛中射出一支箭。

“黑鸟”刚刚杀完最后一名流匪，正要开膛破肚，猛然回头，展开宽大的袖子，卷住偷袭的箭矢。

第二支箭射来。

那是“封口流花”，射箭的速度在甲辰学徒中名列第一。

“黑鸟”似乎没料到敌人的箭法如此迅猛，险些被第二支箭射中，不由得怒气勃发，又像一只笨拙的大鸟一样，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向流花隐藏的地点冲去。

流花的箭源源不断，却没有一支能够射中。

眼看“黑鸟”转瞬间离流花只有十步之遥，草丛中冒出了野马，狭刀直劈“黑鸟”后背。

两人只缠斗了数招，“黑鸟”突然身子一矮，陷入草丛里，火堆另一边的顾慎为跑出来，黑马扑向目标，“黑鸟”脚上中招，已被白驼拽倒在地。

三名少年负责抓活口，顾慎为负责杀死多余的人，不过只来了一只“黑鸟”，他的狭刀没有武之地。

顾慎为跑到时，战斗已经结束，“黑鸟”双手双脚都被绳子捆住，身子兀自剧烈地扭动，野马紧握狭刀，一脸杀气，肩上有几道血痕，他在缠斗中受伤了。

天边泛白，四名褐带杀手围着俘虏，俘虏头朝下，双手背负，露出长长的十根手指，每根手指上都套着细长尖锐的钢刺，这就是“黑鸟”的兵器。

顾慎为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单腿跪在地上，将俘虏翻过来，扯掉兜帽，愣了一下，“黑鸟”是名女人。

女人四十来岁，神情阴鸷狠毒，双唇鲜红，好像喝过血一样，张着嘴，露出两排森森白牙。

不管是妖怪还是女人，在杀手们眼中都是一样的。

顾慎为曾经在“洗心院”受过刑，知道恐惧会让人说出一切，也知道在酷刑开始之前，很少有人开口说实话。

他拿出匕首，又将俘虏翻过去，割掉她两只手上的拇指。

女人头埋在土里，呜呜地惨叫。

再次翻身，女人脸上失去血色，沾满泥土，嘴唇也没那么红了。

顾慎为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拈着两只连着钢刺的拇指，“我有很长时间，在后面的队伍赶上来之前，你都不会死。”

女人痛苦的脸上中没有丝毫惊慌，眼神里反而充满了威胁，还有一丝疯狂，她吐掉嘴里的泥土，盯着折磨自己的少年，好一会才开口，声音喑哑难听，好像很长时间没说过话了。

“杀了我吧，我们不要金银财宝，只要人。”

“要人？要什么人？”

“杀了我吧，你们多活不了几天，你们都会死，金鹏堡的人都会死，一切都已注定，我们回来了，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女人露出迷狂的笑容，好像她想要的东西就摆在眼前。

顾慎为突然失去了自信，酷刑对这个女人没用，他也没有“洗心院”花样百出的手段，就算千刀万剐，她也不会吐露重要的情报。

他将匕首抵在她的心口，最后看了她一眼，期待着对方能显出软弱的迹象。

她没有，他将匕首推了进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谋士

八名流匪莫名其妙地死在荒野中，一条细细的伤口从咽喉直通到小腹，女人还没来得及将他们开膛破肚。

三名少年站在火堆边，另一位在远处放哨，他们在等待五名刀客带着马匹返回。

约定的时间已过，或许刀客们不会再回来了，他们不是被敌人杀死，就是已经逃亡，顾慎为再一次失去信心，那个女人身上具有某种疯狂的气质，说出的话也让他气馁，这不是普通的匪徒，专为金鹏堡而来，目标很可能就是上官如。

他曾经盼望着能遇到金鹏堡的对头，好加入他们为父母兄姐报仇，现在对头出现了，他却站在仇人这一边。

为什么偏偏在规划好复仇的前景之后，突然出现这样一个诱惑呢？

不，顾慎为在心中向那群看不到的金鹏堡对头说，他拒绝诱惑，因为一切人都不值得相信，他已经走在自己的路上，还将继续走下去。

顾慎为握住刀柄，恢复了信心，女人的武功很好，但他有把握一刀杀死他，敌人料不到五名褐带杀手的实力，这是他们取胜的关键。

野马与流花一左一右站在附近，一个不会说话，一个很少说话，对这名被指定的“头领”，两人都只是勉强接受。

顾慎为无声地看着两人，猜测他们心中的想法，跑了这么远，只抓着一名俘虏，没问出特别有价值的情报，就被头领一刀杀死，野马与流花大概很不以为然。

“休息一会，敌人离这里不远了，咱们要先发制人。”

顾慎为说道，随后踢开两具尸体，坐在他们屁股下面的石块上，接着马上站起，拔刀出鞘。

紧挨着石块还躺着一个人，一个活人。

这人蜷成一团，衣服的颜色与石块接近，又被四条腿遮挡着，少年们竟然一直没有发现，他们以为八名流匪都已死光，自然放松了警惕，以至于站在这里好一会，也没注意到那微弱的呼吸声。

活人身穿破烂长袍，比死去的流匪还要肮脏，但是身材瘦弱，惊慌的脸上带着一丝文气，像是名读书人。

他被绳子捆得紧紧的，瞪大了双眼，僵硬得几乎快要与石头融为一体，他吓坏了，先是强盗，接着是妖怪一样的黑鸟，最后是四名带刀的少年，他一夜没合眼，却觉得恶梦不断。

顾慎为的刀尖指着被绑灰袍人，灰袍人再也不能假装不存在了，“饶命饶命，别杀我，我不是强盗。”

顾慎为割断灰袍人身上的绳索，“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灰袍人哆哆嗦嗦地想站起身，起到一半实在支撑不住，坐在石块上，“在下姓方，名闻是，佛经常云‘如是我闻’的‘闻是’，本是一介书生，因为贪走近路，被这几位兄台拦路劫住，非要我交赎金才放人，其实一看便知，在下乃是天涯沦落之人，身无分文，不，有几文，都被抢走了，哪里还交得出赎金？谁想半夜又来了一位女妖，见人就杀，好不凶残，幸好几位少年英雄及时赶到，除去女妖，救了在下一命。”

“少年英雄”出现的时候，这位方闻是可没有出声，顾慎为哼了一声，收起刀，这是一名不会武功的穷酸，没必要多疑，“你可以走了。”

方闻是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好运气，挨个打量三位“少年英雄”，突然深鞠一躬，起身就跑，几步之后摔了一个跟头，爬起来又跑，看样子，他跑不了多远就得累瘫在地。

“应该杀了他。”

沉默的流花竟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与他的相貌极为不符。

“不，让他走在前面。”

顾慎为望着还在跑的方闻是，没准这名读书人能引蛇出洞。

等方闻是跑出一段距离，四名褐带杀手慢步跟在后面。

走出里许，对面跑过来几匹马，方闻是想拦住一匹，结果又摔了一个跟头。

马跑到近前，自动停下，是少年们的坐骑，一共六匹，其中一匹上面坐着孟家的刀客，软软躺着，显然已经死了。

马刚一停下，刀客就侧身跌到地面，露出心口处的箭矢。

流花单腿跪下，拈着箭杆仔细观察，神情严肃，好像书法大家见着一幅传说中的名贴。

敌人果然不远了。

四名少年上马，勒住缰绳，继续慢步跟在方闻是数百步以外。

他们是褐带杀手，不擅长面对面的大规模拼杀，他们要找到敌人，用暗杀的手段解决问题。

方闻是跑上一段斜坡，在坡顶回头望了望身后的追踪者，突然坐倒在地上，再也不肯起来了。

四名少年骑马来到方闻是身边。

方闻是抬起头，总共跑了几里路，已经满头大汗，脸红如血，“你们是金鹏堡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顾慎为有点小小的意外，一名身无缚鸡之力的穷酸竟然也能一眼认出他们的身份。

“肩上绣着鸟，黑衣，刀也和别人不一样，腰带有点特别，我没见过，你们还是学徒吧？”

“你怎么不跑了？”顾慎为没有回答方闻是的提问。

“跑不动了，肚子里没东西，腿上没劲儿，你们借我一匹马吧。”

褐带杀手们还剩余两匹马，由白驼牵着。

“不，金鹏堡从来不往外借东西。”顾慎为说，不知道堡里是不是真有这么一条习俗。

“我知道，不如这样，你们带我一起走，我跟你们去见‘独步王’，保证两三句话就说得他心花怒放，王主自然会大大赏赐你们，我要是得势，也绝不会忘记四位英雄的举荐之力。”

如果不是在金鹏堡接受过严酷的杀手训练，四名少年肯定会笑得喘不上气来，不过，听完方闻是的这几句话，他们还是呆住了，半天没人吱声。

这个穷酸不是疯了，就是脸皮太厚，竟然自吹能让“独步王”心花怒放，可他之前连八名流匪都说不服。

“你把这‘两三句话’说给我听听，要是能让我‘心花怒放’，就送你一匹马。”

“你们听不懂。不不，四位少年英雄自然什么都懂，不过……你们是杀手，关心的是怎么杀人，对不对？那些合纵连横争霸天下的事情，你们听不进去，是不是？”

原来穷酸是一名说客，顾慎为拔出刀，“说客”唯一的用途是走在前面当诱饵，赖着不走就没有价值了。

方闻是看着闪闪发光的狭刀，一脸茫然，似乎一点也没查觉到少年身上的杀气，接着他说出一句话，不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也开始了“说客”与杀手的一段友谊。

若干年之后，当顾慎为再提往事的时候，方闻是根本不记得这一段，他固执地相信是自己的一番侃侃而谈打动了少年杀手。

“你知道吗，刀能杀人，谋士也能杀人，很多时候杀得更多。”

像一道闪电击中头顶，顾慎为想起了金鹏堡教书先生张楫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从前，最锋利的刀是金银，最厉害的杀手是谋士。”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顾慎为坚信不移的，那就是张楫教给他的许多道理，那是未来报仇雪恨推翻金鹏堡的主要根基，比他所学的一切武功都要重要。

落魄的方闻是竟然说出与张楫相似的话来，顾慎为立刻对他刮目相看。

前方就是神秘的敌人，他满脑子想的却是遥远的未来。

方闻是还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一脸的灰尘与穷苦相，仔细看才能辨出一丝说客特有的无所畏惧，在一般人来看，那是与厚脸皮一般无二的神情。

“给他一匹马。”

牵马的白驼愣了一下，还是遵守头领的命令，将一匹马的缰绳扔给方闻是。

方闻是比白驼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话竟然产生了效果，这可是他几年的说客生涯中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你要带我去见‘独步王’？”

“不，我让你上马快点走。”

未来太遥远，眼下最重要，顾慎为有过教训，所以他还是要将方闻是当做诱饵。

方闻是犹豫着跳上马背，回头想要说点什么，顾慎为用刀身拍中马臀，马匹带着读书人疾驰而去，连翻几道缓坡，踪影不见。

四名少年催马小步前进，注意观查周围的一景一物。

道路越来越难走，不远处出现一座大山，按倒三儿所言，穿过此山再行一日，就有可能遇到铁山前哨，往南是一片连绵荒凉的丘陵，草木罕见，更远处依稀是广大无边的沙漠。

方闻是骑马又回来了，脸色苍白，活像白日见鬼，来到顾慎为面前，“他们说，马上回头，和其他人一块向南走。”

“他们？”

“嗯，三个看上去很凶恶的人，和那些土匪很像。”方闻是佝偻着身体，似乎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如果这就是说客的胆量，顾慎为可有点失望。

四名褐带杀手纵马前行，方闻是勒马兜了个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数里之外，少年们停在一道坡顶，远远望去，三名骑士拦在路上，都穿着毡衣，裸着半边膀子，手持长弓，身后背着长刀。

顾慎为向南方望了一眼，不明白这些人让他们去沙漠干什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客人

少年们停在坡顶观望了一会，觉得时候差不多了，驱马前行，慢慢接近三名骑士。

进入百步之内，对方一人弯弓搭箭，嗖地射来，落在马前，笔直地插在地面上，这是警示，要求来者止步。

顾慎为拿起长弓，那是流花借给他的，也射出一箭。

他不擅长弓箭，但多少也学过一些，百步杀敌不太可能，给敌人送点东西还是可以的。

箭镞上绑着黑鸟似女人的一根手指，顾慎为一共斩断四根，全都用布包起来留存了。

一名骑士抬手接住箭矢，看到上面的东西，显然大吃一惊，勒住缰绳，跨下的马匹仰脖嘶鸣，另外两名骑士也勒着马兜了一圈，深受触动。

面对金鹏堡培训出来的褐带杀手，三名骑士可不太谨慎。

骑士们左侧的一蓬灌木从中突然射出一箭，一名骑士应声倒地，剩下两人慌张地抽出壶中箭矢，尚未搭在弓上，已被接下来的两箭射中，摔落马下。

流花现身，对着每个人的嘴补射一箭，这是他的标记。

早在几名少年骑马来到坡顶之前，流花就已经下马，顾慎为等人吸引对方的注意，流花在荒野中潜行，虽然草木不盛，那一簇簇独立生长的灌木、草丛足够隐藏他的行迹。

除非迫不得已，杀手绝不正面对敌。

四名褐带杀手检查三具尸体，没发现任何能够表明身份的物件。

顾慎为有点怀念师父铁寒锋，那个瘸子见多识广，肯定知道这些人的来历。

方闻是也赶了上来，坐在马背上，看着地上的少年与尸体，连连点头，“了不起，了不起。”

“继续走吧。”顾慎为跳上马，对方闻是说道。

方闻是马上连连摇头，“我不走前面，你拿我当诱饵。“顾慎为握着刀柄，“你该高兴自己还有点用处。”

方闻是脸色一下子变了，“我的用处大着哩，你问我西域大势、诸国纷争、各方土产、天文地理，保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有建邦立国的大用处，当诱饵可太浪费了。”

方闻是的确不用做诱饵了，远方灰尘弥漫，来了一大队人马。

“谋士，你有办法吗？”顾慎为讥讽地问道。

方闻是没听出少年话中的意思，一本正经地说，“我学的是苏秦张仪之术，可不是鬼谷孙武用兵之道，不过，眼前的形势倒也简单，对面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只有四个人，要是还不快跑的话，一阵乱箭射来，死无葬身之地。”

话一说完，方闻是自己调转马头跑了，到了下一个坡顶，才停下来遥望，对不听从“谋士”建议的少年们感到不可理解。

那一队人马远没有方闻是说的庞大，大概三十多人，为首的是五名黑袍人，穿着打扮与那名黑鸟似的女人极为相似。

“向南去！”对面一名骑士越众而出，高声喊道。

顾慎为只想前进，既不后退，也不转向南方，远方的那片沙漠里肯定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向流花挥挥手。

流花拿出长弓，搭箭射出。

对面的骑士迎接挑战，几乎与流花同时弯弓搭箭，等了一会才射出，与来袭的箭矢撞个正着，两支箭同时跌落，接着骑士大叫一声，从马背上跌落。

流花同时射出两支箭，骑士只击落一支。

拦截的人马终于认清四名褐带杀手并非普通少年，奇怪的是，他们没有趁着我众敌寡大举进攻，而是纷纷转头离去，但是有条不紊，不像是受到了惊吓。

少年们远远跟着，数里之外，看到更大一队人马，两队人合起来有上百人，已在路上设置鹿角栅，正好一道半圆形，两端直抵山脚，想要穿山而过，只能硬闯。

鹿角栅之后，三排弓箭手严阵以待。

顾慎为带领褐带杀手后退数里，将马匹首尾相联围成一圈，四人坐在中间轮流休息，将干粮与水也分给坐骑。

他们在等黑夜降临，那才是杀手们活跃的时段。

顾慎为睡不着，反复想着那个女人说的话，“我们不要金银财宝，只要人。”敌人不想杀光所有人，似乎只想将他们逼向沙漠。

他也不想杀光金鹏堡的敌人，只想闯过这一关，将礼物顺利交给“大头神”，再将上官如安全地送回金鹏堡，那个小姑娘想不到自己的身份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夜幕低垂，野马、流花、白驼开始整顿装备，顾慎为说，“不，今晚没有行动，等后面的人赶上来再说。”

三名少年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头领，欢奴的选择不太符合金鹏堡的原则，但是反抗命令同样违背金鹏堡的规矩，三人默默地接受。

外面传来方闻是的声音，“小英雄，能分点水吗？我快两天滴水未进了。”说着话，他从马肚子下面钻了进来。

头领对一名穷酸读书人的态度也让三名少年不解。

顾慎为将自己的水囊递给方闻是，等他仰脖喝了一大口，说，“敌人有一百，我方人数相等，但只有不到一半人能拿刀战斗，骆驼与马匹充足，你有什么对策吗？”

方闻是左右看了看，似乎想要寻找“我方”那一百人在哪，又喝了一口水，抹抹嘴，“丑话说在前面，我懂谋略，兵书看得不多，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顾慎为抬了一下手，表示无所谓。

“嗯，那好，敌方百人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吗？”

“不是，一群匪徒，有弓箭。”

“我方，就算五十人吧，也是乌合之众？”

“差不多吧，大部分是临时凑起来的刀客，十来个人是不错的杀手。”

“杀手可不适合冲锋陷阵，呃，要我说，只能这么办。”方闻是又喝了一大口水，拍拍肚子，“干粮还有吗？”

顾慎为将最后两块干粮递给他，方闻是狼吞虎咽，两腮鼓起，用水好不容易才压下去，长出一口气，“那就只能以虎驱羊，让刀客冲在最前面，吸引敌人的箭矢，杀手紧随其后，或有一拼，说实话，我真不擅长这个，等你长大一点……不不，等你野心大到吞国并疆的时候，再找我不迟。”

方闻是喝足了水，吃了个半饱，话语间开始敷衍了事，他才不相信一名杀手学徒未来能有资格用到自己这样的大谋士。

顾慎为却深受启发，渐渐地一个计划在脑子里成形，不过，先要安全地度过今天晚上才行。

“准备吧，客人就要来了。”

那百余名拦路的敌人当中，大部分像是拼凑起来的流匪，其中三名黑袍客才是最具威胁的人，这些人也是杀手，必定会采取夜袭手段，顾慎为打算守株待兔。

夜色越来越深，繁星闪烁，顾慎为没有生火，与方闻是并肩而坐，脚步躺着三个布卷，好像是熟睡的人。

方闻是压着自己的右臂，拼命压住那股由内而外的震颤，他想离开，可是遭到少年杀手拒绝，这次旅程真是霉运不断，想见的大人物一个也没见着，却落在土匪、杀手这类人的手中，满腹学问一腔报负竟都成了累赘。

“你……会保护我吧？”

“我把敌人杀了，他就杀不了你。”

方闻是一愣，觉得这个保证很难让心安，于是嘿嘿笑了两声，右臂抖得更严重了。

“你说你懂天下大势，说来听听。”

方闻是又愣了一下，随后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不是为了说服一名无关紧要的少年，而是想借此缓解心中的紧张。

“……如今西域三十六国方享太平，全然不晓亡国之祸就在眼前。三十年前，中原、北庭逐鹿草原，西域无霸主，以至群雄争锋，战乱频仍，疏勒崛起，金鹏壮大。及至中原、北庭握手言和，边疆无事，才腾出手来平定西境，与疏勒国成鼎足之势，三十六国各择其主，太平之日降临。如今三足不稳，各怀野心，金鹏堡志向远大，铁山蠢蠢欲动，互有长短，互有渗透，牵一发而动全身……”

方闻是的声音在顾慎为耳中突然变得模糊，他腹中产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下坠感，混杂着紧张与兴奋，心脏似乎放慢了节奏，全身血液也跟着变凉了一些。

他突然想，要是有一柄趁手的剑就好了。

方闻是兀自喋喋不休，仿佛与自己并肩而坐的俨然是一位西域王者，手握雄兵十万，就等他来指点迷津，阐述如何避免亡国之祸，全然感受不到真正的危险近在咫尺。

方闻是突然觉得一阵风掠过，伸手一摸，头上的帽子没了，头发掉了一片，正茫然不解，就见对面的站着的马奇迹般地分为两段，鲜血如暴雨喷洒，淋了他一头一身。

方闻是目瞪口呆，真心希望自己能吓晕过去，偏偏头脑清晰双眼明亮，一切都看在眼里。

转瞬之间，偷袭者与埋伏者之间的战斗已告结束，两人死亡，两人受伤，折损一匹马，其它马匹受惊四散奔逃。

顾慎为又一次没机会出刀，这让他心绪不宁，血液翻腾，璇玑穴内热气膨胀，似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第一百一十四章冲关

顾慎为倏地坐起身，拔刀出鞘，面前却没有敌人。

一个夜晚已经过去，清晨的阳光照在两具黑袍人尸体上，兜帽被摘去，都是女人，其中一个嘴里插着箭，双目圆睁，另一个左肋中刀，污血流了一地。

野马、白驼胸前受伤，已经包扎妥当，站在欢奴对面，看着他，目光深不可测，流花毫发无伤，站在稍远处，背对三人，手持搭箭长弓，正望向敌方放哨。

另一侧更远一点，方闻是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像是腹痛，又像是大便，见少年杀手醒过来，挤出一丝笑容，想不到这位看似老成的少年比自己的胆子还要小。

顾慎为羞愧得无地自容，他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走火入魔晕过去了。

收起狭刀，顾慎为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在三名褐带杀手心目中地位大降，这会埋下许多祸患，他得尽快重新证明自己的实力。

黑袍客的暗杀技巧比褐带杀手稍逊，这是顾慎为收获到的唯一好消息。

太阳高升之时，后面的队伍赶上来了，他们没有受到偷袭，但是一路上看到的尸体让他们十分不安，所以日夜兼行，没有落后太多。

不过殿后的刀客带来消息，后面数十里跟着大队的土匪，足有二三百人，离此地只有一日的路程。

上官如虽显倦态，听说后有追兵，前面还有拦路的，立刻就要战斗，但是大家都已疲惫不堪，拥有决定权的几个人聚在一顶帐篷里。

顾慎为决定还是休息一下为好，清奴只会双眼发呆地挨个问“怎么办”，背旗杀手什么也不说，孟明适一进来就要求今后所有孟家刀客都得保护他。

顾慎为先说这两天跑在前面的收获，最后说，“这伙人要的是人，咱们这点钱财，他们看不上。”

一听这话，孟五公子的脸立刻白了，指着上官如，“不用说，土匪肯定是想要我俩了。”

顾慎为摇摇头，“十公子偷偷外出，没几个人知道，他们想要的是你，孟家最受宠的公子，绑架你，匪徒们就可坐地要价。”

顾慎为撒谎了，他主要保护的目标是上官如，只要能将她安全送回金鹏堡，其他人都可舍弃，如果实话实说，孟家的人马大概立刻就会划清界限，抛下他们落荒而逃。

孟明适眼睛红了，“啊，你们要保护我，金鹏堡不是号称西域匪首吗？金鹏旗一到，土匪奔逃，怎么不好使了？”

“匪首”这个称呼让在场的几个人颇为不满，上官如冷脸握刀，一指孟明适，“金鹏堡是匪首？干脆把他交出去，大家一块分赎金算了。”

孟明适躲到清奴身后不敢吱声，背旗杀手说，“金鹏堡当然不是匪首，不过如今这事太奇怪了，多少年了，偶尔有人不尊重金鹏旗，可是还从来没有过数百名匪徒大张旗鼓拦截的。”

“那些流匪都是受人驱使，身后的指使者是那些黑袍女人。”

背旗杀手寻思了一会，“黑袍，女人，指上套钢刺，我从来没听说过西域有这样的门派，匪帮里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人。”

敌人的来历猜不出来，几人商议退敌的计划，顾慎为想要硬碰硬冲关闯出去，清奴与孟五公子马上反对，两人宁可走沙漠也不想和数百名匪徒面对面，尤其是一听要让自家的刀客冲在最前面，孟明适一百个不愿意，上官如上早就盼着一场大战，她成为欢奴的支持者，拔出刀来强迫其他人都同意。

倒三儿被叫进来介绍前方山口的地势，冲过鹿角栅，是一道缓上坡，半里多长，然后是一段陡下坡，骑马很快就能到底，再然后一马平川，快马加鞭，顶多一日就能进入铁山的警戒范围。

顾慎为建议抛掉礼物轻装前进，清奴死活不肯，他得对这些财宝负全责，不愿丢给土匪。

计划商定得差不多了，背旗杀手犯下一个错误，竟然建议上官如与清奴、孟五公子待在一起，不要冲在前面。

背旗杀手在杀人方面或许经验丰富，跟上官如这样急于想彰显自己实力的“小公子”打交道则完全是门外汉，顾慎为本来打算将丫环小遂的重要性夸大一点，好让上官如心甘情愿地留在后面，结果背旗杀手好心办坏事，上官如坚持要与褐带杀手们执行同样的任务，谁劝也不听。

黄昏时分，由背旗杀手向所有人说明冲关计划。

二十五名孟家刀客连同十四名身体强健的杂役，骑马冲锋，一路不停，冲到平原之前不要转身，五名褐带杀手、上官家的两位公子紧随其后，进入敌营之后趁乱杀人，好让驮箱的骆驼与其他人顺利通过。

背旗杀手本人和另外两名孟家刀客保护孟五公子、清奴与丫环小遂。

倒三儿跟几名赶驼人护着骆驼。

杂役们抛掉一切随身之物，全都骑乘，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冲关时间定于二更，再晚的话，后面的追兵也赶到了。

杀手不适合冲锋，可是暗杀需要时间，敌人一旦汇合，几名杀手可杀不过来。

顾慎为将专职保护上官如的赶驼人调到杀手小队中来，声称他是金鹏堡派来暗中协助自己的帮手，没有任何人的怀疑，上官如完全想不到这名其貌不扬的赶驼人与自己有关，看到他别别扭扭的握刀姿势，还一直发笑。

当时的场面有些混乱，刀客们受雇完全是为了钱财，一听说要冲在最前面都不愿意，最后还是孟五公子亲自出面，承诺冲关之后薪酬加倍，才留住这批人。

杂役们则是哀声一片，纷纷抢夺看上去比较健壮的牲口。

顾慎为原想这个计划能稍微保密一点，看来是失败了，方闻是称他们为“乌合之众”，果然没错。

方闻是牵着顾慎为送给他的马，挤过人群，期期艾艾地向少年头领求助，“小英雄，你看是不是给我配一名刀客？啊？刀客不行？那随便指定个杂役也可以的。我帮你出的主意，谋士也该保护一下，对不对？”

“你跟着我吧。”顾慎为说，他还有几句话想问这个人，只是现在不是时候，“我把人杀了，人就不会杀你了。”

方闻是讪讪地笑着，他已经听过一次类似的话了，结果少年突然晕倒，他对其杀人功夫实在不怎么信服，不过一想到“小英雄”的几名同伴都是高手，就下定决心要寸步不离地跟着。

顾慎为好不容易才在冲关之前与荷女私下说几句话，昨晚走火入魔的经历提醒他一件重要的事，“千成不可压抑杀人欲望，出刀即要见血，否则的话，可能会晕过去。”

荷女懂得“晕过去”是什么意思，“我这两天也总有不好的感觉，看来今天晚上不能掩饰了。”

顾慎为点点头，今晚是混战，不用太担心剑法泄露，遗憾的是，自从被杀手刘选发现秘密之后，两人扔掉了打磨过的狭刀，现在手里只有普通的狭刀，威力稍减，由于无名剑法是一击杀敌，一招不中即陷危局，减弱的那一点可能影响生死。

这是一次计划周详、执行却很差的冲关行动，刀客们三心二意，冲锋刚一开始就跑掉了七八个，他们骑马向荒漠那边逃去，浑然不知那里可能有更大的陷阱。

剩下的刀客冲到鹿角栅前已经死伤过半，冲过去的人也很快陷在敌营之中无力脱困，直到后面的杀手小队赶到，才扭转了局势。

顾慎为早有交待，八名杀手专挑形状怪异的黑袍女人下手，其他匪徒都是流匪，看形势不对也跑掉不少。

黑夜之中，谁也帮不了别人，只管自己杀人，顾慎为体内郁积的杀气终于得以释放，敌人只是幢幢黑影，他却能准确找到脖子的位置，连自己也感到惊奇。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直到有人不停地催促快走，他才在敌营中随便找了一匹马，冲进向上的山道。

前后没几个人，顾慎为有点担心己方损失过大，万一上官如死在后面，他就只能弃刀投降，干脆加入黑袍女人一方了。

还没跑到坡顶，顾慎为心中一沉，前方远远的红光晃动，显然有人在放火，坡顶聚着不少人，孟五公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清晰可闻。

敌人的安排很周密。

陡坡底的出口处烈火熊熊，飞鸟难逾，而身后的敌人已经重新聚合，将入口也堵住了。

顾慎为第一件事是寻找上官如，见她没事，放下心来，随后清点人数，发现损失巨大，只剩下不到十名刀客，杂役大部分没冲过来，清奴与孟五公子倒是没事，只是吓坏了，坐在地上拽都拽不起来。

倒三儿自己奇迹般地赶着十匹骆驼上到坡顶。

方闻是聪明得很，没有跟着“小英雄”在营地里杀人，早就跑上来了，正安慰失魂落魄的丫环小遂。

孟明适自家的刀客所剩无几，对欢奴的态度立刻大变，拉着他的胳膊，不住地说“你要保护我”。

如果大火另一边还有敌人，顾慎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经历过许多次生死危机，没有一次如此被动，除了一股劲地向前冲，几乎没有任何选择。

顾慎为命令倒三儿打开一只木箱，那里装着许多精制兵器，都是送给“大头神”的礼物，他得准备迎接敌人的冲锋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抛金

坡顶路边建有一座三层土塔，原本驻扎着守卫山口的士兵，如今人去塔空。

顾慎为让不会武功的女子和老人躲进去，还剩下三十来人，全都拿起弓箭，准备御敌。

送给“大头神”的武器不少，件件装饰华丽，连箭矢都镀着一层黄金，刀客们拿在手里，都不舍得射出去。

刀剑更是数不胜数，顾慎为挑了几柄剑，没有一柄握着顺手，他有点明白当初张楫说“剑无凡剑”的意思了，这些镶着珠宝的钢片，值得挂在墙上慢慢玩赏，拿来杀人一无是处，它们根本不是剑。

众人握着金灿灿的长弓，紧张地监视着坡下的敌人。

出乎意料，直到凌晨敌人也没有发起进攻，恰恰相反，他们打扫战场，拆掉鹿角栅，将防御工事都移到了山口北面，让出一条通道，显然是想“请”山道中的人向南方逃跑。

另一边，出口的大火已经熄灭，露出守在后面的二百余名匪徒。

顾慎为打算天亮前再次冲关，清奴、孟明适等人却死活不同意，第一次冲关已经把他们吓坏了，如今实力受损，更没胆量冲进敌群，只想躲在土塔里暂享安全。

顾慎为心情焦躁，眼看山口两边的敌人还在陆续增加，多留一时危险就增加一份，他甚至想抛掉所有无关人员，只由杀手们护着上官如逃跑。

顾慎为不用做出这个不得已的选择，倒三儿主动请缨，准备独闯敌营，冲过去向铁山求援，他唯一的要求是能喝上几口壮行酒。

幸存的刀客们随身带着酒囊，倒三儿拿过一只，猛灌数口，大喊一声“看我的”，仰面摔倒，众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好一会才有人说，“他这是喝醉了。”

顾慎为气得火冒三丈，差点一刀将倒三儿杀了，他这时才明白江承海外号的由来，分明是“三杯就倒”的意思嘛。

不过倒三醉得快醒得也快，不到一柱香的工夫，一骨碌爬起来，没事人一样，从木箱里找出一套银盔银甲穿在身上，手持一只巨大的圆盾，又一次向众人告别，“等我三天，铁山大军一到，宵小落荒而逃。”

三十余人向陡坡以下的敌军齐射，扰乱防卫，那些镀金的箭矢落地之后颇受欢迎，倒三儿大吼一声，纵马冲了下去。

几十双眼睛看着英勇的倒三儿冲进敌阵，如赵子龙进出曹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重围，又吼了几声，悄无声息了。

这是明刀明枪的对决，杀手们束手无策。

天已大亮，陡坡下面的数十匪徒突然齐声喊道，“只要金鹏堡的人，无关人等速速退去。”

喊了十几遍，坡顶的人都听到了。

孟明适从土塔里探出头来，侧耳倾听，两步蹿到欢奴身前，抓着他的衣襟，两眼冒火，“你骗我，你小子骗我，原来惹麻烦的是你们金鹏堡，跟我孟家没一点关系。”

顾慎为推开孟五公子，淡然说道：“这是离间之计，下去的人都会被杀死。”

孟明适眼珠转来转去，犹疑不决。

偏偏此时，缓坡这边也走出三十来人，同样高声劝降，他们不是匪徒，而是昨晚冲关时落入敌手的俘虏，好几位是孟家的刀客。

孟明适心意已决，举臂高呼，“我投降，孟家的人跟我下山投降，咱们不用陪着金鹏堡的人死在这里。”

顾慎为想不到世上会有如此愚蠢的人，“不要中计，落入敌手你们都会被杀死。”

孟家的人现在都不相信欢奴，刀客们扔下长弓，杂役走出土塔，围着小主人，七嘴八舌地支持投降。

上官如、上官雨时拔出狭刀，直斥孟家的人是叛徒。

顾慎为自知说不服孟明适，只得推出背旗杀手。

背旗杀手沉吟一阵，竟然没有站在欢奴这一边，“我是金鹏堡的人，留下，其他人自己决定吧。”

顾慎为十分惊讶，他原以为金鹏堡杀手都跟铁寒锋差不多，对敌人的阴谋总能一眼看穿，现在才明白就跟刀法有强弱一样，杀手的见识也分高低。

顾慎为劝上官家的两位公子收起刀，“愿意投降的人可以下山，请记住我的话，敌人会把你们全杀光的，这不是普通的抢劫，匪徒们不留活口。”

一名十六岁的少年杀手说话能有几个人在意？孟家的人全都跟着小主人从缓坡下山，清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改换门庭。

非金鹏堡的人只留下一位，方闻是跟在孟家投降者身后走了几步，又转身回到原位，连连摇头叹气，不知是什么意思。

坡顶还剩下十五个人，马匹和骆驼倒是不少，足够一人分两匹了。

坡下敌营中传来喊声，“就是她，女扮男装个子矮的那个，上官家的假小子上官如，那五个年轻的是学徒，都是你们要的人。”

是孟明适，他不仅投降，还要邀功，指着坡顶众人叫嚷着。

上官雨时铁青着脸，射出一支镀金箭，飞到孟五公子身前被一名黑袍女人抓在手里。

“狗叛徒！”上官如气愤地说道。

一名黑袍女人开口了，声音如金属磨擦般刺耳，坡顶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向南走，金鹏堡的人向南走，止步不行者，日落即杀！”

清奴坐倒在地上，喃喃自语，“干嘛要向南走？干嘛要向南走？”

背旗杀手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顾慎为摇头，“不，不能向南走，大家准备好，日落之前咱们要冲下去。”

“就这些人？下面可有好几百人。”背旗杀手不敢相信这位少年头领的话。

顾慎为心中其实并无主见，他凭借直觉相信向前冲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把那些财宝都扔出去，匪徒们爱财，让他们哄抢，咱们趁乱突围。”

“要是突不出去呢？”清奴颤声问道，这个时候他也管不了那些礼物了。

“死在里面。”顾慎为说，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还有人不懂。

他不想死，他想报仇，但是杀手训练已经不知不觉地改造了他的思维习惯，把死亡看作随时降临的平常事，练习无名剑谱更是将这一理念推向极致。

清奴不是杀手，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丫环小遂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危急时刻脑子里灵光一闪，“我被送给‘大头神’了，是不是就不算金鹏堡的人了？”

众人扭头看着她，小遂第一次展显出勇敢坚毅的气质来，毫不畏惧的迎视十几双目光，越寻思越觉得自己说的有理，虽然还没有送到“大头神”手里，但走出金鹏堡她就是铁山的人了，这些杀手眼里只有十公子，谁会费力保护一名侍妾？

顾慎为不打算挽留小遂，她走了反而少一个累赘，他现在只有一个目的，保住上官如的小命，好让自己有机会在未来杀死这位十公子。

可是，不等顾慎为开口，山下的匪徒抢先做出回答。

人头一颗接一颗地被抛上坡顶，四处翻滚，全是孟家的人。

敌人在用金鹏堡的手法向坡顶的人示威。

小遂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变，倒吸一口凉气，倒在方闻是怀里。

“小英雄所言极是，金银开道，趁乱突围，真是一条好计。”方闻是仰头望向陡坡一边，紧紧抱着小遂，一眼不看地上的人头。

顾慎为将人头挨个看了看，“没有孟五公子。”

“真遗憾。”上官如接口道，声音显得很镇定，或许过于镇定了，稍稍暴露了一点心中的恐慌。

顾慎为原以为上官家的子弟会接受更好更严格的杀手训练，现在看来估计得过高了。

这一天过得极其缓慢，山口两边聚集的流匪越来越多，黑袍女人将远近的匪徒不是杀了，就是逼到这里围堵金鹏堡诸人。

坡顶众人悄悄地做准备，清奴与三名杂役顶盔戴甲，不住声地求佛祖保佑，小遂再也不提“身份”的事，可她穿不动沉重的铁甲，方闻是挺身而出，自己套甲骑马，小遂背着一面盾牌坐在后面。

杀手们都是轻装，只拿着圆盾，到了坡下就得扔掉。

中午天最热的时候，冲关开始了。

顾慎为一生做过无数次决定，这绝不是最好的一个，但的确产生了效果。

无数金银珠宝从陡坡滚落，钱币化为漫天飞雨，坡下的匪徒望着这梦境般的场面，突然间抛下弓箭，开始疯抢。

二十余名黑袍女人嘶哑着嗓子呵斥，却根本止不住这些眼睛发红的男人。

事情总有另一面，匪徒们放弃了防卫，可是也将窄窄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

冲锋队撞在了人墙上，杀手们跳下马，踩在人背上向外逃蹿，顶盔戴甲的几个人却落入人群中，身上的金盔银甲都成了抢夺的目标。

黑衣女人们亮出闪闪发光的指尖钢刺，围堵逃跑者。

顾慎为早已暗中向五名褐带杀手说明，他们的性命不仅取决于手中的狭刀，还取决十公子上的安危，可是场面很快失控，专心杀人的少年们很难再腾出手来保护其他人。

就连顾慎为本人，也很快失去了保护目标，他最后一眼瞧见上官如时，正看到那名赶驼人跃在十公子头顶，熟练地割掉一名黑袍女的人头颅。

第一百一十六章救兵

顾慎为不喜欢这种混杀的场面，早在璧玉南城与孟明适派出的刺客进行巷战时，他就有力不从心之感。

他逃出重围，下定决心今后要弥补这项弱点。

只出来四个人，欢奴、荷女、野马、流花，每个人身上都有伤。

回头望去，赶驼人还在不停地跳跃，每跳一次都能杀死一名敌人，上官如、上官雨时必定在他脚下，被那些抢不到财宝的匪徒包围着。

顾慎为带头冲回去，劈开一条血路，将两位公子救了出来。

两人浑身是血，目光呆板而疯狂，似乎已经杀红了眼，要不是被几名褐带杀手推着，几乎忘了向前奔跑。

七个人全速前进，金银引发的混乱很快就要终结，匪徒们就要骑马追来了。

一马平川的草原成了他们难以逃离的恶梦。

跑出三里路之后，后面的骑匪渐渐赶上，流花弯起长弓，回身一箭射中最前面的敌人，暂缓了追势，可是他只剩下不到十支箭，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十余名黑袍女人兵分两路，绕过逃跑者准备在前面包抄。

赶驼人突然蹿出去，快逾奔马，拦住一名黑袍女人，跃到马背上一刀将她杀了，随后抛掉尸体骑马返回，一把将上官如拉上马，二话不说，加速奔逃。

上官如卒不及防，厉声叫道：“放下我！”奋力挣扎，竟然从马上跳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跑回少年们身边，“我和你们在一起。”

褐带杀手们对十公子的义气有点感动，但也觉得她很傻，没有她，他们逃生的可能性或许更大一点，不过，这种话谁也不会说出口，只有上官雨时边跑边说，“小傻瓜，上马快走，他们要抓的人是你，不是我们。”

上官如双唇紧闭，双眸奇异般地变得更大了，握刀紧跟在上官雨时身边，脸上那种表情顾慎为再熟悉不过，她不会改变主意。

骑马逃跑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了，黑袍女人拦在前面，只需要阻挡一会儿，后面成群的匪徒就能将七人团团包围，武功再高的杀手也冲不出去。

几名少年突然心有灵犀，想到了一处，一起施展轻功冲向黑袍女人，轻功向来是顾慎为的弱项，他留下殿后。

赶驼人已经与黑袍女人们交起手来，不停地从一匹马跃到另一匹马，刀刀见血，黑袍女人们也跟他一样四处跳跃，瞅准时机，用锋利的指尖钢刺在赶驼人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少年们加入战团，杀人、抢马，一气呵成，可是赶驼人不再跳跃了，身影消失在马群中。

上官如等人上马奔逃，顾慎为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后面的追兵只想活捉上官如，对一名褐带杀手可不在意，一阵乱箭射来，顾慎为格开几支，还是有一支射中左臂。

“上马。”

有人对他说，顾慎为扔掉狭刀，伸出右手拽着那人的手跳上马背。

是荷女。

顾慎为将臂上的箭矢拔掉，他现在没有狭刀，几乎等于失去了另一条手臂。

耳边风声呼啸，没有被杀死的黑袍女人像硕大的蝙蝠跟随左右，身后的马蹄声如阵阵滚雷。

“六道轮回，杀之不尽。”在这个节骨眼，顾慎为突然没来由地想起金鹏堡六杀殿前的石碑，思绪接着又跳到另一句话上，“杀生者不死。”

“给我刀。”顾慎为叫道，受伤的左臂抱着荷女的腰，右手从她手中抢过狭刀。

两名黑袍女人骑马赶上，倏然跃起，像两只乌鸦扑向马背上的两名少年。

接着，两个女人失去了控制，竟然撞在一起，重重地跌落在地上，显然已经死了。

不管是前面的逃跑者，还是后面的追赶者，没人看清这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马背上的少年似乎根本没有动过。

“剑法！就是金鹏刀法的原型。”顾慎为贴着荷女的耳边嚷道，他觉得自己的发现如重要，必须马上告诉她。

“什么？”荷女没有马上明白这话中的含义。

“咱们绕了一个圈子，金鹏堡刀法就是从无名剑法中转化来的，只是变得复杂了，咱们一直知道如何提升速度，可是没有运用在剑法上。”

顾慎为与荷女在修习剑法上走的是两条路，但也有许多共通之处，关于如何出剑更快，令敌人避无可避，一直是他们苦思冥想却未能破解的难题之一。

生死一线间，顾慎为突然明白了，无名剑谱掉在往生崖之下绝不是偶然，它与金鹏堡必有极深的渊源，书中所写提升速度的法门，其实正是金鹏刀法的诀窍，只不过更深奥，效果也更好。

当两人将剑法化用在刀法上时极为顺利，已经说明两者之间存在联系，可惜他们的武功见识太少，一直以来竟然没有觉悟到这一点。

刚才顾慎为同时出两刀，杀死了两名敌人，如果手中是轻重合适的宝剑，还会更快。

荷女不语，纵马跑出百余步之后，大声说，“我明白了。”

两名少年悟到了剑法中的重要秘诀之一，却不能帮他们击退身后的追兵。

雪上加霜的是，前面出现了一大队人马。

那队人马大概有数百人，已经列阵排开，旌旗招展，弓矢向天，正要射击。

前面的几名少年停下，不知该如何应对。

“继续冲！”顾慎为叫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一路上他都坚持前进，已经没有余地改变主意。

四名褐带杀手冲在第一排，上官如、上官雨时紧随其后，如果他们是普通的学武少年，这时就会大喊助威，可这是一群沉默的杀手，只有急促的马蹄声显示出绝不妥协的意志。

对面的拦截者放箭了。

数百支箭矢如蝗虫一般遮天蔽日而来，越过少年们的头顶，落在追赶的匪徒们身上。

“铁山！铁山大旗！”上官雨时叫道，声音兴奋得发颤。

少年们放慢了速度，望着眼前的救兵，茫然失措，如在梦中。

铁山匪帮战阵娴熟，不是草原上临时聚集的流匪所能比拟，铁山大旗的威吓力更是遍布西域，两轮箭射毕，流匪们留下十几具尸，四散奔逃，就是比黑袍女人厉害十倍的人也止不住。

一队队的铁山人马从少年们身边绕过，继续追击残兵，吼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可是队形散而不乱，或追或堵或绕或驱，井然有序，顾慎为曾经以为铁山不过是规模更大的匪帮，现在才知道第一印象不准确。

转身望去，残阳如血，上百人的队伍，只有六名少年逃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让初离险境的少年们眼花缭乱，好像突然间进入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一名铁山头目赶来向金鹏堡十公子请罪，立刻将几人送入帐篷，同时分派人手，向后方的“大头神”传信，抢占前方的山口，挽救幸存者。

是敌人燃起的那场大火救了他们。

“大头神”早就知道金鹏堡送礼队伍已经出发，所以在两条路上各派出数百人迎接，近路这支队伍的前哨昨晚发现山口处燃起大火，立刻回禀，铁山头目想不到这是金鹏堡遇险，指挥人马小心前进，半路上遇到了逃出来的十公子。

顾慎为一直担心自己坚持前进的选择是错误的，这回总算松了口气，要是还留在山口，救兵日落时分不到，他们就得被迫向南方沙漠转移了。

可是获救纯属偶然，顾慎为也不觉自己有多大功劳了。

好消息不断传来，流匪们惧怕铁山，更怕“大头神”，虽然人数占优，仍做鸟兽散，将大半财宝与许多俘虏都留了下来。

当天半夜，幸存的俘虏陆续来到营地，清奴跪在小主人面前痛哭失声，小遂面无人色，马上被送到帐篷内休息。

方闻是的表情很难说是害怕还是兴奋，或许他先是害怕，接着又兴奋起来，将顾慎为拉到一边，“你们是铁山的客人，怎么不早说？实话跟你说，我这次游历，最后一个想见的人就是铁山之主，小英雄，帮我引见一下吧，我若是得势，你就是恩主了。”

方闻是两眼放光，顾慎为很不喜欢，他心目中的谋士都是老先生张楫那种样子，心怀天下，却与世无争，“看看吧，我自己也不一定能见着‘大头神’。”

方闻是将这句话看作了同意，郑重地点点头，在没人的地方来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语，大概是在演练劝说“大头神”的言辞。

白驼、背旗杀手、赶驼人都死了，他们深陷重围，反而不如手无寸铁的杂役幸运。

铁山头目只命人追击到山口，他手下兵力不够，不敢追得太远，所以没有发现孟五公子的下落。

三天后，“大头神”亲自赶到，就在山口处设立主旗，安营扎寨，发誓要杀尽流匪、兵扫大漠，为金鹏旗和铁山旗报仇。

又过了三天，数千名铁山大军围剿了方圆数百里以内的流匪，杀伤大半，活捉了二百余人。

“大头神”命人在山口处竖起两根几丈高的大旗，一面绣着金鹏，一面绣着黑色铁枪头，就在这两面旗下，俘虏们下跪请罪，然后全部被砍下头颅，尸体围绕两杆大旗堆叠，上面摆放着一层层的人头。

“大头神”忙着报仇与接待十公子，好多天之后才单独接见了顾慎为。

顾慎为早已将小姐罗宁茶的玉指环托人转交给“大头神”，他要向“大头神”传达秘信，借此挑拨铁山与孟家的关系，这才是此行的主要目的。

他事先无从知晓，这条小计谋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第一百一十七章论势

“金鹏堡十公子大战千匪”，这是几天之后，所有人对逃亡过程的唯一口径。

杀手的原则之一是不求虚名，所以他们甘愿做十公子身后默默无闻的杀人工具。

上官如初时还要不厌其烦地向其他人解释，自己并非主要的指挥者，但这只给她带来“谦逊”的名声，最后只得笑而不语，慢慢地坦然接受了这一切，她是上官家的十公子，带领数十名刀客和数量更多的杂役日夜兼行，在山口亲自冲锋陷阵杀敌无数，当她获救时，全身都沾满了鲜血，这一切使她有资格接受铺天而来的赞誉。

她从来、永远不会知道，那名看似不会拿刀的赶驼人会是父亲上官伐亲自指派的高手，他尽忠职守，死在数名黑袍女人手中。

清奴缓过神来，在铁山匪营里广结好友，逢人就讲小主人当年“暗杀”自己时有多完美，击退“数千”流匪又多么镇定多么勇猛，说得激昂慷慨栩栩如生，好像他一直跟在十公子身边杀人似的。

因此，上官如、上官雨时发现自己在营地里极受欢迎，上至“大头神”，下至普通走卒，都把这两位女扮男装的公子当作大英雄和顶尖杀手，她们喜欢这一切，每天从早到晚地参加宴会，与一群粗俗的男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觉得不虚此行。

屠杀流匪祭旗的那天晚上，“大头神”举行盛大的宴会，邀请所有幸存者参加，就连杂役们也被拉到主帐，享受数不尽的美酒大肉，无比惊讶地看着“大头神”的手下们狂灌滥饮挥拳打架。

褐带杀手们由大头目陪伴，不分男女无论酒量，都得一碗接一碗地喝酒，宴会才进行到一半，四个人全都倒下人事不知，杀手的酒量在营地里传为笑谈。

两位公子倒是酒性豪发，来者不拒，竟然在铁山匪徒面前不落下风，算是给金鹏堡挣回些面子，“大头神”语不停歇地赞叹，对“独步王”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我要是还有一个女儿，打死也要她侍候十公子，当丫环都值得！”

顾慎为彻底醉倒之前，正听到“大头神”义愤填膺地宣布，大漠流匪竟敢骚扰护送礼品的金鹏堡十公子，铁山颜面何在？他要兴兵讨伐，哪怕是将所有沙子都挖一遍，哪怕仅剩一兵一卒，也要将那群丑陋险恶的黑皮蜥蜴通通杀死，为上官如报仇！

受到鼓动的大小头目们洒酒宣誓，高呼“杀蜥蜴、杀蜥蜴”，差点将帐篷顶也掀翻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慎为昏头昏脑地醒过来，对宿醉的感觉十分厌恶。

一名喽罗送早饭，顺便捎来一封信。

信是方闻是写的，寥寥数语，感谢“小英雄”的救命之恩，他要继续赶路，云云。

顾慎为差点将这名穷酸书生忘记了，突然想起还有几句话没问明白，于是出帐借来一匹马，在营门口问明书生的去向，骑马追赶。

方闻是本以为有机会接触到“大头神”，从此迎来人生的转折点，结果大失所望，他不会武功、酒量一般、说话迂阔无用，又不是金鹏堡的人，在营地中格格不入，别说面见“大头神”，连喽罗们都经常拿他取笑。

昨晚那场宴会他也参加了，好不容易蹭到主桌前，心里想好了一大套惊天地动鬼神的说辞，想借举杯祝愿时说出来，结果踩到一大块肥肉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脑袋上鼓起一个大包，惹得宾主哈哈大笑。

方闻是自觉斯文扫地，成了低贱的小丑，更倒霉的是，爬起来以后，没等他开口，就有小头目拉着他非要拼酒，结局就是，次日一早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秽物中，周围全是臭哄哄的大脚丫子。

方闻是悲从中来，第一次怀疑自己苦读十年，学的都是无用之物，天下虽大，英雄虽多，却无自己施展的余地，于是草草写了一封信，托人送给那位不知名的“小英雄”，自己卷了个包袱，离开营地，独自上路，一路上自愿自艾，连自杀的想法都有了。

顾慎为骑马追上时，方闻是正沉浸在伤心失望之中，站在路上，对着草原长啸一声，涕泪滂沱，竟然没听到身后的马蹄声。

“方先生，怎么这就不辞而别了？”

方闻是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顾慎为，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又吼又哭实在丢脸，急忙擦去眼泪，抱拳说道，“小英雄，不要劝我了，铁山尽是莽夫，容不下一介谋士，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再回去见‘大头神’的。”

“‘大头神’没想见你，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方闻是长叹一口气，觉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

顾慎为看着这名失魂落魄的读书人，不由得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一刀把他杀了，似乎对双方都有好处，“方先生，在下有些小小礼物，请先生笑纳，权充盘缠。”

顾慎为拿出一小包金银珠宝，这是“大头神”赏赐的礼物。

方闻是大出意料，第一次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年，他这几年来见过无数有名没名的人物，还没人对他那一套产生过兴趣，“你……觉得我有才华？”

“呃，既然一起闯过险关……”

“哈！”方闻是抢过包袱，仰天大笑，“爹、娘，孩儿学的不是无用之术，这就是第一笔回报！”

方闻是又哭又笑，又蹦又跳，顾慎为等他折腾够了，才说，“在下追赶先生，一是送些盘缠，二是有问题想请教。”

方闻是收起包袱，正正衣襟，“请说，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先生曾经说过，‘三十年前，金鹏兴起’，请问此话何意？”

方闻是没想到少年感兴趣的是这个问题，又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是金鹏堡杀手学徒？”

顾慎为点点头。

“怪不得，你出生的时候，金鹏堡已经雄霸西域，自称七代‘独步’绵延百年，其实三十年前金鹏堡只是诸多杀手帮派之一。第一、二代‘独步王’是后来追认的，三、四、五代‘独步王’仅是江湖绰号，六代‘独步王’趁乱而起，提供杀手参与各国纷争，同时剿灭了其他杀手帮派，五六年间，异军突起，西域再次平定时，金鹏堡才成为最重要的势力之一。”

“五六年间就能兴起？”

“时势造英雄，没有那段西域无主群雄并争的时势，金鹏堡或许还是小帮派。对了，金鹏堡从前不叫金鹏堡，叫金鹏堂，那城堡倒是有数百年历史，同样是三十年前才归了上官家。”

这段历史连张楫也没有向顾慎为提起过，不过张楫虽然熟悉石堡百年风云，怀念从前，对现今颇有微词，但他仍然忠于金鹏堡，或许比大多数人都要忠诚，他不愿提起金鹏堡微贱的时代，在他心目中，金鹏堡从诞生之日起就是杀手之王。

而在顾慎为读过的历代资料中，更不会记载这种事。

顾慎为与方闻是席地而坐，一个听，一个说，方闻是将数日来准备的话倾囊倒出，也好对得起那一份“礼金”。

方闻是指点江山，将西域各方势力一一作了分析，最后说道铁山匪帮，“别人都将‘大头神’当作残忍嗜杀之辈，我却觉得此人颇具深谋远虑，你看西域这些年来，除了铁山，哪还有超过一千人的大匪帮？别人都被剿灭了，就‘大头神’的势力越来越大，一般小国都不敢招惹他，你说这是有勇无谋吗？”

就在不久之前，方闻是还说铁山尽是莽夫，顾慎为点点头，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方闻是见对方似有不信之意，有点急了，“嘿，我说‘大头神’是个聪明人，你可别不信，就说现在这事，金鹏堡的人被劫了，虽说礼物是送给他的，但也不用如此大动干戈，打着报仇的旗号，匪营就留在了山口。铁山跟西域诸国有协议，不在任何一地驻扎超过六个月，他如今占着这块地，跟沙漠里的人打一天是打，打一年也是打，恐怕从此以后谁也撵不走了。金鹏堡十有八九还得支持‘大头神’，替他疏通关系。”

听完这番话，顾慎为恍然大悟，不知觉出了一身冷汗，他还一直自以为聪明，以为能借小姐罗宁茶之力劝说、利用“大头神”，现在才明白过来，能在西域这块势力复杂的土地上生存壮大，哪一位枭雄都不简单。

利益联盟只能以利益撬动，父女之情迷惑不了“大头神”这种人。

眼看日过中天，两人拱手告辞，方闻是准备回乡，将自己的住址留给“小英雄”，“过几年吧，什么时候你手下有五千以上的人马了，找我，我给你出谋划策。”

顾慎为将马匹也送给了方闻是，不知道在自己剩下的这点生命里，还有没有机会用到这位谋士。

“对了，一直未请教小英雄高姓大名。”方闻是走出几步了，突然回头问道。

“杨欢。”

方闻是点点头，反复念了几遍，拍马离去，没出三天，就将这个名字忘掉了。

顾慎为步行回营，一路上都在想着与金鹏堡有关的各方势力，琢磨着有朝一日没准都能用上。

刚一进营，就有小头目迎上来，请他去见“大头神”。

第一百一十八章威胁

大头神坐在床榻上，庞大的身躯似乎占据了整座帐篷，顾慎为感到空间局促，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巨汉把玩着罗宁茶的信物，半晌才道，“说吧，大头神的女儿想做什么？”

“小姐在堡内过得不如意，婆媳不和，深受孟夫人排挤，小姐希望您——”想到大头神喜欢别人叫他的外号，他自己也不称我，当下及时改口，“希望大头神能替她作主，打击北城孟家的商队，让孟家血本无归，让孟夫人知道罗家的势力。”顾慎为跪在地上，将他灌输给小姐的想法说了出来。

“嘿。”大头神笑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你叫欢奴？”

“是，小人叫欢奴，当初跟着小姐一块进堡的。”

“哦，我记得，那十对童男童女。你快要当正式杀手了，我听说不少你的事，十公子常常提起你，看来这一路上你做了很多。”

顾慎为跪伏在地，想到方闻是的话，言语谨慎，“小人只是做了份内之事。”

“份内之事，作为一名杀手学徒，你的份内之事可不少，说说，你对她的建议有什么看法？”

大头神放出气势，顾慎为立时抬不起头来，感觉好像有块巨石压在头顶，“小人只是替小姐传话，不敢妄自增减一字，心思粗鄙，更不敢随意评判主人的意思。”

“大头神的女儿脾气不好，在婆家不受待见，你既然当她是主人，就该尽心竭力替她做事、为她着想，有什么敢不敢的？说，大头神让你说。”

顾慎为强行镇定心神，寻思了一会，“小人的意思，与其斗个两败俱伤，不如两强携手共进，孟五公子如今还在流匪手中，将他救出来，大张旗鼓、风风光光地送回璧玉城，如此一来，孟家就欠铁山一个大人情。铁山有人，孟家有钱，上官有势，若能联手，各方都有好处。至于小姐，劝她暂时收起争强好胜之意，拢络堡内人心，也好助大头神一臂之力。大头神若是成为孟家的大恩人，小姐的地位自然也会抬高。”

大头神原本歪靠在枕褥上，听到这话忽地坐起来，盯着跪在面前的少年，“你这个小子果然有点门道。不妨告诉你吧，孟五公子早就救出来了，我派了二百人，打着铁山旗号送他回家，这时正在路上。”

“小人多嘴。”顾慎为越发佩服那个穷酸书生，大头神果然是个聪明人，刚一接触劫持事件，立刻就采取了最有利于自己的行动。

大头神双手一拍，“送你一件礼物。”

礼物是另一枚玉指环，顾慎为拿在手里，一句话也不敢说，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件“礼物”的含义，心中却已有不祥之兆。

果然，大头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那个丫环也带来一件小姐的信物，叫大头神听完你的话之后，立刻把你杀了。”

顾慎为心头大震，没想到小姐也不是想象中的蠢笨之人，竟然知道过桥拆河，派小遂另持信物另传口信，想借她父亲之手杀人灭口，他一时冲动，差点开口说出小姐的秘密，这秘密的详情他还不知道，但是大头神一定能猜出来。

转念之间，顾慎为又改了主意，挑拔父女关系，目前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取得这父女俩的信任才是最重要的事，“小人惶恐，不知哪里得罪了小姐。”

“她怕你泄露传话内容。”

“小人不敢，大头神与小姐若是还不放心，小人愿自刎以证清白。”

“起身。”

顾慎为磕头之后站起身，他腰下有刀，如果大头神心怀匿测，他就只能鱼死网破了，不过他能感觉到帐篷里没有杀气。

大头神站起身，几乎碰到了帐篷顶，他伸出肥大的手臂，搭在顾慎为肩上，“不用害怕，你是我女婿手下的人，大头神看重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你。”

对方的举动有些过于亲密了，顾慎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拢络人心这方面，大头神可比上官家的几位少主熟练多了，他不是以铁山首领的身份，而是以一位爱女心切的父亲的身份，与少年推心置腹，让少年觉得自己似乎也高大了不少。

大头神和言悦色时好像有一种魔力，就像神灵眷顾信徒，令人不自觉地产生自己渺小与奉献一切的念头。

正说着话，一名小头目走进来，报告了一条消息，“探子来报，在沙漠中发现黑蜥蜴的一处聚点，从山口处向南直走三日，生有三棵枯树的地方即是，共有黑蜥蜴五人。”

让顾慎为疑惑的是，小头目当着他的面将这条消息说得极为详细，大头神却没有制止。

打发走了小头目，大头神拍拍少年的肩膀，顾慎为得运起内力才能保持不倒，“你听到了，沙漠中有不少黑蜥蜴，若不及时铲除，后患无穷。”

“大头神所言极是，只是不知这些黑蜥蜴是什么来历？”

“哈，鬼才知道，一群疯狂的女人，大概是被你们金鹏堡杀手睡过又抛弃的人吧，哈哈，放心好了，大头神与独步王是生死之交，这点小问题，交给铁山解决好了，不过……”

大头神板着少年肩膀，让他面对自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过这件事你要保密，尤其不要说给十公子，她还是小孩子，路上受了不少苦，报仇心切，一听说南边有黑蜥蜴，肯定会以身犯险，咱们得保证她的安全，你说呢？”

“是，这件事不能让十公子知道。”顾慎为小声回道，不知道是自己的想象还是确有其事，他似乎看到大头神快速地眨了眨眼，就好像……好像两人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似的。

大头神从少年手里拿回玉指环，“这个，先保存在大头神这里，等你们离开的时候再给你，回堡以后，你要替大头神好好教训他的傻女儿。”

离开帐篷，顾慎为花了些工夫才抹去大头神对他的影响，开始冷静的思考。

刚才那场谈话，大部分是一场收卖与被收卖、效忠与接受效忠的把戏，不同的是金鹏堡将这一切固定化、仪式化，因而失去了其中的情感交流，但本质上还是一样的。

重点则是大头神最后一段表演，他说话的口气和表情，都在暗示其中另有含义，顾慎为回到住处之后仍然反复思量，发现自己处于极端危险的两难境地。

大头神嘴上说的是反话，真正的用意是让欢奴将黑蜥蜴的下落告知上官如，并且鼓动她去沙漠里报仇。

如果欢奴没能正确领会大头神的用意，或者领会了而不做，会有杀身之祸。

大头神拿回了小遂带来的玉指环，暗示他还有可能满足女儿的请求，杀死欢奴，事后只需要随便编造一个借口，就能搪塞上官怒。

顾慎为越想越远，开始怀疑铁山与黑袍女人们之间是不是早有勾结，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头神顺理成章地占有一大片土地。

世间本无真实，一切人都不可信，顾慎为再次告诫自己，然后试着站在大头神的角度观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终于醒悟，即使欢奴按大头神的意思做，令上官如踏入陷阱，大头神还是会杀了他，罪名就是诱主邀功。

事情越来越复杂，顾慎为如履薄冰，一时想不出脱身的办法来，干脆倒头睡去，梦里尽是大头神与无数黑袍女人把酒言欢的场面。

半夜醒来，发现帐篷里只有他和野马两个人，流花不知去向。

这是另一个隐患，顾慎为悄声走出帐篷，没走多远，发现那名怪异的神射杀手正躲在一处阴暗的角落里，手中握着短弓，窥视不远处荷女的帐篷。

顾慎为盯着流花看了一会，流花的杀手本能产生作用，扭头也看到了欢奴，眼中杀气炽盛，但是没有动手，而是收起短弓，绕路回到帐篷里。

封口流花睚眦必报，顾慎为猜测荷女曾经无意中得罪过他，以至于他一直想要报仇。

顾慎为没将这件事告诉荷女，只是自己琢磨着，能有什么方法安全除掉这个隐患，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想应付大头神的办法。

次日上午，顾慎为召集褐带杀手商议回程事宜，理论上他还是护卫头领，不过，野马与流花不服气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两人都没忘记这位头领关键时刻晕倒的经历。

顾慎为杂七杂八地说了一通，最后提到自己在营地里听到有人谈论黑袍女人的下落，他要求褐带杀手轮流守卫上官如，不要让她听到这件事，“十公子喜欢冒险，咱们的任务是把她安全送回金鹏堡，不要惹事生非。”

其他三人点头，表示明白欢奴的意思。

早在去年冬天暗杀“十龙帮”的行动中，顾慎为就已发现上官雨时在有意拉拢杀手学徒，野马与流花肯定是雨公子最在意的两个人，他希望他们当中能有一个人去向上官雨时告密，那个少女不知大头神有阴谋，会按照习惯行事。

顾慎为几乎能想像到，雨公子兴致勃勃地鼓动十公子冒险的场景。

第一百一十九章土屋

仅有告密的人还不行，还得有人将黑袍女人的具体下落泄露出去，顾慎为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荷女。

荷女虽然与欢奴关系亲密，但是上官雨时并没有放弃对她的拉拢，事实上，除了欢奴，上官雨时的野心囊括了所有甲辰学徒。

这一招果然见效，当天夜里三更，上官家的两位公子不期而至，荷女在帐篷外叫醒了三名少年。

顾慎为一直在假睡，听到荷女的声音马上坐起来，一边穿衣，一边观察另外两人，流花和往常一样，睡觉的时候也不脱衣，噌地跳下床榻，将短弓握在了手里，野马有条不紊地穿衣，看了欢奴一眼，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显露出一丝茫然。

告密者是野马。

顾慎为有点失望，虽然两人曾经是死敌，他胸前迄今还有野马留下的刀伤，但这名少年刀法超群，更难得的是通情达理，天生具有领袖气质，顾慎为原希望将他发展为盟友的。

上官如穿着全套黑衣，蒙面的黑布系在脖子上，握着刀柄，神秘兮兮地向几位少年宣布，她要执行一项任务，褐带杀手们都得跟她一块去，然后她以谁不同意谁就是叛徒的神情看着大家。

没人反对，连顾慎为也不吱声，他知道上官如最讨厌所谓的慎重，上官雨时一直在盯着欢奴，她比半年前成熟了许多，已经能够看出隐藏在眼神里的情绪。

六名少年天亮前出发。

上官如给大头神留下一封信，感谢他的热情款待，请他将清奴等人安全送回金鹏堡，同时“借”走了六匹骆驼与大量给养。

顾慎为又多加了一倍的水囊，他希望将“诱主犯险”的罪名推给上官雨时，但是仍不信任大头神，所以打定主意，进入沙漠之后，想办法撺掇上官如直接回璧玉城。

铁山营地里寂静无声，守门的喽罗们诧异地向十公子鞠躬，匪徒们不懂规矩，有话就说，“十公子，你这是要去干嘛啊？”

“打猎。”上官如笑着回答，这是她盼望已久的时刻，率领精悍的杀手，暗杀邪恶的黑袍女人，曾经的游戏终于成真。

上官如的兴奋溢于言表，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握着刀柄一刻不放，神情严肃，眼中却有笑意，一有风吹草动就东张西望，要不是身为杀手应该保持沉默，早就叽叽喳喳地说起来了。

顾慎为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两年起的自己，十四岁的他与上官如一样，将整个世界当成游戏场，只管自己快乐就好，满心以为一切难题都有父兄代为解决。

在杀人的路上，怀旧如此不合时宜，顾慎为转念将它抛弃。

这天傍晚，六人已经进入沙漠，为了躲避铁山的追踪，他们向东前进了一段，才转向南方。

黑袍女人们曾经想强迫他们进入南方沙漠，如今“客人”到了，却要刻意隐藏行迹，不让“主人”被发现。

上官如的严肃伪装终于失效，她亲自与少年们一起搭帐篷，拉着大家席地开宴，一顿就将携带的美酒喝光了一半，欢声笑语数里以外都能听到。

但她总算听从上官雨时的建议，没有点燃篝火，其实披月畅饮，更增酒兴。

第二天，燥热的沙漠威力渐现，暗杀的兴致一点点消减，就连上官如也显得无精打采，到了下午，她已经不再时时刻刻握住刀柄了。

顾慎为曾经怀疑大头神与黑袍女人有勾结，现在这种怀疑减少了，他们从未发现有人跟踪，更没有发现陷阱的迹象，看来，除了大头神本人，没人知道上官家的十公子已进入险地。

第三天，六人暗杀小队遭遇到一场风暴，迷失了方向，不要说东南西北，连身边的人都认不清，他们也不敢止步不前，因为沙尘铺天盖地，只消片刻工夫，就能将整只骆驼埋葬。

这是一场改变命运的风暴，黄昏时才收束伟力，不再难为六名灰头土脸的少年。

他们迷路了，本来应该看到“三棵枯树”才对，那是黑袍女人藏身之所的标记，但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沙丘，除了黄沙，什么也看不到。

风暴还带来另一个后果，只有顾慎为知道，他们的行踪已被彻底掩埋，如果大头神派人跟踪的话，这时肯定已失去了目标。

酒也没了，上官如喝了几口索然无味的清水，很快就去睡觉了。

上官雨时命令四名褐带杀手去不同方向探路，结果一无所获。

第四天，六人继续向南方前进，他们望不到来时的山口，所以不知道偏离了多远，只知道一路向南会到达另一座山，顺着山脚向西走，就能到达璧玉城的地界。

这符合顾慎为的计划，他现在逃离大头神的心情比躲避黑袍女人更迫切。

上官如可不想第一次指挥暗杀行动就空手而归，如果不能拎着几颗人头离开沙漠，十公子的威名岂不大大受损？她坚持边搜索边前进，大大拖慢了速度，直到食物将尽，她才不得不承认这次悲惨的失败，加快了向南行进的步伐。

进入沙漠的第十天，除了上官如，其他人早晨都没有吃饭，好在顾慎为有先见之明，多带了水，否则的话他们连水也喝不上。

就在这一天，看似注定无疾而终的暗杀行动发生了转机。

这片沙漠只是一块突出的部分，并不是特别宽广，连走十天，暗杀小队已经来到沙漠边缘，虽然还没看到南方的群山，但是眼前出现了一块绿洲。

说是绿洲有点勉强，更像是长着稀疏植物的戈壁，面积不大，中间横着数间土屋，连围墙都没有。

流花站在一片沙丘上，最先看到绿洲，其他人藏好骆驼，都趴在沙地上观察，过了很长时间才看到有人进出土屋，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穿的像是黑衣。

上官雨时最先兴奋起来，“找到了，那一定是黑蜥蜴的另一处藏身之所。”

“也可能是几家牧民。”顾慎为不想打击大家的热情，但是土屋周围有一些白点，很像是正在啃草的绵羊。

上官雨时瞪了他一眼，“你就是想让这次行动失败。”

“别吵架，咱们得齐心协力。”上官如小声劝阻，好像又回到了三个人在堡内玩“暗杀”游戏的时候。

“我去探查。”顾慎为主动请缨，不等上官雨时同意就出发了。

他披着从铁山营地带出来的黄色斗篷，绕着圈子接近那块绿洲，躲在土屋百步以外的石堆后面，在看到活物之前，就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这片土地上弥漫着浓郁的死人味道，即使是一名见惯尸体的金鹏堡杀手，猛然间都觉得冲鼻，不远处有一个深坑，不时有兀鹫从中飞起落下。

天快黑的时候，土屋里走出一名黄衣女子，虽然没有穿黑袍，但她梦游般的走路姿势，从头到脚透出的疯狂劲儿，马上就证明了她与黑袍女人们是一路人，何况她手中还拖着一具尸体，这绝不是牧民常做的活儿。

黄衣女子在坑边随手扔下尸体，惊起七八只兀鹫，她却丝毫不受影响，转身走向土屋，一路上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似乎在叨咕着什么。

等那女子进屋，顾慎为悄悄爬到坑边，挥手赶走性急的食腐之鸟。

坑里尸骨累累，刚被扔下的尸体停在坑边，是一名年轻男子，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伤，几乎看不到完整的皮肤。

“尸体”突然活了过来，抖动了几下，鲜血如泉水一般从嘴中汩汩涌出，没一会又安静了。

顾慎为悄悄退下，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兀鹫聒噪着扑向美食。

顾慎为为带回了“好消息”，上官如迫不及待地安排暗杀的路线与队型，其实少年们对此早已烂熟于心，不论平时有多少矛盾，行动的时候他们都是一个整体。

这天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月光撒在光洁的沙地与石头上，好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六名少年轮流休息，一直等到月落西天才开始行动，这正是一夜当中人们睡得最熟的时刻。

顾慎为走在最前面，带领大家绕过那个抛尸的深坑，从土屋后面慢慢接近目标，他在白天时没看到放哨者，但丝毫不敢大意，仍然兜圈子进行全方位观察。

谨慎是有好处的，他们在附近的一棵树上发现了异样，一团黑影蜷伏在树杈上，作为鸟窝它可有点太大了。

放哨的就这一个人，土屋里的人似乎不怎么担心遇到偷袭，警惕性不够高。

流花用臂弩解决这个暗哨，弩箭正中要害，树上的黑影猛地挺直身子，一声没吭，死在原位。

最完美的暗杀应该是摸到目标床边，将其在睡梦中一刀杀死，可是他们的情报不够详细，不知道屋子里有多少人，也不知道里面的格局，所以采取保守一点的手段。

流花躲在土屋对面二十步以外，长弓、短弓、臂弩一字排开，野马、欢奴、荷女各守着一间房门，上官如、上官雨时爬上房顶埋伏。

顾慎为守在中间，最先动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声含糊的应答，过了一会，有人推门而出。

第一百二十章追踪

顾慎为高举狭刀，砍掉一颗人头。

没有马上出现预想中的混乱，三间土屋里一片寂静，好像再也没有敌人了。

月光撒落，六名少年像雕像一般各守原位，一动不动，耐心等待寂静之后的反击。

敌人的反扑突然而至，绿洲好像被施了魔法又被消除，原本静止不动的东西全都活了过来，数道人影从房门、窗户、屋顶同时蹿出来。

杀戮竞争开始了。

刀进刀出，人影晃动，极快地进攻，得手立刻后跃到三步以外，倒下的人都像是哑巴，谁也没有喊叫。

杀戮安静地开始，又安静地结束，魔法恢复，所有人或站或蹲，保持静止不动，好像一群扯线木偶，进行短暂而激烈的表演之后，失去了主人的操控。

一共八具尸体，少年们大获全胜，没一个受伤。

暗杀因为有一方占据了先机，通常比决斗要简单得多，土屋里的人甚至没来得及展示武功高低，就死在刀下。

最后一步是查看屋子里有没有躲着的活口。

除了流花，其他人分别冲入三间土屋，顾慎为自己负责中间的屋子，刚一进去就看到中间站着一个人，他冲上去进攻，结果掉进了地下。

意外的暗杀容易成功，意外的陷阱也同样让人难以防备。

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六名少年闯进了敌人防守薄弱的区域，在他们举刀砍断一个个脖子之前，这里还从来没有外人涉足。

而顾慎为也是那处地下陷阱的第一个受害者。

他不知道其它屋子里的情况，因为刚一落地，上面的活动门就关上了。

一片漆黑。

一根手指戳在胸前，如同铁棍撞击，顾慎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急忙向一边滚动，以躲避可能随之而来的追击。

“咦？”黑暗中有人惊讶地叫了一声，顾慎为循声刺出狭刀，没有命中，那人的经验也很丰富，不小心发出声音之后马上转移了位置。

黑乎乎的地下空间里，两个人静待时机，谁也不敢行动，屏住呼吸，知道自己的性命取决于能保持多长时间的安静。

顾慎为处于下风，他不知道陷阱的大小、形状，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还有帮手，而且璇玑穴内热气澎湃，正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

要不是亲眼见到雪娘的头颅被一名“青面”刺客割掉，他会以为在黑暗中戳自己一指的就是她本人。

他一下子明白黑袍女人们的来历了，她们都是大荒门的弟子，跟雪娘乃是同门，雪娘本名康文梅，人称“透骨神抓”，他早该想到了。

那些黑袍女人的武功不如她，指上还戴着钢刺，而在这间地下密室里的人，指力与雪娘相差无几，无需利器的帮助。

事实上，雪娘在顾慎为体内种下的“八荒指力”救了他一命，那股盘踞在璇玑穴中的指力虽然会导致走火入魔，可是也能够化解同样性质的内劲。

顾慎为没工夫想那么多，他握着狭刀，双脚与左手支撑地面，像一只准备一跃而起的猫，只是这准备的时间的确长了些。

肯定过去了很长时间，在黑暗中似乎一切都已凝滞，连时间也止步不前，但是他感到胸闷，知道自己憋气太久了。

龟息之术对内功的要求比较高，这恰是顾慎为的弱项，他比不过密室中看不见的对手。

他再一次向无名剑谱中的文字求助，迄今为止，剑谱已经多次帮助他度过难关、险关。

既然一片黑暗，睁眼还有什么意义呢？

顾慎为闭上眼睛，尝试着寻找体会剑谱中所谓的“气”，那人人皆有却又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只能意会的“生命之气”，他与荷女无数次练习仍摸不着门路的“神秘之气”。

快要憋死了，就在将要放弃的一刹那，顾慎为感受到密室中存有某种特别的东西，他无法形容也没有办法思考，倏地一刀刺出。

什么东西倒下了，顾慎为也跟着倒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就像身处怪梦之中，明知道死亡迫在眉睫，于是命令自己赶快呼吸，结果胸膛就像被巨石压着，无力起伏。

一口气终于吸了进来，顾慎为直挺挺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呼吸，贪婪得像饿了三天的饕餮。

他第一件事就是试着回忆刚才感受到的那种东西，寻找发现“气”的法门，但是没有成功。

无名剑谱里的一切招式与法门都无法练习，只能在实践中摸索领悟，顾慎为与荷女早就发现，唯有通过杀人，剑法才能取得进展，否则的话，将那些招式练得再熟也毫无意义。

敌人已经死了，顾慎为再也找不着刚才那种感觉，只有等下一次危机了。

这是世上最艰险的练剑方式，只要一次失误，就会送掉性命。

顾慎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摸索，终于碰到了尸体，在它怀中找到了火折子，点着一股微弱的火，还是什么也看不清。

他点着尸体的衣服，火旺盛起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一头有半人高的通道，像一张怪兽的嘴巴，头上丈余高有一道木门。

尸体是个女人，伤口位于喉间，血不多，几乎是立刻就死了，比顾慎为此前历次杀人都要完美。

顾慎为向上跳跃，试了几次，发现木门极为结实，根本推不开。

火焰正在吞噬女人的发肤，光亮越来越暗淡。

其他人一直没来援救，所以叫喊是无用的，顾慎为猫腰钻进那条黑漆漆的通道，狭刀举在身前，小心地前进。

让他欣慰的是，通道不是很长，推开木门，他回到了沙漠中，扭头望去，离绿洲没有多远。

回到三间土屋前，八具尸体还躺在原地，杀手们却都不见了。

顾慎为检查了其它两间土屋，敲遍了地面，没有发现陷阱。

他被抛弃了？顾慎为不太相信。

天快要亮了，顾慎为绕着土屋仔细搜索，先是发现了流花的三套弓弩，臂弩已经张开，尚未释放，他全都收了起来。

接着他终于找到了奇怪的脚印，脚印浅而杂乱，关键是两处脚印之间相隔着十几步，好像是几位小脚长腿的巨人在走路。

除非这些人是在跳着前进。

顾慎为马上想到了那些黑袍女人，她们在接近目标时就是这样怪异地跳跃着。

顺着这些脚印，顾慎为回到了他们白天躲藏的地点。

骆驼全都死了，所剩无几的干粮浸在血液中，沾满了沙粒，水囊都被刺穿，清水流失殆尽。

顾慎为收拾几块还能吃的沾血干粮，用一只大半完整的水囊收集一些清水，开始了追踪行程。

脚印时有时无，有时他要兜很大一个圈子才能找到下一步痕迹，这浪费了许多时间，他进入沙漠深处，一整天之后转了个弯，重又向南进入到荒野之中，从这里脚印变得正常，不再跳跃，而且多了另外几个人的足迹。

伙伴们都还活着，劫持者一共只有三人，顾慎为加快了追赶速度。

这三个人都是高手，顾慎为心想，他已经吃光了干粮，清水还剩下一点，思考成为忍受饥饿的手段，如果连荷女、野马都毫无防备地成为俘虏，他也不是对手，非常奇怪的是，这三名劫持者竟然没有试图抓最后一名少年，就这么走了。

通过张楫、方闻是说过的话，还有他自己的所见所闻，顾慎为判定大荒门与金鹏堡从前必定关系密切，连双方的武功都有相似的地方，黑袍女人那种跳跃式的轻功与“青面”刺客几乎一样。

在喝光最后一滴清水的时候，顾慎为突然明白过来，那三名劫持者未必是武功高强，可能是用了迷药，也和金鹏堡的手段一样。

顾慎为日夜兼程，第四天清晨，跨过一条小溪，喝饱了水，他登上一道坡坎，望见南方的群山，那是天山的支脉之一，沿着它向西走，就能返回璧玉城，脚印却越来越向东偏移。

当天傍晚，他终于追上了劫持者。

目标住进了一座院子里，这里像是大荒门的另一处据点，只是规模更大，防卫也严密得多，数里之外就有暗哨埋伏。

顾慎为没有打草惊蛇，而是躲起来寻思着怎么救人。

硬闯肯定是不行的，他的剑法只能对付一两个人，再多就危险了。

暗杀也不靠谱，一名杀手能力有限，何况对方也擅长暗杀，不会让他轻易得手的。

月上树梢，顾慎为绕过大荒门据点，悄悄潜行，抢在了劫持者前面。

这里不是劫持者的最终目的地，经过四天的的追踪，他已经摸清的对方的行进路线，大致猜出他们最终会进入深山。

四更天左右，他遇到一条小河，河水湍急，他很快找到一处最适宜度河的地点，并发现一条长满青草的小路通往这里。

这里是劫持者继续前进的必经之地。

顾慎为开始布置陷阱，他手头仅有的东西是一柄狭刀、一把匕首、三套弓弩，他花了一个时辰练习熟练使用臂弩，又花了一段时间抹去自己行动的痕迹。

接下来就是等待，杀手总是要等待，顾慎为还记得自己是多么地讨厌这一点。

他得一举杀掉三名大荒门高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似梦

顾慎为摘了一片草叶放在嘴里咀嚼，用苦涩的味道抵抗疲惫感的袭击。

太阳高高升起，虫子的鸣叫令人昏昏欲睡，哗哗流水声也令人生厌，顾慎为心中又生起了那种熟悉的失落感，每次行动之前都是这样，他多疑的性格常常走到极端，觉得计划漏洞百出，成功的机率万中无一。

但是箭已在弦上，顾慎为小腹中因紧张而生产的下坠感甚至撵走了盘踞多时的饥饿。

这是他不得不做的事情，没有上官如，他就回不了金鹏堡，报仇越发无望，何况被劫持的人当中还有他最重要的盟友荷女。

午后不久，少年杀手等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还是三名劫持者，身穿长袍的女人，不是黑色，而是红色，押着五名俘虏，老远就能看到，不过，她们都骑着马。

这不在顾慎为预想的范围内，他跟踪脚印走了四天，早就认定了劫持者是步行，根本没有考虑到大荒门的据点可能会提供马匹。

陷阱没时间改动了，原定的计划也不能放弃。

两名红袍女人骑马走在前面，身后是五名步行的俘虏，另一名红袍女人殿后。

离河岸百余步远，地势陡降，复又上升，两边草木茂盛，将一条小径完全掩盖，行人得穿草而行。

第一名红袍女人走过，看不到马，半截身子露在外面，第二名红袍女人紧随其后。

草丛中射出一箭，正中第二名红袍女人的小腿，穿过肌肉，刺入马身，坐骑受痛不过，长声嘶鸣，骤然前跃，将前面的马撞在一边。

那支箭本应该射中目标心口的。

草丛里架着臂弩，弩机上连着一根枝条，末端连着草棍，十步以外，顾慎为控制着发射时机，就为了这个，他练习了一个时辰，结果却只伤着敌人的小腿。

顾慎为将整个计划预演了无数遍，臂弩刚一发射，立刻站起身，拿起身边的短弓和箭，射向第一名红袍女人。

最前面的红袍女人已然中计，跃身扑向臂弩，将落地未落地的时候，中了一箭，惨叫一声，摔倒了，没有死，欢奴的射技比流花还是差远了。

最后面的红袍女人连续几次纵跃，已经到了顾慎为身前数步，瘦骨嶙峋的手指如鹰爪一般抓向埋伏者。

顾慎为扔掉短弓，狭刀早已出鞘，就插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刀尖斜举，速度如此之快，在外人看来，不是欢欢刺向敌人，而是敌人主动撞向刀尖。

这是整个计划中唯一完美的一击，红袍女人脖颈中剑，摔落在地上。

顾慎为胸前多了五道血痕，红袍女人武功不弱，临死之前仍然出了一招。

第二名红袍女人的小腿与马身连在一起，竟然不回头，驱马直前，不一会就过河跑得没影了。

“欢奴！”

事发突然，被俘的五名少年直到顾慎为用狭刀杀死一人之后才反应过来，上官雨时最先叫道，声音中满是惊骇。

“你没死？”上官如接着叫道，欢喜多过惊讶。

“我没死。”顾慎为先到草丛中查看中箭未死的女人，那一箭射中了小腹，红袍女人仰面躺卧，张着嘴喘气，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接着他才将少年们身上的绳索一一割断。

跟五名俘虏相比，欢奴看上去受的苦更多，衣裳破烂，一头一脸的灰尘沙粒，头发上沾满了草屑，赤着脚，鞋早就没了。

被俘的少年反而衣履具全，只是身躯微显沉滞，好像失去了内功。

获救的惊喜过后，少年们露出气愤之色，上官雨时从欢奴手中夺过狭刀，准备杀死受伤的女人。

“留活口。”顾慎为叫道。

“为什么？”

“得问清楚她们的来历。”

“哼，用不着，我知道得清清楚楚。”

上官雨时杀死了伤者，又割下两颗头颅，这是重要的战利品，她得带回去。

顾慎为其实还有说不出口的理由，大荒门的女人没准知道如何去除“八荒指力”，不过即使留下活口，他也没机会单独审问了。

五年少年被俘纯粹是由于偶然。

绿洲中的三间土屋是大荒门训练初级弟子的地方，一共八名弟子，武功一般，都死在金鹏堡少年们的刀下，还有一位师父，在地下密室死于顾慎为之手。

另外三名红袍女子去那里进行例行巡视，少年们晚去一天早去一天都不会撞见她们。

正如顾慎为所料，她们使用了迷药，而且正是金鹏堡承诺永世不再使用的“慈悲散”，与石堡无名迷药相比，“慈悲散”持续时间更长，红袍女人们把它拌在饭中，强迫俘虏们每顿服用，如果不是顾慎为及时救人，再过十来天，少年们的内力将开始退化，直到完全消失。

大荒门与金鹏堡是世仇，恩怨持续了数十年，上官如稍微知道一点这个门派的来历，据说大荒门曾是金鹏堡的部属，在第五代独步王时期背叛，自立门户，被第六代独步王几乎彻底剿灭。

可是几年之后，大荒门却又死灰复燃，并且涌现出几位高手，两大杀手帮派的仇杀影响了整个西域的安定，最后是好几位势力强大的国王出面，要求双方停战。

在璧玉城外的四谛伽蓝，金鹏堡与大荒门立下不可违背的协议，金鹏堡承诺不再使用诸如“慈悲散”一类的暗杀手段，得以留在璧玉城，大荒门则自愿退入沙漠。

当时详情很少有人记得，总之大荒门绝迹江湖，数十年没再露面。

至于她们为何离开沙漠重出江湖，又为什么非要逼金鹏堡的人向南进入沙漠，少年们谁也不明白。

三名红袍女人发现俘虏中竟然有独步王的女儿，欣喜若狂，立刻带着五名少年离开，至于落入陷阱的少年，她们想当然地以为那名师父能够杀死他，所以没有管他。

“大荒门背信弃义，父亲一定会将她们全都杀光。”上官如愤愤地说，她在受审过程中才想起大荒门这档事，此前一直没将黑袍女人与这个已经消失多年的门派联系起来。

只有顾慎为与荷女知道，这并非大荒门弟子第一次离开沙漠，雪娘甚至混进了金鹏堡。

几名少年自然无法报仇，跑了一名红袍女人，更增添了危险。

两匹马都跑了，少年们只能步行，并在河边喝下大量的水，这是化解“慈悲散”最有效的手段之一，然后过河，沿河岸向西边走了一段路，再折向西南，希望能够一路走到璧玉城边界。

没人知道这条路有多远。

六人当中只有顾慎为配着狭刀，流花拿回了自己最喜爱的短弓，一声感谢也没说，臂弩交在上官如手里，长弓归上官雨时，不过总共才有不到二十支箭矢。

顾慎为匕首送给荷女，野马就只能赤手空拳了。

他们不敢停留，连夜行进，望着黑黢黢的南方群山确定方向，直到次日中午才稍事休息，顾慎为觉得自己刚闭上眼睛就被叫醒，流花猎杀了几只飞鸟，大家分而食之，生肉生血入肚，暂时掩盖饿意。

几人内力虽已恢复，对走路的帮助却不大。

第三天夜里，首先支持不住的人是上官如，她年纪太小，又没受过苦，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急行，她已经硬撑了半天，实在没力气走下去了，其他五人轮流背着十公子又走了一段，当上官如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休息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由野马开始，四名褐带杀手轮流放哨。

顾慎为是最后一个，他坐在高地上一片草丛里，忍受着挥之不去的困意和小虫的叮咬，望着渐渐西倾的弯月，脑子里像是凝固住了，挤不进最简单的念头。

他觉得自己睡着了，可是眼前的景物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他不再觉得困倦，心情宁静愉悦，仿佛飘在云端，飞虫刺耳的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草尖的微吟和若有若无的缥缈箫声。

他感到奇怪，自己并不喜欢箫笛之类的乐器，为什么会在梦里听到它的声音？

他抬起身，想挥袖撵走眼前这片虚假的夜景，失败了几次之后，他用手指撑开眼皮。

还是那片景物，但是弯月淡去，天边晨曦微露。

一名高大的女人走过来，弯下身子，嫣然一笑。

顾慎为不认识她，可是那笑容如冰雪未融时的春风，令人心生暖意，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于是他还以一个虚弱的微笑，任对方在自己胸前点了一指。

顾慎为闭上眼睛重又睡着，无牵无挂，连梦都没有。

当他醒来时，朝阳已有一人高，上官雨时埋怨他放哨不认真，可是大家睡得都很死，谁也没有及时清醒。

“昨晚有个女人来过……”顾慎为说道，可是话一出口又觉得那只是一场梦，说出来徒惹人笑。

果然，上官雨时不屑地哼了一声，三天时间，足够她忘掉欢奴的救命之恩了，“哪来的女人，是你心里害怕大荒门，做恶梦了吧。”

其他人也摇头，表示平静无事，上官如稍微恢复了精力，笑着问：“你梦到谁了？快说。”

顾慎为挤出一丝笑容，“不记得了。”

其实他记得，他记得那个女人的面容，美貌惊人，五官清晰，却极为陌生，绝不是梦中想像出来的画面。

第一百二十二章训女

上官家十公子进入沙漠，整整失踪了二十三天，当她奇迹般地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风尘仆仆，憔悴不堪，几乎变了一个人，比从前更像男孩子，身边的上官雨时举起两颗朽坏的头颅，数百人齐声欢呼。

六名少年终于顺着山脚走到了璧玉城边界处的山口，那里如今驻扎着金鹏堡与铁山的联军，还有更多的人马驻扎在别的地方，将沙漠东、南两面完全包围，准备大举进攻，几支杀手小队早已深入敌境，不断传回与敌遭遇的消息。

八少主上官怒正在北方与岳父商议围剿大荒门的事宜，连夜驰返营地，见着妹妹喜出望外，让她休息了一天，隔日一早就派出大批杀手，护送她回家，并且承诺，非要将大荒门的人头堆成山以后，才回去见她。

大头神坐镇东北方，没有亲自来慰问，但是连派数拨使者，向十公子请罪，埋怨自己照顾不周，送来数不尽的礼物，堆在边界没法一次运走，直到上官如安全回家之后一个月，还有铁山的车辆送来最后几件。

其他少年也照例得到了大量金银财宝，礼物之丰厚足以令往年的护卫感到嫉妒。

大头神专派一名使者来见欢奴，当着众人的面，给予他仅次于上官如的礼物，其中包括一枚玉指环和一面精美的铜镜。

“大头神说了。”使者有意抬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到，“欢奴是八少主的得力手下，是八少奶奶的忠仆，八少奶奶年纪轻脾气不好，欢奴手持此镜，可以替父亲管束女儿。”

过后，使者又在私下送给欢奴一只木匣，里面装着丫环小遂的头颅，说，“大头神请您转告八少奶奶，‘养了你十几年，要风给风，要雨给雨，也该够了，从今往后，得是女儿孝敬老子，为老子着想了，好好做上官家的媳妇，别给老子添麻烦。’”

大头神让一名十六岁的少年杀手管束已出嫁的女儿，这件事在金鹏堡的营地中传得沸沸扬扬，让上官怒很难堪，气冲冲地找来欢奴，追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慎为也没想到大头神竟会来这么一招，他原想挑拨铁山与孟家的关系，没有成功不说，反而被大头神离间了他与主人的关系。

他只得拿出小遂的人头，解释说，小姐让他传话给大头神，结果又让小遂二次传话杀掉他灭口，大头神知道欢奴是八少主信任的人，所以没有杀他，还对女儿很生气，云云。

上官怒听说妻子想杀掉欢奴，不禁皱起了眉头，但是心中的疙瘩却解开了。

一回到金鹏堡，上官如就被留在内宅，好长时间没再出来，四名褐带杀手则成为“小旗营”里的焦点，就连最擅长避开人群的流花，身后也经常跟着两三位好奇的仰慕者，让他苦恼不已，恨不得再来一次残杀，解决这些跟屁虫。

和往常一样，欢奴的作为被淡化，功劳全部归于十公子上官如，只有少数原“臂奴帮”成员通过荷女知晓内情，对从前的领袖越发忠诚。

几天之后，关于欢奴曾经在刺客面前晕倒的传闻甚嚣尘上，连铁寒锋都找徒弟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并且又一次考虑带徒弟去看病，“死马权当活马医，先去四谛伽蓝，不行就去香积国，总有办法。”

如果是一个月以前，顾慎为会以为传闻的始作甬者是流花，现在却将野马列在第一位。

野马投靠了上官雨时，这让顾慎为提高了警惕。

不过，这一切都不是他最头痛的事，如何答对那个心狠手辣的小姐才是眼前最大的难题。

在那间有着花格木墙的房间里，欢奴手持大头神赠与的铜镜，转达父亲的“训斥”，只说了一句，小姐就勃然大怒，砸烂了身边一切能拿动的东西，捶打贴身丫环，命令外面丫环们抢下铜镜，立刻对欢奴执行挖眼割舌的刑罚。

丫环们拿走了铜镜，但是没人敢动欢奴，他现在不是普通的陪嫁奴才了，得到八少主与大头神的共同信任，轻易动不得。

罗宁茶用了三天时间消除怒气，并且认清了形势，她在金鹏堡内已是孤家寡人，如果再得罪父亲指定的保护者，无疑于雪上加霜，于是再次召见欢奴，只有她和丫环翠女在场。

这是一次坦承与虚伪同样多的会面。

罗宁茶是大头神的女儿，天生具有拢络人心的本事，只是从来没有应用过，显得极为生疏，她破天荒地向欢奴道歉，但是马上又为自己辩解，“这要怪你自己，是你教我阴谋诡计，我就是按你说的那一套，才要杀你灭口呀。”

“小姐学得真快。”顾慎为言不由衷地夸赞。

“不过我想明白了，独木难支，在这石堡里，我需要一名帮手，那些丫环们没一个像样的，况且都是女人，做不成大事，我要重用你。”

顾慎为感谢小姐的看重，有点心不在焉，既然大头神对女儿不是很重视，他对帮助小姐也就不那么热心了，参与一场纠缠不清的内宅斗争，对报仇能有多大好处呢？

“这面铜镜是我母亲留下来的，父亲一直珍藏着。”小姐改变了话题，声音中的伤感听上去像是真实的。

接下来，她要求欢奴继续上次没说完的“训斥”。

听完最后一句，罗宁茶无语凝咽，她将在石堡内翻身的全部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回答。

“难道我被欺负反而是在惹麻烦吗？我要怎样替他着想，又要怎样孝顺他？”罗宁茶本性难改，又显露出不顾一切的怒气来，“都是你教给我那些主意，让我向父亲乞求，结果呢？却带给我更大的羞辱。”

顾慎为心中不由得感叹，大头神那样一位足智多谋的枭雄，怎么会生出如此愚笨的女儿，这次旅行，他对铁山之主刮目相看，甚至有点佩服，不过他也明白，看似愚笨的小姐，偶尔灵光一闪，也能暴发出强大的杀伤力，绝不可小觑。

“小姐。”顾慎为原没打算说这些话，寻思过后还是决定争取这个女人的信任，罗宁茶是上官怒的妻子，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利用价值，“我想您误解大头神的意思了。”

“哦，我怎么误解了，你说来听听。”

“我此前说得没有错，女人的地位来自父亲与夫君，可是男人的权力来源更复杂些。大头神要求小姐替他着想，并非弃小姐不顾，而是对目前的形势不太满意，他想要更大的权力，才能更好的保护小姐啊。”

小姐沉吟半晌，“你是说，我得先帮助父亲取得更大的权势，然后他才能帮助我？”

“正是。”

“他是我的父亲，怎么能和女儿讲条件？”罗宁茶的怨气又冒了出来。

“世人虽多，熙来攘往，都离不开一个‘利’字，大头神乃西域枭雄，有多少人羡慕小姐，可以和这样一位人物讲‘条件’。我在路上就遇着一位书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要能在大头神面前说几句话，什么条件都肯答应，结果却只匆匆见了一面，没资格与铁山之主交谈，黯然离去，可能此生永无翻身之日了。”

“此生永无翻身之日。”罗宁茶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突然间悚然心惊，“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父亲？”

“这事倒也简单，大头神前些日子救了孟家五公子一命，就是想与孟家建立联系，甚至结成同盟，小姐不妨主动些，派人进城多加慰问。进了内宅，也多向夫人提起此事，一是探听口风，二来也能杀下夫人的威风，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又乱出主意。”小姐似乎又有点不满，“倒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你进城去孟家慰问吧。”

“小姐，孟五公子对我恨之入骨，我去只会适得其反。”

“嘿，你也不是面面俱到的人。”

这次会面到此结束，顾慎为满心以为能够就此摆脱小姐，不用再与她发生纠葛，没想到几天之后，小姐第三次召见他，而且心情大好。

“你那主意不错，夫人一直装作不知道大头神救孟五公子的事，听我提起，才装模做样地感谢，那副样子真是好笑。原先我还不知道夫人跟娘家不和，现在才明白，她受王主宠幸，孟家的金山银山只起到一部分作用，还有别的原因，我一定得打听出来。你在外面也想着多问。”

“是，小姐，我一定记得。”顾慎为自然不会做这种事情，以他在金鹏堡的经历，探听王主的私事乃是大忌，稍一不慎就有杀身之祸，“小姐有的是金银，何不撒出去收卖人心？先从那些地位虽高生活却不如意的人入手，比如……王主有个亲侄子叫上官鸿业，父亲早亡，孤儿寡母住在西堡，很容易收卖。”

上官鸿业是上官如的同学，曾经收过欢奴的钱替他办事，顾慎为将他“转送”小姐，希望能应付了事，他现在根本没心情插手小姐的事情。

逃亡路上见到的那个神秘女子，顾慎为越想越不对劲，他十分肯定那不是一场梦，女人对他笑了，而且在他胸前点了一指。

回堡之后，他私下里问过荷女，荷女的确不记得有什么奇怪的女人，但是她也觉得不对劲，那天夜里大家睡得太熟了，根本不像杀手的样子，自从学徒残杀之后，她在最困倦的时候也没睡得如此香甜。

顾慎为想不明白这件事，只得暂时放弃，直到上官如与几名少年同时“中邪”，才恍然明白那个女人究竟做了什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福祸

铁山一行，顾慎为带回来大量疑问，他第一个想到的请教对象是教书先生张楫。

有了大头神赠送的大量金银财宝，顾慎为也算是一名小财主了，他与东堡黑市里的一名商人联系，花高价买了几坛最好的酒，直接送到张楫手中。

几天之后，借着拜见小姐的机会，顾慎为去学堂走了一圈，恰好见着张楫。

张楫早早遣散了学童，品着私淑弟子奉献的美酒，回答他的问题，张楫熟悉金鹏堡的每一代历史，但是那些最机密的资料，他没资格查阅，所以也就说不出所以然来，他也不愿猜测，并且一如既往地维护石堡的形象。

张楫纠正了上官如的许多错误记忆，当初与金鹏堡拼得你死我活，最后在四谛伽蓝立下协议的并非大荒门，而是另一个“金鹏堡”。

“晓月堂原本是金鹏堡的部属，专门培养女杀手，后来野心膨胀，竟然想抢夺独步王之位。所以我告诉你，女人不可信，她们看上去软弱无力，似乎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其实心如蛇蝎，一有机会就要反客为主，抢夺男人手中的一切。”

关于女人，张楫说了一大套，义愤填膺，连喝几杯美酒才恢复平静，继续讲述正题。

晓月堂也自称是金鹏堡，与正牌独步王争强逐胜，女杀手们专攻旁门左道，慈悲散一类的迷药原本就是她们发明出来的，“金鹏堡决定永远不使用慈悲散，是非常正确的，真正的杀手绝不依赖迷药。”

学堂里没有外人，张楫仍然东张西望，然后小声告诉欢奴一个秘密，“堡里的杀手们都爱用一种迷药，故意不给它起名字，其实它是慈悲散的变种，效果还不如它，而且也和慈悲散一样，很容易破解。”

破解的方法的确很简单，每天吃一点，份量从极微逐日增加，坚持三个月，迷药就永久失效了。

过后，顾慎为将这个秘密告诉了荷女，两人偷偷服用迷药，在这年的冬天产生了免疫力。

晓月堂的女杀手不仅擅长制作使用迷药，还精通各种人所不齿的邪术，张楫对此不甚了了，但是非常鄙视，认为那些东西只是听着吓人，实际上偏离了杀手的正道，“只是用刀杀人，就已经落了下乘，晓月堂的手段根本不入流，她们争堡失败，乃是必然。”

金鹏堡与晓月堂的战争太过惨烈，而且波及到西域诸方势力，最后是在外力的强迫下，双方在四谛伽蓝定下停战之约，“那时的金鹏堡不如今天强大，只能被迫立约，其实只要再有一两年时间，就能彻底铲除那帮女人，可惜啊可惜。”

协议的内容并非机密，张楫记得清清楚楚，独步王名正言顺地占有了金鹏堡，但是承诺不再使用邪门外道的暗杀手段，晓月堂拒绝放弃独门秘术，但是退入沙漠地带，发誓永不踏出一步。

双方划定了一条界限，谁也不得逾越一步。

金鹏堡从此不再训练专门的女杀手，像荷女这样的女弟子所学的技能与男弟子一样。

稍后几年，大荒门出现在江湖上。

晓月堂利用协议中的一个漏洞，另外成立了一个门派，专收女子，又自创了几套武功，以指爪为兵器，继续与金鹏堡争霸。

不过，没有那些邪门秘术的帮助，女子在学武之路上终归吃亏，大荒门很快就被击败，偃旗息鼓，不再公开露面，每隔若干年就要策划一起阴谋，但没有一次成功。

“十公子被骗进了沙漠，这表示晓月堂的女人们又要重出江湖了，她们把破坏约定的责任推给了金鹏堡，要我说，这些女人还是太笨，大概是在沙漠里待久了，脑子不灵光，金鹏堡正是如日中天，这时来挑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顾慎为终于搞清楚了一切，黑袍女人属于大荒门，红袍女人大概才是晓月堂弟子，只有一件事情还很疑惑，晓月堂费尽心机将重启衅端的责任推给金鹏堡，到底有何意义？他早已习惯了不择手段的杀手戒条，不觉得背信弃义有多困难。

“没人能够随心所欲，就是独步王也不能，在四谛伽蓝立下的协议是神圣的。”张楫觉得自己说得够多了，举杯细品，沉浸在酒香里。

从此以后，顾慎为每隔十天都委托黑市里的商人奉送美酒，孝敬教书先生，张楫来者不拒，他更喜欢的是有人来向他请教，好将自己数十年来掌握的石堡历史传授出去，这比最美的佳酿还令人畅快淋漓。

从张楫那里得到的信息让顾慎为深感不安，那个如在梦中的神秘女人必然所有图谋，晓月堂擅长邪门秘术，顾慎为害怕自己又成为被利用的牺牲品。

回堡十多天以后，顾慎为的不祥预感得到证实，可是“中邪”的人不是他，而是上官如和另外几名少年。

“中邪”事件发生在大白天，更增添了耸人听闻的程度。

上官如正依偎在母亲身边聊家常，再过不到一个月，就是十公子十三岁生日，她向母亲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突然闭上嘴，起身向门外走去。

在场的妇人们感到既可笑又不解，以为十公子又要玩什么花样。

上官雨时几乎同时起立，紧随其后，大家还以为她要拉住十公子，结果两个人在门口几乎同时摔倒，剧烈地抽搐。

众人吓得目瞪口呆。

眼见爱女发病，孟夫人哭地抢地，立刻命人去请医生、道士与和尚，内宅里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石堡南边的“小旗营”也发生了两起“中邪”事件。

野马正跟那群半截舌头的兄弟们无声地交流，神色倏然变化，挤出人群，好像看到了什么异象，十步之后，摔倒抽搐，与内宅里的两位公子一模一样。

擅长隐藏行迹的流花从一棵树上掉了下来，躺在地上好一会才被人发现。

欢奴曾经晕倒的传言一下子变得不值一提了。

当日，相隔颇远的四起“中邪”事件尚未被堡里的人联系到一起，直到深夜，异常信息层层上报，才有人发现，“小旗营”里中邪的两个人曾经与十公了一起进入沙漠。

璧玉城里的孙神医亲自上山，为两位公子看病，四名褐带杀手则被拘禁，遭到连番讯问，一拨拨人问得都是差不多的内容，好像他们互不沟通似的。

金鹏堡内势力众多错综复杂，每一派都想趁最初的混乱时期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好利用这次意外为自己捞取好处。

八少主上官怒不在堡内，他的亲舅舅、“洗心院”刀主沈谅几乎是以半抢的手段带走了四名少年，单独囚在不同的屋子里，特意关照欢奴与荷女不要乱说话。

欢奴与荷女没有“中邪”，因此成了重点怀疑对象，顾慎为只向沈谅说了神秘女人的事，并且详细描述了那女人的相貌，他知道，唯有依靠八少主这层关系，自己才能安然度过这场危机。

不过，四名褐带杀手脱险的经历比顾慎为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孙神医诊断之后，立刻确认这是晓月堂的手段，神医知识渊博，还得由他向在场众人解释晓月堂的来历，一说起它与大荒门的联系，许多人才有印象。

孙神医在野马与流花体内也发现了晓月堂种下的奇特内劲，欢奴与荷女则只有大荒门的指力，“两股劲力很相似，但是也有冲突，这两个孩子没事，就是命不长。”孙神医解释说，他竟然还记得欢奴，劝这名少年快去看病，“你时间不多了。”

孙神医的诊断让野马与流花脱去干系，欢奴与荷女仍被关押，两人要解释璇玑穴内的指力是怎么回事。

上官怒得到消息之后，连夜赶回金鹏堡，他亲自为两名手下担保，宣称他们没有被大荒门控制，当初种下指力的人已经死了。

事情没有到此完结，但是跟两名当事少年的关系却不大了，又有几名少主闻讯赶回，以看望小妹的名义，展开了激烈的明争暗斗，争论的焦点由两名褐带杀手逐渐延伸到大荒门与晓月堂，最后有人对十公子莽撞的沙漠之行提出质疑，认为此举让金鹏堡背上了违反协义的罪名，独步王的女儿被晓月堂高手动了手脚，将是一个大隐患。

关于晓月堂邪门秘术、种种匪夷所思的传说从故纸堆中被翻了出来，一些人言之凿凿地宣称，晓月堂拥有控制人心的能力，受控者甚至会杀死亲生父母而不自觉。

前方的战场也不乐观，金鹏堡与铁山联军尚在屯积粮草，只派出小股人马进入沙漠，偶有斩获，损失也不小，上官怒的能力因此再遭质疑。

斗争的激烈反而救了欢奴与荷女一命。

孟夫人发现自己的女儿正成为几位少主争权夺势的工具，而且矛头直指上官如本人，不由得怒不可遏，展示出女中豪杰的一面，闯入白衣院，当着众多刀主的面，痛斥少主们身为哥哥却毫无亲情，期间或雷霆万钧或痛哭流涕，刚刚还在激烈争吵的不同派别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辩解。

“中邪”事件发生后的第八天，两位公子和四名褐带杀手一起前往四谛伽蓝，向神佛寻求帮助，用铁寒锋的话来说，“徒弟，你因祸得福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经文

璧玉城凝聚了整个西域的罪恶与阴谋，与此相适应，这里的人几乎都信神佛，各类庙宇庵观数不胜数，城里城外到处都有，天下各个角落里的土著神灵，都能在此收获供养。

高高在上、面目模糊的神灵们，好像成群的兀鹫，站在腐朽的巨尸上吸取营养，璧玉城的居民常说一句话，“坏事做得越多，捐建的神像越大。”并由此推导出另一个结论，“无罪之人无信仰”，令僧侣道士们欣慰的是，在这城里，找不到无罪之人。

在无数座庙宇当中，四谛伽蓝乃是当之无愧的领袖，由于占地太广，它只能修在城外，里面供养的佛像多达千座，僧侣超过三千人，而它最大的施主，正是金鹏堡与北城孟氏。

四谛伽蓝超脱于世事之外，很少干涉错综复杂的凡人斗争，顾慎为记得它，是因为四谛伽蓝有一回破例染尘，派出僧人护送一名寻仇者上山。

杨元帅替顾家报仇时，身后一直跟着两名和尚，杨元帅死后僧人不知去向，顾慎为一度以为四谛伽蓝与金鹏堡有仇，后来才知道，此举与其说是帮助杨元帅，不如说是送他入虎口。

杨元帅当时在四谛伽蓝立下誓愿，如不能上山报仇，他将在璧玉城大开杀戒，僧人们既是为了保护无辜，也是为了除掉煞星，才同意护送他带着兵器上山。

在顾慎为看来，这也是“解决问题”极老辣的一招。

吵吵嚷嚷的“中邪”事件终于告一段落，孟夫人不仅将石堡的焦点重新转到如何为女儿治病上，而且保下了四名褐带杀手，“他们与如儿同甘共苦，只有功没有过。”

孟夫人以上香还愿的名义亲自前往四谛伽蓝，随行队伍浩浩荡荡，要在寺外搭帐才住得下。

按孙神医的说法，他治不了十公子的病，四谛伽蓝有一套驱魔经文，或有奇效，铁寒锋一直在努力为徒弟争取看病的机会，没想到机会来的时候跟他没什么关系。

六名少年先是被叫到一座阴暗的大殿里，面对着许多僧俗人等和形状不清的佛像，白衣院的郭先生侃侃而谈，证明上官如等人并非金鹏堡杀手，所以他们进入沙漠没有违反当初的协议。

“这两位是上官家的小姐，待字阁中，这四位少年尚是学徒，从未取得过杀手的称号，按照协议——”郭先生向众人展示一张白纸，上面是从碑铭上拓下来的文字，“‘金鹏堡杀手永不进入沙漠’，请看，是‘杀手’，金鹏堡其他人当然可以随意进入。反而是晓月堂，在沙漠以外偷袭两位小姐，这位叫欢奴的学徒见着了她的样子，既然晓月堂打破了停战之约，金鹏自然要应战……”

郭先生慷慨陈词的时候，上官家的两位公子——现在是小姐了——可不太高兴，为了今天这件事，她们第一次穿上了女装，浑身不自在，众目睽睽更让人恼火。

这是多方斗争的结果，金鹏堡需要在这场杀手大战中取得外界支持，上官如和上官雨时只能暂时变回小姐。

另外四名少年系着显眼的褐色腰带，以表明他们与正式的杀手不是一类人。

欢奴甚至得到发言的机会，将自己看到的似梦非梦的神秘女子重新描述了一遍，他注意观察在场众人，希望弄明白西域诸多势力之间的复杂关系，结果没等他看出端倪来，就被请了出去。

六名少年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离开大殿，没看到后面的场景，他们只是在事后听说郭先生取得了相当一部分人的支持，为此很得独步王的欢心。

金鹏堡谋士在殿内据理力争的时候，少年们正登山去拜见一位重要人物。

虎僧法师法名莲心，因为他身边总跟着一只吃素的老虎，因此声名大噪，被称“虎僧”，法名反而很少有人记得。

驱魔经文保存在虎僧法师手中，少年们此行的最重要目的就是拜见这位颇具传奇性的和尚。

虎僧法师不住寺内，在四谛伽蓝左侧的山坡上修建了几间草房，不分冬夏在此修行，号之为“左坡精舍”，和尚喜欢清静，所以六名少年由一名知客僧带领，徒步上山。

上官如非常非常不高兴，一路上不停地扯自己的衣裳，她不仅要破天荒地穿上女装，即将到来的十三岁生日也蒙上了阴影，为了向外界显示“十公子”只是戏称，她暂时不能取得“少主”的称号，自然也就不能开堂设院掌管杀手。

尤其是想到哥哥上官飞却能正常拥有这一切，上官如更是懊恼，一边走一边拍树折草，断送了无数昆虫的性命，连上官雨时也劝不好她，只是想到能见着不吃肉的老虎，上官如才稍微高兴一点。

少年们原认为这位高僧必是一位相貌肃穆形容枯槁的老和尚，见面后才发现是位俊朗爽拔的中年僧人，苦修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印记就是那苍白得几近透明的皮肤，待人接物既不迂腐，也不故作高深，就跟聊家常一样，对众人一视同仁，亲手捧上六碗清水，亲切地谈论远近新闻。

虎僧法师对几个月前扰乱石堡的大鹏鸟很感兴趣，甚至流露出想要舍身感化它的意思，不过顾慎为怀疑，和尚大概不合红顶大鹏的口味。

少年们见着了那只远近闻名的老虎，它趴在和尚身边，张着骇人的大嘴，肚皮像风箱似地快速起伏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吃素的老虎，大概就和不带刀的杀手差不多，顾慎为心想，他现在就没带刀，心里会突然掠过一阵焦躁感，必须强力压制才能保持平静。

闲聊了半个时辰，终于谈到正题，虎僧法师转身从老虎肚皮下面掏出一只扁平的包袱，打开之后露出一片烧制的泥板，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泥板有明显的缺失痕迹，好像只剩下一半。

上官如的注意力从老虎转移到泥板，“这就是驱魔经文吗？”

虎僧法师爱惜地抚摸着泥板，“正是。此经原为一位绝世高人写成，岁月如梭，不仅高人早已仙逝，连他写书所用的文字都消亡了，后三百年，才有高人破解文字，以中原文字重新记录，不知为何，这位高人决定存音不存意，所以经书看似句句成话，其实真实含义早已湮灭。”

上官如盯着泥板，疑惑不解，“含义都没了，还能驱魔除邪吗？”

和尚含笑摇头，“这正是此经奥秘，重写经文的高人大概担心世人执着于文义，以虚为实，驱魔不成反而入魔，所以故意隐去真意。不过，这经文里还是有几句话的原本意思流传下来，几位是金鹏堡施主，自然耳熟能详。”

和尚倒转泥板，指着开头的一行文字，印的是“云泥无分别龙虎无方等有情情不有南柯伐棱叶”，和尚念出来的却是“魂升九天，魄落九渊，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死人经！”少年们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这几句正是金鹏堡死人时念叨的话。

“不错，此经名为《南柯伐棱》，乃是亡灵往生、死后平安之意，称为《死人经》也无不妥。”

上官如挠挠鬓角，“原来那几句话是从这里来的，枉我说了这些年，竟然从不知道。”

“也难怪，此经并非佛家典籍，知道的人不多。”

虎僧法师说罢，开始传授经文，泥板上的文字虽然只有千余言，可全是音译，看上去却又意蕴深远，让读者不知不觉想要探究其中奥秘，反而忘了吟诵，偏偏许多字的发音极为怪异，比如明明是“云”，却要念“任”，若是无人指教，更要错上加错。

虎僧法师一字一字地教授，少年们用心记忆，野马没法发声，和尚告诉他心中默念即可。

六名少年在左坡精舍住了足足七天，才算背得畅通无碍。

上官如对自己“中邪”的事不怎么在意，一心只想逗弄老虎，寸寸挨近，终于能在第三天抚摸虎头，隔日轻捋虎须了，这让她极为兴奋，比学习什么驱魔的《死人经》感到有意思多了。

上官雨时不离上官如左右，对老虎，她只敢接近，却不敢触碰。

野马将更多的工夫花在练武上，上山不准带刀，他就折了一根趁手的树枝代替，一多半的时间都在一个人劈来砍去。

流花一如即往，上山没多久就消失不见，只在吃饭睡觉的时候才出现。

只有顾慎为与荷女刻苦背诵《死人经》，对每一个字的读音都要反复请教，最后，虎僧法师倒有一多半时间只教这两名少年。

事实上，两人对泥板上的经文不仅是感兴趣，还十分震惊。

和尚刚一展示泥板，不用细看，两人就发现那上面的文字在脑子里早已记得滚瓜烂熟，就是无名剑谱最后几页记载的文字，只是书上有四五千言，半截泥板上却只有一千来字。

自此以后，顾慎为与荷女将无名剑谱称为《死人经》，心中疑窦丛生，经文的真实含义是一套内功心法吗？它与金鹏堡、虎僧法师有何渊源？又如何坠入深渊，被两只金顶大鹏保存？

两人私下里讨论甚久，却一无所获，但他们知道，这套经文确有奇效，念错读音的时候都能将璇玑穴内的“八荒指力”转为丹田里的内劲，按正确方法背诵效果岂不更佳？

两名少年不得不向虎僧法师求助，结果导致这位高僧的殒逝。

第一百二十五章罩子

虎僧法师被他自己豢养的老虎咬死，吞掉了半边身子，在璧玉城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事又恰好发生在六名“中邪”少年与法师共习驱魔经文的最后一天，更是引人浮想联翩。

据每日负责送饭的沙弥说，金鹏堡的小姐上官如喜欢逗弄老虎，经常喂这喂那，有一次，他还亲眼见到小姑娘往老虎嘴里塞昆虫，“逼”它破戒。

上官如觉得自己蒙受了冤屈，气得双颊通红，差点当众痛哭，从此对四谛伽蓝的和尚印象极差。

她痛惜法师的逝去，那个和尚与众不同，从不说教，也不给她任何压力，当她逗弄老虎时，也不会说三道四。

她更怀念那只吃素的老虎，好不容易与这只大猫混熟，它却惹下大祸，她是唯一相信老虎清白的人。

孟夫人以为女儿吓着了，甚至在私下里埋怨四谛伽蓝的和尚太大意，竟然让十公子与一只野性未泯的野兽相处了七天，于是立刻携女返堡，下定决心在一段时间内不让女儿离开自己一步。

吃人之后，老虎逃之夭夭，躲进深山，许多人搜山欲为法师报仇，全都无功而返。

四谛伽蓝的高僧们倒是没有将责任推到任何人头上，他们相信，虎僧法师命中合有此劫，前世种因，今世得果，怨不得旁人。

只有顾慎为知道，虎僧法师的死是荷女一手造成的。

虎僧法师传授的《死人经》的确产生了效果，就连不会说话的野马，背诵此经时也感到心境平和，虽然内力没有因此增长，抵抗心魔侵袭的能力似乎增强了不少。

只是，在一下次晕倒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它到底能不能破解晓月堂邪术。

顾慎为原打算亲自向虎僧法师请教全部经文的正确读音，但是他与另外两名少年共住一室，深夜外出易惹怀疑。

荷女自己独住一间草屋，所以，这项任务只能交给她。

直到下山返回璧玉城之后，荷女才有机会告诉欢奴整件事情的经过。

荷女默写了《死人经》最后几页的文字，在上山第二日深夜，交给虎僧一部分。

虎僧法师稍一浏览即大吃一惊，他手上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经文残篇，早已倒背如流，一看便知荷女送上的手稿乃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剩余篇章。

荷女与虎僧法师达成交易，和尚教她正确读音，她将整篇《死人经》一字不缺地交出来，前提是和尚要保密，至于剑法的内容，她没有提起。

虎僧法师研究泥板上的文字已有多年，花了好几天工夫敲定了整篇经文的正确读音，都教给了荷女，最后却在保密这件事上违背了诺言。

和尚看完了全篇《死人经》，除了校正读音，对其中的真实含义也颇有心得，只是无法融会贯通，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需要他人的帮助，竟然决定将荷女默写的经文交给四谛伽蓝里的几位长老，但是事先告知了荷女。

“我只能杀死他。”荷女事后对欢奴解释道，“四谛伽蓝与石堡关系密切，经文若是传播出去，肯定会将咱俩暴露。”

荷女在山里抓了一只兔子，偷偷喂给那只老虎，发现它对血肉来者不拒。

最后一天夜里，荷女一刀刺死了和尚，拿走全部抄文，引来老虎，将和尚吞掉一半，掩盖了伤口。

老虎自己跑了，上官如成为众人怀疑的对象，荷女的计划近乎天衣无缝。

顾慎为相信荷女的做法是唯一的选择，这就是杀手解决问题的手段。

上官如、上官雨时被带回了石堡，另外四名褐带杀手却留在了璧玉南城，等待他们是另一种命运。

他们被分派给不同的正式杀手，作为助手，为石堡打探消息、消除隐患，此举表面上是为了突显四人的“非杀手”身分，其实整天无所事事。

他们是作为诱饵留在南城的。

晓月堂几乎是以正式宣战的方式重出江湖，可是自从神秘女子给少年们种下“邪气”之后，竟然销声匿迹了，金鹏堡杀手与铁山匪军在沙漠里斩杀了一些大荒门弟子，却连晓月堂弟子的影儿都没见着。

白衣院是金鹏堡的智囊，谋士们商讨之后，一致认为晓月堂弟子已经混入璧玉城，所以定下计策，要利用不太重要的褐带弟子引她们出洞。

欢奴等四人体内的“邪气”还没驱除干净，正是最佳的诱饵。

这些事情自然没人告诉少年们，不过一听说要留在南城，顾慎为与荷女就猜出了背后的目的，两人只来得及简单交谈几句，马上就被杀手带走，他们要住在不同的地方，扩大引诱敌人的范围。

顾慎为跟着的杀手是师父铁寒锋，铁寒锋证实了徒弟的猜测，而且毫不担忧，“这是立功的机会，咱们是金鹏堡杀手，难道还怕几个娘们儿？保管来一个捉一个，收拾女人，师父可有一套，等你再大一点就教给你，哈哈。”

铁寒锋正好有意将徒弟训练成生意伙伴，于是借此机会带他熟悉南城的环境与规则，先是将留人巷的一家妓院当成固定住所，每天从早到晚出入不同的酒馆、赌场、妓院，让欢奴结识形形色色的人物。

这些人或许不是武林高手，但是对璧玉影响不小，构筑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坚韧而隐密，没有熟人介绍，外人绝无插足其中的可能。

想要“安全地杀人”和赚取大把银子，都得先在这张关系网上确定自己的位置。

他们大都是某一行当的掮客和保护人，懂行的人称他们为“罩子”，这些行当花样百出，有一些出乎顾慎为的意料，比如米面行的罩子是一名干瘦的老头儿，据说是南城势力最大的人物之一，他本人没有任何生意在手，可谁要是想在南城一帆风顺地卖米卖面，必须在开业之前就去拜见他，以后每月交钱，从此可保生意兴隆无人赊欠。

任何生活必需品进入璧玉城，卖价都是其他地方的三四倍以上，因此吸引了大量买卖人，罩子们的势力随之水涨船高。

顾慎为一直以为刀剑是南城的主宰，这个天真的想法受到了师父的嘲笑，“傻小子，你跟那些趟着泥水爬到南城的刀客一样，以为刀耍得好，就能喝好酒抱女人了，其实他们只是一群打手，那还是混得好的，其他人不过是草地里的兔子，让咱们杀着玩的。”

铁寒锋带着顾慎为拜见了南城几乎一半的罩子，就为了告诉他一个道理，“璧玉城和其它任何地方没有区别，主宰一切的是黄金白银，啊，TMD，我眼中最完美的死法就是被金子淹死，要不就是躺在世上最软的床上死在女人身边，总之不要被刀剑杀死。”

铁寒锋武功很高，顾慎为学了《死人经》剑法之后，都没有把握打败他，可是这个瘸子也是最不把刀法当回事的杀手，跟野马、流花这些学徒相比，铁寒锋就是负面典型。

不过这段经历对顾慎为很有用，他对璧玉城的了解更多了，发现金鹏堡与孟家并没有掌控城里的一切，顺着地位的上升与野心的膨胀，这两大势力青云直上，离南城的泥泞街道越来越远，许许多多的小股势力趁虚而入，他们与石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也保持住了独立自主。

铁寒锋本人算是半个罩子，他向几位大罩子提供服务，替他们雇用保镖、疏通关卡，帮助他们要账、教训无赖，有时候还要杀人。

“走在南城要十分小心，说不定就会得罪什么人，一个喘气都困难的病痨鬼，可能就是某位大罩子，瞪他一眼，隔天就有人拿刀砍你。最可笑的是，总有傻瓜相信那些狗屁传说，以为在这里可以随便杀人，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得罪的人是谁。”

顾慎为脸有点红，他从前就是这样的“傻瓜”，惹出的麻烦直到现在还没彻底抹平。

类似铁寒锋这样的半罩子还有好几位，各有地盘，进去闲逛可以，想揽生意就得拿人命来换了，铁寒锋的核心地盘是南墙酒馆，酒馆掌柜本身就是罩子，也是铁寒锋的几位大主顾之一。

铁寒锋一直在小心翼翼地拓展自己的地盘，就在几个月前，成功地在留人巷插入一脚，买下一座临街小楼，请的妓女名叫许烟微。

顾慎为一直记得自己去年两次挽救的许家姐弟，没想到他们落入了铁瘸子的“魔爪”，而且还是以欢奴的名义。

“这座楼的老板叫杨欢。”铁寒锋站在门口，得意向徒弟介绍。

顾慎为绝想不到自己平白无故竟然拥有一家妓院，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的梦想是当杀手，看来跟着师父再混下去，这个梦想迟早会成为一个笑话。

他还隐隐猜出了铁寒锋的意图，瘸子在“收买”徒弟，等完全退休之后让他接管生意，当然，作为感激与回报，徒弟也得定期孝敬师父。

顾慎为心想，自己可要让师父失望了。

充当诱饵的第八天，顾慎为没有等来晓月堂和大荒门的高手，却因为跟着师父去杀人，发现了敌人的行踪。

第一百二十六章任务

南城一名卖面的小贩被人打断了腿，导致的结果是一对师徒要去杀一名刀客。

师徒俩都不认识这名小贩，姓甚名谁、容貌品性一概不知，小贩也没听说过这师徒俩，他的要求很简单，要刀客的一根手指，结果拿到手的是一颗人头。

中间发生的偏差，只有作为掮客的大罩子才知道，事实是，他一直光顾的妓女跟某位英俊刀客偷情，拿他的钱养小白脸，这让大罩子极为生气，英俊刀客有些背景，暂时得罪不起，大罩子就将怨气转到了另一位不认识的刀客身上。

倒霉的刀客住在城边的一个小村子里，那片地区住满了从各个地方涌来的流浪刀客，不是杀了人躲避追捕，就是穷得只剩下一条朝不保夕的命和一把带缺口的刀，想来传说中的“刀剑主宰之地”寻找飞黄腾达的机会。

这位名叫聂青的刀客才来璧玉城不到两个月，偶尔给富商做临时保镖，尚未建立牢固的关系，以铁寒锋的标准，这是一个简单易杀的目标。

动手那天，下了当年秋天最后一场雨，从早上开始，淅淅沥沥持续到了傍晚，气温骤降，街上行人稀少。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冒雨跑到南墙酒馆，在铁寒锋耳边低语几句，接过银子跑掉了。

铁寒锋端起酒杯，“他一天都会在家，不用着急，等雨停一停再去。”

可是直到中午雨也没停，铁寒锋叹了口气，“可恶的老天，就是不让你顺顺当当地做件事，来吧，今天怎么也得解决那个狗杂种。”

师徒二人从酒馆借来蓑衣，又从一间小屋子里挑了两把狭刀带走。

这两把狭刀是无可挑剔的金鹏堡制品，不知哪两位杀手落在了这里。

一路上，铁寒锋先是报怨天气，接着开始描述自己彻底退出杀手行当之后的美好生活：住北城的大宅子、睡留人巷的妓女、喝南墙的美酒，永远不碰刀，没准还来得及生个儿子什么的。

铁寒锋最近对金盆洗手这个话题特别感兴趣，举了好几个成功与不成功的例子，金鹏堡杀手的最终命运并非都是死于刀下，很多人能够寿终正寝，但是只有早做准备的人才能活得有滋有味，大部分杀手在失去称号时身无分文，只能住在山道两边的小房子里，月月等待石堡给予的微薄例钱，勉强度日，甚至不敢来城里喝酒。

有些杀手不得不重拾旧业，但是绝不准再以“金鹏堡杀手”的名义行事，只得加入流浪刀客的行列，说不定哪就死在新一代陌生杀手的刀下。

“我TMD绝不过这种生活。”铁寒锋信誓旦旦地说，雨水打在脸上都不在意。

也有成功的杀手，早在退休之前就攒够了银子，有的远走他乡，有的就在北城买了宅子，享受金鹏堡制造的安全环境，无惊无险地度过后半生。

顾慎为被师父说得惶惑不安，如果杀手只是一个如此普通的职业，他现在的所做所为岂不是离报仇的目标越行越远？

这两天来他都有点心神不宁，生怕自己习惯了师父的说教与安排，今后会在杀手的道路一走到底，最后老死北城，什么顶尖杀手，什么报仇大业，都被忘在脑后。

离刀客聂青的家还有两条街时，铁寒锋闭上嘴巴不再罗嗦了，前后看了看，握住刀柄，瞬间就从雄心壮志消磨掉的老头儿，变成了无情冷血的杀手。

两名杀手的配合无需过多的语言，铁寒锋走在前面，顾慎为跟在十步以外，踩着冰冷的泥水地面，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所小院门前。

小院极为简陋，院墙低矮，铁寒锋直接跳了进去，顾慎为前后看了一眼，也跟着跳了进去。

院子里的水已经积成了池塘，铁寒锋站在屋子门口听了一会，推门而入。

屋子里的两个人惊愕地看着擅闯进来的陌生人。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一名三十来岁的女人，放下正在揉的面团，语气生硬地问道，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补充道，“他不在，出去喝酒了。”接着继续低头揉面。

顾慎为站在门口，监视着外面，目光只在那名十几岁的少年身上停留了一下。

少年又瘦又黑，像是练过武，挡在母亲身前，一声不吭。

铁寒锋向里屋望了一眼，抱怨道，“那个臭小子，又给我不准的情报。”

女人扔下面团，推开儿子，“男人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我们母子管不了也不想管。”

铁寒锋点点头，没有接女人的话，而是问她身后的少年，“你多大了？”

“十四。”少年冷冷地回答。

“十四，也算男人，该懂得替父亲报仇了。”

女人脸色一变，少年不知道大祸临头，抢在母亲前头，傲然说道：“你打不过我爹，谁要是杀了他，我就是……”

“闭嘴！”女人厉声喝道，“你爹是给人家卖命的刀客，死了是应该的，还报什么仇？”

少年胀红了脸，“我也是刀客，我要报仇。”

“拿你的刀来。”铁寒锋命令道。

少年转身向里屋跑去，铁寒锋猛地跳过去，在少年后脖颈砸了一拳，少年扑通倒地，不再动了。

女人抓起菜刀，尖叫着冲向杀手。

铁寒锋随手打掉女人手中的菜刀，挟住她的脖子，捂住她的嘴，“把这个小子解决了，师父要去解决别的问题。”

铁寒锋脸上的表情顾慎为再熟悉不过，此时看着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丑陋，“这有必要吗？”

徒弟的质问让师父很惊讶，“当然有必要，这能省下我几十两银子呢，你知道那些婊子有多贵。况且这女人就要死了，不用岂不浪费？”

“我以为咱们只是杀手。”顾慎为可以接受千疮百孔的尸体，却很难认可师父现在的举动。

“CNMD，又想滥装好人，收起你那副嘴脸，要是有人打扰我的好事，或是我出来的时候地上的小子还活着，你就不用跟我混了，我会让你知道好人是什么下场。”

铁寒锋拽着女人进了里屋，很快里面传出撕扯、哭泣与喘息声。

晕倒在地上的少年恍然醒来，擦去额上撞伤流出的鲜血，叫了一声“娘”，猛地冲向里屋，只跨出一步就又被打倒，抬头看时，面前站着身披蓑衣的少年，手里握着出鞘的狭刀，刀尖正对准自己的心口。

顾慎为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刀尖上，告诫自己：这是南城，用不着少见多怪，你不知道、没见过的丑事多得数不胜数，你是杀手，只管杀人就是。

少年跳了起来，再次被打倒，他跟父亲学的那点武功，在杀手面前不值一提。

少年听着里屋传出的声音，坐在地上，昂起头，脖子对准了刀尖，“杀了我吧，姑姑会替我们报仇。”

顾慎为的刀刺了进去。

铁寒锋从里屋走出来，没穿蓑衣，抓起面板上的抹布擦去手上的血迹，坐在灶台上，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等会，那个刀客总会回家的。”

顾慎为站在门枢边上，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堆面团上。

屋外雨声不住，屋里悄然无声。

“人就是一团血肉。”铁寒锋突然开口，又像往常那样教训徒弟，“跟猫狗猪羊没有区别，刀子进去，人就死了，男人会死，女人小孩也会死，你会死，我也会死，人来到世上就TMD是为了互相残杀的。”

顾慎为仍不吱声，在有把握打过师父之前，他绝不会与这个瘸子争论，在他心目中，人有另一种活法，那是他曾经拥有却被金鹏堡一夜夺走的生活，他也绝不会将死去的亲人仅仅看成一团血肉，失去对亲人的热爱，他现在的一切努力都将毫意义，他所受的苦难与耻辱也将超出他所能忍受的极限。

铁寒锋盯着徒弟，两腮微微抽动，因为连阴雨而败坏的心情好不容易才好一点，又被这个小子给扰乱了，“我有办法收拾你。”

师父的刀与拳头，顾慎为早已领教过很多次，所以并不在意。

天黑得早，雨渐渐停歇，外面也和屋内一样沉寂，两名杀手静静等待目标自投罗网。

有人推开院门撞进来，踩着积水闹出好大动静，好像一只熊闯了进来，嘴里还大呼小叫着，“娘子，出来接驾！老子回来了，别装死人。臭小子，跑哪去了，养你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迎接主人哩……”

刀客聂青醉熏熏地推开房门，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口，皱着眉头适应昏暗的场景，先是看到坐到灶台上的陌生老头儿，心中不由得大怒，接着看到地上的尸体，一下子明白了，大吼一声，去拔腰刀。

腰刀只拔出一半，一柄狭刀从后腰刺入，直透五脏，低头就能看见刀尖。

刀客聂青张着嘴巴，脑子里一片迷糊，身子向后仰，两手弯到后面，徒劳地想抓住穿透身体的兵器。

顾慎为拔出狭刀，尸体向前摔倒，铁寒锋一步蹿过来，抓住头发，拔刀割头，几乎没影响到尸体摔倒的过程。

铁寒锋收刀，掏出一块黑布，包好人头，扔给徒弟。

师徒二人默默地在院门口张望了一眼，趁着无人注意快步离开。

半路上，人头交给了一名鬼鬼祟祟的年轻人，这桩任务就算结束了。

两人回到许烟微的小楼，许小益开的门，见他们脸色不善，没敢像从前似地嘻皮笑脸打招呼。

“你姐姐呢？”铁寒锋问道。

“在楼上。”

“有客人吗？”

“现在没，待会就有了。”

“好，把我徒弟带上去，让她教他怎么做男人。”

这就是铁寒锋想出来“收拾”徒弟的办法。

第一百二十七章疑心

许家姐弟心里很清楚谁才是真正的主人与靠山。

许小益早就听说过铁瘸子的名号，所以去年冬天在南墙酒馆里，姐弟二人使尽浑身解数讨好这位半罩子，既然去石国当贵族的希望彻底破灭了，他们得找到一名保护人，才能在南城活下去。

铁寒锋亲自验证了许烟微的本事，觉得她有培养的价值，所以出钱在留人巷租了一座小楼，让她继续在此营业，他还替姐弟二人偿还了金鹏堡与孟氏的一切债务。

这一切，都是以“杨欢”的名义进行的，许家姐弟赚到的钱要交出大头，说是给奴奴，但是都由铁寒锋保管。

所以，住在妓院里的这些天，不仅许小益对“欢哥”热情得让人受不了，就连许烟微也换了面孔，又像是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楚楚可怜，说话吐吐吞吞，总是说半句留半句。

偶尔她也有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她会告诉“欢大爷”，客人们喜欢娇羞的妓女，她干这行五年了，每次陌生客人上门，还以为这是刚入行没几天的小雏，给的银子就会很多。

许烟微唯一的改变是不再接待有特殊癖好的客人，她现在是“正常”的妓女了，铁寒锋一开始介绍了些客人，很快就有人慕名而来，她还不是留人巷最红的妓女，但门前也并不冷落。

许小益从小偷行当金盆洗手，专职侍候姐姐的客人，有时候替铁寒锋跑腿，他对“欢哥”要睡自己的姐姐毫不在意，甚至很开心，这表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更紧密了。

“姐姐，今晚不接外面的客人了！”许小益扯着嗓子喊道。

“老东西又要自己来了？让他一样拿银子。”许烟微走出房门，站在楼上不高兴地说道。

许烟微总是一觉睡到下午，起来后梳洗打扮，这个时候她的心情通常不太好，也比较容易说真话，铁寒锋对此的评价是，“就差这么一点，你就是留巷第一流的婊子了。”

“老东西”正和自己的徒弟怒目而视，没有搭理楼上的许烟微，许小益觉得情形不对，讪笑着说，“不是铁老爷，是欢大爷。”

许烟微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这倒新鲜，不要钱也罢。”

顾慎为心中的怒火一股股往上冒，让他接受不了的并非破身这回事，而是铁寒锋把他当小孩子看待，竟想摆布一切，甚至控制他的想法。

刀就在腰下，情绪不稳时施展《死人经》剑法威力会大减，顾慎为强压怒火，收束心神，他要一击必中。

姐弟二人感受到了一触即发的杀气，都不敢说话了，许小益退到墙边站着，街头生涯教给他一条真理：当拿刀的人要打架时，绝不要开口劝解，看热闹就好了。

杀手对师父永远没有亏欠，顾慎为心想，手伸向了刀柄。

他还是低估了铁寒锋的身手。

下巴上挨到拳头时，顾慎为的右手离刀柄还差着一寸，瘸子的拳术与刀法一样精湛，几乎没有套路，就是一拳接一拳打过来，看似不快，却无可躲避。

顾慎为有着丰富的挨打经验，所以他也没有躲，而是与师父对攻，你打我，我也打你，谁也不招架，每一拳都用尽全力，没一会工夫，两人脸上全都挂彩，血滴飞溅，许家姐弟看得胆战心惊，就是想劝架，这时也不敢开口。

师徒二人几乎同时停手，各自后退一步，喘着粗气，仍然怒目而视。

许小益想打破尴尬的沉默，拍着巴掌，叫了一声好，“打得……真精彩。”

楼上的许烟微回过神来，冷笑一声，“为我打架的男人多了，为了不和我睡觉而打架，这倒是第一次。”

楼外有人敲门，许小益看着“老爷”与“大爷”，不知道该怎么办。

“开门去。”铁寒锋命令道，算是允许许烟微接客，徒弟的贞操暂时得以保全。

师徒二人躲进楼下的卧室里，他们平时就住在这里，各自找纱布擦拭血迹，随后一坐一站，半天没人说话。

“你小子太……你在想啥？”

顾慎为发呆的神情让铁寒锋感到不解，以为自己打得太狠，徒弟的脑子变坏了。

“我在想……城里的女刀客有多少？”顾慎为长出一口气，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妓女不行吗？非要女刀客，真的，我告诉你，没什么区别，女刀客身上可能有伤疤。”

顾慎为摇摇头，“不是，我在想那个小孩说的话，‘姑姑会替我们报仇的’。”

他比那名少年大不了多少，却把对方看成小孩子。

铁寒锋一愣，没想到徒弟的心思转到这儿来了，“这有什么，小孩子就会说大话吓唬人，他要是有姑姑，那太好了，只要别太丑，让我来收拾她好了。”

“不，我是说学武的女人不多吧。”顾慎为印象中，除了金鹏堡，很少见到别的女人学武。

“不多，整个西域也没有几个，一多半都在咱们金鹏堡了。”

“晓月堂和大荒门的女杀手比石堡还多。”

铁寒锋这才明白徒弟的意思，短促地笑了一声，“就凭小孩儿一句话，你就觉得他姑姑是女杀手？”

顾慎为点点头。

铁寒锋惊讶地看着徒弟，越发怀疑自己把他打坏了，“有时候你挺聪明，有时候你……聪明过头了。你太把石堡教给你的那一套当回事了，疑心大到没边了。你说这床上是不是躲着人？楼上的客人是不是石国的刺客？许小益是不是被人收卖想给咱俩下毒？对了，昨天我听人说‘打铁铺’，这是不是有人想暗算我的意思？”

顾慎为一开始没吱声，他的多疑可不是金鹏堡教出来的，而是专门用来对付金鹏堡的，“我拿着刀，那个小孩的眼神……他认得这是金鹏堡的刀，可他还是很自信地说‘姑姑会替我们报仇’。我在想，好几天了，也没有晓月堂的人找上门来，不如我们主动去找她们，总比无所事事地当诱饵强。”

“你想查就去查好了。”铁寒锋发现一连几件事都没能说服徒弟，很是不满，于是沉默了一会说道，“你真是个爱惹麻烦的家伙，瞧瞧，自从你进入石堡以来，惹了多少事，得罪了多少人？和你一块当学徒的人那么多，谁也没有你的敌人多。你知道吗？你的毛病就是疑心太重、野心太大，总是不能老老实实地当奴才、当杀手，你跑得太快了，占了别人的路，挡了别人的道，早晚会死在这上面。”

顾慎为未尝不知道这番道理，可是他以一名家破人亡的少年，想向整个金鹏堡复仇，没有疑心、野心的话，怎么能有一丁点成功的可能？

“我需要你的帮助。”顾慎为说，在璧玉南城，没有铁瘸子的指引，他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他也厌烦了被动等待敌人上门，他有过丧失主动权的惨痛经历，所以总是想着把它夺回来。

铁寒锋皱起眉头，他更愿意借着这个机会巩固自己的私人生意，“好吧，别浪费老子太多时间。”

“不会。我想先从聂青的朋友问起，他拖家带口来璧玉城，大概是在这里早有熟人。”

为了杀刀客聂青，铁寒锋一早就把他打听明白了，“聂青是从东北兵屯来的，那地方穷人多，专出傻不啦叽的刀客，像耗子似地涌进南城，成堆人死在眼前，还是不醒悟。他肯定有熟人，都是熟到能出卖他的地步，去蛤蟆酒馆，那是他们那种人混的地方。”

师徒二人离开妓院的时候一团和气，甚至在门口互相谦让，许小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关上门之后一个劲儿地摇头、点头，连楼上客人喊话都没听见。

蛤蟆酒馆位于城边，离聂青所住的村子不远，这里不是铁寒锋的地盘，但他跟掌柜很熟。

两人来到酒馆已是深夜，里面热闹喧天，正赶上人最多的时候。

铁寒锋与掌柜热情地打哈哈，过了一会，把徒弟拉到一边，“他不能乱说，这是规矩，你得自己去打听。”

铁寒锋在徒弟肩上推了一把，想看看这个多疑的徒弟自己能问出什么来。

酒馆不大，客人却不少，好几十名粗犷的刀客正在此度过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拼酒、吹牛、比刀、聊女人，好像自己梦想中的一切都已实现。

这么多人，顾慎为一个也不认识，没有铁寒锋介绍，根本没人搭理这名面色阴郁的少年。

“聂青！”顾慎为高声喊道，压过了酒馆里的喧嚣，他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总得做点什么。

酒馆里安静了一会，所有客人都扭头看着少年，谁也不说话，然后突然间又都同时转回头继续聊天，好像少年是透明的，什么事也没发生。

铁寒锋站在远处，摇摇头，脸上却露出笑容，该给傻徒弟一个教训，让他明白在南城生存的道理。

两名客人招呼伙计结账，顾慎为一步抢过去，坐在两人对面，解下狭刀，放在桌面上，“还有这么多酒，不喝完就走吗？”

铁寒锋心里骂了一句，还真让徒弟找着了，那两个家伙实在沉不住气，一听到“聂青”两个字就想跑，结果漏了馅。

第一百二十八章失心

对一名杀手来说，详细了解被杀者的身世是个错误。

一壶好酒加上金鹏堡狭刀，足以令两名在南城混迹多年的刀客招出一切，顾慎为脸上因为打架而伤痕累累，却掩饰了年龄，让他显得成熟不少。

两名刀客与聂青是同乡，都来自东北兵屯。

若干年前，中原势力最强盛的时候，曾在西域广设屯兵之地，兵员最多达十万之众，几乎控制了所有国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到中原重返西域时，驻兵不过数千，从前的兵屯尽皆荒废。

当年的兵屯成了普通的村落，被抛弃的中原将兵卸下盔甲成为农夫，与当地人通婚生儿育女，穿着打扮、生活习惯渐渐胡化，只是尚武之风从未衰落，几乎家家藏有兵器，男孩儿出生后摸到的第一件铁器非刀即枪。

聂青是兵屯子弟，父母早亡，上面有一哥一姐，下面有一个妹妹，他遵循着兵屯的传统，从小练武，长大之后耕了几年农田，眼看着儿时伙伴们离村闯荡，或是衣锦还乡，或是身死异处，他都没有表露出羡慕之意。

直到三十几岁了，有一天，他放下锄头，对几位邻居说，“这东西能刨出来的，刀剑也能，还要更多。”

妻子冷眼观察多年，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丈夫将忍不住想要冒险，所以没有反对，只提出一个要求，“我不等人，要么你带着我们娘俩儿一块走，要么现在就把我休了，让我改嫁，让你儿子改姓。”

聂青携妻带子，走上无数同乡踏出的老路，来到了璧玉城，到全家被杀，正好过去六十天。

聂青似乎攒了些钱，要不就是有人资助，总之他不像别的流浪刀客过得那么寒酸，虽然一直没找着赏识他的大主顾，仍能勉强养活妻儿。

他的哥哥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是村里唯一不喜欢刀剑的男人，姐姐远嫁他乡，早已失去音讯。

这些都不是顾慎为想知道的，听到耳朵里只是让他心情烦躁，唯有一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聂青的妹妹据说从小就被仙人度走，当年曾在远村近屯引起轰动。

但也仅此而已，两名同乡说不出聂青的妹妹被谁带走身处何方，连她是不是真的学仙去了都表示怀疑，“没准她死了，聂青的爹娘编出这么一套说法。”

两名抖出同乡老底儿的刀客喝下最后一杯酒，匆匆忙忙地跑了。

顾慎为坐在那想事情，有人主动找上来了。

也是一名刀客，人高马大，圆目挑眉，不怒自威，一把掌拍在桌面上，“你杀了聂家三口？”

“走开。”顾慎为握住桌上狭刀。

“杀男人就可以了，干嘛要杀女人小孩？”刀客毫不退让，抬高了声音，整个酒馆再次安静下来。

顾慎为抬头看着刀客，感受到了被人评判的滋味，心里又有了杀人的冲动，“因为他带着女人小孩，就是把娘俩儿的命绑在自己身上。”

顾慎为没有拔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没必要解释，尤其没必要向一名陌生的刀客说这些。

刀客脸上五官凑在一起，突然吐出一口浓痰，落在狭刀刀鞘上，转身大步离去。

酒馆恢复热闹，但是说话的声音都变小了。

铁寒锋惊讶地看着刀客走出酒馆，随后向掌柜告辞，示意徒弟可以走了。

到了外面，铁寒锋二话没说，一拳打在徒弟小腹上，等他重新站直身，说：“这TMD是怎么一回事？跟老子打架的火气哪去了？去把他杀了，人头扔在酒馆里。”

“我现在不想杀人。”顾慎为固执地说道，走进黑暗的小巷。

铁寒锋跟在徒弟身后，眉头拧出了一道深沟，他一直觉得这个徒弟有培养价值，现在信心却有点动摇了。

两人一直跟着那名大胆刀客，来到了城边的村子里，几个时辰之前，师徒二人在这里杀死了一家三口。

大胆刀客进了自家大门，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丝毫没有查觉到被人跟踪。

顾慎为贴在墙下等了好长一段时间，跳墙进去。

铁寒锋留在外面把风，期待着徒弟拎几颗人头出来，结果令他失望而且大惑不解，欢奴出来之后，手里握着的是一枚长长的大铁钉。

铁钉有七八寸长，方头，手可一握，末端尖锐，能当兵器用了。

“这是什么？”走到僻静处，铁寒锋问道。

“不知道，他家里藏着不少这东西。”

两人拐了个弯，到了聂青家门口，铁寒锋越来越不高兴，“告诉你，杀手不会重返现场，这是规矩。”

顾慎为自己跳墙进去，发现尸体已被收走，血迹仍在，在灶台后的木柴下面找着一堆同样的大铁钉。

师徒二人穿行在黑暗的巷道里，小声谈论铁钉的事，铁寒锋也觉得这有点奇怪，但也有很好的解释，“他们是刀客，铁钉大概是他们要护送的货物。”

“可是这种铁钉能做什么用？盖房子嫌太粗，当兵器又不顺手。”

“去问那个向你吐口水的家伙，他肯定还能吐出点别的东西来。”

“先不要打草惊蛇。”

“这时候你倒谨慎了，不是你想主动出击找那些女人吗？”

“对，所以这些男刀客不重要，白衣院不是在南城暗中布置了不少人吗？能不能监视这名刀客？”

“我怎么知道，你当诱饵，我看着你，仅此而已，别的我管不着。”

铁寒锋语气中充满怒气，顾慎为知道自己触到了师父的痛处，铁瘸子在南城算是半个罩子，在堡内可没什么地位。

回到许烟微的小楼，已是后半夜，许小益马上告诉他们一个坏消息。

一名金鹏堡杀手刚刚遭到暗杀。

师徒二人立刻前往事发地点，那是一家低级妓院，兼招住客。

金鹏堡的人已经封锁了妓院，正挨个盘查里面的妓女与客人，铁寒锋亮出腰牌，带着徒弟进去，不一会就问清了事件详情。

杀手吴凌在这家妓院落脚，正和一名妓女翻云覆雨，被刺客一招杀死。

吴凌在堡内小有名气，刀法精湛，虽然年纪大了些，仍非一般杀手可比，他和铁寒锋一样，都曾是三少主的属下，如今担任杀手师父。

师徒二人看到了尸体，只有一处伤口，利器从左眼直穿脑后，吴凌赤身裸体，大张着嘴，半边脸全是血迹，狭刀就放在床上，没有出鞘，这说明他是在毫无查觉的情况下被人暗算。

与吴凌同床的妓女尚未恢复平静，又哭又叫，“是鬼，长发鬼！拿着剑，一下就死了！”面对所有提问，她回答的都是这句话。

这次暗杀让在场的杀手们极为尴尬，吴凌是名高手，在妓院周围还埋伏着不少人，这本就是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结果蛇来了，又溜走了。

顾慎为认得这个叫吴凌的杀手师父，他是荷女的师父。

吴凌一共收了十名甲辰学徒，淘汰过后只剩下两名，其中一个是荷女。

四名褐带杀手被留在南城当诱饵，跟在身边的人都是各自的师父，吴凌带着荷女住在妓院里，在金鹏堡，男女无别，想当杀手，就得泯去性别之分。

铁寒锋与其他杀手聚在一起闲聊，他们得等堡里来人才能决定下一步计划。

顾慎为在一间小屋里找到了荷女。

荷女很镇定，她还没看到师父的遗体，“我在院子里撞见了刺客，没来得及出刀，这人轻功很好，外面的杀手也没拦住。”

“有点不对劲儿。”

“是啊。”

两人没头没尾地说了这几句话，外人听来一头雾水，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对修练过《死人经》剑法的人来说，“没来得及出刀”意味着差点被人杀死，意味着拿刀的人出了问题。

跟着师父去杀聂青一家时，顾慎为就已经感到不对劲儿。

在金鹏堡，他曾经杀死过年龄更小的学徒，为了练习剑法，他杀死过许多不认识的人，可是面对那名十四岁少年时，他心里犹豫手也有点发软。

在许烟微的小楼里，他的手还没碰到刀柄就被师父击中，同样是因为犹豫不决。

在酒馆里，刀客大胆挑衅，他还是因为一时犹豫放走了对方，虽然事后跟踪发现了奇怪的铁钉，但那并非他最初就有的想法。

他杀死了聂青父子，是因为两人的武功都不高，无需使出剑法。

在师父铁寒锋眼里，他甚至不再像一名杀手。

《死人经》剑法求快求准求狠，瞬间犹豫即失去剑法本意。

荷女与顾慎为有着同样的感受，直到偶遇刺客，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按照《死人经》的法门拔刀。

“是和尚在捣鬼。”

荷女的怀疑对象跟顾慎为一样，虎僧法师传给他们一套驱魔经文，号称是《死人经》的正确读法，现在想来大有问题。

两人不能确定的是，一起学习经文的其他四名少年是否也受到类似的影响。

“你看到尸体了吗？”顾慎为问道，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要与荷女沟通，甚至要“审问”她。

荷女摇摇头。

“杀死你师父的人用的也是《死人经》剑法。”

一剑杀敌，穿眼而过，顾慎为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自己熟悉的手法，除了自己与荷女，他想不出还有第三个人会这套剑法。

第一百二十九章钉子

荷女很快摆脱了嫌疑，妓女看到是一名“长发鬼”，很像女人，荷女在院中与“鬼”相遇，差点交手，好几个人都看到了，所以杀吴凌的人不可能是她。

事实上，外面的杀手没能拦住刺客，最初怀疑的对象也是荷女，很快就发现是错误的。

在金鹏堡，差不多任何一位杀手师父被杀死，其弟子都不会悲哀。

师父们通常不将学徒当人看待，门下人多的师父，在非残杀时期也会逼着弟子以死相拼，以迅速淘汰弱者，虐待、强奸学徒的事更是屡见不鲜，杀手师父们不仅不会遭到处罚，相互间还要公开炫耀。

激起仇恨之心是培养冷血杀手的重要一步。

不过吴凌并非荷女杀的，这不仅有人证，荷女也没有必要隐藏，她若是能杀死师父，就该大张旗鼓地宣扬，因为她能继承师父的红腰带，成为正式的杀手了。

顾慎为还有一层怀疑：荷女将《死人经》私传他人。

这个怀疑很快也被打破了，留在南城的甲辰学徒只有四人，流花曾经暗杀荷女，野马是敌对方的领袖，都是不可调和的仇人，荷女就是将《死人经》公开，也不会教给这两人。

荷女对顾慎为也有同样的怀疑，也因同样的原因消除了怀疑。

两人静下心来，利用这难得的独处时间，又像从前那样，互相帮助、互相启发，寻找蛛丝麻迹的线索。

晓月堂曾经是金鹏堡的一部分，《死人经》与金鹏堡必有极深的渊源，没准有一部分剑法留存在晓月堂。

四谛伽蓝既然拥有《死人经》残篇，可能也藏着部分剑法，虎僧法师传授的经文令人杀心顿消，像是对剑法深有了解的人。

顾慎为与荷女担忧剑法与和尚的阴谋，另一间屋子里的杀手们想的却是如何掩饰这次难堪的惨败。

金鹏堡连夜派人查问，凌晨时分，白衣院的郭先生现身，奉王主之命，集中南城的一切力量追杀晓月堂与大荒门弟子，谨慎的引蛇出洞计划被放弃了，金鹏堡准备大开杀戒。

吴凌之死仅是这一夜发生的多起暗杀事件之一，就在杀手们聚在妓院里寻找刺客线索的时候，另外几起暗杀几乎同时发生了。

七名金鹏堡探子被杀，包括吴凌在内的四名杀手遇难，还有几起暗杀失败了，野马甚至反戈一击，杀死了刺客，成为这一夜金鹏堡唯一的战果，也让顾慎为与荷女明白，修习驱魔经文之后杀心减弱的人只有他们俩。

随着消息越聚越多，大家终于明白，这不是孤立的事件，晓月堂、大荒门正用这种方式向金鹏堡宣战，双方的战争已经从沙漠扩展到璧玉城。

太阳刚一升起，南城的街道上罕见地挤满了人，无数名刀客得到雇用，到处寻找可疑的女人，大大小小的妓院因此成了重灾区，关系不够多靠山不够强的立刻遭到灭顶之灾。

到了当天傍晚，金鹏堡杀手与雇用的刀客们已经杀死了上百人，其中有一些的确藏着钢刺，反抗时也出人意料地显示了武功，但是大部分仍是无辜冤魂。

事后的调查显示，刀客们人数虽多，杀的人也多，战果却最差，他们毫无目的地滥杀，有些人则是趁机报私仇，只有金鹏堡杀手经过充分的准备，能够做到有的放矢。

大规模报复一开始，四名当作诱饵的褐带杀手就被人遗忘了，既然敌人没有显示出对他们的兴趣，他们的价值也就无足轻重了。

四名少年被集中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子里，自生自灭，师父们都被调走参加追捕行动，铁寒锋虽然对徒弟这两天的状态很不满意，还是提醒他不要擅自行动，如今这事已经发展为两大门派之争，断非一名连杀手名号都没有的少年所能解决的。

顾慎为老老实实地待了两天，再也耐不住等待的煎熬，决心继续追查。他其实心中另有打算，如果晓月堂真的实力雄厚的话，他可以暗中帮忙，两派人打得越激烈，对报仇越有帮助。

四名少年在这件事上公开绝裂了。

野马与流花骄傲地拒绝了欢奴的邀请，流花的理由简单直接，“你现在不是头领。”野马则冷酷地瞪着他，那双分得很快的眼睛里尽是蔑视。

顾慎为唯一的帮手还是荷女。

第一个线索是那名大胆的刀客，顾慎为从前不想打草惊蛇，现在群蛇乱舞，也就无所谓了。

结果刀客不见了，住处已经换了房客，刚搬进来，不知道前任房客的事。

第二个线索是那枚长长的大铁钉，铁寒锋不当回事，顾慎为却一直留着，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到铁匠铺去打听。

时至中午，街道上行人稀少，在这个非常时期，没有几个人敢来南城寻欢做乐，偶尔见着几位也是眼神不善的刀客，盯着荷女不放，直到看到她腰下的狭刀，才悻悻离去。

最初的杀戮高峰已经过去，金鹏堡与晓月堂、大荒门全都回归杀手本色，只在夜间活动，这两天来双方互有损伤，金鹏堡稍占上风。

来璧玉城讨生活的刀客多，所以铁匠铺也少不了，大都集中在东南郊区，自成一村，周围建有土墙，免得昼夜不停地敲打声骚扰邻居。

开战以来，璧玉城仅剩几个生意兴隆的行当，铁匠即是其中之一，远远就听到墙内叮叮当当响声不绝。

顾慎为发现自己想在这里打听钉子的来历可不太容易，临街两边全是大大小小的铁匠铺，差不多有六七十家，两名少年面孔生熟，一听说不是做生意而是来打听事情的，铁医们谁也不肯多嘴。

最后，两人找了一家看上去最大的铺子，进去之后也不说话，守在门口，亮出狭刀，来往人等远远避开。

铺子里几名铁匠停下活计，看着来者不善的少年，其中一位放下铁锤，用围裙擦了擦手，打量着闯店少年衡量斤量，“两位请稍等。”

铁匠从两人身边挤过去，匆匆离开，没一会，引一名身穿长袍的大汉回来。

顾慎为不知道大汉姓名，但能猜到他的身份，这是铁匠行的大罩子，但是铁寒锋从没介绍过。

“在下杜七，两位来此有何贵干？”大罩子抱拳说道，扫了一眼少年腰上的狭刀。

“打听点事，可是这里的人都不爱开口。”

杜七短促地冷笑一声，“两位是堡里的学徒吧，难道出来之前没学过规矩？”

杜七撩开衣襟，露出黑衣与一截红腰带，原来他跟铁寒锋一样，是金鹏堡杀手，看他相貌正值盛年，大概还在某位少主手下做事。

顾慎为知道自己又惹麻烦了，铁寒锋从未介绍过这位大罩子必有原因，十有八九两人不合。

“我们奉命行事。”顾慎为不动声色，以他的经验，遇到这种情况宁可硬撑，绝不可退缩。

杜七露出疑惑的神情，“你有执事腰牌？”

金鹏堡出来办事的人都有专门的腰牌，一看便知。

顾慎为只有褐带杀手腰牌，唬得了一般人，可骗不了真正的杀手，所以他的手没有伸进怀中，而是握住了刀柄，“没有。”

这些天来，顾慎为常在杀人的时候犹豫，刀法威力大减，但还没到完全不能动刀的地步，从杜七的走路姿势来看，他绝非铁寒锋那样的高手。

杜七绷了一会，突然笑了，“你们是十公子的手下吧？”

顾慎为不置可否。

“你们想问什么？”

“钉子是谁造的？”顾慎为掏出那枚枪头似的大铁钉。

杜七皱眉看了一眼，对一名铁匠说，“你去问问。”

铁匠兜了一圈，带回来一个人，“老洪”。

老洪的铺子小得可怜，被邻近的两家挤得几乎只剩下转身的地方，若不是有人指点，客人很难找到这里。

老洪是个矮壮的老头儿，背有点驼，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倔强样，对大罩子杜七和他带来的人不理不睬。

“这人不好打交道，手艺可是第一流的。”杜七提醒说，留在铺子外面，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离开。

“这钉子是你造的？”顾慎为问道。

“不知道。”老洪粗声喊道，声音大得吓人，好像问话的少年是个来捣乱的小破孩。

大罩子杜七的态度都没这么恶劣，顾慎为不由得一愣，手又握住了刀柄。

一直没说话的荷女开口了，“我们要打两柄剑。”

老洪这才停下手里的活儿，将铁锤交给站在一边紧张兮兮的徒弟，“什么样的剑？”

荷女拔出狭刀，“和它一样长，再稍窄一点，用最好的铁。”

老洪瞥了一眼狭刀，“知道了，两口剑，一百两银子，现在交，半个月以后取剑。”

一百两银子足够买一堆普通刀剑了，顾慎为不太明白荷女的用意，但还是掏出一块金子，值一百多两。

荷女接过去，没有马上交给老洪，“剑柄上各刻一个字，‘欢’和‘允’。”

荷女是奴名，她原名霍允。

如此大胆而突然的表示，顾慎为呆立当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荷女却还是面无表情，“现在告诉我钉子是给谁造的？做什么用？”

老洪看着黄灿灿的金子，舔了一下嘴唇，“给谁造的我不能说，这是规矩，至于做啥用的，我不知道，客人怎么要求我怎么造，要是让我猜，可能是要搭很高的架子，也可能爬山用的，你知道，爬几步，钉一枚。”

第一百三十章追踪

据老洪说，还有几个铺子也造过这种铁钉，他估计总数有上千枚。

上千枚可能是用来爬山的铁钉，顾慎为马上想到了绝巅之上的金鹏堡，可是这个计划实在有点匪夷所思，绝巅四周全是千丈深渊，下有大川环绕，想一路爬上峰顶，得有神仙一样的本事。

相形之下，荷女造剑的举动就不那么费解了，“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合理地把剑带在身边。”荷女事后解释了自己的行为。

她说的没错，石堡里少年众多，免不了有人日久生情，经常弄一些成对的物品以自显，刀剑是最常见的选择。

“反正大家都认为咱们两个是一对儿，不如借这个理由带着剑，我觉得咱们可能很快就要用上它了。”

荷女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少女的羞怯，她天生就像名杀手，对自己的女子身份毫不在意。

顾慎为松了一口气，而且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唯一需要提防的是堡里喜欢荷女的几名少年，他们可能会因为这件事非常不高兴。

一整天下来，两人没发现特别的线索，继续追查下去，他们只能进入深谷，绕着绝巅底部走一圈了，那可能要花几个月的时间。

刚一回到住处，两人就从流花那里得到消息，他们应召去见郭先生。

去年冬天暗杀“十龙帮”时学徒们居住的隐蔽点如今成了郭先生的大本营，大门外的巷路里挤满了人，院子里却空荡荡的，只有接到命令的人才能进去。

四名褐带杀手很快得到召见，发现大厅里除了郭先生和一群杀手，还有几十名小旗营的少年，带头的人是上官雨时。

郭先生神色不善，在他看来，堡里的决定完全是无理取闹，但他不敢反对，因为这个决定打着独步王的旗号。

“小旗营负责南城东南一带，共十条街巷，上官雨时担任杀主，外人不得干涉，杀主要每日上午派人向我报告情况，如有意外，随时来报。”

“是，率主大人。”上官雨时淡淡地说道，连头都没低，她还记得当初因为“偷盗”墨玉手掌被堵在屋子里时，郭先生将她当成奴才对待。

“率主”与“杀主”一样，都是金鹏堡的临时职务，专门指挥各种级别的行动，行动结束，职务也即取消。

郭先生不耐烦地挥挥手，表示小旗营的人可以离开了，他在堡里脸上总是挂着一丝恭谦的笑意，现在改了习惯，神色严肃得能将水冻成冰。

上官雨时刚要招呼自己的人离开，郭先生一指人群中的两名少年，“你们两个，今天跑到铁匠村问东问西，是怎么回事？奉了谁的命令？”

顾慎为明白了，杜七上面的靠山原来是郭先生。

“我……”

顾慎为刚说出一个字，上官雨时抢着说道：“奉十公子的命令，我们也得多打探消息不是？”

上官雨时竟然替欢奴开脱，顾慎为极为吃惊，他原本想说自己留在南城即是受命捕杀敌人，没想到上官雨时给出一个更稳妥的理由。

“退下。”郭先生命令道，他倒想看看，这群少年能折腾出什么道道来。

上官雨时带领褐带杀手们前往南城东南的一所宅院里，立刻分派任务，将众人遣散，单留下几名精英由自己直接指挥，其中也有欢奴，但她可不会将他当精英对待。

“十公子说了，她的人可以死，但不能受欺负。”这话是说给欢奴听的，让他明白替他说话乃是违心之举，“但是我说，咱们多杀敌人，给十公子争光，别给她丢脸。荷女，你在铁匠村打听到什么。”

荷女将铁钉的事说了一遍，上官雨时冷笑一声，目光转向欢奴，“这就是你的猜想？晓月堂和大荒门买一大堆铁钉子，准备爬上金鹏堡？”

“有这个可能。”顾慎为说。

“没有这个可能，第一，你不知道买铁钉的人是谁，第二，晓月堂干嘛要费那么大力气爬上石堡？以为堡里的杀手都下山了吗？王主一个人就能把她们杀得干干净净。”

上官雨时的说法有些夸张，但是顾慎为知道，石堡里的确有许多高手守护，光是那些不露真容的“青面”刺客，就足以消灭爬上绝巅的几名女杀手。

“我能猜到买铁钉的人是谁，是一名叫聂青的刀客，他妹妹很可能是晓月堂或者大荒门的弟子，至于目的，可能不是杀人，而是有别的企图。”

“那个聂青在哪呢？”

“被我杀了。”

“嘿，这真是欢奴的一贯作风，抢风头、编故事，好啊，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参加任何暗杀行动，专心追踪铁钉子吧，没准能立一大功呢。”

面对雨公子的冷嘲热讽，顾慎为假装听不出，躬身称是，接受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让我跟他一块追查吧。”荷女说道，除了上官如，有人竟然在上官雨时面前站在欢奴一边，这可是从没发生过的事情，留下的几名少年，包括顾慎为本人，都吃了一惊。

这已经是今天荷女第二次让他吃惊了。

上官雨时诧异地愣了一下，她知道荷女与欢奴关系不一般，但还一直相信自己有能力将荷女争取过来，所以对这种公开的“背叛”很是不满，“不行，你要留下来，我有任务要交给你。”

只一转念间，上官雨时又改了主意，与其这时强迫荷女跟在自己身边，不如等她回心转意哀求，“呃，也罢，你跟欢奴一队，每日酉时向我报告。”

上官雨时无比确信，这次任务之后，欢奴将从十公子的圈子里被剔除出去。

到了外面，顾慎为问荷女原因，荷女耸耸肩，“你忘了，我和你一样，杀心减弱，出刀不够坚决，参加暗杀实在太冒险了。”

顾慎为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并非不喜欢荷女，可是两人相识初期的印象已经深入骨髓，经历了一连串的患难，甚至共同修习了《死人经》，他如今最信任的人就荷女，甚至可以生命托付给她，可是心中总是有一段距离无法逾越。

上官雨时不让欢奴参与暗杀行动的理由次日揭晓，一名前“臂奴帮”的褐带杀手透露消息说，再过十几天就是上官家双胞胎的生日，上官飞将获得“九少主”的身份，上官如虽然暂没办法当“少主”了，但也会挑选属于自己的杀手。

小旗营的褐带杀手们一直以来表现出色，甚至超过了某些普通杀手，之所以没有给予大家杀手称号，就是等双胞胎成年这一天。

此次行动中杀人最多或者立下大功的二十名少年将获得杀手称号，分派给兄妹二人作为核心成员。

褐带杀手们差不多都已向各自的少主立下血誓，但是几位少主一致同意将这帮学徒转给弟弟妹妹，直到扶佐两人拥有一支完整的杀手队伍为止，这也是金鹏堡历来的传统。

被排除在暗杀行动之外，意味着没法参加杀人比赛，也就失去了成为杀手的可能，这就是上官雨时打的算盘，正好利用了欢奴自己惹出的小麻烦。

顾慎为对此很难无动于衷，他一直想成为杀手，接触金鹏堡更上层，好为报仇作准备，却总是遇到各种阻碍，他再一次计划着除掉上官雨时，可最后还是只能放弃。

上官雨时与欢奴此时处于微妙的平衡中，只要上官如还在，他俩之间的残杀就不被允许，上官如不笨，任何一方死了，她都会怀疑另一方。

追查铁钉原本只是顾慎为一时兴起，现在却具有了重要意义，如果真能由此查出晓月堂的阴谋，无疑是大功一件，也就有资格取得杀手称号。

可是接下来应该从何处着手，顾慎为一点头绪也没有。

荷女另有想法，她认为目前最紧迫的问题是去除假《死人经》带来的影响，一名杀心不够坚定的杀手，无异于将后背暴露给敌人。

因为站在欢奴一边，荷女也失去了成为了杀手的机会，顾慎为对此怀有一丝歉意，所以同意了她的计划，两人要去左坡精舍寻找答案，那里是虎僧法师生前修行的地方。

顾慎为曾为虎僧法师之死有过一刹那的惋惜，现在终于明白荷女当时的决定有多么正确。

上官雨时指挥的小旗营次日即有斩获，杀死了两名大荒门弟子，从她们身上搜出了标志性的钢刺。

当天傍晚，欢奴在例行报告中说自己这天一无所获，经受一番嘲笑之后，与荷女连夜骑马出发，前往城外的四谛伽蓝，两人一路上多次折返侦察，以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

两人在山下藏好马匹，走小路登山，于夜半时分到达了伽蓝附近的左坡精舍。

此时秋意已浓，树木萧杀，百虫匿迹，左坡精舍的一间草房里亮着一盏孤灯，分外惹人注意。

两名少年很意外，精舍平时只住着虎僧法师一人，饭食都由小沙弥按时关来，如今法师已死，什么人这么快占居此处？

荷女在后面掩护，顾慎为拔刀悄声蹿到草屋门前，木扉虚掩，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坐着一名僧人，皮肤白得透明，突然冲着门口展露微笑，与虎僧法师一模一样。

第一百三十一章真言

顾慎为心中的惊骇难以言表，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就算是死人真的复活他也不怕，可是那和尚的微笑里有着神奇的力量，令他如黑暗中遇见阳光一般胆怯。

“终于等到你了，另一位女施主呢？不妨叫进来大家秉烛夜谈。”

和尚一开口，顾慎为终于发现他与虎僧不完全一样，声音稍低沉些，样子也更老一点，两人应该是亲兄弟。

以顾慎为惯常的多疑性格，不会轻易接受这种邀请，可不知为什么，和尚好像一点威胁也没有，他不自觉地相信自己是安全的，推门而入，跪坐在和尚对面的一只蒲团上，出鞘的狭刀放在地上。

没过一会，荷女也走了进来，她脸上的惊骇表情比顾慎为更甚些，虎僧法师是她亲手杀死的，再见着如此相似的人怎能不惊，不过她也莫名其妙地放松了警惕，走进禅房，坐在另一只蒲团上。

三人各守一边，默不作声，只有烛芯燃着的火焰安静地跳跃着。

和尚收起微笑，垂首，嘴唇微动，似乎在默诵一段悲哀的经文，好一会才抬起头，重绽笑意，指着最后一小截蜡烛，“有芯为烛，无芯为蜡，莲心师弟想必已往生极乐世界。”

荷女这时也已发现和尚并非虎僧法师，冷冷地说，“打逛语的和尚，怕是西方佛祖不收。”

和尚法名莲华，与虎僧法师莲心出家前乃是同胞兄弟，跟平易近人的弟弟不太一样，莲华法师话语玄奥，说了许多让两名少年难以理解的话，蜡烛熄灭他也不在意，在黑暗中继续说下去，总而言之一句话，希望两名少年剃发出家。

虎僧法师生前跟两位少年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莲心与莲华兄弟二人钻研《死人经》泥板已经许多年，觉得与佛法中的真言咒具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利用发音震颤全身经脉，以产生种种神奇效果。

两人修持此法甚久，决心弘扬大道，利用佛法真言普度众生，于是在佛祖像前立下宏愿：发明一套去除杀心的真言，广传天下，让世间凶徒都能放下屠刀，首当其冲的目标就是金鹏堡的杀手。

这套真言刚刚发明出来，就赶上金鹏堡求传驱魔经文，虎僧法师相信此乃佛祖显灵天赐良机，本想劝说六名少年都学习真言，可是第一个晚上荷女就偷偷跑来出示一页他从未见过的《死人经》。

虎僧法师吃惊不小，同时也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在荷女身上试验一下真言的效果，于是以传授《死人经》正确读音为名，将兄弟二人所发明真言的一部分教给荷女，荷女转授给欢奴，和尚也一直瞧在眼里，至于泥板上千余字的驱魔经文，则是准确读音，与真言与关。

虎僧法师并不觉得自己撒谎，那套真言里的文字读音十有八九取自《死人经》，只是次序颠倒，与原文大不一样，顾慎为与荷女哪懂得这些，竟然一点没有怀疑。

虎僧法师遵守协议，没有将《死人经》全文重现的事说给任何人，但他给莲华法师写信，将“诱导”一男一女两名少年杀手学习真言的过程写得清清楚楚，字句间极为兴奋，觉得这是去除天下杀气的第一步。

莲华法师本已从书信中看出端倪，虎僧法师死后，莲华法师过来整理遗物，发现弟弟做的几页笔记，马上明白那“一男一女两名少年杀手”手中竟然拥有全本《死人经》。

莲华法师由此知道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正是在他的坚持下，四谛伽蓝才没有追究虎僧法师之死的责任。

莲华法师大为感叹，“此乃因果循环，莲心师弟苦心孤诣造出这套真言，初次传授即欣喜若狂，犯了执念，竟尔因此命丧虎口，可惜，可惜。”

和尚似乎还不知道虎僧法师的意外死亡是荷女一手促成。

全套真言上万字，两僧不敢称之为“经”，乃名为《断执论》，教给两名少年的只有三千多字，大多属于其中的《平等愚贤化厄品》一章，“两位施主想必此时已生善心，只需跟随贫僧学完剩余真言，日日念诵，即可生菩提心，二位皆有慧根，得蒙莲心师弟授文，实属因缘际会……”

如果不阻止，和尚大概会说到天亮，顾慎为与荷女却再也忍受不住了，没想到高僧也会找漏洞“害人”，他们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试验品。

“我们不出家。”顾慎为打断和尚的长篇大论，草屋、孤灯、高僧，这一切所造成的神秘气氛已经消失，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也不想去除杀心，告诉我，怎么阻止经文继续产生作用。”

莲华法师倒是实话实说，“倒也简单，将真言忘了即可。”

顾慎为与荷女早就试过这一招了，可是前前后后近五千字的真言，佶屈聱牙，是他们花费大量精力背下来的，早已深印在脑海中，想要忘掉谈何容易，在听和尚讲故事的过程中，好几段文字就曾自动出现在眼前。

“还有别的方法吗？”

莲华法师缓缓摇头，“没了，这套真言由贫僧与莲心师弟首创，除了两位施主，再没有传人，说实话，贫僧也没有想到真言效果如此之好，还以为要过些日子才能见施主寻上门来。”

顾慎为心中怒火几乎要将草屋一块点着，拣起地上出鞘的狭刀，指着和尚，“效果也没有那么好，我还是能杀人，不信的话就来试试。”

莲华法师不躲不闪，微笑道，“可以试试。”

顾慎为一呆，手中的刀刚要刺下去，荷女出言劝止，“等等，让他先把真正的《死人经》读音说出来。”

顾慎为心中惭愧，自己一时气愤险些忘了大事，《死人经》终归是有效的，虎僧法师颠倒字序传授假经，忘记它的最好方法就是学习真经。

莲华法师仍是波澜不惊，“二位施主对《死人经》感兴趣，与贫僧同好，真是再好不过了，等二位落发出家，大家可以一起参详，莲心师弟留下几页心得，破译剩下的经文自可事半功倍。”

两名少年软硬兼施，和尚就是不为所动，两名少年若是不肯出家，他绝不传授一字一音。

和尚不怕死，而且极为固执地相信两位施主杀心渐消，再难杀人，即使狭刀架在脖子上、抵在手指上，全无挂怀，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出家的好处。

天快要亮了，顾慎为与荷女没从和尚嘴里逼出一个字的《死人经》读音来，两人都有些焦头烂额，用随身带的细绳将和尚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进破布，打算带他进城，再狠狠拷问。

莲华法师逆来顺受，却有人不愿意。

那个高大的莽僧不知道守在隔壁草屋里多长时间了，可能一直在，听到了整个过程，当两名少年想将莲华法师绑架走时，他再也忍不住，大吼一声，撞破土墙，冲了进来。

“放下师兄！你们这两个杀心不改的凶徒，是你们杀死了虎僧师兄，我要报仇！”

原来和尚们已经知道了虎僧之死有人为因素，莲华法师只是一直不提而已。

顾慎为与荷女大吃一惊，身为褐带杀手，两人接受的重要训练内容之一就是耳听八方，那土墙薄如木板，后面躲着一名七八尺高的僧人，他们竟然不知道。

两人的杀心受到阻滞，但是并不影响杀人的意志，只呆了一会，同时出刀刺向莽僧，使出的全是真正的《死人经》剑法。

自从练成这套剑法，两人还没有在实战中失败过，只要出刀，必能杀伤一条人命，直到遇着这名莽僧，才知世间武功深无止境，强中更有强中手。

莽僧手无寸铁，面对两柄疾如闪电的狭刀，丝毫不乱，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夺过兵器，随手折断，扔在地上，然后对少年理也不理，扶起莲华法师，掏出法师嘴中破布，扯断细绳。

莽僧的一切动作都举重若轻，好像巨人受邀进了瓷器铺，处处小心，生怕稍一用力就造成重大损失，可是仍然如摧枯拉朽一般，将店铺夷为平地。

莲华法师刚一能开口就连称“罪过”，然后向两位施主介绍莽僧，“莲叶师弟定力不够，惊吓着二位，还请恕罪，可他并无恶意……”

顾慎为与荷女对视一眼，知道这回麻烦大了，他们遇着一个不把死当回事的和尚，还有一个根本打不过杀不死的和尚，满盘皆输。

莲华法师继续苦劝少年出家，莲叶却因为刚才出手惹动了心境，来回踱步，一会念“阿弥陀佛”，一会手舞足蹈，叫喊着要“报仇”，也不知两个和尚哪个正常哪个发疯。

顾慎为明白了，这个武功高得不可思议的莽僧，就是莲华法师身边的“老虎”，可是却比真正的老虎厉害得多，爪牙锋利，随时都可能杀人。

逼不出真经，绑不走和尚，只剩下一个选择。

荷女与欢奴一个心思，同时转身，蹿出草屋，仓惶下山，找着马匹，快马加鞭回城，离着好远，似乎还能听到莲华法师的劝说与莲叶和尚的怒吼。

这时天已经亮了，两名少年垂头丧气，甚至无力互相安慰，他们不知道，这才是当天的第一个麻烦，第二个麻烦正在路上等着，而城里也有一堆麻烦正在酝酿。

第一百三十二章三天

两名少年未能寻回杀心，损失了两柄狭刀不说，还差点被逼着出家，这可是他们学当杀手以来最大的挫折。

不知道是不是那套所谓真言的影响，顾慎为与荷女一路上都觉得心情沮丧，全不似平时那样镇定冷酷。

直到策马驰出数里之后，两人才静下心来，商量着怎么解决眼前的大难题。

忘掉经文是仅有的一条路，两人想了个办法，一个大声背诵，一个不断打岔，希望能借此扰乱记忆，谁知适得其反，反而记得更深刻了。

两人满腹心事，结果轻易地中了两个女人的算计。

在他们前面，两个女人侧身骑着毛驴缓缓前进，看她们的背影纤细瘦弱，似乎不会武功，但是当她们突然从驴背上跃起，扑向正要经过的骑马少年时，动作却干脆利索，俨然一等一的高手。

两名少年不仅心神不宁，还犯下重大错误，面对袭击，下意识地拔刀反击，忘了身上只剩下刀鞘。

时机稍纵即逝，等两人醒悟时，胸前已经分别中了一指。

接下来是熟悉的感觉，璇玑穴中的热气下冲丹田，上冲头顶，两人一下子晕了过去。

雪娘在金鹏堡埋下的种子，如今已经长成，大荒门要来收割了。

顾慎为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露天的草地上，第一个看到的是荷女，躺在对面，咫尺之遥，似乎还在沉睡，顾慎为坐起来，体内没有一丝热气乱蹿，好像璇玑穴的隐患已经消除了似的。

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

荷女也醒了，与欢奴一起回头，看到两名身穿黑衣的蒙面女子，穿着打扮与金鹏堡杀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肩上没有金鹏标记，取而代之的是额头黑布上的白色弯月。

没有被捆缚，也没有被点穴，内息正常，两名少年未受丝毫约束，这让他们反而谨慎起来，站起身来，却不敢贸然出手，何况没有刀剑，两人的拳脚功夫都一般。

“你杀死了聂青一家三口。”稍矮一点的蒙面女子说，听声音还比较年轻。

“是。你是聂青的妹妹。”

矮个女人冷笑一声，“没错，你杀了我哥哥全家，我却要感谢你，要不是这样，想找你还得费些工夫。”

杀手冷酷无情，亲情是必须斩断的牵绊之一，所以矮个女人的话并非全是讽刺。

自从逃亡路上见着神秘女人之后，顾慎为就在等着这一天，心中无所畏惧，他清楚得很，大荒门绝不会轻易浪费他和荷女两人的，雪娘在少年体内种下八荒指力时，或许就已经想到了此节。

“既然见面了，有话直说吧。”

这回开口的是高个女人，她的声音稍微显老一些，“你们两个是康文梅的徒弟，所以也就是我大荒门的弟子，得为本门效力。”

“我们两个没有拜师，很遗憾，没当成雪娘的徒弟。”

“康文梅”是雪娘的真名，顾慎为还是按习惯称她的假名。

“没关系，你体内有大荒门的八荒指力，就算是本门弟子了。”

“你要是能把它取出去，我可是感激不尽。”因为璇玑穴内的这股指力，顾慎为只剩下一年多的寿命，因此忍不住开口嘲讽。

高个女人大概是觉得语言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身形一晃，从十步之外到了顾慎为身前，在他胸前轻轻拍了一掌。

这一掌本身毫无力道，可是却传入一股巨大热气，与璇玑穴内的指力汇合，沿着奇经八脉迅速流动，顾慎为倾刻间脚步虚浮，向后摔倒。

高个女人如鬼魅一般绕着顾慎为行走，隔一会出一掌，或抓或拍，传入一股股热气，顾慎为如同傀儡一般，左摇右晃前倾后倒，踉踉跄跄地如同醉鬼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荷女试图相救，高个女人随手一掌就将她拍倒，其武功比雪娘还要高出许多。

没有刀剑，两名少年立刻显得身手平庸。

一柱香时间之后，高个女人结束拍打，退回原位。

顾慎为全身骨骼噼啪作响，好一会才停止，他不由得变了脸色，“你做了什么？”

“你从来不知道八荒指力是怎么回事？”

顾慎为不语，八荒指力对他来说只意味着一件事——走火入魔。

“你该感到荣幸，八荒指力是大荒门传授内功的法门，很少传给男子。”

“嘿，看来大荒门弟子难得长寿了。”

“如果师父一直给你输入八荒指力，也没那么快就死。”

顾慎为突然明白了高个女人对自己做了什么，“你……”

“我帮你去除了康文梅的指力。”

“然后输入了你的指力。”顾慎为很清楚，这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当然，我的内功比康文梅高一点，现在你头顶百汇、胸口璇玑、足底涌泉三穴都驻有八荒指力，要是能继续得到我的帮助，对内功大有助益。不过你还是得感谢康文梅，八荒指力无法强行输入，若不是她开了个头，我也没办法‘帮’你。”

顾慎为暗运内息，果然，就这么一会，丹田内的劲气已经强盛了一些，因为受到雪娘八荒指力的束缚，他已经很长时间内功未取得进展了。

“雪娘给了我三年时间，你打算给我多久？”

高个女人竖起三根手指，“三天。”

顾慎为再次无语，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是处于漩涡的中心，频繁遭人利用，然后他想起师父铁寒锋说过的话，欢奴跑得太快了，挡了别人的路，同时也受到某些人“赏识”，他要是老老实实地当奴才，没有害死遥奴，雪娘根本就不会选他进东堡。

“你有三天时间，证明你愿意为本门效力。”

“怎么证明？”顾慎为有点心虚，高个女人交待的任务肯定不好完成。

“回金鹏堡，给我垂一条绳子下来。”

“你们真要爬山上去？”顾慎为脱口说道。

高个女人看了矮个女人一眼，“我就说过，那些铁钉会漏馅。”然后又对少年说，“别的事情不用你管，你需要做的就是后天夜里三更天之前，到积薪院外面的悬崖上垂一条绳子下去，绑紧了，到时你还会见着我，一切顺利的话，你就是正式的大荒门弟子了。”

成为大荒门弟子即意味着继续“享受”八荒指力，延续生命，这就是大荒门留住弟子，防止叛徒出现的法子。

高个女人拿出一圈绳子，绳子材料奇特，非丝非麻，极为坚韧，展开之后足有数十丈长，其中一头连着一块黑铁似的东西，不大，却很重。

顾慎为能有什么选择呢？他并非金鹏堡的忠诚杀手，如果大荒门能在这场战争中显出足够的实力，他甚至愿意公开叛变。

顾慎为接过绳子。

两名蒙面女人将荷女扣下作为人质，“三天后，你死了，她也会死。”高个女人说。

“杀手不会在乎别人的生死，你该懂得，让她跟我走，还能帮上忙。”

顾慎为试图要回荷女，高个女人摇头拒绝，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不到最后的生死关头，谁也不知道自己在乎什么不在乎什么，杀手也一样。”

顾慎为一个人骑马返回璧玉城，失去了狭刀，失去了伙伴，心中多了许多疑问，这两名大荒门弟子虽然蒙着面孔，但是言谈举止显得很正常，跟他前往铁山路上遇到的黑袍、红袍女人大不一样，她们千辛万苦攀上绝巅，目的似乎不是杀人。

这些疑问他想不出解释，迫在眉睫的难题是如何返回金鹏堡，执行高个女人布置的任务。

麻烦总爱接踵而至，上官雨时分派给欢奴一桩闲差，可是突然间，他却成了谁都想找的红人。

这回找上欢奴的是上官鸿业，独步王的亲侄子，在堡内却毫无地位，为了几件金银器皿，甘愿为奴才办事，甚至在黑市做生意。

上官鸿业与欢奴差不多同岁，早已放弃学业，等着在堡里混一个职位，在此之前，他为八少奶奶办事。

顾慎为下山前曾经偶然说起，上官鸿业跟母亲过得不如意，是收买的最佳目标，罗宁茶竟然真当了一回事。

看上官鸿业的样子，就知道八少奶奶给了他不少好处，他名义上是主子，见着欢奴却嘻皮笑脸的，一副努力讨好对方的神态，“欢奴，不错嘛，已经系上褐腰带了，离红腰带也不远了吧？”

上官鸿业不只是来打哈哈的，他还带来小姐的亲笔书信，信里以命令的口吻要求欢奴尽快向孟五公子道歉，缓和关系。

上官鸿业是在路上碰见欢奴的，此前他已经将八少奶奶的旨意告诉了铁寒锋，“嘿，那个女人真不错，想不到你挺有眼光的。”他对许烟微啧啧称赞。

顾慎为径直来到许烟微的小楼，铁寒锋一看到徒弟就把他拉过来，笑呵呵地说，“八少奶奶真是改了脾气，她说的对，得向孟家道歉，顶着那样一个对头，实在没有意义。我已经安排了，明天，就在这里，宴请孟五公子。他已经同意了，师父我还是有点面子的。”

顾慎为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事情一件接一件，而他只有三天时间。

在彻底糊涂之前，顾慎为还来得及跑出去，骑马追上上官鸿业，掏出一大锭金子，交待给他一项任务。

第一百三十三章聚会

金鹏堡与晓月堂、大荒门的战争雷声大雨点小，死的都是不起眼的小角色，还有许多无辜者，顾慎为现在明白了，城内大战根本就是声东击西，大荒门真正的目标是金鹏堡。

铁寒锋不管这些，为石堡忙了两天之后，终于闲了下来，他很高兴能帮徒弟化解一位敌人，尤其这位敌人是孟家五公子，有名的少年财主，他早想结识。

这场宴席从一开始就有混乱的迹象。

孟明适之所以同意一名低贱奴才的邀请，有两个原因，一是大头神的名号不好推却，二是突然想念许烟微了。

孟明适十五岁时就偷偷跑到南城鬼混，身边的保护人兼声色老师，就是大肚佛，大肚佛给自家公子介绍的第一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女儿。

孟明适初涉青楼时，尚留一份少年人的生涩，与他同龄的许烟微却已是此道老手，她教的东西，孟五公子直到现在还在用。

头天晚上，得知要宴请孟明适，许小益讲了许多这位五公子的轶事，言语间对他还有点留恋，“这行里有一个说法，男人总会爱上自己嫖的第一个女人，孟五公子当年就爱上了我姐姐，爱得死去活来，扔下的银子多得数不过来，全落到老东西口袋里了。”

提起自己的父亲，许小益还是愤愤不平。

铁寒锋扬起头，回忆自己嫖的第一个妓女，不一会面露笑容，点点头，“还真是这样，啊，你要是不提这碴，我都快忘了那个女人。”

只有顾慎为冷着脸，他一身尚未解决的麻烦，面前的这两个人都帮不上忙。

许小益也扬起头，露出跟铁瘸子差不多的表情，“所以啊，第一次嫖妓一定要慎重，瞧我，到现在还在寻寻觅觅。”

“你是因为没钱。”铁寒锋不留情面，揭许小益的老底，“你要是嫖女人，得先向我解释钱是哪来的。”

许小益讪笑着，将话题转回孟五公子身上，“这行里还有一个说法，妓女绝不可以爱上嫖自己的第一个男人。”

“为什么？”铁寒锋虽是风月常客，却没听过这句话，“我说当初那个女人怎么突然不搭理我呢。”

“这都是经验之谈。”许小益呷了一口酒，好像资历比铁寒锋还老，“那些个毛头小子，将云雨之事想得比什么都美，第一次嫖妓，满心的幻想都移植到妓女身上，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等他看腻了玩腻了，就想着再找下一个妓女，然后发现，原来第一个没什么特殊的，总有比她更好的。所以啊，你若是动情，就是掉入陷阱，等到被抛弃了，既无面子又无钱财，连哭得地儿都没有。就说五公子吧，当初那么爱我姐姐，我和姐姐去年落难的时候，他可是一点都不念旧。”

这话明显不是许小益能想出来的，顾慎为对“妓道”不感兴趣，铁寒锋却大受感动，连说“原来如此”，一时间悲从中来，不停地喝酒，上床之后还在梦里念叨着什么。

第二天一睁眼，铁寒锋就恢复了常态。

快到中午时，孟五公子带着一帮随从赶到，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跟许烟微互诉衷肠，也不管别人在场，撒了几滴眼泪，才换上笑脸，跟铁寒锋互道久仰，对欢奴这个“拿刀的小子”，他唯一的表示就是点点头。

顾慎为心里清楚，这桌宴席白摆了，他不仅得罪过孟明适，还曾亲眼见到五公子在危难时刻的丑态，这种仇恨是永远无法化解的。

对罗宁茶和铁寒锋来说，这次见面才是有意义的，前者显示了对家奴的控制力，后者结识了一位重要人物，铁寒锋曾经见过孟五公子，但这是第一次同席把酒言欢。

宴席摆在楼上，顾慎为正式地表达歉意，取得孟五公子含糊的谅解之后，他的任务就算结束了，基本没有人再搭理这名褐带杀手。

孟明适一多半的时间都用在与许烟微打情骂俏上，几年前的记忆重现心头，这个女人在他眼中似乎又充满了魅力。

孟五公子带来三名清客，各司其职，第一位负责串话开玩笑，保证不会冷场，第二位不常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往嘴里塞东西，但是目光不离五公子，时不时拍手叫好，当五公子一时语拙，他马上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明白，第三位专门招待铁寒锋，拼酒拼得不亦乐乎，看架势，不等喝完，两人就得结为异姓兄弟。

许小益跑上跑下，指挥临时雇来的仆人们端菜送酒。

因此，当顾慎为坐在窗前一个人想心事时，甚至没人注意到他离席。

秋风飒爽，吹到脸上十分惬意，顾慎为急需让脑子更清醒一点。

白天的留人巷比较冷清，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各家妓院也都关门休息，只有对面楼里的一名丫环正在收拾衾褥，拍打灰尘，砰砰的闷响时时传来，好像整个留人巷的热闹都在顾慎为身后的宴席上。

就在外面这一片仿佛凝固的景象中，一名黑衣蒙面人踩着房脊悄声走来，猫着腰，手中的狭刀已经出鞘。

到了正对面，黑衣人扭头看了顾慎为一眼，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会暴露，然后跃到房檐上，使出一个轻巧地鹞子翻身，蹿进楼内，手起刀落，拍打衾褥的丫环摔倒，黑衣人上前抱住她，防止弄出声响。

又有两名黑衣人从房脊后面现身，同时跳入楼内，与第一名黑衣人分路寻找目标，很快下楼去了。

他们都不在意顾慎为的目光。

顾慎为认得这三个人，他们都是小旗营的褐带杀手，其中一个还是前“臂奴帮”成员，对欢奴非常忠诚，虽然蒙着面，顾慎来也能认出来。

大白天搞暗杀，这可不像金鹏堡的风格，不过顾慎为立刻醒悟，留人巷乃是黑白颠倒的地方，夜里热闹，昼间冷清，褐带杀手们的选择是有道理的。

接下来的事情顾慎为又不明白了，黑衣人杀完目标并没有顺原路悄声退去，反而打开楼下大门，放出一名魂飞天外的老仆妇，撕心裂肺地喊道：“杀人啦！”

顾慎为身后的宴席戛然而止。

铁寒锋第一个蹿到徒弟身边，向外张望，回头说道：“对面的柳荫儿被杀了。”

许烟微尖叫一声，躲在孟五公子身后瑟瑟发抖，专门负责讲笑话的清客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柳荫儿是五公子的相好，谁敢杀她？她想让五公子过去陪她吧。”

柳荫儿不仅是孟明适的相好之一，还是依附于孟家势力的妓女，这些天来，南城的各家妓院几乎被金鹏堡雇来的刀客翻过了个遍，唯独留人巷没人敢动，就因为这些妓女背后靠山都很大。

孟明适一手抚着许烟微的肩膀，一手端着酒杯，跟清客一样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烦人的婊子，打扰我的酒兴，待会儿我亲自去杀了她。”

不用孟五公子亲自过去，对面楼里的仆妇早知道五公子在这里喝酒，已经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许小益竟然拦不住她。

“五公子，大官人，我的祖宗，天哪，杀人啦，姑娘……小姐……”

仆妇语无伦次，不过她襟上沾着一大片血迹，确凿无疑地表明了对面楼里发生的血腥事件。

“雨公子来了。”顾慎为提醒道，隐然明白了这次明目张胆的暗杀意欲何为。

上官雨时率领十名褐带杀手骑马飞驰而至，停在对面楼下，听一名黑衣人报告情况。

仆妇的叫喊已经惊醒了整个留人巷，几乎每座楼里都有人探头出来查看情况。

孟五公子脸色骤变，扔下酒杯和许烟微，几步跑到窗前，“你……雨公子……你干什么？怎么杀我的人？”

上官雨时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走进许烟微的小楼，脚步蹬蹬迈步上楼，还是不理孟明适，“欢奴，你好像忘了自己是小旗营杀手。”

上官雨时要求欢奴与荷女每日酉时报告进展，顾慎为麻烦缠身，昨天竟给忘了，“忙着找线索，没来得及返回。”

“荷女呢？”

“在监视。”

孟五公子脸色由白转红，“停停，你俩的事到别处说去，先给我一个解释，干嘛杀我的女人？”

上官雨时好像才看到孟明适，昂然说道：“你的女人？她是晓月堂弟子，五公子跟金鹏堡的敌人很熟吗？”

“怎么可能？她不是……”

“我有证据。”

“栽赃陷害，你想报复我，走，咱们去金鹏堡讨个说法！”

两人唇枪舌剑地吵起来，别人都不敢插嘴。

上官雨时有备而来，大占上风，偶尔还要转向欢奴，指责他背叛十公子，在她看来，孟明适与上官如是敌人，欢奴竟然与十公子的敌人同席共饮，乃是大逆不道之举。

柳荫儿是不是晓月堂弟子，顾慎为不知道，但他知道上官雨时此举的目的，她就是想把事情闹大，让人人都知道欢奴成了孟家的人，到时不用她开口，也有人将这消息传到上官如耳朵里。

上官雨时或许从没听过杀人之前“斩断关系”那一套说法，但她正按照这一理论，斩断欢奴与上官如的关系。

好像许烟微的小楼还不够热闹，不知道是谁传信，没一会，率主郭先生也来了，他要责问小旗营为何擅离划定的区域，跑到留人巷杀人。

楼里人越来越多，顾慎为被挤到窗边，几乎没有转身的地方，然后他听到有人宣念佛号，回头望去，留人巷竟然来了两个和尚，一个皮肤白得透明，一个强壮得如同护法金刚转世。

第一百三十四章忙碌

顾慎为站在窗边，楼上楼下围绕着一堆麻烦，个个都需要马上解决。

有一些能力隐藏颇深，不仅外人难以发现，就是拥有者本人也常常浑然不觉，只有进入到某种特定的境地，潜伏已久的能力才会在瞬间迸发，于是，沉默寡言者滔滔不绝天花乱坠，懦弱无能者仗义直言拔刀相助，在突发而至的危机关头，挺身而出的领导者可能是平时的碌碌无为之辈，抗住木梁救出幼童的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顾慎既非碌碌无为之辈，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但他仍然要被逼到绝路上，才灵光一闪，想明白了许多隐藏的真相，也想出了解脱之道。

自救之法就在脑子里，只是如大家闺秀一般，深藏楼阁，千呼万唤始出来。

上官雨时拿出对面妓女是晓月堂弟子的证据，几件绣有新月图案的黑衣，十支锋利的钢刺，都是刚刚搜出来的，而且暗杀的时候，那个妓女明显会武功。

孟五公子当然不认，声称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雨公子栽赃，至于柳荫儿会武功，反正人已经死了，上官雨时想怎么说都行。

郭先生与孟五公子交情颇深，却假装不熟，质问上官雨时为何擅自离开南城东南一片，跑到留人巷杀人。

上官雨时地位渐升，已不像从前那样惧怕郭先生，据理力争，说这条线索是在东南发现的，她只是顺藤摸瓜而已。

顾慎为知道雨公子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于是“满足”她的期望，站在孟五公子这一边，插言说无论柳荫儿是不是晓月堂弟子，都与孟家无关，既然孟家与石堡是姻亲，利益一致，小旗营暗杀柳荫儿，似乎应该提前知会一声，或者让孟家自行解决，没准还能由此找出更多晓月堂弟子来。

孟五公子还以为这是欢奴认错的表示，所以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套说辞，以此跟上官雨时辩驳，郭先生想要暗示，却已经来不及了。

上官雨时十分生气，一多半的指责都抛向了欢奴，在说了几十遍“叛徒”之后甩袖而去，连率主郭先生都叫不住她。

直到第二天早上，孟五公子才从清客嘴里知道自己中计了，欢奴的说法表面向着他，可是却将柳荫儿是晓月堂奸细这事做实，孟家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由此，他更将欢奴恨之入骨，铁寒锋那顿酒席浪费了。

上官雨时离开之后，顾慎为马上请郭先生密谈，遭到意料中的拒绝之后，低声对他说，自己得到情报，大荒门的确要攀崖上山，铁钉是证据之一。

同样在顾慎为的意料中，郭先生本来就对欢奴不满，对他这番老调重弹的阴谋更加听不进去，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斥责了他。

各方人员一拨一拨散去，许许多多明仇暗恨都留在日后解决。

铁寒锋对徒弟昏头胀脑的应对表现很是不满，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揽祸上身，老实站在一边不就好了吗？

顾慎为没工夫跟师父吵架，借口要见四谛伽蓝的高僧，匆匆下楼，他已经让许小益将莲华、莲叶两位法师请到楼下的卧室里。

许小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四谛伽蓝的和尚，既惶恐又好奇，难得的是其中的白面僧人没有高僧架子，不在意少年的身份，向他讲了许多佛理，甚至传授了几段《断执论》。

许小益学得很认真，不过当顾慎为揪着他扔出卧室时，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顾慎为一改前晚的粗暴态度，恭恭敬敬地向两位和尚躬身行礼。

莲华法师多年未出伽蓝，第一次涉世就深入烟花之地，目的仍是劝说两名少年出家，修行整本《断执论》，彻底消除杀心。

和尚虽然有些迂腐，目光却很锐利，看出少年别有用心，也不戳破，只是因势利导，大讲生老病死、世事无常。

顾慎为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开始提问题，他很关心虎僧法师手中那块泥板的来历。

莲华法师知道得不多，只记得跟当年金鹏堡、晓月堂在四谛伽蓝立约有关。

顾慎为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没得到准确的回答，站在一边观看的莲叶法师开口了，“师兄，这小子病入膏肓，活不了几天了，还跟他罗嗦什么？”

莲华法师不懂武功，听了这话吃了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

顾慎为也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莽和尚精通内功，连脉都没按过，就能看出自己内息有问题，想到他没准有能力去除八荒指力，扑通跪下，“莲叶法师所言不错，弟子虽有意放下屠刀，只怕屠刀却要先放下弟子了。”

顾慎为知道莲叶法师对自己印象不佳，所以一味只求莲华法师。

莲华法师果然慈心大动，询问病情，转向莲叶，“师弟，你给这位小施主看看吧。”

莲叶憋了一肚子气，却不敢不听师兄的吩咐，合掌称是，然后转向西方，连宣佛号，又念叨了几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才定下心来，左手抓住少年的手腕，输入一股温凉柔和的内息，右手在少年三尺之外不停弹动，射出劲气，打通经脉，让那股温凉柔和的内息畅行无阻。

顾慎为马上感觉到百汇、璇玑、涌泉三穴热气蠢蠢欲动，好像受到威胁的小兽，怕得发抖，又想拼死一搏。

热气与温凉之气很快交锋，后者似乎弱小得多，偏偏弱而不亡，又有和尚弹入的内息一路辅助，竟然步步推进，将热气逐渐逼出体外。

顾慎为心中又惊又喜，奇经八脉成了战场，却一点也不好受，那种痛苦比走火入魔还甚。

足足花了半个时辰，莲叶法师才住手，全身大汗淋漓，顾慎为则是虚弱无力，和尚一松手，就坐在地上。

铁寒锋几次来查看，见四谛伽蓝的高僧正给徒弟治病，不敢多嘴，还看着许氏姐弟，不让两人过来打扰。

“怎么样？”莲华法师关切地问道，《断执论》是他兄弟二人多年心血的结晶，绝不想让第一个试验品出意外。

莲叶法师喘了一会，调匀内息，向莲华行礼，“师兄恕罪，和尚内功不足，这小子体内的气息又比较邪门，我制伏不住，虽能延缓病情，也不过数日而已。”

“有因有果，师弟无需请罪，只能说这位小施主福缘不够，好在还有一位女施主，咱们寻她去吧。”

莲心法师倒也绝决，见欢奴医治不好，竟然就要离开。

顾慎为该问的都问过了，能这样摆脱和尚正合他意，“两位高僧请慢走，那位女施主被人藏起来了，两位若能找着，在下感激不尽。”

楼里终于清静了，铁寒锋肚子里的疑问比徒弟还多，一时间不知该先问哪一个，只好先将重要的事情说了，“上官鸿业来过了，八少奶奶让你马上回堡，说有重要事情。”

顾慎为等的就是这个消息，这是他花了一大锭金子，让上官鸿业向小姐传的话，他得有个合理借口，才能回金鹏堡。

“我这就走。”

顾慎为勉强站起，向外面走去，铁寒锋拉走徒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顾慎为点点头，说了一句“知道”，心里却没有嘴上那么自信，他要一次性解决太多问题，搞不好就在哪个环节出现致命错误。

回到金鹏堡时已经入夜，顾慎为仍然前去见小姐罗宁茶，向她讲了白天酒席上的事，说自己如何讨好孟五公子。

罗宁茶还以为欢奴急着回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听他说的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有点失望，“算了，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早知这样，你也不用特意回来了，不过既然来了，就再去吃顿饭吧。”

原来罗宁茶收买上官鸿业母子的确见了效果，但她终于变聪明了，没有马上将他们当成心腹，而是想让“阴谋教师”看一眼，给出一个判断。

顾慎为心头压着晓月堂这座大山，哪有时间、心情与上官鸿业母子周旋，不过小姐的指示轻易拒绝不得，只得应承下来，然后求小姐帮个忙，给内宅里的上官如带个信，就说欢奴求见。

这个忙罗宁茶可不愿意帮，她恨孟夫人，随带也恨双胞胎，顾慎为不得不搬出一套低调做人、面慈心狠的道理来，才让小姐勉强同意帮忙，但是一定要知道欢奴见上官如目的何在。

“现在只有她能让我当上杀手。”顾慎为将双胞胎即将建立杀手队伍的传闻说了一遍。

罗宁茶生了疑心，“你不会就此投靠孟夫人那边吧？”

“怎么会，我与八少主和小姐立过血誓，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背叛。小姐您想，八少主目前与孟夫人结盟，诸位少主都给九公子、十公子提供杀手人选，我若是落选，丢的岂不是八少主的脸面？”

好不容易说服了小姐，顾慎为赶在宵禁之前返回东堡铁寒锋的住处，翻出《死人经》，连夜通读，希望能从中找出点有帮助的东西来，直到困得不行，才在凌晨草草睡了一觉。

天亮了，顾慎为起床，脑子里乱糟糟的，已经想好的计划好像不翼而飞，然后事情一桩桩地浮现，他得去和上官鸿业母子吃饭，见上官如，半夜还得去积薪院外垂下绳索。

这将是更加忙碌的一天。

第一百三十五章友情

天色大亮之后，顾慎为先去向小姐罗宁茶请安，得到的消息是在鲲化院等着，上官如二更以后才能出来见他。

鲲化院是上官如在内宅以外的住所，留着等她成为少主入住的，顾慎为曾经去过，知道在哪，可是二更天实在有点晚了，离三更只有一个时辰，但没有办法，他只能接受。

接下来，他前往西堡，拜访上官鸿业母子。

这次见面是罗宁茶突发奇想一手促成的，开始时双方都有点尴尬，名义上，上官鸿业是主人，独步王的亲侄子，宴请一名奴才实在惹人笑话，事实上，母子二人无法拒绝罗宁茶的金银攻势，八少奶奶或许心狠手辣不近人情，钱可是多得很，出手大方，能让鬼神开道。

上官鸿业的母亲三十几岁，姓杨，曾经的风韵早已消磨殆尽，如今只剩下挣扎求生、笑脸事人的圆滑，家中装饰破旧，一名小厮一名丫环还是堡里分派的，常年没油水可捞，弄得一肚子怨气，只在客人面前勉强装装样子。

对亲兄弟的遗孀与儿子如此冷漠无情，独步王上官伐的心比最无情的杀手还要冷三分。

不过在这个家里，独步王是禁忌话题，比堡里其它地方执行得都要严格，顾慎为隐隐感到其中蕴藏的不满。

最初的尴尬过去之后，上官鸿业母子热情了许多，或许有些过于热情了，顾慎为感到有点不自在。

儿子说的话少，母亲杨氏喋喋不休，先是聊家常，羡慕欢奴少年有为，叹息儿子文不成武不就，弄得上官鸿业很不高兴，然后话题很自然地转移到八少奶奶和孟夫人这对婆媳身上。

顾慎为一直在敷衍，心事全不在这里，直到杨氏以一副好奇的表情问出一句话，他才猛然警醒。

杨氏以八少奶奶亲信自居，话语中带着点指责的味道，问欢奴时常为十公子奔走，会不会让八少奶奶不高兴。

顾慎为仍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说自己首先是八少主的属下，侍候十公子也是八少主的意思，婆媳是一家人，做奴才的就是要尽其所能促成两人和好，云云。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顾慎为立刻告辞。

他先去了一趟学堂，拜见张楫先生，可是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张楫了解权谋的历史，对武功知之甚少，关于《死人经》的来历他说不出什么。

出了学堂，顾慎为直奔八少主正院。

罗宁茶对自己能成功拉拢到杨氏很得意，这可是第一次在妇女堆里有人站在她这一边，而且还是公开的，不管怎么说，那女人名义上也是孟夫人的妯娌、八少奶奶的婶子。

“如何？她可信吗？”小姐迫不及待地问道。

小姐身边只有一名瞎眼无舌的丫环翠女，罗宁茶的疑心也越来越重，不怎么相信其她丫环了。

隔着一道方格木墙，顾慎为只能听到小姐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会才说，“不可信。”

小姐的语气中透着失望，“怎么会？她在内宅里可是挺帮着我的。”

“这正是问题所在，孟夫人在内宅只手遮天，一般人就算同情小姐，也不敢当众表露，杨氏做得过火了，说明她是奉了孟夫人的命令，探听小姐的底细。”

罗宁茶颓然叹气，接着老脾气发作，摔茶杯、打翠女、指责欢奴，“什么话都让你说了，当初说杨氏容易收买是你，现在说她替老女人当奸细也是你，大头神让你帮我，真是瞎了眼，我怎么就会相信你这个小子呢？雪娘总说要防备你……”

顾慎为低头跪在地上，一直等小姐的怒气发泄完，“如今敌强我弱，收买人心自然困难些。”

“那你说怎么办？成堆的银子就都白送人了吗？那个杨氏，早晚给她好看。”

在掌握人心、学习阴谋方面，罗宁茶可不是名好学生，顾慎为不得不耐心地教育她，而且打定主意，要慢慢远离这个女人，免得被她出卖。

“有一招，既能小小地惩罚杨氏，还能让她彻底倒向小姐。”

“早不说。”罗宁茶忘了一直以来唠叨的人是她自己。

“既然杨氏替孟夫人摸小姐的底细，小姐就在她面前说孟夫人的好话，显示出一点忏悔的意思，不要太过分……”

“为什么？”罗宁茶又摔了一只茶杯，“难道你让我低三下四地求和？”

顾慎为觉得自己的忍耐快要到头了，“当然不是，让杨氏把小姐的话传给孟夫人，孟夫人自然不信，小姐再多给杨氏一些东西，不只是金银，还有衣服什么的，能穿到内宅里，让所人有都看到……”

罗宁茶终于恍然大悟，“哦，你是说使离间计？”

顾慎为长出一口气，“是，杨氏与孟夫人关系并不紧密，这招十有八九有用，等到杨氏在孟夫人那里受辱之后，收买才算成功。”

孟夫人与杨氏也可能串通使苦肉记，顾慎为心想，可是内宅里的那点争斗似乎不至于弄得这么复杂，罗宁茶大概也理解不了，所以他将这个想法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终于应对完了小姐罗宁茶，顾慎为早早跑到鲲化院，院门紧锁，他直接跳了进去，坐在环廊前的台阶上，等待上官如。

他又将计划前后想了一遍，修正了一些细节，其中仍有几个重大漏洞，无论如何也补不上，他只是一名小卒子，掌控不了整个局面，某个大人物的一念之差，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上官如比许诺的时间早来了一会，黑衣蒙面，以为欢奴又想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游戏。

这次对话在顾慎为一生中至关重要，不仅是因为通过上官如解决了好几个麻烦，而且取得了她彻底的信任。

顾慎为曾经差一点成为上官如最亲近的人之一，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中断了，当两人再次见面，一起前往铁山营地时，已经找不到当初一块游戏的感觉，即使后来同甘共苦，欢奴还救过几名少年的性命，也没令他们走得更近。

友情是个奇妙的东西，有时比爱情还要复杂，对你最好、帮助最大的人未必能成为你最喜欢的人，反而是某个突然推心置腹过后又忘得干干净净的坏家伙，与你成为莫逆之交。

面对上官如，顾慎为将有关大荒门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自己与荷女被雪娘种下八荒指力，只剩一年多的寿命，偏偏又被大荒门的两个女人捉去，荷女成为人质，他承受了更强大的指力，必须在今晚完成交待的任务。

一端连着黑铁的细绳就在他怀里，也被掏出来放在上官如面前。

上官如摘掉蒙面的黑布，越听越是惊讶，“到明天中午你就会走火入魔而死？”

顾慎为点头。

“大荒门今晚要攀崖偷袭石堡？”

顾慎为又点头，“我猜她们不是想偷袭，而是另有目的。”

“哼，不管她们有什么目的，我这就去告诉父亲，让他派人杀光那些女人。”

“那样的话，我也会死，八荒指力只有大荒门才能去除。”

上官如很是替欢奴着急，挠挠鬓角，“那怎么办？活捉她们为你治病？”

“酷刑对她们没有，谁也没法强迫那些女人。”

上官如在欢奴面前来回踱步，她才十三岁，仓促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这个……你和别人说过这事吗？”

“郭先生，但他根本不相信大荒门能攀上石堡，更不相信我。”

“郭先生？你怎么能指望他？你忘了当初他想杀你吗？口腹蜜剑的伪君子，我最恨他了。”

“我也不喜欢他，可他是南城率主，我得把知道的东西先告诉他。”

“雨公子呢？你应该直接归她管才是。”

“我没有告诉她，这事很重要，一旦泄露，我活不了，荷女也活不了，还会打草惊蛇。”

进退两难，这可超出了上官如的能力范围，她看着面前的少年，觉得他长高了，神情更加阴郁，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仍然没变，奇怪的是，一起去铁山的路上，她竟然没注意到这一点，“你有办法了，是不是？故意让我着急。”

上官如的眸子比夜晚还要黑，闪着微光，如同最远处的星星，顾慎为忍不住笑了，好像这一切都是游戏，什么危险也没有。

上官如不高兴了，“你笑什么？难道你编故事哄我玩？我可是大人了，再过几天就能拥有杀手队伍了。”

顾慎为收起笑容，“不，这都是真的，今天晚上，大荒门的人就要攀上石堡，我能大致猜出她们的目的，而且也想出了一个应对的办法，不过需要你帮忙，除了你，任何人都帮不了我，也救不了我的命。”

上官如喜欢听这个，昂首挺胸，嘴角上翘，伸出一只手，“交给我好了，我不会让你死的。”

顾慎为握住上官如的手，然后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上官如眉头渐渐皱起，“可这样的话，你还是很危险。”

“危险无处不在，我只要你一句承诺。”

上官如双唇紧闭，鼻翼微微翕动，然后双手一拍，说：“好。”

第一百三十六章偷人

时间不早了，顾慎为偷偷前往积薪院。

他不再是那个初进石堡的无知少年，处处碰壁，他知道贴在石墙上探听守卫们的脚步声与暗号，利用巡视的空档悄声前进。

自从离开之后，顾慎为还从来没回过这里，即使在身负重伤性命垂危的时候，他也不愿意来这个等死之地。

这回他也不准备访问故人。

他缘墙而上，来到房顶上，手脚着瓦，身体与屋脊平行，像只灵巧的狸猫，悄悄前进，积薪院里极少有高手居住，一点点的响声不会惊动下面的人。

积薪院外面是一片三角形的平地，生着几棵青松，尽头是悬崖。

顾慎为将细绳一端绑在树上，连着黑铁的另一端慢慢垂下悬崖，尽量不弄出声响，这也是大荒门需要他的最重要原因，铁钉敲进石壁时响声传得很远，她们只能攀到一定高度，剩下最后一段距离必须有人从上面协助。

积薪院外面的鬼叫崖面积不算不小，顾慎为很纳闷大荒门弟子怎么摸黑找到垂下的细绳，但这不需要他操心。

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月暗星稀，大荒门选了一个好日子。

顾慎为坐在树下等了很长时间，一开始还想着上官如那边进行得怎么样，越想越觉得信心低落，干脆放开不想，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这时反悔或者想出更好的计划也没用了。

他想起初进金鹏堡时，自己常常坐在这里思念亲人，恨不得纵身一跃追随他们而去，就是现在，报仇大业已经露出一线曙光，他还是觉得前路漫漫，几乎没有走到头的可能，死亡似乎仍是一个诱人的选择。

顾慎为的脑子里出现许多《死人经》里的字句，不是最后几页令人费解的咒语似的文字，而是前面的剑法。

掌握他生死的人可能正顺着绳子向上攀爬，他与上官如制定的计划可能无法执行，背靠一棵比石堡还要古老的松树，顾慎为的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宁静，那些玄妙的文字好像突然间变得友好了，正敞开胸怀等他进入。

但是，就像在沙漠里的地下密室中一样，顾慎为在生死关头若有所得，摸黑一刀刺死了敌人，之后却不明白自己究意是怎么找到目标的，此时此刻，破解《死人经》最终秘密的大门就在他面前，他却摸不着开门的钥匙。

有人从悬崖下面蹿上来，一个、两个……七名黑衣人单腿跪在地上，环绕着树下的少年，好像他是坐化的神灵。

“我做到了。”顾慎为说。

一名黑衣人开口，听声音正是给顾慎为种下更强大指力的女人，“很好，等在这里。”

顾慎为更想跟着她们一起行动，但还是听从了对方的命令。

六名黑衣人走到墙下，跃上房顶，融入黑暗之中，她们的轻功比顾慎为好多了，几乎看不到身影。

留下一名黑衣人，跪坐在顾慎为对面，远远看去，像一块倾斜的石头。

“强奸女人杀死小孩是什么感觉？”黑衣人突然问道，声音很轻，透着明显的敌意。

这是刀客聂青的妹妹。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顾慎为说，仍坐在树下，身边连狭刀都没有，对方要是想报仇，他无力抵抗。

“等你死的时候，感觉一定会很特别。”

顾慎为早已几次体验过垂死的感觉，但他不打算争论，沉默以对，然后反问道：“你师父给你的年限是多长。”

大荒门传授内功的方式非常奇特，八荒指力既是毒药，能让人定期走火入魔，也是良药，能促进承受者的内功，用这种方式，大荒门能够牢牢控制本门弟子。

“你还是关心自己的日子吧，要是今晚出了差错，明天中午你就会死，想知道死时有多痛苦吗？我见过，愿意告诉你，一开始你会全身乏力，然后皮肤骚痒，好像被无数只蚂蚁咬啮，但是不痛，一点都不痛，接着骚痒感慢慢深入血肉骨骼，你恨不得把全身撕拦，可是你没有力气，只能轻轻地挠，直到鲜血淋漓也死不了，骚痒感还是挥之不去。最后，看你的造化了，可能只需要一个时辰，也可能是几天，你因为骚痒而不是疼痛而死。到那时你已经又挠又蹭，全身没一块完整的皮肤。没有痛，只有痒。”

聂青妹妹声音不大，可是充满了怨毒，好像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能够杀人的匕首。

顾慎为能理解她的仇恨，但并不放在心上，很奇怪，当他听着铁寒锋污辱聂青之妻，而他自己刺出狭刀杀死聂青之子时，心怀犹豫，许久不能排解，现在反而无动于衷了，和尚们发明的《断执论》真言好像失去了作用。

“我更喜欢一刀杀人，不留后患。”

“那是你们金鹏堂，等我们夺回石堡，杀手的规矩就要改了。”

聂青妹妹将金鹏堡称为“金鹏堂”，顾慎为猜想，当初到底谁是主人、谁是部属，双方肯定有不同的说法。

两人有一会没说话，过了足有一个时辰，六名黑衣人回来了，令顾慎为惊讶的是，他带回来的既不是书籍也不是宝物，而是一个人。

那个人似乎被点中了穴道，装在黑布袋子里，一动不动。

顾慎为猜到了这些人摸进石堡的目的，但没想到这“目的”藏在一个人身上，接着他恍然大悟，甚至有点佩服金鹏堡隐藏秘密的方法了。

如果上官如按计划行事的话，这个人只会是无关紧要的替身。

“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顾慎为站起身说道。

这是整个计划中的第一处危险，如果对方不信任他，或者不把这个奸细当回事，他就只能死在这里。

带头的黑衣女人命令弟子们抱着俘虏缘绳而下，自己殿后，“还记得你被抓的地方吧，明天午时之前去那里见我，想当大荒门的弟子，还得经过考验。记得把绳子收起来，扔下去就行了。”

黑衣女人说罢，纵身跳下悬崖。

没多久，绳索连续晃动，顾慎为解开绳扣，抛入悬崖。

还得等半天，这差不多也在他的预料中。

大荒门弟子夜入金鹏堡没引起任何反应，顾慎为也没有再求见任何人，在鬼叫崖待到早晨，在积薪院开门之前越墙而出，从八少主正院借来马匹，离开石堡，匆匆下山。

接下来的危险就是“独步王”本人了，如果他急于动手，欢奴就没机会解除体内的八荒指力了。

顾慎为骑马穿过北城，在午时之前一个时辰，就到了他与荷女被俘的那处山坳，草森枯黄，还没有人到来。

他放马随意吃草，自己盘腿坐在地上，默默等待，时不时在腰带上摸一下，怀念挂着狭刀的感觉，没有刀，他就像失去翅膀的大鹏鸟，或者吃素的老虎，心中烦躁，倍感无力。

但是，能救他的不是刀。

午时已到，顾慎为突然觉得身上好像痒了起来，忍不住挠了一下，结果发现手臂上真有几只蚂蚁。

四名黑衣蒙面女人突然从不同方向现身，其中一人蹿到顾慎为面前，在他胸前狠踢一脚。

顾慎为翻身倒地，全身真的痒起来，从头发一直漫延到脚趾。

“为什么？”痒感还没有强到无法忍受，顾慎为跳起来问道，但是马上感到全身乏力，连站稳都很困难。

“你敢搞鬼！”动手的女人厉声说道，还是那个在少年体内种下八荒指力的人。

“你想说什么？我全按照你的指示做的。”

“你泄密了。”

“我若是泄密，还敢来见你吗？”

“嘿，你还想骗我给你去除八荒指力，可惜，那个人挺的时间太短了，几句话就漏馅。”

这是计划中的第三处危险，生死存亡，全看顾慎为能否骗取这个女人的信任。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如果就是你们昨晚虏走的那个，那跟我无关，你从没说过自己的目的，我想告密也无从告起。”

骚痒感越来越强烈了，聂青妹妹描述得一点不错，顾慎为咬牙忍住，不去抓挠，他的意志力得留着对付眼前的危局。

“你不用知道，只要你告密了，上官家自然有人能猜出来。”

顾慎为一脸无辜，这种表情他曾经做过许多次，非常熟练，“好吧，我告密了，上官家在‘那个人’身上动了手脚，然后呢？就放你们走了？开个玩笑事情就结束了？独步王总不至于顾忌我这个杀手学徒的性命吧。”

这正是黑衣女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如果欢奴告密，金鹏堡必然派人一路跟踪她们，发现璧玉城内的藏身之所后，就该立刻动手杀人才对，就连这处山坳，她们也在附近仔细搜查过了，绝没有埋伏。

“不用那么多废话，把他扔在这里等死。”

顾慎为快要忍受不住骚痒折磨了，身体发抖，声音发颤，“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没准我真能帮忙。”

“你？”黑衣女人鄙夷地说，“那是石堡藏得最深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

“雪娘曾经让我打听过许多事情，我不知道她的目的，可是她对我挺满意的，所以，我打听到的那些信息没准有一些对她有用，对你也一样有用。”

黑衣女人在犹豫，“说。”

“先给我止痒，我TMD快要受不了了。”

顾慎为终于可以开始讲条件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御众

想知道大荒门攀上石堡的目的，就只能从雪娘着手。

顾慎为将当初雪娘的行为从头到尾想了好几遍，得出结论，大荒门的目标是一本武功秘笈，雪娘按照错误信息拿到的是一卷假书，大荒门此番卷土重来，花的心思与精力百倍于雪娘，说明她们已有十足的把握，知道秘笈藏在何处。

如此一来，提前知道消息的金鹏堡自可偷梁换柱，再骗大荒门一次。

顾慎为没猜到的是，“秘笈”竟然是一个人，他曾以为秘笈藏在六杀殿内的某件物品内，比如那曾被上官如盗出的墨玉手掌，其实真正的秘笈隐于六杀殿守殿灵师身上。

将秘密藏于人心，这比任何书籍图册都隐妥，金鹏堡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护这个人。

如今，顾慎为的性命取决于上官如对父亲能有多大说服力，独步王若是急着铲除大荒门，自然会尽快下手，根本不管一名褐带杀手的生死。

黑衣女人盯着眼前开始微微发抖的少年，“你还挺聪明的，康文梅是死在你手里的吧？”

顾慎为强忍痒意，摇摇头，“我为什么要害死她？只有她能去除我体内的八荒指力。”

聂青妹妹感觉到黑衣女人正在动摇，插口道：“师父，不可相信这个小子，他就是想诳你解除指力。”

黑衣女人扭头瞪了一眼，怪弟子多话，聂青妹妹讪讪退下。

“你说的没错。”黑衣女发对转向少年，“可是康文梅死了，我可以去除我输入的指力，还可以教你一套功法，靠自己的力量慢慢根除康文梅的指力。”

“条件呢？”顾慎为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激动，而是那种骚痒感正由皮肤入侵体内。

“我们在找一个人，也可能是一本书、一副卷轴、一块木板，总之，那是晓月堂历代相传的秘笈，被金鹏堂偷去的。康文梅有说过这件事吗？”

如果想让这场戏演得更像一点，顾慎为应该再绷一会，可是这会工夫，他连五脏六腑都在发痒，于是脱口而出一串话，然后不顾一切地倒在地上蹭来蹭去。

“云泥无分别龙虎无方等有情情不有南柯伐棱叶。”

这是《死人经》那段怪文的头几句话，顾慎为按字面读音说出来，它的真实含义是“魂升九天，魄落九渊，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这句话到底能不能起作用，他已经不在乎，聂青妹妹说得没错，骚痒而死的感觉的确很特别，他恨不得将手臂顺着喉咙伸进去，将心肺肠胃搅成碎片。

黑衣女人脸色大变，几乎是吼了出来，“你还知道什么？”

地上翻滚抓挠的少年已经听不到她的叫喊了，黑衣女人俯身抓起少年，绕着他连番拍打。

骚痒感慢慢退去，顾慎为坐在地上，双手还在颤抖，他又猜对了一次，大荒门想找的秘笈果然跟《死人经》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死人经》，那本书落在崖底，肯定与金鹏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也和晓月堂有关。

黑衣女人救人的时候，聂青妹妹就有不满，但不敢当时说出来，这时又大着胆子说，“这句话谁都知道，他在骗您，师父。”

顾慎为一边调运内息，一边背诵《死人经》怪文，用的都是原始读音，背了一百多字后停下，假装思索。

这回连聂青妹妹也说不出话来，四名女人仔细聆听，好像草地上坐着的是一位饱学鸿儒，她们则是慕名而来的小学徒。

“往下呢？”黑衣女人催道。

“这就是你们想找的秘笈吗？”

“是。”“不是。”

两个声间几乎同时说道。

说“是”的黑衣女人看了一眼徒弟，森然说道：“今天你的话特别多。”

聂青妹妹惶然变色，马上跪下，“弟子知错，求师父饶恕。”

顾慎为脑子开始转起来，师徒二人矛盾的回答必有原因，他不能再背下去了，说得越多漏馅的可能性越高。

“是不是没关系，不过我只会这么多，当时我正到处探听，雪娘死了，我也不敢再问下去，只好停止。”

黑衣女人心中疑虑重重，少年背出的文字的确让她大吃一惊，可是对他到底能信任到什么程度，却犹豫不决。

“我叫康文慧。”黑衣女人说，顺手摘下蒙面黑布，露出一张俏丽的面孔，岁月留下的仅有痕迹是眼角的几条细纹，“大荒门的御众师，康文梅是我的属下。”

顾慎为马上单腿跪下，垂首说道：“弟子杨欢拜见御众师。”

“起来。这段经文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启禀御众师，弟子当初奉雪娘之命，接近金鹏堡十公子，并已成功取得她的信任，这段经文是她教给我的，雪娘死后，弟子进入东堡，跟十公子联系很少，所以没有学到剩下的内容。”

“你说的都是实话？”

“绝无虚言，雪娘当时没有告诉弟子实情，所以半途而废，弟子回去，再向十公子打听，务必问出全部经文来。”

顾慎为心中砰砰直跳，如果能骗得康文慧放他离去，整个计划就算大功告成。

“那倒是不用着急。”康文慧不知为何冷静下来，“我去除了涌泉、璇玑两穴的指力，只剩百汇穴未解，你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吗？”

“全凭御众师处置。”顾慎为言不由衷，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个问题，可是不敢开口询问。

“嘿，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康文慧露出一丝笑意，好像藏着秘密的孩子，“本来我已经压制了康文梅的指力，现在又把它放了出来，很快就会在璇玑穴内恢复原状。这样，你体内就有两股八荒指力，一股位于璇玑，一股驻于百汇，每一股都能导致你不定时地走火入魔，若是单独发作，你还能活一两年，若是凑巧同时发作，你就能去见康文梅了。”

“求御众师开恩。”

康文慧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越想越觉得少年的话漏洞百出，不由得连声冷笑，“你还想回金鹏堡打听经文吗？还是留在我身边，说出所有实话。”

顾慎为心一坠，他的计划在最后一步卡住了，他背的经文肯定在哪里出错了，引起了对方的怀疑，此前，他向莲华法师、张楫先生连番请教，就是想弄清楚《死人经》与金鹏堡、大荒门的具体关系，可是得到的信息非常少。

“弟子……不明白御众师的意思。”

“你慢慢想。”康文慧不慌不忙，“你是男人，想加入大荒门，得付出比女人更多的努力，首先是得完全诚实，说几句留几句这种把戏，最好不要再玩了。”

顾慎为觉得后背冷汗直流，他此刻就算手中有刀，也未必是这四名大荒门弟子的对手，何况赤手空拳？如果不能让康文慧放自己走，整个计划对他来说即告全盘失败，他甚至想说出最深的秘密，“杨欢”乃是顾氏子弟，与金鹏堡有不共戴天之仇，愿意与大荒门、晓月堂联手。

这个念头一晃而过，马上就被放弃，他一个无权无势、武功一般的少年，凭什么与人家联手？人家又凭什么相信？

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顾慎为突然想出一个主意，只是这主意能走出多远，他一点谱也没有。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不重要，开始没有说，现在想起来，没准有用。”

康文慧冷冷地盯着少年，等他说下去。

“十公子说过，那些经文并非堡里自古相传的内容，是她从四谛伽蓝学来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经文还有另一种读法。”

顾慎为将自己刚刚背过的那百余字经文，以虎僧法师传授的读法又念了一遍。

康文慧听得更加仔细了，“这回有点靠谱了，四谛伽蓝？前两天你和那个女孩去的不就是四谛伽蓝吗？”

“荷女怎么样了？”

“她很好，不用你操心。”

荷女的确不需顾慎为操心，如果上官如按计行事，金鹏堡这时已经在城里动手了，荷女若是没死，就应该被救出来，只有他，得自己想办法摆脱这四个煞星，而且绝不能跟她们回城。

“是，弟子去过四谛伽蓝，弟子与十公子等人曾经中过大荒门伏击，我……”

“伏击你们的是晓月堂，并非大荒门，不要搞错了。”

康文慧的声音带有明显的不满，顾慎为有点意外，按他听到的说法，晓月堂为了规避停战协议，才创立了大荒门，两者应该就是一回事才对。

“是，弟子等人中了晓月堂的伏击，体内被种下……奇怪的东西。”对晓月堂秘术，顾慎为不知道该持什么态度。

康文慧撇撇嘴，“晓月堂的东西，最好永远都不要接触，不过你没事，你体内有八荒指力，那是本门标记，晓月堂不敢碰你。”

顾慎为松了口气，上官如等人“中邪”，而他与荷女没事，已经表明神秘女子没向两人动手，不过能够确定终是好事。

“为了祛邪，弟子等人前往谛伽蓝学习经文，不过弟子身位微贱，只蒙受了这百余字的正确读音，全本经文只教给了十公子，不过，我若是开口……”

“忘了十公子吧。”康文慧打断少年，“咱们要去四谛伽蓝，我要拜见这位高僧。”

顾慎为的新计划迈出第一步，他想，不知道到了那里怎么圆这个大谎，也不知道莽和尚莲叶法师能不能打过四名大荒门女杀手。

第一百三十八章比武

顾慎为一直觉得附近藏着金鹏堡杀手，康文慧显然是大荒门的重要人物，独步王应该派人重点关照她才对，可是一直到了四谛伽蓝山下，也没有杀手现身。

大荒门四名弟子极为谨慎，康文慧陪在少年身边，其她三人分散开来，在数十步以外警戒，如果发生意外，顾慎为会被第一个杀死。

一路来到左坡精舍时已是傍晚，顾慎为本还有点担心和尚留在城内找荷女，远远看到两只光头，心才稍安。

康文慧似乎对四谛伽蓝有些忌惮，命三名弟子隐身在附近，自己带着少年走向草房。

屋外的草地上，莲华与莲叶对面而坐，中间卧着一只大狗，只听莲华语声飞快，似乎在念经，莲叶双手合什，偶尔伸手按住大狗，不让它乱动。

这场景有些诡异，等两走近时，才发现更诡异的东西，那只趴伏的大狗其实是一只灰狼。

灰狼个头不小，前爪紧张地刨来刨去，口中呜呜叫唤，时不时露出森森白牙，可是却不敢起身，不住回头观望莲叶，又被扭过头去。

离得近了，顾慎为听清莲华叨咕的内容，分明是上万字的《断执论》。

和尚竟然想感化一头野狼，想必是觉得虎僧法师曾经驯服老虎，他也要模仿吧。

可是顾慎为听说虎僧法师身边的老虎是从小养大的，这只狼可是实实在在的野兽。

莲叶发现有人接近，却不理睬，专心替师兄管束灰狼。

康文慧惊疑不定，和尚劝狼已是闻所未闻，和尚念诵的经文与她所想找的秘笈似是而非，内容却多了几倍，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康文慧原以为到了四谛伽蓝得有一番苦战，才能拿到全本经文，谁承想站在旁边听就行了，都不用开口，只是这经文与自己所了解的有诸多不同之处，孰是孰非，她也决断不了，不过对欢奴说的话却又信了几分。

顾慎为可不想让康文慧将整本经文听完，于是连咳几声，“法师，杨欢来见您了。”

莲华正专心诵经，顾慎为连叫三遍，他才扭过头，微微一笑，“啊，小施主还没有死。”

“没有死，承蒙这位前辈出手相救，又缓了几年性命。”

莲叶也扭过头来，打量康文慧，“咦，你一个女人，内功比我还强？我去除不掉的邪劲你能去掉？”莲叶曾经试图为顾慎为疗伤，却没有成功，所以有此疑问。

两位和尚一分神，那只灰狼找着了机会，噌地蹿出，夹着尾巴跑进草丛。

莲叶待要去捉它回来，莲华抬手阻止，“让它去吧，有了这位小施主，就不需要野狼了。”

“和尚，你在做什么？”康文慧出声问道，没有搭理莲叶的询问。

“哦，贫僧在教化一只野狼，已经对它念了一天的经文，效果不错，此狼杀心减弱了许多，向善之心已生，比一开始老实不少，可惜被你们吓跑了。”

顾慎为觉得那只狼之所以老实，恐怕与经文无关，全是莲叶的功劳。

“不，我问你念的是什么经？”康文慧经过多年杀手训练，这时也不仅心跳加速。

莲华法师眼睛一亮，“女施主也对《断执论》感兴趣吗？瞧女施主精气内敛杀气外露，最适合修行此经了。”

顾慎为怕两人说来说去暴露实情，忙上前一步，“法师，这位前辈来此的目的是想听全本驱魔经文。”

莲华摇摇头，“贫僧没有全本驱魔经文，只有一部分，不过你若是肯出家拜我为师，贫僧可以帮你辨析音韵，有莲心师弟留下的笔记，此事倒也不难。”

莲华法师说的是实话，虎僧法师小心翼翼地遵守与荷女的协议，没有将千字以外的《死人经》透露出去，可是康文慧明明听到和尚在念奇怪的经文，哪里肯信？她是杀手，自然以杀手的眼光看待一切人，觉得和尚必然在撒谎。

顾慎为转身小声对康文慧说，“这个和尚吃硬不吃软，恐怕得请御众师露一手了，不过念经的和尚不会武功，棘手是那个高大的和尚。”

康文慧冷哼一声，对两个和尚说，“法师，你是不肯说出全本经文喽。”

“女施主要听《断执论》吗？善哉善哉，贫僧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肯说？”

《断执论》是根据《死人经》的音节系统发明的万字真言，两者的关系很复杂，和尚没有解释，康文慧哪能明白，只是觉得这个和尚不肯说实话，“什么断直断弯，我要听《无道书》。”

此言一出，不仅和尚疑惑不解，顾慎为也有点莫名其妙，他可从来没听说过《无道书》，心想这难道是《死人经》的又一个名字？

“贫僧是修道之人，怎会有无道之书，女施主在开玩笑吧。”

“嘿，和尚，这个小子会的那段经文，难道不是你教的？”

顾慎为急忙抢着说，“虎僧法师生前曾经教给在下一小段经文，剩余部分却未获传授，如今世上唯有这位莲华法师有能力重读此经。”

“‘唯有’二字夸张了，伽蓝内还有几位师兄师弟，对《南柯伐棱》也有研究。”

康文慧越听越是糊涂，但是和尚懂得至关重要的经文却是确凿无疑，她是杀手，不懂得公平比武那一套，心想只要在和尚体内种下八荒指力，让他吃点苦头，自然要什么给什么，于是身形一晃，人已经到了莲华法师身前。

康文慧手指戮出，离莲华前胸不过一寸，猛觉得身后有危险袭来，忙闪身躲避，原来是莲叶出手相救。

一女一僧，围着莲华法师交手，康文慧十指越来越红，在空中划过时发出嘶嘶响声，莲叶看似笨拙，招式简单朴实，可是不仅护住了师兄，还能发起反击。

倾刻间两人已交手十余招，站在中间的莲华法师才来得及开口，“住手住手，师弟，你又破戒了。”

莲叶闻言脸色一变，抱住师兄退出战圈，连声说“不打了”。

顾慎为在一边细细观察，觉得康文慧的武功没有想象中高强，离莲叶还差一些，心中一下子有底了。

康文慧却不觉得自己要输，厉声道：“打不打可不是你能说得算。”施展轻功，追在和尚后面。

另外三名大荒门弟子见师父出手，也都凑过来，她们和金鹏堡一样，不讲究单打独打，分站不同方位，帮着康文慧堵截和尚。

莲叶长得高大，轻功却不弱，抱着师兄绕着几间草房奔跑，四个女人竟然围堵不住他。

这是逃跑的好机会，可是顾慎为深知自己轻功一般，一旦被发现，还是逃不出大荒门之手，稳妥之道，仍是挑动两方激战，像这样一个追一个跑可不行。

“诸位请停手，我有话说！”

数人围着草房又兜了两圈，康文慧首先住手，三名弟子也停下，莲叶离四个女人远远的，放下师兄，站在一边，双手合什，默默念经忏悔。

“唉，四位女施主都需要修行《断执论》了。”

康文慧不理迂腐的和尚，问顾慎为，“你想说什么？”

顾慎为先走到康文慧身前，“我去劝和尚说出经文。”然后又到莲华法师这边，“我有一个提议，不知法师觉得怎样，就让和尚跟女施主打一架，和尚输了，请您费心，传授全本经文的正音，女施主输了，我自愿剃发出家，学习《断执论》，杀心不除，誓不转生。”

顾慎为想的是，如果康文慧输了，他就声称杀心太盛俗事未了，需要过一段时间才出家，至于“一段时间”是多久，就由他自己定了，反正他体内有两股八荒指力，快要死的时候来拜师也无不可。

顾慎为算计得不错，莲华法师却频频摇头，“不妥不妥，有斗必有杀，莲叶师弟定力不深，若是一不小心杀死了女施主，必然杀心重燃，十几年功夫毁于一旦，大不妥大不妥。”

两人说话的声音正常，康文慧听得清清楚楚，轻蔑地哼了一声，她还有绝招未用，根本不觉得自己会被杀死，转念想到个主意，大声说：“大和尚不必担心，我有一个法子，既可比武分胜负，又不会杀伤对手。”

莲心还是摇头，“怎么可能，只要比武，就免不了死伤。”

“那倒未必，方才我听这位莲叶和尚说话，好像觉得内功比我强得多，不如就比内功，而且不用交手，就在杨欢身上比试，看谁能去除他体内的八荒指力，这样不仅不伤生，反而救人。”

莲华不太懂武功，可是听这位女施主说得挺好，不由得点头，“小施主体内的东西还没去除干净吗？”

“想去除干净可不容易。”康文慧抢着回道。

莲华低头沉思，莲叶却已经跃跃欲试，他出家之前嗜武如命，罕逢敌手，刚才与康文慧交了几招，已经令他心痒难耐，他曾经替顾慎为治过病，知道其体内邪劲的强弱，心想自己就算不能完全去除，也不至于输给这个女人。

只有顾慎为知道这场比武不公平，八荒指力是大荒门的独门功夫，康文慧虽然无法彻底去除雪娘在璇玑穴种下的指力，可是却能去除百汇穴中的指力，如此就是赢了和尚一招。

康文慧要是赢了，顾慎为就得背出全本经文让莲华法师校定读音，如此一来此前的谎言全要漏馅，不过，百汇穴中的隐患却因此消除，起码不用再担心两次走火入魔重叠。

顾慎为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如何决定。

第一百三十九章合和

康文慧提出在少年体内比拼内功，顾慎为尚在患得患失，莲华却已下定决心，“小施主，你可要遵守约定，拜我为师啊。”

此言一出，即是同意比武，而且认准了师弟会赢。

莲叶早已等得心焦，跳出来叫道：“谁先来？”

“一起来，难道咱们还分不出各自的内功吗？”康文慧走到近前说道。

“等等。”自己的身体要成为战场，顾慎为可得小心在意，“两位都是内功高手，比我强得多，谁要是一失手把我弄死了呢？”

“没错没错，贫僧倒没有想到此节，还是不要比了吧。”莲华法师立刻变卦。

“既然是高手，就不会失手，谁弄死了你就算谁输。”

康文慧话音刚落，手掌已经拍向少年，莲叶再也忍受不住诱惑，假装没听到师兄的话，左手抓住顾慎为的手腕，输入内力，右手连弹，引导自己的内力前行。

如此一来，势成骑虎，除非分出胜负，谁也不能让两人住手了。

所谓的去除八荒指力完全是谎言，两名内功高手实打实地是想一较高下，康文慧固然没有说破，莲叶和尚却也心知肚明，唯有莲华法师满心以为这是一场没有杀戳风险的救人比武。

一热一凉两股气息刚进入体内，顾慎为就明白了，这根本不是在救人，完全是在折磨。

热气来自康文慧，激起百汇、璇玑两穴潜伏的指力，分头攻向莲叶输入的温凉之气，凉气虽然势单，力却不薄，和尚内功之高，超出了对手的想象，以一敌三仍然不落下风。

只是苦了作为战场的顾慎为，凉热交攻，各占一边，如同楚汉争霸，千军万马纵横驰骋，他本人丹田内那点可怜的内功只够用来护住心脉勉强自保，不要说参战，任何一方分兵攻击，他都会经脉尽断。

两名高手一个连拍带打，一个中指虚弹，顾慎为如同木偶被人拉扯、扁舟闯入惊涛骇浪，没有一点自主能力，他若是能开口说话，第一件事就求莲华法师叫停这场比武。

莲华法师看不出少年在受苦，只觉得他的神情稍显萎顿，于是开口念起《断执论》。

诵念《断执论》能够减弱杀心，听的人可没什么效果，康文慧与莲叶都是陡遇强敌，心无杂念，全力竞争，只有顾慎为口不能言，耳力却比平时还要敏锐，莲华法师的每一个字都钻进脑子里，逼着他也背诵起来。

“不要念啦！”顾慎为心里大叫，嘴上还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现在需要的是全力自保，可不是减弱杀心，变得犹豫不决。

越想忘掉的东西记得偏偏越牢，一千余字的《死人经》和四千余字的《断执论》在顾慎为眼前反复晃动，好像成群的蚊蝇，挥之不去撵之不走，嗡嗡营营，快把他的脑子吵爆了。

不知道康文慧与莲叶谁的劲气走错了方向，直冲丹田，顾慎为满脑子文字，根本没有查觉，自身那点内力如同乌合之众对抗天兵天将，瞬间就被冲跨。

莲叶踉跄几步，闷声道：“你使诈。”左手仍抓着少年的手腕，不像是在用力，倒像是甩脱不掉。

“不许使诈吗？”康文慧冷笑说道，手上不停，在少年身上拍打得更快了。

顾慎为低着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全仗着和尚的拉拽和康文慧的拍打勉强站立，脚步虚浮，身子左右摇摆。

莲华法师念经念得起劲儿，心无旁鹜，甚至没听到师弟说话。

另外三名大荒门弟子慢慢靠近，弯曲的手指开始发红，她们知道师父就要赢了。

康文慧使诈了，她根本不相信什么诺言与赌局决定，在她心目中，只有被种下八荒指力的人才值得相信，她原本操纵着三股热气与和尚斗得旗鼓相当，突然其中一股转攻少年丹田，和尚不明白对方用意，跟着也冲过去，结果另一股热气趁机闯关，进入莲叶体内，种下一股八荒指力。

这股指力不强，莲叶调运内息能够彻底清除，可是双方正在激斗，哪有余地调兵返回？

莲叶分力自保，在少年体内的争斗立刻落了下风。

顾慎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晕了过去，只觉得身体碎成了一片片，如万叶飘落，似千蝶飞舞，眼前闪现一幕幕熟悉的场景：与家人欢聚，与朋友玩耍，与仇人勾心斗角。

接着他背过的所有文字及其读音都在脑子里上蹿下跳，好像无数只淘气的猴子，两种读法的《死人经》、玄奥深妙的二十九式剑法、天下唯有他一人记得的《合和劲》，分裂为不成句的片段，争先恐后地跑过来，很快又被后面的字句推倒，消失不见。

莲华法师诵过一遍《断执论》，抬头看到少年脸色忽红忽白，师弟竖眉嗔目，都在勉强支撑，只有黑衣女人面色正常，就是一点武功不懂，也能看出谁占上风谁落下风。

“阿弥陀佛，胜负已分，二位请罢手吧。”

康文慧正催动内息，将八荒指力逼入和尚体内，怎肯此时住手，莲叶倒是想到此为止，可是身不由己，只能勉力自保。

莲华不知危险，合什行了一礼，竟然上前去拉师弟，手指刚碰到莲叶衣袖，就好像撞在一只鼓鼓的气球上，啊的一声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这才明白这场比武早已不是救人比赛，而是生死相搏。

莲华目瞪口呆，三名大荒门弟子眼露笑意。

眨眼之间，莲华由目瞪口呆变得更呆，大荒门弟子笑意凝固在脸上，谁也不敢相信正在发生的事情。

无论是康文慧趁势取胜，还是莲叶反败为胜，围观者都不会如此惊讶，偏偏场上的局势完全出乎大家的预料，以至于四人眼睁睁地看着女人与和尚弹飞出去，落地后狂吐鲜血，竟然没有上前相助。

只剩下少年一个人站在场上，面色如血，衣裳鼓胀，乱发蓬飞，似乎张口就能吐出火来。

顾慎为的内息迅勇奔腾，如钱塘潮涌，瞬间即运行一次大周天，每运次一次就有部分内力注入丹田，如水入深渊，悄无声息。

顾慎为保住了性命，靠的不是《死人经》，而是家传的合和劲。

合和劲有两套法门，一套按部就班，阳劲阴劲互进，费时良久，到了后期威力最大，另一套是速成法门，只要阴阳二劲达到第三层以上，就能龙虎交汇，大幅提升内力，只是威力终不如正常法门。

顾慎为身中八荒指力，内力停滞，连速成法门也无法修练，直到康文慧与莲叶的一场大战，终于打破了限制。

顾慎为惊骇中使用了自己知道的一切方法驱除痛苦，结果不仅将自己的阴阳二劲交汇融合，也将两位高手的内功同时收归己有，恰好二人的内功属性不同，与顾氏的阴阳劲力颇有相似之处，否则的话，顾慎为很难降伏这两股巨大的内息。

内功之道，气息需绵绵不绝，稍一中断即是大祸，康文慧与莲叶正殊死相搏，突然间劲气全消，如石沉大海，自身内息立刻反噬，两人不是被少年弹飞，而是为了化解自己的力量，不得不后跃，仍是只化解了一部分，腑脏受损，以至口吐鲜血。

这一切在旁人看来固然迷惑不解，当事人也惊骇莫名，只有顾慎为大致明白怎么回事，可是脑子乱糟糟的，短时内理不出清晰的线索来。

莲华跑过去扶起师弟，莲叶惨然一笑，“师兄，我输了。”

“输了好，输了好，师弟杀心已灭，唯有胜负看不开，如今解开心结，再好不过，比武输了，心性却是大赢。”

莲叶霎时开悟，合什诵佛，脸色渐渐平和。

康文慧可不能看得那么开，推开前来掺扶的弟子，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一指场中的少年，“杀了他。”她已经明白事情坏在少年身上，却不知道少年此时的内功今非昔比。

三名大荒门弟子正要动手，莲华站出来，“且慢，无需杀人，莲叶师弟输了，贫僧自当遵守诺言，传授《死人经》正音。”

“《死人经》？我要《无道书》。”康文慧叫道，似乎从未听说过《死人经》这部书。

莲华正茫然，顾慎为已经恢复神智，“等等，和尚输了，女人却也没赢，两人皆败，只有我赢了，所以，莲华法师，我不用拜你为师，你也不用传授任何经文了。”

莲华越发不解，康文慧突然晃身蹿到少年身前，十指成爪，抓向敌人脑壳，她虽然内力受损，自信仍能轻易杀人。

顾慎为只学过几套基础拳法，拳脚功夫远远比不上康文慧，可是内力一下子增加了数倍，同样的动作比从前敏捷了许多，也不躲避，迎着敌人的利爪还了一拳。

这一拳既不是顾家的传授，也不是雪娘的武功，而是顾慎为在与师父铁寒锋无数次贴身搏斗中练就的本能反应，他曾经起意暗杀铁瘸子，每次失败都得和师父打一架，向来不讲究章法，与街头流氓无异。

所以这一拳直来直去，没有任何招式，一身武功的康文慧竟然没有避开，鼻子中招，立刻血流不止。

流氓式打架的另一条原则是：一旦得手，绝不停手。

第一百四十章血身

每一拳都使出开山裂石的力气，顾慎为紧紧贴在敌人身前，心中没一丝怜悯、一丝犹豫。

康文慧辗转腾挪，就是躲不过少年的拳头，于是释放十成功力，如血十指向少年每一处要害抓去。

顾慎为身上衣裳碎裂，本已伤痕累累的皮肤又增添了无数道血沟，他不在意，一点都不在意，好像那根本不是自己的身体，绷着脸，一拳拳地打过去，不管对手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都毫不留情。

康文慧脸色变了，接着脸型也变了，满头满脸的鲜血，比十指还要红，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打法，无赖似地纠缠不放，没有套路没有招式，力量却大得能打死一头牛。

大荒门御众师是被一名少年用拳头活活打死的，头骨粉碎，一只眼珠飞了出去。

顾慎为大口地喘着粗气，可是一点也不累，恰恰相反，觉得精力无比充沛，面前就是竖着一座山，他也能用拳头把它打成一地碎石块。

三名大荒门弟子一直惊讶地观看，没来得及帮助师父，这时互相看了一眼，由聂青妹妹带头，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

她们是杀手，杀人的时候不择手段，但是绝不逃跑，况且她们体内都有康文慧种下的八荒指力，若是不为师父报仇，回到大荒门也是一死。

顾慎为微微俯身，猛地蹿出去，每一步都有普通人七八步远，好像一只冲向猎物的豹子，两步扑倒左侧的敌人，紧紧抱着她在地上滚了几圈。

少年站起身时，女人已经死了，肋骨尽折。

他又冲向离自己最近的敌人，任她用利爪在自己身上增添数道伤痕，一拳将她打倒，然后跪在地上，用力捶击，直到分不清血肉与泥土草根。

最后一名大荒门弟子飞扑而至，落在少年身上，十指插入肩窝，可是只进去一寸，就再也前进不得，也拔不出来。

顾慎为反手抓住背后女子的双腕，跳起来仰面摔倒，只觉得脖梗处一阵温热，敌人臂上劲力消失，已经吐血而亡。

顾慎为拔出肩上的十指，站起身，上身赤裸，血迹如同一条条小溪，贴着皮肤蜿蜒流下，双拳紧握，肌肉绷得仿佛铁铸一般。

两个和尚一直在旁边呆呆地观看这场残酷冷血的杀戮，甚至忘了开口劝止，心中无比确信这少年就是魔王转世。

“阿……弥陀佛。”莲华法师终于能够开口。

内息运行的速度在达到顶峰之后正在慢下来，顾慎为的杀心却仍然炽盛，和尚也是人，留着有什么用？于是迈步走过去。

“这个……真言为什么不见效了呢？”莲华没发现危险正在靠近，疑惑不解地说道。

顾慎为心头一惊，没错，他被虎僧法师骗着学习了数千字的《断执论》真言，杀心本已减弱，可是此时的他，杀心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哪还有一丝半点的犹豫？

就这么一转念间，顾慎为恢复了理智，这个和尚不能死，还有重要的问题要请他解决。

“或许还是跟《死人经》有关吧？”顾慎为是这样猜想的，《断执论》真言的读音大都借鉴自《死人经》，《死人经》原本并无减弱杀心的作用，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刚刚突破了内功障碍，心理上也是一大突破，所以杀心不减反增。

莲华法师差不多也是这个想法，不由得长叹一声，面如死灰，他与虎僧法师毕生精力专注于此，若是无效，不仅虎僧法师白白死去，他们二人在佛像前立下的誓愿也就成了镜花水月，永世不可能完成。

“一切由《死人经》而起，也该由《死人经》解决，法师与虎僧当年发明《断执论》时，手头只有《死人经》残篇，虎僧看到全本却已圆寂，我愿意重写经文，交与法师，希望法师能够据此订证《断执论》，消解天下杀心，以了宿愿。”

“真的？”莲华由悲转喜，连地上的四具尸体都不怎么在意了，“小施主此举功德不小。”

“取笔纸来。”

莲叶虽然受了内伤，却还能行动，急忙跑进草房，取出笔墨纸砚和一张矮脚凭几来，铺开纸张，待要研墨，顾慎为抓起笔，说道：“不用。”蘸着自己身上的鲜血刷刷写字，自己的血用完，又采用附近尸体上的血迹。

五千余字的《死人经》顾慎为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没一会工夫写毕，掷笔起身，将一叠血经交给莲华法师。

莲华法师接过血经，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佛门确有修行者以血写经的事迹，但用的都是本人的血，日取一点，从不杀生，这本经书却是活人与死人的血并用，无愧于《死人经》的名字。

“不过也请法师答应我两个条件。”

“小施主请说。”

“第一，希望法师日后能将全本经文的正音传授在下，不要再偷梁换柱。第二，希望法师校正读音之外，也能破译真实含义。”

莲华法师有些迂腐，人却不傻，捧着纸张面有难色，“小施主杀心已然过盛，还要利用此经再增杀心吗？”

“破译之后法师可自行定夺，如果经文乃是武功，不传授也可。”

莲华法师这才点头同意，转身看了一眼地上的四具尸体，念了几句经，与师弟莲叶飘然下山，左坡精舍已成杀戮之地，再也不适合修行了。

顾慎为掏出匕首，割下四颗人头，寻路下山，找着自己的马，骑行回城，他心里已有七八成把握，《死人经》的真实含义并非武功秘笈，但是与大荒门念念不忘的《无道书》必有关联。

此时已是傍晚，路上几无人迹，快到璧玉城时，他遇到了埋伏者。

埋伏者一个个走出来，看着血人一般的欢奴，默然无声。

是小旗营的褐带杀手，箭在弦上的流花、狭刀出鞘的野马都在，上官雨时最后一个出来，有点惊讶，也有点失望，“你回来晚了。”

就在顾慎为与大荒门四名弟子生死周璇的时候，璧玉城里也展开了一场大战上官如说动父亲独步王，将六杀殿守殿灵师临时换了一个人，连夜派出最精悍的“青面”刺客，守在山谷出口，跟踪大荒门弟子回璧玉城，另有一名杀手远远跟着欢奴。

绝巅底部大川环绕，出口只有一个，任何人都得由此出入。

大荒门在城内的藏身之处因此暴光，一共三个，南城两个，还有一个在北城。

午时一过，城内的暗杀行动开始，三十一名大荒门弟子无一幸免，每一位都是顶尖高手，经此一役，金鹏堡的一大宿敌损伤过半，多年以内都没有实力反扑了。

暗杀行动由独步王亲自指挥，在南城北城没引起任何注意，数日之后，才有流言传播。

上官如记着自己的承诺，要保护欢奴的性命，所以缠着父亲，要求在欢奴与大荒门谈判之前不要动手，而且要自己去保护欢奴。

上官如立下大功，独步王什么都肯答应，但是不许她出石堡，上官如只得将保护欢奴的事情托付给上官雨时，连夜派人命雨公子与跟踪欢奴的杀手联系。

小旗营几十名褐带杀手几乎倾巢出动，本以为不论谈判结果如何，欢奴与大荒门弟子都会返回璧玉城，谁想直到傍晚，才等回满身鲜血的欢奴和四颗人头。

上官雨时带这么多人出来，只是想做做样子，她更希望欢奴被杀死，她再伏击大荒门弟子，替他“报仇”，可惜未能遂心。

荷女被关在北城据点，毫发未伤地获救。

石堡的守护漏洞也被发现了，积薪院鬼叫崖下面数百尺的峭壁上，不知何年何月开凿了半圈平台，石壁上刻着几十座神像，大荒门就是用铁钉架梯，一路攀到此处，又逼欢奴垂下绳索的。

偏偏就在鬼叫崖，金鹏堡没有设置箭塔。

此后，环绕石堡的箭塔更多了，而且有了双重目的：狙杀大鹏鸟，防止外敌入侵。

接下来几天，金鹏堡顺藤摸瓜，将剩余的大荒门弟子一一找出杀死，绝大多数人都相信，璧玉城内已经没有潜藏的敌人了，只等八少主上官怒剿灭沙漠里的余孽，大荒门就将彻底烟消云散。

唯一令独步王不安的是，落网的全是大荒门弟子，晓月堂惊鸿一瞥之后，似乎再无下文了。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场巨大的胜利，独步王上官伐非常高兴，首推的大功臣就是女儿上官如，甚至有传言说，王主当着在大少主等诸多人的面，夸赞上官如是他“最得意的儿子”。

大少主上官垂颜面扫地，南城率主郭先生由他亲自指挥，折腾了好几天，最后的决战两人却都一无所知，事发之后，才知道大荒门已被消灭，他们的任务只剩下扫尾。

上官如在父亲面前狠狠地告了郭先生一状，说他因为心存偏见，有意不听属下打探到的情报，差点耽误了大事。

表面上，郭先生没有受到斥责处罚，但是当追捕行动结束以后，他被委任为白衣院文书房宗主，表面上看权势仍在，却已经远离了金鹏堡的核心圈子。

顾慎为由此在郭先生的“关系网”上打了一个巨大的洞，也因此加深了两人之间的矛盾，很快，他就不得不想办法除掉这名金鹏堡谋士，并因此深深卷入到上官家的内斗之中。

第一百四十一章养人

小旗营的褐带杀手们没有立即返回金鹏堡，而是在南城又留了一段时间，基本上无事可做，每个人都在计算自己在这次行动中杀了几个人，立下多大的功劳，这将决定谁有资格在月底取得杀手资格。

上官家双胞胎的十三岁生日是十月二十九，这一天，两人各挑选十名少年，组建自己的杀手队伍，入选者将由褐带杀手升为正式杀手。

不过这次行动结束得太快，很多人甚至没机会拔刀，更谈不上立功，这都要“怪”欢奴，是他揭露了大荒门的阴谋，导致敌人迅速溃败，他自己倒是杀了四个人，没给别人留一点机会。

顾慎为发现自己再次陷入孤立状态，除了个别对他忠心的前“臂奴帮”成员，在大多数人眼中，他成了爱抢风头的霉运星，欢奴完全可以将情报告诉雨公子，让整个小旗营分功，可是他偏不，而是跑回石堡，直接找了十公子。

欢奴与上官雨时不和许多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知道两人之间仇恨已达到你死我活的程度。

上官雨时比任何人都不满，欢奴竟然向十公子邀功，这无异于在她背后插了一刀，但她现在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拒绝见他，直到返回金鹏堡，顾慎为也没碰着几次雨公子。

头些天，顾慎为尽量低调，将大部分心思都花在荷女身上。

荷女没受什么苦，可是《断执论》减弱杀心的影响也没有消除，这极大地影响了她的刀法。

她在行动中既没杀人，也没立功，基本失去了月底成为正式杀手的可能，如果武功再下降，今后也很难出头。

他们试了许多办法，倒念、乱念经文，甚至偷偷在城边暗杀了一名新来的刀客，都没有取得效果，荷女虽然还能杀人，但是出刀明显慢了。

顾慎为根据自己的经验，觉得只有等到一次真正的生死危机，荷女才能凭自己的力量突破障碍恢复杀心。

关于康文慧提起的《无道书》，荷女也没听说过，两人决定不再向任何人提起此事，万一《无道书》是石堡刻意隐藏的秘密，四处打听是一件极不明智的行为。

在南城最后这段悠闲的日子里，铁寒锋给徒弟找了一件活干。

顾慎为早已感觉到最近一段时间师父的态度改变许多，除了那次暗杀聂青一家，几乎没再发过脾气，因此他想，自己“报恩”的时候该到了，凭他立下的功劳，过些日子肯定能成为正式杀手，也就意味着脱离师父的控制，铁瘸子得在最佳时间摘果子。

他猜得果然没错。

这是一件简单的任务，师徒二人合作进行一次抢劫，为了这次抢劫，铁寒锋差不多准备了十年。

就是在十年前，铁寒锋突然领悟到杀手生涯毫无意义，说是不求名不求利，可是每一次暗杀行动都有人得名得利，只是与杀手们无关，从那时起他就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活着，安安稳稳老死于璧玉北城。

与一般杀手立下的“杀死多少人”之类的誓言相比，铁寒锋的愿望显得庸俗不堪，但是实现的难度却更大，享受璧玉北城的安全并非没有代价，代价还不小，没有十万两以上的银子，根本负担不起那种生活的高昂成本。

杀手赚不到那么多银子，况且铁寒锋也不想忍受贫苦一点点地积攒，喝酒、睡女人，他一样也不想戒除，抢富户也不行，璧玉城有钱人虽多，每一个都有靠山，铁寒锋惹不起，抢来的银子也花不出去，为此，他设计了一条费时曲折却极为保险的生财之道。

他是南城保镖行的半罩子，给许多富商介绍可靠的刀客，其中有几位固定主顾，最稳定的一位名叫周澜，人称周袋子。

周袋子是米面行的大罩子，就是他曾经委托铁寒锋师徒杀死了刀客聂青。

周袋子的发家史与铁寒锋密切相关，是铁寒锋将当初的面铺老板介绍给城内有背景的大罩子们，推着他一步一步爬上高位，掌控了一条街的米面店。

周袋子有野心，人也聪明，借助铁寒锋的力量爬到一定高度以后，开始自力更生，大把捞钱的同时大把撒钱，结识更多权贵，以此夯实自己的地位，这些人的身份都已超出了铁瘸子的交际范围。

但两人的友谊没有因此减弱，在个人安全方面，周袋子继续信任并仰赖铁寒锋。

两三年前，铁寒锋开始向周袋子灌输一个理念：璧玉城的大小罩子难得善终，该收手就得收手，衣锦还乡，但是不要显富，财富招致祸患，这是千古至理明言。

周袋子积攒的银子多了，早就心怀忐忑，再受到铁寒锋的潜移默化，更加不安，于是想出了一个“不显富”的办法。

周袋子突然成了拈花惹草的老风流，而且只与最昂贵最有名的妓女交往，扔出去的钱财不计其数，认识他的人都说，照这样花法，周袋子早晚血本无归。

周袋子并不愚蠢，转移财产的过程他没让铁寒锋参与，铁寒锋佯装不知，甚至还劝他不要在女人身上浪费太多金钱。

经过十年细心栽培，周袋子终于长成，在表面上花光了最后一大笔财产之后，他决定将生意转交给别人，换取一笔银子回乡养老，在所有人看来，这又是一个南城司空见惯的失败故事。

只有铁寒锋知道，周袋子一车车的破烂里面藏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宝。

“最少二十万两！”铁瘸子兴奋地对徒弟说，“足够老子舒舒服服活到死，TMD，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下半辈子不用动刀了。”

至于周袋子转移财产的办法，铁寒锋也透露给徒弟，并且一再提醒他，这是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办法就是嫖妓，而且是最贵的妓女，“记得萧凤钗吗？就住在许烟微隔壁，她是留人巷最火最贵的女人，可她不仅仅是妓女，还有别的生财之道，就是替有钱人藏富。你把钱当众赏给她，让所有人都看到，倒手她又会暗中还给你，只留十分之一的利钱。她的靠山是金鹏堡，具体是谁你不用知道，反正她从不担心安全，接手多少银子也没人敢动心眼。嘿嘿，周袋子以为我不知道这个秘密，其实他一进萧凤钗的楼，老子就知道他要打什么算盘。”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天周袋子就将“黯然”离城，回疏勒国老家，铁寒锋决定动手了。

这次抢劫难度不大，周袋子既然是以穷人的身份离开的，就不敢雇用昂贵的保镖，更不会插着金鹏旗。

可还是不能在金鹏堡的地盘内动手，那样的话，铁寒锋得上交一半的份额，损失巨大，也不能太晚，保不齐消息走漏，被某伙匪徒捷足先登。

“璧玉城往西步行五日路程，快马只需两日，有一条丁字路口，那条南北方向的道路就是金鹏堡的西界，过去一步，就不受金鹏堡的保护了。咱们就要在那里动手，你先出发，将路西一带清理一下，我听说近两年那边不太平，别让没名没姓的土匪坏了老子大事。我得跟着那个老坏蛋，一路送他到边界，免得被人提前抢了，据说萧凤钗嘴很严，可也不能全信。”

这就是铁寒锋一年多以前收徒弟的最终目的，他需要一名帮手，这名帮手要求的回报最好别太多。

顾慎为根本没办法要求回报，铁寒锋教过他武功、救过他的命，还以他的名义开了一家妓院，他很高兴能有机会一次结清欠账，事实上，铁寒锋的要求在他看来简直微不足道。

“不把金银放在眼里的人可不多，你算一个。”这是铁寒锋对徒弟的评语，其间还带着某种期望，“师父不会忘了你的，我会将接的活都交给你，你可以早做准备，也养一个周袋子，这样就不用像我奋斗这么多年，该退休就退休。”

顾慎为唯一的退休方式就是死亡，他没将这句话说出来，而是顺从地提前出发，清理前方的道路，至于上官雨时那边，她根本不见欢奴，顾慎为也无意去请求她的许可。

铁寒锋口中提起的丁字路口，顾慎为印象深刻，那里离他原来的家很近，快马加鞭，不过半日路程，就是在这里，他沦为奴隶，踏上混入金鹏堡的第一步。

周袋子次日出发，而且雇的是便宜的牛车，行进速度比较慢，顾慎为差不多超前了三四天，他有充分的时间堪查方圆数十里以内的山谷与荒野，还真找着一伙匪徒，人不多，只有十来个人，待了一晚就离开了，顾慎为没有动手。

然后他再忍不住内心的冲动，骑马返回顾氏庄园遗址。

山下的村子已经空了，一户村民也没留下。

山上的庄园已被荒草吞灭，短短两年，几乎看不出当初那场大火的痕迹，断垣残壁爬满了植物，偶有虫蛇出没。

这里没有顾慎为记忆中的一点影子，他站在荒草丛中，寻找亲情、欢笑、悲痛等当年最鲜明的情感，却一无所得，他惊讶地发现，连心中的仇恨都变得淡薄了。

他只剩下杀人的欲望。

第一百四十二章情史

准备十年的抢劫，行动时只需要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周袋子是个脸长鹰鼻神情阴沉的老人，面对拦在路上的少年刀客既惊讶又不屑，接着他发现少年有点眼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于是回头望向多年来的至交，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解答，这位“至交”一路相送，中间几番唏嘘，就是亲兄弟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可他望见的是，“至交”铁瘸子正用刀砍杀自己的仆人与护卫。

周袋子一行共十五人，十辆牛车，数匹马。

师徒二人如同海中大鱼围堵小鱼群，一个驱赶另一个屠杀，很快就将十四个人全部杀死，干净利落，好像农夫收割庄稼。

周袋子被留给铁寒锋，瘸子证明了自己是纯粹的杀手，不管有多不喜欢这个行当，他已经习惯了杀手的思维和行为准则，一点不会因为亲手杀死十年好友而犹豫，“你也值了。”他仅有的感伤表现是对着被杀者说了几句废话，“十年富贵换一辈子平庸。”

事后，铁寒锋赶着牛车调头，进入金鹏堡地界没多远，路上有一只驼队等在路边，铁寒锋跟带头的人耳语了几句，一切交接妥当，与徒弟快马加鞭返回璧玉城。

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了，顾慎为“报恩”完毕，不求回报，不问结果，那些牛车的去向、周袋子到底藏着多少财富，都与他无关。

他们回来得很及时，小旗营正好要返回金鹏堡，还有六天，就是双胞胎的生日了。

只有荷女知道欢奴这几天的去向，她从铁匠村取回两柄剑，刻“欢”的归她，刻“允”的归欢奴，这事在少年们中间引发无数闲言碎语，直到进入石堡才告终结，他们开始关心谁能成为正式杀手。

老洪打造的剑出乎意料地顺手，顾慎为第一次握在手里，心中掠过一阵震颤，肠胃微微翻涌，好像闻到了污血的味道。

那个铁匠似乎猜到了少男少女的真实意图，造出的不是用于纪念、鉴赏、玩耍的物品，而是能用来杀人的利器，剑身没有一点瑕疵，青幽幽的如同一潭碧水，剑刃闪着残酷的白光，令胆怯者不敢直视，重量适宜，握在手里似乎能牵着主人的手自动刺向敌人。

顾慎为现在觉得荷女造剑的主意简直妙不可言，他好几次拔出剑来细细玩赏，觉得手头另一把狭刀黯淡无光，像块破铜烂铁。

铁寒锋对徒弟的行为不屑一顾，只有一次，搂着徒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心了，你自己满身伤，石堡里的女人一样全身疤，这个磨擦起来可不舒服。没准你喜欢。”

铁寒锋也跟着返回石堡，他现在名义上还是小旗营的营主之一，得交接一切事务，并且等徒弟成正式杀手之后，才退出杀手行列，折断狭刀，住进北城养老。

可是他太兴奋了，变成了一个唠叨鬼，对其它事情一点都不关心，从睁开眼睛开始，一直到闭眼睡觉，说的全是未来的美好生活。

“酒，要喝到死，还有女人，TMD，我要醉死在女人身上，谁陪我死了，遗产给她一半，另一半给你。”

这算是最后的报恩吧，顾慎为忍受着师父没完没了的述说，还要给他买酒助兴。

那是回到石堡的第三天，铁寒锋中午喝了不少酒，却一直没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陷入了沉默，黄昏时分，老男人再开口时，变得像诗人一样多愁善感。

早晨天空灰蒙蒙的，下午开始下雪，雪花落地即化，或许就是这种天气引起了杀手的悲情。

“我的师父，不是好人，希望他在地狱里多受点苦。我也不是好人，死了要下地狱，所以要在活着的时候充分享受，等到下油锅进火海的时候，就要靠着这点回忆支撑了。”

顾慎为已经将师父的躺椅搬进屋里，门户畅开，铁寒锋不喜欢封闭的空间，只要冻不死，他宁愿露天睡觉。

“一切都是假的，我听和尚讲经说过，人生在世，‘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转瞬即逝，不留痕迹，所以堡里神殿才会立那座石碑，‘六道轮回杀之不尽’，早死一会晚死一会没有区别，反正还会再投胎，做人也好，做虫兽也罢，终归还是一刀了结，杀不完哪，永远杀不完。”

铁寒锋对神佛向来不怎么虔诚，突然冒出来这么几句乱解的话，顾慎为心里觉得有点好笑，瘸子本不是一名认真的杀手，却要感叹“杀之不尽”，顾慎为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他想杀的人是有数的。

“她的皮肤跟雪一样白，手指软得像春天的风，从我的头摸到脚，伤疤好像都化了。”

铁寒锋突然改变了话题，眼神迷离，连酒都忘了喝，“许家的臭小子说得没错，男人总会爱上自己嫖的第一个女人，可是我没忘了她，睡再多的女人也忘不了她，每个女人都有与她相似的地方，都是她的一部分。”

铁寒锋在他腿没瘸、脸也没这么红的时候，有过一段令他终生难忘的情史。

曾经，他对杀戮的追求不输于任何人，在学徒时期就已崭露头角，除了刀与主人，他的眼睛里容不下任何东西，所以，直到二十三岁，他才第一次与女人产生亲密接触。

那次经历一点都不完美，呼吸间就能置人于死地的杀手，挥刀如同转动手指一样轻松娴熟，在床上却僵硬笨拙，连转个身都困难，像石头一样，只有一个地方，硬了又软，总是不能坚持到底，她用尽招术，也没办法令他放松。

两人折腾了一个晚上，开始的时候还偶尔闲聊几句，慢慢地变成了一次枯燥无味的任务，谁也不开口，默默地努力，希望能让那个要命的小东西多坚挺一会。

她像织工一样认真细致，心无杂念，将自己学过的、听说的方法一个个使用，一遍之后又试了一遍。

他像任人宰割的牛羊，认命地仰面躺在床上，希望一切早点结束，希望一切能圆满结束。

一整根蜡烛熄灭了，她吐出一口气，枕着他的臂膀，春风似的手指抚过他胸前的每一道疤痕，说出一句令他刻骨铭心的话，“咱们睡觉吧。”

沉重的压力瞬间消失无踪，他还没闭上双眼就已经睡着了，前所未有的香甜。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他嗅到一股似兰似麝的味道，从枕边、从床顶、从屋外、从整个璧玉城、从他只听说过没见过的大海涌来，将他整个淹没。

他爱上了身边的女人，翻身压在她身上，无师自通，不需要引导不需要传教，做完了两人一直想做的事，一次、两次……直到杀手的身体也承受不住。

他们让人送来食物，就在床上吃饭、休息、抚摸、继续战斗，过了三天动物一样的生活。

这就是铁寒锋的情史，或许没有听上去那么奇特与美好，因为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又是一个常见的嫖客与妓女的故事，杀手也改变不了必定的命运，谁也不能脱离窠臼。

一个月以后，他再也忍受不住无尽的思念与她的职业，于是替她赎身，租房住在了一起，两人约定，她不再接客，他戒酒，专心致志干杀人的行当。

他们过了差不多一年的好日子，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戒酒并不容易，吸引他的不仅仅是酒精，还有南城酒馆那种乱糟糟的氛围，他就喜欢身处一片热闹当中，而自己沉默无声。老老实实坐在家里，他就像一条搁浅的鱼，连呼吸都有困难，脑子里嗡嗡叫着，逼着他重回水中。

她也厌倦了，那个满身伤疤的杀手很快失去了神秘感，变成了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嫉妒、嗜酒、撒谎。

忘了是谁先开的口，他搬出了那个“家”，投身于鲜血与美酒，脸越来越红，刀越来越快，她离开璧玉城，跟着另一个男人寻找新生活。

铁寒锋一口气喝光杯中的酒，“我都不知道自己记得这么牢，师父在你心中的形象毁于一旦了，是吧？嘿，其实这没什么，抛弃的东西越重，身上的负担越轻，这是每一个杀手都要经过的考验，未必是女人，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顾慎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点接受不了如此坦诚的铁寒锋，因为他心中的负担永远无法抛舍，也无法向师父坦白。

“我不喜欢血。”顾慎为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于是交待了一个小秘密，“每次看见血就感到恶心，怎么才能抛弃这个负担？”

出乎意料，铁寒锋没有露出一点耻笑的意思，“抛弃不是丢掉，是习惯，习惯以后就不再是负担了。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直到现在和女人上床还是紧张，越紧张越要做，哈哈，习惯以后，紧张就成了动力。”

这是奇异的一刻，师徒二人从未像现在这样心心相通互相理解。

“她叫紫玲珑，当年去了疏勒国，现在不是死了，就是丑得令人作呕，你要是凑巧看见她，一定要把她杀了，千万别告诉我她现在的样子。”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顾慎为甚至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敬自己的师父，像朋友一样随口问道：“你的腿是怎么瘸的？也是因为女人吗？”这是他从来没提过的话题，杀手对自己的伤通常都有点忌讳。

铁寒锋大笑起来，“算是又不算是吧，两年前，老子奉命去杀几个人，然后你知道，按惯例玩了一个女人，谁能想到呢，杀错了一个人，回来以后脚上挨了八少主一刀，这还算幸运的，我是三少主借过去的人，八少主手下留情，他手下的好几个人连右手都被斩断了。”

顾慎为全身的血几乎都涌到了头顶，差点晕过去。

“不过那个女人真是极品，现在想起我都兴奋，杀了她真是遗憾哪。”

铁寒锋回忆起那一幕，没有注意到徒弟脸色的变化。

第一百四十三章杀师

铁寒锋做了一个好梦，梦里他住在北城的大房子里，身边簇拥着许多绝色美女，一个小子绕着他叫“爹”，长得有点像自己的徒弟欢奴。

睁开双眼他还沉浸在好梦中，一时间没认出自己住的地方。

他真认不出自己住的屋子了。

铁寒锋揉了揉眼皮，睁大了眼睛，没错，这是东堡的石头房子，身下也还是自己的躺椅，只是——一切都太干净了。

遍地的酒壶、酒杯、纸团、断刀，躺倒的椅子，等等杂物，全都不见了，地面干净得好像被飓风扫过。

床上被褥整齐，柜子闪闪发亮。

铁寒锋隐约记得睡梦中好像见到有仆人在打扫北城大宅，可是现实中谁会做这个活？他只有一个徒弟，虽说当过奴仆，可是除了打架杀人，从没见他扫过地擦过桌椅。

他站起身，走出房门。

院子也被彻底清扫过了，连张纸片都没留下，兵器架立在墙边，几柄带鞘狭刀横在上面。

院子一下子显得大了好几倍，铁寒锋倍感不适，先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下，确定这不是梦中，然后看着站在庭院中间的徒弟，“这TMD是怎么回事？赶我走也不用这么快吧？”

“我要和你决斗。”少年语气冰冷，腰带里别着可笑的剑，一手拎着蒙面的黑布。

“哈，你喝多了？疯了？还是不想活了？”

铁寒锋以为徒弟是在开玩笑，可是杀手本能很快就告诉他，这个少年是认真的。

顾慎为要和师父决斗，他有机会趁铁寒熟睡时动手，那样做更符合杀手的规则，铁寒锋虽然梦中也有自卫能力，终归比清醒时差了许多，而顾慎为，早已不是几个月前的学徒。

这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象征，他要面对面地杀死师父，还恩报怨一次了解，这也是对《死人经》剑法的考验，他若是没本事杀死铁寒锋，也就没本事报灭门之仇，还不如死在师父刀下。

“我不叫杨欢，也不叫欢奴，我姓顾，叫顾慎为，如果你还记得，那个被奸污的女人是我姐姐。”

铁寒锋面皮抽搐了几次，既想皱眉，又想嘲笑，“顾慎为？你已经死了，我亲眼见过人头。”

“那是假的，八少主两次拿回来的人头都是错的，他骗过了独步王，也骗过你们。”

笼罩在事实周围的迷雾终于消散，铁寒锋看清了真相，心肠马上硬了起来，“嘿，小子，你胆大倒是挺大，可是太蠢，你放弃了最佳的暗杀时机，竟然跟那些蠢笨的刀客一样，想跟我决斗。”

顾慎为双手展开黑布，没有戴在头上，而是用它蒙住了双眼，在脑后打了个结，“万事总有例外。”拔出剑，将剑鞘扔在地上。

铁寒锋一瘸一拐地回屋，从躺椅下面拿出狭刀，重返庭院，准备一刀杀死自己的徒弟，在来回的过程中，他想的不是怎么出招，而是事后如何处理这桩意外。

他不打算公开徒弟的身份，那样的话不仅会给八少主上官怒带来麻烦，还会令他卷入上官家族的是非漩涡中，他就要金盆洗手安度晚年了，没必要多嘴多舌。

杀死徒弟一了百了。

他握着刀，看着十步以外的少年，拿剑、蒙眼，徒弟一定是被仇恨冲昏头了，才会搞这种虚张声势的花招，有什么用？杀手如同工匠，有技巧、有规则，认真仔细就好了，花架子全是骗人。

但他没法出刀。

少年身上没有一丝杀气。

杀气并非一成不变，它随着一个人的呼吸、内息、意志而产生细微的强弱变化，行家里手擅长感受这种变化，从中找出敌人一瞬间的漏洞，这种功夫没法讲解也没法传授，只能自己领悟。

可是少年身上没有一丝杀气，铁寒锋找不到漏洞。

有些高手会隐藏杀气，直到出招前一刹那才显示出来，可是自己的徒弟会是高手吗？铁寒锋很怀疑，慢慢地怀疑变成了确信，短短几天工夫，少年身上有某些东西发生了巨大变化，他早该看出来的，可是那次收割抢劫蒙住了他的眼睛。

顾慎为眼前一片黑暗，就跟身处沙漠中的地下密室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要用剑杀人，他从《死人经》的玄奥文字中明白一个道理：杀人无法预演，杀人的剑法也无法练习。他得放下一切怀疑，彻底相信这剑法才行。

剑法不仅仅是武功，还是一种信仰，不相信即无法领悟。

他比任何时候都确信，在与荷女的分歧中，他才是正确的，唯有“己死”才能将一切交托给手中的剑，由它领路，寻找“生命之气”。

“气”是流动的，好像一团团聚散回旋的云雾，不可目视，只能心领神会，但是最终它却会形成一副瞬息万变的图画。

顾慎为“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团气向自己冲来，也看到了那团气最薄弱的地方，手中的剑自动刺了过去，又收了回来，一切都那么自然，都那么简单。

顾慎为扯掉蒙眼黑布，看到铁寒锋的狭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入肤不到半寸。

铁寒锋睁大了双眼，无法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他最大的愿望之一就是不要死在刀下，结果却要死在剑下。

他松开手中的刀，转身向屋子里走去，脚步沉重，那一瘸一拐的姿势越发古怪可笑。

狭刀从脖子上掉落，顾慎为用黑布擦去血迹，他的剑法还是没有圆满，没能一剑杀死敌人。

顾慎为收起剑，拣起地上的狭刀，走进屋中，看到师父躺在椅子上，双嘴无力地张开着，目光黯淡，盯着屋顶，“TMD，白忙活了。”

这是铁寒锋的遗言。

顾慎为单腿跪在椅前，仔细看那张由红变白的脸膛，铁寒锋似乎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他不认识的人，不怜悯的人，或许那个叫紫玲珑的妓女会记得的人。

铁寒锋的致命伤位于脖颈，几乎没流血，除了出手者本人，其他人若非仔细查看很难发现。

顾慎为将狭刀抵在师父脖子上，顺着剑伤一刀切了下去，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铁寒锋死于剑下了。

红色的血浸染了躺椅，滴滴落到地面，顾慎为解下师父的红色腰带，一手提头一手持带，走出屋子。

腰带被匕首钉在院门上，这表示一名学徒已经出师了，离双胞胎的生日还有三天，欢奴在所有甲辰学徒当中第一个成为正式杀手。

欢奴杀师的行为让所有人费解。

炼火院的管事看到少年拎来的人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好长时间，才按照规矩带着新杀手去往白衣院重新登记，少年领到了全新的红腰带与“绝”字腰牌，从此可以不再叫“欢奴”，而叫“杨欢”，但他手臂上的烙印是不可能去除的。

最不解的是褐带杀手们，杨欢板上钉钉三天后会成为杀手，何苦提前杀师呢？与其他人的师父相比，铁寒锋算是好人了，杀了他既得不到好处，还失去了一个靠山。

金鹏堡几乎每年都有杀师行为发生，但是从来没有像杨欢这样，似乎毫无目的。

杨欢不开口，人们就要替他找一个目的，当天傍晚，新的流言传扬开来，铁瘸子刚刚发了一笔横财，徒弟心生觊觎，可一旦成为正式杀手，杀师就成了杀手内斗，受到严厉禁止，于是杨欢的行为就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铁寒锋之死没有引起更多的反响，为了安安稳稳地住进北城，他差不多已经自行斩断了一切“关系”，互不亏欠，因此没人愿意为他出头报仇。

顾慎为只向荷女解释了自己的行为，“为了练剑，敌人越强大，越难以下手，练剑的效果也越好。”

荷女发现了伙伴身上奇异的变化，“你的剑法越来越强了，有一天你会不会杀我？我不够强大，或许……足够‘难以下手’。”

顾慎为不能将内心最重大的秘密汇露，但是可以告诉荷女一些领悟，“你还没明白吗？练这套剑法，早晚咱们会自己把自己杀死的。”

这是《死人经》的真谛，也是大荒门弟子没听说过此经、金鹏堡只了解开头几句话的原因，当初这本剑谱就不受重视，谁会甘心练一套早晚会杀死自己的武功呢？

只有身负血海深仇、不在乎自己生死的人才会。

何况，顾慎为体内的八荒指力根本就没有消失，他以合和劲速成法门融合内力，当时以为一切隐患随之根除，可是很快就发现，璇玑穴与百汇穴内的热气只是被暂时压制了，数天之后即恢复原样。

给他种下指力的人都已经死了，这世上再没人能去除八荒指力，他也不能指望大荒门残存的弟子传授他独门内功。

荷女有些惊讶，但是马上就领悟了，脸上露出微笑，这是顾慎为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竟然如孩子一般纯真，“总比被别人杀死好。”

顾慎为将自己领悟到的《死人经》真谛全都告诉了荷女，由于一开始两人的见解就有分歧，荷女没法全盘接受，但是的确解除了心中的许多疑惑。

她现在需要的就是一次完美的杀戮，她得通过杀戮恢复杀心，体会《死人经》剑法的种种微妙。

这个机会很快就会到来，比两人预想得都要早一些。

第一百四十四章偷听

顾慎为狠狠地斥责自己。

家破人亡两年多了，他怀着杀尽独步王全家人的目标混入金鹏堡，至今却没有杀死任何一名真正的主人。

遗忘悄悄地发挥着强大的威力，顾慎为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已习惯了杀手的生活，向主人下跪，替主人着想，自然而然地将石堡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正像铁寒锋所说，“习惯以后就不再是负担了”，可是少年需要这个负担，这是他存活于世的目的。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八荒指力和《死人经》都是催命符，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以一名杀手的角度重看顾氏灭门一事，其中疑窦颇多。

首先是金鹏堡，顾慎为在堡里待了两年多，耳闻目睹的暗杀行动少之又少，大都发生在璧玉城，目的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安全与稳定，金鹏堡名气太大，杀手的特征也太明显，暗杀只是一种手段，几乎起不到掩人耳目的作用。

金鹏堡正在由杀手组织向地方豪强蜕变，在围剿晓月堂的营地里，上官怒率领的更像是一支军队。

顾慎为找不出金鹏堡屠灭中原顾氏的理由来，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但是顾慎为阅读了那么多资料，非常清楚，几十年以前这或许是一件平常的暗杀，对今天的金鹏堡来说，却绝对不同寻常。

其次是顾家自己，顾慎为越想越觉得父亲顾仑当年万里迢迢从中原迁至西域没有道理，这相当于自行斩断顾家的诸多“关系”，将全家置于危险之地。

事实也证明，顾家灭门之后，唯一站出来报不平的就只有一个杨元帅。

想解释这些疑惑，只有一个办法，查阅两年前的相关文书，那上面会记着所有参与行动的杀手，也可能写明行动的原因。

现任独步王的历年资料都留存于白衣院文书房，文书房的宗主是郭先生，顾慎为绝无可能从他那里得到帮助。

顾慎为想了几个计划，大都是围绕着如何收买文书房杂役偷抄一份出来，最后都放弃了，这次要偷的文书指向性太明显，任谁都会怀疑，他也可以指定特定月份的文书，可没有具体指向性的偷窃同样会引起怀疑。

他决定冒险亲自动手。

顾慎为曾经在白衣院藏书房当过一个月杂役，了解白衣院的内部情况，也知道文书房的具体位置。

杀师的当天晚上，顾慎为夜探白衣院，报仇的热情再次高涨，他一天也等不了。

早在内功得到提升之前，他就能躲过堡内的守夜人，如今更不在话下，白衣院的守卫比其它地方更严一些，顾慎为上半夜一直贴在墙上倾听，大致弄清了守夜人的巡视路线之后，才迅速翻墙进去。

文书房是白衣院最重要的机构之一，占据了东厢一排房间，但是本身的防卫并不严密，房门上锁，窗户却只在里面装有横隔，顾慎为用随身匕首就能撬开。

撬窗简单却很危险，顾慎为一直等到三更鼓响，才趁着这个机会动手，从掏出匕首到越窗蹿入房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除非有人一直盯着此处，才会发现窃贼的影子。

顾慎为进的是文书房仓库，要找的是癸卯年六月的来往文书底案。

这里摆放资料的规则与藏书房差不多，省了顾慎为许多麻烦，他一手撑着三层黑衣，一手举着一只小小的蜡烛，防止烛光外泄，在第四个书架上找到了癸卯的字样。

文书都是按日期存放的，顾慎为将蜡烛放在架子上，快速翻动，刚到五月，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他立刻吹熄蜡烛，蹲在地上。

两名杂役提灯进屋，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

“逼得太紧了。”

“这都是第五天了。”

“就跟大海捞针一样。”

“谁说不是？”

“嘘，接着翻吧，今晚要是再找不出来，郭先生又得责骂了。”

“郭先生”三个字引起了顾慎为的兴趣，他是文书房宗主，想找的东西一定非常重要。

一名杂役抽动鼻子，“闻没闻到蜡油味？”

“是你鼻子塞住了吧，快干活。”

两人熄灭灯笼，点燃门口桌子上的油灯，合力从角落里抬出一只大箱子，从里面拿出成摞的簿册纸张，一本一本、一张一张地仔细翻阅。

四下里寂静无声，唯有翻页时的簌簌微响。

顾慎为蹲伏在书架之间，大气不出，他不怕被这两名杂役发现，只担心他们耽搁得太久，天亮以后自己逃不出去。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直到四更鼓响，两名杂役还没有结束的意思，顾慎为开始考虑如何在屋子里潜藏一整天，出去之后又如何向外人解释自己的“失踪”。

“找到了！”一名杂役兴奋地叫道，顾慎为几乎与他一样高兴。

“我看看。”

“没错没错，日期什么的都对。”

“太好了，我念，你来抄写。”

一名杂役断断续续地念起来，“戊子年四月……留宿鲲化院……郭纯，完了。”

花了好几天工夫，竟然就是找这么一张记载着只言片语的纸片，顾慎为十分不解，他只明白郭纯是郭先生，其它字句全无意义。

两名杂役匆忙地收拾桌面，将箱子放回原处，提着灯笼离去。

天快要亮了，顾慎为没时间想这件怪事，马上掏出火折子，点着自己带的蜡烛，翻看癸卯年六月的文书。

什么也没有，关于屠灭顾氏的行动，所有文书都没提到。

顾慎为又翻了一遍，甚至将五月、七月的文书也匆匆扫阅，仍然没发现任何线索。

时间太紧迫，他只得吹来蜡烛，顺原路退出白衣院。

顾慎为的报仇热情刚刚重燃，就遭遇挫折。

无论屠灭顾氏的行动是大是小，都该有文书记录才对，而且应该不止一份，从准备到完成，最少得有七八次要向独步王提交报告，顾慎为不明白，为何故纸堆中偏偏没有顾氏的记载。

他打算再找教书先生张楫，从侧面打听一下，结果没等他出门，小姐罗宁茶就派人召见他。

顾慎为不胜其烦，由于大头神轻易不受利用，他已经对小姐失去了兴趣，罗宁茶却偏偏将他视为心腹，什么事都要找他出主意。

顾慎为需要戒备的是，如果他与八少奶奶走得太近，可能会引起孟夫人的反感，这将直接影响他与上官如的关系，从而影响他在石堡中的地位。

他得尽可能靠近敌人，越近越好。

罗宁茶见着“忠诚的仆人”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把师父杀了，还真是心狠手辣啊，什么时候替我杀个人。”

“只要小姐一句吩咐。”顾慎为心想，他才不会为这个女人杀人，她会把一切都搞乱，不等别人问起，就将一切嚷得尽人皆知。

“嘿，骗人的话听着也挺舒服，最近都没什么人愿意骗我了。”

小姐的话语中满是酸意，顾慎为知道这时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不要开口。

果然，罗宁茶话锋一转，又变得高兴起来，“你教给我的法儿不错。”

“嗯。”顾慎为一时想不起来自己教过什么招。

“孟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杨氏骂了一顿，说她不懂规矩乱说话胡穿衣，除了丢上官家的脸面，什么也不会做，养的儿子是个窝囊废。哈哈，孟夫人还以为这话会让我难堪，其实我心里快要笑死了。”

顾慎为这才想起，自己曾经出主意，让小姐对上官鸿业的母亲杨氏与孟夫人使离间计，她倒是忠实地执行了，“杨氏这回该死心塌地追随小姐了。”

“或许吧，她偷偷来找我哭诉了，我还劝她忍着点呢，谁知道这两个女人是不是在使苦肉计。”

顾慎为心中微微一动，没想到小姐不算太笨，竟然能想到这一层。

“好了，杨氏已经倒向我这这了，你说说，下一个该拉拢谁？”

顾慎为哪知道，他对孟夫身边的人一无所知，杨氏完全是因为儿子上官鸿业的原因，才被他选中，“呃，位高权重者身边总有几个人争权夺宠，这中间或有值得拉拢的人。”

小姐长长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过了一会突然又大笑起来，她脑子里想的还是刚刚取得的小小胜利，“杨氏真是个蠢女人，你知道她跟我说什么吗？她说早晚有一天她会报复，还有说自己能让孟夫人痛不欲生。她想引我说孟夫人的坏话，好让她拿去邀功，我可不会上当。”

顾慎为觉得自己真要夸奖小姐几句了，但是当他离开八少主正院时，想法却改变了。

孟夫人身边争宠的人不少，罗宁茶一时决定不了谁才是自己的下一个目标，因此放欢奴离开，让他第二天再来。

顾慎为没有提醒小姐，明天是双胞胎的生日和授刀仪式，他可没法腾身来见她。

顾慎为顺路前往学堂，想起与上官鸿业母子的那次见面经历，不知怎么的，他没办法将盛怒的杨氏与圆滑的杨氏想像为一个人，小姐当时表现得太冷淡了，如果是他，就会引诱杨氏说出一切，才决定那是虚张声势，还是手里真握着什么把柄。

在学堂门口，他的思路又转到昨晚偷听到的几个字，暗暗算了一下，戊子年离现在大概十六七年，郭先生为何要追查如此久远的事？顾慎为决心弄个明白。

第一百四十五章三更

教书先生张楫对“编外弟子”的态度起了微妙变化。

通过杀师一事，顾慎为在金鹏堡收获的大都是疑惑与敬佩，只有在张楫这里，他感受到一丝反感与警惕，这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在石堡却成了反常。

两人随便闲聊，时时冷场，张楫不像从前那样滔滔不绝，顾慎为也不能将偷听到的话直接说出来，绕了半天弯子，也没问出太多有用的东西，只得起身告辞。

为什么有些文书消失不见，张楫认为这种事很常见，“不是太重要，被单独保存，就是太不重要，被弄丢了，或者因为种种原因被销毁，我估计十之二三的文书就这么没了。”

不过，张楫说的另一件事情引起顾慎为诸多遐想，张楫自己则根本不知道这几句话如此重要，“十几年前？郭先生是礼仪房的执事，跟皇宫里的内侍差不多，天天跟在王主身边，记录他的一言一行，他就是这么起家的。”

顾慎为的父亲曾在中原担任过宫庭侍卫，从小耳濡目染，他对宫的里事情多少了解一点，马上就明白了郭先生当年的角色是干什么的，心中一动，有点醒悟了。

回到东堡，他找到荷女，委托她打听消息，很快就得到回信，“鲲化院从前是上一代三少主的宅子，这位三少主是王主的弟弟，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顾慎为的猜想得证实，但是仍让他大吃一惊，怎么也想不到，夜探白衣院，没有找着屠灭顾氏的文书，却无意中偷听到一件更大的阴谋。

他将所有细节又过了一遍，觉得自己猜得十有八九不会错，接下来就是如应对，是坐山观虎斗，还是直接介入其中。

严格来说，这件阴谋与他无关，但他不打算让郭先生得逞，郭先生一旦在王主那里重新受宠，长远来看对他没有好处。

顾慎为将自己得到的信息和猜测通通告诉了荷女，“这是你立功的机会，风险也不小，你若是愿意，马上就得行动，过了明天可能就来不及了。”

“你不想自己做吗？”荷女当然愿意争取立功机会，何况这次功劳不小。

“我需要帮手，所以你最好也成为杀手。”事实上，由于这次立功要进内宅，荷女本就比顾慎为更适合。

荷女向他躬身行礼，顾慎为很惊讶，这是下属对上司的礼节，就是在他被当成“臂奴帮”帮主时，她也没有这样毕恭毕敬。

顾慎为微点下头，坦然接受了这次表示效忠的举动，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需要的是“帮手”，不是“朋友”。

荷女告辞，她不是胸无城府的罗宁茶，顾慎为无需告诉她如何做。

事后，荷女还是告诉了他整个经过。

小旗营里有一位女学徒，与荷女是朋友，主人是六少主，六少主的妻子也姓孟，是王主夫人的亲侄女，孟夫人虽然对娘家颇有微词，与这位侄女兼儿媳却极为亲密。

荷女通过一层层的关系，在当天傍晚得到孟夫人的召见。

孟夫人先是表达了谢意，荷女曾经在去往铁山营地的路上专职保护上官如，虽然这是几个月前的事情，孟夫人没有忘记，赏给荷女许多食物与珠宝，还很好奇地问了一些女杀手训练的事情。

一名侍女领荷女去耳房领取赏赐，小声告诉她先不要走。

厅里的女人们全都退去之后，荷女再次得到召见，孟夫换了一副面孔，从平易近人的大家族夫人变成了直视人心的审问者。

荷女首先发誓说，自己虽是八少奶奶带进堡的陪嫁女童，但从没服侍过罗家的女人，她是大头神临时起意在半路上买来的奴隶，然后，她说出了自己探听到的一些事情。

这是最难的部分，荷女不能将欢奴的猜测全盘端出，那样会让她成为受猜忌的知情者，她将一切都推到郭先生身上。

郭先生曾经暗中使计，想要将甲辰学徒的精锐一网打尽，虽然阴谋从未败露，但是小旗营的每位褐带杀手都恨他。

荷女也一样，所以她才特别关注郭先生的一举一动，她一听说郭先生利用文书房宗主的身份找到一份十五六年前的资料，并且打算用这份资料为难十公子，就决定向孟夫人告密。

孟夫人不是一个好骗的人，但那天晚上，荷女成功了，孟夫人对郭先生的阴谋并非一无所知，荷女一提起“十五六年前的资料”，她的脸色就变了，这也证明顾慎为的猜测非常接近事实。

孟夫人很快冷静下来，淡淡地夸奖了荷女，嘱咐她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此事，然后让人带她离开内宅。

荷女一回东堡，立刻找到欢奴，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两人都觉得，明天双胞胎的成人仪式会有一场好戏看。

结果，他们低估了孟夫人，好戏当晚提前上演。

孟夫人可不是坐等对手进攻的老实人，早在与独步王的盛大婚礼仪式上，她就已经看出这个家族的对立与矛盾，知道自己将成为众矢之的，从那时起，她就一直在拉拢自己的势力，并且细心地收集对手的把柄。

孟夫人很少使用这些把柄，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能彻底击溃对手，过早地进攻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她一直等待。

荷女的告密，让孟夫人明白敌人已经埋伏在眼皮底下，就要发起致命一击，她得先发制人。

那天晚上，对石堡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一切正常，只有极少数人在忙碌，次日一早，金鹏堡内发生的巨变将让所有人震惊，余波一直传到璧玉城以外。

孟夫人下手之绝决、狠辣，远远超出顾慎为的预料，他没想到，自己偷听到的一句话，竟会引起如此大的波澜，这让他重新审视内宅里的斗争，觉得罗宁茶或许还有利用的价值。

半夜三更，一名内宅侍女敲开欢奴的宅门，传达十公子上官如的命令，要他立刻进内宅面见。

顾慎为原本想将功劳让给荷女，自己躲在幕后，结果还是身不由己地卷了进去，他还很疑惑，上官如怎么会参与此事。

等他进入内宅之后，才暗暗佩服孟夫人行事谨慎。

上官如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半躺在母亲怀中，一脸茫然，孟夫人只是借用女儿的名义行事。

同时获得召见的还有荷女，她与欢奴一样，没想到告密引发的反应如此之快。

孟夫人端坐在榻上，一身华丽的正装，这是每年祭祖才穿的服饰，表示她是名正言顺的王主夫人，双臂紧紧楼着一对双胞胎，神情严肃，好像一松手儿女就会死去似的。

厅里只有四名侍女，燃着一根蜡烛，光线昏淡，孟夫人与双胞胎隐于半明半暗之中。

“我需要两个人替我做件事，如儿推荐你们两个。”

顾慎为与荷女单腿跪下，左手支地，一句话也没说，这是杀手表示接受任务的姿势。

“虽然你们俩都是那个女人带进石堡的，但是你们对如儿的忠心我都看在眼里，所以信任你们。”

孟夫人下榻，转身抚摸双胞胎的脸颊，冲两人露出安慰的笑容，然后走到两名少年面前，侍女上前示意欢奴与荷女起身。

“如今我们母子三人危在旦夕，不得不先下手为强，我要你们两个去把郭先生杀了。”

两名少年惊诧地抬起头，都觉得这并非明智之举。

孟夫人很清楚自己的话会产生什么效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来，“这是王主手谕，你们尽可放心大胆地行事。”

顾慎为双手接过纸张，展开后看到上面的几行字，“白衣院郭纯，心存悖逆，图谋不轨，可杀。”左下角盖着金鹏展翅的印记，在整个璧玉城，只有独步王的印泥是金色的。

顾慎为合上手谕，孟夫人适时将纸张拿回。

两名少年已经没有选择，无论这张手谕是真是假，他们都得奉命行事。

“接令。”他们重新单腿跪下。

“就是现在，带人头回来见我。”

两人从丫环手中领了两枚刻有“王”字的白玉腰牌，以备夜间行走使用，随后匆匆离开，发现还有黑衣杀手在隔壁屋子等候，于是明白了，杀死郭先生只是孟夫人整个计划的一部分。

郭先生住在西堡，两人先要回东堡取狭刀，在一片浓重的阴谋气氛中，顾慎为难得地保持了清醒，他得给自己与荷女留一条后路。

“你去取刀剑，在八少主正院门口找我。”

这是一个奇特的夜晚，少年们在石堡内奔跑，竟然没有守夜人出来阻止。

虽然如此，顾慎为仍然一路观察，确定身后没有跟踪者之后，直接跳进八少主正院，未经通报，偷偷来到后院，敲响中间卧室的房门。

“什么人？”

连敲几遍，屋里才有丫环的声音问道。

“八少主有急信。”顾慎为顺口撒谎。

屋里有人击打火石准备点灯，顾慎为急忙阻止，“请勿点灯。”

点灯的人停手，过了一会，小姐罗宁茶的声音在门边响起，“我知道是你，丫环的耳朵都堵上了，什么事快说。”

罗宁茶的镇定让顾慎为有点惊讶，“派人给杨氏带信，让上官鸿业马上离开石堡，出去躲一躲。”

“发生什么事了？”

“杨氏做了一件蠢事，竟然与郭先生合谋，想对付孟夫人。王主曾经宠幸过杨氏，上官鸿业很可能是王主的私生子，如今孟夫人已经动手除祸患，上官鸿业不走，明早必死无疑。”

顾慎为希望上官鸿业能活着，不是因为同情他，而是要留一招后手，万一孟夫人过河拆桥，他得有应对的余地。

只是孟夫人的行动太快，他不知道自己的安排还来不来得及。

第一百四十六章棋子

郭先生是孟夫人的第一批目标，所以顾慎为与荷女动手时，石堡里还没有发生混乱。

两人赶到的时机非常巧，在石墙上隐身不到一刻钟，郭先生带着四名随从急匆匆地走出家门，他是一只嗅觉灵敏的老狐狸，内宅里刚有异动，就已警觉。

不过，郭先生与所有人一样，还是太低估了孟夫人的决心与能力。

郭先生不怎么担心自身的安危，他要去保护一位重要的人物，也是他手中起关键作用的棋子。

郭先生行走的的方向是上官鸿业的住宅，顾慎为终于确定自己的猜测全是准确的。

对上官家来说，这是一次残烈的家族内斗，对执行暗杀任务的两名少年来说，这还是一次难得的练剑机会。

四名护卫，加上一位郭先生，顾慎为决定全留给荷女。

顾慎为曾经见识过郭先生的身手，这位谋士的武功足可与第一等的杀手媲美。

荷女心中《断执论》的影响尚未消除，只有通过一次非生即死的杀戮，才可能重新激起旺盛的杀心。

由于对《死人经》的理解不同，荷女的杀气原本极为浓重，杀心减弱对她的影响也就更大些。

顾慎为不打算帮忙，如果荷女突不破这层障碍，根本无法在石堡里生存，也就谈不上当欢奴的帮手。

荷女在一处十字路口动手，用的是“欢”字剑。

她只在第一招时出现些微的犹豫，第一名护卫尚未倒下，第二剑已经刺出，如行云流水，躲在暗处的顾慎为也不仅在心中叫好。

旁观《死人经》剑法是一种享受，使这套剑法的人似乎永远处于间不容缓的危险中，每一剑都是于死地求生，在反击近在眼前时杀死敌人，让不懂的人手心里捏着一把汗，让了解的人由衷赞叹。

没有必死之心、必杀之志，任谁也不可能有胆子使这种剑法。

四名护卫转瞬间倒地，郭先生聪明一世，在最后时刻犯了一回糊涂，“我服侍王主十几……”

只说出半句话就被荷女杀死，他不明白，就因为是独步王的亲信，他才注定要死在这一晚。

荷女解除心结的过程比顾慎为顺利得多，当顾慎为帮她收拾后事时，还能感觉到她身上尚未完全散尽的杀气。

荷女比他更像是天生的杀手，顾慎为忍不住想，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已经展现出冷酷无情的杀手特质，那时的她甚至还没有拿过真正的刀。

两人拔出狭刀，在每一处剑伤上补刺一下，掩饰那细小独特的伤口，然后割下郭先生的头颅，前往内宅。

四更的鼓声刚好响起，再过一个时辰，早起的人们将在堡内许多地方发现尸体，年老成熟的人会假装视而不见，没经验的年轻人却会一惊一乍，直到被熟人教训才安静下来，日上三竿之前，所有尸体都会消失。

顾慎为与荷女是最早回来复命的人，这让孟夫人非常满意，将二人留在厅内充当临时影卫，于是一个藏在天花板一角，一个隐身于圆柱后的阴影里。

孟夫人身边的人正一点点多起来。

上官雨时来了，带刀守在孟夫人身边，担任贴身护卫。

一名识文断字的大丫环躲在耳房里，面前摆放案几，上面铺着纸张，两张小丫环侍候着，孟夫人随时下达命令，大丫环立刻写下来，交给孟夫人看一眼，再交给另一名丫环盖上王主金色印章。

顾慎为与荷女暗杀郭先生的命令就是这么来的，这让两人深感不安，孟夫人的胆子已经大到疯狂的地步，独步王若是事后不认，所有相关人等难逃惩罚。

同样出自孟家的六少奶奶站在站口，领着几名妇女，负责传呼。

上官如比哥哥上官飞先活跃起来，甚至开始帮助母亲制定计划分派人手，在正厅与耳房之间跑来跑去传递纸张。

越来越多的人听到消息，越到越多的人聚在大厅内外，每一个执行完任务回来的人，孟夫人都不再安排下一个任务，也不放他们离开，让他们全都留在正厅周围的房间中，房间不够时，后回来复命的人就只能站在庭院里，东一撮西一簇，默默地用眼神交流，没一个人开口说话。

欢奴与荷女不是唯一被利用的少年，事实上，孟夫人派出的第一拨杀手相当一部分是小旗营的人，这些少年的命运早已与双胞胎捆在一起。

守在正厅里，顾慎为慢慢听明白了孟夫人的整个计划。

郭先生将上官鸿业母子视为棋子，他本人也是别人手中的棋子，孟夫人才不把他放在眼里，她这回打算斩草除根，目标直指大少主上官垂。

上官垂与孟夫人的不和由来已久，而且根深蒂固。

上官垂的地位曾经非常稳固，所有人都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继位者，可是孟家的女人进堡之后，这一切慢慢发生了改变。

孟夫人对独步王的掌控出人意料，上官伐满足这位年轻夫人的所有需求，从未驳回，当双胞胎出生，宠幸更是无出其右，渐渐威胁到上官垂的地位，他发现，原本恭顺有礼的弟弟们一个个背叛，投向新来的夫人。

与所有年富力强的嗣子一样，上官垂开始心生嫉妒，而且有点着急。

孟夫人拉拢到对大哥心生不满的二少主、六少主、八少主，并且利用自己在内宅独一无二的权势，收买了大量奴仆杂役。

上官垂最后就是败于几名不起眼的杂役身上。

大少主为了消除内心的焦虑，偷偷乞灵于巫蛊之术，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终归瞒不住清扫垃圾的杂役。

孟夫人几年前就得到了这条情报，却一直按兵不动，拿出大量金银，让杂役继续收集线索。

这是孟夫人收集到的诸多把柄之一，她在等待最佳时机。

荷女提供的情报让孟夫人不得不提前动手。

独步王上官伐有一个年深日久的迷信，认为自己将有十个儿子，这是大吉大利的象征，为了凑足这个数目，他才会将最小的女儿当成男孩，上官如的受宠多半来源于此。

如果双胞胎都成为少主，孟夫人势力大增，也意味着大少主一方势力被削弱，恰在这个关键时刻，在内宅受辱的杨氏决定拼死一搏。

她曾经与丈夫的哥哥有过私情，并且诞下一子，就是上官鸿业，当时丈夫还在，她不敢声张，等到夫君去世，孟夫人已经在内宅只手遮天，她更不敢说出来，所以上官伐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私生子。

杨氏向大少主告密，希望得到他的支持，能为上官鸿业正名，这样她也不至于再忍受凄凉的生活。

上官垂与郭先生马上明白这是一个大好机会，上官鸿业对大少主没有危险，扶植他还能换来效忠，让他凑足“十子”的数目，正好可以将上官如排挤出去，如此一来，实力平衡就会被打破。

一听到荷女的情报，孟夫人马上就明白了敌人的阴谋，并且果断地提前采取行动。

只有一件事顾慎为想不明白，厅内厅外所有人也想不明白：独步王在哪里？王主从不离身的印玺为何在孟夫人手中？

黎明时分，堡内更多重要人物被惊醒，慌乱之中，各自寻找自己的主人，或奔向大少主正院，或跑来内宅，许多人一念之间决定了自己的生死，从前忠于上官垂的临时决定向孟夫人效忠，曾经从孟家领过金钱的却跪在大少主脚下。

各处守卫形同虚设，大部分正式杀手藏身保持中立，少数人成为双方的杀人利器，小旗营少年因此大占上风。

孟夫人将所有支持者都留在身边的做法大有益处，在最初几个时辰的混乱中，谁胜谁负尚未一目了然，只需要一丁点的理由都可能导致重大的背叛，而且暗杀事件一起接一起，内宅连续受到七次威胁，但没有一次影响到孟夫人所在的正厅。

孟夫人的“幕僚”大幅增加，开始全是女子，慢慢男性占了上风，洗心院刀主沈谅是八少主上官怒的亲舅舅，代表舅甥二人站在内宅一边，成为孟夫人最重要的盟友。

洗心院掌管金鹏堡刑罚，对堡内情况最了解，收集情报也更专业，很快就报回来好消息：孟夫人先发制人的策略大获全胜，大少主一方的重要人物伤亡殆尽，尤其是郭先生之死，对上官垂是一次重大打击，他一下子乱了手脚，发出许多自相矛盾的命令，让手下信心大失，就在洗心院四处打探的过程中，已有许多人以执行任务为名，直接跑来内宅向孟夫人忏悔。

孟夫人迟迟不下达最后的进攻命令，连僚属们都开始着急了，他们已经公开反对大少主，若是不能彻底击败敌人，一旦让上官垂重新得势，必将招致残酷的报复。

孟夫人还需要一个重要的棋子，在她下达的诸多命令当中，就是这个执行得不顺利，让她极为失望。

卯时三刻，天已大亮，石堡里的人大都醒来，发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即使想投靠某一方也没有门路，只能惶惑不安地等待。

孟夫人等待的“棋子”终于来了。

几名褐带杀手架着一个人匆匆跑进内宅正厅，那人吓得浑身发软，少年们刚一松手，他就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顾慎为从柱子后面偷偷看了一眼，认出被抓的人是上官鸿业。

独步王的私生子还是没能跑掉。

第一百四十七章杀主

上官鸿业落网，不能怪小姐罗宁茶办事不力。

罗宁茶对一切能破坏孟夫人心情的事情都不遗余力，欢奴一离开，她马上派亲信丫环前往上官鸿业家，将母子二人接到自己的住处，与此同时，命人准备金银细软，上官鸿业一到，就让他带着盘缠立刻出堡，去投奔大头神。

杨氏暗中搞的阴谋，上官鸿业一点也不知道，听说自己有性命之忧，吓得腿都软了，得由马夫老张托着他上马，将他送出石堡。

幸运的是那一晚石堡的守卫系统失灵，上官鸿业能够顺利地离开石堡，不幸的是，他还是太害怕了，一个人在下山的路上徘徊，直到天亮也没走出多远。

直到褐带杀手们赶到，个个神情冷酷，上官鸿业才明白大事不妙，却已经来不及逃跑了。

上官鸿业落网，让顾慎为非常紧张，如果孟夫人查出是欢奴暗通消息，必定不会饶过他。

不等孟夫人开口，上官鸿业就开口求饶全都招了，但他既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欢奴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关键时刻罗宁茶守口如瓶，没有坏事。

孟夫人处置上官鸿业的手段出乎所有人意料，尤其是顾慎为更是大吃一惊，他自认从未小瞧过双胞胎的母亲，现在才明白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独步王的几个儿子加在一起，也未必斗得过她。

孟夫人没有杀死上官鸿业，而是下榻亲自扶起心胆俱裂的少年，像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携着他的手，向厅里所有人宣布，“这是王主流落在外的亲生子，险些落入奸人之手，如今他投在我这里，我说，只要我还活着，绝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一根手指，从今以后，他叫上官鸿。”

厅里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了引发孟夫人与大少主决裂的私生子事件，所以莫不对孟夫人的态度大惑不解，但他们都是聪明人，立刻蜂拥而上，恭喜王主寻得真子，赞叹夫人的大人大量。

失“业”的上官鸿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摸不着一点头绪，觉得头晕晕的，想笑笑不出来，想说话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段段无意义的“哦哦”声。

孟夫人从袖子里掏出早已写好的王主谕令，从上官如手里拿过来一柄红鞘的狭刀，一起交给洗心院刀主沈谅，“去吧，我要在午时准时开始两位公子的授刀仪式。”

这是孟夫人发出的最后一道杀人令，她选派了几名亲信，护卫着双胞胎，跟随沈谅一同执行任务，其中包括欢奴与荷女。

直到这时，聪明的人才开始明白孟夫人抬举独步王私生子的用意，上官垂与郭先生想用上官鸿凑足十子之数排挤上官如，孟夫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将要被排除的却是大少主。

顾慎为一开始判断错误，孟夫人根本没想杀死上官鸿，她要把这个意外的“少主”牢牢捏在自己手里，增强自己的势力，这比杀人灭口更有好处。

顾慎为佩服得五体投地，好在孟夫人将敌意都转到了罗宁茶身上，让他逃过一劫。

孟夫人根本不将罗宁茶放在眼里，只是忌惮大头神对独步王的影响，不想在上官鸿的事情上再生枝节，但是婆媳二人之间的矛盾更深了。

临行前，孟夫人将欢奴拉住，小声交待了一句，“让九公子动手。”

顾慎为觉得，自己之所以得到孟夫人的信任，大概与杀师有关，孟夫人希望欢奴的残忍能影响到她那稍显懦弱的儿子。

刀主沈谅率领四十名黑衣杀手、十名黄腰带掌刑人、十名少年杀手，簇拥着双胞胎，离开内宅，前往大少主正院，执行最后的任务。

上官垂曾经经受过严格的杀手训练，但在危机时刻，他却崩溃了，暴怒地挥刀驱赶手下的杀手，让他们去暗杀孟夫人与双胞胎，因此，当行刑队伍赶到时，在他身边只有十几名三心二意的护卫。

“谁也不能杀死我！”上官垂手中的狭刀指天划地，厚重的眼袋因充血而变得暗红，“我是独步王长子，除了父亲，谁也不能杀我！”

沈谅同情大少主的遭遇，鄙视他的惊慌，高举红鞘狭刀，“独步王六杀刀在此，奉王主之令诛杀逆子。”

上官垂身边的护卫们犹犹豫豫地放下狭刀，他们不是杀手，无需陪主人一起死。

上官垂举起狭刀，将离自己最近一人的头颅砍下，将其他护卫都吓跑了，“假的，全是那个贱人的阴谋，沈刀主，你为什么不去抓她？难道你也迷上了老女人？”

上官如站出来，“大哥，别忘了，我的母亲也是你的母亲。”

上官垂指着双胞胎哈哈大笑，好像见着了天下最滑稽的人物，“好一个十公子，果真有上官家的遗风，来吧，杀我，上官家的人生出来就是要互相残杀的，王主不就杀了好几个弟兄吗？这一代我是第一个，来吧，杀了我父亲会更宠你。哈哈，留下我的眼睛，我要看看你们谁是第二个被杀的。”

上官垂仍然挥舞着狭刀，没有束手待毙的意思，沈谅向黑衣杀手示意，两名杀手拔出刀，上前挑战。

掌管杀手十几年，上官垂仍然不了解杀手的本性，吼了一声，冲上去拼杀，完全没看到另外两名杀手已经绕到他身后，拔刀砍向大少主的腿。

顾慎为握着刀柄，一直在等待着，为这一时刻，他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他要验证自己的“刀法”到底有多强。

每一位少主身后都有一名“青面”刺客，青面生存的唯一目的就是保护主人，不管主人被宣布为逆子、叛徒，还是真想要弑父夺位，他都紧随左右，在无人的地方隐藏，突然从虚空中显现。

但是在顾慎为眼里，青面已不再是凭空而来的怪物，他看到护卫群中寒光一闪，青面已经出现在杀手们的背后，一刀割下一只头颅，上官垂本人甚至没注意到。

沈谅对此早有准备，剩下的杀手纷纷拔刀，准备以多取胜。

他们的刀拔得太慢了。

青面只来得及杀死一个人，就从空中掉在地上，四肢摊开，手中还紧紧握着狭刀。

顾慎为与荷女同时出手，一个刺脖，一个刺心。

用刀施展《死人经》剑法，总是慢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延迟几乎没人能感觉到，只有真正的高手才知道，在一次呼吸间能做多少事。

青面的刀在顾慎为脖子上划了一下，自己同时身中两刀，殉主而亡。

顾慎为有点震惊，他虽然与荷女合力杀死了青面，但却比旁观者都清楚得很，胜负只是一念间，青面若不是盯着上官垂身后的杀手，谁生谁死尚难预料。

他的脖子还在不住流血，上官如拿出丝巾替他包扎好。

刀主沈谅惊讶地看了两名少年一眼，青面刺客的武功他最清楚不过，少年竟然能够突袭成功，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也就是从这一天起，他特别关注欢奴与荷女，不过此时此刻，他更在意上官垂的状况。

上官垂被身后的杀手砍中大腿，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摔倒在地上，回头瞧见青面刺客的尸体，知道大势已去，一切都无法挽回了，“谁来杀我？”

突然间，独步王的长子奇迹般地冷静下来，手肘支地，头高昂着，如同落难的王者，坦然而骄傲。

没人吱声。

沈谅拔出红鞘中的六杀刀，那是一柄血色的狭刀，与刀鞘的颜色一般无二，看上就去就像从一滩血中拔出的利刃。

上官飞早已从母亲那里得到教诲，从沈谅手中接过六杀刀，走到大哥面前。

上官垂的目光绕过最小的弟弟，望着沈谅，“我有妻子，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们都会活得好好的。”沈谅说，这是金鹏堡的传统，一代人的仇恨不影响下一代人，事实上，上百年来，兄弟相残的悲剧频繁上演，还从来没有过后代替父亲报仇的，胜利者掌握大权，失败者纵然活着，也已失去了反抗的资源。

上官垂这才看着上官飞，脸上甚至露出了微笑，“没在亲兄弟身上捅过一刀，就不配做独步王，瞧，我就不配，来吧，九弟，用我的血把你染红，和那刀一样，你就能获得王主的欢心了。记着，小心女人，你要是不能比她们的心更狠，就不要去招惹她们。啊，你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你母亲杀过多少人，多少尚未睁眼的人。”

上官飞手中的刀在颤抖。

顾慎为很久没见过这位小主人了，他的个子长高了，与双胞胎妹妹的差别越来越明显，眼窝开始下陷，脸也变得长了，十足一名上官家子弟。

但是他的神情却没有杀手的决绝与冷酷。

顾慎为明白孟夫人为何一定要让上官飞亲手杀死大哥，上官如怎么都是女儿，她可以得到少主的身份，但是永远也不会成为独步王，只有上官飞才可能继承父位。

上官垂说的没错，每一代独步王几乎都杀死过自己的亲兄弟，甚至有弑父的，上官飞想要获得父亲的垂青，就得跨过这道门槛。

上官飞的刀刺中大哥的胸膛，却只进去一寸，鲜血喷涌而出，他抖得更厉害了，手上劲力全消，再没办法刺入一点。

上官垂呻吟了一声，张嘴想要说什么。

顾慎为一直站在上官飞身边，这时靠近他，握住他的手，帮助他用力刺了下去。

就这样，独步王长子死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堂主

上官垂之死带来一连串的影响。

二少主上官天被紧急召回石堡，代替大哥辅佐父亲，他原本就是孟夫人一派的人，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见“母亲大人”，又让自己的妻子代为传话，他绝无抢夺王号之意。

四、五、七三位少主忠于大哥上官垂，此时大为紧张，独步王为安抚这几个儿子的情绪，特意增加三人属下的杀手与刀客，并分别派到北庭、疏勒两个大国驻扎，恳请两国国君保护他们的安全。

另外几名少主则再次向孟夫人输诚，就连八少奶奶罗宁茶，也不得不向婆婆赔礼认错，承认自己多管闲事，误解了婆婆的一片好心，她总算没将欢奴供出来，但是事后召见他，发了一顿脾气。

顾慎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劝说小姐，让她明白孟夫人对上官鸿母子二子只是利用，并无真情实意，杨氏心里最清楚不过，她自会感谢小姐当时的帮助，如今她母凭子贵，对小姐仍有好处，云云。

屠杀当天，双胞胎的授刀仪式照常正行，上官如跟着哥哥第一次正式走进六杀殿，向列祖列宗献祭。

即使孟夫人大获全胜，上官如还是没有得到“少主”的称号，大荒门虽然基本灭绝，与晓月堂的战争却还在进行，独步王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外界以口实。

一共有二十名褐带杀手获得红腰带，成为正式杀手，加上提前出师的欢奴，一共二十一人，比原计划多出的一个人是荷女，正如顾慎为所料，荷女最后时刻立下大功，得到孟夫人的赏识，争得了杀手名额。

分配杀手时，上官如跟往常一样处处占先，要走了十名最好的杀手，欢奴、荷女、野马、流花全都包括在内，上官飞留下十一名，仅在数量上占优。

双胞胎授刀仪式之后的第七天，金鹏堡又举行了一次往生仪式，几乎所有留在堡内的杀手都旁观了这次仪式，许多年轻的杀手甚至是第一次见到王主真容。

独步王在妻子与儿子的斗争中隐身不现，暗地里引起许多猜疑，这次公开正好压下不少议论，可还是没人知道，孟夫人是怎么取得王主的全力支持，竟然拿到了金鹏印玺与六杀刀。

上官垂属下还有十一名杀手，一人捧头，十人抬尸，将主人送到往生崖，放在已经摆好的柴堆上，围成一圈，跪在地上，有人扔过去火把，柴堆燃起熊熊大火。

十一名杀手反复念诵往生经文，“魂生九天，魄入九渊。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往生崖附近站着数百名杀手，黑压压地一片，也跟着小声念诵，声音汇集起来，好像一首庄重缓慢的哀歌。

尸体火化已毕，木柴与骨殖都被抛下悬崖。

十一名杀手拔出狭刀，用力折断，将断刀与刀鞘一块扔掉，接着，另外十一名杀手走过去，砍掉他们的头颅，同样抛下悬崖，仪式就结束了。

顾慎为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望着神色木然的独步王，恨不得变成一只小虫，飞进王主的心中，看看这个威震西域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他真的曾经为夺王号杀死亲兄弟？真的对长子之死毫不在意？

获得新身份的上官鸿站在上官伐身后，扭捏不安，他比双胞胎还要大几岁，却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获得“少主”称号，即便如此，他也满心惶恐，对自己的新地位没有一点自信。

顾慎为心想，上官鸿绝不会是独步王喜欢的儿子，这样没准倒能保住他的性命。

上官家的一场内斗很快就被大家遗忘，没忘的人也要强迫自己失忆，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好像石堡里没沾染过一滴血。

往生仪式的次日，上官如第一次在鲲化院召见自己的十名杀手。

除了没有“少主”的名号，这个小小的组织与上官飞的一模一样，上官雨时被委任为“军师”，这是上官如挑选的称号，石堡里没有，雨公子握刀站在十公子身边，一身干练的男装，看她严肃冰冷的神情，一辈子不会再穿回女装，永远也不成亲了。

杀手是少主身边的核心人员，但并非全部，通常还要在璧玉城里招募更多的刀客，建立外围组织，这个任务落在了欢奴身上，为此，他得到了外堂堂主这一有名无实的职位，同样也是上官如临时想出来的名号。

其实一切早有迹象，暗杀十龙帮的时候，顾慎为就被指定担任探底，他进城的次数最多，跟着铁寒锋学到的东西也最多，似乎有人在一年前就做好了安排。

顾慎为忍不住怀疑上官雨时，因为这样一来，他又和十公子分开，正合她的心意。

其实这也恰恰也符合顾慎为的心意，上官垂与孟夫人的斗争让他明白一件事情，武功高的人未必就是强大的一方，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照样能够手握大权拉拢人心。

早晚有一天，顾慎为会与金鹏堡公开决裂，他不能单枪匹马与天下最大的杀手组织对抗，所以，他得现在就开始建立自己的力量。

这种事情自然无法公开进行，替十公子组建刀客队伍却是一大良机。

似乎是为了考验欢奴的能力，上官雨时只派他一个人进城，城里虽然有人接应，一切责任却都在他身上。

顾慎为带着一刀一剑下山，怀里揣着杀手的“绝”字腰牌。

他先到南城找一个叫刘歪嘴的人，等了一天，才有人将他的留在北城门的刀剑送到南城，“外堂堂主”的光环没能照到金鹏堡以外。

刘歪嘴的嘴一点都不歪，三十几岁，甚至可以称得上英俊，就是眼神不对劲，总是眯着一只眼睛，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瞥人。

刘歪嘴对石堡里刚刚平息下去的内斗更感兴趣，不停地引逗这位少年堂主，希望他能多说几句，失败之后，才不情愿地介绍相关情况。

组建刀客队伍首先得有钱，刀客们为钱而拔刀，越是好刀客酬劳也越高。这一点不成问题，顾慎为领到一张字据，可以到一家赌场支取两万两银子，够花一阵子了，按刘歪嘴估计，这些钱足够招募五十到一百名刀客。

其次得有眼光，南城刀客成群，随便从路边的泥沟里都能拽一个出来，好刀客与一般刀客可不会写在各自的脸上，花的银子值不值，就看招募者的能力了，对这一点，刘歪嘴虽然没说，但是流露出明显的怀疑来。

的确，顾慎为才是一名十六岁的少年，他在堡里做的那些事情，外人都没听说过，褐带杀手虽然在南城掀起一阵风波，现在也被人忘得差不多了。

最后还得有宅院养这些刀客，帐房、文书、奴役等人都不能缺。

顾慎为记得张楫曾经说过，这些事情最初都是由少主亲自操办的，以此锻炼领袖能力，后来就渐渐沦为形式，交给下人了。

所以顾慎为一点也不嫌弃事情繁琐，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让刘歪嘴陪着支取银两，租房寻仆，将雇用刀客以外的一切杂事都预先完成了。

宅院位于南城西南，离南墙酒馆和留人巷都不远，里外三进，几十间房，位置隐蔽，易于防守。

刘歪嘴自然而然成了管家，这是他争取了好久的机会，不过看他的意思，如果能为九公子上官飞做事，他会更高兴。

接下来，顾慎为还是没有去雇用刀客，他要先办几件自己的私事。

进城第四天午后，顾慎为带刀配剑，骑马来到留人巷，来见许家姐弟。

许小益开门之后的神情很是尴尬，顾慎为没说什么，走进楼，让许小益把姐姐叫下来。

许烟微正在睡觉，被弟弟唤醒很不高兴，听说是“欢大爷”来了，更不高兴，磨磨蹭蹭好半天才走出卧室，站在楼上，“哟，这不是我家主人吗？来收银子的吧，真可惜，有人提前拿走了，怪不得我俩，您不在这儿镇着，我们得罪不起那些人。”

许小益的神情更加尴尬，吱唔了半天才说，“是南墙酒馆的吕掌柜，欢哥，你知道，铁老爷一死，他的生意就都归吕掌柜了。”

顾慎为来此的目的就是想知道师父的遗产都归了谁，于是点点头，“跟我走。”

“干什么？”许小益睁大了眼睛问道。

“把银子拿回来。”

“这个、这个……我帮不上忙啊。”

顾慎为握紧刀柄，许小益马上改口，“对对，哪能让欢哥一个人去，您现在是杀手了，得有个仆人不是？”

楼上的许烟微哼了一声，“我弟弟要是少了一块肉……”

顾慎为抬起头，淡淡地说，“不管你弟弟被分成多少块，我都会一块不落地带回来。”

许烟微脸色一变，跺脚回房，再不出来了。

许小益劝道：“她就是那样，妓女嘛，谁是真主子就讨好谁。呃，不会动刀吧，吕掌柜也是金鹏堡的人，你们算是一家。”

顾慎为没有回答，得感谢师父铁寒锋，是那个瘸子带他了解南城，结识了许多大小罩子，所以他知道，南墙酒馆的吕掌柜才不是什么金鹏堡的人，他拥有一家酒馆和一家地下钱庄，每月向金鹏堡、孟氏同时交钱，是纯粹的生意往来。

顾慎为要拿回许氏姐弟的钱，这是他的妓院，还要拿回铁寒锋的钱，那是师徒二人一起抢回来的，足有几十万两，差不多能用来组建小型军队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要钱

南墙酒馆是璧玉南城最知名的饮酒场所，掌柜吕奇英经营多年，用卖酒攒下的银子放贷收利，攒下更多的银子之后，他开始帮别人存钱，建立了一家不挂牌子的地下钱庄。

存钱的人只相信更有钱的人，吕掌柜在这方面毫无瑕疵，他酒馆里那些昂贵稀罕的美酒，就是最好的保证。

有钱就有权势，吕掌柜同时得到金鹏堡与孟氏两家的默许，手下养着数十名第一流的刀客，这些刀客大部分都是铁瘸子生前替他挑选的，个个物超所值。

所以，很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带着刀剑闯进酒馆。

门口一高一矮两个胖子试图解下来者的兵器，少年仅仅握了一下刀，两人就放弃了努力，马上进去找掌柜。

对守门人来说，重要的不是武功高低，而是眼力好坏，两个胖子看出了少年的杀气与意志，“这个人需要认真对待”，他们这样告诉吕掌柜。

所以吕掌柜暂时忍受了少年的无礼举动，把他请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如果没有特别的客人，这是吕掌柜的老位置，离铁寒锋常坐的地方不远。

吕掌柜先是抬头看了一眼欢奴身后的许小益，“你来干什么？”

许小益希望自己是隐形的，或者能钻到砖缝里也好，“嘿嘿，我这个……嘿嘿。”

“他是我的仆人，我想铁寒锋应该告诉过你。”顾慎为开口，手还是没有离开刀柄，这让他看上去像是有点紧张。

吕掌柜冷笑一声，原来这个小子是为夺妓院而来，“或许说过吧，我没什么印象，从前都是瘸子把钱存在这儿，如今他死了，就由我接替他收钱。”

“从今天开始，我自己收钱，许家姐弟从前交的钱也要取走。”

吕掌柜打量着少年，过了一会，说：“一共七千九百两，你可以拿走，咱们两不亏欠。”

“还有铁寒锋历年存在你这儿的钱，和那十车货物。”

吕掌柜眯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你杀了铁瘸子？”

少年不语。

“那你也是正式杀手喽？”

顾慎为掏出“绝”字腰牌，晃了一下。

吕掌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才几天不见，这名少年竟然真成了杀手，他还记得欢奴坐在桌边盯着红葡萄酒发呆的样子，也记得铁寒锋介绍他时那副阴郁冷漠的面孔，怎么也没办法与眼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少年联系起来。

“哪位少主门下？”

“十公子。”

“哈。”吕掌柜忍不住笑了一声，心里一下子踏实了，拍假小子马屁混来的杀手称号，有什么可怕的，恐怕连杀师都是灌醉以后下的手，那个瘸子死在酒上一点都不稀奇。

“我还没见着银子。”顾慎为可没觉得有什么可笑的，依然执着地要钱。

吕掌柜身子稍微探前，用推心置腹的语气劝告少年，“你不能一开始胃口就这么大，铁寒锋没教过你这些吗？你杀死了他，在石堡，这可能意味着你能继承瘸子的一切，但是在这里，在南城，在整个西域，规矩是不一样的，你不能拿走被你杀死的人的东西。妓院是你的，其它都不是。听我的劝，小子，杀手远非石堡里最厉害的角色，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拔刀，落下，收起。

吕掌柜会点武功，不算高手，但也不是平庸之辈，但他看着桌面上被斩下的一截手指，半天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吕掌柜一声惨叫，七八名刀客同时蹿出来，拔刀攻向两名来挑事的少年。

许小益立刻抱头蹲在地上，什么都没看到，只听得砰砰有人摔倒的闷响，没有兵器相撞的声音，也没有呼喝叫喊。

很快，周围恢复了平静，许小益松开手抬起头，看到周围躺着三名刀客，伤口都在脖子上，流出的那点血似乎还不够喂蚊子的，但他们都死了，黯淡无光的眼神证明了一切。

许小益惊得呆了，竟然忘了站起身。

剩下的几名刀客逡巡不前，他们为钱干活，可不想没命花钱。

吕掌柜捂着受伤的手指，一脸的不敢相信，这个小子到底是什么靠山，竟敢肆无忌惮的动手，而且动手即杀人。

“咱们到金鹏堡找独步王评理！”吕掌柜有点气急败坏了。

“我就是在按石堡的规矩做事。”顾慎为提醒对方，正是按金鹏堡的传统，他有权利继承师父的一切。

手指还在流血，吕掌柜忍不住全身发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一名做事利索的伙计过来给他包扎伤口。

“咱们应该好好谈谈。”吕掌柜说，神情又像平时那样，一副不远不近的淡漠，好像事态都在他的掌握中，只是脸色还有点苍白，他低估了少年，这是一个重大错误，他得尽快弥补。

于是，一老一少认真地“谈了谈”，伙计送来铁寒锋存钱的凭据，铁瘸子不要珠宝一类的贵重品，全都折成银两，自己历年积攒加上收割周袋子，一共存银三十一万六千两。

“要改成你的名字吗？”

“不必，只要你知道铁寒锋的东西是我的就行。”

吕掌柜知道了，而且心里很疼，用这三十多万两银子，他能赚到不少利钱，不过接下来少年又让他吃了一惊。

“银子还存在你这里。”

转眼间，少年不再是“抢夺者”，变成了大主顾，吕掌柜立刻威严地挺直身体，微微点头，有一段话他对每位主顾都得说，眼前的少年也不例外，“银子存在我这里，你尽可以放心，但是，我要提前告诉你，我不接受别人代领，也不接受便条一类的东西，我只认你这张脸，要是你不小心毁了容，最好马上过来让我看看。”

事情就这么说妥了，从许家姐弟收来的近八千两银子顾慎为带走一半，另一半留给受伤的吕掌柜和三名死去的刀客，如果这三个人还有亲属能领钱的话。

作为回报，吕掌柜免费提供了一条消息，铁寒锋在北城已经买好了一所宅子。

少年离开了，为数不多的酒客们埋头喝酒，很快，他们就会将这个故事传遍南城，这是让吕掌柜最头痛的事，再看看缺了一截的手指和地上的尸体，他心中的怒火更是难以遏制。

事情不会就这么完了，吕掌柜想，少年若是以为存钱就能抹去他施加的羞辱，那就是大错特错。

顾慎为没有这种幻想，但他需要行动，搜寻顾氏相关文书失败，让他在堡内的报仇计划暂时受挫，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才能满足心中的躁动。

憎恨是混乱的柴堆，积聚得足够多，就能燃起吞噬整个南城并波及到石堡的大火，顾慎为希望这火越大越好，即使烧到自己也在所不惜，何况，他会紧紧拉着上官如，让独步王最受宠的女儿跟他一块承受火焰。

两名少年前脚回到留人巷，南城酒馆的伙计后脚就把四千两银子送来了。

一路上，许小益一直在仰视欢哥，这时站在一堆银子面前，嘴都合不拢了，虽然这些银子都是他姐姐赚来的，可是一笔笔地被拿走，他可没机会见着它们摆在一起，好半天才沙哑着嗓子叫姐姐。

许烟微正在楼上忙着做生意，听到楼下叫声，披着衣服走卧室，一脸的不满，然后站在楼上也愣住了。

客人在里面粗声粗气地喊道：“是谁鬼叫？让他滚远点。”

“有人送钱来。”许烟微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微微发颤。

客人裸着上身，拌着一身白花花的肉气哼哼地走出来，“这种事有做到一半的吗？多少钱？我加一……”

肥胖的客人望着楼下成堆的银子，皱起了眉头，几千两而已，不算多，可是花在一个婊子身上可就太多了。

客人转身回屋，不一会穿戴整齐，蹬蹬下楼，一言不发地离去。

姐弟俩并肩站立，盯着银子，半天没说话，根本没注意到客人离去。

许小益首先狠心抬起头，他明白，银子再好看也不是他的，而是属于“欢大爷”的。

“这是你俩的银子。”结果“欢大爷”说出来的是这么一句话，姐弟两都抬起头，眼神迷惑，还有点惊讶，像是两个小孩子，面对突然到来的陌生而大方的亲戚，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警惕。

许烟微这回心思转得比弟弟快，用怯怯的声音说：“咱们上楼吧？”大概是觉得弟弟与欢大爷的眼光不太对，她补充道：“你是真正的主人了，这是你的权利。”

许微烟缓步上楼，顾慎为想了想跟了上去，大肚佛当年是这么做的，铁寒锋也是如此，大概这真是行里的规矩。

许小益看着两人上楼，脸上露出微笑，然后又盯着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张开双臂，整个人趴了上去，他不相信还有什么女人能比这些硬硬的银子抱起来更舒服。

顾慎为只比许烟微落后几步，等他走进楼上卧室时，许烟微已经脱得光光的，横陈大床之上，一手支颐，一手半遮不遮地挡在身前，双颊飞红，娇羞不胜，好像少年光用目光就能把她吞掉。

这是许烟微最擅长的表演，顾慎为想，解下刀剑，扔在地上。

第一百五十章立约

剑与刀鞘都扔在地毯上，顾慎为手中提着狭刀，目光冷得吓人，好像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只人形靶子。

许烟微心中掠过一丝寒意，但她什么客人没见过？于是身子像婴儿般蜷起，用半是恐惧半是乞求的声音说：“求求你，下手轻些。”

顾慎为走到床前，用刀尖挑起衾被，盖在许烟微身上，他能用鲜血制住吕掌柜，能用银子收买许小益，就是对这个变化多端的女人，他掌握不好分寸，有时甚至想一刀杀死她。

让顾慎为下不了手的是大肚佛，每次一想到那个丑陋肥硕的男人对自己女儿做的事情，他心中就充满了厌恶，在他眼中，这个女人有时比在阴沟里爬行的乞丐还要肮脏，可正是这种肮脏激起他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同情。

顾慎为理解不了自己的情感，也不想进行无意义的挖掘，他就知道一件事，如果此时此刻不能让许烟微俯首称臣的话，就必须杀死她。

他的同情仅限于此了。

许烟微终于看懂了少年的目光，那不是客人常有的残忍、发泄与欲望，而是杀人者铁石一般的意志。

“以后你会攒够银子逃离璧玉城。”

许烟微看了一眼少年手中的刀，突然间莫名其妙真的害起羞来，不自觉地将被子拉上来，点点头。

“但是你得把欠我的命还回来。”

顾慎为曾经两次救过姐弟二人的性命，许烟微并非不知，但在她的世界里，向来没有亏欠的说法，只有支配与服从，于是她又点点头。

“你要用三年时间替我做事，然后你和你弟弟就自由了。”

这是来自一名杀手的要约，许烟微再次点头，她是个擅长演戏的女人，有时候连自己也分不清哪副面孔才是真实的，这次的她扮演的却是一个新角色：一名对自己的货物价值把握不准的商人。

她喜欢这个角色，一直以来，她总是像酒壶一样被传来传去，从来没有过可以讲条件的时候。

“开口说话。”顾慎为命令道，对她只会点头的样子有点不满了。

“三年，我和小益替你做事，任何事。”她特意强调最后三个字。

卧室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残席，顾慎为倒掉一杯酒，重新斟上，挥刀在左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滴血入杯，然后转身看着床上的女人。

许烟微穿衣的速度和脱衣一样快，起身的同时，衣裳已经披在身上，下床以后已经穿戴整齐，就是骤遇强敌的杀手，也不能比她做得更好了。

“把手伸过来。”

“我自己来。”

许烟微心中充满了兴奋，对这次奇怪的、纯粹男人式的缔约深深着迷，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她拣起地毯上的剑，用力拔了出来，被迎面扑来的青光吓了一跳，然后像捧着圣物似地双手托剑来到桌边。

轻轻一划，鲜血好像受到压迫的绵絮，从润滑的皮肤中跳出，如一朵瞬间开放的小花，刹那绽放，刹那萎谢，血顺着纤细的手腕滴下来。

许烟微身子一晃，觉得脑子发晕，扔掉剑，扶住桌面，盯着两人的血在酒中融合，露出欣喜的笑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伸舌将腕上的血迹也舔掉。

顾慎为接过酒杯，喝掉剩下的一半。

他的判断没错，看似柔弱的许烟微有着一颗坚强的心，比大多数男人还要坚强。

许烟微将弟弟叫上来，一起聆听新主人的吩咐。

许小益将门户锁好，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银子，走上楼来。

欢大爷的神情让他惊诧，他熟悉客人们满足之后的各种样子，其中绝没有这种无情的冷硬，姐姐的状态也不对，眼睛发亮，好像心中埋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既想深藏不露，又想公开于众。

顾慎为再次将三年的约定说了一遍，对许小益没必要玩血誓这一套，然后开始提出具体要求，他拉拢这姐弟俩，并非随意的选择。

“为我收集石堡的一切信息，任何信息，谁喜欢喝什么酒，谁的小脚趾头比别人短半截，我都想知道，不管有多琐碎、多离奇，通通告诉我。”

许家姐弟生在南城长在南城，对这个泥烂之城无比熟悉，没有人比他们更适合做刺探情报的活儿。

不过，两人听了欢大爷的话，都有点惶惑，想了想各自找到理由。

“啊，我明白了，石堡想抓奸细，所以要探听大家都是怎么说的，敢在背后说坏话的人，就一刀……哼。”许小益做了个杀人的姿势。

“你想步步高升，所以要知道头头脑脑的兴趣爱好，你再投其所好。”许烟微的猜测更接近事实。

“差不多吧，可是我不要你们‘打听’，闭上嘴巴，只要竖着耳朵听就好了。你，让客人多说话，你，去街上、酒馆、赌场，听听大家的议论。作为报酬，你们不用每月交钱了。”

姐弟二人郑重地点头，许烟微每个月能赚上千两银子，努努力还会更多，相对于这笔钱，欢大爷交待的任务轻而易举。

有了金钱和探子，顾慎为还得有自己的“狡兔三窟”，次日一早，他带着许小益前往北城，拜见巡城都尉钟衡，两人曾有过数面之缘。

钟衡对这名少年的印象很深，亲自出衙迎接，礼数周到，将其当成重要人物。

巡城都尉自然会听说欢奴杀师的事情，但他绝口不提，只是恭喜少年荣升杀手。

铁寒锋在北城买了一所宅子，钟衡派人去相关的衙门询问，很快就得到确认的消息，钟衡热情地替杨欢操办，当天下午，顾慎为已经捧着房契，站在师父“留”下的宅院中了。

房契上的名字是“许益”，这是许小益的大名，不过他只能舔舌头，心理很清楚这些房子属于谁。

宅子不大，只有一进，位置非常好，靠近北城通往南城的关卡，铁寒锋原本打算常常去南墙酒馆消遣的。

顾慎为力邀钟衡去南城吃酒，当晚，在许烟微的小楼上，巡城都尉与两名手下一醉方休，钟衡留下过夜，次日一早离开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那是顾慎为亲自去南墙酒馆向吕掌柜支取的，在南北城任何一家银号与钱庄都可兑付。

顾慎为为自己的事忙了两三天，另一边的刘歪嘴急了，亲自上门拜见“堂主”，期期艾艾地提醒年轻的上司，如今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最重要的刀客可还一个也没雇来呢。

顾慎为不急，休息了一天，终于在下山的第七天，带着刘歪嘴去往胭脂林。

秋天的胭脂林一片火红，这是名字的由来，进入冬季，这里的树木颇显萧瑟，人气却一点也不见少。

胭脂林位于城东的一座山谷之中，挨着一条大河，抬头能看见高耸的绝巅，但是望不到上面的石堡。

这里是无业刀客们的聚集之地，想要雇用人手，只需带够银子，来此振臂一呼即可，当然，如果挑的是好手，还得带着一双好眼睛来。

就是在脂胭林，顾慎为第一次听说“虬社”的名号。

林子里正举行“刀神大会”，组织者就是刚刚在璧玉城声名鹊起的虬社。

虬社是由北城的一群富家贵族子弟建立的组织，寓意其中的许多成员都是王室后代。

虬社的最大特点就是有钱，成立没多久即宣布举办刀神大会，公开选拔璧玉城排名第一的刀客，赏额是一万两，并雇其为虬社护法，薪酬丰厚，另有刀法出众之人，也都给予奖赏，有机会加入虬社。

一万两银子，许多刀客在处于巅峰态度的十几年，也未必能赚到这么多钱，所以，胭脂林的红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人气却比任何时候都红火。

林地中原本就有若干个空地，由小径相连，这时都成为比刀场地，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许多不会武功的人也来看热闹。

这么大的事，顾慎为竟然没有提前听说，一下子对刘歪嘴很是失望。

刘歪嘴没有注意到年轻上司的不满，反而滔滔不绝起来，“呵，真有钱，全城的刀客都快疯了，这倒好，等虬社挑完了，咱们可以拣几个漏掉的好手。”

“十公子只要最好的刀客。”

“别开玩笑了，人家赏金就出一万两，咱们那两万两，总共能请俩人儿。”

“嘿。”顾慎为冷笑一声，没有与刘歪嘴争论，这个人对刀法一无所知，那些什么虬社的公子哥儿们也一样，比武场中的常胜将军未必就是最好的刀客。

退到两年以前，顾慎为也看不懂这一点，但是东堡的经历教给他许多最真实的道理，六百多名学徒，在雕木院中学得最好的人，却很少有人能挺过大残杀，比武是比武，杀人是杀人，两者截然不同。

当刘歪嘴伸长脖子看场地里的拼刀场面时，顾慎为却更关注那些散落在林地中的刀客，他们对比武不感兴趣，真正的好手或许就藏在其中。

顾慎为逛了一圈，最后看中一名刀客，那人四十几岁年纪，双眼小而有神，神情却有些疲怠，看样子已经处于巅峰末期，但是顾慎为注意到，好几位年轻刀客进场比武之前，都先与这个人小声交谈。

顾慎为将刘歪嘴从人群中拉出来，问他认不认得那名刀客。

“陀老大，是个好手，不过你不能雇他。”

“为什么？”

“他从前是……那个谁……手下的刀客，刚刚失业。”

顾慎为马上明白“那个谁”是指大少主上官垂。

第一百五十一章血刀

刀客是受雇者，不像杀手，必须对主人无条件效忠，所以，杀手们要自杀殉主，刀客们却可以解除义务，重新寻找下一任主人。

陀能牙是胡人，刀法与中原人大不相同，擅使双弯刀，二十几岁来到璧玉城，早年声名显赫，据说金鹏堡曾经想收他为正式杀手，却被他拒绝了，他更愿意当一名相对自由的雇佣刀客。

他最后几年都在为上官垂服务，是大少主手下诸刀客的头目，人称陀老大。

顾慎为从刘歪嘴那里得到信息之后，没有马上做决定，一个人又四处看了看，听到不少虬社的传闻。

虬社是由北城的有钱人子弟组建的，顾慎为马上就想到了孟五公子，这种事情按理说少不了他，可是关于虬社创建者的议论很少，好像没人知道这个新组织到底都有哪些人物，就是刀神大会，也是由南城几位大罩子出面组织的，虬社只出钱不出人。

顾慎为最后没听刘歪嘴的劝告，还是找上了陀能牙。

一站到陀能牙对面，顾慎为就感觉到附近有好几道目光射向自己，那些刀客零零散散地倚树而立，好像互不相识，可是一有人走近他们组成的圈子，立刻就会把手伸向刀柄。

“我认得你。”陀能牙先开口，声音缓慢有力，好像从他口中出来的语言都有魔力，立刻就会变成现实似的。

“哦？”

“杀手杨欢，听说大少主身上挨的最后一刀，你帮着推了一把。”

“你想报仇。”

陀能牙摇摇头，动作也是慢悠悠的，“如果能见着大少主，我希望他能把最后几个月的酬劳发给我，还有这些弟兄们。”他抬起手挥了一下，指向附近的刀客们。

“人死债消，不过有一份新酬劳，不知你是否感兴趣。”

陀能牙显然是感兴趣的，他原本斜身靠在树杆上，这时站直了，双手握着那两柄显眼的弯刀，仔细打量面前的少年，“你使剑？”

“剑是纪念品，我使刀。”剑法是顾慎为与荷女的秘密，两人不打算再让第三者知道。

陀能牙的兴趣似乎一下子又没了，松开弯刀，抱着怀，下巴指向不远处的空地，“去那儿，有的是人对任何酬劳都感兴趣。”

“我要真正的刀客。”

“真正的刀客不仅认钱，还要认人，谁也不想因为主人乱指挥而送命。”

“新主人会跟你一块上阵的。”

“那就要看新主人的刀法怎么样了？”

顾慎为回头瞧了一眼比武场地，围观人群正在欢呼，大概有人赢得很精彩，“要比一场吗？”

陀能牙的胸膛高高鼓起，然后像风箱泄气似地慢慢瘪了下去，“晚上，二更以后再来，白天年轻人闹着玩，晚上才轮到老家伙上场。”

顾慎为离开的时候，几个比武场地周围的欢呼声更加响亮，再过两三天，虬社评选的刀神就将出炉，今天的胜者都有希望得到那份薪酬丰厚的活计。

顾慎为将刘歪嘴打发回城，自己在胭脂林外面的小摊上吃饭，等待天黑。

刘歪嘴对少年上司有点不满，怎么说他对南城的了解也比一个半大小子多，杨欢却很少征求他的意见，好在再过几天十公子将亲自下山进城，讨好那个假小子总比比讨好这个所谓的堂主更有用。

傍晚时分，当日的刀神大会结束，看客一哄而散，上千名刀客也走掉了一多半，只剩下百十来人迟迟不退，在林子里晃荡。

临近二更，胭脂林中最深处的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大家都凑了过去，围成一圈，驱寒取暖。

一面五十多岁的老者空手上场，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这里有想当‘刀神’的人吗？”

围观者发出哄笑，都对所谓的“刀神”不屑一顾，“我想当‘血刀神’，就怕轮不到我！”人群中有人喊道，笑声更响亮了。

陀能牙挤到少年身边，“血刀会，只要不是刮风下雨，每晚都有，真刀真枪，几乎跟璧玉城的历史一样长久。”

“我没听人提起过。”顾慎为感到有点意思，铁寒锋生前介绍过胭脂林，但是从没说起血刀会，铁寒锋只在熟人当中挑先刀客，从不来这种地方。

“这是刀客们的游戏，很少有雇主参加。”

顾慎为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握住了刀柄，“你们怎么不参加刀神大会？”

“我说过，真正的刀客还要认人，我们不知道虬社里到底谁是指挥者，所以不想为那一万两银子卖命。”

顾慎为习惯了金鹏杀手的思维，不是很理解这群刀客的用意，在他看来，为一万两银子卖命，总比一群人夜里偷偷比刀更有价值。

两名刀客上场了。

“每人交一百两银子，输的人血本无归，赢得人拿走一百八十两，刀头儿抽走一成。”陀能牙解释道。

顾慎为拿出一小锭金子，陀能牙接过去，转交身边的一名刀客，传来传去，金子不知最后落在谁手，刀头儿到底是谁，顾慎为末了也不知道。

比了三场，一人死亡，两人受伤，有一名刀客顾慎为觉得还可以，其他人比白天比武的刀客要好点，但也平平无奇，关键是顾慎为不认为通过比武能证明什么，他要的是杀人刀客，不是爱炫耀的家伙。

“下一对！”场上的老者喊道，陀能牙轻声对少年说：“该你了。”

顾慎为走上场，周围的刀客大都是中年人，他是仅有的几名年轻人之一，所以惹来一阵笑声，“谁运气这么好？”

“运气好”的是一名高大强壮刀客，髯须蓬松，就像是小号的大头神，双手拎着一柄特制的大砍刀，刀背厚重，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有人在呼喊刀客的名字，顾慎为没听清也不在意，他只是拔出刀，等着对方走近。

髯须大汉吼叫一声，抡起刀砍向瘦小的对手，这简直是送上门的银子。

顾慎为学过几套刀法，但他遵从金鹏堡杀手戒条，不管敌人看上去有多弱，都要全力以赴进攻，务求一刀毙敌。

大砍刀贴着少年的肩膀划过，有那么一瞬间，看上去就像砍中了似的，接着重重地落在地上，髯须大汉失去了平衡，向前冲出几步，直接倒在火堆上，差点将火焰压灭，没一会，他的须发烧了起来。

几个人冲进场地，将大汉拽出来，可是不用看了，大汉快被烧焦也被发出一声，早在倒下之前就已经死了。

没有几个人看清少年出刀的路数，他像是夜里冒出来的妖物，用邪术而不是刀法杀人。

篝火重燃，上百名围观者没一个人说话，直到老者将一百八十两银子堆到少年怀里，高声宣布“下一对”，众人才议论纷纷。

顾慎为一下子成了关注焦点，人人都在打听这名神秘的少年是什么来头。

接下来的几场比武成了刀法展示，人人都使尽浑身解数，想给少年雇主一个好印象，结果几乎每一场下来都有刀客倒在地上永远起不来了。

血刀会在三更天结束，陀能牙将少年留下，这回轮到顾慎为提要求了，“我没见到你上场。”

陀能牙身后跟着二十来人，他代表所有人说话，“我们可以上场杀人，但这并非我们的强项，也不是你应该雇用我们的理由。”

“我们？”

“嗯，我不单独受雇，一共二十三个人，要么全雇，要么一个也不雇。”

顾慎为不知道别的刀客是不是也这样，在一切都没谈妥的情况下，就对可能的雇主语气强横地提条件。

“你们的强项是什么？”

陀能牙拔出一柄弯刀，高声发出命令，语调一点也不缓慢，倒像是挥斥方猷的将军，“集合”、“前进”、“左转”、“防御”、“进攻”……

顾慎为的父亲是宫庭侍卫，对战阵懂得不多，顾慎为小时候好奇，曾经与相好的朋友一起进入校场，观看军队演练，算是稍有了解，陀能牙这一帮人的确够整齐，也有几分气势，可是人太少，似乎起不了作用。

“我不懂……”

“我们不擅长单打独斗，可是十人联合能打二十人，二十人联合能打五十人，让我再挑几名刀客，凑够五十人，在南城就可以无敌了，除了金鹏堡，没有人是我们的对手。”

这是与杀手绝然不同的风格，顾慎为心存疑虑，“大少主就是为刀阵雇你们的？”

陀能牙的眼神有一点变化，似乎少年提出的是一个非常无礼的问题，转瞬又恢复正常，“不，他对刀阵不感兴趣，我欠他一个人情。”

这正是顾慎为担心的事情，也是他想利用的地方，一群对金鹏堡不满的刀客，岂不正是他想拉扰的人？关键是在不说出实话的情况下，如何控制他们。

“你想为这个人情付出多大代价？”

“他死了，人情就没了，我们是刀客，不是义士，也不是侠士。”

“好。”顾慎为伸出手，打算雇用这批刀客，他们还有许多细节要谈，比如最重要的薪酬。

“嘿，有人想赚大钱吗？来我这里，先领银子再干活！”

搅局的人来了，就像约好了一样，孟五公子带着一群随从与刀客，走了过来，有人抬着沉重的箱子，放下之后掀开盖子，在篝火的照耀下，一箱箱的银子闪烁着暖人的光芒，好像一下子从初冬回到了春天。

第一百五十二章争刀

表面上，顾慎为已经请孟明适喝过酒，两人算是和解了，其实仇恨比从前更深。

顾慎为上前拜见，孟五公子好像刚知道他也在这里雇刀客似的，故作惊讶地说，“哟，真是巧了，这不是欢奴吗？替十公子跑腿？哎，那个小丫头真不懂得爱惜手下人，这大半夜的……”

顾慎为敢保证，孟明适“大半夜”来雇刀客绝非偶然，“这些人已经决定跟我了。”

“谈好报酬了？立契约了？”

顾慎为摇摇头。

孟明适善解人意地点点头，他这回有备而来，所以情绪、态度控制得都很好，搂着欢奴的肩膀，走到一边人少的地方，“卖我一个面子，这些人让我带走，好刀客有的是，你再找好不好？咱们两家别争来争去，让一群穷鬼高兴。缺钱的话尽管开口，多了不敢说，几万两兄弟还拿得出来，嗯，比如两万两？”

两万两，正好是顾慎为从金鹏堡支取的金钱数额，“五公子不是在选刀神吗？干嘛对这些人感兴趣？”

孟明适拍了拍欢奴的肩，“刀神是请来镇社的，这些人是雇来干活的，不一样。嘿，你想不想加入虬社？我可以介绍，十公子、雨公子要是感兴趣，我们都欢迎，能有石堡的人参加，那是最好不过了。”

孟五公子的虚情假意让顾慎为心生警惕，孟氏与金鹏堡关系密切，虬社真想招收十公子，也轮不到一名普通杀手开口，“五公子抬举我了，不过，那些刀客我不能放弃，不如让他们自己挑选好了。”

孟明适变脸之快，让顾慎为恍然以为身边换了一个人。

五公子搭在欢奴肩上的手臂倏地抬起，好像自己不小心触到了一件肮脏丑陋的东西，“你是非要和我作对喽？”声音抬高，有点尖锐。

“在下不敢。”顾慎为保持着起码的礼节，但是后退一步，手伸向刀柄，转念间又垂下手。

“哈！”孟明适一副当众受辱义愤填膺的样子，展开双臂，转了一圈，好让所有人都看到自己，然后冲着他带来的一群人大声说道：“大家都听到了，这人是金鹏堡的奴才，从前得罪过我，可是我不计前嫌，反而抬举他，跟他称兄道弟，求他卖我一个小面子，他却拿腔作势，好像真能和我平起平坐似的。今天，我非要抢回这个面子不可，有错吗？”

“没错没错，五公子大人大量，忍让得已经够了。”人群纷纷帮腔，很多人看上去比孟五公子还要气愤。

这可不像顾慎为记忆中骄横愚蠢的孟明适，或许有人在背后指点，顾慎为又退后几步，等人群的骚动稍微止歇之后，开口说道：“若只是在下一个人的事，打死也不敢跟五公子相争，可在下是替十公子挑选刀客，所以，请孟五公子体谅。”

“你用一个小丫头压我吗？狗奴才，这些人我要定了，看看谁能抢走。”

孟明适气势汹汹地插腰站立，一名奴仆打扮的人走上前，先向主人鞠躬，然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每人每月五百两俸银，契约最少三年，现在就按手印，马上支取头两个月俸银一千两！”

一般刀客月俸不过百两，有点名气的刀客也不过二三百两，虬社出的价格足够请一流刀客了。

开箱的银子闪闪发光，后面的人群啧啧称叹，似乎人人都恨不得拿起刀来立刻签约。

偏偏对面的二十几名刀客沉默无声，好像谁也没听到、没见到这些诱惑。

孟五公子有些惊愕，不满地看着身边的仆人，仆人也有点急了，走到刀客们面前，“陀老大，这都是你的人，满意还是不满意，开口说句话。”

陀能牙倾斜着身子，重量都压在左腿上，说话还是不紧不慢，“还有一位主顾呢，听听他怎么报价。”

“哎，陀老大，你别太张狂，这是孟五公子，不是南城的土财主，轮不到你讨价还价。”

孟明适插口了，“不忙，就听陀老大的，欢奴，你打算出多少钱？”

顾慎为心中草草一算，每人每月五百两，二十三名刀客，一个月就要花去一万多，三年就是四十万来万两银子，把铁寒锋那点遗产全拿出来也不够用，金鹏堡提供的两万两银子更是杯水车薪，何况已经花掉不少。

不过，在南城总有办法赚钱，只要刀客队伍建起来，打着金鹏堡十公子的旗号，金钱马上就能顺利周转。

“一样的条件。”顾慎为说，发现还有人从林子外面走过来，聚在四周，好像是来看热闹，可这是后半夜，只有别有用心的人才会跑到胭脂林闲逛。

孟五公子有备而来，顾慎为知道自己一时大意，落入圈套了，于是假装轻松腿脚，向前迈进两步，靠近孟明适，随时准备扣住他当作人质。

“翻倍，一千两！”孟明适没注意到少年奴才的举动，激动地大声喊道，昂首四顾，好像在跟上天竞争。

孟五公子带来的帮闲居多，听到这个价格真的惊讶了，即将选出来的刀神赏金也不过一万两，一群普通刀客，年纪也都老大不小了，竟然能每月拿一千两，一年下来，比刀神还多些。

林地中一片寂静，过了一会才有人高声叫好，接着人群同时欢呼，好像孟五公子刚刚在刀神大会上拿下头名。

仆人摊开双手，露出无话可说的模样，有这样的价格，什么样的劝说都显得廉价。

陀能牙还是那副样子，连眼睛都没眨，目光又转向金鹏堡少年杀手。

“五百两，不再多了。”顾慎为打算就此收场，面子对他不重要，尽可以送给孟家，他只要实际的好处。

赢得如此轻松，孟明适反而失落了，早知如此，少抬一点价格好了，“回去跟你的主子说，比刀，她拿手，比钱，哼，孟家还从来没输过……”

孟五公子准备了一大套胜利宣言，想要好好羞辱欢奴，才说了几句，不识趣的仆人却凑上来打断了他，“五公子、五公子……”

“干什么？”孟明适猛地转身怒喝一声，仆人差点坐在地上，像一条惹祸的狗，曲膝颤抖，“他摇头。”

“谁？”

仆人伸手指了指，畏畏缩缩的，似乎有满腹疑惑得不到解释，因此愤愤不平。

陀能牙迎上孟五公子的目光，缓慢地摇摇头，“抱歉，五公子，我们选杀手杨欢。”

孟明适与大多数富家子弟一样，从小养尊处优，从来不习惯被拒绝，应对欢奴是他事前准备好的套路，面对意外的挫折，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然后怒火燃起，暴露了五公子的本色，“一群死老头子，敢跟我做对？你想认这个狗奴才当主人，就跟他一块去死吧！”

孟明适转身欲走，人群中挤出一排人，个个拔出了刀，帮闲退场，该他们为孟五公子立功了。

陀能牙双手握刀，他身后的二十来名刀客立刻站成四排，严阵以待。

顾慎为身子向前微微一倾，内息遍布全身，准备活捉孟五公子，不管陀能牙这么选择的理由是什么，他们现在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了。

流血冲突一触即发，人群中有个声音喊了一声“且慢”，接着一名青年公子走出来，一身白衣，大冷天手里也握着纸扇，看样子并非孟府的下人，而是有来历的公子。

“大家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寻仇杀人的，我有一个主意，让双方都满意。”

孟明适对白衣公子比较客气，抱拳说道：“高侯爷既然有办法，最好不过，我也不是非要怎么的，只是这群刀客明显是跟奴才串通一气，想让我当众下不来嘛。”

白衣高侯爷微微笑了笑，打开扇子，习惯性地摇了两下，又合上，“我听说，好刀客挑价格，还挑主人，陀老大宁舍千金也不肯接受虬社的邀请，大概是觉得虬社无高手，日后危险太多。所以我想，不如这样，虬社派出一个人来，跟这位杀手杨欢比一场，胜的一方，总有资格当陀老大的主人吧？”

孟明适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早安排好的计策，怎么事到临头全给忘了，于是又换上大度的表情，“对对，大家一块打群架有什么意思，不是有个什么血刀会吗？如今篝火未熄，比武继续！”

没人争求少年杀手与陀老大的意见。

高侯爷侧步让路，从他身后走出一名披着紫色披风的青年来。

青年个子很高，在众人当中颇有鹤立鸡群的意思，身材却极为匀称，丝毫不显笨重，步伐沉稳，全凭腰胯用力，上半身几乎不动。

“叶四郎！”有人喊出这个名字。

“祭剑叶四郎！”有人在名字前面加了两个字。

叶四郎解下披风，扔给一名随从。

青年穿着皮裤，上身赤裸，肌肉像打磨过的铁器一样光滑，没有一处伤疤，腰下挂着一柄剑，长短与他的身材正相配，比较之下，顾慎为的剑就是长匕首了。

顾慎为曾经见过大雪山剑客，可是那些人用剑如用刀，这位叶四郎却是真正的剑客，顾慎为遇到的第一位剑客。

他想起师父铁寒锋曾经说过，“用剑的人不是白痴，就是神仙。”

叶四郎看着像一尊神，完美无缺的神。

第一百五十三章剑客

顾慎为不由自主地握住剑柄，他的腰带里别着两种兵器，一刀一剑，刀用来掩人耳目，剑才是最称手的杀人利刃，突然冒出来一位强敌，他全忘了自己是金鹏堡杀手，应该更擅长用刀才对。

世上的剑法多是花架子，好看不好用，所以在残酷真实的江湖里，剑客从来不是主流，但是剑客向无庸手，总有那么几个人，用剑如神，凌居于武林众人之上，叶四郎即是其中之一。

叶四郎不爱说话，他已经将自己的生命献给手中的剑，所以才被称为“祭剑”。

他就像那些痴迷于某一技艺的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肯花费一丁点的精力应付外面的嘈杂，除了剑与敌人，任何人、任何物，都不能在他的眼中占据一席之地。

他的杀气与众不同，顾慎为能够体会到其中的细微差别，这是一个对他人生命感到厌倦的人，他会无所谓的杀人，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仅仅是杀人。

顾慎为紧紧握住剑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的人太多，他受到了干扰，竟然感受不到对方的“生命之气”，那是《死人经》剑法的进攻核心。

叶四郎不如表面看上去的那样镇定，他也握住了剑柄，站在人群中看这名少年杀手，似乎跟普通的刀客没什么区别，弱小而愚笨，但是当少年持剑欲发时，刹那间就变了一个人。

他的杀气在哪里？叶四郎搞不懂，少年在与孟五公子纠缠时，偶尔还会显露杀气，这时却一点杀气也没了，只有呼吸连绵平和，内息布满全身经脉，剑与身已经融为一体，明明是一击必杀的姿态，就是没有杀气。

两个人还没有拔剑，就已经各生忌惮之心，将这次偶然发生的比武看作平生第一大硬仗。

他们对峙的时间并不长，孟明适刚刚被高侯爷拉到一边，远离险地，围观的人群也才抢好位置，准备看一场杀人好戏。

该不该杀人？剑法会不会暴露？对顾慎为都不重要了，他的全部意志都用在青年剑客身上。

搅局的人还是陀能牙，这个晚上，他好像有意不想让孟五公子尽兴似的，又一次站出来，走到两名剑客中间，摇摇头，“我还没说同意，两位打个什么劲儿？”

这回脸上挂不住的是高侯爷了，刷地收起纸扇，“陀老大，你也是老江湖了，真心不懂规矩吗？”

陀能牙叹了口气，二十来名刀客列阵走上前，挡在少年杀手之前。

“陀老大老了，只想寻个安安稳稳的主人，孟五公子、高侯爷，非是我不爱财，只是虬社初立，雄心万丈，何必要我们这群半截入土的刀客？没的耽误了两位爷的大事，我们承担不起。谢两位爷的厚爱，也请放老头子们一马。”

陀能牙这伙刀客大都四十来岁，说年轻不年轻，说老却也不算太老，他一味自贬，只想平静地解决眼前的危机。

孟明适与高侯爷带来的刀客多，还有一位剑术大家叶四郎，自然不怕陀能牙，可是他本是冲着欢奴来的，不想打一场混战。

两人正在犹豫，叶四郎突然松开剑柄，走到高侯爷身边，贴在耳边说了几句话，高侯爷脸部抽动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哎，世道真是变了，成堆的银子，竟然请不到一群老头子，既然陀老大良禽择木，我们也只能知难而退喽。”

一场风波就这么消弭于无形，顾慎为与陀能牙深感惊讶，孟明适和他带来的人也都摸不着头脑，可是高侯爷既已开口，众人不敢反对，只得没趣地退出胭脂林，孟五公子追在高侯爷与叶四郎身边，气急败坏地小声询问原因。

直到林子里只剩下老刀客与少年杀手，陀能牙转身面对新主人，躬身行礼，那二十来名刀客照做。

顾慎为坦然接受，带领刀客们返回南城，天亮前进入他为十公子租下的宅院。

刘歪嘴起得挺早，看到陀能牙一伙人，吃了一惊，急忙将少年上司拉到一边，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可都是大少主原来的刀手，怎么能替十公子卖命？

顾慎为坚持己见，命令刘歪嘴叫来账房与文书，立契约按手印，完成一切手续。

二十三名刀客受雇了，在金鹏堡，他们被称为刀手，不过杀手杨欢只是他们的头领，真正的主人是十公子，还有没下山。

事情办妥了，顾慎为让刘歪嘴将宅子里所有仆役都叫来。

“把他拿下。”人齐以后，顾慎为发出了命令。

刚刚签约的刀手们急于表现，立刻走出来两人，将脸色发青的刘歪嘴按跪在地。

刘歪嘴惊疑不定，“你、你干什么？欢奴，杨欢，这里可不是你作主。”

“十公子不在，就是我作主。”顾慎为冷冷地道。

“那也不能胡来啊，凭什么抓我？”

“因为你暗通敌方，传递消息，背叛十公子。”

“我没有，你休要血口喷人。”刘歪嘴还在嘴硬。

顾慎为示意刀手放开刘歪嘴，缓和语气，“我知道，在你看来，孟家与石堡连气同枝，怎么会是敌方？你向外人透露我的行踪，也是无心之失，并无恶意。”

刘歪嘴脸上红通通的，“不是我，你在林子里走来走去，好多人都看到了，凭什么说是我。”

顾慎为看着管家不说话，刘歪嘴猛然醒悟自己说走嘴了，对方没提胭脂林一句，他却说“林子里”，脸色又变白了，垂头说：“也可能我随口说了一句，就被传来孟家去了，反正我没见着五公子，也没出卖你。”

“五公子”三个字一出口，更证明了一切，顾慎为拔出狭刀，“像你这样多嘴多舌，怎么配给杀手当管家？”

刘歪嘴的脸又绿了，但还是不相信欢奴敢杀他，他是石堡里指定的管家，可不是这个奴才从街上雇来的打杂，“只有十公子能处置我。”

顾慎为推着刀柄，将狭刀刺入刘歪嘴的胸膛，“这就是十公子的处置。”然后一直盯着刘歪嘴口中不再吐出血沫为止，拔出刀，擦干净收回鞘中，对十几名仆役说道：“扔到城外去。”

仆役们慌忙上来，七手八脚地抬走尸体，从此知道一件事，在这所宅子里干活儿，嘴一定要严，最好跟哑巴一样。

顾慎为将陀能牙单独叫到一间屋子里，向他询问高侯爷与叶四郎的来历。

高候爷本名高真，还真是一位如假包换的侯爵，只是从故国流落璧玉城已有多年，带来无数金银财宝，再过几十年也花不完，而且交际广泛，是北城有名的贵公子之一，陀能牙相信，虬社的主导者十有八九是这位高侯爷，起码是其中一位，至于孟五公子，年纪小又没本事，大概就是出钱的主儿。

叶四郎的来历更复杂一些，他似乎出自王族，但是从未得到证实，早年间曾经拜过许多名师，甚至进入金鹏堡学习过刀法，最后却不知在哪里改学了剑术，那是七年前的事，三年前当他再返璧玉城时，突然间成了顶尖高手，无数前来挑战的刀客败在他的剑下。

“在比武场上，没人能打得过他。”陀能牙说，扫了一眼头领腰下的剑，叶四郎竟然因为这柄剑退缩，这可是从未听说过的怪事，而少年还撒谎说自己不懂剑术。

顾慎为不打算解释这件事，事实上，他更需要对方的解释。

“你想为大少主报仇。”顾慎为突然改变话题，而且开门见山，他最清楚不过，只有一种人才会舍弃一千两而选择每月五百两：不顾一切要报仇的人。

“杀手不为主人报仇，刀客干嘛多管闲事？”陀能牙不动声色。

“杀手不讲人情，有些刀客却总想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陀能牙曾经说过，他服侍大少主上官垂是因为欠了一个人情，他想了想，“十几年前，我刚到璧玉城不久，石堡的一名杀手强奸了我妻子，还把她杀了。我找了一年，把他杀死报仇。这个杀手属于大少主，大少主没杀我，还请我代替这名杀手的位置，我拒绝了，大少主也没发怒。就这样，又过了十年，大少主说他需要刀手，我就带着弟兄们受雇了。所以，我欠大少主一个人情，也恨他入骨，因为他，我没法再向石堡报仇。”

少年看着老刀客，他们心中藏着同一种仇恨，却是两种人，走上截然不同的报仇之路，少年已没有感恩之心，不会因为任何人而中断杀戮。

“不管怎样，没有我在场，你和你的兄弟不准单独接近十公子，我向来提前出手，不会等到事后报仇。”

“嘿。”陀能牙笑了一声，“看来你是个不好对付的头领。”

当天下午，顾慎为与陀能牙又回到胭脂林，以每月二百两的价格雇用了另外二十八名刀手，凑够五十一个人，足够组成陀能牙所说的“无敌刀阵”。

顾慎为特意挑选与陀老大不熟的人，防止老刀客自立山头，陀能牙看在眼里，一次也没有反对。

次日一早，顾慎为返回石堡，请十公子下山。

这个小小的杀手组织得尽快赚钱，那两万两银子连支付第一个月的费用都很勉强了，顾慎为还不想这么早动用师父留下的钱财。

第一百五十四章争商

上官如组建的杀手队伍被称为“鲲社”，这个名字不知道是谁最先叫出来的，很快就在璧玉城传播开来，连上官如自己也接受了这个名称，人人都知道金鹏堡十公子要与孟家五公子一较高下。

这会是一场热闹的好戏，许多人一开始都这么想。

上官如与孟明适积怨颇深，所以鲲社与虬社的对抗自有其必然性，顾慎为也花费不少心思火上浇油。

一回到石堡，他就向十公子详细报告了胭脂林中抢雇刀客的事情，上官如果然非常气愤，恨不得自己当时在场，亲手教训那个心怀鬼胎、关键时刻出卖自己的孟家小混蛋，在这种情况下，杀死刘歪嘴也就合情合理了。

上官如进城费了一些周折，她体内的“邪气”虽然很长时间没有发作，可到底有没有根除谁也没法确定，所以孟夫人不许她前往鱼龙混杂的南城，想让女儿坐阵在堡内遥控。

为了完全独立，上官如已经等了很多年，自然不想束缚手脚，母女二人因此发生了冲突。

最后顾慎为想出办法，将师父铁寒锋在北城买的宅子献出来，上官如可以住在那里，离南城很近，方便指挥属下的杀手与刀手。

北城的安全程度只比金鹏堡略逊，比南城强无数倍，孟夫人总算同意了。

上官雨时一直在挑毛病，先是埋怨欢奴招募刀手花的时间太长，上官飞那边的队伍早就成型了，接着指责欢奴尽招一些老刀客，还都是大少主从前的人，最后将北城的宅子也贬低了一番，觉得它太小，不符合十公子的身份。

上官如没这么挑剔，对一切都很满意，下山的第一天就召见了全体刀手。

五十一名刀手空手进北城，在不太宽畅的小院子里接受新主人的检阅，表演了几套阵型。

上官如的表现证明她不愧是独步王的女儿，她收起一切小女孩的表情，既威严稳重，又平易近人，在铁山营地里的生活教给她不少与大男人打交道的诀窍，于是，较量过一次刀法、喝过一巡美酒、掷了两把骰子之后，就连最看不起女人的刀客，也大为折服，醉熏熏地公开表示要一生效忠十公子。

热闹了三天，刀手们返回南城，五名杀手跟随而去，另外五人留在北城，十公子得考虑切实的生存问题了。

按金鹏堡的规矩，“少主”独立第一年只拨给两万两银子，其它一概不管，全要凭自己的本事发展壮大，不过说是草创，倒也有脉络可寻。

第一项是收取保护费，南城商家众多，每一家都得寻一个或多个保护者，唯一的问题是，老商家都已经找好了靠山，新商家太少，鲲社想从中分一杯羹，很有难度。

第二项是保镖与护送业务，这同样是一个竞争激烈的行当，最直接的对手恰恰是金鹏堡，也有不少贪图便宜的货主，顾慎为因为铁寒锋的关系，对西南一片相对熟悉，可以帮上不少忙。

第三项是暗杀，这原是金鹏堡的主业，现在却越来越少，就连上官如自己，也不了解真正的暗杀生意是如何进行的。

上官雨时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十公子身上，赚钱这种俗事，自然推给欢奴。

顾慎为要走荷女与另外三名杀手，率领五十一名刀手，开始了艰苦的创业。

如今的南城有一个好机会，由于上官垂被杀，外堂组织随之瓦解，原本托庇于大少主之下的商家们正到处寻找新的保护者。

这些商户分布在各行各业，虽然不多，但是几乎遍布南城。

鲲社下手有点晚了，大部分商户已经找妥了靠山，顾慎为没有就此放弃，他从陀能牙口中问出商户名单，又从许氏姐弟那里了解保护费的大致标准，心里有数之后，带领手下挨家去联系。

部分商户为了息事宁人，情愿多交一份保护费，但是要求大幅降低标准，另外一些则不把少年放在眼里，抬出新靠山应对。

这个新靠山通常就是虬社。

顾慎为没有接受低额保护费，也没有向拒绝者发怒，只是向所有人表明一个态度：上官垂的生意还要归金鹏堡，有资格继承的只有九少主和十公子。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显示实力。

机会很快到来，地点是城边的铁匠村。

铁匠村里数十家铺子是大少主最重要的资产之一，在上官垂死后，铁匠们没有马上寻找新靠山，结果两拨人马差不多同时找上门来。

这是鲲社与虬社第一次发生正面冲突，一开始是双方的刀客互相试探，发现谁也不肯退让，就动起刀来，导致数人受伤。

铁匠们不满了，因为这些小打小闹很影响生意，他们联合起来，推选几名代表，分别拜见两方头目，约定时间，请他们打一架，谁赢了，铁匠村的保护费就交给谁。

这个要求听上去公平合理，于是，一个雪花飘飞的上午，上百名刀客参与的决斗开始了。

顾慎为等几名杀手听从陀能牙的建议，只旁观不动手，他们第一次见识纯粹刀客间的打斗，发现这是与杀手截然不同的一种风格。

陀能牙只带来三十名刀手，对手七十余人，数量明显占优。

他们不像杀手那样深藏不露追求一击必杀，倒像是两伙戏班子，有人叫阵有人鼓噪，有人扔东西有人做出各种羞辱挑衅性的动作，从早晨一直闹到中午，只派出三四对人拼刀，互有胜负，没死一个人。

饭点一到，两伙人分别散去吃饭，有经验的小贩早就担着馄饨、面条一类的食物守在铁匠村外面，刀客们吃得不亦乐乎，甚至有分属敌对两方的人坐在一起开心地聊天，好像这不是决斗，而是一场庙会。

下午，雪势大了，两派刀客重新集合，将上午的那一套重演一边，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时开战了。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雪地上留下朵朵红印，杀声震天，铁匠们全都放下手中的活儿，站在门口观看，时不时指给徒弟看，某位英勇的刀客手中拿的就是本店打造的利器。

陀能牙证实了自己的价值，排列整齐的三十名刀客进退有据，果然比对面的散兵游勇强大得多，在几番争夺之后，虬社的刀客跑光了。

让顾慎为印象深刻的是，虽然双方流了不少血，但是一个人也没死。

这简直是闹剧，不过陀能牙事后向少年头领解释了其中的原因，“刀客都是混饭吃的，能不结仇尽量不结仇，今天是敌人，昨天可能是乡邻，明天没准又同事一主，干嘛要拼命呢？可是刀客也有底线，胜负凭的是实力，只是胜的人通常手下留情，输的人也会知难而退。”

鲲社拿下了铁匠村，声名大噪，原先属于大少主的许多商户这回愿意投奔十公子了，顾慎为马上就碰到另一个麻烦，这个麻烦与虬社无关，是十公子的双胞胎哥哥上官飞惹起的。

双胞胎同时建立杀手队伍，这在金鹏堡历史上绝无仅有，因此争抢大哥的遗产也就必不可免。

这事上官如亲自解决，她邀请哥哥来北城宅院，一本正经地与他谈判，和往常一样，妹妹大获全胜，上官飞气得差点哭了，发了一顿不起作用的脾气，甩手就走，结果还是将大部分利益让出去。

这个月底，顾慎为有足够的银子给手下们发放薪酬，但是那两万两的老本还是减少了，从前由大少主保护的商家只有十之二三投奔十公子，而且找种种理由减少保护费，顾慎为算了一下，每月只能收上来一万多两，根本不够花费。

年底将至，璧玉城一片祥和，鲲社与虬社之间的争斗迄今为止还都是小打小闹，城内城外的居民都当热闹看，顾慎为一心想挑起火并，总是没有适当的借口。

进入腊月，借口送上门来。

许氏姐弟忠实地执行探听情报的任务，虽说大部分内容都没什么价值，两人却乐此不疲，顾慎为也一直在鼓励他们，终于有一天，许小益带来一条顾慎为感兴趣的情报：南墙酒馆换掌柜了。

新掌柜不像是南城的人，姐弟二人没听说过，但是许多在吕掌柜那里存钱的人都提前接到通知，前去与新掌柜核定钱额，据说吕掌柜从此就要退居幕后，进北城享福去了。

许小益耳朵够尖，提前三天就得到了消息，顾慎为马上知道事情不对劲，这场换掌柜的把戏十有八九是针对自己的，他原想带着刀客与杀手们去威吓一下，转念又有了新主意。

次日一早，他去北城见十公子，先是将财务状况汇报清楚，表示每月还有亏空，作为一个解决办法，他要将师父的遗产献出来。

上官如很惊讶，上官雨时很怀疑，但是最后仍接受了欢奴的好意与忠心，并坚持把这笔钱当作借款。

十天之后，南墙酒馆新掌柜上任已有数日，顾慎为仍未接到核款的通知，他决定前去要钱了。

因为这三十几万两银子，鲲社与虬社暴发了第一次死亡笼罩的冲突，让正准备欢庆新年的璧玉城居民恍然明白，游戏正变成悲剧。

第一百五十五章屈服

顾慎为接连去了三次南墙酒馆，才把师父的钱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而且为鲲社增加了一大收入来源。

第一次，顾慎为孤身前往，新任掌柜热情地接待了少年，一番客气之后，表示自己对店里的情况还不太熟，关于铁寒锋那笔银子，他得向老掌柜请示，约对方次日傍晚再来，趁店里客人不多的时候解决这个小问题。

第二次，顾慎为仍然一个人赴会，但是荷女等四名杀手暗中跟随，刀手们则聚集在几条街以外的一家酒馆里，一边喝酒一边等待命令。

新掌柜比昨天还要客气，又是敬酒又是吹捧，捱了半个时辰，才期期艾艾地说老掌柜临时有事外出，他没见着，恳请杨爷再等一天。

顾慎为接受了这个解释，离开酒馆，在门口却没有拿回随身的刀剑，两个守门的胖子也不见踪影，街道已被夜色笼罩，远处有醉鬼呕吐的声音，等他回头时，酒馆大门已经从里面紧紧关闭。

说不清有多少人从各个方向冲出来，全都蒙着面孔，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一言不发，杀向酒馆门口的少年，看架势，这可不是刀客们之间的默契战了。

拳头也是武器，顾慎为没有倚门守战，而是冲进敌群，挥拳砸向一切能碰到的东西。

他喜欢战斗，在做了那么多要钱、收钱、算钱的杂事之后，终于得到一次彻底的发泄，不过发泄的代价也不少，在他将两名刀客的下巴击碎之后，后背也中了一刀。

作为一名杀手，防守向来是他的弱项，修行《死人经》剑法之后，有攻无守更是成了他的本能与标志。

所以，要不是荷女等人及时救援，顾慎为保不齐会与几名敌人同归于尽。

杀手的刀改变了战况，但是偷袭者显然料到少年会有帮手，越来越多的刀客从黑暗中杀出，脚步过后，将地上的雪都踩得融化了。

五名杀手且战且退，在墙城缺口处被团团包围。

顾慎为从怀中掏出一只牛角，吹响了求援的信号，牛角是陀能牙的必备物品之一，他教会少年头领如何使用这东西。

五十名刀手放下酒杯，眨眼间就在巷道上排列整齐，小跑前进，很快来到城墙缺口处，齐声呐喊，加入战团。

陀能牙曾经声称，五十名刀客组成的阵型，在金鹏堡几乎没有敌手，他没有吹牛，一排排的刀光闪过，鲜血横溢，肢体乱飞，持续不断的惨叫声划破夜空，一直传到北城。

只要有人开头，刀客们一样能够杀人。

杀戮像一桶醇酒，将所有聚在旁边的人都灌醉了，受伤的刀客没有知难而退，反而越杀越勇，这是一场难分敌我的屠杀，参与者只有一个想法，砍倒前面一切能动的东西。

在冲到到缺口之前，刀阵阵型已经散去大半，近二百人乱战一团。

杀戮激起无畏的勇气，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许多人几乎同时意识到，在这里拼命是多么愚蠢，扔下刀就跑，心里同时咒骂着敌人与主人。

顾慎为被抬回了住宅，在人挤人的混战之中，再奇妙的剑术刀法也没有用武之地，不过第二天一早就他能够下地行走，除了脸上一道不太严重的伤痕，几乎看不出受伤。

荷女等四名杀手也都负伤，并无大碍，刀手死了七名，伤三十多人，敌人的损失更大，估计死了二十多人，重伤无数。

陀能牙单独拜见少年头领，严肃地提出要求，“如果今后的战斗都是这种类型的话，我需要增加人手，刀阵也不是万能的，要保护分布在南城各处的商户，这点力量更是杯水车薪。”

陀能牙是老江湖，敏锐地意识到这次伏击只是更残酷战争的开端，一旦进入你争我夺的白热战，拥有财力的商铺才是最关键的战场。

就在南城的居民忙着置办年货的时候，鲲社与虬社开始争夺领地的战争，刀客们的友好规矩被打破了，死人成了家常便饭，即使是见惯尸体的人，也不禁胆战心惊，谁都不敢保证，自己天亮时推开房门，街道上会是干净的。

有钱才能请到刀客，有更多的刀客胜算才会更大，在这一点上，鲲社落于明显的下风，所以铁寒锋那几十万两银子一下子变得至关重要。

顾慎为第三次前往南墙酒馆，人去楼空，掌柜与伙计都不见了，顾慎为先在收藏兵器的屋子里找回自己的刀剑，然后命令刀手们封存店内一切物品，尤其是那些成坛的美酒。

他将酒馆当成了大本营，定于三日后公开拍卖所有美酒，并让人传出消息，如果吕掌柜不出面善后，这大概会是几年内南城最后一批美酒了，这个消息令酒价飞涨，很多人甚至提前来购买藏酒。

拍卖前一天晚上，在北城享福的吕掌柜现身，向来镇定自若的表情没了，哭丧着脸，说自己上当受骗了，那个新掌柜是个小人，利用南墙酒馆谋害最重要的主顾。

顾慎为觉得没必要戳穿荒言，于是提出了和解的条件，吕掌柜一一答应，从此以后，南墙酒馆只接受鲲社的保护，所有货物也都由十公子的人保护，从前他同时向石堡和孟氏交钱，今后只交一家。

南墙酒馆被迫在二强当中只选其一，这带来一连串的影响，南城许多商户都是同时向几个靠山交钱，对鲲社的强横深感不满，于是学习铁匠村的榜样，派出代表，向大小罩子们施压，罩子们也选出代表，向璧玉城几大势力同时表示忧心，南城虽乱，却也是商业萃集之地，一旦商人们感到不安全，可能影响到整个璧玉城的繁荣。

十公子独立还不到两个月，就在南城惹出这么大动静，独步王对此到底是感到高兴还是愤怒，谁也不知道，他派出二少主与孟氏，还有北城几位大豪见面，私下里进行商谈，最后放出话来：小孩子闹着玩，大家不必担忧，只要不出人命就行。

就是这几句话，几乎让南城的刀客们血流成河，因为大人物口中的“人命”不包括混迹于此的刀客。

金鹏堡与孟氏还是制定了几条不成文的规定：鲲社、虬社的主要人物全都留在北城，不参与南城的火并，杀戮只限于带刀的人，任何一方不准干扰商户，商户自主选择保护者，同时商户也不能参与两派斗争，像南墙酒馆，竟然想暗杀杀手，结果就是咎由自取。

让陀能牙说中了，战争迅速转向如何取得商户的支持上。

老刀客的巨大价值得以充分发挥，在取得商户的信任方面，腰下悬着两柄弯刀的陀能牙比任何人都在行，无论顾慎为这群少年杀手出刀有多快，他们那仍显稚嫩的面孔总是难以令老成的商人放心。

陀能牙打出金鹏堡的旗号，耐心地向商户们讲述一个道理：鲲社是金鹏堡十公子的组织，今天存在，以后也会一直存在，这是金鹏堡的本业，虬社呢？一群花花公子突发奇想建立的玩票性质的帮会，就算在这次斗争中胜利了，没准哪天没兴趣了就会散伙，作为一个准备在南城长久执业的商人，你会选择哪一方当保护者呢？

在这番道理中，九公子上官飞被刻意隐藏了，好像代表金鹏堡的就只有上官如一个人。

陀能牙说服了许多人，可光有口头功夫还不行，顾慎为雇用了更多刀手，上官如将所有杀手也都派进南城，甚至让上官雨时亲自坐阵，她与欢奴一个管杀手一个带刀手，与虬社针锋相对，几乎每天都有流血事件发生，这让少年杀手们想起了曾经的学徒残杀，一个个全都兴奋起来。

加上雨公子，一共十一名杀手，分成五个小组，专门寻找虬社一方有名望的刀客下手，很快，南城的刀客们就将“血刀”这个称号送给了少年们。

顾慎为过着双重生活，白天管理刀手，夜晚恢复杀手本色，他更喜欢后一种角色，所以渐渐地将大部分刀手事务都交给陀能牙。

顾慎为与荷女是一组，充分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练习剑法，虽然两人关于经文细节的分歧越来越大，却丝毫没有影响各自的进步。

顾慎为对于寻找敌人的“生命之气”越来熟练，从一开始蒙眼故意摒除视觉，慢慢地能做到目中无人，关键是不像已经龙虎交济但却再也不能提升的内功，他觉得剑法永无止境，每一次成功杀人，都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荷女在增加杀气方面达到了极致，以至于不得不训练自己隐藏杀气，只在出剑的一刹那显示出来，她的许多对手在电光火石的一剑刺来之前，就已经被突然膨胀的杀气击垮，既不叫喊也不反抗。

两名少年杀手默默地成长，每次杀人之后都要破坏剑伤，以掩人耳目，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鲲虬大战时，甚少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变化。

终于有一天，顾慎为与荷女发现，杀戮普通的刀客已经没有意义，他们需要更强的对手。

这个机会在当年最后一天出人意料地到来了：因为一桩奇怪的谋杀，西域最有名的剑客之一，祭剑叶四郎公开向杀手杨欢挑战。

第一百五十六章追凶

高真高侯爷死得颇为蹊跷，可他在鲲虬两社大战正酣时偷偷潜入南城，却也无异于自寻死路。

大家都说，两方的家长要求社团首领不准跨入南城，这条规矩其实对虬社不利。

上官如是名少女，对南城的酒馆、赌场、妓院只有好奇，没有欲望，相对比较容易克制，另一派的公子哥儿们就不一样了，躲在北城跟蹲监狱差不多，没多久，他们就开始怀念南城的喧嚣与旖旎，急躁不堪，好似发情的雄鹿。

第一个忍不住的人正是高侯爷，他大概觉得年底比较太平，双方都不会安排谋杀，所以只带一名贴身仆人，从东门出城，兜了一个大圈子，由一处城墙缺口进入南城，直奔留人巷一名熟识的妓女家寻欢作乐。

两个人死在一块，实现了同命鸳鸯的宿愿，几位行家事后过来查看，一致认为杀人的兵器是剑。

整个璧玉城用剑的高手也没几位，与高侯爷有仇的更是凤毛麟角，所以他最好的朋友之一，祭剑叶四郎在除夕这天放出话来，杀人者必是鲲社杀手杨欢，他要求决斗，时间是正月初九，地点是胭脂林。

高侯爷不是普通的刀客，死讯刚一传开，石堡就派人到南城调查，包括上官雨时在内的十一名少年杀手都得说明自己案发时的去向。

五个暗杀小组当时都在外面探查敌情，有同组的伙伴作证，除了流花，他一向独来独往，可是他只擅长弓箭，不要说用剑，连刀法都一般，所以，最大的嫌疑还是集中在欢奴与荷女身上。

两人都有剑，关系暖昧，相互间的证言因此不可信，不过也没有更多的证据表明杨欢是杀人者，尤其是关于他会使剑这一点，石堡里的人都不相信，他要真会高超的剑术，早就应该在东堡亮出来，也不至于几次三番被逼至险境，有一次在月试中还差点死在野马刀下。

叶四郎信誓旦旦地宣称杨欢是名剑客，从其握剑的姿势就能看得出来，这一说法争议不小，许多人觉得当初在胭脂林杨欢握住剑柄是一时慌乱，毕竟刀剑放在一起，混淆也是可能的。

但是虬社抓住这件谋杀不放，社中首脑相信，凶手必是鲲社的人，既然鲲社只有两个人配剑，那凶手就只能是二者之一。

口水官司打了两天，最后上官如生气了，这是战争，杀人是常事，高侯爷既然进入南城，杀他就不算违规，所以，她接受叶四郎的挑战。

顾慎为一下子陷入两难境地。

他希望能遇着一位高手练剑，但更希望是在暗中进行，他已经向堡里派出的人撒谎说自己不会剑术，突然间当众以神奇剑法杀人，他可没办法圆这个谎。

还有一种选择就是用刀决斗，《死人经》剑术与金鹏刀法在某些方面有共通之处，用剑的法门完全可以转到狭刀上，平时他与荷女也是这么做的，不过叶四郎是高手，高手比武，差之毫厘即是生死之别。

顾慎为用刀时速度总是慢那么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外人看不出来的差别，可能令他送掉性命。

上官如无比相信欢奴的实力，已经替他接受了决斗，顾慎为没有办法，只得来到北城，小心地向十公子表示，自己是杀手，擂台比武可不是自己的强项。

上官如就跟从前一样，对决斗这种事兴致勃勃，“放心好了。”她安慰道，“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决斗时间、地点由他定，方式由我安排，我有一个办法，你们俩不是当众比武，而是将整个胭脂林当成较量场地，就像当年你和野马那场决斗。”

学徒残杀期间，欢奴与野马曾经有过一次决斗，在一片房屋废墟中互相追踪，寻找下手时机，那次决斗在最后时刻被王主叫停了。

顾慎为只能接受，而且还是不能用剑，为了显示自己的配剑纯粹是纪念品，进入胭脂林之前他得把剑留在外面，不过以这种方式决斗，他总算扳回了一些优势，可以稍稍弥补刀法的不足。

荷女替他想了许多办法，比如把剑提前藏在林子里，杀死叶四郎之后再用刀掩饰。

顾慎为没有接受，一是觉得这招可能被人发现，二是不想在决斗时心生依靠，一旦想着要拿到那柄剑，会破坏他的杀人意志。

决斗已经不可避免了，不仅鲲虬两社，连璧玉城的居民也大力支持这场决斗，既为了看热闹，也是希望能通过城外杀人的方式结束城内流血的局面。

于是突然之间，叶四郎的报仇之举成了两派人马比拼实力的较量，一名剑客，一名不承认自己是剑客的杀手，将决定“鲲”与“虬”谁才是南城最强大的新兴势力。

事态发展如此之快，大多数人的注意力转到了正月初九的决斗上，连新年的气氛都被冲淡，更不用说决斗的起因——高侯爷之死了。

顾慎为也被冲昏了头脑，光想着如何掩饰剑法，直到初三这一天才猛然醒悟，这场决斗莫名其妙，双方应该集中精力寻找真正的凶手才对。

这么一想，他立刻觉得叶四郎有问题，高侯爷刚死，他就迫不及待地要报仇，倒像是要掩饰什么。

他打听了一下，结果令他不解，叶四郎与高侯爷情同手兄，乃是多年至交，一武一文，相得益彰，在璧玉城很有名，关键是两人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叶四郎不喜财不好色，跟高侯爷也不是同一国家的人，更不会牵涉到宫庭斗争，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叶四郎都没有理由杀人，这也是为什么高侯爷死于剑伤，却没有一个人怀疑叶四郎的原因。

疑心刚起就被打破了，顾慎为决定还要追查下去。

上官如对此很不理解，“决斗就决斗，干嘛要替敌人查真凶？要我说，谁杀的都一样，正好借这个机会，彻底灭掉虬社的威风。”

“话是没错，可咱们总得知道背后搞鬼的是谁，这人想混水摸鱼，不能就这么便宜他了。”顾慎为自己乃是“混水摸鱼”的老手，所以对此非常警觉。

就这样，正月初九的决斗不变，顾慎为获准利用剩下的六天时间查找真凶，还得挤出时间练习刀法、熟悉胭脂林的地形，连他本人也不明白为何要如此较真，可他就是不能忍受敌暗我明，这算是一种杀手的本能吧，他将潜藏暗处看作自己的特权。

初三下午，顾慎为与上官如一起拜见巡城都尉钟衡，因为尸体已经入棺，想了解高侯爷被杀的详情，只能找这位璧玉城名义上的治安官。

钟衡跟往常一样热情，尤其是对十公子，更是待为上宾，话语间完全将她当作金鹏堡少主，绝不流露出一点应付小姑娘的意思，这让上官如很是得意，对追查真凶这事也比较感兴趣了。

钟衡在现场见过尸体，“伤口在前面，一剑穿心，肯定是剑伤，两个人都一样，下手的人是个行家。要我说，这可不是石堡的风格。”

两年少年知道钟都尉的意思，如果是金鹏堡的杀手，伤口就应该位于侧后，不过顾慎为知道有一名金鹏堡杀手也习惯于一剑穿心，那就是荷女，可案发当天，荷女跟他在一起，绝无作案时间。

现场门窗紧闭，仆人、丫环和婆子什么也没听到。

没问到特别有价值的线索，快要告辞的时候，钟衡才提起一件没人注意的小事，大概他也觉这事不值一提，所以拖到最后才说出来，“对了，有一件事，可能有用可能没用，我在床上发现几颗生米粒，丫环婆子都说不知道哪来的，厨房在楼下，生米按理说不会带到楼上来，可是，你也知道，他们可能……在玩什么花样。”

两人谢过都尉大人，来到北城宽阔整齐的大街上，上官如突然问：“他们在玩什么花样？”

“我也不知道，这位大人说话总是这么含糊。”顾慎为脸有点红，他的确不知道“花样”是什么，但能猜到是关于哪方面的。

上官如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顾慎为真担心回去以后她会向每一个人询问，只得说：“那是妓院，没什么好事，不知道也罢。”

上官如严肃地点点头，好像很老练的样子，走着走着又问道：“听说你也有一家妓院。”

顾慎为脸更红了，甚至有点慌乱，他最怕有人提起这件事，何况上官如才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那是我师父从前胡闹开的玩笑。”

“南城有许多妓院，向咱们交保护费的就有好几家，所以这也没什么，一桩生意而已。”

顾慎为突然醒悟，上官如并非普通的小女孩，她是独步王当作儿子养大的女儿，自己的表现有点失态了，“是，而且利用妓院能收集到许多情报。”

顾慎为告诫自己，要时刻将上官如当作十公子才行。

结果十公子下一句话又让顾慎为慌乱不已，“你在妓院玩过什么花样没有？”

“没有没有。”

顾慎为连连摆手，窘迫得不像一名杀手，惹得上官如哈哈大笑。

顾慎为心中恼火，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追查真凶，可不是被一个小姑娘笑话。

“高侯爷死在妓院里，想查出真相，总得去一趟才行。”

话题转到这里，顾慎为松了一口气，“是，明天我就去。”

“嗯，咱们一块去。”

顾慎为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上官如，把十公子带到南城，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第一百五十七章米行

上官雨时坚决反对十公子前往南城，高侯爷之死乃是前车之鉴，不能给虬社报仇的机会，她还怪罪欢奴，认为是这名奴才撺掇主人冒险。

但是她知道十公子的脾气，强烈反对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很快改变主意，要求跟着一块去，还要带着野马与流花。

顾慎为头痛不已，上官家的两位公子再怎么将自己看作男子，在别人眼里她们还是少女，带着三名少年杀手去妓院查案，想起来就有点古怪。

上官如断然拒绝，只允许雨公子替她化妆易容，更像男孩子一点。

次日一早，欢奴与十公子离开北城时，上官雨时的脸色非常不好。

走在南城狭窄冰冻的街巷上，上官如深吸一口气，“唉呀，终于到这里了，怎么人这么少啊，我听说南城是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要到晚上。”顾慎为说，警惕地四处打量，只所以选择白天来南城，就是为了避开嘈杂的人群。

两名刀手早已在关卡外守着，马上将头领的刀剑和另一柄狭刀送上来，随即退去。

“哦。”上官如将狭刀系在腰带上，一指斜对面破败的小屋，“那就是妓院吗？”

“嗯，但不是咱们要找的。”

顾慎为带着小主人一路前往留人巷，上官如兴致勃勃，看到什么都要问两句，尤其是各家商户都属于哪家势力，欢奴一一介绍，有些连他也不知道。

快到留人巷时，上官如皱起了眉头，“原来咱们鲲社才管这么点人啊。”

鲲社抢到的商户差不多都是大少主原来的资源，只分得十之四五，这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中间死了几十个人，但是跟整个南城相比，自然还是少得可怜。

“万事开头难。”顾慎为安慰道，他也希望扩张势力，而且越快越大越好。

留人巷两边的小楼明显比其它地方华美，又引起了上官如的兴趣，尤其她听说西域名妓大都住在这里，于是挨家问主人是谁，顾慎为所知甚少，上官如却不怎么相信，看她的表情，大概是怀疑欢奴不好意思承认。

高侯爷死于街东的一家妓院，两个少年侦探来晚了，这里是留人巷，寸土寸金，尸体刚一清理出去，立刻就有新的妓女住进来，甚至以那场惨案当成卖点吸引客人，据说只要多付一百两银子，就能一起躺在床上，“鲜血淋淋”地再现那晚的场景。

丫环婆子也都换人了，打着哈欠来开门，一听说不是来嫖妓的，死活不让进来。

当时的知情者都不在，进去也没用，十公子第一次闯妓院的企图就这么失败了，她差点亮出真实身份，最后还是被欢奴拉走了。

上午的留人巷是南城最清静的地方，整条街上几乎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上官如大失所望，“这里有谁家是归咱们管的？”

“只有一家。”顾慎为不想打击十公子，就连这一家还是他的私人赞助，他也没有纠正上官如的错误，鲲社并非“管”着那些商家，只是收钱提供相应的保护。

大少主上官垂的产业主要集中在正经行当，仅有的几家风月场所也都是留人巷以外的小妓院，留人巷一多半属于孟家，另一半或多或少也都与孟家有关系，但是虬社并没有利用到这层关系，他们在留人巷的地位跟鲲社差不多。

为了满足十公子的好奇心，顾慎为只好带着她去那“一家”妓院。

许家姐弟都在睡觉，新雇来的小丫环开门，睡眼惺忪，看到自家主人前来，立刻换上媚笑。

许小益有几分小聪明，起床跟欢哥打招呼，然后盯着不认识的矮个少年看了一会，突然跪下来，毕恭毕敬地拜见十公子。

上官如既高兴又失望，连声问自己是怎么被识破的，雨公子把她妆成了一个脸色腊黄的病少年，连她自己对着镜子都认不出来。

“呃，贵人有贵相，这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十公子就是装成乞丐，还是有一股……怎么说呢……霸气显示出来。”

这番讨好正说上官如心坎上，笑靥如花，立刻对许小益好感大增。

顾慎为心里明白得很，这个小子在胡说八道，他肯定是从“欢哥”的态度上认出十公子，与什么贵人、霸气无关。

十公子大驾光临，许小益慌里慌张地跑上楼，敲姐姐的房门。

顾慎为有点担心许烟微的脾气，不知道她这回要换哪一副面孔出来见人，结果令他意外，几乎就是上官如坐下的工夫，许烟微已经盛装下楼，神采奕奕，就跟一直没睡似的。

很难说两名少女谁的好奇心更重一些，互相打量，小心试探，没过多久，就像从小玩到大的密友，无话不说，不拘小节。

中午大家在一起吃饭，谈起高侯爷之死，许氏姐弟很是唏嘘，许烟微曾经接待过这位侯爷，对他印象极好，“那时我还小，高侯爷可是很疼人的，也舍得花钱……”

大概是觉得这些话不适合在十公子面前说，许烟微很快闭嘴。

关于这件惨案，留人巷里传言颇多，可是当上官如提起床上米粒时，许家姐弟都没听说过，立刻睁大了眼睛追问，然后热烈地讨论起来。

“米粒米粒，这可能在暗示什么，不是有一句话叫‘生米煮成熟饭’吗？可这句话又想说什么呢？”许小益展开联想，见没人回答，自己陷入了沉思。

“没准在搞什么花样，高侯爷跟我在一块的时候可……”许烟微出于职业习惯，跟巡城都尉想得一样，还是只说半句又停住了。

上官如等她详细解释，顾慎为急忙转移话题。

大家正聊着，好一会没说话的许小益突然抬起头，眉头舒展，“应该去米面行查一查，没准……哎哟。”

顾慎为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但是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去米面行查什么？家家都有米，那的人能认出什么来？”

许小益小心地看着欢哥，看到点头的暗示，才神采飞扬地说起来，“各行都有罩子，罩子手下总养着几名打手，这些打手有时候为了显示自己这行的特征，就弄出点标志来，比如布料行的打手就会在现场钉一块红绸子……”

“米面行的打手留米粒？”上官如抢着说道。

“这个倒是没听说过，不过总值得问一问吧。”

上官如点点头，若有所思，“值得一问，怎么钟都尉和你都没想到这一点？”

这话是问给欢奴的。

“我们对南城不太熟，不像这个许小益，从小长在这里。”

顾慎为其实早就想到了，而且他肯定钟衡也想到了，那个圆滑的官吏将重要信息留在最后不经意地说出来，其实是想推卸责任，顾慎为当着上官如的面不提此事，是想应付过这一天，将她送回北城，结果被许小益给捅破了。

没办法，当天下午，顾慎为只得带着十公子，一起去见米面行的罩子。

上一任米面行的罩子周袋子被铁寒锋师徒“收割”了，继任者恰好姓米，他不喜欢被人叫做“米袋子”，所以大家都称其为“米掌柜”。

米掌柜在周袋子手下干了不少年，最后却要花钱继续地位，所以他对上任罩子没什么感情，对其悲惨遭遇甚至有点兴灾乐祸，当鲲虬两社大战时，他带着米面行第一批投向十公子，对杀手杨欢没一丝怨恨。

米掌柜身材矮小，留着稀疏的胡须，样子不像是护佑一行的罩子，倒像是劳心伤神的账房先生，他的家里堆着不少米面袋，乱糟糟的，客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米掌柜惊喜地迎接十公子，亲自整理出一块空地来接待客人，吩咐仆人端茶送水，不住念叨着“蓬荜生辉”。

顾慎为原想自己来，发现有十公子在也不错，以独步王之“子”的身份，更容易让米掌柜说实话。

米掌柜果然不敢推三阻四，但他将自己养的打手挨个数了一遍，信誓旦旦地宣称：“不可能，那些家伙都是平常的刀客，不擅长用剑，更不是高手。”

“你说‘不擅长用剑’，那就是还有人用剑喽？”顾慎为追问道。

“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说，真的，现在除了贵家公子，还有几个人配剑？像叶四郎那样的剑客凤毛麟角，哪会来米面行当打手？”

米掌柜看样子是诚恳的，他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于是两名少年告辞，手中的线索这回真的断了。

“看来嫌疑最大的人还是叶四郎，璧玉城其他几位剑客跟高侯爷都没太深的关系。”上官如猜测道。

顾慎为也深有同感，他想起钟都尉“解决问题”的那一套道理，可是在这里套用不上，他想的不是如何摆脱嫌疑，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要跟叶四郎决斗，他只想找出真凶，即使不揭穿，也要知道暗处躲着的敌人是谁。

如果这个敌人是叶四郎，他必须知道理由。

天色渐暗，街上行人多起来，那些晚间做生意的铺面开始张灯结彩，上官如的兴致又转移了。

她大概要逛一夜，顾慎为心想，他得调一批刀手暗中保护才行。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撞上来，顾慎为差点拔刀杀人，孩子愣头愣脑的，将一张纸条塞到上官如手里，转身就跑。

顾慎为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谁让你送来的？”

“不知道，穿斗篷，在那边。”

“你看。”上官将纸条递给欢奴，语气惊讶而兴奋。

顾慎为一松手，孩子飞也似地跑掉。

纸条上就一行字，“剑客在铁匠村，即刻。”

第一百五十八章刺地

两年多的杀手生涯，将顾慎为训练成一个疑心很重的人，他尤其不相信送上门来的东西，所以对这张纸条不以为然。

“这是圈套。”

“咱们不去看看吗？或许真有人想透露秘密呢？”

“真想告密，他会找上门来。”

顾慎为想起自己曾经应约去一名妓女家里，结果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咱们去偷偷看一眼，不露面，见机行事。”

上官如喜欢冒险，神秘的纸条激起她更多的热情，顾慎为只得同意，好在铁匠村是鲲社的地盘，有刀手驻扎，危急时刻可以帮上忙。

米面巷离铁匠村不远，中间要穿过一片荒凉的废村，这里是无家可归者和流浪猫狗的家园，顾慎为一路警戒，原以为陷阱设在铁匠村，结果攻击来自一道院墙之上。

那道墙颇高，原先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宅院。

攻击者射来三箭，两支对准顾慎为，一支射向上官如。

两人同时拔刀，格开箭矢，根据经验，顾慎为判断敌人会射来两三轮箭，可他这次失算了，墙上的埋伏者只袭击了一轮，跳下墙就跳。

“站住！”上官如喝道，噌地跃起，脚尖在墙壁上点了一次，人已经站在墙头，她的轻功原本就很好，这时更加出众了。

“莫追！”顾慎为没来得及拽住上官如，劝阻也没起作用，心里约摸了一下，自己跳不了那么高，只得快步向前跑去，希望有矮墙能跳过去。

几十步之外有一处断壁，顾慎为拐进去，什么也没发现。

没有上官如，没有埋伏者，没有树木，没有房屋，什么也没有。

显然这里是座菜园，到了冬天被人遗弃，铺着厚厚一层雪，远处有几间破烂的草房，毫无生人气息。

顾慎为以为上官如跳墙又出去了，马上想到不对，天色虽暗，还没有全黑，他也没跑出多远，上官如改变路线，怎么也该叫一声才对。

菜园好像经常有人来，到处都是深浅不一的脚印，顾慎为只在墙根处发现两个浅浅的印迹，像是上官如留下来的，她接下来向前跳跃，正好落在别人的脚印里，基本无法辨认。

铁匠村没有剑客，也没有圈套，这里才是敌人布置好的陷阱。

顾慎为被一个简单的伎俩骗了，如果不是十公子……顾慎为不愿再想下去，上官如不管武功有多强，性格有多豪爽，她经历的事情还是太少，缺少杀手那种根深蒂固的本能。

如果埋伏者是虬社的人，他们不敢对上官如下死手，可是只要上官如受一点伤害，或者失踪一两天，顾慎为都负不起责任。

他借着最后一抹阳光，在雪地上仔细寻找，直到被杂乱的脚印带入庞杂的迷宫，只得放弃。

上官如不会凭空消失，顾慎为想，不是被高手瞬间绑走，就是……藏在地下。

他从上官如落脚的地方开始，绕圈跺脚，希望听到中空的声音，可是菜园实在太大了，日落西山，脚都跳麻了，才检查了一小块地方，没发现一点线索。

他又跑到看菜园的小屋子里，只看到蛛网与破絮，证明此处很久没住人了。

应该调刀手们来排查，但只要离开一会，上官如就会被转移。

总有无数种可能，顾慎为只能等待，继续无目的地跺脚，而他最害怕的是上官如根本不在地下，或者地下有秘道，她现在已经被带出菜园，那他现在的所做所为不仅愚蠢，还在浪费宝贵的时间，他完全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命令属下在整个南城探听消息。

天越来越黑，上官如失踪已经一个时辰，顾慎为像个疯子似地又蹦又跳，最后他停住了，单腿跪在地上，收刀入鞘，拔出剑，闭上眼睛，让自己进入战斗状态。

他要寻找附近有没有“生命之气”。

《死人经》是一种无法练习的武功，顾慎为必须设想对面真的站着敌人才行。

没错，他有敌人，这个敌人强大无比，就站在对面，身材高高的，投入一道长长的阴影，手中也握着剑……

足足过去两刻钟，顾慎为终于感受到了模模糊糊的气息，由于隔着厚厚的障碍，那些气息极为微弱，好像薄暮中的氤氲，形状不清，稍纵即逝，搅成一团，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顾慎为将进行一次不计后果的冒险，但他已完全进入无思无想无情无心的杀人状态，根本考虑不了别的事情，他捕捉到了一股气息，发现了其中的弱点，他的全部心思与精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剑上，甚至看不到挡在中间的障碍。

一剑刺去，直击目标，没有顾虑，没有犹豫。

如果有人在旁边观看，这时就会吃一惊，少年突然腾空跃起，然后身子倒转，单手举剑，直直插向雪地，好像人是布偶，被牢牢系在剑柄上，不得不跟着剑一起动作，而剑才是行动的发起者。

刺中目标。

有人发起进攻，顾慎为想都没想，随手刺出两剑，结束了战斗，然后他惊讶地抬头望着外面的黑夜。

他竟然一剑在雪地上刺了一个半尺宽的圆洞，离他跪立的地方足有数丈远，洞壁差不多有一尺厚，还要再加上差不多同样厚的积雪，虽然他已经练成了速成的合和劲，正常情况下想要击出这样一个洞孔，也是绝无可能。

他曾经以为《死人经》剑术的弱点是不能击穿护颈的盔甲，现在才明白那种担心完全多余，剑术无坚不摧，前提是完全相信手中的剑，将自己整个身心都交托出去，也就是“己死”状态。

如果荷女站在身边，顾慎为会马上兴奋地向她说明，他对经书的解读才是正确的。

他身边躺着三具尸体，手中握刀，脖颈中剑，双眼睁得大大的，显然是死不瞑目，他们一直在防备着通道的方向，怎么也想不到攻击会来自头顶，而且毫无预兆，一击必杀。

在尸体旁边，靠墙坐着上官如，脑袋斜向一边，处于昏迷状态。

他们身处一个一丈见方的地穴中，比普通成年人稍高一点，有一条仅容单人通过的狭窄通道，上官如在通道另一边落入陷阱，被埋伏者拽到这边来，身上蹭了不少泥土。

顾慎为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穿过洞口，又站起身的，现在看来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不仅洞口太小，连高度也不足。

这剑法有点邪性，顾慎为站在正常人的角度如此认为，但他坦然接受，即使《死人经》真要将他变成活死人和恶魔，他也一样心甘情愿。

他收起剑，拔刀破坏尸体上的剑伤，然后尽可能将洞口扩大一点，冻土极为坚硬，总共扩大了数寸范围，刀身就折断了。

顾慎为先是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再将上官如抱起，一点点地举出去，小心地不碰着她的头，接着自己也攀跳出去。

上官如还是没醒，但是呼吸平稳，问题不大。

顾慎为顺着通道的方向仔细寻找，终于在数丈之外发现了机关，那是一道活动木门，里外两面冻着厚厚的冰，冰上撒着雪，与地面平齐，根本看不出痕迹。

陷阱应该是临时设置的，所以没来得及挖出外逃的通道，设计者大概是指望顾慎为能跑走求援，埋伏者就能将人质带走。

顾慎为背起上官如，匆匆离开菜园，周围很可能还有敌人，他现在没工夫寻找。

半路上，上官如醒了，她中的只是普通迷药，无需解药，效力自然结束，她非常生气，迷药本是金鹏堡绝技之一，她竟然阴沟里翻船，实在是很丢脸。

她一直趴在欢奴背上，愤慨地发誓一定要找虬社和孟明适报仇，她相信设陷阱的人一定是孟五公子。

回到南城外堂宅院时，已是二更天，上官雨时早就等在这里，急得不行，一见到十公子满身泥土被欢奴背回来，马上大惊小怪，想要将她接过来，上官如下地，活动活动腿脚，声称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

关于这次遇袭，大家讨论了许久，都认为是虬社的诡计，于是焦点很自然地转向要报复谁和怎样报复。

孟明适躲在北城不出来，这是最难解决的问题，上官如差点就要决定将战火引到北城，最后被大家一起劝住了。

顾慎为很少开口，他在注意观察，希望看出谁是内奸。

这次陷阱很特别，设计者显然知道上官如轻功很好，而欢奴轻功一般，要不是顾慎为坚持不走，敌人的计划就会得逞，鲲社的领袖则将成为人质。

这种情报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泄露的。

顾慎为看不出端倪，但他谁也不相信。

众人商议了好几个报复方案，都需要时间，只能分派下去慢慢进行。

顾慎为暗中命令陀能牙加强防备，自己守在上官如房外，心想等天一亮就把她送回北城。

三更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许小益气喘吁吁地跑来，咣咣砸门，不仅将欢哥叫来，也把十公子吵醒了。

他带来一条自认为很重要的消息，“米掌柜要逃跑！我就猜这家伙有问题。”

十公子遇袭的同一天晚上，一名刚刚接任没多久的大罩子就要跑路，所有听到情报的人立刻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第一百五十九章欠债

许小益十五六岁，面貌还很幼稚，个头也矮，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比上官如还小，一般人总会忽略这样的孩子，其实他人小鬼大，在南城如鱼如水，妓院里当仆人算是三流，偷东西勉强能进入二流，打探情报才是第一流。

自从在饭桌上提起高侯爷死后床上发现过米粒，他就一直将此事挂在心上，出门四处闲逛，结果还真让他听到不少消息。

高侯爷死前快要破产了，许多人以为他的财产永远花不光，其实那只是假像，高侯爷维持着这个假象，好继续借债，有一种传言说，虬社就是高侯爷最先发起的，哄孟五公子这样的人出钱，他暗中挪用这笔钱还债。

这个计划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因为高侯爷死的时候，一大批债主全傻眼了，下手快的人将侯爷府的东西搬得精光，下手慢的人只能自认倒霉。

米掌柜就是最大的倒霉蛋之一，他借出的银子乃是米面行各家商户上交的公帑，其中一部分是保护费，换句话说，他将应该交给鲲社的钱借给了虬社，一到月底就会暴光，所以准备逃亡了。

关于逃亡这件事，则是许小益猜测的，“他家的仆人今天去买了几匹河东马，你们知道，就是那种长得矮但是毛很长的马，这不是要走远跑逃跑的迹象吗？”

“原来他是叛徒！”上官如咬得牙直响，“走，找他算账去。”

十公子一声令下，刀手与杀手们自然齐声响应，顾慎为更谨慎些，觉得许小益道听途说的情报不能全信，建议还是先去打探一番为好。

顾慎为还有没说出的理由，万一这又是一场陷阱，他可不愿意再让十公子涉险。

上官雨时明白欢奴的用意，破例同意他的看法。

于是，顾慎为带领四名杀手夜探米掌柜老巢，如果米掌柜真想逃，就把他抓回来，其他人留在宅院中等消息。

这是寒冬之夜，冷风砭骨，五名少年杀手潜藏在米掌柜家周围，有的蹲在墙根，有的趴在房顶，忍受着能把人冻死的苦寒，盯着米宅的一举一动。

荷女跳进院子查看，出来以后报告说，里面有两辆马车，一辆装满了箱子，另一辆空着，车夫正在喝酒取暖，鞍鞯齐全，看样子很快就要出发了。

还真让许小益猜准了。

米掌柜忧心如焚，为了从周袋子那里继承米面行大罩子的地位，他已经花了不少钱，原想从高侯爷那里捞一笔，没想到血本无归，十几万两银全打了水漂，不仅自己的积蓄灰飞烟灭，也没法向米面行里的各家商户以及要命的鲲社交待。

十公子与杨欢白天意外前来探访，米掌柜越发心虚，决定尽快逃出璧玉城。

他在等五更天，趁南城最冷清的时候出发，至于能跑出多远，连想都不敢想。

结果，马车刚套好，还没走出院门一步，米掌柜和他的两个妻妾、三个儿子就被堵住了。

五名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狭刀出鞘，好像地狱派出来的无常使者。

两名车夫互相看了一眼，报着头蹲在车底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准备看到。

米掌柜臂下夹着的包裹掉在地上，张着嘴巴，吸进一口口的凉气，一个字吐不出来，妻儿呆呆地站在身后，只会簌簌发抖。

顾慎为招招手，米掌柜像丢了魂似地走过去，每走出一步鼻子都在抽搐一下，好像要哭出声来，又像是在表达不屑。

“米掌柜要出门？”

米掌柜听出杀手杨欢的声音，终于合上了嘴巴，吞下一大口和着冷空气的津液，回头看了一眼妻儿，“求您了，杨爷，杀我一个，放了他们，这车上的东西足够这个月的费用。”

“今天活，明天也会死。”顾慎为的语气不带感情，他说的是实话，米掌柜一死，欠下的债还不了，妻儿自然要受到报复，而且受雇下手的人十有八九还是鲲社的杀手。

米掌柜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垂下头，颓然叹气，随后又抬起头，露出最后挣扎的疯狂神色，“如果我透露很有价值的情报呢？”

“杀手不能给你承诺，我得先听听你怎么说。”顾慎为依然不露声色，这是他从金鹏堡洗心院学来的审问方法，让犯人自己掏心窝，不给对方隐藏秘密的机会。

“我知道杀高侯爷的人是谁。”米掌柜两眼发亮，期待地看着少年杀手，没等到热情的顺应，眼光又慢慢黯淡下去。

“说。”

“周环，肯定是他。”

顾慎为的记忆中隐约有“周环”这个名字，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米掌柜抓住机会，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全都抖露出来，“周环，小周袋子，老周袋子的干儿子，杨爷没准还见过他，这小子原是米店的伙计，后来攀上高枝，他是高侯爷的……娈宠。”

顾慎为想起来了，那还是铁寒锋活着的时候，他跟着师父拜见南城大小罩子，记得周袋子身边跟着一名英俊的青年，仅此而已，周环虽然相貌出众，但没有一点扭捏之气，初次见面没人能想到他会是别人的娈宠。

“周环会剑法？”顾慎为印象中那个英俊的青年身上好像没有兵器。

“会。”一见对方感兴趣，米掌柜马上来了兴致，“而且还不错，但他很少显露身手，他又不靠武功吃饭，所以知道的人不多，我一听说高侯爷死于剑伤，就知道是他下的手，他俩最近闹矛盾，关系不大好。”

“早先你不说。”

“我……我不想惹麻烦。”

顾慎为冷哼一声，不相信这一说法，如果真是周环杀死高侯爷，米掌柜应该恨他入骨才对，就因为这一剑，他借出去的银子才化为灰烬。

米掌柜的脸红了，“其实您昨天说起米粒的事，我才想到是他，周环喜欢吃生米，身上总带着一把。唉，对我来说都没意义了，抓着真凶，也要不回银子。”

“你向谁提起过十公子？”

米掌柜一脸愕然，“没有，您二位一走，我就忙着收拾东西，再没见过其他人。”

“周环住在哪？”

“街口恒升米店，他从前是那儿的伙计，现在是店东了。”

顾慎为望了一眼自己的伙伴们，拔出狭刀。

米掌柜双手举在身前不停摇晃，好像这样就能挡住利刃，“杨爷、杨爷，饶命啊，我知道的都说了，银子月底奉上，一文不缺。”

“你要是早点说会更好。”

顾慎为挥刀，米掌柜的一根手指掉在地上。

没必要杀死一名欠钱的罩子，留着他继续交钱才是正确的选择，顾慎为是这么想的，回去之后也是这么向十公子解释的。

上官如不怎么在乎钱的事，她对周环更感兴趣，“什么是娈宠？”

“被男人宠幸的男人。”顾慎为坦然地解释，他想明白了，既然这个小姑娘愿意当男孩子，他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不好意思。

“这样也行？那女人也可以宠幸女人了？”上官如追问不休。

“嗯，可以，怎么都可以。”顾慎为心中一动，想起在孟氏花园中偷听到的一幕，不禁怀疑十公子的这句话意有所指，所以装得更坦然了。

“哎呀，你们两个，一个问得大胆，一个也不嫌脸红，尽说这些干什么，去把那个叫周环的抓起来不就得了？”上官雨时听不下去了。

该脸红的是上官雨时，顾慎为想，但是很高兴她能岔开话题，“一会我就去监视他，看看他背后是不是还有人指使。”

上官如要凑这个热闹，顾慎为只得告诉他监视任务有多么枯燥，不能乱动、不能说话，一等就是半天，上官雨时也帮腔，总算将十公子的热情打消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顾慎为觉得自己跟雨公子常会想到一块去，因为他们有相似的目的——攀在十公子这棵大树上，两人既是敌人，也是同类。

顾慎为想要监视嫌疑者，因为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如果周环是娈宠和真凶，叶四郎干嘛要找杀手杨欢的麻烦，以叶四郎与高侯爷的关系，应该知道周环的底细并最先产生怀疑才对。

顾慎为将监视任务说得很无趣，其实他不想花一整天时间看着一家米店，他打算开门见山直捣敌营。

但他还是来晚了一步，日上三竿，整条街的商铺都营业了，只有恒升米店门户紧闭，顾慎为撞开门硬闯进去，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货架整齐，米缸充盈，周环显然是仓促间跑掉的。

一名刀手在附近询问了一圈，得到消息说恒升米店已经三天不开门了。

调查开始得太晚了，顾慎为已经浪费了高侯爷遇害后头几天的宝贵时间。

几名刀手在店内仔细搜索，最后在一只米缸里发现了重要“线索”：一个年轻的男人死在里面，尸体被大米覆盖。

一名刀手很有把握地说，这人死了最少三天。

顾慎为看了一眼，依稀认得这就是周环，尸体手中握着一柄剑，脖子断了一半，脑袋歪向一边，伤口像一张大笑的嘴巴，血污将米粒都染红了。

看上去像是周环自己抹了脖子，顾慎为又惹上了麻烦。

第一百六十章无趣

如果铁寒锋还活着，一定会狠狠教训徒弟，因为他不守规矩，总想刨根问根，结果惹来一身骚。

周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但是他的死却比高侯爷遭到暗杀对鲲社的影响更大，高侯爷被杀更像是鲲社的荣耀，周环却是米面行的一位商家，向鲲社交过保护费的，十公子上官如因此负有查找真凶替他报仇的责任。

如果不能对此案给出一个合理的交待，鲲社刚刚建起的声望将一落千丈。

顾慎为看着尸体，明白了巡城都尉钟衡的用意，没准那个老狐狸早就暗中查看过米店，正发愁尸体不知该交到谁手里，上官如与杨欢送上门来，成了最佳的接手者。

米面行近百家商户人心惶惶，掉了一根手指的米掌柜赶来救急，拍着胸脯，以身家性命向众人担保鲲社定会妥善处理此事，并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周环之死也引起了石堡的注意，如果这是他杀，则意味着鲲虬两社有一方违反了不准干涉商家的规定。

这是需要“解决问题”的时刻，宣布周环是自杀成了最简单最划算的选择，何况，从现场来看，的确很像是他自己抹了脖子，至于原因，为高侯爷殉情是现成的解释。

压力一层层地传下来，顾慎为只是一名普通杀手，他的意见毫不重要，根本传不到石堡掌事者耳中。

当天傍晚，上官雨时现身，代表十公子请来米面行商家代表，让他们观看死亡现场，没有几个人能仔细查看，瞥一眼就跑了出去，雨公子甚至不需要说太多的话，整条街现在都相信周环是自杀殉情了。

连带着高侯爷之死也有了新的解释，许多人自行推论，得出的意见相当一致，此乃情杀，真凶是周环，留在妓女床上的米粒就是明证。

两个男人和一名妓女的情感纠葛在璧玉城引发了潮水般的闲言碎语，有人嗤笑，有人悲叹，却没有几个人想到既然找到了真凶，叶四郎与杀手杨欢的决斗就没有必要了。

鲲社与虬社达成了默契，不对高侯爷之死说三道四，双方仍然假设杨欢是凶手，因此决斗还得准时进行。

这场决斗已经无关真相，只是两大新兴势力想要分出高低上下。

事情好像变得简单了，顾慎为只需要专心准备杀人就行了，但他就是没法定下心来。

他可以接受周环自杀这种“解决问题”的说法，但他不能就此心安理得，有人在利用鲲虬大战谋取私利，他想知道这人是谁、是敌是友。

荷女与许家姐弟因此接到秘令，继续调查高侯爷与周环之死的线索，只能在暗中进行，不能让人看出鲲社还在查找真凶。

顾慎为得开始准备决斗了，叶四郎是名真正的高手，两人虽然谁也没有在对方面前拔过剑，但他们已经有过一次意志与杀气的较量，彼此印象深刻。

对决斗最兴奋的人是上官如，她给这场生死搏杀赋予了多重意义，既是显示鲲社的实力，也是报她被迷晕劫持之仇。

可是欢奴的表现令她和许多人深感疑惑，他没有专心练习刀法，也没有去胭脂林熟悉地形，每天花费大量时间静坐，好像光凭意志就能杀死一名剑客似的。

顾慎为本人其实非常重视这场决斗，《死人经》平时无法练习，他与荷女已经杀过太多人，剑术与刀法都到了瓶颈期，普通的杀戮已经没有意义，只有像叶四郎这样的高手才能激发更多潜能。

叶四郎就像是摆在天才面前的难题，不好解决，解决之后却能迎来一次升华。

如果能用剑就好了，顾慎为总是忍不住这样想，这种想法是致命的，不是要对手的命，而是要自己的命，《死人经》要求修练者必须到达纯粹的心无杂念，一丁点的怀疑与心绪不宁，都会令威力大打折扣。

武功不像树木生长，一直长高不会变矮，达到什么高度就是什么高度，直到枯死，武功像是爬楼，上得去也会摔下来，决定胜败存亡的不只是刀剑，还有当时的环境对谁更有利、哪一方的意志更坚定、杀心更强烈，等等，一丁点的变化，都有可能导致高手惨败，更不用说普通的武者。

既然刀法难以再提升，顾慎为要做的就是清空杂念、锤炼意志。

要是能用剑就好了，直到正月初九的早晨，他还是不能将这个念头彻底驱逐。

胭脂林已经做好了准备，无数人聚在林地以外，有钱人乘坐马车，没钱人靠双腿走来，这种热闹不是每年都有的，没人想错过好戏。

很少有观众带刀，就连刀客们也将兵器留在家中，或者稳妥地藏好，谁也不想被人认为是别有用心，金鹏堡和北城孟氏已经传出过话，拿刀的人不能埋怨自己无故遭受攻击。

鲲社的人先到，刀手队伍几经扩张，如今已达一百多人，他们都带着刀，而且故意显示出来，在陀能牙的指挥下排列整齐，保护后面的十公子。

虬社的人随后到来，刀客更多，差不多有三百人，但是队伍散乱，簇拥着几位贵公子，一路吆喝而至，气势倒是挺足，其中一名二十几岁的青年据说就是前段时间选出的刀神，他的亮相引来许多关注，人群一窝蜂地拥上去，几乎有喧宾夺主的意思。

虬社的首领已不再是秘密，一共五个人，高侯爷死了，还剩四个，孟五公子因为出钱最多，成为当之无愧的社主，另外三名公子都有王族血统，还有二三十位后来加入的成员，也都是北城有名的人物。

祭剑叶四郎被一群刀客守护着，远离人群，披着紫色的斗篷，脸藏在兜帽里，谁也看不到他的神情。

刀客开道，孟五公子来到鲲社这边，笑嘻嘻地与十公子客气了几句，不过三言两语，两人就吵了起来，上官雨时拉住了上官如，高声宣布：“多说无益，咱们刀剑上见真章！”

决斗没有马上开始，双方各派出一队刀客，进到林子里搜索了一遍，确定没有埋伏。

林外的观众开始着急了，天寒地冻，许多人冷得直跺脚，忍不住大声催促、起哄，刀客们惩罚了几个叫得太响的家伙，在雪地散了一点红，算是满足了一些人看热闹的愿望。

在混乱的叫嚷声中，两名决斗者已经进入林地，很快就消失不见，于是有许多观众后悔，开始互相打听消息。

“鲲社的杀手带剑没有？”

“没有，我亲眼看到了，就一柄刀，看来叶四郎说错了，杀手就是杀手，怎么会是剑客？”

“杨欢”这个名字对璧玉城大多数居民来说还很陌生，他们笼统地称其为“鲲社杀手”。

南城的各家赌场自然不会放过这次大好机会，联合起来组织赌局，从赔率上看，叶四郎更被认可，毕竟他是成名已久的剑客，至于“鲲社杀手”，谁知道他做过什么？

事后，许多自称有远见的人都声称，这场决斗从一开始就有平淡无聊的迹象，只是谁也没想到平淡无聊的时间会这么久，最后又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令赌局的组织者大为光火，与众多赌徒发生冲突。

顾慎为进入林地之后迅速远离叶四郎，两名决斗者当中，叶四郎才是希望速战速决的人。

林地中足迹杂乱，这对杀手来说是件好事，有助于他隐藏形迹，他制定了一项战术，打算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到叶四郎心浮气躁时再出手。

杀手擅长等待，剑客就未必那么有耐心了。

胭脂林不算太大，最宽的地方不过两三里，顾慎为穿着全套白衣，伏在一棵树下，屏住呼吸，忍受着彻骨的寒冷，努力不去想手中握着的是剑还是刀。

有一回，叶四郎从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闪过，紫色斗篷在寒风中飘扬，像一片错季开放的花朵，转瞬消失，剑客的轻功非常好，顾慎为自认远远不如他。

剑客气势正盛，顾慎为知道自己得多等好一会了。

林地外面的观众越来越不耐烦，这场被宣扬了好几天的决斗不该如此无趣，一个时辰了，没听到惨叫，没见到鲜血，唯一可见的场面就是昙花一现的紫色斗篷，“鲲社杀手”连个影子都没亮出来。

如果以人气定胜负的话，鲲社早已一败涂地。

上官如鄙视人群的没见识，派出几名刀手向大家解释杀手与剑客的不同，“杀手追求的是出其不意一击必杀，别看叶四郎现在跑得欢，最后输的肯定是他，而且连命都保不住，杀手会提着他的人头走出来。”

“提着人头”这一场景重新激起了许多观众的兴致，但他们还是关心“最后”会是多久，“大家都还没吃饭呢，天还这么冷，杀手就不能早点动手吗？”

戏剧性的结尾发生在决斗开始三个时辰以后，天色微暗，观众已经走掉不少，其中一些在听到身后的叫喊声后，重又返回。

数千人伸长脖颈，看到“鲲社杀手”抱着叶四郎走出林地，而不是提着人头，最令大家疑惑并失望的是，叶四郎还活着。

“有埋伏。”

顾慎为小声告诉上官如，他与祭剑叶四郎的第二次对决又被打断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远奴

祭剑叶四郎竟然在胭脂林里中了埋伏，这在璧玉城的居民中引起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有人站在虬社这一边，认为鲲社的手段太下作，竟然以二敌一，派出两名杀手对付叶四郎，让一场光明正大的决斗变成了肮脏丑陋的暗算。

鲲社也不乏支持者，相信这又是一个典型的杀手与剑客的故事，剑客狂妄自大，最后还是中了杀手的暗算，以二敌一又怎么样？人家是杀手，又不是大侠，本来就该不择手段，叶四郎住在璧玉城，又不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

只有极少数人关心真相。

暗算发生在叶四郎发现敌人踪迹的一刹那，顾慎为已经无路可逃，他的轻功不如对方，唯一的选择就是挺身面对面战斗，这让他苦心等待的优势化为乌有，叶四郎甚至没有露出一丝急躁的情绪来，他的耐心比顾慎为想象得要好。

叶四郎握住剑柄，向伏在树下的敌人发起要战，相信胜券在握，他将再一次获得胜利。

叶四郎绝没有想到林地里还藏着一个人，这人躲在树上，耐心比下面的两名决斗者还要好，在叶四郎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对手身上时，他出手了。

也是用剑。

快得不可思议，好像金鹏堡的青面刺客，突然从空中显现，剑已经刺到了目标面前。

如果这一剑是刺向自己，顾慎为没有躲开的把握，事实上，最初的一瞬间他完全呆住了。

叶四郎躲开了要害，而且反击了一剑。

这次暗杀转瞬间就结束了，披着白色斗篷的刺客甚至没有落地，一剑击出，借力跃回树上，几次纵跃消失不见，轻功似乎比叶四郎还要好。

叶四郎胸前中剑，倒在了雪地上，刺客的手臂好像也中招了。

顾慎为跑到叶四郎身前，拔出刀，看着仰面躺着的剑客。

“你赢了。”叶四郎手里还握着剑，但他明白大势已去，自己已不是这名少年的对手。

顾慎为的确赢了，只要一刀下去，拎着人头走出胭脂林，不会有人怀疑这场胜利的水份，“我没赢。”

顾慎为将叶四郎抱出林地，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第一个不能理解的人是上官如，“你干嘛不把他杀了？还要救他？”

“我想知道刺客是谁，叶四郎与他交过手，以后会有帮助的。”

“管他刺客是谁，反正是帮咱们的。”上官如更是不解。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顾慎为的疑心病越来越重，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自己，他必须知道真相，“咱们才是杀手，藏在暗处的应该是你和我，这名刺客……”

“不会是堡里派出来的吧？”上官如皱起眉头，她最讨厌的就是父母让人暗中帮忙，她要全凭自己的力量闯荡。

顾慎为坚定地摇摇头，如果是石堡里的人，只会保护十公子，绝不会干涉杀手与剑客的决斗。

不杀叶四郎还有别的原因，顾慎为只对荷女坦白，“叶四郎是难得的高手，杀了他就浪费了。”

也只有荷女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死人经》必须依靠一次次的战斗才能提升，像叶四郎这种高手，对练剑的帮助最大。

总之，叶四郎没有死，决斗被无限期推迟。

原以为这场决斗能结束鲲虬大战的人很快就要失望了，由于对谁胜谁负谁干净谁无耻争吵不休，决斗次日，战争又恢复了，刀客们白天明目张胆地在街上拼杀，到了夜晚，双方都派出刺客，暗杀对方的成员。

由于没有趁机杀死叶四郎，上官如有点不满，顾慎为决定策划一次重要的暗杀来挽回十公子的信任。

暗杀对象是虬社花半个月时间选出来的刀神，号称镇社之宝。

刀神名叫黄实安，兵屯闯出来的后起之秀，之前默默无闻，来璧玉城半年多了，也没碰到赏识者，直到在刀神大会上一鸣惊人。

黄实安刀法不俗，不事花巧，擅长防守，常在比武开始时隐藏实力，步步退让，直到摸清对方底细时，才一刀解决。

顾慎为曾经见过这位刀神在决赛中的表现，觉得此人并非浪得虚名，当时陀能牙站在他身边，看法与他稍有不同，“刀法没问题，人有问题。”

黄实安的问题是心不够狠，在成为刀神的比赛中，一次也没杀过人，点到即止，有几次甚至只是打掉对手的兵器。

那是一个相貌英俊、心地善良的青年，和蔼开朗的性格让他比祭剑叶四郎更受欢迎，如果是在进入石堡之前，顾慎为会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将黄实安看作偶像，现在，他只是一个暗杀对象。

黄实安是镇社之宝，很少参与两社争斗，初期甚至留在北城，直到高侯爷遇刺，虬社才将他派至南城，坐镇刀客据点。

刀神是虬社的象征，杀死他自然就会给对手一次沉重打击。

虬社在南城的大本营位于东部，紧靠着横穿璧玉城的界河，站在房顶能看到对面北城整齐洁净的街道，一百多名刀客驻守此宅，周围的街巷里还住着更多的刀客，守卫水泄不通，还从来没有鲲社的人活着进去过。

这是暗杀，并非火并，所以顾慎为只选了五名杀手，他本人、荷女、流花和另外两人，流花是不得已的选择，因为他最擅长弓弩，暗杀队伍中需要这样一名好手。

这是一次典型的金鹏堡暗杀行动，先是由陀能牙派出一名刀手，利用同乡关系，收买了虬社的一名刀客，问清楚宅院的格局、守卫情况以及黄实安的起居习惯。

接着，内奸又被安排下一步任务，让他试着收买厨师，在食物中下毒。

下毒的变数太多，向来不是石堡暗杀的首选手段，顾慎为此举的目的是为了迷惑对手，万一虬社已经发现内奸，就会以为暗杀还在准备过程中。

决斗流产的第三天，正月十一的夜晚，下毒计划正在进行中，五名杀手已经全副行头出发了，再无外人知晓。

五人二更天动身，直到四更天以后才进入虬社大本营，路上没有惊扰一人，两名杀手外围望风，荷女动手，流花补漏，顾慎为照应全局。

天上阴云密布，月华不露，是杀手们最喜欢的夜晚，寒冷的空气中没有一丝失败的气息。

荷女正要跳下屋顶，摸进黄实安的卧房，顾慎为偏偏这时产生了不祥之感。

有些地方不对，庭院里太安静了，没有一名守卫，而且打扫得非常干净，虽然看不清楚，但是可以确定整个院子里几乎没有任何杂物。

顾慎为回想他印象中的刀神黄实安，那名青年身边总是聚着一帮刀客，说说笑笑，可不像是喜欢清静的人，这个院子，主人却象是无求无欲的出家人。

顾慎为不是第一次依照直觉行事了，他相信直觉，所以轻轻摇头，表示暗杀取消。

荷女很惊讶，但还是遵命退去，流花原地不动，等两人走过去，他才跟随殿后。

第一名望风的杀手名叫荆奴，守在一座屋顶上，等三名伙伴经过，他又成为殿后。

第二名望风的杀手是远奴，躲在院墙上，这两人都是原“臂奴帮”成员，也是顾慎为信任的人。

远奴死了。

他伏在墙头，跟活着的时候一样，顾慎为刚从他身边经过，就知道他死了。

致命的伤口位于后脑，非常小，血也不多，远奴没有感受到痛苦。

几人轮流背着尸体，将远奴带回据点，直到点起蜡烛，四名少年杀手才一起围着尸体，默默无语，心中生起一团团的疑惑与恐惧。

又是剑伤。

好像一夜之间整个璧玉城的刺客全都改学了剑法。

远奴绝非平庸之辈，否则的话，他不会挺过当年的学徒残杀，更不会被上官如挑中。

杀他的人不仅是名顶尖高手，而且擅长暗杀，远奴一直到死也不知道有人靠近，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顾慎为头上还戴着面罩，其他三人也是一样，谁都不说话。

曾经有人“帮”杨欢刺伤了叶四郎，现在又有人反过来“帮”虬社除掉一名杀手，事情越来越复杂。

远奴之死悄无声息，在南城很少有人知道，但是暗杀行动的第二天早晨，一颗人头摆在了鲲社宅院大门口，那是陀能牙收买的内奸。

顾慎为辛辛苦苦打造的杀手形象毁于一夜之间，杀手在金鹏堡内命比蚁贱，一旦出了石墙，却比一百名刀手还要珍贵，欢奴策划的行动一无所得，还折损了一名伙伴，这是非常大的罪过。

顾慎为只身前往北城请罪。

上官雨时想要按石堡的规矩，斩断欢奴的一根手指，被上官如制止了。

上官如也很不高兴，她总共才有十名杀手，死了一个就只剩下九个，比哥哥上官飞少了两个，但她没有怪罪欢奴，反而摒退了所有人，留下他单独密谈。

上官雨时离开时神色不善，到了门口还转身说了一句，“十公子，此时心软，将来心痛，你要好好考虑。”

上官如点点头，只剩下两个人之后，她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欢奴，“最近一段时间你总是说半句话，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有内奸。”顾慎为原没打算说这句话，因为那听上去像是在推卸责任，可是上官如已经看透他的心思，他只得实话实说，“而且是十公子属下的杀手之一。”

接下来，顾慎为不知道该怎么向上官如证明，他相信内奸就是上官雨时。

第一百六十二章教诲

有许多迹象显示鲲社里有内奸，而且是位置重要的内奸。

上官如在废村遭劫持之后，顾慎为就已经得出结论，这名内奸对十公子和欢奴都非常熟悉，才会知道两人轻功差距颇大。

接下来是胭脂林决斗，偷袭者显然了解欢奴的战术，一直守在附近。

暗杀刀神黄实安的行动知道的人更少，可还是中了敌人的圈套，要不是顾慎为最后时刻决定取消行动，死的大概就不只是一名杀手了。

顾慎为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上官雨时。

雨公子自然不想伤害或是绑架十公子，她的目的是让欢奴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从而利用石堡的力量除掉他，或者让他彻底失去上官如的信任。

这中间唯一令顾慎为想不透的是，胭脂林里的刺客为什么要杀叶四郎。

这几件事混在一起，互间好像存在着关联，却又有着截然相反的目的，顾慎为解释不了，所以他没有将全部猜想说给十公子。

“让我去把内奸查出来。”

内奸与叛徒是上官如最痛恨的人，这回她却有点犹豫，顾慎为心里明白，欢奴在十公子心目中的地位正在下降。

“好吧，但不要声张，我不希望大家互相猜忌。”

顾慎为躬身承命，“我会一个人调查。”

回到南城，顾慎为将所有事情想了好几遍，发现手中的线索少得可怜，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

荷女与许家姐弟一直在私下里调查高侯爷与周环之死，倒是探听到不少信息，但都无助于找出真凶，甚至不能确定真凶是否还存在。

娈宠在璧玉城很流行，北城大部分富家子弟都养着一两个这样的玩物，周环有点与众不同，他二十多岁了，身为娈宠年纪太大了些，可是与高侯爷的关系却极为牢固，连恒升米店也是高侯爷帮着收购的。

米掌柜说两人发生过矛盾，确有其事，他们像普通夫妻一样经常吵架，主要的矛盾是高侯爷的花心，不仅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最后一次吵架比较激烈，就发生在腊月底高侯爷偷偷进南城的那天。

事实上，高侯爷本来是来探望周环，吵架之后才去找妓女。

这场吵架没人亲眼目睹，但是有几个人事后进恒升米店时发现整个铺子像是被强盗洗劫过似的，碎片满地，大米散得到处都是，周环当时坐在米缸上傻笑，见到客人之后勃然大怒，将所有人都撵了出去。

这样看来，周环因情生恨杀人又自杀更像是真事了。

顾慎为还是不相信，他亲眼见过周环的尸体，脖子上的伤口非常深，似乎不像自杀的人能弄出来的，但他没见过其他自杀者的尸体，所以也不敢肯定判断是否准确。

他需要做点什么。

巡城都尉钟衡接到杀手杨欢的邀请，于次日中午来到许烟微的家里，照例带着两名下级军官。

大家算是老朋友了，所以相谈甚欢，很快就摆上酒宴，顾慎为不擅酒力，所以叫来了陀能牙，由这位老刀客和许氏姐弟负责让客人喝得痛快。

席间，顾慎为感谢钟都尉对鲲社的支持，接着话题慢慢转到高侯爷之死上，许小益有点喝多了，不像刚见面时那样谨小慎微，竟然拍案而起，“我就不相信高侯爷是周环杀的，他俩吵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哪至于这次就杀人？”

钟衡放下酒杯，“我也不太相信。”

顾慎为稍感意外，“哦，钟都尉看出什么破绽了？”

钟衡捋着自己稀疏的胡须，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实话，“这一多半是凭着经验，我接触过许多杀人案，畏罪自杀或者悔罪自杀的大有人在，可是很少有像周环这样，作案几天之后才自杀。正常人想自杀是很难的，要么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动手，要么就永远下不了手。”

这是另一种解释，顾慎为觉得很有道理，他是正月初五发现尸体的，好几名有经验的刀客都相信周环是两三天前死的，那是正月初二、初三，离高侯爷之死已经过去三四天了。

许烟微惊恐地抓住了衣襟，“那凶手就是杀死两个人了，太可怕了，高侯爷还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妓女们对养娈宠这种事向来不怎么在意，两者之间又没有直接的竞争。

“高侯爷在钱上太不仔细了。”钟衡用这句话结束了讨论，一名军官马上转移话题，后半程酒宴恢复了戏谑的气氛。

两名军官先行告辞，钟都尉既然已经进了妓院，决不肯就这么离开，何况许烟微在席上给出了若干次暗示，最后不胜酒力，摇摇晃晃险些摔倒，都尉大人及时扶住，抱着她进入卧房，等他再出来以后，大家就知道酒宴该结束了。

钟衡度过了完美的一天，骨头似乎都要化了，心想怪不得北城的那群纨绔子弟喜欢南城，最整洁最安全的城市还真需要另有一块最肮脏最泥泞的地方来调剂。

美与丑相伴相生，既有最美当有最丑，都尉大人恍忽间产生了许多玄奥的思想，感到自己与老子心有灵犀，随后坦然入睡。

所以，可以想象，当钟衡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之后，会是怎样的一种惊骇。

钟衡躺在床上，身后靠着好几只枕头，身边的妙人儿已经不见，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绳索陷入皮肤的痛麻清晰可感，他努力挣扎了几下，很快定下心神，“杨堂主，这是在玩什么调调？”

杀手杨欢这个有名无实的“堂主”身份只有这位钟大人当回事，有时会挂在嘴上。

顾慎为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盯着床上的俘虏。

此时的场景颇像当初的另一家妓院，只是位置发生了变化，其中一个身上多了绳索。

“请大人恕罪。”顾慎为淡淡地说，声音中没有悔过的意思。

“恕罪？恕什么罪？快TM放开我！”钟衡忍不住发怒了，这个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自己好意对他，他竟然以怨报德。

角落里不说话。

“嘿，少年出英雄，金鹏堡都不敢做的事，却让一个杀手做了，杨堂主，你既然想绑架我，就不该放走那两名军官。巡城都尉虽说不是什么大官，可也是能跟石堡平起平坐的人，你这回可是大错特错了。”

“我经常犯错。”顾慎为仍然不为所动，“无妨再犯一次。”

钟衡拥有一肚子的为官处事之道，这时一条也用不上，他呆了一会，突然想明白了，放松身体，躺在枕头上，“杀手和妓女，天下最不可相信的两种人，我竟然信了，还跟他们一起喝酒。好吧，算我输了，说，有什么要求。”

角落里的人眨了一下眼睛，寒光一闪，“请问钟都尉，你杀死周环，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

“你开什么玩笑？周环不是我杀的。”

“都尉大人还记得吗，初三的时候我去拜见大人，你给了我米粒的线索，就是这条线索让我最后找到了周环的尸体。”

“这又说明什么？难道我好心告诉你线索还有错了不成？”

“什么也没说明，只是太巧了，周环那边刚死没多久，大人就提供了一条线索，好像早就知道似的，而且这样一条重要的线索，连南城最能打探消息的人都没听说过，也很蹊跷。”

“哈，你今年多大？十几岁？怎么跟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多疑。”

“钟大人是‘解决问题’的高手，我只是不相信您会随便提供一条线索。”

钟衡有一会没说话，他在对事态的严重性进行评判，“你、你不是当真的吧？”

“绑架巡城都尉和杀死巡城都尉的罪过，差别有多大？”

钟衡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液，这名少年真是疯了，但是……疯狂的孩子有时候比疯狂的成年人更可怕，尤其这孩子还是一名杀手，“你会放了我？”

“听到实话就会。”

“你不怕我报复？”

“我会提出一条补偿建议，相信都尉大人一定会满意，而且不会盼着我早死。”

“嘿。”钟衡干笑了一声，开始怀疑角落里的少年是不是真的只有十几岁，“没错，初三那天我已经知道周环死了，故意引你和十公子去发现尸体，米粒什么的都是我编的。”

这是第一句实话，顾慎为点点头，等着听更多实话。

“周环不是我杀的，高侯爷之死更和我没关系，巡城都尉或许只想‘解决问题’，但对真相还是感兴趣的，我知道周环与高侯爷的关系，所以一开始就去找过他，周环当时很激动，他说知道是谁杀死了高侯爷，但死活不肯说出名字，你也知道，大家都对巡城都尉没什么信心，他想自己报仇，初二我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大人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猜测没有价值。”

“不一定，聆听大人的教诲，令在下受益匪浅，所以大人的猜测自然与别人的份量不同。”

钟衡满脸苦笑，心想教诲这名杀手的代价可是太大了，“我猜是孟五公子，高侯爷从他那里骗了不少钱，他知道以后非常生气。唉，我现在知道年轻人生气是什么样了。孟家在高侯爷死前几天要回了大量欠款，在所有债主当中损失最小，我想这不是偶然的。”

顾慎为的猜测也是这样，但他还想知道更多。

第一百六十三章求护

少年杀手真的给出了一个令都尉大人不能拒绝的补偿提议。

“每月两千两例银，只要我还活着，这笔钱就永远不会中断。”

钟衡正在活动麻木的腿腿，听到这句话停住了，一年两万四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赔偿一次无人看到的羞辱应该足够，他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小子早死了，“你知不知道巡城都尉跟着督城官大人三年一轮换，再有几个月时间我的任期就要结束了。”

璧玉城有一位名义上的督城官，名气还比不上南城的一名小罩子，顾慎为略有耳闻，从不当回事，“只要大人还在西域，这笔钱就会准时送上。”

“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

“请大人相信，您不是凭官位得到这笔钱，靠的是见识与经验，我总会再向大人请教的。”

这话听上去有点狂妄，又像是很巧妙的奉承，钟衡想了想，决定还是接受后一种印象，于是笑道：“想不到我这样一名庸官，竟然还有人看重，嘿，我相信你了。”

天刚亮，顾慎为送钟衡下楼，都尉大人急着离开这里，在门口又转过身来，“这个案子后来我就没再追查，但如果我要查线索的话，就会努力去找高侯爷的贴身仆人。”

许家姐弟从楼下的卧室走出来，受了不小的惊吓，绑架巡城都尉可不在他们事前听到的计划之内。

“没事吧？”许小益想表现得无所畏惧，结果声音却显得没有底气。

“没事。”顾慎为的声音才是真正的镇定，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取得钟衡的谅解，他还不知道金钱到底能有多大作用，更不知道巡城都尉在璧玉城有多高的地位，这是一次鲁莽的行动。

“钟大人是个好人……”许烟微怯怯地说，好像嫖过她的所有客人都是好人。

“高侯爷来南城的时候，带着一名贴身仆人，小益去打听打听，找着他在哪，不要惊扰他。”

钟衡的提醒是有价值的，顾慎为忽略了这条线索，虽然沦落为奴已有两年多，他的思维习惯还是打着顾家小少爷的烙印，奴仆对他来说是一个含糊不清的群体，很少作为个体受到关注，就像石堡里的主人对待他一样。

许小益出去问了一天，竟然没人知道这名仆人的下落，按理说，主人一死，他没有财力住在北城，肯定会留在南城才对，可是他消失了，好像对主人的死毫不关心，也没有积极地寻找下一位主人。

“或许他有门路，直接在北城投奔新主子了。”许小益如此猜想。

顾慎为觉得有这个可能，但是更相信这名仆人知道一些隐情，所以躲起来了，他要求许小益继续打听，自己返回鲲社据点，与陀能牙处理日常事务。

战争还在继续，鲲社气势仍很旺盛，只有少数人发现这一方已经显露败象，陀能牙就是其中之一，“连续三天没有新的商家过来投靠，能开发的资源已经用尽，这样下去，恐怕咱们的钱用不了多久。”

一百多名高价聘请的刀客，每月的俸银就需要两万多两，再加上其它杂七杂八地支出，费银近三万两，而鲲社从各种渠道收上来的钱只有两万两出头，顾慎为现在就在用铁寒锋的遗产填补亏空，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得考虑停战的事情了。”陀能牙给出建议，“这样才能去做正常的护送生意，还可以大幅削减刀手。”

“这得由十公子决定。”顾慎为不在乎钱，他巴不得这场战争永远持续下去，闹得越大越好，如果能查出内奸，一定能大大激起上官如的斗志。

刀手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荷女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让顾慎为既兴奋又迷惑不解。

“荆奴要见你，他有话要说。”

在十公子选中的十名少年杀手当中，野马等五人自成一伙，流花孤家寡人，前“臂奴帮”的成员有四个人，算是另一派，远奴一死，就只剩下三个人。

荆奴直到晚上二更天才偷偷摸摸地来见欢奴，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见面就单腿跪下行以大礼，好像站在面前的人是一位姓上官的少主。

与杀手打交道要极为小心，即使是面对自己一派的人也是如此，必须表现得宠辱不惊才行，顾慎为点头嗯了一声，表示接受对方的敬意，但是侧迈一步，让开正位，表示自己没有资格接受这种礼节。

“欢奴，你要救我。”荆奴站起身，惊慌得不像是一名杀手。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顾慎为问道，荷女只负责传话，荆奴没有向她透露详情。

“有人杀了远奴，还要杀我。”

顾慎为微微皱起了眉头，杀手以杀人为业，自然也会时刻面临着被杀的危险，如果认识不清这一点，就不配当一名杀手，他希望跟随自己的都是强者，而不是被死亡吓坏的可怜虫。

“我会保护你的，只要你说出实话。”

“是雨公子。”

顾慎为心中一震，脸上仍不动声色，等着荆奴继续说下去。

“那还是年前，有一天晚上我和远奴出去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看见……听见外面的巷子里有人说话，当时天很晚了，我们有点怀疑，就偷听了两句。有一个人是雨公子，我能听出她的声音，还有一个男的，不知道是谁，两人先是小声说话，后来就吵了起来，没吵几句，雨公子发现附近有人，就让那个人住嘴，我和远奴就赶紧跑了。”

“雨公子和那个男人在吵什么？”这是顾慎为最关心的问题。

“不知道，他们说话很快，我没听清，好像跟钱有关。”

“嗯，你俩跑了，然后呢？”

“我以为雨公子没看见我俩，可是第二天她就找上来，说了许多好话，让我俩……监视你的行踪。”

顾慎为没有表态，不相信任何人是对的，荆奴与远奴曾经是“臂奴帮”的核心成员，在学徒残杀之后仍表现得很忠心，可是在雨公子的引诱之下还是会叛变。

荆奴没说他们是怎么回答雨公子的，顾慎为也没有追问。

“接着说。”

“然后就是前几天的暗杀行动，我们……告诉了雨公子，没想到她想杀掉所有人，要不是你临时决定取消行动，第二个死的人就是我。”

“你不能没有证据就怀疑雨公子。”顾慎为淡淡地说，知道这回送上门来的是一条大鱼。

“我不是凭空瞎猜，就在远奴死了之后，雨公子又找到我，假惺惺地说远奴死了有多可惜，还说这全是因为你指挥不力，策划行动太仓促、有漏洞。欢奴，咱们都是杀手，知道那些虚情假意是怎么回事，她一开口我就明白了，这是想暂时稳住我，好再找机会下手。”

顾慎为没有提醒荆奴，雨公子的第一次虚情假意可是骗得了两人的信任。

“你想让我怎么办？帮你向十公子传话？可你什么证据也没有。”

“不不，我不想让十公子知道这件事，她和雨公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只寻求你的保护。”

“我没有这个本事。”

“你有。”荆奴重新单腿跪下，抬头看着欢奴，眼中露出热切的神情，好像祈祷者获得了神灵的回应，“欢奴，你做的事情别人不知道，我们可都看在眼里。只有你，雨公子一直想杀却杀不了，只有你，能够在十公子那里分得一份信任。我愿意向你宣誓效忠，我宁愿将生命交到你手中，也不想被雨公子暗中害死。”

杀手是不会向另一名杀手宣誓效忠的，这不符合石堡的规矩，如果被上官家的主人们知道，这将是死罪一条。

顾慎为再次侧行一步，躲开荆奴的跪拜之礼，他还没决定是不是要相信对方呢。

“我可以保护你。”

荆奴欣喜万分地要再次跪拜，顾慎为及时将他拉住，“但是你要知道，这差不多等于公开向雨公子挑战，她会更急着下手，而且，你把危险也传给了我与荷女。”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是不是？”

远奴的表情中有一种顾慎为不喜欢的东西，那是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儿，这种疯狂力量强大，可能毁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你不用想办法，你要做的事情就是一直跟着我，从今以后你是我这个小组的杀手，除了荷女与我，再不要相信任何人，有人说十公子要见你，让他来找我，有人说某位少主宣你回堡，也让他来找我。如果你要我保护你，就听我的话，什么也别想，直到我让你行动，明白吗？”

“明白。”荆奴终于冷静下来，杀手的本性发挥了作用，既然有人为他的生命负责，他又可以无牵无挂地挥刀杀人了。

荆奴带来一条极为重要的信息，他本人对其重要性认识不足，顾慎为一时间也没有完全参透，他知道自己掌握了一条能揭开一切谜底的线索，关键是如何利用这条线索，才能让雨公子暴露出真面目。

荆奴的投靠是在向雨公子公开表示决裂，欢奴的接受则是更激烈的挑衅，顾慎为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就这么被打破了。

雨公子已经亮过招，该是欢奴展开回击的时候了，他没有太多尝试的机会，必须一击必中。

第一百六十四章茶馆

不管欢奴与雨公子谁想杀谁，关键的难题不是如何杀，而是如何不引起上官如的疑心，两个人曾经当着十公子的面发誓不再互相斗争，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在表面的确做到了这一点，谁也不想在最后时刻两败俱伤。

顾慎为一直记得师父铁寒锋说过的话，想要“安全杀人”，就必须在杀人之前斩断目标的“关系”，这句话反过来的意思就是，如果不能斩断目标的“关系”，那就斩断自己的“嫌疑”，不要让任何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上官雨时就是这么做的，如果成功的话，谁都会认为欢奴死于鲲虬两社大战，跟她一点关系没有。

顾慎为决定用更经典一点的方法，只要能在上官如面前证明雨公子暗通虬社，斩断两名少女之间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问题就都解决了。

爱越深恨越强。

顾慎为逼着远奴一遍遍地回忆当时偷听到情况，希望从中寻找到蛛丝马迹，最后得出结论，跟雨公子吵架的男人地位不高，听的多说的少，好像有点怕那个女魔头。

吵架、钱，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飞来舞去，上官雨时家境一般，还在学堂念书的时候，就费尽心机地从同学们手中捞钱。

难道她向孟家借过钱？或者是她的哥哥生前欠下的债？如果孟明适利用这一点来羞辱上官雨时，顾慎为一点都不意外，可是想凭此强迫她背叛十公子，似乎不太可能，何况当时的情况是雨公子在斥责对方，这更不像是欠债人对待债主的态度。

钱，高侯爷的死也跟欠债和孟家有关，顾慎为很自然地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让他高兴的是，许小益打听到一条重要的线索。

“陪着高侯爷进南城的仆人叫齐天，挺吓人的名字，其实是个老实人，主人起什么就叫什么，他也没法选择，别人都叫他齐大，嘿，天字去一横……”许小益罗嗦了半天才说到正题，“他躲在望城巷，除了我，别人谁能打听到他的下落？就是我，也费了不少力气……”

正月十五的下午，顾慎为带着许小益去望城巷，荆奴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三人兜了一个圈子，才拐向目的地。

许小益对这片地处偏僻的街巷深怀恐惧，早在好多年前，他就走遍了南城，这里是他唯一从没进入的地方，一开始他找种种借口不愿跟去，失败之后又急又怕，“欢哥，还是不要让我去了，我不会武功，去了也是累赘，再说，像我这么一个如花少年，长得又俊，到了望城巷还不被人吃了？”

望城巷位于南城正南方，是“男人”的天下，阉掉的男人，总数有好几千，做什么生意的都有，俨然一座小小的城镇。

顾慎为听说过这个地方，当初鲲社拉拢商户收取保护费时，陀能牙就告诫过他，不要在望城巷费心，“那里是璧玉城最肮脏的地方，没人愿意接近它，也是唯一一条跟石堡和孟氏都没关系的街巷，里面住的全是邪性的家伙，向他们收费，第一很难，第二会被人笑话。”

陀能牙的话不完全准确，还是有人愿意接近甚至进入望城巷的，许小益所害怕的，正是某些人所喜欢的。

望城巷虽然行行俱全，但是支柱行业跟留人巷一样。

“听说这里的人会邪术，专抓漂亮的小男孩，有的咔嚓一刀切掉小东西，变得跟他们一样，有的更惨，被活活吃掉，据说这样能让人永远年轻美丽……”

一进入望城巷，许小益就拽着欢哥的胳膊，死活不撒手，满脑子想的都是从小听说的恐怖故事。

荆奴的脸色也有点不对，怕死之心一旦生起就很难完全消除，他现在有点惊弓之鸟的意思，望城巷里人群拥挤鱼龙混杂，在他看来乃是雨公子派人暗杀自己的理想之地。

顾慎为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况且望城巷里的居民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有些人甚至长着胡子，完全不像阉人，唯一不同的是这些人的眼神，他们好像有某种本能，能立刻识别出外来者，顾慎为等三人刚踏入街巷，就迎来许多目光。

许小益更害怕了，几乎是吊在欢哥的胳膊上行走，顾慎为必须得带上他，因为只有这个小子认得高侯爷生前的贴身仆人齐大。

望城巷长而曲折，随着步步深入，此地的独特性逐渐显露，商铺越来越少，街边林立的房屋大都没有招牌，门前却都站着一两个男人，说是男人有点勉强，他们浓妆艳抹的程度，就是留人巷的妓女也自愧不如，其中颇有几个俊美无双，说是女人绝不会遭到怀疑。

两名杀手一名少年低头走路，对一切暗示明挑都不回应。

许小益问到的情报显示，齐大藏身于望城巷最深处的得意楼，他们只需一路走下去就行。

“看着点，别让齐大从你身边跑了。”顾慎为提醒道。

许小益走几步抬头扫一眼，越发地心惊胆战，嘴里小声嘀咕着，“我最丑了，千万别看上我……”

得意楼高三层，是一处奇怪场所的混合物：一楼是茶馆，这在璧玉南城不说绝无仅有，也是非常罕见，二楼是等侯召见的地方，三楼住着一群算命先生。

楼楣挂着牌匾，写着四个大字——“得意忘言”。

“据说这里的人算命最准了，有一位活仙人，能把你的一生说得清清楚楚，待会咱们也去试试吧。”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危险，许小益的胆子大了起来，开始关心自己的未来了。

“你的命不用算，一辈子服侍妓女与杀手。”

许小益很认真地反驳，“那可不一定，没准我姐姐以后从良不当妓女了呢。”

茶馆里坐满了人，三位新来者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桌子，坐下以后仔细观察这里的客人。

客人千奇百怪，有猜不出岁数皱成一团的老人，有脸上生疾长相吓人的怪物，还有许多断手断腿的废人，要说这些人的共同特点，就是了无生趣，好像对什么都不关心，一心喝面前的茶水。

奔走的伙计倒是挺正常，但是有意忽略新来的客人，离他们远远的。

“齐大呢？”

“我不知道啊，人家就说他躲在这里，可没说是在一楼喝茶，还是在三楼算命。”

“去把伙计叫过来。”

不情愿的许小益站起身，不一会，叫过来一名不情愿的伙计。

“干什么？”听这名伙计的口气，倒像是石堡里掌握实权的管事。

顾慎为在桌子上放了一块金子，“我找齐大。”

伙计瞥了一眼金子，“等会。”转身离去，似乎客人说出来的是一道菜名。

事情如此容易，顾慎为有点意外。

伙计消失了好一会，再出现时带来一名三十几岁的男子，男子脸抹着厚厚的粉，长着一双天生忧郁的眼睛，只是这时充满了愤怒。

许小益偷偷摇头，表示这不是齐大。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们。”抹粉男子大声说，茶馆里的其他客人都像没听见似的，连目光都舍不得转过来。

“我找齐大。”顾慎为重复自己的要求，在桌面上又放了一块金子。

“他不在这儿，到别处去找。”

有人来找过齐大了，顾慎为心想，将狭刀摆在了金子旁边，“你再想想，没准他就在这楼里。”

抹粉男子后退两步，双唇紧闭，坐在附近的三名茶客突然站起身，默默地盯着少年杀手。

三名茶客都失去了整条右臂，其中一个腿还有点瘸，他们像变戏法似地掏出短刀，短刀宽而锋利。

许小益识趣地闭眼趴在桌子上，他有经验，欢哥的刀法是第一流的，老老实实躺一会，再睁开眼睛肯定就会见到三具尸体。

可是许小益想错了，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他坐直身子，发现三名独臂刀客与两名少年杀手仍在默默对峙，好像谁也没有出手的意思。

顾慎为知道自己大意了，没人说过望城巷里有高手，他把这里当成男人主持的留人巷，没想到会与高手遭遇。

三名独臂人是高手，不是常见的那种只会打架的刀客，而是擅长杀人的行家。

荆奴首先拔刀，他的手刚一动作，顾慎为也跟着拔刀，在别人看来，这两名少年是同时出招。

因此也被人同时按住。

刀身才出鞘数寸，又退了回去。

顾慎为与荆奴拔刀时内息运转，好似高高涨起的湖水，猛然受挫，水势立刻回涌，两人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脸上红光乍现，内息连运数个周天，才恢复平静。

两名少年杀手面前站着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袭淡紫衣裳，俊雅娴静，貌若妇人，脸上却不施粉黛，杀手一直全神戒备，竟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跳出来的。

青年收回双手，退后一步，微微鞠躬，“今日煞星值守，不宜动刀。”

顾慎为从来没遇到过武功如此之高的人，大受触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抹粉男子与三名独臂人对青年极为尊敬，在他身后深施一礼，收起刀，同时退下。

青年在三名客人脸上挨个端详了一遍，“彭仙人要召见你们当中的一位，没说是谁，我猜——是你。”

第一百六十五章紫衣

北城孙神医、南城彭仙人，这两位在璧玉城内都很有名，想见神医需要有钱有势，至于彭仙人，就只能靠有缘了。

有缘的人不多，碰着这种机会大多数人都会兴高采烈，像许小益这样吓得几乎尿裤子的前所未有。

“我？”

“嗯，你。”

“不不，你搞错了，我、我就是一个小跟班，他才是主子。”

许小益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去，只用目光快速看了欢哥一眼。

青年非常肯定，“就是你。”

顾慎为点点头，示意许小益可以去见彭仙人，他不会武功，反而不用担心出事。

许小益心惊胆战地起身，在青年的示意下，顺着楼梯向上走去。

青年留下来，低眉顺目，一下了从武功高手变成了毕恭毕敬的奴仆。

平静气氛持续了半刻钟，许小益还没从楼上下来，两名杀手连目光都没有交流，却产生了神奇的默契。

荆奴突然再次出手，狭刀亮出一半，又被青年按住。

顾慎为等到最佳时机才动手，那时青年的招势刚老，注意力尚未转到另一名杀手身上。

狭刀在青年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顾慎为觉得很遗憾，如果他用的是剑，就能杀死这名高手，让自己的剑术再上一层楼了。

青年踉跄退出三步，茶馆里的人这回都受到了震动，一起转向杀手，许多人的手伸到了桌子底下。

《死人经》记载了二十九种变化，却只有一招，如果对手武功一般，顾慎为可以不考虑防守尽情连续出招，可对方是高手，他只能继续等待下一次机会。

“好刀法。”青年赞了一声，对脖子上的伤口毫不在意，妇人般娴静的神情也没有变化，其他客人又都转过身继续喝茶。

顾慎为将出鞘的狭刀横在膝头，“还差一点。”

“在下初阳君，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青年好像刚见面似的，报出姓名，态度也客气了许多。

“我来找人，只问几句话。”杀手没有自报家门的习惯，顾慎为仍然坚持自己的要求。

抹粉男子凑上来在初阳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原来是鲲社杀手杨欢，久仰大名。”

“不敢当，我不是来这里闹事的，只想问几个简单的问题，他爱说可以，不回也罢，我不会强人所难。”

初阳君低头想了一会，“好，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你想找的人就坐在这里，杨堂主可以找他问话，但是机会只有一次，可以吗？”

顾慎为点点头，依然握刀坐在原处，过去好一会才站起身，走到一名鸡皮鹤发、头生大包、身材佝偻的老者面前，“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易容得太夸张，更不会频繁地东张西望。”

老者茫然地看了初阳君一眼，叹了口气，直起身子，“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是我真没什么可说的，高侯爷的死跟我无关，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周环死的时候我已经回这里了，跟我更没有关系。”

“能单独说话吗？”

化装的齐大还没开口，初阳君抢着拒绝了，“恐怕不行，如果让人知道他私下里与阁下交谈，又会惹来许多麻烦。”

“那就在这里说吧。我相信你的话，你跟高侯爷的死没有关系。”顾慎为停顿了一会，抛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高侯爷怎么惹着那位特别的公子了，连累你挨骂？”

齐大脸上涂着太多东西，看不出脸色变化，但是他的嘴巴张着，呆呆不语，顾慎为由此知道自己蒙准了，荆奴偷听到雨公子与一名男子吵架，挨骂的人正是齐大。

“我、我……”

“我说过不会强人所难，你不想说就算了，可是你得想想，人家会不会信任你。”

顾慎为不知道哪句话惹着了对方，齐大突然变得坚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要是懂规矩，后面的话就一句也别再问了。”

顾慎为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对着初阳君说：“就这样，我问完了。”

“最好不过。”初阳君好像对这名杀手兴趣越来越浓厚，盯着他不放，“你用剑？”

“不用，剑是别人送的。”

“对了，叶四郎说你是剑客，可你俩比武的时候你没用剑，今天也没有用。”

许小益走下楼来，神情古怪，像一名大难不死的幸存者，悲喜交加，似乎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了模样。

一出得意楼，许小益就迫不及待想分享自己的命运，“彭仙人真是活神仙，他……”

让他失望的是，欢哥对这件事不感兴趣，拉着他就走，“待会再说。”

更让他意外并且害怕的是，欢哥拐了一个变，竟然直奔一名花枝招展的男子走去，那名男子靠在门上，对这桩生意显然有些意外，“我一次只接一个人，三个……”

话没说完，顾慎为推着男子，拉着许小益，进到屋里。

“唉，你不用这么急。”男子有点不高兴。

“你们俩留在这里，谁也不要出去。”

顾慎为吩咐一声，推开后窗跳了出去。

许小益与男子目瞪口呆，互相望了一眼，刚要同时问话，荆奴拔出狭刀，屋子里立刻安静了。

屋子后面几尺距离就是一道高墙，将望城巷与其它地方隔离开，地上遍是垃圾，一冬天的降雪也掩盖不住。

顾慎为贴墙快速前进，一直走到得意楼后面，结果一个人也没发现。

齐大最后那句话似有所指，顾慎为觉得自己没猜错，于是仔细找了一圈，在一处墙根发现了想找的东西。

有人在墙上用雪水写了几行字，极为清淡，顾慎为要是再晚来一会，估计字就没了。

“侯爷向公子要钱，公子说给过了，让侯爷不要得寸进尺。再无。”

这就是齐大想对杀手杨欢说的话，也是那天晚上他与雨公子吵架的内容。

顾慎为有点意外，他原以为要钱的人会是上官雨时，他不明白，上官雨时哪来的钱给高侯爷，又为什么要给他。

他抓起一把雪将字迹抹去，顺原路回去，刚走出没多远，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一身紫衣的初阳君站在一座小雪包上，好似足不沾地，避开数不尽的垃圾，手里拎着一柄剑。

又是剑客。

“剑客如棋手，见面不下一局，终生留憾，请赐教。”

顾慎为握住了刀柄。

“这里没有外人，阁下不用剑吗？”

顾慎为有自己的原则，对这种主动找上门来的挑战者，他不想显露真实的武功。

“剑是无用之物。”

初阳君对这句挑衅不以为然，也不再要求杀手用剑，衣襟飘动，似乎随时都会飞升。

两人都很惊讶，他们都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杀气，好像谁也不准备动手似的。

顾慎为在寻找敌人“生命之气”，初阳君与众不同，他的“气”比别人更清晰，但是流动得也更快，破绽随生随灭，顾慎为竟然抓不到出手的机会。

这场比武结束得很突然，初阳君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了主意，只说了一句“告辞”，跃上屋顶不见了。

顾慎为回过头去，看到得意楼三层打开了一扇窗，他非常确定，刚才那扇窗是关着的。

顾慎为觉得内息不太顺，施展《死人经》剑法需要全神贯注，状态一旦达到极致却没有释放，对身体的损害极大，他曾经因此有过走火入魔，而最近一段时间，他有好几次该出手却没有出手。

在百汇和璇玑两穴还有两股八荒指力，好几个月没有发作了，顾慎为希望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坏事。

顾慎为给浓装男子留下一锭银子，带着荆奴与许小益离开了望城巷，他得到了一些重要信息，心中的疑问没有因此减少，反而更多了。

堂堂一位侯爷，竟然向石堡的一位女公子要钱，而且还曾经得逞过，顾慎为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还怀疑巡城都尉钟衡又利用了他一次，那个老狐狸提供的每一条线索都别有用心。

他现在可以追下去的线索越来越少了，离真相却只迈进了小小的半步。

顾慎为满腹心事，在路上遇到两起刀客打架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直到接近鲲社据点，远远听到呐喊与惨叫声，他才反应过来，立刻遣走了许小益，与荆奴奔向宅院。

鲲虬两社规模最大的一次火并正在进行中。

战斗发生在一条无名小巷中，进攻者是虬社，数百名刀客蜂拥而至，前扑后继，孟五公子一定许下了诱人的赏额，才使得手下们如此卖命，奋不顾身，每砍倒一个人，都要学石堡的榜样割下头颅。

回据点的路被堵住了，两名杀手跳上屋顶，加入战团。

除非迫不得已，有经验的杀手与刀客轻易不会进入战斗核心，那里人挤人人挨人，再好的武功也施展不出来，他们绕着外围奔跑，好像野兽捕食大群的猎物，只对落单者下手，得手即后退，用这种方法杀死的人远远多于那些嗓子喊到哑的生涩刀客。

这是一场谁也控制不住的混战，陀能牙训练的刀阵只有极少数人还能勉强保持阵形，其他人都陷入了重围。

战斗一直进行到深夜，正月十五，月圆之时，南城没有花灯亮起。

一百多具尸体丢弃在街道上，南城的商户此后一连三天没有开门营业，家家锁门闭户，无论白昼黑夜，路上上几乎见不着行人，热闹的南城一下子变成了鬼域。

顾慎为释放了压抑已久的杀心，刀下多了好几名鬼魂，但是却折损了一名重要的伙伴，得不偿失。

荆奴死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剑伤

荆奴死于乱刀之下，身上皮开肉绽，却奇迹般地保住了头颅。

他应该一直跟在欢奴身边才对，不知道在哪里两人失去了联系，到处都有拼杀，地面、屋顶，总有人出其不意地冲出来，等到顾慎为发现荆奴失踪，天色已暗，再想找着他已没有可能。

荆奴就这么成为十公子属下第二名死亡的杀手。

表面上看，虬社损失更大，伤亡上百名刀客，但是只占其实力的四分之一，鲲社虽然只死了五十余人，却是全部刀手的一半。

自从这场残酷的大战之后，双方都很难再雇到刀客，连已有的受雇者也常常不辞而别，有些人甚至连当月的薪酬都不要了。

命还是比钱更重要。

这回所有人都能推测出最终的赢家是谁了，刀客再难招募，虬社凭借孟家的钱财也总能补上缺额，鲲社的银子却要见底了，就是将铁寒锋的遗产全都拿出来，也没法跟对方竞争。

顾慎为第一次感受到众叛亲离的味道。

虽然这场大战的胜败不是欢奴所能改变的，但他身为堂主，在最关键的时刻不见踪影，半途才加入战斗，带领的杀手又死于非命，这一切都是无法遮掩的污点。

杀手们远离他，刀手也不再信任他，就连许氏姐弟听到消息之后也有点惶然，表面上还保持着恭谨，暗地里已经开始积攒银子，要是鲲社惨败，他们得马上花钱寻找新靠山。

只有荷女不受任何外力的影响，甚至在欢奴开口之前，就表示荆奴之死必有阴谋，“荆奴不是鲁莽的人，怎么会冲进人群里被乱刀砍死？”

顾慎为心里更清楚，荆奴死得不明不白，但他还是自责，明知道荆奴命悬一线，而且是揭露真相的关键人物，自己竟然没有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最难过的一关是去北城面见上官如。

上官雨时站在十公子身边，她参加了战斗，罕见地没有在欢奴的表现上添油加醋，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叫适得其反。

“为什么之前一点消息也没有？咱们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上官如的疑问顾慎为无法解释，虽然从来没有明确的分工，但情报总是归他负责，虬社这么大规模的进攻行动，他事前一无所知，无论怎样都是失职。

“是我的错，属下知罪，请十公子责罚。”

顾慎为只能认错，这让他心中极为恼火，因为他明知道这些事情背后藏着阴谋，却拿不出证据，甚至不能提出来，因为这会让上官如认为他是在陷害雨公子。

这时的局势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巨石崖，上官雨时出其不意暗杀欢奴，只是如今的她手段更成熟，几乎不留痕迹，而欢奴反击的余地也越来越少。

“不是你的错，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坐在北城，隔着一道高墙和一条河，怎么能面面俱到？”

上官如将这句话当成主人该有的负责态度，在顾慎为听来却是不折不扣的羞辱。

顾慎为留在北城，声称要闭门思过，当天傍晚偷偷溜出，前去拜见叶四郎，他现在无路可走，只能将周围的每一道门都推开看一眼。

叶四郎的家位于北城一条小胡同里，与左邻右舍相比有些寒酸，他是剑客，没有别的营生，生活全靠仰慕者援助，随人家的心意时多时少，好在他的要求不高，也没有特别的爱好，才能一直住在北城。

叶四郎坐在软榻之上，胸前还缠着绷带，上身赤裸，身边放着长剑，他是极少数获得允许能在北城携剑的人之一。

或许是受到望城巷的影响，顾慎为不自觉地想到叶四郎的身材有多么完美，就是对男子不感兴趣的人也要惊叹，即使重伤未愈，他看上去也充满了力量，好像那一层层的绷带只是装饰品。

叶家唯一的的老奴端来茶水，很快退去，叶四郎这才开口说话，“你救过我。”声音里可没有多少感激的意味，更像是讽刺与愤愤不平。

“无需报答，我有自己的目的，想知道到底是谁想杀你。”

叶四郎就像是没听到杀手的话，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我是剑客，不是杀手，不管你怎么想，我得还你一条命。”

顾慎为身在石堡太久了，几乎忘了天下还有与杀手不一样的规矩，“不用还命，那个我用不着，告诉我谁想杀你，咱们就算两清了。”

“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说了才知道。”

“嘿，我听说过你不少事情，专爱多管闲事，这可不像一名金鹏杀手。我会报答救命之恩，怎么报答由我自己决定。不送。”

主人下了逐客令，顾慎为只能离开，他在外面转了一圈，又回到胡同口，等了没多一会，看到叶宅的老仆果然出门，提着一盏灯笼，七扭七拐，进了一座大宅子的角门。

大宅子是孟府，顾慎为一时冲动，想偷偷进去查看一番，考虑之后又放弃了，他身上没有兵器，中了圈套无法脱身，而且在北城乱闯并非好主意，一旦被人发现，金鹏堡饶不了他。

顾慎为转身又回到叶宅，院门虚掩，他不请自入。

叶四郎正在庭院中舞剑，清冷的月光照在无瑕的皮肤上，好像年轻的神招来天地精华，幻化出三头六臂，举着无数柄长剑。

顾慎为静静地观看，这不是杀人的剑法，却同样令人心醉神迷。

叶四郎收起长剑，扯掉胸前的绷带，“这是我第一次受伤。”

“这种事早晚会习惯的。”

顾慎为身上大小伤疤无数，每一条都比剑客身上的触目惊心。

“我有很多事情要习惯，这个世界已经颠倒了，我最忠心的仆人去向有钱人报告我的一举一动，一名杀手却死缠烂打非要知道谁是想杀我的人，你知道吗？这一切都令人厌恶，你和我的仆人。”

“我没见着你的紫色斗篷。”顾慎为随口说道，无意与剑客争论这个世界该是什么样。

“斗篷？”

“嗯，斗篷，我在南城见到一个人，和你一样喜欢紫色，我想……”

叶四郎展现了另一种剑术，身子几乎没有晃动，人已经到了杀手面前，长剑刺入胸膛寸许，只需稍一用力，就能将讨厌的少年毙于剑下，“闭嘴！”剑客的脸狰狞着，失去了神一样的光彩。

顾慎为低看了一眼刺在胸上的剑，“这不是我第一次受伤。”

叶四郎收回了剑，满脸的鄙夷与厌恶，“你该庆幸我是一名剑客，而且这是在北城，早晚我会还你一条命，然后再杀了你。”

“就像杀死高侯爷那样？”

话一出口，顾慎为就知道自己这回蒙错了，叶四郎高昂着头，令本来就很高的个子更加高大了，他面前的少年就像一名犯错的小学生，“你从骨子里就是一名杀手，永远不会理解什么是剑客，剑客会杀人，也会为钱为利杀人，但永远不会偷偷摸摸杀人。”

顾慎为怎么可能理解剑客？他见过的剑客寥寥可数，还都是最近几天突然冒出来的，“最近我见过不少人死于剑下，每一起都是暗杀。”

只要不提南城的紫衫男子，叶四郎就比较能控制情绪了，长剑垂下，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我没见过那些人的伤口，但我知道，高侯爷不是被剑客杀死的。”

顾慎为没有马上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很多人都肯定高侯爷身上的伤口是剑伤，你自己从前也是这么说的。”

“伤是剑伤，人却不是剑客。”

顾慎为恍然醒悟，他最拿手的武功是剑术，但是对世上剑法知之甚少，张楫倒是曾经借给他不少剑谱，全是纸上谈兵，他也没仔细研究过，所以在见识上远远不如这位知名剑客叶四郎。

没错，用剑杀人的未必就是剑客，顾慎为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误区在哪了，于是，许多事情在他面前豁然开朗，只是还有几个细节仍然暗昧不明。

“所以你才认定凶手是我？”

“不全是，高侯爷是我的好朋友，我有义务替他报仇，至于找你决斗，是因为有人想要你的人头，我说过，剑客也会为钱杀人。”

谁想要欢奴的人头，顾慎为心里清楚得很，“胭脂林里的刺客呢？难道也不是真正的剑客吗？”

“你还是不肯抛下这件事。那人是剑客，而且是难得的高手，但他不是我的对手，我会自己报仇，这事还是与你无关。”

叶宅的老仆推门进院，抬头看到自己的主人正提着剑站在庭院里，心中一震，身子立刻矮下去半截，“四爷，您还没睡？”

叶四郎点点头，看着老仆哆哆嗦嗦地进屋，心中对整个璧玉城充满了憎恨。

顾慎为回北城的宅子，上官如还没睡，问他这一天的进展。

“有点线索了，我想要不了几天就会水落石出。”

顾慎为不打算向十公子道出全部实情，次日，返回南城，他先是命令许家姐弟打听望城巷初阳君的底细，随后找来荷女，这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伙伴，他得提醒她危险就在身边。

“当心野马，高侯爷、周环、远奴、荆奴都是他杀的，他的下一个目标不是你就是我。”

第一百六十七章螳螂

高侯爷、周环、荆奴、远奴都是被杀手杀死的，这本是非常明显的一件事，就因为身上的剑伤，遭到所有人的忽略。

刀剑自有相通之处，一名顶级刀客换上剑不会变弱多少，况且那四名死者没有一个是高手。

野马早已投靠上官雨时，他对“臂奴帮”的恨意也从未稍减。

顾慎为渐渐明白了雨公子的整个计划，等到欢奴与荷女也死于剑下，所有的嫌疑都会指向叶四郎，或许还有那个初阳君，至于剑客不屑于暗杀，谁会相信？尤其是生于金鹏堡的上官如更不会相信。

顾慎为还是有几个问题没搞懂，比如胭脂林的刺客是谁，那人的剑法超群，不可能是野马假扮的，还有雨公子是怎么跟虬社联系上的，又为什么要给高侯爷钱。

顾慎为没多少时间搞清楚这些事情，因为雨公子与野马的下一次计划开始了。

这次计划设计得非常巧妙，表面上，顾慎为与荷女完全是“自投罗网”。

一名刀手辗转得到消息，虬社刀神黄实安还是一名赌徒，每隔两三天就要去一家名叫“千眼坊”的赌场尽兴一番。

顾慎为仍然负责情报收集，所以这个消息很自然地向他报告，他也必须去北城将这条非常有价值的情报报给上官如。

第一次暗杀黄实安的行动是由欢奴组织的，因故失败，所以，第二次行动他必须争取到手。

欢奴与雨公子在十公子面前发生了小小的争执，最后上官如还是将任务交给了欢奴，因为欢奴亟需一次完美的行动挽回自己在鲲社中的声望与地位。

欢奴的多疑在外人看来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除了荷女，他一名帮手也不要，就连前期侦察也是两人暗中进行，总之不让任何人了解这次暗杀行动的详情。

即便如此，顾慎为仍然百分之百地肯定，他与荷女正步步走进一条布置好的陷阱之中，杀手了解杀手，两人的暗杀行动总会被野马预料到。

这一回，他要打一场有准备之仗。

得到情报的第三天，一切就绪，顾慎为与荷女傍晚时分进入北城，私下拜见十公子，说出了自己的怀疑，“这是一个圈套，我猜目标会是荷女。”

上官如盘腿坐在软榻上，神情严肃地沉思着，顾慎为忍不住想，这副表情不适合面前的小姑娘，她的年龄太小，养尊处优惯了，没有经历过真正残酷的斗争，根本不足以应对如此复杂的局势。

上官如采用最古老的御下手段，同时扶植雨公子与欢奴这对化解不开的仇敌，却不知道表面的平衡早已打破，两人你死我活的斗争非旦无助于主人地位的稳定，而且正在从内部毁坏鲲社的根基。

除非其中一个人死去。

“你还是相信鲲社有内奸？”

“是，今晚对荷女下手的人就是内奸。”

“你到底怀疑谁，我知道你心里有目标了。”

“呃，我相信是某位杀手，有人将学徒期间的仇恨带到了现在。”

顾慎为小心翼翼地从不提起雨公子，他相信上官雨时也是如此，两人暗地里斗得越激烈，表面上就越缓和。

上官如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害怕欢奴会怀疑雨公子，那样的话，无论怀疑正确与否，她都得在两人中间进行最终的选择，如果只是杀手间的仇恨，她尽可以毫不犹豫地秉公执法。

所以，事实就这么定下来，欢奴与荷女照常去执行暗杀行动，同时还要将内奸捉出来。

两人穿黑衣蒙面，直接从北城出发，没有走正常的关卡，而是跳过高墙，跨过冰冻的河面走到南城，从早已等待多时的刀手手中拿回自己的刀剑。

单从暗杀本身来说，这次行动很简单。

黄实安是名确确实实的赌徒，顾慎为从各个渠道得到的消息都表明，这位刀神成名之前就嗜赌，这是为什么此前他得不到主顾赏识的重要原因之一。

千眼坊位于城东，是虬社保护的赌场之一，离大本营不远，十分安全。

黄实安常去这家赌场，通常带着七八名刀客，他喜欢热闹，喜欢前呼后拥有人助威。

顾慎为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并非全凭猜测，他从许小益那里得到到的情报显示，这位刀神最近这些日子几乎天天去千眼坊，而且出手越来越豪爽，“不到十天工夫，估计往赌场扔了上万两银子，上万两啊，我的天，人家还面不改色，全当玩了。”

顾慎为马上想到了米面行大罩子周袋子玩的把戏，这又是一个将金银从左手转到右手的游戏，虬社用这种方式引起鲲社的注意，却又不费分毫。

千眼坊斜对面有一条小巷，黄实安赌过之后必走此路回宅，顾慎为与荷女接连监视了三天，一致认为这是最佳的伏击地点。

两人制定的计划是这样的：顾慎为在巷口的一座房子上面，居高临下以弓箭偷袭，被敌人发现后立刻逃跑，虬社的人肯定会跳上屋顶追赶，黄实安武功远远超出其他人，十有八九会跑在最前面，荷女埋伏在半路上，当黄实安经过时一刀毙敌，不与其他人周旋。

这种暗杀方式不够保险，它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敌人的反应，但却能远离地面上的陷阱。

荷女埋伏好了，顾慎为一个人前往巷口，趴在屋顶监视千眼坊大门。

只过去一刻钟，黄实安与七名刀客一起出现了，从样子看不出众人的输赢，刀神总是兴高采烈的样子，即使刚刚输光一个月的酬劳，他也不会愁眉苦脸。

顾慎为要执行第二个计划了，暗杀是次要的，捉出内奸才是今晚的关键。

他早已用房顶的雪堆出一个趴伏的人形，将一件黑衣盖在上面，弓箭留下，自己趁着夜色，身子低得不得再低，兜回荷女埋伏点的后面。

这是两人商量好的，从顾慎为现在这个位置，不管敌人的目标是欢奴还是荷女，他都能发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现在，一只螳螂又跑到了黄雀后面。

虬社刀客们的欢笑声在寂静的夜里飘荡，远远地就能听到黄实安那爽朗的笑骂声。

如果顾慎为是那只黄雀，他会选择暗杀刀神的行动开始一瞬间出手，那个时候正是欢奴与荷女注意力最集中，无暇顾及身后的时候。

目标出现了，从另一个方向接近隐藏的荷女，虽然只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黑影，顾慎为还是能认出金鹏堡杀手的特征，在东堡，他无数次暗中观察学徒们的行动，对此再熟悉不过。

目标没有刻意隐藏行迹，而是疾速前行，很快，顾慎为能看清这人的大致样子了：全身黑衣，蒙面，腰下同时别着刀与剑。

与欢奴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杀死远奴与荆奴的方法，化装成他们最信任的人，即使有个别地方不像，也被黑夜掩盖住了。

不能再等了，顾慎为得优先考虑荷女的安全。

两个欢奴面对面站立，谁也不动，似乎都被这个意外惊得呆住了。

下面小巷里，刀神与伙伴们的喧闹声越来越响，他们大概在疑惑，为什么预料中的暗杀迟迟没有到来。

“是他？”荷女从埋伏点问道。

两个欢奴同时点头，紧接着，其中一个突然出招，另一个同时拔刀，如果是不懂刀法的人在旁边观看，一定会觉得这两位杀手实在是太弱了，进攻直来直去，一点难度都没有。

但是就这么一交手，胜负已分，其中一个欢奴的手掌连同狭刀落地，哼了一声，转身向东面跑去。

巷子里的刀客早就竖起了耳朵，立刻有喊道：“有刺客！”人影噌噌跃上房顶，数量达到十几名，向不远处的黑衣人杀来。

暗杀黄实安的行动已经没有意义了，顾慎为点点头，与荷女一起向西跑去，跟假欢奴的方向正好相反，两人早已定好了撤退路线，所以几起几落之后，将身后的追踪者甩掉。

“不去追他吗？”荷女有点意外。

“不用，如果他是杀手，只有一个地方可去。”

十公子的杀手都住在鲲社在南城的据点里，假欢奴掉了一只手掌，必然要回去向指使者求救，向东跑只是掩人耳目的伎俩。

顾慎为相信这位指使者就是上官雨时，而失去手掌的人肯定是野马。

虽然欢奴在《死人经》的帮助下刀法大有长进，野马的刀法却不比他差多少，只是意外遭遇，气势落了下风。

两名黑衣人回到鲲社据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守在南面的一处房顶上，一个监视上面，一个观察地面。

鲲社据点的进出街巷在东面，但是杀手们在晚上从来不走那条路，总是绕到南面跳进去。

快到四更天，才有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出现。

两名监视者等目标跳入宅院之后，又等了一会，才跟着进去，然后直奔雨公子的卧房走去。

上官雨时要么是没睡，要么就是非常警觉，两名黑衣人才到门口，她已经开门现身，手里握着狭刀，昂首傲然问道：“是你们两个，刀神的人头呢？”

荷女扯掉面罩，“是我。”

“十公子！”上官雨时失声叫道，马上松开了刀柄。

“真有内奸，他受伤了，刚刚跑回来，咱们这就去把他揪出来。”

顾慎为默默地站在一边，等着看雨公子怎么回应，断了一只手掌的野马要是不在她的屋子里，那就怪了。

还真就怪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约战

上官如坚持要自己来捉内奸，她属下总共只有十名杀手，死了两个，她必须知道这是谁的责任，是欢奴指挥不力，还是自己人在下黑手。

她还没有怀疑到雨公子身上，只是想拉着最好的朋友一起查出内奸。

“好。”上官雨时的声音不那么坚定，出门，转身将房门关上，“知道是谁了吗？”

顾慎为与上官如进到宅院里之后，没有特意隐藏行迹，巡逻的刀客们已经发现他们，陀能牙立刻跑过来，“出了什么事？”

“宅子里有一名内奸，断了一只手掌，立刻封锁所有出口，直到……”顾慎为抢先下达命令，他得保证雨公子屋里的人不会逃跑才行，可是他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住，因为野马自己现身了。

野马，高耸的额头，分得很开的眼睛，任何人也假扮不了，在陀能牙之后出现，虽然还是只有半截舌头，手脚却都齐全。

顾慎为的猜测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但他没有完全错，尤其是对上官如来说，她只听到一部分猜测，恰好是欢奴猜得最准的那一部分。

野马押来一名黑衣人，断手，面罩已经掀起，露出苍白痛苦的面孔。

“黑蛇！”十公子与雨公子同时叫到。

顾慎为一下子明白自己错在哪了。

黑蛇本不叫黑蛇，在学徒残杀期间，他投向了野马主导的“雪山帮”，为了表示忠心，自愿割掉半截舌头，改掉名字，与其他成员保持一致。

黑蛇是名高手，但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完全得到野马的信任，顾慎为相信这是野马玩的小花招，用这种不远不近的御下方法，能保证像黑蛇这样的人更忠心更卖力。

本来非常清晰的链条现在变得模糊了，顾慎为仍然认为雨公子是幕后主使，但是到手的证据一下子变成了废物。

野马单腿跪下，做了一连串的手势。

上官如一直不太了解这些哑语，雨公子出面解释，“黑蛇招认了，他喜欢荷女，遭到了拒绝，所以就想杀她泄恨。欢奴大概听说过这件事吧？”

上官雨时随口一句话，扭转了局势，将顾慎为置于尴尬的不胜之地。

本来这是一个引诱内奸出洞的计划，现在却成了欢奴为了除掉情敌故意设置的陷阱。

顾慎为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接受了这次失败。

黑蛇跪下，先是向野马磕头，野马避开，然后又向十公了磕头，随后拔出随身的匕首，插入心脏，自杀了。

没人阻止他，不管暗杀荷女的原因是什么，他的行为都是死罪。

黑蛇愿意为野马而死，顾慎为甚至有点嫉妒，在他身边找不到这样的人，即使是荷女，也未必能心甘情愿牺牲。

这些东西没有意义，顾慎为心想，黑蛇殉忠，但还是死了，对他本人、对野马都不再有意义了。

查找内奸的行动草草结束，顾慎为觉得十公子似乎不愿意扩大内奸的范围。

上官如这一晚留宿雨公子房中，次日一早在数十名刀手的护卫下返回北城，离开之前她私下召见了欢奴，顾慎为这才知道查找内奸的计划还是有效果的。

“继续追查下去，盯着野马。”

上官如没有完全相信黑蛇招供的说法，这让顾慎为稍感安慰，“遵命。”

“我在现场，咱们都知道虬社对这次暗杀早有准备，黑蛇与野马可没解释清楚这件事。”

这是一道秘令，上官如禁止欢奴将这个任务泄露给外人，“或许你可以告诉荷女，让她帮助你。”上官如眨了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

虽然重新取得了十公子的信任，接下来的事情却一点头绪也没有，查奸行动已经表明了欢奴的警觉，顾慎为相信，一段时间内雨公子都不会采取行动了。

顾慎为手里没有任何证据，知情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死了，除非雨公子与野马主动暴露，他没有办法揭穿阴谋。

他把一切都告诉了荷女，两人商量了许久，最后决定还是耐心等待，雨公子对欢奴的恨意、野马对“臂奴帮”的憎恶是不会停止的，两人必然会再次采取行动。

两人目前更忧心的是南城局势。

鲲社正处于低谷，有些不坚定并且离鲲社据点太远的商户开始背叛，将保护费交给了虬社，十公子名下的地盘日益萎缩，最后只能保住西面的一片区域，整个东部只有铁匠村和米面行还没有公开承认保护者的失败。

逃跑的刀客越来越多，总数已经降到三十以下，中坚分子大都是陀能牙率领下的刀客。

雪上加霜的是，正月底的一天，叶四郎进入了南城。

叶四郎伤势早已痊愈，据说他闭关数日，反思自己为何没有避开偷袭，想明白一切之后，他带剑走过南北城之间的关卡，没有前往虬社大本营，而是自行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屋，独自居住，连仆人都不要。

接着他放出话来，公开向杀手杨欢挑战，地点就在南城，没有时间限制，也就是说见面即杀。

所有人都将这次挑战看成虬社最后总攻的宣言，杀手杨欢之死，即意味着鲲社的惨败。

但是叶四郎会放过杨欢一次，以报答对手的胭脂林救命之恩，“我给他一次杀我的机会，随便用任何手段，我会饶他一命。”

杀手杨欢没有做出一句话的回应，好像被吓怕了，躲在刀手们身后不敢应战，一连好几天没有露面。

顾慎为只能对荷女说出实话，“我不是他的对手。”

他与叶四郎一共有过三次险些动手的时刻，每次都让他的信心降低一截，叶四郎的剑法与《死人经》截然不同，没有那么凌厉，也没有那么玄奥，但是滴水不进，顾慎为早已尝试过感受敌人的“生命之气”，但是没有用，叶四郎的破绽太少，消失得太快，他捕捉不住。

“如果你说不是对手，那就真不是对手了。”

修练同样的武功，荷女最明白欢奴的弱势，《死人经》剑术要求用剑者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旦心志不坚，威力立刻大降，完美的状态是，用剑者甚至不知道杀人时做过什么，就像顾慎为在雪地上刺出一个大洞，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再想复制一次都不可能。

如果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反而没准能赢，《死人经》与世上的武功截然相反，对敌人了解越少，胜算越大。

“他也有弱点。”顾慎为努力劝说自己，“胭脂林的刺客曾经趁他分神的时候击中过他。”

可是叶四郎自称已经想好了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偷袭，顾慎为对此不能假装不知道。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你吸引他的注意，我来出手。”

除了顾慎为，没人亲眼见过荷女用剑，谁也不知道她的武功达到什么程度，更没有人相信她会剑法，她将是最出人意料的一招。

顾慎为能想到的也是这个主意，“你的剑法也差一点，而且他没准真找到了应对方法。”

“不要破坏我的信心。”荷女露出微笑，“我跟胭脂林刺客相比怎么样？”

顾慎为仔细想了想，“你比他强，其实仔细想来，那名刺客的剑法跟咱俩还真有点像。”

“那就行了，刺客能以偷袭手段击中叶四郎，我就能杀死他。”

顾慎为还是不能安心，“不行，我想到叶四郎怎么防止偷袭了。”

“嗯？”

“有一名高手在暗中保护他。”

顾慎为纳闷自己怎么没有早一点想到初阳君，那名同样喜欢紫色的剑客，他肯定会在暗中护着叶四郎，不让其再受到偷袭。

“那也值得冒险一试，反正你有一次‘机会’。”

“你可没有。”

“一样，你要是死了，我也会死。”

顾慎为从来搞不懂荷女话中的全部含义，好像是在表达情意，语气却平淡如水，或许她只是指出一个明显的事实：欢奴一死，野马很快就会动手，除掉前“臂奴帮”的二号人物。

“不，咱们谁都不会死。”顾慎为突然有了信心，理由却说不出口，他相信那个带他一路走到现在的“神意”。

许小益带来了初阳君的信息，这是一位名声不彰的剑客，从十来岁开始就在得意楼服侍彭仙人，一直到现在，很少离开望城巷，那里的人尊敬他，但不是因为武功，而是源于彭仙人。

就这些，关于初阳君，很少有人了解更多。

许小益从没听说过初阳君与叶四郎相识，顾慎为也没有特意让他去打听。

许小益听说了叶四郎挑战的事情，这一次他和别不一样，对欢哥充满了信心，“叶四郎就是来送死的，可惜没人跟我赌，否则的话我把所有钱都押在你身上。”

“难得你这么相信我。”

“你忘了，我知道你会用剑。”许小益神秘兮兮地小声说道，顾慎为有一次拿许小益做过试剑的对象，自己还真给忘了，“不过我会保密的，而且我还有一条保证，要是说出去，大家都得赌你赢。”

“告诉我吧，现在最需要这条保证的人就是我。”

许小益绷住笑容，眯着眼睛东瞧西望，好像一说出这句话就会减寿十年似的，“彭仙人给我算命，说的却是你，他说你会赢。”

许小益严肃地点点头，表示问题已经解决了，不管欢哥的剑法高低，他都会赢。

第一百六十九章红衣

顾慎为宁可相信虚无缥缈的神意，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算命先生身上。

“你不想听全部吗？彭仙人说了不少话，我都记下来了。”见欢哥的表情不是很在意，许小益有点急了。

“以后吧。”顾慎为实在提不起兴趣，“最近不要出去乱跑了，也不要四处向人乱打听，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哦。”许小益跳下椅子，垂头丧气地向外走，一只脚踏出门槛了，又回头说道：“比剑你就输了，比杀人你就赢了。”

这可不像是许小益能想出来的话，彭仙人或许只是一个故弄玄虚的骗子，但他的确说出了一些真理。

顾慎为想了许久，信心渐渐恢复，找到了荷女，说出自己的想法，“就按你说的计划，我吸引叶四郎的注意，你杀死他，不过你要先杀另一个人。”

“谁。”

“刀神。”

《死人经》剑法只能通过不断的杀戮取得提升，功力越高，合适的对象就越少，刀神黄实安是一个理想的目标，刀法高强，却比不不上叶四郎，这就像攀登台阶，踩着前者的尸体，杀死后者的把握就越大。

“你也可以自己动手。”荷女明白欢奴的用意，因此推让这个难得的机会。

“不，我的问题出在心上，我会想别的办法解决。”

这是叶四郎进入南城发起挑战的第五天，两名杀手第三次拟定计划暗杀刀神黄实安。

几个时辰之后，黄实安坐在庄家对面，脸上仍然露出招牌式的灿烂笑容，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他不记得自己输掉了多少钱，他已经掉入孟家的无底洞，再长时间的效忠也没法填满，唯有生命能偿还一切债务。

他还记得离家出来闯荡时母亲说过的话，“你身上只有两样东西值钱，刀法和性命，所以永远不要欠债，尤其不要欠下你用刀法还不了的债。”

这是所有刀客的命运。

每一把骰子掷下之后，输的不仅是钱，还有他的命。

赚回来，全都赚回来，刀神心里祈祷着，脸上仍然挂着无所谓的笑容，与身边的兄弟们一起喧叫着，那些浮夸的吹捧现在是他全部的安慰，“来呀，满堂红！TMD，这只破手，老子要不是用它拿刀，就把它剁下来。”

赌场里人满为患，但却是安全的，每个人都经过检查，黄实安不用担心鲲社的杀手，他甚至有点遗憾，自己还没来得及立下大功，战争就要结束了，如果他能提着一串杀手的头颅去见孟五公子，大概就不需要用命还债了。

没人给他这个机会，黄实安愤愤地想，他是璧玉城刀神，却总共没参加过几次战斗，天天坐在刀客环绕的大宅子里，唯一的乐趣就是来千眼坊赌几手，偶尔充当引杀手进入圈套的诱饵，他觉得这一切既不公平又没道理，他完全有能力带一批人，光明正大地冲进鲲社，将敌人统统杀光。

他从来就不惧怕杀手。

黄实安狠狠地掷下骰子，心里咒骂了一句祭剑叶四郎，那个华而不实的家伙，相貌比剑法好看，反而有资格跑到南城叫叫嚷嚷，好像别人都不是杀手杨欢的对手，必须等他出手似的，可是嚷了好几天，也没见他走近鲲社一步。

又是一个小四点，刀神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像泄了气的皮球，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进入一片黑暗中，连兄弟们震耳欲聋的助威声也刺激不起他的热情。

然后他睁开双眼，看到平生所见最美丽的女人。

赌场里向来少不了女人，刀神多少有一点名气，那一万两赏银，还有虬社提供的丰厚酬劳，都足以让他成为女人们争夺的对象。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在偶尔赢了银子心情大好的时候，他会与看着最顺眼的女人分享快乐，这是第一次在输的时候仍能被女人打动。

女人一身红衣，好像裹在火焰中的一块美玉，脸上画着艳丽的浓妆，奇怪的是，同样的妆扮换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就会显得过于艳俗，在她，却只是超凡脱俗，还带有一丝咄咄逼人的气势。

红衣女人刚刚走进赌场，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男人们忘了掷骰子，女人们蹙起眉头，希望竞争者赶快选中目标。

“她是谁？”许多人同时小声问道，同时收获疑惑的摇头。

“李老太婆新收的姑娘。”不知是谁先认出了她，但还是没人知道她的名字。

这附近许多妓院的女人入行之初都会先来赌场逛一逛，算是一种宣传。

震惊只是一小会，这里是赌场，人人都知道，唯有真金白银才是最绝世的美女，谁也没有那些黄白之物诱人。

只有刀神的目光移不开，因为红衣女人也在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羞涩的微笑。

其她女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两个人是绝配，刀神最好这就带着她上楼，这样别人就能继续做生意了。

今晚的刀神输得很惨，不如平时那么吸引人。

红衣女人似乎真的不太懂行，站在门口犹豫不决，好不容易才要迈步，一名喝了点酒又赢了点钱的大汉斜刺里冲出来，拦腰抱住，狠狠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将她楼在怀里，用整个赌场都能听到的声音叫道：“酒、钱、女人！老子今晚要通杀！”

红衣女人娇弱无力，连大汉的一个手指头都扳不动，但她明显不喜欢这位客人，却又不能拒绝，偷偷地望了刀神一眼，露出求助的凄惋神情。

黄实安扭过头去，旁边有刀客催促，“神哥，这么美的一朵花，不能让别人摘走啊。”

“今晚手气不好，不想碰女人。”黄实安闷闷地说，一把抓起骰子，在手中晃了半天才掷下去。

再抬头时，大汉与红衣女人已经不见了。

刀神怅然若失，手气却仍然没有见好。

赌场的生意继续。

没过一会，楼上传来奇怪的声音，有人好奇，跑上楼梯上倾听，然后带着暧昧的笑容下来，女人们露出兴灾乐祸的表情，“谁让她倒霉，第一个客人就是宋老三，哼，怕是有几天站不起来了。”

声音越来越响，男性的吼叫混杂着啪啪的击打声，偶尔有女人的哀求传出来，对下面的赌场来说，这只是助兴的仙乐，赌徒们的热情不知不觉地高涨，押下更多的银子，掷出更小的点数。

黄实安已经看不清骰子的点数，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心中怒气积郁，最后到了不得不发泄的地步。

刀神腾地站起身，迈着大步，蹬蹬上楼，“TMD，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玩了？”

所有人再一次停止赌博，抬头看着刀神，等着一场精彩的热闹，刀客们热情地为神哥呐喊，“揍他！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没人想到要帮助或是保护刀神。

黄实安抬脚踹破房门，硬闯进去，沉静了一小会，砰砰的打斗声突然响起，接着一个人影从房里飞出来，重重地跌在楼下的地板上，周围的人连滚带爬才躲过去。

女人们失声尖叫，掉下来的是一具尸体，宋老三混身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酒、钱、女人，他一样都没缺，最后又凑齐了一样——死亡。

“别喊，神哥杀个把人算什么，想报仇的找虬社！”刀客们拔出刀，威吓众人，没有人敢吱声了，两名刀客抬着尸体，扔到外面，事情就算结束了。

宋老三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能死在刀神手里，算他幸运。

赌场很快恢复常态，男子搓骰子，女人抛媚眼，直到半个时辰过去，才有人重新想起刀神，“嘿，今晚刀神真是神了，坚持这么长时间，平时可是一刻钟都不到。”

刀客们先是不屑，接着也有点纳闷，一名胆子大的轻手轻脚走上楼，一对男女正好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进去看看吧，半天没动静了。”

“神哥……”刀客敲门，门是虚掩的，一敲就开，刀客探头看了一眼，立刻下楼，向同来的伙伴们耳语了几句。

四名刀客跑上楼，拔出刀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窥探，对所有提问也都不理不睬，另外几人跑出赌场，没多久，带回更多刀客。

千眼坊好奇不已的客人们没有得到满足，还被撵了出去，但是第二天早晨，不仅前一晚的客人，就连整个璧玉城的居民，都听说了刀神黄实安被暗杀的消息。

刀神死于刀下，刺客是一名女子，这让虬社大丢脸面，成为笑柄，好不容易取得的声望优势眨眼间化为乌有。

接下来倒霉的人是妓院鸨母李老太婆，她跪在地上，向一群如狼似虎的刀客们颤微微地发誓，自己绝没收过什么红衣女子，连见都没见过。

刀客们将妓院搜了一个底朝天，一群妓女被扒得精光，在寒风中瑟索，等到一切太平之后，李老太婆大病一场，病好之后投奔了鲲社。

那天晚上，只有两个人知道暗杀的详情，顾慎为看着自己差点认不出来的荷女，问她：“他是好刀客吗？”

荷女点点头。

通过暗杀刀神黄实安，荷女的剑法再上一个台阶，现在需要提升剑法的人是欢奴了。

第一百七十章遗言

荷女显示了自己在雕木院学到的许多暗杀技巧，都是顾慎为错过再也没法补学的东西。

雕木院不仅传授武功，还有易容、追踪、讯问、口技等数十门奇门知识，学徒们根据自己的受好与能力可以选修其中若干项，没人能够学全，但是也没人傻到一门都不学。

荷女没有易容，只是化了浓妆，即使这样，也没人能认出她来，顾慎为第一次见到荷女身穿红衣的样子，简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变化的不仅是她的样子，还有气质，荷好好像从里到外都换了一个人，眼波流动，柔情似水，再没有半分杀手的样子。

或许这也是雕木院教授的奇技之一，顾慎为不得不承认，这门技巧很有用，谁能想到这样一位美妙佳人，裙下藏着一柄杀人的利剑？

不识趣的大汉宋老三险些破坏了整个暗杀计划，却也让荷女装扮的妓女更具真实性。

一进楼上的小房间，荷女就从袖中掏出匕首，将宋老三杀死，随后的声音都是她一个人发出来的。

刀神黄实安眼神里有某种东西，让荷女确信这个男人一定会上来英雄救美，那种东西或者叫侠义，或者叫尊严，或者纯粹是想证明自己的男性力量，就跟雄兽为争夺雌兽而展开你死我活的搏斗一样。

荷女一个人演着独角戏，等待猎物上钩，如果上来的“英雄”不是黄实安，而是另外一个男人，她就只能多杀一名无辜者，然后迅速撤离。

这是荷女度过的最漫长一刻钟，她跟欢奴一样，都是爪牙初露的杀手，知道自己拥有强大的力量，但是对这股力量到底比对手强多少心中没数，他们还得用一次次的成功来巩固信心。

刀神黄实安上楼了，推开房门，发现屋子里没点灯，不由得一愣。

“关上门。”对面有柔和的女人声音命令道。

黄实刀关上门，但是拔出了刀，他是顶尖的刀客，能够凭感觉发现危险，他还是自大的刀客，不怕杀手，更不怕女杀手。

“希望待会你还有精力做点别的。”

这是虬社刀神黄实安的最后一句话，黑暗中涌出一团潮水般的杀气，令他窒息，手脚发软。

但刀神还是出刀了，砍向那雪崩一般压来的杀气，想为自己劈出一个呼吸的洞口。

接着，他就不再需要呼吸了。

胸口像是针刺一般，微微一痛，什么都没留下，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脑子闪电般地出现两个念头：我都不知道这女人是谁；欠下的债不用还了。

荷女只比刀神快了一点点，当她的剑刺中目标时，黄实安的刀离她只有寸许的距离，在最后一刹那劲力顿消，贴着她的手臂斜斜落下。

荷女没有采取彻底的暗杀手段，她需要刀神达到最佳状态，好利用这次杀人提升剑法。

荷女反转红衣，变成了一名身穿黑色斗篷头戴兜帽的神秘人，割下人头，趁着楼下无人注意时，走出房间，慢慢下楼，坦然离去。

她这一身装扮是南城常见的风格，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地面上掉了几滴血，事后才被发现。

红衣女杀手声名鹊起，光环却没有落在荷女身上，在璧玉城，没有几个人知道她的存在，大家耳闻目睹的是上官家的两位女公子。

上官雨时第一个被认为是那名艳丽无双的女杀手，由于她个子明显高出一截，所以许多人的猜测又转向上官如。

上官如倒是无所谓，甚至觉得很有意思，雨公子可有点不高兴，“我会扮成那种女人吗？我……”

她只能说到这里，不能再表达不满，因为荷女所用的一切手段都是金鹏堡传授的，因为金鹏杀手戒条之一就是不择手段，一个人若是太在乎身份、容貌这些东西，怎么能成为一名优秀的杀手？

上官家的女公子无意中显露出自己并非真正的杀手。

许多人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结果这场意料中的鲲虬争霸却没有马上进行。

虬社后悔将刀神竖立为镇社之宝了，他们吞下了自酿的苦果，黄实安虽然很少参加战斗，却是所有虬社刀客的心理支柱，他的死亡，令许多人胆战心惊，如今没有五个人以上结伙，他们甚至不敢出门。

叶四郎则拒绝以虬社的名义出战，但他数次孤身只剑前往鲲社，身后跟着成群的好事者，结果每次都被告知杀手杨欢不在。

虬社花费不少力气寻找欢奴的下落，探查、收买各种手段都用上了，许多与欢奴稍有关系的人都发了一笔小财，也受到刀剑的胁迫，就只证明了一个事实，欢奴的确不在鲲社，也不在北城。

顾慎为避而不战，与荷女躲出了鲲社，米面行的罩子米掌柜用他人的名义在城边租了一所小宅子，两人就一直躲在那里，策划下一步的行动。

顾慎为打定主意，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都要暗中行动，决不接受公开挑战，与叶四郎的决战毫荣耀可言，那人只是替孟五公子除去眼中钉的买卖而已。

杀手杨欢的名声已经降到无可再降，他现在成了卑鄙无能的懦弱者，只会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苟且偷生。

顾慎为不向任何人解释，甚至不去北城面见十公子，每天就是与荷女讨论剑法，晚上轮流去监视叶四郎的住处。

顾慎为猜测叶四郎身边一定藏着保护者，这个猜测在接连数日的观察之后，得到了证实。

“他轻功很好。”荷女首先发现了初阳君的踪影，对他的评价就这么一句话。

“比剑你就输了，比杀人你就赢了。”顾慎为小声念叨着这句话，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彭仙人产生了兴趣。

剑客总是太骄傲，叶四郎让初阳君暗中保护自己，已经是他在自身安全上所做的最大让步，如果没有刺客现身，初阳君也不会现身，这两个人不屑于玩阴谋诡计，所以绝不会同意虬社利用叶四郎设置陷阱。

顾慎为觉得他与荷女已经赢了。

整个南城都因为迟迟不来的鲲虬大战而绷紧了神经，每一天每一家酒馆里都有人言之确凿地预言：大战就在今晚。

其中一家酒馆，距离叶四郎的住处不过半条街的距离，又脏又小，挤在一堆富丽堂皇的妓院与赌场中间，毫不起眼，客人向来不多，白天更是冷清，最近几天却迎来一位回头客。

回头客每天上午露面，掌柜亲自给他端上一壶自酿米酒、一碟卤制花生、一盘熟牛肉，样式从不改变，客人会花很长时间吃掉这不多的食物，然后借酒馆里面的房间里小憩，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什么都没有，异常整洁，他在傍晚离去，彻夜不归，偶尔在白天也会消失一段时间。

客人黑袍垂地，即使在吃饭时，面孔也藏在兜帽里，从不与任何人交谈，掌柜除了端上酒食，也从不主动搭讪。

这就是初阳君，每天夜里守护在叶四郎附近，当叶四郎白天出门时，也混杂在跟随其后的人群中，观察蛛丝马迹，绝不让刺客第二次得逞。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才是暗杀的目标。

二月初五的傍晚，街上行人如潮，南城正像复活的巨兽一样伸展身体，发出持续的吼叫，初阳君走向叶四郎的住所，履行自己的职责，那是他心甘情愿甚至欢欣雀跃接下的任务。

每个人都有一副面孔，随时都会变成另一副，冷漠变得热情，喜悦转入愤怒，柔情化为憎恶，突然间，有一副就会成为杀手。

钢镖从数人之外发出，划破一名男子的衣裳，贴着一名女人抬起的手臂飞过，两人都没有发觉，继续行走。

初阳君身体微侧，钢镖隔着斗篷击中剑鞘。

他看到了行刺者，同样的黑色斗篷，但是在甩手发镖的一刹那，露出一抹鲜红的衣裳，那是一名女子。

初阳君灵巧地从人群中挤过，在十步之外尾随红衣女子，如果有人想在轻功上较量，他可不会随便认输。

红衣女子东闪西躲，用尽了手段也甩不掉身后的尾巴，于是接连拐了几道弯，进入行人稀少的小巷。

这正中初阳君下怀，他加快速度，打算在二十步之内将刺客生擒活捉。

红衣女子似乎慌不择路，走进了一条死胡同，眼看再无躲藏之处，闪身跳上房顶，准备加速奔逃，初阳君同时纵身一跃，结果却迎来神出鬼没的一剑。

脚心离地三尺，初阳君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又蹿上三尺，他拔出了长剑，心中坦然无惧，半截身体超出房顶时，他已经一剑刺向目标，谁要是以为初阳君不能随时出剑，那就是大错特错。

长剑刺中了，从剑尖传来目标肌肉紧缩时发生的震颤，如同深秋里最后一片枯叶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的波纹渺不可见，却能一直传播到对岸。

剑客不会让自己手中的剑停留在敌人体内，收剑与刺剑一样重要。

初阳君心中一酸，好像自己最喜欢的一株花繁红灭尽，带来刹那间的失落与悲哀，他松开剑柄，没有收回长剑，身体向下摔下，跌落在南城肮脏的污雪之上，那是他最厌恶的事物之一。

向上望去，黑衣杀手站在房顶向下眺望，长剑兀自在他胸前上下晃动，初阳君认出了杀手的身份，露出最后一丝微笑，如妇人般娴静的面容没有丝毫的怨恨。

“告诉四郎，把我葬在桃花树下。”

顾慎为只听到剑客临终的遗言，没有看到他的微笑与面容。

第一百七十一章仇战

与刀神黄实安相比，初阳君的武功要高出一大截，所以顾慎为只能以暗杀的方式除掉他，就是这样，他仍然没有躲开剑客的反手一击。

长剑深深刺入胸膛，只差一点，死的就会是杀手。

顾慎为的剑法得到了提升，他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只是信心陡增，又觉得自己有能力杀死叶四郎了。

刺杀叶四郎的最佳时机就是现在，剑客还不知道保护者已经死去。

顾慎为想将胸前的长剑拔出来，可是手臂无力，剑也太长，他够不着剑柄。

荷女跑过来，拔剑扔到地上，扯下裙幅包扎伤口，一气呵成，顾慎为没流多少血，但是脸色变得苍白，慢慢坐下，再也没有余力连续进行第二次暗杀了。

荷女跳到地面，拔刀准备割下初阳君的头颅。

“留下他的人头。”

欢奴在上面发出命令，荷女惊讶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提出质疑，狭刀在尸体脖子上飞快地刺了一下，扩大那个致命的小小伤口，现在，没有人能看出初阳君死于剑下。

两名杀手返回隐藏点，顾慎为再也支撑不住，躺在床上，血已经渗透了包扎伤口的布条。

这不算是顾慎为受过的最严重伤势，他一直没有晕过去，一度还能正常思考，荷女替他擦拭身体、撒上创伤药、重新包扎的时候，他还能微笑以示感谢，慢慢地，眼前的世界发生奇异的变形，他像不胜酒力的人，在美酒的攻势下努力保持清醒，最终一切徒劳，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吧嗒一响，他松开紧绷的心，投入到缥缈易变的幻想世界里。

顾慎为能记得的场景寥寥无几，有一些是料想得到的人与物，亲人、中原的老房子、想不出名字的儿时玩伴，也有一些从未在意过的东西，他最后记得的景象是一片无垠花海，粉白相间，如同粼粼波光，他想，那就是桃花吧。

他睁开眼睛，觉得前所未有地疲惫，内功、脏腑全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皮囊贴在床上。

荷女正坐在床边给他擦额头上的汗，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她正在做的事情是每天都在重复的任务。

“什么时候了？”

“二月初七，下午。”

他迷失了两天两夜。

在不受控制的幻境中，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是否不小心泄露了最重大的秘密？顾慎为心中忐忑不安，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这是他的习惯，一紧张就要握住刀柄或者剑柄。

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剑也没有衣服，只有身上一层被褥，他一下子脸红了，虽说杀手不该在乎这种事情，可总有些事情是杀手也控制不住的，从这一点说，把一切事情都看作儿戏的铁寒锋才是最合格的杀手。

荷女依然面无表情，放下抹巾，“你得起床了，许多人都在找你。”

这样冷冰冰的一句话反而让顾慎为恢复了镇定，“我一定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吧。”

“嗯，能听懂的人只有你自己。”荷女给出一句暗昧不明的回答，随后站起身，看着床上的欢奴，“每一位杀手都在心里痛恨石堡，没什么可隐藏的，大家都一样。”

顾慎为心中一惊，不明白荷女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或许所有杀手都痛恨金鹏堡，但是只有他是真正的心怀鬼胎，将痛恨化做了具体行动。

该不该信任眼前的少女？顾慎为内心在挣扎，最后他说：“谢谢你。”

“嗯。来吧，咱们的麻烦还没最后解决呢。”

顾慎为与荷女面临的麻烦有一大堆。

初阳君之死在南城无声无息，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大名，认识他的人只会诧异，望城巷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何以误死沟渠，甚至没几个人将这具尸体与鲲社联系起来，大家将此事归于情杀，只用了半天工夫就失去了好奇心。

比初阳君之死更吸引璧玉城居民眼球的，是祭剑叶四郎的失踪。

叶四郎不见了，哪都没有他的影子，北城、南城、住所，还有数不尽的赌场、酒馆、妓院，都找不到这位知名剑客的身影。

虬社再受重大打击，虽然叶四郎公开声称自己并非虬社成员，但他要杀的人是虬社大敌，自然就被看作虬社的盟友，现在他却失踪了，生死不明，转眼之间，已经退到角落里的鲲社再度露出强大锋利的爪牙。

于是，众人期待已久但又提心吊胆的鲲虬大战终于爆发了。

一夜之间，陀能牙就重新招募到上百名刀客，许多人是主动送上门来的，他又能组建“无敌刀阵”了。

只是时间仓促，刀阵还不成型，而且事发突然，鲲虬两社都没来得及制定成熟的进攻计划，一场遍布整个南城的混战开始了。

不知道是哪一方先起的头，很快就流行开来，鲲社的刀客胳膊上绑黄带，虬社的刀客额上系红带，红黄双方只要见面，即是一场恶斗。

璧玉南城刀客多如牛毛，恩怨纠缠不清，大家都相信这一回合的鲲虬大战会是最后决战，所在一窝蜂地想要借此机会来一次了结，许多人自称属于某一社，其名字却从未出现在簿册上，也不领酬劳，今天绑黄带杀死一位仇人，明天又改系红带攻击另一位仇人，改换门庭跟吃饭一样随意。

大战从一开始就是失控的，不仅商户们广受波及，怨声载道，鲲虬两社的首领们也马上发现自己正受到利用，如果任其发展，最后双方都会毁在报私仇的刀客们手中。

因此，大战爆发第二天，各方力量就开始努力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战争。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上官如派人到处寻找杀手杨欢。

顾慎为与荷女得到消息后直接前往北城，上官如正在前厅兴奋地来回踱步，“你们杀了叶四郎？”一见到自己属下最得力的杀手，她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个。

“没有，只有黄实安。”顾慎为回答道，并非有意隐瞒初阳君，而是那名剑客对十公子来说没有太大意义。

上官如失望地叹了口气，很快又振作起来，“孟家的小混蛋想要谈判，我同意了，为什么不呢？第一次谈判定在后天，欢奴，你去参加。不过，在谈判之前，我要展开一次大规模反攻，必须让虬社明白，这不是咱们在求和，雨公子，你来负责。”

上官如迅速下达命令，思路清晰，完全不像是刚刚十四岁的小女孩，直到一切安排妥当，她才询问欢奴这些天的行踪。

顾慎为简略地讲述了两次暗杀，将自己受伤的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听说初阳君是叶四郎的护卫，上官如右手握拳，在左手掌上砸了一下，“原来如此，叶四郎不露面其实是害怕了，哈，你跟荷女继续去找他，如果能在谈判的时候亮出叶四郎的人头，那可是太妙了。哈哈。”

上官如沉浸在美妙的幻想中。

顾慎为没有提醒十公子，叶四郎的失踪并非害怕，那名剑客现在大概正在疯狂地寻找杀手杨欢，要为初阳君报仇。

能够不参与雨公子组织的反攻，正合顾慎为的心意，他倒想看看，这个小女魔头在鲲虬两社之间到底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将别人都遣走之后，上官如单独留下欢奴，“我有意将你、荷女跟野马分开，怎么样，最近他又有举动吗？”

“没有，我想他现在会比较谨慎。”

“嗯，我让雨公子也盯着他，这次反击就是检验，雨公子会制定两套计划，野马只知道其中一套，要是有一丝迹象显示野马泄露机密与敌人勾结，他的人头明晚也会摆在小孟面前。”

“这真是一条好计策。”顾慎为言不由衷地赞道，有上官雨时在，野马绝不会暴露的，何况，与虬社勾结的人根本就不是野马。

上官如伸出拳头，在欢奴臂上轻轻捶了一下，脸上似笑非笑，昂着头，“我要叶四郎的人头。”

“明天子夜之前，十公子就会看到它。”

顾慎为猛然间有点失落，上官如对待他越来越像是一名家养的杀手，没错，她仍然重视欢奴，视其为左膀右臂，但已不再是小时候的玩伴，那些略显幼稚的拢络人心的手段，证明少女已经长成，上官家族代代相传的领袖特质代替了悲笑无忌的天真。

顾慎为心里哼了一声，高傲地将心中的失落撵到一边去，上官如从来不是他的玩伴，更不是朋友，在他的死亡名单上，她的排名很靠前。

想到利剑刺中十公子脖颈的场景，少年杀手心潮澎湃。

顾慎为与荷女早已制定了暗杀叶四郎的计划，虽然两人错过了最佳时机，但是已经成功激怒了剑客，占据了一定的优势。

两人决定守株待兔，顾慎为吸引叶四郎的长剑，荷女躲在暗中发起致命一击，这跟暗杀初阳君的方法完全一样，只是角色不同。

只有互相信任的杀手，才能采用这种性命相托的暗杀方法。

他们仍然回到南城租住的小宅，由于去了一趟北城，行踪已经暴露，叶四郎肯定已经知道了仇人的下落，也就无需故意传播消息了。

结果，那一晚平安无事，叶四郎没有出现，虬社的刀客也没来窥探。

剑客好像真的失踪了，这可大出杀手的意料。

第一百七十二章桃林

南城郊外有一片园林，最早的主人姓贵，因此被称为贵园。

贵园占地上百亩，种满了桃树，此时寒冬未逝，积雪广厚，离开花还有一段时间。

桃林深处，新起一座小小的坟墓，披着紫色斗篷的剑客守在这里已经三天三夜，墓中人也曾经日日夜夜守护在他的身边。

顾慎为打听到这座桃园，清晨来到这里，很远就看到了目标。

死亡带来的痛苦只能以死亡来结束，顾慎为心想，他曾经对初阳君之死有过一刹那的惋惜，现在已经抛在了脑后。

“如果我有两颗心，我会用一颗心回忆他，用另一颗心想着怎么杀死你，可是我只有一颗，不能浪费在你身上。”叶四郎靠在树上，对着坟墓说道，一眼也不看身后的杀手。

多情而愚蠢的剑客，杀死他或许会比预想中的更容易，顾慎为站在距离剑客二十步以外的地方，右手不再紧紧握着剑柄，“那真是太好了，你要是有两颗心，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杀死你了。”

叶四郎仍不回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杀手的讽刺，自顾自地说下去，或许他一直就在自言自语，杀手只是凑巧站在附近而已，“我们一起学剑，我是带艺投师，他从没学过武功，在我手里吃过不少苦头。这片桃林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每次他输了，就会偷偷跑到这里哭泣。后来他的剑法越来越好，连我有时候也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每到桃花盛开的季节，我们必然要来此游玩，白天跟一大堆人在一起，晚上就我们两个偷偷再来，即使什么也看不到，也要嗅到花香。”

现在是出手的好时机，顾慎为再次握紧剑柄，身穿白衣躲在另一棵树上的荷女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无法出剑，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让他不能全神贯注在剑上。

“高真是个无耻之徒，竟然对他生出非份之想，惹恼了米店里的小子，两人为这事总吵架。嘿，要是没人动手，我也会杀了高真。”

“可是你用着高侯爷的钱，有点舍不得杀他。”顾慎为有意激怒剑客，希望对方能够先动手。

“没错，钱，全是因为钱，学剑能见到种种美妙绝伦的境界，可就是没有钱。高真被人杀死了，却帮了我一个大忙，有人出十万两银子，希望将罪名安在你身上，让我杀了你，我同意了。有了这笔钱，我们可以离开璧玉城，买一块地，只种桃树，永远不再参与江湖纷争。”

叶四郎的语气中毫无怨恨之意，他的心思还停留在墓中人身上。

“你是我见过的最昂贵的杀手，孟五公子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不是杀手，他也不是，我们是剑客，可以为钱杀人，但绝不在背后下手。”叶四郎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身子也站直了。

“我不是剑客，我是杀手，为任何理由杀人，而且绝不站在高手面前等他下手。”

顾慎为做好了准备，他曾经在叶四郎身上感受到充满厌倦感的杀气，如今这股杀气却变得激昂热烈，好像压仰着的火山，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对你没有威胁。”

叶四郎转过身，顾慎为微微吃了一惊，这个男人完全变了一个样子，面容憔悴，失去了神一般的光采，只有双眼通红，射出凌厉的目光，就是最凶猛的野兽见着也会夹尾退避。

顾慎为是不野兽，他是杀手，修练的是以杀为旨的《死人经》，走的是“己死”法门。

“因为你。有他在，我就不能杀你，而你却能杀我。你不该让他挡在我的路上。如果你让一个人介入生死之战，就不该为他的死感到意外，生死平等，非你即我。”

顾慎为觉自己等的时机就要到了，剑客会使出全力刺出一剑，他也会毫不留情地反击，但是真正的杀人者是树上的荷女。

三柄剑，都将快得不可思议，比桃花脱离树枝的一刹那还要短暂，战斗就会结束，有人生，有人死，差别只在于谁能快那么几乎查觉不到的一丁点。

可是他又错了，叶四郎没有出剑，手甚至没有伸向剑柄，“我说过我会还你一条命，今天就是还命之时，我放你一条生路，咱们很快会再见面。”

顾慎为没有回应这番“好意”，手仍握在剑柄上，内息遍布全身，他感到杀心已起，必须得见到鲜血才能满足那头贪婪的怪物。

叶四郎心生警觉，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仍然没有碰剑，而是后退一步，“原来你早有准备，我需要再找机会还你一条命了。出手吧，你和树上的人有一次杀我的机会，这个机会明天就没有了。”

顾慎为有十足把握能够杀死对面的叶四郎，虽然他仍可能负伤，可是两名学过《死人经》剑法的杀手，一定不输于骄傲的剑客。

他就是没法出剑，那种无法捕捉不知名的东西仍在发挥微弱的阻止作用，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在犹豫，初阳君死前的面容偷偷冒出来干扰杀手的心思。

真奇怪，他甚至没看清初阳君当时的神情，只听到一句遗言，一句无需转告的遗言。

这不是杀人的最佳时机，而是致命的错误选择，那一点点干扰足以使他的剑稍稍减缓，最终结果即是生与死的差别，他想杀死剑客，但不想与对方同归于尽。

“明天。”

顾慎为也后退一步。

“明天。”

叶四郎站在原地不动，他的“债”还清了，这两个字已经给了杀手一次逃生的机会，他若是不肯躲避，就怨不得自己手中的剑了。

顾慎为与荷女退出桃林，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回到住处，顾慎为才做出解释，“是我出了问题，还差一点。”

荷女点点头，没有疑问也没有安慰，那是欢奴的心魔，得由他自己斩除，她只要等着就行了。

顾慎为在午时左右赶到北城，向十公子承认自己无法在当晚拿回叶四郎的人头，“我要改在明天动手。”

“明天？明天你要和虬社谈判。”

鲲虬两社的谈判分两次进行，顾慎为的任务是达成一次短期停战，并确定下一次谈判的时间与地点，最终和平之约要由上官家和孟家的两位公子决定。

“明天的谈判就是我与叶四郎的生死之战。”

上官如恍然大悟，“原来小混蛋还是想搞鬼，叶四郎要在路上动手。”

叶四郎向杀手透露了一点阴谋，以偿还对方的“救命之恩”，孟明适的计策也很高明，叶四郎一直宣称自己并非虬社成员，那么他在谈判前后杀掉杨欢就没有破坏任何规则。

“所以明天我会拿回他的人头。”

“你有把握？”上官如不得不产生怀疑，欢奴若干次在叶四郎面前退却，已经影响到她的信心。

“有。”

上官如漆黑的眼眸中若有所思，接着展颜微笑，“我相信你，可是你不会想一个人对付叶四郎吧，你需要多少人，开口好了，就是把所有刀手都带走也没关系，杀手也可以，过了今晚就知道野马是不是叛徒了。”

鲲社的反击定天当天晚上，如果成功，将成为明天谈判桌上的重要筹码，这跟孟家“小混蛋”的计策差不多，只是目标不同。

“可能会需要一些人，但我先要知道，这次谈判是谁促成的。”

“巡城都尉钟衡，你怀疑他也参与阴谋了？”

“我不知道，我得调查一下。”

钟衡，顾慎为拿不准这位大人是自己的朋友还是敌人，他曾经给予年轻的杀手极为中肯的劝告，也三番两次地利用少年转嫁烫手山芋，顾慎为贿赂过他，也绑架过他，这都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复杂了。

钟衡那张儒雅的脸孔看上去可是很单纯，都尉大人一如既往地热情接待少年杀手，照样寒暄了好一会才说到正题，“也该结束了，石堡每位少主长大成人，都要在南城展露一下头角，就数这次动静最大，呵呵，十公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希望明天的谈判一切顺利，别的事情让两位社主谈，咱们先把刀收起来。说起来，石堡与孟氏其实是一家人……”

顾慎为耐着性子听钟都尉打官腔，努力从中寻找线索，面对官场老狐狸，少年的努力失败了，他只能趁着对方闭嘴的时候开门见山，搞一个突然袭击，他曾经用这招成功过许多次。

“孟家愿意付大人多少钱？”

“什么？”钟衡的愕然看上去像是真的，“你……这个……什么意思？杨堂主怀疑我被收买了？”

钟衡义愤填膺。

“大人恕罪，在下一时失礼。”顾慎为马上道歉。

“无罪无罪，谨慎一点总是好的。”钟衡的态度变得也很快，又恢复了平易近人的神情。

“大人的例银从下月起会加一倍，由两千两增到四千两。”

这是一场私下谈话，只有军官与杀手两个人，钟衡总共才拿过一次例银，再加一倍，让他有点不知所措，“杨堂主，这样子不好吧，无功不受禄……”

“我说过，我总会再向大人请教的，大人的每一次指教都令在下获益匪浅。”

钟衡会意地笑起来，靠着椅背，手拈几根胡须，脸上浮现要向下逐客令的漠然表情，然后开口了，眼睛向斜上方望去，好像在跟一位看不到的客人说话，“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种花的人会偷花，种米的人会偷米，保护安全的人常常就是不安全的人。”

顾慎为告辞，回去见十公子，等到只有两人交谈时问了她一个问题，“明天的谈判是在谁的地盘上？”

“九公子，你不用担心，他敢使坏，我饶不了他。”

顾慎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心里却明白了一切，明天他的命竟然掌握在上官飞手里。

第一百七十三章大火

上官家有两位公子成年，其中一位还获得了“少主”的称号，可是两人的境遇天差地别，鲲虬大战如火如荼的时候，九少主上官飞几乎被人遗忘了。

他抢占的地盘最少，招到的刀客也寥寥无几，唯一的好处是十一名杀手全都活得好好的，妹妹上官如的杀手却已经死了三个。

谈判选在上官飞的地盘上得到了各方的赞同，上官如相信自己的哥哥，孟明适对九少主也颇有好感。

谈判的时候双方各派出一人，不带兵器，其他刀客只能守在街巷两头，上官飞会派出三名杀手保证谈判者的安全。

顾慎为早该想到的，可他的心思全在叶四郎身上，光想着如何杀死剑客，忽略了最明显的事实，直到被巡城都尉提醒才明白过来。

孟五公子要让这次刺杀天衣无缝，不仅派出最强大的剑客，还要让现场的三名杀手袖手旁观。

上官如以为刺杀会发生在前往谈判地点的路上，因为她太相信自己的哥哥，绝想不到他敢“背叛”。

顾慎为这才第一次认真审视双胞胎之间的关系，发现兄妹二人早已貌合神离，相互间的嫌隙越来越大，事因就是一年前的“偷盗”墨玉手掌游戏。

当时四名“大盗”被郭先生堵在屋子里，为了救欢奴与雨公子，上官如假意把刀架在哥哥脖子上，虽然最后没有真下手，却把上官飞吓得不轻。

也就是从那时起，上官飞不再当妹妹和雨公子的跟屁虫，上官如混然不觉，甚至还为此感到高兴。

谁也想不到上官飞的怨恨正在暗中滋长，已经到了足以倒向妹妹敌人的程度。

这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牵动一根线就能动摇整个局势，顾慎为只是粘在其上的一只小虫，位置却恰好处于几位主人前进的道路上，因此他的生死一下子成了扭转大局的关键。

不管死多少人，这都是上官家的一场游戏，独步王用这种方式训练自己的儿女，道理跟学徒残杀一样，只是这回的玩家有惊无险，搭上性命的全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顾慎为独自待了一会，好理清这场游戏的规则，上官飞、上官如、孟明适、上官雨时四个人的名字与关系在他脑子里飞来蹿去。

外面有声音，顾慎为推门出去，看到十公子正在站庭院中间，四名奴仆提着灯笼站在周围，不停地有人从畅开的院门外跑进来，向她报告情况。

“开始啦！”上官如扬着头，兴奋地对欢奴说，“走，跟我一起看热闹去。”

提灯笼的奴仆走在前面，顾慎为走在上官如身边，十余名跟班簇拥着，十公子并没有特意增置仆人，可是不知不觉间，石堡内宅里的人就一个接一个来到北城，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一行人来到北城界墙边的一座高楼，奴仆们守在下面，上官如带着欢奴上楼。

楼上是已经聚了许多人，朝南的窗户全都畅开着，不停地有人嚷着太冷，让下面的仆人送上来更厚的袄袍和暖手炉。

上官如的到来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熟人过来寒暄，不熟的人也求着别人代以介绍，顾慎为看到了上官飞，他走过来跟妹妹耳语了几句，两人同时微笑，跟普通的兄妹没有区别，孟五公子也在，没过来打招呼，冷着脸，假装看不到。

这里全是北城的贵族子弟，除此之外就是他们的贴身仆人，提着灯笼，注意着主人的一举一动，为他们奔走服务。

“有动静了，快看！”有人叫道，大家全都挤在了窗边，向一河之隔的南城张望。

对面就是虬社大本营，周围的街巷中隐约有火光闪动，呐喊声突然响起，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庞杂，接着是兵器相撞声、咒骂声、指挥声、怪叫声。

鲲社最后时刻的大反击，在众多贵公子的眼皮底下发生了。

“听着挺激烈，可是什么都看不到啊。”有人抱怨道。

“等等就能看清楚了。”上官如冷冷地说。

战斗的第一阶段对鲲社不利，虬社大本营里毫无动静，拼杀全都发生在外围，这表明进攻不利，怪不得十公子脾气不太好。

孟五公子与几名虬社成员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谈的都是些风花雪月的艳事，故意放大了声音，好像对南城的生死之斗毫不在意。

河对岸有一小群人跑到冰冻的河道上，一起仰头冲着上面喊道：“敌人溃败，我方趁胜追击，斩敌首十四级！”

孟五公子身边的仆人探头出窗，向下面的人晃了晃灯笼，喊话的人迅速撤离。

这让看热闹的人精神稍稍一振，总有人不在乎十公子的感受，失望地大声议论，“不会就结束了吧，等这么长时间可有点不值。”

“不能怪虬社，我们可是很配合了，还有一半刀客没有出大门呢。”孟明适用诧异懊丧的语气说道，引来许多人“配合”的笑声。

顾慎为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上官如身后，看到她并无恼怒之意，因此猜测虬社的刀客上当受骗快要落入陷阱了。

果不其然，过了不到一刻钟，下面的呐喊声正在减弱，楼上人们的注意力也转到交际上，突然有人指着窗外，“咦，着火了，看，那是哪？”

那是虬社的大本营，这场火早有预谋，在十几外地方同时燃起，火势凶猛，没一会就连成一片，将整条街巷照得如同白昼。

“这回大家都能看清楚了。”上官如懒洋洋地说道，用的是顾慎为从来没听过的语调。

众人目瞪口呆，这场大火设计得极为巧妙，虬社三面被困，只有一条窄窄的出口能够逃生，鲲社刀手早已重整旗鼓，排列整齐，组成严密的刀阵，斩杀惊慌失措奔逃出来的虬社刀客。

连一排排的刀光楼上都能看得清，更不用说僵立的尸体、喷涌的鲜血和飞舞的头颅。

所有人都被这地狱一般的场景惊得失去了思想能力，又着迷般地挪不开眼睛，有人甚至用力地扳着窗棂，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更多的人只是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无法用评议表达自己的震惊与兴奋。

上官如瞥了一眼远处脸色煞白的孟明适，脸上露出笑容，她是上官家的子弟，从小见惯了杀人场面，对这些大惊小怪的贵公子十分鄙视。

她扭身对欢奴小声说：“你请的老刀客真是太值了，这是他的计划。对了，野马没事。”

顾慎为躬身表示敬佩，对野马的事没有露出怀疑，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唯一令他不解的是，上官雨时一手组织了这场反击，何以没有泄露情报，看孟五公子的样子，似乎的确不知情，完全被鲲社的火攻弄乱了阵脚。

顾慎为没去看河对岸的残杀，那种场景他早已不感兴趣，他一直在注意观察九少主上官飞。

上官飞站的位置很微妙，介于孟五公子与上官如之间，稍稍偏近妹妹这一方，表现得镇定自若，时不时冲妹妹露出笑容，也常向孟胆适点头示意。

顾慎为只能看到侧后两面，仍能感受到这位九少主与几个月前大不一样，那时的他要在欢奴的协助下才能将狭刀刺入大哥体内，现在的他面对火光照耀下的屠杀，甚至显出厌倦的样子。

顾慎为因此更加肯定，九少主已经投向了虬社，叶四郎必然会在谈判场所亮相。

屠杀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就连最好奇的人也感到了乏味，虬社败局已定，天亮之前，南城的大本营就会变成一片废墟，高薪招募的刀客也剩不下多少。

上官如跟哥哥打了声招呼，第一个下楼离去，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无需观看注定的结局。

走在北城的整洁宽阔的街道上，上官如已经开始考虑别的事情，“可能没有内奸，那次暗杀刀神，消息就没泄露，虬社只是将刀神当成诱饵，一直在等着咱们动手。”

“十公子说的有道理。”顾慎为没有试图说服上官如，他手里没有证据，妄自猜测只会显得他多疑善妒。

上官如又想了一会，似乎自己也觉得还有些事情无法解释，最后展颜而笑，将烦心事一扫而光，“反正都要结束了，等到第二次谈判，我会好好收拾孟家的小子，哼，虬社，就让他们到处‘求’去吧。”

“对第二次谈判，十公子有什么吩咐，明天我好提出要求。”

“嗯，其实也简单，谈判地点不变，时间你们自己定，不要拖太久，到时我会亲自去南城，我哥哥也去。这都是那个老刀客的主意，他说我应该把哥哥拉到鲲社这边来，一起对虬社施压，然后私下里再划分。我觉得这个主意挺妙，老有老的好处，经验丰富，虽然他从前是大哥的人，对我可是挺忠心的。”

上官如正在兴头上，滔滔不绝地说了好些话，甚至开始展望鲲社未来的远景，“等到八哥剿灭了沙漠里的坏女人，母亲就不会担心我的安全了，到时咱们的势力就可以向外扩张，天下这么大，我才去过几个地方啊？”

顾慎为偶尔插一句话，都是让上官如更加高兴，心里却在琢磨着明天的事，决定不向上官如求助。

他想出了另一个办法自救，这个办法就跟当年顺着绳索爬向六杀殿一样，稍一不慎，或是风势再强一点，都会让他坠入万丈深渊。

第一百七十四章夜谈

上官飞从来没去过南城，他对那个地方也不感兴趣，脏乱的窄巷、粗鲁的人群，看一眼就够了，他宁愿留在石堡里，沦落到北城，让他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还有与妹妹的竞争也让他非常难堪，若是赢了，人家会说九公子是哥哥又是男孩，赢得理所当然，若是输了，又会有人搬出上官家双胞胎生错了性别这种陈词滥调来。

总之，没有人看重他，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们，就连仆人，眼睛里都只有一个十公子。

子夜已过，上官飞仍然没有入屋安睡，留在庭院里与两名杀手用木刀过招，刚才在楼上看到的残杀景象令他万分震惊，妹妹谈笑无碍的风度更令他心生羡恨。

他将情绪都倾泻在木刀上，不停地挥起砍下，两名接招的杀手步步后退，突然间他又意兴阑珊，杀手们都在假装无力抵挡。

上官飞扔掉木刀，胸中积郁的闷气越发厚重，他想仰天长啸，又怕别人听到了会笑话。

两名杀手一直保持着警觉，在主人感觉到危险之前，两人已经冲到他的身前，木刀横在身前，杀手用任何武器都能杀人。

上官飞回头，看到一名身穿全套黑衣的蒙面人。

不速之客单腿跪下，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退下。”

上官飞冷冷地发出命令，杀手微一点头，退出庭院，他们负责保护主人，但不会干涉主人的私事。

“杀手杨欢叩见九少主。”

“十公子让你来的？有什么事她自己不能说，非要你在楼上冲我使眼色。”

上官飞一直在等这个奴才，事实上，他盼望着见到欢奴，因为他手里掌握着能够置其于死地的生杀大权，这是他第一次参与到诡秘的阴谋当中，并且是最重要的人物，看到不知情的猎物，他兴奋得心直发颤。

“奴才这次来，跟十公子无关。”

“哈，你是杀手，不是奴才，不准你再这么自称。”上官飞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发出命令的感觉，尤其是跪在面前的人曾经属于自己，却被妹妹夺走。

“是。”

“嗯，那你是为自己而来见我喽？”

“为我自己，也为九少主的安危。”

上官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奴才总是这么会说话，从前就是靠这个讨取妹妹欢心的，“十公子又要抢我的什么东西？最后几个赌场？还是……她的杀手不够用了？”

顾慎为在楼上向上官飞示好的时候，还没有想好如何取得九少主的信任，上官如透露的一番话却让他有了主意，虽然这会牺牲另一个人，“不，与十公子无关，是有人想要刺杀九少主，而且这个计划正在进行中。”

上官飞心中一震，欢奴虽然两面三刀，但不会也不敢随口编造谎言，“说下去。”

“大少主留下一些刀客，为首者名叫陀能牙，这些人意图为主报仇，目标就是九公子您。”

“哈哈。”上官飞再次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有些干涩，“你是说刀客？不可能，刀客为钱卖命，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不是忠心耿耿的人，石堡里你杀我我杀你的事情多了，还从没来没听说过有刀客为主人报仇的，抢着投奔新主人还差不多。”

这又是顾慎为的软肋，只有猜测没有证据，不过他相信说服九公子要容易些，“我得到确切的消息，陀能牙带领的刀客们会在第二次谈判时下手，九少主一在南城露面，就处于刀阵的威胁之下。”

“他们不怕死？”上官飞信了几分，欢奴严肃的语气让他开始认真对待这条情报，陀能牙训练的刀阵也让他心惊胆战。

“总有几名刀客与众不同。”

杀死独步王的儿子，逃到天涯海角也会遭到追杀，陀能牙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顾慎为从老刀客眼中看到过无惧的神情。

“你是说我妹妹养的刀手要暗害我？”上官飞还是不能相信。

“与十公子无关，陀能牙只是利用十公子暂时憩身，并且找机会接近九少主。”

上官飞低头不语，他本来是等着奴才来奉承献媚的，没想到会听到这样重要的情报，接着他想起一些事情，“那个陀能牙，还有刀客，不是你亲自招募的吗？”

“是。”

上官飞心生戒备，后悔太早遣走了杀手，只要开口，杀手们就会蹿出来，可是欢奴的武功他见识过……

上官飞止住越飞越远的思绪，“你一早就看出刀客们有异心了？”

“是，所以我想，与其让敌人躲在暗处，不如把他们养在眼皮底下，随时都能照看得到。”

上官飞微微睁大了眼睛，他记得自己曾经听过类似的话，忘了是来自父亲，还是某位教书先生，“结果你发现他们想杀我？”

“是。”

“就因为我在大哥身上捅了一刀？”

“是。”

“那他们也应该杀了你，很多人都看到了，你在那一刀上也加了把劲儿。”

顾慎为一直低头说话，这时抬起头，看着惧愤交加的九少主，“他们会杀了我的，因为我是九少主的人。”

上官飞想笑，又觉得应该保持尊严，对这种荒谬的说法，一时间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那些老杀手与老先生教了许多没用的知识，就是没说过如何反驳一名大胆奴才的奇谈怪论，“你是我的人？”

上官飞这这一晚上总是在提问题，这让他深感恼火，可是一开口还是带着浓重的疑问。

“是，我是九少主的人，我从来没有忘记，八少主最初是把我送给您的。”

这是上官飞的又一件伤心事，他不在乎一名奴才，愤慨的是妹妹的强横无礼。

只要稍微好一点的东西，她都要抢走，上官飞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头顶，他歪头打量着欢奴，回忆过往的经历，没错，这个奴才在自己面前总是毕恭毕敬，虽然偶尔会胆大妄为，但从没有瞧不起自己，可恨的是妹妹跟雨公子，尤其是雨公子，仗着妹妹，竟然也敢对独步王之子指手划脚。

欢奴曾经跟自己一块将狭刀插进大哥的胸膛，这在石堡的传统里，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行为。

“你为什么不早过来效忠。”

上官飞的声音仍然显得愤愤不平，顾慎为紧绷的心却终于稍微松下来一点，他的目的就要达成了。

“因为我还在十公子那边，如果不是有如此紧急的情报，我今晚也不会来见九少主。”

“可你以后还是会在她那边，你敢离开她吗？她会把你当成叛徒杀死。”

“有些事情我不应该说。”

“说，你既然自称是我的人，就没有什么在我面前不能说。”

“十公子……她是个女人。”

上官飞简直要冲上去拥抱欢奴了，为什么大家都看不清这个简单的事实呢？从独步王一直到南城阴暗街巷里的乞丐，都把她当成男孩，好像她能继承王位似的，可她无论如何都是女的，“嘿，是女人又怎么样，现在石堡里女人当家。”

上官飞甚至对自己的母亲也隐隐产生了一股怨气。

“可女人终归会出嫁，要去外姓人家里生活，百我是金鹏杀手，绝不会离开石堡。”

上官飞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奴才是想为自己留条后路，算他聪明，九少主觉得胸中积郁的闷气终于消散了一点，没错，只要再等几年，所有人都会和欢奴一样，看清事实认清形势，明白双胞胎当中谁才是真正的独步王之子。

“我明白了，把嘴看严，退下吧。”上官飞昂首说道，想起欲擒故纵的御下手段来，不能让奴才看出主人的真实想法，让他们去猜去怀疑，用折磨来锤炼忠心。

“是。”

顾慎为起身，慢慢向墙根退去，心怦怦直跳，他可不是专门来此宣誓效忠的。

“等等。”上官飞叫道，想起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跟新效忠的奴才说起。

顾慎为四更天过后才从九少主那里离去，没有等关卡开放，直接攀过界墙，过河进入南城，找到荷女，向她布置任务，随后又在关卡刚开放时返回北城，向上官如辞行，准备去参加谈判。

鲲社据点里充满了喜庆的气氛，刀客们都很高兴，他们立功了，而且战争即将结束，活着的人有机会享受丰厚的奖赏。

昨晚那一场大战，虬社伤亡近二百人，鲲社只损失了不到三十人，胜利堪称完美，上官雨时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甚至对欢奴的态度也和蔼了许多，当他说要带走大部分刀手时，她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

顾慎为召见陀能牙，让他组织刀手，准备去参加谈判。

陀能牙一如既往地沉稳高效，是唯一能对昨晚的胜利表现得无动于衷的人，顾慎为仔细观察老刀客的行为，希望给自己的猜测再加入一点证据。

陀能牙本身毫无破绽，只有一点引起了少年杀手的注意，他发现陀能牙当初在胭脂林率领的二十多名刀客，历经多次残酷的血战，一个也没死，也从来没有人逃亡，他们忠于老刀客，就像金鹏杀手忠于上官家族，在成为鲲社当之无愧的中坚之后，也没有提出增加酬劳的要求。

不爱钱的人十有八九藏着深仇大恨，顾慎为根据自己的经验得出结论。

第一百七十五章谈判

昨晚被烧的房屋余温尚存，街上零乱的尸体还没有清理干净，鲲虬两社就要进行停战谈判，对北城的人来说，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南城的居民却都忧心忡忡，不明白这一群群的刀客要唱的是哪一出戏。

谈判所选的赌场小而无名，主人姓萨，所以就被称为萨家馆，自打凌晨开始，就有刀客向这里聚集，都是些没有归属的流浪者，目的各不相同，有的是想来看热闹，有的是想趁机找份活儿，也有些人不相信和平能够轻易达成，准备混水摸鱼。

离午时还差半个时辰，鲲虬两社的人马几乎同时赶到，一方兴高采烈，一方面色阴沉，虬社伤亡惨重，幸存的刀客恨意难消，看样子不是来谈判的，倒像是要拼命。

上官飞派出全部刀手，一共五十名，由七名杀手指挥，将势同水火的两派人隔离开，一条半里长的窄巷谁也不准进入，不管是商户，还是住户，一大早就被撵出自己的家园，刀手们守住窄巷两端，严禁闲人进入。

对立双方都派出若干名不配兵器的刀客，检查萨家馆内外的安全情况，全无异议之后，代表进入。

顾慎为一样兵器也没带，独自从鲲社这一边走进小巷，在众人的注视下进入赌场，虬社的代表同时到达。

顾慎为不认识这名刀客，对方也没有自我介绍，两人的任务很简单，隔着一张长桌落座，三名杀手守在门口，两名文书主持谈判。

顾慎为原以为谈判会非常简短，结果对方是个较真的人，对时间、地点、称呼等每一个细节都要纠缠一番，顾慎为真有点担心自己被绕进了圈套。

谈判足足用去一个多时辰，双方终于确定，临时停战始于本日下午申时，一直延续三十六个时辰，后天午时进行第二次谈判，双方社主参加，由金鹏堡九少主上官飞主持，地点仍在萨家馆。

谈判终于结束，离停战生效还差不到一刻钟，虬社的代表长出一口气，抱着写有协议的卷轴，抢先向外面跑去，连句告辞的话都没说。

两名文书也跑得飞快，只剩下三名杀手监视着欢奴，随后也离去，将赌场大门从外面关闭。

顾慎为退到桌角，从桌子下面拿出早已藏在那里的剑，转过身，面对着从里屋走出来的叶四郎。

两人都在等待着这一刻，若干次的面对、试探与隐而不发，已经让两人疲倦，谁也没有开口，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对一个即将被自己杀死的人，语言不仅显得多余，还是一种侮辱。

他们同时拔出了剑，同时迈出一步，在这场决斗中没有掺杂一丝的仇恨，双方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杀死对方，仅此而已。

叶四郎的目光向房梁扫了一下，那里是荷女埋伏的地方。

九少主上官飞同时满足了孟五公子与欢奴的要求，放进来两个人，那些刀客没本事发现他们，三名杀手接到命令对此视而不见。

两名杀手对付一名剑客。

剑客再迈出一步，对接下来的每一招都有精准的计算，敌人以为可以重演胭脂林的偷袭伎俩，他们会后悔的。

顾慎为站在原地，低下头，甚至闭上了眼睛，好像束手待毙的懦夫。

叶四郎一剑刺出，明明离着杀手还有十几步距离，突然间人已经进到七步以内，身子弯得如同新月一般，手中的剑好似暴涨的月光。

出剑的一刹那，剑客的整个身体向右旋转，只需要蜻蜓点水般的一击，就能杀死第一名杀手，剑势接着会转向头顶，迎接自上而下的偷袭。

如果一切如他预料的话。

顾慎为的身子向前倾倒，右手反手拿剑，手臂紧贴身侧，剑尖只比头颅超出一两寸，看上去，他就像是要以头顶抵挡剑客致命的进攻。

剑尖迎上了剑尖，瞬间接触，立刻分开，顾慎为就像是当头挨了一拳，身子从向前倾斜变为向后仰倒，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顾慎为没有死，手中的剑却断成了数截。

叶四郎手中的剑好好的，人却死了，死于从天而降的一剑，那一剑他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并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做到的。

结果他的剑没有刺进血肉之躯，而是撞在另一柄剑上。

高手出招，有进有退，兵器击中目标即撤出，绝不承受敌方最后时刻的垂死挣扎，叶四郎的剑本应刺中杀手的咽喉，然后转向头顶，可是两剑相撞，传来的力道超出了剑客的预想。

一切都已准备得妥妥当当，几分力用于进攻，几分力用于变招，几分力用于防守，叶四郎计算得不差分毫，因为这一击全都搞乱了。

长剑击断了杀手的剑，随即变招迎战上方的刺客，招式没变，速度却慢了一点点。

荷女需要的就是这一点点时间，利剑在剑客头顶轻轻一击，借力跃出十步以外。

酝酿近月的决斗结了，没有观众，只有两名杀手与一名剑客。

顾慎为手中握着断剑，保持着不标准的马步，姿势可笑，神情严肃。

荷女站在另一边，黑衣蒙面，利剑指向地面，剑身光滑如练，没有沾染一滴血迹。

叶四郎高举长剑，如同顶天立地的雕像，只要再用一点力，似乎能将屋顶捅出一个窟窿。

剑客微微一动，向前直直地摔倒，眼神空洞，没有留下所爱所恨的一丝痕迹。

顾慎为冲过去，抓住剑客的头发，用半截剑割下头颅，然后凭尸体倒下，动作熟练而流畅，就是铁寒锋还能活着亲眼目睹，也不挑不出毛病来。

剑客、桃花、深情、无情，杀手弃之如敝屐，再也不受触动。

顾慎为将断剑扔给荷女，掏出怀中的黑布，包好人头，从桌子底下又拿出一柄狭刀，冲荷女点点头。

荷女把地面上的几截剑收拾好，跃回房梁。

顾慎为提着裹有人头的包袱，夹着停战协议，走到堵场门口，敲门。

三名杀手打开大门，躬身让路，好像猜到走出来的人必定会是欢奴，一点没表现出意外来，他们也是甲辰学徒，对欢奴非常熟悉，无论主人原定的计划是什么，三人都相信活下来的人必定是少年杀手。

申时已到，停战正式生效。

街口，虬社的代表远远张望，看到杀手走出来，立刻跳上马背，疾驰而去，他不在乎胜负，唯一的任务是及时传递消息。

外面的情形有点不大对劲，原本人山人海的刀客已经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人也在兴奋的切切私语，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陀能牙率领的鲲社刀客也走了，只留下四五个人，其中一人迎上顾慎为，报告了一件坏消息，“鲲社遭到围攻，雨公子重伤。”

上官如抢在谈判的头一晚发起反击，鲲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停战生效前的最后一刻钟展开突袭，目标是谁也想不到的上官雨时。

五十几名刀客，额上系着红带，脸上戴着小孩子常玩的面具，手持长弓利箭，突然出现在鲲社据点，站在房顶与墙头，对雨公子和留守的几名杀手大开杀戒。

时间正好选择在虬社代表走出赌场的时候。

刀客们射出三轮箭，马上退却，没有发生缠斗，一人未伤。

野马等人奋力保护雨公子，但还是有一支箭射中了她的胸口。

顾慎为赶回鲲社时，宅院外面的小巷里挤满了人，有人认得杀手杨欢，冲他叫道：“报仇吗？算我一个，一颗人头五百两！”

这句话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许多刀客都有类似的想法，他们闻到了血腥味，如同飞蛾扑火般聚集过来，全不在乎生死。

顾慎为挤过人群，鲲社的庭院里排列着几十名刀手，陀能牙守在大厅门口，在顾慎为经过时冲他微微躬身，然后小声说：“已经派人去通知十公子了，五十人保护她。”

上官如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赶来南城，陀能牙的安排很正确，顾慎为点点头，走进大厅，将人头和协议放在一张椅子上。

野马与另外三名杀手一字排开，跪在一张矮榻前，狭刀放在手边，听到身后的声音，一起回身，野马抓起了狭刀，分得很开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

两名少年杀手的领袖互相凝视了一会，谁也没有动手，野马似乎接到了暗示，放下狭刀，向旁边移动，让出一块地方来。

顾慎为单腿跪在榻前，看着躺在上面的少女。

箭仍然插在她的身上，胸膛无力地起伏着，一身男装的上官雨时脸色苍白，竟然奇迹般地显出少女特有的韵味来，没有一丝的桀骜不驯与高傲。

她盯着欢奴看了好一会，似乎不认识这个人，渐渐地眼神产生了变化，那些即将离开远去的记忆重回眼前，愤怒、悲痛、欢喜、愁怨等诸多情绪也重新涌上心头。

剩下的时间如此之短，她不知道自己该用这最后的精力做点什么，是留给美妙的友情，还是用在发泄横亘心中的仇恨上。

上官雨时抬起手，紧紧抓住欢奴的手，这是她仅剩下的力气，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却突然间明白了对方的一切想法。

两人就像是一块落水的人，共同抱着一块木板起起浮浮，都想独占救命之物，都想把对方踢下去。

顾慎为终于确定，雨公子策划了一切阴谋，为了让欢奴死，甚至不惜投靠虬社。

上官雨时心中的疑惑也得到了解释，虬社的突袭并非偶然，是这个奴才，这个可恨的奴才，控制着射在自己胸前的箭矢。

“她归你了。”

上官雨时用弱不可闻的声音说，只有顾慎为一个人能通过嘴型明白她说的话。

第一百七十六章退社

整个璧玉城都因为祭剑叶四郎之死而大受震动，作为胜利一方的鲲社，却沉浸在无尽的悲伤气氛中。

“她一直在等你。”顾慎为对赶来的上官如说道，他的手还被死者握着，需要上官如轻柔地掰开一根根手指，才能让他解脱。

上官如展现了自己坚强的一面，没有哭，只是一直盘腿坐在榻前，双手合握上官雨时的一只手，那只手曾经紧紧抠住欢奴，想要将他一起带入地狱。

杀手们分站厅内，荷女赶回来了，向来不见踪影的流花也出现在角落里，全体刀手留在厅外的庭院中，手紧紧握着刀柄。

直到夜色降临，里里外外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上官如深吸一口气，好像晕过去的人刚刚苏醒，起身，转过头来，神情平静得令人意外，“我要孟明适的人头。”

在所有人看来，孟明适是毫无疑问的元凶，只有顾慎为心怀一丝怀疑。

上官雨时临死前将一切都归咎于欢奴，因为她看出欢奴的内心充满了仇恨与杀人的意志。

顾慎为一直想杀雨公子，但他与这次行动无关。

上官飞果然已经倒向虬社，他透露了孟明适雇用叶四郎的计划，同意欢奴多带一个人进入赌场，仅此而已，顾慎为知道自己玩的是一场走钢丝的游戏，所以非常小心，没有向九少主提出多余要求。

虬社竟然将上官雨时列为暗杀目标，顾慎为的震惊与其他人一样多。

或许昨晚的反击终于惹恼了孟五公子，他对上官雨时的忠心产生怀疑，或许虬社幸存的刀客擅自行动想要报仇，或许是上官飞趁火打劫。

顾慎为心中有许多疑问，雨公子一死，很难再有答案。

杀手们一起向十公子鞠躬，表示接受命令，顾慎为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提醒一句，“咱们现在处于停战状态。”

上官如盯着欢奴，漆黑的眼眸如同燃烧过后的木炭，隐隐闪着火花，最终归于暗淡，“南城停战了，北城可没有。”

孟明适安安全全地躲在家里，想杀他只能在北城挑起战斗，可是这样一来就违背了两大家族最初的不成文规定，也打破了金鹏堡苦心营造的无杀之城。

所以，顾慎为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甚至拔出狭刀，在地面虚划一道，这是杀手们的语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其他杀手也做出同样的动作。

最好朋友的死亡激起了十公子的全部意志与聪慧，既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也没有将一切事情推给属下，自己只等结果，她已经考虑了许久，对整个计划的风险与难点都想了个遍。

“就是今晚，既然大家都觉得停战了，就给他们一个惊喜，把孟明适活着绑到南城来，我要亲手砍下他的人头祭奠雨公子。”

七名杀手聚在一起，暂时抛去相互间的嫌隙与仇恨，野马对雨公子之死非常在意，报仇的欲望一点不比十公子稍差，迅速制定了一个方案，用手比划出来，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上官如带领五名杀手返回北城，欢奴与荷女留在南城。

当天夜里三更，南城的两名杀手偷偷溜到界墙之下，头顶是那座能了望南城的高楼，对面是虬社的大本营，现在成了一堆废墟。

顾慎为与荷女身穿杀手行头，隐身在墙根处一动不动，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等着从上面垂下来的猎物。

想在北城绑架一个人，很难，这个人还是孟家的公子，难上加难，顾慎为现在觉得上官如的计划实在过于鲁莽了，但是这件事已经不由他控制，野马自愿承担一切重任，看样子就算死了也愿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与忠城的伙伴，想到这里，顾慎为突然对身边的荷女产生了不可遏制的感情，他真想敞开胸怀说出一切实情，荷女会理解他、帮助他，他有这个把握。

但他是杀手，学的是《死人经》，对这股突如其来的情绪，他冷酷地予以斩杀，甚至连目光都没移动一下。

近在咫尺的少女永远想不到，曾经有一刻少年离她如此之近。

快到五更天的时候，天仍然很黑，从界墙上面垂下来一团东西，上官如与野马竟然成功了，顾慎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北城不如他想象的安全，还是孟五公子愚蠢到家，竟然毫无防范，他对上官家两位公子的关系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

包袱里面是人，软绵绵的，顾慎为抗在肩上，与荷女无声撤离，没有返回鲲社，而是直奔留人巷。

许小益打开房门，里面漆黑一片，影影绰绰能看到站着许多人。

“到手了？”陀能牙的声音问。

“嗯。”顾慎为回答，将包袱放在地上。

“欢大爷，你倒是说明白，让这么些男人来我这里做什么？不睡觉，也不给钱？还拿我这里当妓院吗？”许烟微站在楼上抱怨。

“回屋里去。”顾慎为命令道，许烟微如今对他有点忌惮，哼了一声，转身回卧房。

二十几名刀手行动起来，没一会工夫就摸黑搭起一座简易的灵堂，雨公子的尸体摆在正中间，蜡烛香纸俱全，但是都没有点燃。

许小益预感到事情不妙，甚至不敢开口打听，偷偷摸摸地上楼，钻进姐姐的房间，姐弟二人都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面面相觑，不敢想最后的结局。

楼下，刀客们鱼贯而出，守在楼前楼后，有的攀上楼顶，将妓院围得水泄不通。

天刚蒙蒙亮，上官如带领杀手们赶到，他们是通过关卡正常过来的，表面上与孟五公子的失踪撇清关系。

荷女点然香蜡，顾慎为解开包袱，用凉水将里面的人浇醒。

孟五公子实在是太大意了，杀死雨公子的当晚竟然没有老老实实躲在家里，而是跑出去喝酒，北城酒馆不多，好酒馆更是稀缺，有一家环境比较幽雅，孟明适就是在这里一醉方休，完全没有注意到从他走出家门开始，就被人跟踪。

上官如与野马策划了一系列复杂的动行，这时都用不上了，上官如双手合什，感谢雨公子在天之灵的护佑。

流花望风，野马与上官如跃上酒楼雅间，可笑的是，孟五公子竟然一个人喝闷酒，连贴身仆人们都被撵到外面侍侯着，谁也不敢进来。

孟明适烂醉如泥，两名劫持者只需要将普通的迷药灌进他的嘴里，然后抱着他从窗户原路退出，没杀人，也没惊扰任何人，顺利得出人意料，到了楼下，上官如揪着孟明适的头发，对那张脸仔细看了半天，终于确定没有抓错人。

仆人们发现主人失踪的时候，混然无觉的孟明适已经身在南城，焦急的仆人跑回孟府，又急又怕，不知该不该叫醒大老爷时，上官如已经站在孟五公子身前，手里握着刀，准备割头祭人。

事后，对这一切的解释会是这样的：孟五公子认为南城已经停战，所以一个人偷偷跑到留人巷相熟的妓女家中，结果落入上官如手中。

至于停战协议，上官如也有一套推脱理由，她才不怕孟家的愤恨，只要表面说得过去，谁也不敢动她，何况，虬社曾经绑架过十公子，没准也动了杀心，只是没有得逞罢了。

孟明适睁开双眼，宿醉弄得他脑子昏沉沉的，每一根骨头都像折断又重新连接上似的，所以他好长时间没明白自己身处何方，等他渐渐看清握刀的上官如，猛然一惊，立刻坐起身，头也清醒了。

“你……怎么是你？这是哪？你想干什么？告诉你，不要乱来，我叫人……”屋子里只有黑衣蒙面的杀手，这里是留人巷，孟明适对这些小楼的格局最熟悉不过，只是还不知道这到底是谁家，“咱们……咱们已经停战了。”

上官如早知道孟明适会说到这句话，冲着门外大声问道：“外面的人是谁？”

“鲲社刀手。”陀能牙大声回答。

“鲲社社主是谁？”

“陀能牙。”

“上官如呢？”

“已被除名。”

“杨欢呢？”

……

上官如将杀手们的名字头问了一遍，得到的回答都是“已被除名”。

“鲲社和虬社停战了，可我们已经不是鲲社的人了。”

孟明适觉得上官如明显是在强词夺理，可是一时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你……我回去告诉祖母，孟家跟石堡没完。”

“你回不去了，老奶奶的乖孙子要先她而去了。”

孟明适这才明白上官如的用意，脸一下子白了，“不不，你不能杀我，我……”

上官如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我不能杀你？我不能杀你！当你决定杀死雨公子的时候，就该丢掉这个幻想。”

“雨公子？”孟明适回过头，看到上官雨时的尸体，脸色又变了，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然连滚连爬地冲过去，握住尸体的一只手，好像是要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放开她！”上官如又惊又怒，声音都变得尖锐了。

孟明适转过头，脸上的悲戚令上官如不知所措。

“你还不知道吗？不是我让人杀死她的，我怎么可能想杀她？我爱她，她也爱我，十公子，我俩相爱已经很长时间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哥哥

孟明适与上官雨时竟然是恋人，这句话产生的效果无异于雨公子死而复活。

顾慎为心中一震，好多疑惑迎刃而解，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愚蠢了，竟然没有早点看明白，其实这不能怪他，他没经历过爱情，无从知道那种微妙的感觉。

孟明适与上官如势同水火，见面就吵，可是在上官雨时面前总是表现得彬彬有礼，孟五公子第一次见面喜欢上的人就是雨公子，所以才会为她暗中做那么多事，上官雨时才敢有恃无恐地屠杀虬社刀客而不怕报复。

刀客们的生命在北城的贵公子看来如草芥一般，能博得美人一笑就算物有所值。

至于高侯爷之死，顾慎为也想明白了，那位缺钱的侯爷肯定知道了两人的恋情，以此要胁勒索钱财，上官雨时曾经给过钱，但那不是她的钱，而是孟家的钱，当高侯爷第二次开口时，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上官如想不到这么多，她提着狭刀，脸憋得通红，黑色眼眸越来越大，好久才说出三个字，“你骗人。”

孟明适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举在手中让上官如观看。

玉佩是白色的，雕成小鹿的模样，只有两只眼睛是绿色的，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上官如身子一晃，好像被大锤击中，盯着玉佩看了好半天，也从怀中掏出一件来。

两件玉佩，几乎一模一样。

有那么一会，上官如双眼含泪，似乎要哭出来，随即一咬牙，收起玉佩，横刀在前，“不可能，是你偷的，要不就是你拣来的，雨公子不可能……”

孟明适垂下手臂，痴迷地看着死去的上官雨时，那种神情就是无情的杀手也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不可能，你们石堡里的人都觉得她天生就该是十公子的跟班，其实她比你聪明一百倍，更有资格当少主，我们一起制定了完美的计划，只差一点就能完成。”

“计划？”上官如茫然重复道，握刀的手开始颤抖。

“虬社就是为她成立的，好陪你玩一场逼真的游戏，顺便除掉我俩都不喜欢的人，就是这个欢奴，然后再想办法把你送回石堡，我掌控虬社，她独握鲲社，我俩会联合闯出一番事业，到时谁也不会再说我是无用的败家子，也没人敢认为她地位低下……”

“闭嘴！”上官如尖声喝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雨公子不会背叛我。”

“她当然不会背叛你，她需要你，她就是觉得你太小，性子也不适合，所以要代你将鲲社壮大，等她嫁入孟家的时候，再将一个威震西域的鲲社还给你。”

上官如没法相信，脑子里乱糟糟的，雨公子说过的甜言蜜语又在耳边响起，“她说过永远不嫁人的。”

孟明适含情脉脉地看着上官雨时毫无生气的脸孔，“她说她后悔发过那样的誓言。”

上官如踉踉跄跄地退到一张椅子边，无力地坐下，狭刀脱手掉在地上，身子蜷成一团，像个被父母抛弃的小女孩，嘴里一个劲儿地重复嘀咕着“不可能”，突然又跳回地面，厉声问道：“不是你，是谁杀死雨公子的？”

孟明适似乎刚想到这个问题，眼神犹疑，接着一指欢奴，“是他，肯定是他使的坏。”

上官如的脑子完全乱了，想也没想，“是你吗？你俩的仇恨就深到非要你死我活吗？”

“不是我，我指挥不动那么多刀客。”

顾慎为已经猜出主使者是谁了，但是轮不到他来挑明真相。

上官如也明白过来，孟明适的指控实在太离谱了，好几十名刀客，怎么肯听一名普通杀手的命令，“那些刀客可都是虬社的人。”

“我搞不清楚，他们或许是虬社的人，可我没下命令，刀客们也没有谁出来承认，我让人去查了，还没有结果，要是查不出来，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孟明适不是一个合格的社主，上官雨时一死，他只会独自喝伤情酒，没一点成形的报仇计划。

劫持者与被劫持者都陷入了迷思，呆呆地苦思冥想。

上官如什么都不知道，倒也罢了，孟明适那里线索却多得是，顾慎为恨不得敲开他的脑壳，将想法直接放进去。

“我知道了。”孟五公子终于摆脱了酒醉与悲伤的影响，想明白了他早该明白的事情，“是你哥哥，上官飞下的命令！”

上官如用看傻瓜的眼神盯着孟明适，正要开口反驳，外面传来陀能牙的声音，“什么人？”

“金鹏堡。”一个冷淡的声音回答道。

陀能牙一定是相信了对方的说法，所以没有按照上官如的命令阻挡一切外来者，反而推开房门，让十余名黑袍人进来。

他们的确是金鹏杀手，黑袍里面是黑衣，系着红色腰带，这不是刚取得称号几个月的少年，而是经验丰富的壮年，进屋之后立刻分散开来，连楼上都有一个人照应着。

再没人能轻举妄动。

孟明适不知道这些人的来意，又吓得浑身发抖，上官如瞪圆了眼睛，“谁的杀手，如此放肆？”

一名个子稍微矮的黑袍人一直站在门口，这时掀开兜帽，“妹妹，你把事情闹大了，石堡只好派人来收拾烂摊子。”

是上官飞。

上官如惊讶地看着哥哥，与孟明适几乎同时脱口问道：“你派人杀死了她？”

上官飞没有回答提问，他等这个时刻已经很长时间，还可以再等一会，几步上前，搀起孟五公子，“五公子，让你受苦了。来，送五公子回府。”

两名黑袍杀手过来架起孟明适，向外面走去，孟明适悲怒惊惧，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任人摆弄，到了门口才一挺身子，“是你，一定是你，我怎么……”

杀手毫不停留，架着孟五公子迅速离去。

上官飞面带笑容目送孟明适，现在，孟家与虬社都欠了他一个大人情，接下来，他要向鲲社动手了。

刷，一柄狭刀抵在上官飞胸前，上官如像一只发怒的猫，弓着背，瞳孔无限放大。

“为什么？”

一名黑袍杀手要过来救主，上官飞摆摆手，他曾经被妹妹手中的刀吓哭过，现在却再也不会了，“又要杀我吗？妹妹，你总是忘记，我不是你的奴才。”

“就为这个？你恨我，就要杀死雨公子？”上官如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是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握刀的手又在颤抖。

“我不恨你，我羡慕你。”上官飞的冷静不像是少年，更不像众人记忆中懦弱无能的九少主，“母亲喜欢你，父亲也喜欢你，把你看得比九个儿子都重要。可是我恨上官雨时，她是什么人？也敢对我不敬？”

上官飞也愤怒了，目光中闪着火花，身体向前一倾，上官如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狭刀离开了哥哥的胸膛，“我是独步王之子！她只是个没来历的穷亲戚，出身比奴才高不了多少，我为什么要忍受她的窝囊气！”

“她没有……我们没有……”上官如又哭了起来，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太多出人意料的事情先后涌来，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哈，你们当然没有欺负我，我在你们眼里算个什么？小跟班、狗奴才而已，有时候还不如奴才，戏耍奴才那是给他脸面，怎么会是‘欺负’？你知道吗？妹妹，我猜所有的奴才都恨死了主人。”

上官飞转向上官雨时的尸体，冷笑一声，“雨公子的野心倒是不少，还想着鸠占雀巢，把你架空，独掌鲲社大权，瞧啊，妹妹，这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先是急着找了一个野汉子，出卖你比奴才变脸还快。”

“闭嘴！”

上官如的狭刀重新抵在哥哥胸前，不再颤抖。

“来，你不是曾经为了救两个奴才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吗？现在雨公子真的死了，为她报仇吧，亲人自相残杀正是咱们石堡的传统，我杀了大哥，你来杀我，你的亲哥哥，父亲会更喜欢你的。”

上官飞有些颠狂，一屋子的杀手谁也不敢上前劝阻。

狭刀在上官如手中像山一样沉重，她刺不进去，也收不回来。

上官飞一把夺过狭刀，随手扔在地上，冷着脸说道：“杀人有这么难吗？前天晚上屠杀虬社刀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记得吗？镇定自若、谈笑风生，好像死的是一群蝼蚁。他们没有兄弟姐妹吗？没有喜欢的人的吗？不，人人都有。妹妹，你明白石堡的规则了吧？你要是不忍心杀死亲哥哥，将来怎么忍心杀死你所爱的人、所敬的人、所恨的人？”

上官飞残忍地看着妹妹，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红，复仇的一刻比他想像得还要美好，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够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上官如痴呆呆地站在原地，身材瘦小得像是刚离开母兽的小豹子，眼神惶惑，戒备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你不是我哥哥，你和她都背叛了我。”

“你也从来没把我当成哥哥。”上官飞好像手中握着一柄刀，正刺进妹妹的身体，不是一下子刺进去，而是一点一点慢慢划破肌肤、割裂血肉、搅动五脏六腑。

外面传来嘈杂声，似乎发生了激烈的战斗，上官飞脸上浮现笑容，看着站在一边的欢奴，向妹妹捅出最后一刀，“妹妹，睁开眼睛吧，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背叛你。”

顾慎为心中一震，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游走在石堡里各位主人之间，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位九少主，他虽然早已做好了背叛的准备，此时却还没有想好怎样面对上官如的悲愤。

第一百七十八章合势

顾慎为虚惊一场，上官飞变得聪明了，没有马上揭穿欢奴的假面具，目光从欢奴身上移开，“连你手下的刀手也个个别有用心，那个陀能牙想要杀我呢。”

上官如像是没听到哥哥的话，失魂落魄地呆立不动。

上官飞也闭上嘴巴，侧耳倾听，很快外面的战斗结束了，房门打开，一名少年杀手在门口单腿跪下，“禀告九少主，共斩首十六级，逃掉七人，正在追杀。”

美味多汁的胜利果实里竟然藏着一只小虫子，上官飞脸色一沉，拔出自己的狭刀，“陀能牙呢？”

“逃……逃掉了。”

陀能牙是经验丰富的老刀客，一见到黑袍杀手就知道情况不对，暗中布置阵型以应不测，可是杀手们的实力还是远远超出刀客，第一拨袭击过后，阵型已经不复存在，但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六名刀客保护着陀老大逃进附近的街巷迷宫，他们对南城了若指掌，不是少年杀手们能比拟的。

手起刀落，少年杀手的左掌掉在地上，上官飞昂起头，冷冷地下达命令，“天黑之前，我要见到陀能牙的人头，要不就用你的人头充数。”

“是。”少年杀手忍痛退下。

上官飞的好心情被破坏了，妹妹已经成了行尸走肉一样的人物，再折磨下去毫无趣味，“带十公子去北城，她要是有一点闪失，你们就割头谢罪吧。”

上官如的七名杀手一起单腿跪下，恭恭敬敬地接受九少主的命令，随后起身，由荷女掺扶上官如，另外两名杀手抬着雨公子的尸体，如丧家之犬一般退去。

这是十公子的悲痛，也是少年杀手们的惨败。

顾慎为经过上官飞身边时，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明白了彼此的心思，欢奴的把柄落在九少主手中，从此不能再起二心，这也是上官飞没有当场出卖他的唯一原因。

顾慎为不记得自己向多少个主人宣过誓了，没有一次是真心实意的，他牢牢记得张楫先生教给他的那些话：奴仆永远是最理想的背叛者。

上官飞自以为了解奴才的想法，不过是公子哥儿一时受挫所产生的幻想。

黑袍杀手们也跟着退出，上官飞志得意满，一个人留在屋子里细细品味到手的胜利，他抬起头，看到楼上站着的少女，少女长着一双小鹿般幼稚惊慌、惹人怜爱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下身子微微一颤，似乎承受不住这目光的慑人魄力。

许烟微在楼上听到了所有话，少年的残暴与无情对她来说具有无法解释的吸引力，他比自己的弟弟还小，这有什么？男人的力量与岁数无关。

许烟微轻轻招手，上官飞半是茫然半是兴奋，犹豫了一会迈步上楼，许小益像兔子一样从九少主身边蹿过，一步不停逃出小楼。

持续多日、导致数百人丧生的鲲虬大战以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

十公子上官如一蹶不振，又因为在北城进行绑架活动，引来石堡的直接介入，事实上被软禁在北城的住所里。

孟明适损失了金钱、刀客与心爱的人，最后还要“感谢”金鹏堡九少主的救命之恩，同样一蹶不振，大病一场，几个月没再出屋一步。

默默无闻的九少主突然成了大赢家，鲲社灰飞烟灭，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上官飞保留这个名字，用以控制鲲社原先占有的地盘与商户，虬社也投向同一个主人，直到这时，绝大多数人才第一次知道，上官飞本来就是虬社的创建者之一。

从此，上官飞利用虬社吸引北城的富家子弟，鲲社招收南城的大小罩子与商户，杀手与刀客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很快就成为璧玉城内不可小觑的一股势力，超出了独步王与孟夫的预期，也引起了几位哥哥的注意。

胜利如此完美，就是有一个缺陷，老刀客陀能牙失踪了，他就像一块烂泥，掉进南城与其融为一体，再也不露出真面目。

上官飞亲手击毙一名杀手，仍于事无补，跟随陀能牙逃跑的六名刀客全都落网，只有他最想要的人下落不明，为此，上官飞大发雷霆，好长时间不敢去南城。

无人了解的是，败在上官飞手中的不仅有两名社主，还有一位少年杀手，顾慎为建立独立力量的努力落得一场空，不仅铁寒锋的遗产消耗大半，自己还成了九少主手中的棋子。

他唯一的成果是剑法得到了提升，可是剑却断成了好几截，为了掩人耳目，他还得将半截剑插在鞘中装样子。

上官家的人总是出乎他的意料，顾慎为沉刻地反思，因为低估敌人，他已经多次付出代价。

唯一可靠的是手中的剑，只有它从未令他失望。

上官如似乎再也不会恢复过去的样子了，她独自躲在房中，谁也不见，偶尔会恢复一点精力，召见自己的七名杀手，念叨着要重整旗鼓，但是一条详细计划也提不出来。

趁着上官如灵光一闪的热情，顾慎为请求再返南城查探情势，获得了准许，他带走了荷女。

上官如心不在焉，但是野马等人明白，欢奴与荷女这是抛弃十公子，其行为无异于背叛。

事实上，顾慎为早已偷偷又去拜见过上官飞，让对方相信自己的忠诚，上官如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顾慎为却不想将本钱全押在一个人身上。

金鹏堡就是一座背叛之堡，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背叛的印记，顾慎为对自己的行为一点也不觉得愧疚，上官家族将杀手的忠诚定为死规矩，恰恰是因为忠诚乃是极为罕见的品质。

如果不能取得心灵上的忠诚，就强夺肉体上的忠诚，这是金鹏堡一贯的原则。

顾慎为与荷女重返南城，第一件事就是前往铁匠村重铸断剑，然后在南墙酒馆的后院租了两间房屋，吕掌柜虽然也跟其他人一样投向了上官飞，对两位少年杀手却一点也不敢怠慢，他已经打定主意，永远不再参与杀手间的争斗。

许家姐弟是南城唯一没有倒向任何一方势力的妓院，两人仍然仰赖杨欢的保护，这得到了上官飞的默许。

五天之后，连夜打造的新剑送回来了，许小益也带回来欢哥想要的信息。

顾慎为来南城不是为了重振鲲社，也不是为了九少主、十公子服务，他另有目的。

鲲虬两社的战争结束了，却留下好几个疑点，别人都已抛在脑后，顾慎为仍念念不忘，当初在胭脂林暗杀叶四郎的刺客还没有暴光，彭仙人通过许小益转达的提醒也显得莫名其妙。

叶四郎与初阳君都是彭仙人的徒弟，却没有得到师父的任何帮助。

从许小益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彭仙人是个非常古怪的人物，在南城人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却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他的确切情况，一切都是矛盾的，光是年龄就有七八种说法，从二百岁到六十岁不等。

他好像跟着望城巷一块诞生，从一落地就没离开过那个地方，也有人说彭仙人是外地人，来到璧玉城创建了望城巷。

彭仙人的职业是算命，但他很少亲自露面，得意楼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人物，每天都有几个人得到仙人的点化，突然间具有了算往知来的能力，登上三楼为排队而来的客人算命，他们说出的话不属于自己，都是彭仙人的传声筒，一天过去，能力即消失，次日再换一批人上楼。

很少有人知道彭仙人会武功，更不知道他是叶四郎与初阳君的师父，顾慎为也产生了怀疑，自己或许猜错了，教两名剑客武功的没准另有其人。

许小益上过楼，也没见过彭仙人的真容，但是和别人一样，对那次算命经历心怀敬畏，“他是活神仙，什么都知道，连你自己差点忘掉的事情都能算出来。”

“是吗，我的过去他是怎么说的？”顾慎为不相信这些东西，彭仙人要是能知道欢奴的真实身份，他才佩服。

“呃，彭仙人没算你的过去，他算的是我的过去和你的将来。”

“他算出我能杀死两名剑客？”

“仙人不会说得这么明白，仙人说的是‘比剑你就输了，比杀人你就赢了’，他还说‘无情胜过有情，因为有情易学难登顶，无情……怎么怎么的’。”

隔了一段时间，许小益已经想不起来当初的话了，“可是他算我的过去可是真准，说我天生是克杀长辈的命……”

顾慎为打发走了许小益，与荷女一起商议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彭仙人。

“胭脂林里的刺客会不会是这个彭仙人？他好像对徒弟的生死不怎么在意，还有点盼望我杀了他们。”

顾慎为首先提出猜测，如今剑法是他最值得信赖的报仇手段，他必须知道另一位剑术高手的底细。

“我想他正盼着你去找他呢。”

荷女显然觉得事有蹊跷，欢奴将面临的又是一个陷阱。

顾慎为完全可以不理睬彭仙人，以他现在的剑术水平想杀光仇人是不可能的，暗中下手消灭几名重点仇人却是大有希望。

彭仙人没有干扰少年的报仇，故弄虚玄的算命先生或许只是利用鲲虬大战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已，两个徒弟一死，事情就结束了。

顾慎为完全没必要自寻麻烦，那天晚上，当他穿上黑衣蒙上面孔，前往望城巷时，一路上转的都是这个念头。

第一百七十九章仙人

残冬的污雪堆积在墙角，在惨白月光的照耀下，如同一具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春天将于这腐朽中诞生。

少年端坐在望城巷的墙壁上，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非要来见彭仙人。

他将新铸的剑抱在怀里，好像揽着相思已久的情人，他还不懂得如何爱人，已经感受到了爱剑的真情，剑是他的一切。

他就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儿童，要在一切场合发声，好证明自己的发音能力。

他忽然醒悟，彭仙人让许小益转达的并非预言，而是约战，一名剑客对另一名剑客的约战。

顾慎为重新站起身，像觅食的野猫一样在墙头跳跃，没多久就到了得意楼后面，向墙外望去，不远处的贵园桃林隐约可见。

得意楼一、二层黑黢黢一片，三层隐约有一盏孤灯明灭。

少年杀手正琢磨着如何攀爬上去，三楼打开一扇小窗，就是这扇小窗曾经阻止过初阳君与少年比剑。

窗内探出一张脸来，满脸坑洼，眼皮外翻，鼻孔缺了一半，好象整个人掉在热水中被烫过一样，丑得连月光都为之一震。

“你怎么才来？”丑人一跃而出，轻巧地落在墙头，两腿微弯，双臂展开，亮出两只短剑。

得意楼里养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人，顾慎为早就见识过，“彭仙人？”

“是我。”

彭仙人竟然是这样一位丑陋没有风度的人，顾慎为深感意外，他想象中这位神算先生总该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才对。

杀手是来比剑的，于是不再说废话，全神贯注于剑上，彭仙人既然是叶四郎、初阳君的师父，武功不可小觑，顾慎为要踩在他的尸体上将剑术再进一层。

荷女像只蜘蛛一样贴在墙面上，她与欢奴同时动手，这是两人商议后的决定，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同时猎杀高手。

他们是杀手，只求杀死对方并提升剑术，为此不择手段。

“你不是他的对手。”楼上又有人说话，露出一张同样丑的面孔。

第二名丑人跃身而出，落在杀手身后，亮出一模一样的两只短剑。

“阁下是？”顾慎为有点糊涂了，也开始警觉起来，如果这是陷阱的话，他与荷女就要执行第二套方案——蹿进桃林逃之夭夭。

“彭仙人。”第二名丑人的语气有点不耐烦，好像杀手在明知故问似的。

顾慎为越发迷惑不解，难道彭仙人在有意戏耍他？可这有什么意义？算命的花招？

连串的念头在顾慎为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后猛然醒悟，大敌当前，这种思考多么愚蠢，所以他采用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利剑出鞘，刺向第一名丑人，丑人的“生命之气”清晰可见，比叶、初二人的破绽还要明显，顾慎为有把握一击必中，荷女甚至没必要帮助。

他会从第一名丑人头顶跃过，用对方的尸体阻挡第二名丑人，他好获得片刻的喘息，准备出下一剑。

一切如他预想的那样，黑衣少年像一只乌鸦掠过丑人的头顶，准确落地，面对着敌人，只是手中的剑没有了，丑人也没有死，转过身，握着短剑的双臂垂下，凶恶的目光中带有一丝赞赏，仿佛刚刚看到一只猴子表演了人类才会的动作。

剑被夺走了，顾慎为惊骇得连退三步。

夺剑的不是两名丑人，而是三楼窗口露面的第三个人，身穿月光样的白袍，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两道浓眉跟匕首似的横在额上，长须垂胸，右手拎着同样颜色的绢索，左手拿着杀手的剑。

“上来。”

白袍人声音威严，并未有意威吓，说出的话却让人难以拒绝。

“你是谁？”

顾慎为打定主意，趁对方回答时分神马上逃走，得意楼比他想象得要复杂得多，这次探访有些莽撞了，可是白袍人说出的话又让他留下了。

“彭仙人。”

少年杀手不再觉得这是一场游戏，他感到愤怒，却觉不出危险。

两名丑人跳下高墙，推开后门走进一楼。

门户为杀手敞开着。

顾慎为向来是个多疑的人，这时不知为什么，对“彭仙人”的话十分相信，他就像谜题解到一半的痴人，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虎穴狼窝，都要继续向前走下去。

顾慎为轻跺一脚，也跳下高墙，走进得意楼，荷女得到暗示，应该会偷偷离去，如果是陷阱，一个人闯就够了。

一楼茶馆里没有人，茶具收拾得整整齐齐，二楼也没有人，空荡荡的，只在墙边摆放着一圈椅子，三楼挤满了人。

房间很大，中间竖着一尊细长的铜像，隐约是仙女飞升的样子，一只手臂高高抬起，擎着一盏小油灯。

整座得意楼的光亮都来自于它。

周围的人或坐或立，大概有三四十人，绝大多数丑陋不堪，身体也有残疾，其中几位顾慎为有印象，曾经在一楼茶馆里见过，另有四五人却是极为俊美的人物，像那位白袍长须的持索人，风度气韵比叶四郎、初阳君不遑多让。

总之，三楼没有一位长相普通的人，不是极丑就是极美。

最里面，摆着一张巨大的屏风，上面写满了字，顾慎为一个也看不清，这让他想起了从来不以真面目见人的罗宁茶。

白袍客走上前来，微微躬身，双手捧剑，物归原主。

顾慎为接过剑，犹豫了一下，收剑回鞘，没人说话，他也不开口，心里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真确。

“你的剑法很好，是跟谁学的？”一名独腿汉子问道。

“我的剑法不好，要不也不会被人一下子夺走。”

“不不，剑法很好，是你学的不对，意志不够坚定，才被人趁虚而入。”说话的人是一名后背高高隆起的驼子。

“你……你们是谁？”

“说过好几次了，我是彭仙人。”这回开口的是一名英俊的青年。

顾慎为心里好像有一只爬虫在蠕动，既令人恶心又毛骨耸然，他见过支离破碎的尸体、堆积如山的死人，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到不自在。

“你们……”顾慎为的目光在数十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屏风上，真正的彭仙人在它后面，其他人全是传话的傀儡，想明白这一点，虽然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顾慎为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嘿，阁下故弄玄虚的把戏倒是挺在行。”顾慎为心里想的是许小益，那个小子上过三楼，又到处打听了好几天，竟然没说这么重要的情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顾慎为盯着屏风，不再管这回说话的是哪一个怪人，“你好像盼着我来。”

“嗯，我还以为你早就会来，可你疑心重重，耽误了不少时间。”

“你没有给自己算一卦吗？”

“信则灵，不信则虚，世人相信，我给他们算命，我不信，所以从来不给自己算。”

彭仙人倒也坦白，顾慎为发现自己的戒心不停地在下降，只要稍一放松，就会不知不觉地感到心安，身边围着好几十人，看样子个个都是顶尖高手，他却一点也不紧张，十分确定谁也不会出手伤害他。

“我来了，你想怎样？”

“你杀了叶四郎和初阳君。”

“哼，他们是你的徒弟？”

“不是，他们只是曾经跟我学剑，学成之后又离我而去的人。”

在顾慎为看来这又是故弄玄虚，可是马上理解了，他曾经跟雪娘学过许多武功，两人却没有师徒关系。

“所以你想利用我把他们杀了。”顾慎为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的心思，他很少错。

“我没想杀他们，也没想利用你，这是两种剑法的比试，我只想知道结果。”

这是一次诡异的对话，彭仙人每一次开口的声音都不一样，可能来自任何方向，顾慎为盯着屏风，将对方想象成第一流的口技大师，好让自己的感觉能够正常一点，“杀人的剑胜过了决斗的剑。”

“在我看来，是无情之剑胜过了有情之剑。”

“哈哈。”顾慎为仰头笑了两声，笑声未绝，突然蹿向屏风，他要知道彭仙人的真面目。

明明空无一人的地方冒出了一个人，挡住了去路。

顾慎为倏然后退，他本来应该立刻改变方向再冲一次的，可挡路之人的面容让他吃了一惊，内息稍滞，已经失去了突袭的良机。

从屏风后面出来的是一名十来岁的少年，形容尚还稚嫩，可是眉眼之间与初阳君出奇的相似，同样如女子一般温柔娴静。

“你是……初阳君的弟弟？”

“我是彭仙人。”少年开口还是这样一句话。

顾慎为惊疑不定，悄没声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顾慎为用力甩动，却像粘住了一样，他想拔刀，另一只手也被人握住了。

握他手腕的人又与别人握手，就这样一个着一个，最后在少年那里汇合。

再一次，杀手失去了查觉危险的能力，他好像知道所有人都无恶意，这是彭仙人在帮助他。

从屏风后面慢慢露出一支漆黑的拐杖，似铁非铁，似木非木，搭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一股柔和的内息从左臂传入，由右臂流出，如是三次，大家一起松手，拐杖收回，少年退入屏风后面。

“怪不得，怪不得。”彭仙人又借用某人的口说，“有八荒指力压制着，你还能练成这样的剑术，真是难得。”

“你能去除它？”顾慎为脱口问道，声音发颤，八荒指力是内伤也是心病，他尽量不去想它，但是雪娘定下的三年时间就快到了，他盼望着奇迹。

“我能。”苍老的声音充满了权威，顾慎为却没来由地心中一惊。

第一百八十章回堡

这太不像自己了，一个声音在脑子里提醒少年杀手，他从没有如此大意，孤身闯入敌我未明的地方，也从没有如此轻信，将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视为善意。

“但是你有条件。”在彭仙人说过“我能”之后，顾慎为马上追问道。

“没有条件，我能去除八荒指力，还能指点你的剑法，让无情之剑、杀人之剑、死亡之剑发扬光大，我只想看到结果。”

开口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顾慎为不知为何脑子里突然浮现一名贪婪老人的形象：目光呆滞而狂热，嘴边流着涎液，瘦骨嶙峋的长手缓缓伸出……

顾慎为退到窗边，三四十名奇形怪状的人一起转身看着他，谁也没有出手阻挡。

恐惧像泉水一般阵阵涌起，杀手大叫一声，从小窗跳出，跌在一堆残污的积雪上，翻身爬起，没命地奔逃。

“他会回来的。”白袍老者冷漠地说道。

“他会回来的。”丑人重复道，接着，屋子里每个人都说了一遍这几个字，声调全然不同，却有着同样的冷漠。

顾慎为跃上望城巷的高墙，跑了没多远，就碰上荷女，两人什么也没说，一起继续跑，直到返回南墙酒馆租住的小屋，顾慎为扯掉蒙面黑布，大口喘气，使劲摇头，好像终于摆脱了什么粘在身上的脏东西，才说道：“那个家伙，那个彭仙人，好像知道《死人经》。”

《死人经》是金顶鹏鸟从万丈深渊下面叨上来的，连大荒门弟子都没听说过，顾慎为一直相信这是永远不会泄露的秘密，可是彭仙人看穿了杀手的剑法。

顾慎为扑向屏风但被挡住的一刹那，他还是看到了后面的一点东西，当时没有注意，慢慢才反应过来，那是一颗人头，披散着头发，露出顶心。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赫然是叶四郎的样子。

叶四郎的头颅被他带回了鲲社，后来就没有特别注意，没想到落到了彭仙人手中。

那颗头颅上面有荷女留下的致命剑伤，两人当时都大意了，没有按习惯破坏伤口，彭仙人一定看出了什么。

彭仙人牺牲两名弟子，大概就是为了确定杀手使用的是什么剑法，顾慎为想到这里不寒而栗，发了好一会呆才恢复过来。

“你有点怪。”荷女观察了一会，对欢奴的表现很是惊诧。

“不是我，是得意楼，和那些人。”

顾慎为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尤其是当时那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被控制住了，不由自主放松了警惕。”

“听上去像是某种邪术，难道是晓月堂在搞鬼？”

晓月堂的女人最擅长邪门秘术，顾慎为对此深有体会，但是彭仙人不像，“不太可能，彭仙人在璧玉城生活了许多年，名气不小，如果是晓月堂的人，绝对瞒不过石堡。”

这是两名杀手无从知晓的事情，顾慎为下定决心不再去望城巷了，许小益一开始的提醒是对的，那里面没有正常人，彭仙人虽然知道《死人经》，但是看样子不会轻易泄露出去的。

两人天一亮就返回北城，上官如还没有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甚至没出屋听欢奴的报告。

顾慎为过了几天无所事事的日子，一会琢磨彭仙人的用意，一会考虑怎么帮十公子振作起来，而又不引起上官飞的反感，他不能就这样让自己倚靠的大树倒掉。

将近二月底，石堡派人召欢奴回去，给了他改变形势的机会。

八少主上官怒与大头神翁婿联军的围剿行动进展顺利，经过长时间的布置与试探之后，派出大量人马深入沙漠戈壁，终于在新年之后找到了晓月堂的几处重要据点，杀伤不少敌人，并活捉了一批，全都押回金鹏堡。

俘虏当中有一人很像是欢奴描述过的神秘女人，所以他被召回堡内辨认。

十公子上官如和几名杀手曾被晓月堂神秘女人在胸前偷偷点过一指，以至于集体发生过一次昏厥，虽然在四谛伽蓝接受了治疗，一直没再复发过，但是有没有彻底痊愈谁也不敢肯定，解铃还需系铃人，如果这名俘虏真是神秘女人的话，将会非常有用。

俘虏被关在洗心院，一共二十多人，毫无例外都是女子，各种年龄都有，大都衣不蔽体伤痕累累，显然已经受过了酷刑，眼神暗淡无光，已经不像是人类，但还是有几个人努力昂着头，用疯狂的眼神挨个打量屋里的活人，好像饥饿的狼。

这些女人果真是晓月堂弟子，顾慎为一看到那种眼光就确认了，虽然同出一源，大荒门弟子相对还比较正常，晓月堂弟子就像是从小没和其他人类打过交道的怪胎，眼神总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洗心院的掌刑人没有给出任何提示，顾慎为很快就找到了想让他辨认的女人。

女人身材高大，在所有俘虏当中就数她的衣裳还算完整，脸上也没有那么多的血污，还能看出本来的面目。

这不是神秘女人，虽然只是如梦似幻的惊鸿一瞥，顾慎为对她的印象极为深刻，眼前的俘虏身材倒是很像，美貌就差多了，关键的是，俘虏眼中充满晓月堂弟子特有的疯狂，那个神秘女人的眼神却是正常的，一笑之间，蕴含的是无尽的温柔。

“很像。”顾慎为站在俘虏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时间太久，我有点记不清了，但是真的很像，非常像。”

就让金鹏堡大意一回吧，顾慎为心想，这事与他无关，不如就让上官怒立一回功，放松对晓月堂的围剿。

“再仔细看看。”掌刑人希望能得到更肯定的回答。

“我觉得十有八九是她，可是我只见过她一面，没法记得太清楚。”

顾慎为被送出刑室，门还没关上，就听到身后响起惨痛的呼叫声。

欢奴的任务算是结束了，但石堡里还有几个人要见他，第一个就是双胞胎的母亲孟夫人。

按惯例，成年的独步王之子离堡之后头一年完全独立，很少回家，上官如当初死活要下山，也是怕被大家笑话，上官飞再怀念内宅的生活，也不能随便上山。

孟夫人不能轻易打破惯例，所以，欢奴这次回堡就显得很有价值了。

顾慎为心中有些忐忑，他是上官如最信任的杀手，对十公子的惨败自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孟夫人对女儿期望甚高，目前的局面不会让她高兴的。

出乎他的意料，孟夫人没有一丝发怒的迹象，和蔼得就像邻家好友的娘亲，不仅赐座，还让丫环端来茶水糕点，顾慎为两手都被占用，再想多拿一样也不行了。

孟夫人完全不像几个月前诛杀大少主时绝决果敢，她这时只是双胞胎的母亲，对一双儿女生活深为关切，询问每一个细节，有一些顾慎为根本无法回答，只能尽量往好处说。

聊了近半个时辰，孟夫人才说到正题，先是长叹一口气，“雨时这孩子死得真是太可惜了，她娘每天在我这里露面，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大概也会怨恨飞儿吧。”

“雨公子自愿坐镇南城，九少主神机妙算，谁也不能埋怨，请夫人原谅小人有什么说什么，既然当了杀手，就免不了会有这一天。”

“唉，话是这样说，终归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哪能没一点触动，尤其是如儿，跟雨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心里怕是更难过。”

“十公子坚韧洒脱，总会迈过这难坎的。”

“如儿的性子我是了解的，可是再高的山也得有土石堆着，她一个人孤掌难鸣，真让我担心啊……”

顾慎为明白了孟夫人的用意，马上单腿跪下，顺势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凳子上，“夫人请放心，小人既然是十公子属下的杀手，又蒙夫人厚恩，自当粉身碎骨以报答。”

“你有这个心意就是好孩子，替我好好护着如儿，她是我命根子，还有飞儿，哪一个出事我也受不得。”

谈话就这么结束了，孟夫人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要求，一名贴身丫环带欢奴去耳房，将夫人赏赐的糕点和金银珠宝包好让他带走。

丫环手里干着活，头也不抬地说：“你明白夫人的意思吧？”

“请姐姐点破迷津。”

“夫人希望十公子好，可是也不想九少主难过，他们两个是一奶同胞，跟别的兄妹不一样，怎么能自相残杀呢？其实天下广大，就是璧玉城，地方也不小，干嘛都盯着大少主一个人的地盘？小的长大了，需要些地方练练翅膀，当哥哥的自然要让一些，总之谁也不会饿死。这话夫人从来没说过，可是用我的笨脑瓜想，少主们都已经各占一国，想来不会计较南城的小商小贩，尤其是八少主忙着剿灭晓月堂，跟着大头神前途无量，还在乎南城的那丁点利益？你原是八少主的人，干嘛不替主子分忧呢？”

顾慎为明白了，八少主上官怒本是孟夫人一派的人，可他现在跟大头神走得太近了，已经引起夫人的疑心，要用这个办法试探他的反应，同时也给女儿东山再起的机会。

一箭双雕。

顾慎为感谢丫环的提醒，将获赐的金银珠宝留下，自己带着无用的糕点离开。

刚出内宅，就有守在门口的奴仆召欢奴前往八少主正院，说是八少主让人带话要说给他听。

顾慎为一点都不意外，这显然是罗宁茶想出的主意。

第一百八十一章预见

八少主上官怒为妻子打造了一间特别的会客厅，中间用一道方格木墙隔开，主人在一边，客人在另一边。

还真有三名杀手等在这里，不过也没带来什么特别的话，无非是要求欢奴尽职尽忠好好服侍十公子之类，顾慎为一一答应下来，心想八少主如今是孟夫人眼中的肥羊，自己服侍十公子最好的方法就是下手宰羊。

杀手很快离开，剩下欢奴一个人面对木墙后面的小姐罗宁茶。

罗宁茶一直没说话，杀手刚走，顾慎为就听到里面瓷器摔碎的声音，接着是丫环翠女嗬嗬的痛声。

一如既往，小姐又生气了。

“狗奴才、臭小子，给我乱出主意，惹了一身麻烦，想一走了之躲起来不见我吗？”

自从上官飞异军突起之后，顾慎为收起了对一切人的蔑视，就连罗宁茶，他觉得没准有一天也能做出惊人之举，虽然可能性不高，但也值得培养，所以他很耐心地解释，“小姐，我可是忠心耿耿，一直在为您奔走。”

“哈，真令人感动，要不要我把这个瞎眼的丫环赐给你？你说为我奔走，都做了什么，让我听听。”

“小姐没听说吗？内宅的两位公子在南城打得你死我活，夫人可是十分伤心呢。”

“这是你的功劳？”

“我不敢抢功，可是的确在中间出了点力。”

顾慎为不算是完全撒谎，只是他再怎么出力也跟罗宁茶无关。

木墙后面沉默了一会，罗宁茶显然在寻思欢奴可不可信，“算你做了点正事吧，可你干嘛不向我报告？这种事情我得在贱人面前经常提一下才行。”

“贱人”是孟夫人的新称呼，罗宁茶一提到婆婆就收不住嘴，开始唠叨起来，总之都是自己受了多少冤枉气之类，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了，“都是你出的主意！非要救那个不成器的上官鸿什么，让我里外不是人，杨氏现在恨我入骨，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天天趴在贱人脚边，就等着能有一次舔鞋底的机会。”

“小姐，照我看，杨氏心里感激你，可不是恨你。”

“那就怎么样，她现在成了贱人的走狗，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

顾慎为想了想，决定给小姐一点有难度的事情做，好让她不过于纠缠自己，“表面上越是忠心的人，背叛的可能性越高，杨氏无论怎么做，也得不到夫人的原谅，她现在是不敢，一有机会肯定愿意落井下石。”

“对，这就是我想问你的，怎么让贱人‘落井’？‘下石’的事谁都能干，我不担心。”

“嗯，六少奶奶是个可以利用的人。”

“哈，你糊涂了，六少奶奶也姓孟，是贱人的左膀右臂，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未必。”

小姐明白了什么，说了一声“等等”，在里面忙了一会，“我把丫环的耳朵堵住，你知道什么事，快说出来。”

“这事还没发生，不过只要小姐高兴，我会尽量让它发生。”

“只要能让贱人伤心，我都高兴。”

“是这样，双胞胎在南城打了一架，九少主胜了，十公子惨败，急需一场翻身战，我下山之后鼓动她抢夺六少主在南城的地盘，这不就是挑拔六少奶奶与夫人的关系吗？”

“你能做到？”罗宁茶也不是太笨，对欢奴的话有点怀疑。

“我已经取得十公子的信任，她很听我的话。”

“太好了！”罗宁茶的声音突然抬高，连顾慎为都微微一惊，“你这就去做，我倒要看看她们婆媳是不是铁板一块。”

“呃，不过这事也有点麻烦，需要小姐使点力才行。”

“你说好了，要钱还是要人？”

“挑拔离间这种事不能做得太显眼，让夫人猜出是小姐在暗中动手脚，就不好了，所以我想这样，让十公子从六少主那里大抢特抢，对八少主呢也得抢一点，可我原是八少主的人，这样做不知道八少主会怎么想。”

“简单，夫君在南城损失多少金银，我让大头神补给他就是了，你不用担心，一切包在我身上。”

顾慎为等的就是这句话，接下来他还要鼓动小姐做一件事，吸进一口气，嘴巴已经张开，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晕了过去。

时隔数月，他再一次走火入魔。

自从在左坡精舍以速成法门练成了合和劲，顾慎为就再也没有昏倒过，百汇与璇玑两穴的八荒指力仍然存在，强度却已不足以压过丹田内息，他一度以为隐患已被制伏，如同皮肤上的赘疣一样无关紧要。

没有一点预兆，少年的乐观猜测被无情地打破了，走火入魔的危险未曾远去，突然蹦出来宣布自己的存在。

这次昏迷的时间非常短暂，顾慎为醒来时还能听到木墙后面小姐诧异的询问，“……起来，我命令你起来，不准吓我。”

“是。”顾慎为重新站起身，心跳加速，对剑与血的渴望达到以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你……玩什么把戏？”小姐的声音中有一点恐慌，她不怕欢奴死去，她怕中邪会传染给自己。

“内息一时差乱，不是什么大问题。”

小姐不懂武功，也就拿不准欢奴是否说了实话，只要欢奴看上去正常，她就安心了，“原来这样，控制一下，别在我面前做出这种丑样子，去找个太夫，把你这个什么问题治好，不准耽误我交待给你的事情。”

顾慎为强压怒气，感谢了小姐的关心，然后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说，“八少主那三位杀手，小姐应该着力拉拢一下。”

“为什么？难道我还要讨好自己的夫君，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不管不顾，一走就是几个月，我恨他，他跟大头神一样忘恩负义，对我不好。”

罗宁茶的脾气又要失控，顾慎为只得又讲了一遍女人的权势来自于父亲与丈夫这类东西，说到一半就被小姐打断了，“这些我都知道了，不用你罗嗦，说吧，拉拢三名杀手做什么？”

“大头神曾经透露过，他有意在璧玉城边界以外建立永久性的营地，可这需要金鹏堡的支持，我想这些话大头神不好开口。这三名杀手是八少主的心腹，不如让他们向八少主说项，由八少主向独步王提出建议，岂不是帮了大头神一个大忙？大头神若是永驻边界，对小姐是个不小的支持。”

“大头神还有这种想法？让我仔细想想。”

顾慎为不担心了，小姐想过之后肯定会照欢奴的意思去做，大头神的目的顾慎为只是听某位谋士分析过，那三名杀手若是真在八少主面前提前，将会惹上不小的麻烦。

顾慎为必须对三名杀手做点什么，因为其中有两个人断了一只手掌。

当年屠灭中原顾氏时让一名小孩漏网，上官怒被父亲斩断了手掌，一气之下他将好几名参与行动的属下也处以砍手之罚。

断掌就是顾氏仇人的标志。

顾慎为一直知晓他们的存在，但是亲眼见到之后感觉更不一样，他必须让他们受点苦。

如果顾慎为没猜错的话，金鹏堡绝不愿意跟铁山大头神做邻居。

大部分杀手贪财爱物，对西域形势漠不关心，顾慎为相信这三名杀手会被罗宁茶说动，小姐没什么口才，金银多得是。

顾慎为绝计想不到，自己随口一句话，未来将引起一场摧枯拉朽的风暴，将包括他在内的许许多多人卷了进去。

第三个找上欢奴的人是一个叫清奴的管家，石堡里管家上百位，这一位属于地位低下的那一类，他原是多位少主小时候的伴随，还曾经跟着上官如一块去过铁山营地，陪着受了不少苦，却没立下特别的功劳。

清奴苦思冥想，向多位前辈讨教，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他虽是伴随，却从来没有陪在主子身边真正“玩”过，在小主人心目中，他就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奴才，还经常管这管那，限制自由。

清奴醒悟了，通过层层关系，终于获准离堡，去服侍九少主上官飞，他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早一点想明白，等他下山的时候，九少主已经青云直上，由此失去了一个辅佐的大功。

欢奴在清奴眼里已不再是当初讨厌的陪打伴随，而是经验丰富的钻营高手，同样是奴才，开始的地位比他还低，如今已经独挡一面，他得好好学习。

所以，顾慎为从来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然享受到了清奴的谄媚笑脸与刻意奉承，这让他真有点不适应。

顾慎为向清奴介绍了南城的形势与需要注意的问题，然后装做欲言又止，清奴别的聪明没有，眼力还是不错的，马上捧出早已准备好的五百两银子，咬牙含泪推给欢奴。

顾慎为用力夺走银子，他自然不在乎这点钱，但只有这样，才能让清奴将下面的话当回事，“九少主是大人了，千万别再用哄小孩子的玩意儿应付他，南城是西域最繁华的地方，街多巷深，少主需要一位领路人。”

清奴恍然大悟，对欢奴千恩万谢，顾慎为随口将许烟微的名字说了出来，剩下的事情让清奴自己去猜测。

顾慎为回石堡总共待了不到三天，等他重返璧玉城的时候，比所有人都先预见到，刚刚恢复没多久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第一百八十二章手段

璧玉城的势力分为若干层次，彼此间泾渭分明。

第一层是金鹏堡与孟氏，只有少数人和商户能享受到这两家的直接保护，每月上交的例银最少也要数万两。

第二层是依附于石堡与孟氏的十几个团伙，上官家的少主们都属于这一层，掌握了璧玉城最多的地盘与人员。

第三层是各条街巷各个行业的大小罩子，直接与零散的商户们打交道，集中资金寻求更上层的保护者。

第四层是单打独斗的“能人”，像铁寒锋、陀能牙这些人即属于此类，他们的角色比较模糊，手里没有直接掌控的资源，但是却和更上层有关系，擅长解决一些突发问题。

顾慎为花了好几天时间摸清南城各大势力错综复杂的关系，许氏姐弟发挥了重要作用，成为他得力的参谋，事实证明，抢夺其他少主的地盘根本不像孟夫人所说的那样容易。

金鹏堡的传统，少主第一年在南城历练，随后回石堡跟随在父亲身边，接受更高级的教育，同时开始逐渐参与真正的暗杀事务，这一段时间可长可短，表现优秀的两三年就能独立门户，也有不合王主心意的，甚至一辈子都要窝在石墙之内。

独立门户的少主通常会被派驻到西域某个大都城，统属一方的杀手势力，提供护卫、暗杀、雇用兵等服务，这是金鹏堡最重要的金钱来源之一。

金鹏堡当年最擅长的是暗杀，如今最拿手的却是保护不想被暗杀的王公贵族，在许多国家，没有金鹏旗和金鹏杀手守在卧室外面，有权有势的人会睡不踏实。

少主们在南城的势力都是第一年历练打下的基础，收益与独立之后的事业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可没有任何一位少主会放弃这点利益。

少主们渴望外驻他国，但他们心里都非常清楚，自己的权力来源于独步王，远离石堡的时间越长，连接父子亲情的信任之线就越脆弱，他们需要在石堡和璧玉城以内安插忠诚的势力，作为这条细线的重要节点。

孟夫人或许真的不了解南城的重要性，或许是想考验欢奴，总之，她通过丫环轻描淡写给予的任务，实际上困难重重。

但这正是顾慎为想要做的事情，在石堡已有的裂痕上砸出更大的缝隙来。

最大的困难来自于上官如，她被雨公子的背叛伤透了心，对争霸南城闯荡天下彻底失去了兴趣，她就像一个小孩子，与最好的朋友玩得兴高采烈，朋友一走，游戏也就失去了吸引力。

顾慎为能想出种种阴谋诡计，但他不知道如何改变一个小女孩的心情，重新激起她的雄心壮志。

荷女担起了这个重要任务，她原本就取得了上官如的信任，这时更是花大量的时间陪伴她，甚至到了同吃同住的地步。

顾慎为忍不住怀疑荷女成了第二个雨公子。

荷女给不了解女孩心思的欢奴上了一课，“十公子伤心的不是鲲社消亡，也不是雨公子爱上了孟五公子，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雨公子向她撒谎。”

“你是说雨公子背叛十公子？”

荷女连连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欢奴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但在有些事情上仍然幼稚得跟孩子一样，“雨公子没有将最私秘的事情告诉十公子，这表示她有点害怕十公子，十公子伤心的就是这个，她付出了全部真情，从来没把雨公子当成低人一等的穷亲戚，她希望雨公子也这样看待她，如果雨公子一开始就说出实情，十公子可能会生气，但也会很高兴，甚至还会帮助雨公子嫁给孟五公子，因为她得到了最好朋友的信任。”

顾慎为似懂非懂，不过他记起来，自己当初被大荒门逼到绝路时曾向上官如坦白并求助，上官如的确非常当回事，从那以后对他的信任也增了一层。

荷女竟然能如此透澈地理解十公子，顾慎为有点意外。

“我们都是女人。”

荷女对此的解释只是更增加了顾慎为的疑惑，同时心中一动，在他心目中，“女人”都是许烟微那个样子，还从来没有想到过荷女跟上官如也是“女人”。

了解上官如的心思是一回事，想要解开疙瘩却是另一回事，顾慎为对此束手无策，荷女也无能为力，两人只能等待十公子自己想通。

最后，让上官如重新振作起来的人是顾慎为完全没想到的野马，事后他又觉得也只有这个不会说话的杀手才有资格做这件事情。

野马忠于上官雨时，为她做过许多事情，对这位主人感情颇深，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他对这名少女的了解比谁都多。

上官如看不大懂“雪山帮”的手语，野马只能找荷女帮忙，他是名深沉并勇于担责的杀手，首先向荷女致歉，因为曾经意图暗杀荷女的黑蛇，的确是他派出去的，他尊重荷女，但是为了雨公子的利益，他只能这样做。

荷女接受了野马的道歉，为他充当翻译，与上官如进行了一次恳切的谈话。

顾慎为有点小小的失望，在内心深处，他原以为雨公子一死，自己会成为上官如唯一信赖的人，结果却是和所有人一样，被上官如拒之千里之外。

荷女事后全盘复述了野马的话，野马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没有提出保密的要求。

上官雨时很早就关注野马这个人了，那时学徒残杀尚未开始，野马只是“雪山帮”普通一员，对来自雨公子的问候自然极为意外，不过他没有沾沾自喜，雨公子关注的学徒不只他一个。

野马与欢奴那次最后时刻被叫停的决战，带来的影响比两名当事人想象得都要多，自那之后，上官雨时花费许多精力拉拢野马，最终得到了无舌少年的效忠。

野马没有解释自己效忠的理由。

野马因此成为雨公子最信任的帮手，但是一直没有为她做过什么事，直到十公子下山成立鲲社，高侯爷是他亲自出手杀死的，周环、远奴是他派人杀死的，荆奴则是被他引到人群中的。

对“臂奴帮”的仇恨，让两人走得更近了。

那次绑架十公子，也是雨公子授意孟明适执行，目的是让欢奴担责，但她一开始就要求孟明适发誓绝不损伤上官如的一根头发。

野马招供了一切，愿意承担死罪，这让他后面说的话更加可信了。

孟五公子早就爱上了上官雨时，至于理由，谁也说不清，大概是因为雨公子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吧，总之，为了将她追到手，孟五公子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原本希望铁山之行能够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结果却是得到了更多的蔑视。

雨公子从来就没有爱上过孟明适，这是野马通过荷女信誓旦旦说出的话。

上官雨时有一整套复杂的计划，如果成功，她会杀死欢奴，从孟家骗来大量金银，让鲲社成为南城最强大的势力。

孟家的小子一厢情愿，却连雨公子的衣角也没碰到过，他是个色厉内荏的懦夫，上官雨时怎么可能垂青这种男人？

杀手就该不择手段，上官雨时并不对自己的骗情行为感到羞愧，遗憾的是，计划只进行到一半，她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上官飞介入了。

雨公子一死，她原定的目的永远无法实现，手段本身在别人看来就成了目的。

雨公子绝不会嫁给孟明适那样的人，野马对这一点非常肯定，因为她已经制定了脱身方案。

孟明适滥情好色，为了得到一个女人不计代价，一旦到手失去了新鲜感，抛弃起来也很容易，上官雨时打算利用完孟五公子之后，找一名绝色妓女引诱他，再来一次捉奸在床，借此斩断两人的关系。

到那时，她才会将整个计划告诉十公子。

雨公子唯一忠诚的对象就只有十公子，野马对此更加肯定。

根本不像孟明适所说，雨公子想要架空十公子，那只是蒙骗孟家白痴的伎俩，她之所以对自己的计划只字不露，是不想让十公子参与到肮脏的交易中来。

在雨公子心目中，十公子是石堡里唯一干净的人，她主动迎接四面八方的脏水，好让上官如躲在身后。

顾慎为觉得野马的话可信度不足两成，上官如却全都信了，甚至原谅了野马暗杀自己人的罪行。

顾慎为跟上官雨时从来没有过太接近的时刻，但他相信自己才是最了解那个小女魔头的人。

上官雨时跟每一个身份卑微却没有完全失去盼头的人一样，心中充满了恐慌，生怕某一天沦落至底层，她自然不会爱上孟五公子，但也不是为了向上官如尽忠。

在某些情况下，替高贵的主人迎接脏水不是耻辱，而是一项权利，上官雨时想让上官如保持“干净”，实际上与架空是一个意思。

顾慎为相信自己的判断，荷女也这样认为，但是这都没有用，上官雨时已经死了，她的真实目的永远无人知晓，或许她对每一个人说的都是真话，好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等到必须表态的时候，她会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

不管怎样，上官如终于消除了心中的乌云，而顾慎为，早已拟定了夺回鲲社再争霸权的计划。

第一百八十三章重振

世间唯有虚幻才是真实的，所谓真相不过是虚幻的某一面，顾慎为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

上官雨时或许在说谎，野马所言也未必是真，他期望十公子重新振作，迫不及待的心情与欢奴几乎一样，野马天生是杀手领袖，渴望着广阔的施展空间，绝不希望主人一直沉睡在谷底。

那天晚上，轮到顾慎为值夜，虽然住在安全的北城，杀手们仍然习惯性地保持警惕，他蹲在庭院中间的一棵大树上，黑色披风让他与树干几乎融为一体，远远望去，像是一块树瘤或是被废弃的鸟窝。

从这个位置能将不大的宅院尽收眼底，月朗星稀空气澄静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外面街巷里的情况。

北城的夜晚比南城安静多了，没到二更天街上就没了行人，更没有丝竹声乐、划拳喧闹的打扰，好像是一座空城。

顾慎为尽忠职守，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专心监视周围的一切，他是杀手，知道什么时候需要用脑，什么时候需要用眼和刀。

所以上官如一出房门他就发现了。

上官如穿着白色长袍，头发整整齐挤扎起，像一只喜爱月光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飘荡。

顾慎为立刻警觉起来，上官如要是想夜闯某个地方，他必须偷偷跟在后面保证她的安全，同时还得及时劝阻她再次在北城胡闹。

结果他想错了，上官如脱掉白袍，露出里面的一身黑衣，然后拔出木刀，在庭院中间绕着大树舞起刀来。

刀风飒飒，如同万木凋零。

这是一套顾慎为不认得的刀法，上官家子弟学习的内容比一般学徒要多，不过这套刀法似乎没什么杀伤力，更像是舒展筋骨的练习。

顾慎为又看了一会，明白上官如舞刀的目的，这是她与上官雨时对练的刀法。

上官如舞毕整套刀法，长叹一口气，刀尖低垂，身子靠在树上，微微仰头，好像在遥望星空，突然开口说：“你认得星星吗？”

“不认得。”树上的顾慎为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能认出北斗七星。”

“我练的就是七星刀法，一共有七种化，我最喜欢的是‘玉衡’，因为它的名字好听，还有一种叫‘摇光’，也不错。”

“嗯。”

两人就这么闲聊了一会，大多数时间都是上官如在说，她也没有固定的话题，想到什么说什么，顾慎为嗯嗯啊啊地敷衍，不停地琢磨着十公子真实的用意，是想共同回忆雨公子，还是想得到杀手的重新宣誓。

都不像。

“你还知道什么独行大盗的故事？”上官如不知怎么又转移了话题。

顾慎为当年为了鼓动上官如偷盗六杀殿，添油加醋地讲了一个“红蝠女”的故事，没想到她还记得。

“其实真正的独行大盗不多，就像‘红蝠女’，说是一个人，其实背后必定也有一个组织，只是轻易不露面罢了。”

顾慎为比从前成熟了许多，不再相信单枪匹马偷盗皇宫的说法了。

“不多，也总是有吧？”

“有。”顾慎为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从自己小时候听过的诸多江湖轶闻中挑了一个出来，“早些年中原有一位‘无毛鬼’，是个有名的独行大盗。”

“无毛鬼？这个名字真难听。”

“是啊，但他很厉害，而且从来没落网过，甚至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难道他比‘红蝠女’还厉害？”

“那倒未必，无毛鬼偷的东西比较特别，轻功也不错，官府没有特意捉拿他。”

“什么东西这么不值钱，连官府都不管？”

“头发。”

“头发？”

“嗯，无毛鬼经常半夜潜入人家剪头发，不分男女，许多人都中过招……”

“哈哈，你这个故事肯定是骗人的。”

“是真的，我认识的一个人就被剪了头发，好些天不敢摘帽子。”

……

直到三更过后，上官如才返回卧室，心情开朗了许多。

蹲在树上的顾慎为望着远处的一点光亮，怅然若失，中原的生活已经被他忘得没剩下多少了。

荷女出来轮值，轻巧地跃上树枝，顾慎为小声对她说：“准备吧，咱们要重返南城了。”

第二天上午，上官如召集宅院里的所有人，第一道命令就是要求奴仆们一律返回石堡，再也不准下山。

有几名奴仆还想争取留下，上官如示意杀手们站出来。

七名少年，身穿黑衣，虽然腰下没有真正的狭刀，冷酷的表情也足够震慑十几名奴仆了。

拥挤的宅子一下子冷清了，上官如扫视着自己仅剩的中坚力量，说出了深思熟虑的一句话，“夺回鲲社，为雨公子报仇。”

杀手们一起拔出木刀，在地面虚划一刀，随后单腿跪下，他们早在等着这一天，杀手渴望的是刀与血，不是看家护院。

按照上官如的意思，重整旗鼓的第一件事就是直闯上官飞北城的住所，强迫他将鲲社交出来。

顾慎为现在有把柄落在上官飞手中，又接到孟夫人的秘令，必须让双胞胎离得远远的，所以，他先是暗示上官如没有钱的话，他们就是要回鲲社，也只是一个空壳，接着将自己这些天来收集到的情报说出来。

“咱们还剩下多少银子？”

“大概十三万两。”

这十三万两都是铁寒锋留下来的，上官飞几乎杀光了陀能牙一伙刀客，也间接为十公子省下一笔钱。

“看来咱们想要更多的银子，只能向我的几个哥哥开口了。”

接下来的几天，七名杀手忙碌起来，在南城重新租房雇人，与各方势力联系，试探对方的口风。

事情的进展出乎顾慎为的意料，想象中的上官家族内战竟然没有发生。

就在上官如准备东山再起的第三天，八少主上官怒派人过来，将自己在南城的组织一分为二，分别送给弟弟、妹妹。

没出三天，其他几位少主也都学习上官怒的榜样，将南城的地盘与势力拱手相让，不费一兵一卒，双胞胎得到的利益就超过了下山几个月来流血抢到的全部，好像哥哥们都在等着这一天，自愿提供无私的帮助。

整个璧玉城都感到意外，如此和谐友爱的一幕，可不像是石堡的传统。

顾慎为则是震惊与迷惑不解，他还想利用这个机会挑动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呢，结果连一滴血都没见着，很快，他明白了少主们示弱的原因。

双胞胎当中，上官飞已经展现了自己心狠手辣、阴险无情的优秀一面，上官如却暴露了严重的弱点，孟夫人希望女儿能够更符合独步王之子的标准，所以要拿某位少主开刀。

经过诛杀大少主一事，其他少主已经摸清了孟夫人的脾气秉性，没人愿意在她风头正劲的时候接受挑战。

出让南城的地盘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牺牲重大，双胞胎都被哥哥们的好意与热情打了个措手不及，谁也不好意思立刻更替旧人，况且两人属下也没有足够的可信人手，因此，少主们的组织实际上换汤不换药。

顾慎为很快就发现，名义上改换门庭的各方势力交上来的只是钱，内部事务仍由自己人掌控，别说一名杀手，就是双胞胎本人也很难插手。

上官如的重振计划撞上一个大大的软钉子。

钱的问题倒是解决了，第一批转交上来的银子就有近十万两，以后每个月都有七八万两。

那几天，顾慎为一直注意观察上官如，生怕她还惦记着替雨公子报仇。

三月中旬，南城的积雪化成了泥流，北城依然干净整齐，风中带着丝丝暖意，顾慎为担心事情的还是发生了。

事情很简单，上官如带着欢奴与荷女逛街，上午还都一切正常，上官如说说笑笑，好像彻底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中午吃饭时，她稍微有点走神，顾慎为就觉得事情不妙，所以建议下午不要再逛了。

上官如没有反对，可是等到走出酒楼，她却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哥哥上官飞的宅子。

顾慎为与荷女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想不出劝阻的话来，不管怎样，这终归是上官如要过的一关。

上官飞宅里的奴仆可不少，大部分都是石堡内宅派出来的人，远远看见十公子走来，立刻迎上去嘘寒问暖，其中一人跑进去偷偷通报。

“哎呀呀，十公子来得真是太不巧了，九少主出门去了，您是想等一会，还是留下话，我们替您转达？”

清奴如今是上官飞宅中的大管家，将上官如堵在门口，双手不停绞动，满脸大汗地谄笑着。

上官如打量着哥哥的宅院，这里比欢奴提供的地方大多了，庭院宽广，收拾得也洁净。

“我在这里等他。”

清奴脸上的汗更多了，一个劲儿地冲欢奴使眼色，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上官如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四处闲逛，清奴也不敢阻挡，直到十公子想进后院看看时，他死活不干了，“十公子，后面您去不得。”

“为什么？”

“这个……后面住的都是刀客，粗俗，又脏又臭……”

上官如似乎被劝住了，说了一句“好吧”，转身做势欲走，清奴长出一口气，上官如却杀了一个回马枪，等清奴反应过来的时候，十公子已经冲进后院。

“上官飞，给我出来！”上官如站在后院高声叫道。

东厢的一间屋子里传出另一个女人的叫声，“咦，你这里还有别的女人？”

顾慎为真希望自己没有陪着一起来，因为他认得那个女人的声音。

第一百八十四章军师

刀剑与妓女禁止进入北城，不过凡事总有例外，关卡的守卫们更愿意对后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妓女惹不出人命案来。

清奴接受了欢奴的劝告，准备当九少主的声色领路人，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发挥不了多大作用，九少主没有那么多爱好，又因为陀能牙一直没有落网，任何人敢劝说他进入南城，都会被视为别有用心。

清奴唯一的作用就是贿赂关卡守卫，挟带许烟微进入北城。

许烟微这时正在上官飞的屋子里。

听到屋中女人的斥问，上官如皱起了眉头，两人只见过一次面，谁也没有听出对方的声音。

上官如甚至没搞明白哥哥屋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几步蹿过去，一脚踹开房门。

衣衫不整的上官飞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上下整理，显得气急败坏，“你来干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上官飞身上还带着数日前大获全胜的余威，语气很是强硬。

上官如却已不是当时那个因为种种意外消息而失魂落魄的小姑娘，“你屋子里的人是谁？”

“我屋里没人……有人也不用你管。”

上官如终于有点明白了，后退几步，扭身四处扫量，等哥哥整好衣裳，才转过身，“鲲社是我的，以后不准你用这个名字。”

上官飞定了定心神，回手关上门，走到妹妹身前，得意地笑道：“妹妹，这可不行，这就像赌博，我赢你输，输的东西怎么能说要回去就要回去呢？”

上官如突发奇想来找哥哥，心中其实没有成型的计划，不过她可从来没有怕过上官飞，更不会跟他讲道理，突然伸出手来，揪向哥哥的耳朵。

上官飞武功不弱，比妹妹却还是差了点，伸手格挡，错过了，摆头躲避，正撞在上官如手里。

“谁说要和你赌博？”上官如用力一拧，上官飞弯着身子哎呀呀叫起来，“你趁我不注意出来偷袭，算我输了一个回合，可你别以为就这么结束了，我还没出招呢。”

“放开我！”上官飞恼羞成怒，“来人，把她拽开。”

清奴围着两位小主人绕圈子，一点办法没有，“有话好说，十公子您快放手吧。”

几名少年杀手现身，也围成一圈，想要出手相救，又怕伤着十公子。

顾慎为摇摇头，与荷女一块走过去，刚要开口，上官如自己放开了哥哥，拍拍手，“好啊，今天我是来找你决斗的，说吧，你上，还是你的奴才上。”

上官飞面红耳赤，揉着耳朵，尖着嗓子叫道：“谁和你决斗？我……我斗智不斗力，你输了就是输了，别想再像从前一样从我这里抢东西，雨公子死了，看谁还敢帮你。”

“雨公子”三个字戳到了上官如的痛处，立时冲过去又要揪上官飞的耳朵。

上官飞这回早有准备，妹妹身形未动，他已经躲在清奴身后，兜了一个圈子，又跑到杀手身后，十来个人站在院子里，像木桩似的一动不动，任由双胞胎钻来绕去。

上官如连扑几次都没有捉到上官飞，不由心中大怒，接连推倒两名杀手，眼看上官飞无处可躲，她却撞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身材高大，站在上官如面前好像一堵石墙，上官如连退四五步才看清这个人的模样，“滚开。”

巨人是名二十几岁的青年，剑眉长眼，虽然略显稚气，却有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拱手说道：“在下关厚麟，深厚的厚，麒麟……”

“谁管你是麒麟还是爬虫，让开。”上官如可不习惯有人在她面前挡路。

上官飞好不容易找着一个能藏身的地方，哪肯放手，躲在关厚麟身后，拽着他的腰带，探出头来说：“这是我的军师，只听我的命令。”

“军师”两个字对上官如又是一个刺激，这正是雨公子在鲲社的角色，于是冷着脸，倏地冲过去，关厚麟胆子倒不小，竟然抬臂阻挡，可是武功跟胆量不搭配，没看出对方使的是虚招，眨眼间，右手脉门被扣住。

上官如毫不手软，将关厚麟右手高高板起，逼迫他低低地弯下腰。

上官飞跑得快，哧溜钻到关厚麟身前，半蹲着，靠着巨人的身体保护自己。

“什么军师，人笨，武功也差劲。”

听到上官如的奚落，关厚麟脸一红，咬紧牙关闷喝一声，突然站直了身体，卡嚓一声，右肩脱臼了。

这名军师的性子如此硬朗，上官如吃了一惊，马上松开手，“你干嘛这样？”

“主人有危，在下不敢退让。”

上官飞深受感动，胆气一下子也壮了起来，指着周围的几名杀手，“你们是死人吗？看着我受欺负！”

杀手们受到斥责，马上跑到两位公子中间，并站一排，决心以身躯保护主人。

上官如却没了劲头，她原本就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这时更加意兴阑珊，向前院走去，到了角门，又转身说道：“上官飞，鲲社我是一定会要回来的，你觉得你赢了，可是游戏还没结束呢。”

上官飞早已习惯了在妹妹面前退让，虽然设计害死雨公子、收拢鲲虬二社，让他自信不少，但是一看到妹妹生气，心中还是有点怕，忍不住就想开口让出鲲社，反正那只是一个空壳，于他没有太多用处。

关厚麟胳膊尚未接回去，疼痛钻心，却比主人更坚定，抢先说道：“十公子请慢走，您的游戏，九少主自当奉陪到底。”

上官如盯着关厚麟看了一会，什么也没说，迈步离去，顾慎为与荷女紧紧跟在身后。

来到街上，上官如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走了一会说：“那个关厚麟，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都是他出的主意？”

顾慎为明白她的意思，暗杀上官雨时、横扫鲲虬两社，这的确不像是上官飞自己能想出的计策，那个关厚麟既然是军师，没准才是幕后的阴谋家。

上官如没法杀亲哥哥为雨公子报仇，如果关厚麟才是始作甬者，她就可以尽情释放仇恨了。

“他的武功一般，好像没什么名气，我会打听一下。”顾慎为说道，心想那个关厚麟真不太像是谋士。

“嗯。”上官如低头不语，一直走到住宅，才抬起头来，“上官飞开门的时候，我扫了一眼，里面的女人好像是那个许什么。”

“许烟微。”

“你知道？”

“我知道。”

上官如的目光带有一丝指责，顾慎为没有回避，迎着目光，继续说道：“那是她的生意，我无权干涉。”

上官如看样子没有特别信服，但是回到宅子里之后，她却释然了，笑着说：“别怪我，你说得的对，生意就是生意。他毕竟是我哥哥，我想得太多了，姓许的姑娘总比别人强。”

这件事暂时算是过去了，上官如迫不及待地想要重返南城，招募更多的刀手，向上官飞公开挑战，这回她要亲自出面。

顾慎为与荷女一起劝说，才让上官如同意再等一段时间。

他们要吸取教训，不能再与敌人单纯比拼金钱与刀剑，得寻找对手的弱点，一击致命，暗杀的道理有时候与争霸是一样的。

顾慎为受命去打听关厚麟的底细，在北城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南城知道的人也不多，许烟微去见过好几次上官飞，却从来没见过这个巨人般的青年。

最后，还是许小益立下功劳，打听到了关厚麟的一些信息。

关厚麟是一名刀客，几年前来到南城，头一年凭着壮硕的身材，的确吸引了不少主顾，可是慢慢大家就发现这是一只绣花枕头，空有一副架子，刀法只能算是三四流，于是就失业了。

有一段时间，关厚麟无所事事，以至于坐吃山空，赚到的银子很快就花光了，这时他做出一个令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很惊讶的决定——进入望城巷求生。

可是望城巷里也没有他能做的活，肮脏的事情他不肯做，就是肯做也很少有人喜欢他这种类型，动刀动枪的事轮不到他。

他在望城巷混了一年左右又出来了，期间的具体生活连许小益也打听不出来，接着他摇身一变，成了望城巷与其他街巷的联系人之一，为那些永远不想离开望城巷或是永远不想进入望城巷的人提供服务，抽取一点微薄的薪金。

去年冬天，关厚麟加入了九少主上官飞的刀手队伍，靠的不是一身肌肉，也不是刀法，而是价格便宜，每个月只要五十两，就是在鲲虬大战将刀客的价格推到离谱的时候，他也没有要求涨薪。

这更加不像是一位谋士的经历了，事实上，上官如闯府之前，关厚麟在九少主手下也是默默无闻，“军师”的称号完全是主人随口封的。

关厚麟本不值得给予太多的关注，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顾慎为决定再去一趟望城巷。

他又晕倒了，这次晕倒只有荷女在场，等他醒来，荷女才说她的走火入魔也一直没有清除，晕倒的次数比欢奴还要多，只是掩饰得好，从来没被别人发现。

让顾慎为心惊的是，这次晕倒距离上一次时间很短，还不到二十天。

雪娘许下的死亡日期越来越近了。

顾慎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时机还不成熟的时候，去暗杀上官怒和上官家的其他主人，要么回头向得意楼的彭仙人求助。

“我能。”彭仙人虽然诡异而且心怀鬼胎，当时的回答却是斩钉截铁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勘情

死亡遥不可及时的模样与近在眼前时截然不同，远望如山，不露狰狞，巍峨壮丽，令人心动，甚至能激起诗情画意来，近看如崖，深不见底，无情的巨口让最勇敢的人也觉得四肢发软。

顾慎为觉得自己早已看透生死，修练《死人经》更是渐入“己死”之境，可是接连两次走火入魔，使得雪娘那张腊黄的脸孔突然清晰起来，让他不自觉地心生惧意，无可遏制。

他不想死，他还要报仇，可是现在顶多能杀死上官家的双胞胎，最直接的仇人上官怒远在几日路程以外，身边围绕着无数的杀手与匪兵，独步王深居内宅，武功高强，又被神秘的“青面”刺客暗中保护着。

他甚至想过成功报仇之后还能好好活着，虽然那只是一个模糊的远景，与绕行在身边的死亡相比，却更令人心情舒畅。

顾慎为决定去望城巷找彭仙人，即使对方是一个活生生的恶魔，他也愿意做这笔交易——用《死人经》交换生命。

他先要稳住双胞胎，才能去治病，所以，面对上官如，他夸大了关厚麟的地位与作用，将那个壮硕青年描述成来历可疑的阴险狡诈之徒，然后主动提出要去南城挖出这名对手的一切，“打垮关厚麟，即是击败九少主。”

接着，他又暗中去见上官飞，领教了一番痛斥之后，透露消息说十公子正在策划一起釜底抽薪的阴谋，给他一点时间就能探出全部情况。

顾慎为就这样为自己要到了一点时间，然后与荷女商议出一个稳妥的方案来：欢奴去跟彭仙人做交易，荷女隐藏在暗处以防万一，如果有效，再让荷女加入。

顾慎为仍然选择晚上去得意楼，离他上一次探访正好相隔一个月。

他拣起一块石子，站在墙头掷向三楼的窗户。

小窗打开，白袍长须的老者探出头来，看了少年一会，什么也没说，甩出长索，顾慎为拽住末端，借着老者的力道，跃到窗外，跳进屋内。

这晚楼里的人比较少，只有七八位。

“你想好了？”

顾慎为不理睬说话者，径直走到屏风前几步，解下刀剑，放在地上，“嗯，但我要和你直接谈，除非见着你的样子，我什么都不会同意。”

没人回话，顾慎为突然产生一股冲动，想要收回刚才的话，彭仙人是活神仙，怎么能跟凡夫俗子面对面说话？但他压下了这股冲动，他的计划都是事先拟定的，绝不可以临时更改。

“好。”

几名傀儡人一个接一个地下楼，屏风向一边移动，露出彭仙人的真容来。

顾慎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的侏儒，短手短脚，下巴光滑洁白，像个肥胖的婴儿，可是头发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根，额头皱纹丛生，又是名不折不扣的垂老之人，眼珠像两颗宝石，闪着奇异的光芒，镶在这张一样脸孔，显得加倍的古怪。

怪不得彭仙人不愿见人，他就像是一名手工拙劣的匠人随意造出来的玩偶。

顾慎为弯腰鞠躬，但是没有说话，彭仙人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与初阳君长得很像的孩子。

“你若是想与我谈话，就得留下他。”孩子开口了，说的是彭仙人的话。

真正的彭仙人左手握着一根有他本人三倍高的拐杖，右手按着喉部。

“你能治好我的病？”

“能。”

“条件呢？”

“我要你的剑法。”

顾慎为心中一宽，彭仙人能够开门见山，起码表明了一种诚意，“你知道我的剑法？”

“摩诃菩提，大觉剑经，我知道它已经很久了。”

彭仙人的回答很肯定，顾慎为相信他，但他心中仍然将那部书称为《死人经》，“你先治病，我后给经。”

彭仙人举起拐杖，伸向少年杀手，顾慎为向前走出两步，主动迎上拐杖的触碰，然后心中才一惊，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轻信。

“习我秘术，身魔自解。”彭仙人收回拐杖，闭上眼睛，不再开口了。

顾慎为有些茫然，对方到底同不同意自己的条件？

彭仙人身边的孩子伸出手臂，“请到楼下相谈，仙人要休息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杀手面前说出自己的话，顾慎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盯着彭仙人看了一会，才从地上拣起刀剑，迈步下楼。

孩子将屏风推回原位，跟着下楼。

二楼跟平时一样，只有椅子，没有人。

孩子走到窗口，推开窗户，让月光透进来，增加一点光亮，然后回头说道：“你杀了我哥哥。”

“初阳君？”

“嗯。”

“你叫什么？”

“初南屏。”

“初南屏，如果你想为哥哥报仇的话……”

“我为什么要报仇？”

初南屏的声音里略微显出一丝惊讶来，听上去不像是讽刺，顾慎为一愣，“你不想报仇？”

“他剑法没学好，总会死在某个人手里，是谁都一样。”

真是个冷酷无情的孩子，顾慎为相信金鹏堡一定喜欢这种人，“好了，你代表彭仙人跟我谈判吗？”

初南屏点点头，“仙人的意思是样的，他传你《勘情秘要》，你交出《大觉剑经》……”

“等等，我是来去除八荒指力的，不是学什么秘要的。”

“仙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习我秘术，身魔自解。’学会《勘情秘要》，指力自然会消失。”

“《勘情秘要》……是什么东西？”顾慎为心中惴惴，《勘情秘要》听名字像是一种邪术，他注意到了，得意楼中除了白袍老者等个别人，其他人都和彭仙人一样，下巴光溜溜的，不管多丑，也不长胡子，望城巷又叫阉人巷，绝非浪得虚名。

“一套博大精深的武功。”

顾慎为暗自松了一口气。

初南屏花了一点时间解释《勘情秘要》，“情”并非专指男女之情、亲友之情，而是泛指世间一切情，佛法称“众生”为“有情”，即是指一切有情识的事物，人类只是其中一部分，勘情即是“勘破有情”。

顾慎为对佛法不感兴趣，但这套武功的练法引起了他的兴趣，根据修练者的理解不同，《勘情秘要》一共有六十四种练法，最后都能达到最高境界，只是中间过程截然不同。

顾慎为马上想到了《死人经》，他与荷女的练法就不一样，但是剑法几乎齐头并进，迄今为止，谁也不能证明只有自己就是正确的。

彭仙人为何对《死人经》感兴趣，顾慎为有点明白了。

不过，除了练法多样，两部经再没有相似的地方，《死人经》整篇专注于剑法，《勘情秘要》更复杂一些，六十四种练法当中有剑法、刀法、拳法、内功、轻功等多种法门，甚至还有暗器一类的奇门武功。

《勘情秘要》还有一个独特的地方，无论哪一种练法，都无法单人进行，必须双人共修。

初南屏虽然没说，顾慎为却明白了，叶四郎与初阳君即是共修者，而且练的是“有情剑法”，是《勘情秘要》六十四种练法之一。

顾慎为因此又有点惴惴不安，如果他也要和另一个男人共修“有情剑法”，这可有点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幸运的是，彭仙人希望将六十四种练法全都试验一遍，有情剑法既然已经有人练过，也就不再需要重复一次了。

彭仙人看中少年杀手的，是他身上的无情气质。

六十四种练法大都已有人练习，就剩下无情剑法还没人试过，不是没人感兴趣，而是资质不符。

“我要和谁共修剑法？”顾慎为其实猜到了答案。

“我。”

“需要多长时间？”

“不一定，有些人几个月就练成了，有些人到死也没领悟。”

顾慎为盯着面前的孩子，“你学过几年剑法？”

顾慎为自己十来岁的时候只会几套花拳绣腿，所以对初南屏也不怎么相信。

“三年。但是你要先学基本功，才能与我共修。”

顾慎为忍不住哼了一声，得意楼中虽然高手众多，但是一对一的话，他谁也不惧，就是那个曾经夺过他手中之剑的白袍老者，他也有把握杀死，更不用说这个长相柔美的小男孩。

“你得先学习内功与轻功。”初南屏补充了一句。

顾慎为没话说了，内功能够去除八荒指力，轻功向来是他的弱项，的确都需要学习。

介绍完了《勘情秘要》，初南屏替彭仙人提出了条件，“你要每天写一部分《大觉剑经》，三十天交出全篇。”

顾慎为连连摇头，“一年，我怎么知道无情剑法要练多久？”

两人一本正经地讨价还价，最后定在一百天，就这样，顾慎为也觉得时间太短，他内心深处就不想交出《死人经》，剑法练得越久，他就越有一种想独占经文的欲望，有时候甚至后悔当初让荷女看过经书。

但这是保命的交易，他只能同意。

交易达成了，顾慎为当天晚上就写出了数百字，他没有从头开始写，而是先交出最后一部分怪文，反正他不知道具体含义，估计彭仙人也不懂。

初南屏则带着杀手重上三楼，彭仙人已经不在了，顾慎为将屏风推到油灯近前，它上面的文字即是《勘情秘要》的全部内容。

《勘情秘要》正文只有千余字，比《死人经》还要古奥，后面的注解才是六十四种练法，顾慎为重点看的是无情剑法，仍有许多疑惑，初南屏一一讲解。

诸多练法当中，有情剑法与无情剑法恰好相反，前者练到到至高境界时，两人如一人，威力猛增数倍，后者修成的标志却是一人如两人，直白一点的含义就是共修者必须自相残杀，胜者即是成功者。

这大概就是初南屏替哥哥报仇的方式吧，顾慎为反而释然了，彭仙人没有看错，这果然是适合他的剑法。

第一百八十六章喝茶

想找两个心甘情愿学习无情剑法的人很难，初南屏十一岁了，三年前代替哥哥充当彭仙人的侍者，并学习《勘情秘要》的基本功，一年前才通过重重考验，成为无情剑法的第一个人选。

足足等了一年，才遇着杀手杨欢。

石堡里有许多残酷冷血的杀手，南城也充斥着杀人不眨眼的刀客，但他们都不符合“无情”的特质。

“无情者杀人而不嗜杀。”比顾慎为小了好几岁的初南屏一本正经地解释，“既然无情，杀人自然毫不留情，但是对杀人也不会感到兴奋或是快乐。无情即是无所动情。”

顾慎为杀过许多人，理由多种多样，但是从来没有对此上瘾，他厌恶鲜血，这一“缺点”从未得到纠正，但他不承认自己“无所动情”，他也会愤怒、悲痛，尤其是要为自己的亲人报仇，这一点与初南屏不一样，这个孩子对亲哥哥的死无动于衷。

“你还只是一块粗胚，需要琢磨削减。”初南屏说这话的样子就像是已经得道升仙的小圣人。

顾慎为“琢磨削减”的第一步是学习喝茶。

得意楼的一层是个茶馆，实际上从不对外营业，顾慎为与三十余名相貌丑恶的“同门”分坐各桌，每人面前都有一杯颜色极浓的酽茶，小口啜饮，一个时辰喝完一杯，马上就有伙计重新斟满，每天要喝三至六杯。

茶水非常苦，顾慎为喝第一口时差点都吐出来，但这是习武内容的一部分，必须喝掉，连渣子都不剩，而且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直到苦感渐退才咽下去。

习惯了那种苦涩的味道之后，一切就都变得与众不同了。

好像一桶温度适宜的热水从头顶缓缓浇落，整个身体都变得轻软飘逸，似乎只要吐出一口气，就能飞到空中，紧张的心不由自主地放松，这时候即使有人在对面破口大骂，顾慎为也会报以善意的微笑。

他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一切教导，没有质疑，没有胆怯，无论有人说起什么，他都会相信，于是他终于听到了天籁般的敲击声。

敲击声极为单调微弱，从楼上传来，要凝神谛听才能感受到，间隔不等，似乎有着特殊的韵律，每个时辰少则十几下，多则上百下。

第一次听到敲击声，顾慎为的心猛烈地随之一跳，脸部赤红如血，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勘情秘要》当中有一套运气的法门，初南屏指明那是喝茶必备的功夫，他还不太理解，这时依样运行，果然让心跳恢复了正常。

顾慎为足足喝了三天茶，才摸到更深的门道，敲击声是三楼的彭仙人用拐杖在地板上制造出来的，对于外人来说，那只是无意义的一声轻响，甚至注意不到，对正在喝茶的弟子们却是一种暗示，跟随着轻响，身体的某处穴道就会突地一跳。

心跳能够跟上敲击节奏之后，顾慎为才进入跳穴的境界。

顾慎为第一次感到跳动的穴位是手指上的少冲穴，连跳了十次，然后顺着手少阴心经一路向上，每个穴位跳动的次数都不一样，少至三四次，多则数十次，跳动完毕，就会感到毛孔舒张，气血澎湃，好像穴位从池塘变成湖泊，经脉则由小溪扩为江河。

这种修练内功的方式顾慎为从来没听说过，既感到好奇，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仿佛有一条藤蔓从三楼顺着墙壁蜿蜒爬下，在众人脚边穿行，绕着桌腿一圈圈攀升，最后伸出触手，钻进喝茶者的心中。

自从那次面对面的谈话之后，顾慎为再没见过彭仙人，但是随着《勘情秘要》的进展，他觉得自己与那个侏儒产生了某种联系，藤蔓日益粗壮，想要砍掉它将会越来越难。

每当不安产生的时候，苦茶带来的愉悦就会遍布全身，将这一点点的杂念清洗干净。

顾慎为就像一名心灰意冷的厌世者，以一种漠然的态度看着自己步步走向深水，明知危险迫在眉睫，却没有自救的热情。

顾慎为花了五天时间打通手少阴心经，按初南屏的说法，这算是比较快的了，接着是手少阳三焦经，更快，只用了三天，后来的足少阴肾经却又慢了，花了八天，随后势如破竹，一个月内，十二正经全部通畅。

接着是奇经八脉，由阳跷脉开始，最后终于督脉，花去半个月时间。

奇经八脉联络十二正经，打通之后即形成大周天，内息在各穴之间流转无碍，只有两处穴道例外，百会与璇玑，这两个被八荒指力侵占的穴位，没有被彭仙人的敲击声激动，毫无反应，只凭基本功，还没有办法去除隐患。

时间一天天过去，顾慎为沉浸在苦茶的香味中，甚至有点小小的上瘾，一天不喝就会感到心情焦躁不安。

事实上，这项功法对他意义不是特别大，八荒指力限制内功增加，而且他已经通过速成法门练成合和劲，更是了终止提升劲力的一切可能，不过，经脉通畅对运转内息帮助很大，好比同样的马，在平坦宽阔的道路上跑得总会更快些，顾慎为觉得自己的反应比从前更加从心所欲了。

尤其是穴位轻跳的感觉如此美妙，顾慎为正在经历脱胎换骨般的重生，纵使毫无用处，他也不愿中止。

喝茶功夫永无止境，所有穴位打通之后，又会重来一遍，总之是要将“道路”修得更宽。

喝茶只是基本功之一，其它时间里，顾慎为要跟着初南屏学习轻功。

《勘情秘要》无情剑法有七重境界，第一重即是“人比剑轻”，轻功因此极为重要，初南屏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在得意楼后面的桃林里，他能够足不沾地跑完一圈。

合和劲不太适宜练习轻功，顾慎为进展颇慢，头一个月，他就像一只笨拙的熊追逐轻跳的兔子，每每得到的只是初南屏的蔑视。

这让顾慎为感到很不公平，他的内功远远强于这个无情的小孩子，根基深厚，偏偏枝叶不茂盛。

直到主导下肢气血的阳跷脉、阴跷脉打通之后，他才突飞猛进，很快就能与初南屏齐头并进，甚至还能略微领先。

无情剑法的第二重境界是“剑比山重”，一般的武功追求的是举重若轻，这套剑法正好相反，要达到的是举轻若重，初南屏自己也在摸索中，两个“无情人”终于汇合，能够共同钻研剑法了。

时间流逝，顾慎为几乎没有感觉，他忘了双胞胎和上官家的内斗，忘了去见荷女，甚至没注意到《死人经》怪文部分已经写完，他正在交出最核心的剑谱部分。

偶尔，他会想起这只是一场交易，自己来这里还有别的目的，每到这时，他会保持一小段时间的冷静状态，观察得意楼，发现许多隐藏的秘密。

茶馆管事的人是一名三十几岁的男子，脸上常抹着厚厚的脂粉，长着一双天生忧郁的眼睛，顾慎为第一次来得意楼就见过他，这时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唐济。

唐济与伙计们都不会武功，他们的职责就是煎茶、端茶和接待前来算命的客人。

彭仙人赖以成名的不是武功，而是令人称叹的算命术，他每天为十五个人算命，求者必须提前预约，在规定的那一天到来，坐在二楼等待，可能马上就获得召见，也可能等到天黑。

算命者是彭仙人，但是开口的是那些傀儡，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一点，以为对自己说话的就是活神仙本人，离开望城巷之后，就会信誓旦旦地向外人描述仙人的长相，结果众说纷纭，更为得意楼增添了一层神秘感。

正是从算命的过程中，顾慎为慢慢弄明白了彭仙人的底细，这是一名擅长催眠之术的顶尖高手，不仅能利用弟子们开口说话，还能让上门问命的人滔滔不绝，无意中说出自己的过去经过与未来愿望，“活神仙”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

喝茶修练内功也与催眠术有关，那些苦茶能让饮者陷入一种既兴奋又迷茫的状态，更容易接受彭仙人的控制。

发现这一点，顾慎为心生警惕，害怕到了最后自己也会不知不觉成为彭仙人手下忠诚的傀儡。

这种担心似乎是多余的，顾慎为虽然在得意楼中喝茶，但是从来没有被唤到三楼替彭仙人发声，而且楼里的弟子来去自由，像叶四郎很早就离开这里，假装闯荡天下归来，在璧玉城声名显赫，得意楼固然没有在他面临危险时提供帮助，但也从来没有揭穿事实。

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弟子当中，有一些人是易容改装过的，顾慎为到最后也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顾慎为彻底相信了这场交易，觉得很划算，他相信早晚有一天百会、璇玑两穴也会跟着敲击声跳动起来，从而将两股盘踞已久的八荒指力清除掉，至于无情剑法的共修者最终要死掉一个，他甚至都没怎么考虑过。

顾慎为已经深陷网中，放弃了挣扎，那本是他一开始的计划，如今，他需要强有力的唤醒。

第一百八十七章孤灯

金鹏杀手想在得意楼“隐居”，那是不可能的，就在顾慎为专心致志于第二遍打通全身经脉时，望城巷以外的人与事找上门来。

首先闯进来的是几位相识的不速之客，不过与杀手没有直接关系。

顾慎为也学着其他人的榜样，在脸上画了许多伤疤，隐藏真实面容，所以那伙人没有认出他。

来者是上官飞的“军师”关厚麟，他跟茶馆的管事唐济聊了好一会，最后双方不欢而散。

顾慎为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表面目的是打听关厚麟的底细，彭仙人的弟子们在不受控制时与普通人没有区别，顾慎为如今跟他们已经很熟了，所以很快就问到了想知道的内容。

关厚麟曾经想拜彭仙人为师，因为资质不够而遭到拒绝，如今的他已不再是走投无路的刀客，而是金鹏堡九少主的军师，掌管着南城最强大的势力之一，他重返得意楼，是要向整个望城巷收取保护费。

在璧玉城错综复杂的势力网当中，望城巷一直是片净土，这里的人从不接受外界的保护，也很少受到勒索，关厚麟的要求因此被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得意楼的人有恃无恐，觉得这是一件小事，顾慎为有点同情上官飞，这位九少主若是真来望城巷惹事，肯定会碰得头破血流，得意楼中高手众多，望城巷中卧虎藏龙，这里向来不受外界控制，是有理由的。

关厚麟来后不久，四月的一个傍晚，顾慎为正在桃林里练功，一群人找上来，这回的目标就是他本人。

初南屏是彭仙人的侍者，要等仙人休息之后才能出来，所以当时只有顾慎为一个人。

七八名黑衣人从陆续从桃树上跳下来，分别占据不同的方位，将杀手杨欢紧紧包围。

顾慎为手里握着剑，冷冷地看着这些熟人，心中生起一股厌烦，他正沉迷在剑法的世界中，不喜欢有人打扰。

上官如围着自己属下的杀手绕了半圈，“你在练剑？”

“是，我在练剑。”

生硬的话一出口，上官如固然一愣，顾慎为也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像是大梦初醒，马上单腿跪下，放下手中的剑，垂首请罪，“十公子，属下放肆……”

该怎么解释这一切？顾慎为想不出合理的说法来。

上官如倒是没有生气，脸上反而露出同情的神色，“我早该把你叫出来的，你中了仙人索了。”

“我什么？”顾慎为诧异地抬起头。

“仙人索，彭仙人的法术，中了法术的人会相信他的一切话，自愿留在他的身边，永不离去，好在你受影响的时间不长，还有解救的可能。这就跟我走吧。”

“不不，我没有中仙人索，随时都能离开，只是还差一点……”

顾慎为欲言又止，上官如挥挥手，几名杀手隐退，然后让欢奴起身说话。

“彭仙人能去除八荒指力，就要成功了。”

“你还没有好？”这回轮到上官如惊讶了，她还以为上次剿灭大荒门，欢奴已经痊愈了呢。

“当时以为好了，后来又反复了。”

“你一直没告诉我。”

“十公子要考虑的事情多，我不想再添麻烦，原以为几天就能治好，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

“我得提醒你，彭仙人本事非常大，可是也很危险，你要小心。”

近两个月来，顾慎为处于“失踪”状态，十公子竟然没有生气，顾慎为有点意外，“是，我很快就会离开得意楼，没人限制我的自由，叶四郎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上官如点点头，内心似乎做了一番挣扎，最后叹了口气，“好吧，你暂且留在这里，记着我的话，只要中了仙人索，每个人都会自己找理由留下来，我希望你的理由是真实的。”

顾慎为再次跪下，他的理由当然是真实的，走火入魔的三年之期即将到来，他要挽救的可是自己的生命。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上官如已经离开了。

那天的练剑颇不顺畅，顾慎为与初南屏正在修练第二重“剑比山重”之境，剑身上平放着一块重铁，两人不仅要以内息保证剑不被压断，还要在快速出剑时不让铁块飞出去，顾慎为却总是走神，剑势飘忽，接连几次没粘住铁块。

初南屏年纪小，对共修者的失误却向来是有话直说，从不留情面，收起自己的剑，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你动情了，浪费时间。”

被一名十一岁的小孩子训斥，顾慎为突然间怒火中烧，想也不想，拣起剑，追到初南屏背后，刺向他的脖子。

这不是无情之剑，而是《死人经》剑法，顾慎为练得最熟的武功，从未落空、一击必中的剑法。

这回却让主人失望了。

剑尖离着目标还有一尺远，初南屏已经转过身来，刷刷数剑，逼得顾慎为步步后退，最后靠在树干上，被小孩子的剑抵在胸前。

《死人经》就是一剑，一招不中即陷入被动。

“怒也是情，无情即是无怒，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慎为拨开初南屏的剑，什么也没说，向桃林外面走去，他要一个人想想。

这么久了，他才发现事情不对，《勘情秘要》与《死人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武学，前者宏大，包罗万象，后者精微，只求一剑，修行无情剑法，已经不知不觉间减弱了他原本的武功。

顾慎为顺着望城巷的界墙无目的地乱走，没一会就觉得心情烦躁，回头望去，得意楼三层的孤灯隐约可见，他突然产生冲动，想去直接见彭仙人问个明白，这明明是相克的两种剑法，仙人为何对《死人经》感兴趣？

顾慎为继续向前走，步伐越来越快，他的剑法退步了，轻功却取得极大的进步，没多久，他已经出了望城巷的范围，自从学习《勘情秘要》以来，第一次进入南城其它地域。

街巷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积雪融化，变得更脏了。

南墙洒馆后院的一间屋子里，荷女正等着欢奴，她跟着十公子一块去找他，但是没机会说话。

“出了什么问题？”

荷女的语气总是平淡如水，这时微微露出一丝关切来，按照原定的计划，欢奴应该每隔三天与她见一次面的，可是两个月来这才是第一次，她曾经多次潜伏在暗处，远远观察欢奴，却一直没有露面。

“我不知道。”

离得意楼越远，顾慎为心中的烦躁就越明显，好像里面住着一群鸟，因为预感到天灾将至而四处乱飞，迫切地想要返回安静平和之地。

顾慎为颓然坐下，对自己的软弱感到意外而且鄙视。

荷女走过来，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柔声说：“我会帮你。”

顾慎为抬起头看着自己最熟悉的少女，惊讶于她的声音竟会如此甜美，他不喝酒，听到这简短的四个字却像喝了醇酒一样沉醉。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他已经抱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一言不发。

荷女深感意外，抬起手似乎要推开少年的拥抱，最后手却落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良久才开口，“把一切都告诉我。”

顾慎为离开荷女返回得意楼时，心情平静了许多，又感到一丝愧疚，他从来没跟任何女子如此亲近过，这让他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一名杀手。

他将练功过程详细描述了一遍，又将自己记得的《勘情秘要》背出来，荷女拿纸笔记录，不过他记得不全，六十四种练法只看了无情剑法，其它内容一直没有关注。

顾慎为觉得自己重新获得了力量，这力量将能对抗彭仙人的法术，不管它叫催眠还是仙人索。

他平时住在得意楼附近的一间屋子里，这时没有直接回去休息，而是进入虚无一人的得意楼，迈步上去。

三楼的孤灯长明不灭，他将屏风推到灯前，仔细阅读上面的每一个文字。

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六十四种练法相当于六十四种武功，个个不同，如果说《死人经》只是理解不同、境界不同的话，《勘情秘要》就像是一个大杂烩，里面什么菜都有。

不知不觉间，他又被无情剑法那部分内容吸引住了。

人比剑轻、剑比山重、心与剑齐、意随剑动、心与意通、情归于心、心不容情，这是无情之剑的七重境界，每一重都是一种法门，分别对应着轻功、力道、速度、专注、反应、杀气、意志，最后将是剑杀人，而不是人杀人。

顾慎为从来没考虑过这套剑法最后的结局，他是“无情之人”，自然不能思前想后缩首缩尾。

“不要压制心中的感情，将它释放出来，那是你心中多余的一部分，让它暴露出来，然后斩杀它。无情先得有情，灭有情即是无情。”

顾慎为自言自语道，但是他很清楚，这不是他想出来的话，字句自动从嘴唇里吐出来，根本就没有经过他的脑子。

矮小的彭仙人拄着高大的拐杖站在十步以外，顾慎为此前毫无查觉。

“叶四郎，怎么会离开得意楼？”顾慎为哑着嗓子问道，好像那不是自己的器官，得努力控制它才行。

然后他自己开口回答了，声音稍显呆板，但是极为顺畅，说出的故事是他本人从来没有听过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颤抖

叶四郎能够摆脱彭仙人的控制，不是因为意志坚强，而是因为武功没有学到家。

有情之剑与无情之剑一样，也分为七重境界，叶四郎与初阳君只练到第四重就停止了，所以两人的剑法虽然都很高强，但是远远没有达到至化之境，否则的话，也不会死于杀手剑下。

叶四郎跟顾慎为一样，是带艺投师，修行《勘情秘要》之前已经学过不少武功，他对世俗生活的追求从来没有息止过，一旦发现自己的剑法足够闯荡江湖，他就离开了得意楼，谎称游历归来，重返璧玉北城。

彭仙人不承认自己控制了任何弟子，“吸引他们的是武学，而不是我，《勘情秘要》博大精深，任谁一练都会痴迷，叶四郎意志不坚，毁了自己，也毁了初阳君，没有了共修者，初阳君的剑法也止步不前，他们完全可以修到第七重再离开这里，那时，没人能杀死他们。”

“有人修到第七重吗？”

“有，而且不止一位，他们都离开了得意楼。”

“我任何时候都能走？”

“当然，没人阻挡你。”

“能做任何事情？”

“能，你是自由的。”

“我是自由的。”

顾慎为自己与自己对话，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他要验证一下彭仙人的话。

剑出鞘，死人经。

顾慎为相信这一剑是自己的最佳水平，心无挂碍，存有必杀之志，他果然是自由的，只是这世上总有超出他想象的武功。

这一剑应该刺中彭仙人的脖子，但是却抵在了拐杖硕大的金属龙头上，无法前进分毫，顾慎为发誓自己的眼睛一眨未眨，可是彭仙人仍然离开原地数步以外，而他连一丁点的行迹都没有看清。

《死人经》剑法只有一招，这是顾慎为第二次一击未中，造成的危害比上一次还要严重，贯注于剑身上的内息瞬间返回，如同倒涌的潮水，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主人。

顾慎为握着剑僵立了一回，突然连连后退，每退一步喉咙里都要发出一声干呕，直到靠在墙壁上，才勉强站稳，腹内翻江倒海，半天直不起腰来。

“这就是第七重。”

顾慎为的内息终于平复，彭仙人又能通过他说话了。

顾慎为却说不出自己的话来，他只练过杀人的剑法，第一次见识到包罗万象的武功，随心所欲，杀与不杀都在心念之间。

他还是有点不服气，于是闭上眼睛，刺出了第二剑。

彭仙人的生命之气极为清晰，像是一团凝固不动的云，破绽也极为明显，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明显，他似乎已经放弃了抵抗，正安静地等待致命一击。

还是没有击中。

顾慎为说不出那种感觉，他与彭仙人的距离总是十步左右，不远不近，无认他怎样努力，也无法缩短距离，如此一来，破绽无法触碰，也就成为没有破绽，偏偏是他不觉得彭仙人在移动躲避，反则是进攻者在后退。

顾慎为扔下剑，睁开眼睛，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要练到第七重。”

彭仙人伸出拐杖，搭在杀手的肩上，向他展示了一个高高在上的武学境界，以一敌万，杀无止境。

顾慎为好像一名天生的盲人，借助外力看到一刹那的光明之后，再也忍受不了黑暗，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获得视力。

催眠术只起到了很小的作用，顾慎为无比确信这是自己的决定，他要留下来，修成无情剑法第七重，它比《死人经》要厉害百倍，拥有这样的武功，再也不需要处心积虑地计划如何报仇，上官家的每一个人都不过是呆立不动的靶子。

这是顾慎为那天晚上的想法，彭仙人离开之后，少年热血沸腾，立在屏风前面观看无情剑法的文字，直到天明才冷静下来。

他本来向荷女承诺将整部《勘情秘要》都背下来，结果一整个夜晚都浪费掉了，无情剑法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心情去背诵别的内容。

顾慎为从彭仙人那里得到了激励，练功比初南屏还要认真刻苦，两个“无情人”终于找到了默契，互相促进，剑法迅速增进，很快就由第二重剑比山重冲到第四重意随剑动，专注力大幅上升，除了剑，他们再也不关心别的事物。

一百天到了，顾慎为写完了《死人经》，体内的八荒指力尚未完全消除，但他都不在意了，只想突飞猛进，立刻达到第七重境界，重现自己看到过的武学奇景。

但是他与初南屏一直停留在第四重，无论两人怎样努力，还是无法破突，春末的一天晚上，“无情人”去向彭仙人讨教。

“《勘情秘要》前四重练身，从第五重开始练心，你们难以取得突破，是因为心中还有挂碍，唯一的解脱方法就是慧剑斩情丝。”

彭仙人只说了这几句话，两名共修者要自己领悟，初南屏似乎早已等待这一刻，他知道早晚会遇到这层障碍，“咱们得去杀死不想杀的人。”

顾慎为也猜到了，无情剑法写得很明白，只是修练者一直不愿面对。

他最不想杀的人是谁？上官如竟然第一个蹦了出来，但是马上被他否决了，她是必杀名单上的人，他最不该杀也不想杀的人只有一个，荷女。

光是产生这个想法，就令他不寒而栗，荷女是他唯一忠诚的支持者，杀死了她即是意味着从此孤家寡人，再没有第二个可以信任的人。

这正是无情剑法的要义。

顾慎为下定了决心，初南屏比他更早下定了决心，两人在桃林分手，各自去杀一个人。

顾慎为有点好奇，像初南屏这样一个从小就被训练得无情无义的人，还有什么不想杀的人。

好奇心一闪而过，他又专注于自己的杀人计划上。

荷女可不是容易杀死的目标，她学的也是《死人经》剑法，杀气浓重，出手决绝，而他，正处于无情剑法的上升期，原来的剑法反而下降，这让他处于一个尴尬的境地，可能不是荷女的对手。

只能用暗杀的手段，利用荷女对自己的信任。

顾慎为心志坚定，在黑夜中穿行，酒馆的喧闹、妓院的欢笑、赌场的沸腾，都对少年杀手毫无影响。

南墙酒馆后院，荷女的房间里亮着灯。

顾慎为伏在对面的房顶上观察了一会，将整个暗杀计划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没来由地无声对自己说，然后跳下房顶，在荷女门上敲了两下。

荷女正在灯下细看欢奴抄写的《勘情秘要》，自从上次离开之后，欢奴再没有按照三天的约定来过这里，这让她更加担心，希望从彭仙人的功法中找出魔力的破绽来。

今晚，欢奴意外地来了，神色看似正常，一点不像被人控制的模样，但他身上发生了变化，很微妙，荷女能够感觉到，但是无法描述。

“彭仙人的武功有点古怪。”荷女很少对欢奴的行为问东问西，她只是有什么说什么。

“是吗？”欢奴的回答冷淡而敷衍，好像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又或者另有心思。

荷女转头盯着欢奴，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明显，眼前的少年样子没有变化，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两人之间的默契不复存在，好像两个陌生人，她甚至觉得自己说话的方式过于随意亲密了。

“你来杀我的？”

荷女的话如同一支利箭，直接射入少年心脏，身子微微颤抖，右手握住剑柄，这是动手杀人的最佳时机，而不是开口说话的好时候，“我……不知道。”

荷女转过头继续看《勘情秘要》，她已经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破绽，或许可以解开少年的心魔，欢奴过于自信，反而因此进入彭仙人彀中，她要向他展示真相。

“你可以慢慢想。”

荷女平静的话语像一剂唤醒的良药，顾慎为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连剑柄都握不住，跌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头，希望能想点什么，可是脑子里痛得厉害，一片空白。

外面酒馆里幸福的吵闹声渐渐消失，灯芯晃动，屋子里的两个人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会杀你。”顾慎为终于开口说道，声音沉稳，心里却还是拿不定主意，无下无敌的剑法就摆在眼前，只需要杀死眼前的少女，就能进入更高一层境界，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掌不停地张开又合闭，一尺以外的剑柄正在召唤它的的紧握。

荷女转过身，面对着欢奴，双手举起那一摞《勘情秘要》，“彭仙人是个骗子，你上当了。”

“什么？”

“根本就没有什么六十四种练法，《勘情秘要》是真的，无情剑法也是真的，但是两者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了吗？所谓六十四种练法其实就是六十四种武功，相互间没有共同点，秘要仅仅是一套内功而已，其它练法根本就不是对它的注解。”

顾慎为的脑子由一片空白变成了一团乱麻，“可是那七重境界……”

“无情剑法是不错的武功，可是它怎么能比得上《死人经》？”荷女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上当了，彭仙人用最便宜的价格换走了你最珍贵的宝物。”

杀气突然间充满整间屋子，荷女拔剑刺向欢奴。

第一百八十九章杀仙

顾慎为怎么也料不到两人当中出手的会是荷女，下意识地拔剑反击，但是只抬起一半，胸口已然中剑。

伤口入身寸许，紧贴着心脏。

“你明白了吗？”荷女收起剑，她对《勘情秘要》已经研究得很深入，但是所谓六十四种练法当中她只看到无情剑法一种，所以对自己的判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可这是能让欢奴看清真相的唯一机会，她得表现得十分肯定。

顾慎为也收起剑，面色如霜，心里像是有一只小虫在蠕动，努力在厚厚的茧中钻出一个洞来，“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看出来？”

“这不怪你，仙人索的确很有迷惑性，没有几个人能摆脱彭仙人贯输的先入之见，就是我，跟彭仙人从来没见过面，听你一说，也要花好长时间才能看出漏洞来。”

“没有六十四种练法？”

“当然没有，这都是奇谈怪论，一种武功再有几种练法，也是殊途同归，绝不会既有剑法，又有刀法、拳法。”

荷女所说的本是极浅显的道理，顾慎为却一片茫然，心中的小虫终于从茧中探出头来，看到了一直存在于眼前的真相。

彭仙人是个了不起的催眠大师，他说过的话、展示的东西，绝大多数是真实的，只有最关键的一小部分是虚假的，顾慎为自己说服了自己，不知不觉落入巨网之中。

“无情剑法……也不是天下无敌？”

荷女冷笑一声，想要惊醒欢奴不能只靠劝说，她又拔出剑，指在他的胸前，厉声道：“我刚才甚至没有使出全力，看看你，自以为剑法突飞猛进，结果却是任人宰割，再想想叶四郎，若是真有天下无敌的剑法，他怎么肯半途而废？”

顾直为倏地站起身，“我走了。”

“你能做到吗？”

少年点点头，推门进入夜色之中。

荷女重新收起剑，强迫欢奴留下是没有用的，他最后还是要依靠自己打破心魔。

顾慎为回到得意楼，上到三层，发现已经有人有夜读屏风上的文字。

初南屏痴迷地盯着屏风，嘴中喃喃自语，手指在上面画来画去。

这个男孩也没有杀死那个“不想杀的人”。

顾慎为对他有点同情，但也仅此而已，两人虽是共修者，但是很少有交流，他们从未达到互相信任的程度。

顾慎为站在初南屏身后快速浏览了一遍整篇《勘情秘要》，忍不住笑了一声，荷女是对的，而且这所谓六十四种练法与正文的嫁接非常拙劣，如果不是受到彭仙人的影响，他本该一开始就看透的。

这实际上是几十种不同的武功，每一套都是顶尖绝技，要不是练过《死人经》，顾慎为也会对它们痴迷的，他犯了多大的错误啊，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将整本《死人经》拱手相让。

不过，还是有彭仙人不知道的内容，那二十九幅图画，顾慎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没有重描出来，一方面他不懂绘画，另一方面这是他与荷女早就定下来的计策，跟彭仙人玩了一个文字游戏。

顾慎为又笑了一声，扭头看到初南屏正愤怒地看着自己，男孩对少年的打扰非常不满，露出明显的敌对情绪，忘了无怒才能无情。

“你慢慢看慢慢练，我要休息了。”

顾慎为淡淡地说道，转身下楼，回自己的房间睡大觉去了。

初南屏听出了共修者话中的调侃与讽刺，稚气的脸上皱起眉头，觉得有什么问题不对，但是很快又被屏风上的文字吸引，一个字一个字的苦读，他不明白自己哪里犯了错，竟然没法对那个人下手。

入睡之前，顾慎为的想法很简单：不能让彭仙人就这么拿走《死人经》，得让那个侏儒付出代价。

但是，当清晨到来，顾慎为睁开双眼，心思又含糊了，他从彭仙人那里并非一无所得，全身经脉比从前更畅通了，变化最明显的是轻功，他甚至突破了家传内功的天生缺陷，能够轻松地飞檐走壁了。

六十四种练法或许是骗人的，但那些武功毕竟是真实的绝技，叶四郎与初阳君的剑法都很强，若不是两名杀手协作，各个击破，他与荷女绝不是剑客的对手。

还有得意楼中的许多人，即使是在他未受迷惑、剑法正常的时候，也未必是其对手，更不用说彭仙人，侏儒的武功出神入化，他甚至看不清出手的痕迹。

无情剑法才练到第四重，谁能保证第七重就不如《死人经》？

顾慎为跟往日一样，早起去桃林与初南屏练习剑法，两人都不提昨晚各自失败的杀人经历，随后是吃早饭，男孩上楼服侍彭仙人，少年则坐在一楼继续喝茶。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就算这时去找彭仙人，也是自讨苦吃，两人的武功相差太多了，那可是真实的差距，不是虚无的幻觉。

但是总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提醒他，“你上当了！”荷女像个古板认真的教书先生，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慢慢地他心中生出怒意，又开始考虑如何杀死自己唯一信任的伙伴。

他打定主意了，于是专心喝茶，享受穴道跟随敲击声跳动的快感。

杀手再次落入网中，直到傍晚将近的时候，事情才突然发生了变化。

百汇穴与璇玑穴竟然同时跳动了一下，这可是前所未有的现象。

顾慎为喝茶练功，全身经脉都已经跳过一遍，只有这两个被八荒指力占据的穴道从来没有反应，而且他也没有过两处穴道同时跳动的经历。

敲击声已经停止，百汇与璇玑却还是跳个不停，像两只小鼓，咚咚乱响，两穴分属任、督二脉，很快，整条经脉中的穴道都跟着跳动，在彭仙人下一声敲击响起之前，十二正经、奇经八脉的所有穴道都开始跳动，好像一群兴奋的小昆虫在火热的锅上狂欢。

随着穴道的不停跳动，丹田中的内息如脱僵野马一般狂奔，转念之间就运行一次大周天。

顾慎为右手按在桌面上，努力保持着身体平衡，但他一定显出了特别的地方，茶馆里数十名丑怪之人都惊讶地望着他。

少年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像筛子一样发抖，如此剧烈，以至于脸上粘的那些假伤疤簌簌而落，露出他本来的面孔来，忽红忽白。

不到一柱香时间，彭仙人的下一声敲击响起，穴道狂欢戛然而止，只有百汇、璇玑两穴还没有玩够，但是频率正在下降。

顾慎为出了一身大汗，将几层衣服都湿透了，他站起身，在众人迷惑不解的目光中迈步上楼。

二楼已经没人了，最后一名来此问命的人正踩着楼梯往下走，一边摇头，一边嘀咕着“太神了，这回可好了”。

顾慎为侧身让路，继续迈步来到三层，八名替彭仙人说话的傀儡分别坐在不同方位，对少年的意外到来无动于衷，好像一尊尊逼真的蜡像。

屏风被推开，露出真正的彭仙人。

侍者初南屏充当仙人的传声筒，“你这是自寻死路。”

在别人一无所知的时候，这个侏儒已经感受到了少年的杀气。

这一天最后几声敲击声没有响起，楼下喝茶的弟子们恍然如梦醒，鱼贯上楼，围成一个半圆，惊恐地看着少年，得意楼有人来有人走，但是还从来没有人向彭仙人挑战。

顾慎为不说话，他杀人的时候不喜欢开口。

百汇与璇玑两穴仍在跳动，越来越慢，时机正在流逝。

从来没有这样简单的一剑，直来直去，毫无变化，却能刺中最顶尖的武学大师。

彭仙人丢掉了手中的拐杖，婴儿般肥嫩的小手按在脖子上，现在还看不出血迹来，很快就会将他的手染红。

“这不可能！”说话是初南屏，但这句话不是彭仙人的所思所想，而是男孩自己的惊骇，他跪在地上，扶住了摇摇欲倒的侏儒。

几十名弟子目瞪口呆，好像天塌了一样，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抹去脸上的伪装，顾慎为一一看过去，大多数人不易容也是那么丑，其中还有他认识的人。

彭仙人还没有死，但是已经失去了传声的能力，脸上的表情是暴怒与不解，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在一名少年手中。

“我把你的武功都忘掉了。”

顾慎为与彭仙人的交易只有初南屏是知情者，但就是他也听不懂少年这句话的含义。

只有彭仙人懂得，他的眼珠暴突出来，手掌离开脖子，鲜血淋淋地向前伸出，随后整个身子软下来，倒在侍者手臂上，再也不动了。

顾慎为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心情舒畅无比，百汇与璇玑两穴不再跳动了，八荒指力本是走火入魔的隐患，却在最危险的时刻救了他一命。

大荒门的邪术就是这么霸道，不允许另一种力量控制自己的宿主。

彭仙人死于自己的奸计。

顾慎为因为转练《勘情秘要》与无情剑法，导致自身武功大幅退步，彭仙人也一样，他拿到《死人经》全本之后，立刻修练，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原本的武功正在下降。

顾慎为转身面对彭仙人仓皇失措的弟子们，其中许多人露出明显的杀机。

少年心无杂念，他又是杀手了。

第一百九十章引蛇

一名白袍长须的老者最先反应过来，掏出长索，激动地喊道：“你杀了仙人！”

顾慎为劝说自己留在得意楼的那些理由大多数是真实的，他在这场交易中并非一无所得，内息运转与轻功都得到大幅提升，这让他对自己的《死人经》剑法更有信心。

信心，正是一击必杀的最重要前提。

“他是个假仙人。”顾慎为走到屏风面前，看着上面的文字，“六十四种练法，不如一种真正的绝技。”

少年用力推倒屏风，碎成了一地石块。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所有人，五花八门的兵器都被拿了出来，彭仙人虽然已经死了，他们还没有从幻境中彻底挣脱出来。

顾慎为昂首站立，持剑面对所有人，他想到了如何杀死彭仙人，怎么应付这些武功不弱的弟子，一时还没有成熟的计划。

他只想大开杀戒，一百多天的蒙蔽，让他的杀心蠢蠢欲动。

“他是对的。”人群中竟然也有支持少年的。

陀能牙走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易容的装扮，“仙人一直欺骗大家，咱们不需要他也一样能修练武功。”

“你们两个什么都不懂。”还是白袍长须的老者在说话，他在说自己的想法时比较激动，“骗人又怎样？那是仙人让大家专心修练的方便手段，没有仙人的帮助，谁能学到高深的武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接受彭仙人的催眠，轻易不会被别人说动。

陀能牙拔出单刀，自从藏身于得意楼，他就更换掉了标志性的双弯刀，“走，少年，留在这里干什么？”

顾慎为向窗边踱去，虽然他不明白陀能牙为什么要救自己，但这是脱身的良机，彭仙人的弟子正处于震惊与茫然的状态中，再等一会恐怕就要一哄而上为仙人报仇了。

白袍老者长索飞出，就是这条长索曾经夺过顾慎为手中的剑，但他已经不是数月前的杀手，剑法或许没有太多提升，反应与敏捷程度已是今非昔比，何况他靠近窗口只是虚招。

他不能就这么离开，得将自己写给彭仙人的《死人经》毁掉。

长索临身，顾慎为没有从窗口跳出，而是后跃一大步，落在软榻上，从初南屏手中夺过侏儒尸体，举在手中，高声道：“谁也不准过来！”

彭仙人虽然已死，在众弟子心目中的神圣地位一时间还没有消失，一屋子的人齐声惊呼，不明白少年的用意是什么，同时迈进一步，又同时后退两步。

顾慎为又挪向窗口，看了一眼陀能牙，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走。

陀能牙也移动脚步。

“留下仙人遗体！”有人悲愤地叫道。

顾慎为一手托着尸体，另一只手已经偷偷在彭仙人身上搜了一遍，果然有一摞纸张，《死人经》太重要了，彭仙人自然会随身携带。

“还给你。”

顾慎为说话间将尸体抛了出去，与陀能牙一起跳出窗口，正落在高墙之上，随即蹿入桃林，跑出数里地，将桃林也甩在后面才停下来。

周围是一片荒野，两人得兜一个圈子才能返回璧玉城。

得意楼中的人似乎都在忙着悲悼仙人的逝去，只有一个人追随在后，不肯放过杀手。

顾慎为有点惊讶，“你是‘无情人’，用不着替任何人报仇。”

初南屏神色还跟平时一样木然，“我不是来报仇的。”

“你想干什么？”

“咱们的剑法还没练成。”

顾慎为拔出剑，冷冷地看着矮小的男孩，摆脱了彭仙人的控制，初南屏就只是一个孩子，再也没有训斥他的能力了，“我有自己的剑法，杀人的剑法，不再学什么无情有情了，自己找个地方单独练去吧，再过几年，你要是没清醒就替彭仙人报仇，清醒了就替你哥哥报仇，我随时侯教。”

初南屏就像一个听不懂大人说话的小孩，手中握着那柄略显长大的剑，半天没吭声，目光毫无变化，最后开口时，还是一根筋，“咱们很快就要进到第五重了，三天之内，我一定能杀了那个‘不想杀的人’。”

“去吧，杀了他再说。”

初南屏郑重地点点头，回到桃林中去。

顾慎为只想尽快摆脱这个孩子的纠缠，可不关心他想杀谁。

“你救了我一命，不过我没有什么可回报的。”顾慎为对老刀客陀能牙很直白，他是杀手，没有感恩之类的想法。

“嘿。”陀能牙自然了解杀手的想法，“我不出头你也能逃掉，过一阵子那帮家伙自然会清醒过来，我跟你出来有别的原因。”

“你还是不能忘掉大少主被杀之仇。”

“这是我的职责，本来我就要还清人情债了，他却偏偏被杀死，除了替他报仇，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知道，杀大少主那一刀我也出力了。”

“我不会拣软柿子捏，你是杀手，充其量算是金鹏堡的一柄刀，我干嘛要找一柄刀报仇？”

“九少主可也不算是‘硬柿子’。”

“我想找谁报仇是我的事，回去跟十公子说，我对她没有恶意，她想重振鲲社，我能帮忙，陀老大认识的刀客不只是那二十几个。”

“十公子与九少主的事情不要你插手。”顾慎为握住剑柄，一步步后退，他现在有种种理由不希望看到双胞胎内斗。

“你命令不了我。”老刀客也握住刀柄，“想阻止我，最好现在就动手。”

顾慎为越退越远，在转身返回璧玉城之前，他扔下一句话，“下次吧，你身边最好多带几个人。”

走到没人的地方，顾慎为掏出彭仙人身上那撂纸，没错，果然是他手写的《死人经》，刚想动手撕碎，忽然看到纸张留白处多了一些蝇头小字。

彭仙人在一些地方加上了自己的注解。

天色越来越暗，他只得先将纸张收起来。

走在南城肮脏的街巷上，顾慎为恍如隔世，他浪费了几个月时间，平白无故杀死了一位假社仙，离自己的仇人却越来越远，他曾经以为自己的意志极为坚定，没想到还是要依靠体内的两股八荒指力清醒。

离三年的期限越来越近，屠灭金鹏堡的梦想基本上没法实现了，他得在死于走火入魔之前杀掉几个上官家的主人，尤其是上官怒，那个还在沙漠边缘忙着剿灭晓月堂的八少主。

南墙酒馆的后院里没有荷女，今天不是两人约定见面的日子，她一定留在上官如身边了。

酒馆的吕掌馆见到杀手杨欢十分吃惊，将断了一根手指的手掌藏在身后，尴尬地欢迎这位煞星。

正是从吕掌柜这里，顾慎为听说了这几个月来南城的变化。

上官如要回了鲲社。

欢奴前往望城巷不久，上官如带着六名杀手，再次拜访哥哥，上官飞早有准备，不仅杀手全体出动，还从南城调来五十名刀手，虽然谁也不能携带武器，气势上九少主还是大大占优的。

大家都以为会有一场火并，巡城都尉亲自带领百余名士兵与石堡卫兵，守在九少主宅外，以防万一。

出乎所有人意料，上官如没有再发脾气，她将哥哥当成真正的一方势力对待，彬彬有礼，提出要用手中的全部地盘换回鲲社。

虽然那些地盘都是其他哥哥送给她的，有名无实，但是每月上交的银子还是不少的，数倍于鲲社保护的那些商户。

上官飞同意了。

上官如当天进入南城，接下来几天，亲自拜访投靠鲲社的各家商户，其中就包括南墙酒馆。

“十公子真是一位体谅商户的好人，对我非常客气，主动提出减少每月的例银，只要我能提供一些生意，我当然同意，十公子是个有远见的人，鲲社的地盘会越来越大的。”

这只是吕掌柜的希望，事实上，鲲社的地盘日益缩小，九少主虽然从来不进南城，还是通过虬社紧紧掌握住手中的每一份利益，并且逐渐蚕食妹妹手中的份额。

“如今虬社一家独大，大家都是生意人，谁也不能躲着大树不抱，是不是，说实话，就连我这家酒馆，也经常有人劝说我改换门庭……”

听完吕掌柜的抱怨，顾慎为连夜赶往鲲社。

上官如正在大厅里对两名文书口述什么，看到欢奴，展颜一笑，好像他一直就在鲲社，今天只是执行完例行任务回来报告似的。

小姑娘有了一些变化，是上次见面顾慎为没有注意到的，在她脸上，稚气少了许多，那双漆黑的眼眸不再充满天真与好奇，而是多了一种审视的目光。

她好像也变得多疑了。

打发走两名文书，上官如说：“治好你的病了？”

“差不多吧。”那两股八荒指力还在体内，顾慎为已经搞不清它们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又能做事了？”

“嗯。”

“你知道鲲社现在的状况？”

“知道。”

“对今后你有什么想法？”

“引蛇出洞。”

上官如眼睛一亮，又露出笑容，“我就知道等你回来是正确的。”

顾慎为当然知道上官如的想法，小姑娘还是没有忘掉雨公子之死，她一直示弱，就是为了引诱上官飞来南城。

双胞胎之间的战争远未结束，顾慎为一路上已经想通了，与其被上官飞握住把柄，不如想办法永除后患，“你下定决心了？”

上官如点点头，顾慎为在她的眼神中第一次见到杀手般的杀机。

第一百九十一章弑仙

上官如并非特意等待欢奴回来，为了引诱上官飞来南城，她已经试过许多办法。

她首先想到的是许烟微，这名妓女很得上官飞喜爱，又处于欢奴的保护之下，应该能劝动上官飞。

但这个计划马就证明行不通，“九少主另结新欢，已经抛弃我了。”许微烟很是伤心，她的梦想向来都是牢牢握住一位贵公子，却总是失败。

上官如一度准备收买上官飞身边的清奴，可是清奴比许烟微还像“怨妇”，“我已经五天没见着主人的面了，哎，十公子，我可是看着你俩长大的，他现在连我都不信任。”

唯一得到九少主信任的人就是关厚麟，这位身材高大、武功一般的军师倒是经常在南城耀武扬威，他刚刚青云直上，受到重用，是不会轻易被别人收买的。

上官如考虑过绑架关厚麟，但是这一招可能引不出上官飞，而只是让受到惊吓，躲得更深。

上官如换回了鲲社，并且一直示弱，上官飞却从未放松过警惕，他担心的不只是妹妹，还有那个逃走的陀能牙，老刀客一天不死，九少主一天不会心安。

上官如的最后一招就是故伎重施，在北城直接下手，像当初绑架孟明适一样劫持上官飞，可是上官飞的谨慎不是孟五公子能比拟的，宅院里满是护卫，北城卫兵也对十公子紧盯不放，她每次进北城都会受到公开的监视。

情况就是这样，上官如难得地保持了耐心，雨公子之死和鲲社的惨败对她影响很大，她不仅想要报仇，还要干净利索地给予哥哥致命一击。

“孟五公子呢？他不想报仇吗？或许可以跟他联合。”

顾慎为纯粹从报仇的角度提出这个建议，让他惊讶的是上官如没有因此生气，事实上，她已经尝试过了，“不行，孟家的人不许他再参与……上官家的事。”

孟家的禁令是正确的，顾慎为想，以孟明适的智慧，无论帮哪一方，最后都摆脱不掉被人利用的命运，不管双胞胎谁胜谁负，对孟家都没有好处。

道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陀能牙说他还是忠于你的。”

上官如对这个消息没有立刻表态，她现在也会隐藏真实想法了，“光是说的没用，他现在要是死了，没准对鲲社更有好处。”

陀能牙一死，上官飞的戒心起码不会这么强了，顾慎为向小姑娘的眼眸看了一下，想知道她这是开玩笑，还是意有所指，“让他死也不是不可能。”

“你知道他躲在哪？”

“从前躲在得意楼，现在，刀客只能躲在刀客最多的地方。”

上官如听懂了欢奴的话，微微一笑，“就让他先躲着吧，他或许有用，但不用最好。”

陀能牙想报的是大少主上官垂被杀之仇，与他联手就不仅是兄妹间的纠纷，还会引动石堡内许多人的敏感，其中就包括双胞胎的母亲孟夫人。

谈话的最后，顾慎为告诉上官如他把彭仙人杀了，鲲社消息灵通，上官如已经听说了这件事，“你也躲一阵吧，我听说许多人要为这位活神仙报仇呢，我还以为他真的很了不起，原来也是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也能制造奇迹，那天晚上，顾慎为留在鲲社，睡得很踏实，在璧玉城的许多地方，“杀手杨欢”的名字却一直被不同的人挂在嘴上。

对一名杀手来说，名气可不是好东西，等顾慎为一觉醒来，他会发现自己的名气过于大了。

第二天一早，顾慎为先是仔细阅读了一遍彭仙人在《死人经》上做的手记，随后烧毁了大部分，只留下他认为或许有价值的几页贴身收藏。

从手记的内容来看，彭仙人不仅早就知道《死人经》的存在，他称之为《摩诃菩提》或者《大觉剑经》，而且对经文的了解程度也很深。

《死人经》真的有多种练法，顾慎为与荷女已经验证过了，彭仙人正是因为受到《死人经》的启发，才编出《勘情秘要》有六十四种练法的故事来。

彭仙人显然极为兴奋，在留白处写了不少心得，他完全沉迷进去，甚至将一些苦恼也写了出来，“似有破绽，何解？何解？”

顾慎为心里很清楚，不管哪一种练法，《死人经》都必须通过不断杀人来提升，彭仙人还没走到这一步，就成为死人，哪会了解其中奥秘，想当初，他也以为发现了重大破绽，结果证明担心全是多余的。

彭仙人在顾慎为心目中成为无意义的过去了，得意楼的人很快就会彻底清醒，明白自己一直处于幻境中，少年杀手乃是他们的恩人。

顾慎为现在一心考虑的是如何处理上官飞，十公子像是认真的，虽然杀死九少主会惹来孟夫人的愤怒，但是顾慎为决定冒一次险，他不喜欢有把柄握在敌人手中，雪娘无论生前死后都是他的梦魇，他绝不允许旧事重演。

上官如没有下达具体的命令，顾慎为却相信自己了解她的真实想法，因此决定自行展开行动。

他先是去了南墙酒馆，荷女已经在后院等他了，她昨晚奉命去监视虬社动向，刚刚完成任务。

两人没聊几句，荷女提醒欢奴，望城巷虽然与南城其它地方联系甚少，但是彭仙人却并非与世无关的隐者，“小心些，我听到一些传言，望城巷以外也有人很崇拜那个假神仙，你现在有新称号了，‘弑仙杀手’，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在酒馆里，大家都认出了“弑仙杀手”，反应有点怪，不是恐慌，就是仇视，个别人甚至有仰视的意思，似乎将对彭仙人的崇拜转移到了杀手身上。

杀死彭仙人是顾慎为的一时冲动，虽然他早有这个计划，但在计划中他是暗中下手、无人知晓的。

吕掌柜还是很紧张，看来他早就知道彭仙人之死了，“杨堂主，欢大爷，咱们借一步说话。”

在堆满兵器的房间里，吕掌柜捧出一盘银子，足有三四百两，“这是酒馆孝敬您的。”

顾慎为没有接，在他的逼视下，吕掌柜的脸色越发惨白，想好的话也说不顺，吱吱唔唔好一会才说明白送钱的意思，“您要不在后院喝酒？反正您有房间，我派伙计专门服侍您。”

“有话直说吧，你怕有人找我报仇，毁了你的酒馆？”

吕掌柜抓耳挠腮，谄笑了一会，“不是不是，现在南城谁敢找您报仇啊，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南城的人都挺信这个那个的，我不信啊，客人们信，您杀死了神仙……”

顾慎为明白吕掌柜的意思了，“好，我不干扰你的生意，看紧我的钱。”

铁寒锋还剩下十几万两银子存在这儿，吕掌柜如释重负，一个劲儿地说“放心”。

顾慎为是个谨慎多疑的人，虽然人已经杀了，后悔也没有用，他还是回到后院，找到一套斗篷，披在身上才出去。

他在街上兜了一圈，来到留人巷。

许小益还以为是客人，看到是好久不见的“欢哥”，又是惊恐，又是欢喜，急忙让他进来，顺手将门闩上，看样子不打算让姐姐接客了。

“真是你杀了神仙？”

“他不是神仙。”

“可是他算命……真的挺准。”

“就是没算到自己会死在我手里。”

“这个、这个……神仙都不算自己的命，要不就是他算到了自己会死，但人家是神仙嘛，坦然接受了，借你的手掩人耳目，表面上死了，其实升天当官去了。”

彭仙人死得一点都不坦然，顾慎为亲眼所见，“别管他了，叫你姐姐下来。”

许烟微已经站在楼上了，正在伸懒腰打哈欠，自从明白一个道理，新主人欢大爷不会与她上床，许烟微就放弃了在他面前装模做样，时时展露自己的真性情——通常都是客人们不喜欢的一面。

“啊，我懒得下去，有话你就说吧，我听得到。”

姐弟俩曾经雇过丫环、婆子，没几天就都撵走了，两人一致决定不乱花钱，他们与杀手定下三年之约，一心盼望着三年后能攒够银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九少主那边是怎么回事？”

“这可不能怪在我头上，我是什么招都用上了，人家不喜欢，我能有什么办法？”

“然后呢，九少主又喜欢上谁了？”

许烟微双肘支在栏杆下，脸上似笑非笑，长长地嗯了一声，“喜欢谁我不知道，可是有一句话我没对十公子说，她是小姑娘，不适合听这种东西，九少主——”

许烟微又拖了一次长音，好像想制造戏剧性的效果，待看到杀手不感兴趣，才一股脑将剩下的话全说出来，“他换口味了，不喜欢女人，喜欢……你知道。”

“你确定？”顾慎为真地有点震惊了，他马上想到那个军师，可是不对，关厚麟人高马大，不像是那种人。

“我什么人没见过？第一次上床我就知道了。嘿嘿，九少主还得感谢我呢，要不是我教他床第之欢，让他彻底放松，他也不会发现自己的真实喜好。你不用奇怪，北城的贵家子弟十之八九都有这种癖好，唉，这回你该知道我这行生意不好做了吧，跟女人争，还得跟男人争。”

顾慎为可以确定，孟夫人一定不会感谢这个妓女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朋友

顾慎为正琢磨着他从许烟微这里得到的信息有什么用，楼上的妓女又开口了，“你别总想着自己的主子，什么时候也照看一下我的小弟弟。”

许烟微对上官飞的兴趣早就尽了，要说这世上还有她一直关心的男人，就只有许小益一个了。

“我没事，不需要照看。”许小益抢着说道，可是脸红了。

“他也被男人迷住了。”许烟微语气不屑，对九少主的特殊癖好，她都没有这样在意。

许小益长得小巧精致，倒是有几分男宠的气质，顾慎为在南城见得多了，也不怎么在意，“你没把他献给九少主？”

“你当我们姐弟是什么人？”许烟微气愤地说道，用力在栏杆上拍了一下。

顾慎为还没开口，许小益急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结交了一位朋友。”

说到“结交”两个字时，许小益挺直了腰板，语气十分正式，这让顾慎为确定自己刚才的理解的确错了，“这不挺好，有朋友照看，就不用我照看了。”

姐弟两个抢着说话，许小益刚张开嘴，楼上的许烟微已经先他一步，“可他结交的朋友是个怪小孩，前天晚上大半夜跑来这里，非说他不得不杀死小益，看他样子，我还以为他是来真的，结果叨咕了半天，自己跑了。我看啊，他不太正常，小益还是离他越远越好。”

顾慎为的第一反应是，事情不会这么巧吧，但他马上就回忆起来，这不是巧合，当时被叫上楼算命的不正是许小益？“那个孩子，长什么样？”

“呃，长得——”许小益还在寻找字词形容自己的好朋友，许烟微又抢在他前头了，“长得像女孩子，第一次见他，我还以为小益终于开窍了呢。”

“他叫初南屏，来自望城巷得意楼。”

“咦，你怎么知道？他让我保密，难道他自己没有保密？”

楼上的许烟微捂着肚子笑了，“原来是望城巷的小孩，怪不得，弟弟，你好好对待人家吧。哎，让婊子都饿死算了。”

杀手没有笑，他的严肃表情让姐弟二人都很意外，“那个小孩可不是普通人。”

“是啊，他武功很厉害，说话也很……特别，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许小益喜滋滋地说道，浑然不知自己处于险境。

“他是彭仙人的侍者。”

许小益愣了一下，他上过得意楼三层，但是没有见过屏风后面真正的彭仙人与初南屏，他还一直以为自己的好朋友是望城巷工匠的儿子呢。

“他想杀你也不是开玩笑。”

许小益扑哧笑了一声，“你在开……”可是“欢哥”是从来不开玩笑的，“你是说真的？”

“他要杀你练功。”

“杀我练功？我、我还比不上一只老鼠劲儿大呢，杀我能练什么功？”

“他是‘神仙’的弟子，练功方法自然与众不同。”

许氏姐弟这回真的信了，全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许烟微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哼了一声，转身进房，门还没关上，又跑了出来，指着杀手，“我们姐弟俩给你卖命，你得保护我们。”

顾慎为摇摇头，“我是杀手，不是保镖。”

许小益吓得已经说不出话了，许烟微却改了态度，嫣然一笑，“欢大爷，杀手用刀，保镖也用刀，都差不多嘛，小益虽然不怎么听话，多少也有点用，留着他给你打探消息岂不更好？”

“我说我是杀手，没说不保护他。”

许烟微皱起眉头，跺跺脚，“尽拿人寻开心。”

“我把初南屏杀了，他就不能杀小益了。”

这就是顾慎的计划，简单直接，虽然初南屏还是个孩子，但早晚是个祸患，这时杀掉最保险。

“不用非得杀人吧。”许小益大着胆子说道。

“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你。”

许小益懊丧地垂下头，他从来没有过朋友，欢哥也只是一位比较好的主人，初南屏不一样，他还记得这个小孩第一次与他搭讪时的样子，腼腆得像是不敢开口，说话时又直截了当，好像没跟正常人有过交往似的。

自从第一次见面以后，初南屏就经常来找他玩，许小益比他大几岁，可是两人个头差不多，长相同样稚嫩，走在外面，谁都当他们是同龄的孩子。

许小益对南城了若指掌，初南屏对一切都懵然无知，听得多，说得少，对许小益出的鬼主意来者不拒，他们一起偷过酒馆里的东西、跟野孩子打过架、趴在妓院房顶偷听过下面的怪声。

过去的两个多月，是许小益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许小益还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顾慎为已经开始准备杀人了，“这两天不要做生意，也不要出门，留在家里。”

“不做生意？我好不容易拢住一位有钱的熟客，他今晚还要来呢。”

“那就让你弟弟死。”

许烟微又跺跺脚，咬牙想了一会，“好吧，听你的，唉，好几百两银子呢，他肯定拿去跟别的女人鬼混了。”

说罢，回自己房里，呆呆地发了一回愣，没有客人上门，无需化妆、整理被褥，她都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留人巷有专门替各家妓院准备酒席的厨师，傍晚时送来早已预定的酒菜，许小益没有退，而是留下来与欢哥共享。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留人巷最热闹的时刻到了，有人敲门，顾慎为提前躲在门边，手中握着狭刀，许小益打开一道门缝，向外面的客人连声道歉，客人很不高兴，“瞧不起我吗？什么病不能见人，让我看看，别是又另接有钱的主了吧。”

“没有没有，您老知道，例行的病，我们也不想您白花银子不是？”

客人好不容易被打发走了，许小益长出一口气。

回到饭桌边，顾慎为问道：“你姐姐的熟客是关厚麟？”

许小益挠挠耳朵，他姐姐每隔几天就有一位新熟客，很快又会变成陌生人，他向来记不住。

“就是他。”许烟微又站在楼上，她是打定主意不下来了，嘴里嗑着瓜子，将壳小心地在栏杆上摆了一排，“奴才都想知道主子碰过的女人是什么样，尤其是有点钱的奴才。”

“他再来的时候——”

“把人家得罪啦，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会来的，到时候你要问问他，九少主现在……要好的人是谁。”

“哈哈，‘要好的人’，这是新叫法吗？我看都是男婊子。好吧，我替你问。”

“别让他听出破绽。”

“切，我有本事让他掏心窝子说实话，过后什么都不记得，信不？”

顾慎为没吱声，他只要结果，不想知道楼上的女人用什么手段。

夜越来越深，许烟微用手绢包起瓜子壳，回房睡觉去了，嘴里还在唠叨着，“这么早，怎么得睡得着啊，一个没用的男人，一个用不了男人，唉，真是……”

许小益收拾残桌、打扫地面、摆弄家具，没一刻闲下来的时候，顾慎为知道他害怕了，“很快，他昨天说三天内来杀你，最晚明天就结束了。”

“能不能让我劝劝他？这种邪门的武功不练也罢，他没准会改变主意，他一向听我的话。”

“没准他会听你的，也没准会杀了你，你要是想跟他讲道理，我可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许小益叹了口气，心想望城巷的人果然都有问题，自己第一次去的时候就担心会被人“看上”，没想到真让他说准了，杀人就杀人吧，偏偏要交成朋友才动手。

三更天，外面的街巷开始冷清了，许小益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地打盹，顾慎为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楼上传来许烟微的尖叫声。

许小益一激灵，抬头一看，墙角里的欢哥已经不见了，于是，再也顾不上害怕，扯着嗓子喊道：“小初快跑！有杀手！”

尖叫声刚一发出，顾慎为跃上二楼，冲进许烟微的卧室。

一道黑影正站在床边，手中举着刀。

尖叫声尚未停歇，许小益的提醒也才发出第一个字，顾慎为的剑已经刺进黑影的脖子。

黑影倒在床边，许烟微好不容易忍住尖叫，瑟瑟发抖，“不是要杀小益吗？怎么冲我来了？”

“不是他。”

黑影明显是个成年人，不是十来岁的初南屏。

顾慎为点燃油灯，“你怎么不穿衣服？”

许烟微拉起被角，“睡觉当然不穿衣服。”

顾慎为将油灯靠近死者，他从来没见过，看样子是名普通的刀客。

他将尸体拽出卧房，扔在门口，用狭刀破坏伤口，然后捻灭油灯，下楼又站在墙角。

“不是他？”脸色苍白的许小益问道。

“不是。”

“嘿嘿，我刚才……不知道怎么就叫出来了。”

“没事，我一样能杀死他。”

经过得意楼的一番历练，顾慎为对《死人经》更加自信了，何况初南屏还是个孩子，在彭仙人诸多弟子当中，远远称不上是高手。

没一会，穿戴整齐的许烟微也下楼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干嘛要杀我？”

没人回答，顾慎为猜到了大致是怎么回事，但不清楚具体的原因。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这么晚了，不可能是客人，也不会是刺客，许小益的脸又白了，因为初南屏经常半夜来找他玩。

顾慎为抢先去开门，进来的是荷女，许小益怦怦跳的心恢复了正常，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惊响。

“有人要来杀你。”荷女一进来就向楼上瞧了一眼，她是杀手，对死人具有敏锐的直觉，“传言说你偷走了彭仙人的宝物，大家都想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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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夺宝

彭仙人之死引发的后果谁也意想不到，或许没什么人想为他报仇，但是人人都关心神仙之死背后的“真相”，大家不相信这是一名杀手的临时起意，从中隐隐看到仙家至宝的影子。

口口相传的速度如野火一般迅捷，也和野火一样走势诡异、无从预料，在这个过程中，猜测变成传言，传言变成谣言，最后每个人都相信了。

“神仙的宝物？”许氏姐弟的眼睛一起亮了。

“对，我抢了神仙的宝物，杀人比从前更顺手了。”

顾慎为语气不善，姐弟两个马上闭嘴，不敢再吱声了。

顾慎为不喜欢这种局面，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危机四伏，却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他又想起师父铁寒锋的教诲，他在对彭仙人的“关系”所知甚少的情况下杀人，实在是一个重大失误，不够“安全”。

“十公子去向石堡解释，说这是她的主意。”荷女觉得自己带来的消息被过度理解了，“只有愚民才相信这种谣言，咱们就是要多杀几个人。”

荷女一语成谶，那天晚上，死在妓院的有十一个人，只有第一个能算在顾慎为头上。

就在几人说话的工夫，楼上又传来声音，砰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倒了。

许烟微捂着胸口，惊恐地抬头望着自己的卧室，庆幸自己没在上面。

顾慎为冲荷女点头，荷女拔出狭刀，守在下面，顾慎为蹑手蹑脚迈步上楼。

刚走到一半，一具尸体从卧室中被扔了出来，软软地靠在栏杆上，许烟微吓得几乎晕过去，转身紧紧抓住弟弟的肩膀，许小益既害怕，又想知道死的人是谁，身子缩成一团，眼睛却睁得老大。

顾慎为原路返回，“有人守着楼上。”

“十公子派人来了？”许烟微期待地问道，却没有得到回答。

两名杀手各有分工，顾慎为坐在椅子上，狭刀横在膝头，利剑靠在腿边，他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使用剑法了，只需要解释说这是彭仙人传授的，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带着两种兵器。

荷女则藏在阴影中，许氏姐弟转了两眼，再回头时，已经找不到女杀手的踪影了。

楼上的人是名高手，甘心为杀手效劳，而且不爱说话，天亮之前，接连从里面抛出十具尸体，摞得比栏杆还要高。

绝大多数死者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有一个人临死叫了一声，“啊，是你！”

许烟微的承受能力快要到头了，从她的卧室里走出去的男人向来都是心满意足的，像这样横着出去动也不动，简直是对她的侮辱，“上面的人，出来！”

没人出来，也没人接声。

咚咚，敲门声又响起来，竟然还有人想到走正门，许烟微不由得深受感动，马上，外面那人的恶劣态度就让她不高兴了。

“开门，给老子开门，TMD，我看到野男人上楼了，想骗我？我用银子砸死你这个婊子。”

“他怎么又回来了？”许烟微真希望这是一场噩梦，睁开眼睛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姐弟俩都不敢去开门，顾慎为起身走到门口，手中握着剑，听了一会，拉开门闩。

门立刻被撞开了，涌进来一群人，个个跌跌撞撞，显然都喝多了。

“还说不接客，这不就是一个？咦，怎么是你？”关厚麟想挺直身子，结果却是向后弯曲，歪着头，像一尊快要坍塌的石像。

“我是这儿的主人。”

“哦，对，我听说过。这个……你的婊子太不像话了，拿钱的大爷不接，野男人一个接一个向楼上蹿。你、你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九少主？”

“这里没有野男人。”

“少骗我。”

“亲眼所见，骗不了人。”堵在门口的刀客们也帮腔。

关厚麟拨开少年，竟然没看到站在墙角的许烟微，一门心思要上楼捉奸，巨大的身躯踩在梯阶上，震得整座楼都有点摇晃。

“出来，臭婊子，让你知道谁才是大爷，今天……”关厚麟的话只说到一半，僵立在楼梯上，好像主人上官飞突然出现在面前似的。

“关大哥，怎么了？”刀客们挤进来，向楼上望去，都想看清楚那一堆东西是什么。

关厚麟又登上一级，伸长脖子，确认自己的目光没有问题，酒一下子醒了七八分，这是杀手开的妓院，他突然反应过来，楼下的少年乃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关厚麟转身缓步下楼，步伐稳重，身子不晃，走到杀手面前，咳了一声，“喝多了，见谅，向十公子问安。”

关厚麟张开手臂，像撵小鸡似地将刀客们推出去，亲自关门，甚至冲里面的少年微微鞠了一躬。

上官家的双胞胎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这是几个月来关厚麟第一次对鲲社的杀手心生惧怕。

天就要亮了，顾慎为冲楼上说道：“出来吧，咱们把事情解决。”

楼上的人犹豫了一会才走出卧室，站在尸堆旁边，手里握着剑。

“小初，是你！”许小益兴奋地跳出来，“你不是来杀我的，是来保护我的，对不对？”

这是许小益心中一直存有的幻想，如果能是真的，他会幸福得流泪。

“不，我是来杀你的，我保护的是他，我不能让别人杀死他。”

许小益失望痛苦，而且迷惑不解，“他是杀手，要杀你。”

“那样最好不过了，剑法就是这么练的，不过现在有点早了。”

许小益彻底听糊涂了，初南屏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能理解，一心结交好友，竟然得到这样一个结果，不由得悲从中来，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这不是真的，你干嘛要杀我？我对你那么好，从来没得罪过你，咱们可是好朋友啊。”

初南屏微微皱起眉头，然后耐心地解释，“咱们是好朋友，所以我才要杀你，只有这样才能斩断情丝，进入第五重境界，无情剑法就是这么练的。”

许小益哭得更响了。

在彭仙人的诸弟子当中，初南屏年龄最小、想法最单纯，受的影响因此也最深。

顾慎为对如何劝解别人没有经验，他最擅长的就是阴谋诡计与杀人，对初南屏，后者是更简单更有效的选择。

“我不能让你杀了他，所以我现在就得杀了你。”

初南屏摇摇头，又像从前一样，耐着性子向共修者解疑答惑，“现在杀我没有用，得到第七重境界，咱们才有一次生死之战。”

“我退出了，不再练什么无情之剑，就像当年的叶四郎。”

初南屏双辱紧闭，像一个没要到心爱之物的小孩子，这正是他真实的身份，“你会回心转意的。”

顾慎为握住剑柄，他不想杀这个孩子，两人之间没有怨仇，虽然他杀死了初阳君与彭仙人，但初南屏是一个无情之人，连恨意都没有。

初南屏或许也不是杀手想象得那样无情，楼上的孩子想了一会，突然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好像终于抛去了一副重担，“好吧，那我也先不用杀小益了。小益，今天晚上我来找你玩。”

初南屏返回卧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许小益止住了哭声，心里却更迷糊了，“他、他到底想干嘛？”

没杀初南屏，顾慎为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他又要和你做朋友了。”

“我TMD要是再拿他当朋友，就是世上最笨的傻子。”

“你本来就是傻子。”许烟微抢白道，这个夜晚终于结束了，弟弟既然暂时没危险，她得想办法尽快送走两名杀手，“欢大爷，您都劳累一晚上了，也该回家休息休息，小益我看着，再不让他跟那小孩儿见面。”

顾慎为披上斗篷，向楼上看了一眼，荷女从尸堆后面走出来，她刚才就守在初南屏附近，只要一剑就能杀死他，无情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曾经站在死亡的边缘。

尸体留给许氏姐弟处理，璧玉城里多的是抬尸人，只要给钱就干活，从不问东问西，至于这种事情会不会影响妓院的生意，顾慎为并不关心。

“现在怎么办？”走在清冷的街上，荷女问道。

“还得去一趟望城巷。”那是顾慎为最不愿意重返的地方，“只有得意楼能证明我没有偷拿什么至宝，而且我得知道九少主的新欢是谁。”

望城巷不是南城唯一有男宠的地方，但是最集中，顾慎为决定从这里入手，想要将上官飞骗出北城，这是最可行的方法。

荷女这回跟他一块去，两人绕行到桃林中，跳到得意楼后面的高墙上，一左一右，互相警戒。

得意楼没什么变化，透过窗户，顾慎为甚至能看到一群丑怪之人仍在跟往日一样喝茶。

昨晚来抢“宝物”的人当中没有得意楼的弟子，顾慎为觉得他们大概已经醒悟了。

三楼的小窗推开，露出一张狰狞的脸，“你来啦。”

顾慎为心中有不祥之感，彭仙人已经死了，这些怪物说话却还是神神道道，好像跟初南屏一样，仍沉浸在《勘情秘要》六十四种练法的幻境中不能自拔。

“我来了。”

“彭仙人请你上楼。”狰狞脸语气淡然，说毕消失不见，让出窗口。

第一百九十四章交易

侏儒的死状历历在目，顾慎为没有被狰狞脸故弄玄虚的话吓住，而且他也感受不到彭仙人那种使人着迷的影响，“让他到窗口来。”

顾慎为才不愿意自投罗网。

三楼的窗口没人回应，一楼喝茶的弟子们却都走出来，仰头看着墙上的两名杀手，一些人手中拎着兵器。

顾慎为不打算以寡敌众，与荷女对视一眼，两人都做好了逃入桃林的准备。

三楼窗口又露出一张面孔来，是那个白袍长须的老者，曾经力主为彭仙人报仇，“退去。”

这句命令是说给自己人听的，众弟子顺从地回到茶馆里，过了一会，一名弯腰驼背、满脸麻坑的弟子走出来，托着漆盘，上面摆放着茶水，纵身跃上墙头，滴水未洒，随后跪下，面朝得意楼，双手高高举起，离杀手十步以外。

白袍老者从三楼窗口跳出，落在驼背人身边，他的轻功很好，令人惊讶的是他的速度很慢，不像是“跳”，倒像是“飘”，仿佛整个身体没一点重量似的。

“请喝茶。”

顾慎为摇头拒绝，对老者全神戒备，心里仍做着逃走的打算，他是来谈判的，但得做最坏的准备。

老者像是没看到杀手的动作，抬手在一只茶杯上轻轻一弹，茶杯飞出，划出一道弧线，绕过顾慎为，到了荷女身边。

荷女伸手接住，身子晃了一下。

老者弹出第二杯，直直飞向顾慎为。

顾慎为同样伸手接住，身子没有动，但是心中一震，老者内功深厚，是位劲敌。

“天山雪水泡的好茶，没剩几杯了，请。”

“我不是来喝茶的。”顾慎为不会平飞茶杯这种功夫，直接松手，茶杯掉落，离墙头还有数寸，脚尖抬起轻轻接了一下，茶杯着地，水平不动。

“阁下果然是茶道高手。”白袍老者微微一笑，自己啜了一口。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我正等着你来。”

白袍老者曾经起过杀心，这时好像已经想通了。

“咱们有话直说吧，我不希望再有人怀疑我从彭仙人那里拿了什么‘宝物’。”顾慎为从不相信人事中的巧合，谣言总有始作甬者，得意楼在这件事中不会是清白的。

“我不希望再有人说仙人是被杀死的，仙人永远不死。”老者针锋相对地提出要求。

为了制止一个谣言，必须说另一个谎言，顾慎为不由得哼了一声，“所以你们又弄了一个彭仙人？”

“不，仙人尸解，抛离原来的肉身，进到另一具肉身里。”

“原来你就是新的彭仙人。”

“没有新旧，我就是彭仙人。”

白袍老者说这话时神情镇定自若，顾慎为甚至有点佩服他了，这就是巡城都尉钟衡所谓的“解决问题”，“这么说，我只是一个小人物，被彭仙人——也就是你——临时借用完成尸解？”

“正是。”

“所以，‘你’的宝物也不可能被我拿走？”

“没错。”

看上去这是一笔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买卖，顾慎为笑了笑，“仙人神机妙算，在下自愧不如。”

“阁下剑法通神，仙人同样自愧不如。”

“得意楼还是得意楼。”

新任彭仙人点点头，“明天午时仙人肉身升天，阁下请务必到场一观。”

“一定。”

白袍彭仙人也没做什么动作，驼背站起身，走到顾慎为身边，拣起茶杯，身形一晃，绕过杀手，来到荷女面前。

荷女不会炫耀武功，老老实实地将茶杯放入托盘。

白袍彭仙人“飘”回三楼，顾慎为看清楚了，仙人手中握着一条近乎透明的长索。

“明天见。”

既然没有杀身危险，顾慎为又不想这么快就离开了，“我要见唐济。”

唐济是一楼茶馆的管事，武功低微，在得意楼中只能算是奴才的头儿，白袍彭仙人显然没“算”到杀手的这个要求，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没过多久，唐济从后门走出。

跟得意楼的弟子们相比，脸上涂满脂粉的唐济似乎对彭仙人之死更悲伤，脸上泪痕尤在，对墙头杀手的敌意也更明显，怒目而视，一句话也不说。

“我要问你一件事。”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这可不太好。”顾慎为嘴上说着话，人已经跃下墙头，来到唐济身前，“我刚刚跟彭仙人谈好了一项交易，不想这么快就附加条件。”

唐济明白杀手的意思，得意楼如今换了新主人，他不想惹麻烦，寻思了一会，生硬地说：“你问吧，我可不一定知道。”

“望城巷里有人跟石堡的九少主特别熟吗？”

“什么意思？”唐济突然变了脸色，“你当我是什么人？”

“对望城巷很熟的人。”

“去问九少主自己。”

“奴才不会向主人打听事情。”

“嘿，你也是奴才吗？”

顾慎为没有回答，唐济也不再说话，两人对视了一会。

荷女也跳下来，右手握住狭刀刀柄，唐济突然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身子向一边倾斜，靠近顾慎为，似乎要寻求他的保护，“没有，望城巷里没人跟九少主的熟，九少主不会喜欢我们这样的人。”

唐济武功不高，却足以感受到杀气，那个神情淡漠、容貌美丽的少女突然显露出来的骇人气质，把他吓坏了，说完话，转身跑回楼内，抓起桌上的一杯苦茶，仰脖灌了进去，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上官飞行事谨慎，不会让自己的丑事轻易外泄，顾慎为相信唐济说的是实话。

两人在桃林中穿行，刚刚以杀气威慑对手的荷女毫没来由地说了一句，“看，花都落了。”

粉红色的桃花落了一地，顾慎为茫然望去，花开的时候他就没有注意到，花落的时候自然也没有感觉。

他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两座鼓起的土包前。

那是叶四郎与初阳君的坟墓。

顾慎为有点惊讶，过去几个月，他几乎每天都与初南屏一起在桃林中练武，从来没见过这个孩子对哥哥的坟墓感兴趣，偶尔经过，也视若无睹。

初南屏手中拿着不成比例的长剑，扭头看着杀手，神色同样的茫然，“有人要杀你。”

起了一阵微风，吹散一地桃花，天真的刺客不屑于暗杀，从树后走出来，堵在两名杀手身前。

满脸坑洼、眼皮外翻、鼻孔残缺，两名几乎一模一样的丑人，四只手握着四只短剑。

“彭仙人让你们来的？”顾慎为与荷女握住剑柄，面前的人是高手，正是用来练剑的合适目标。

“他不是仙人。”

“仙人被你杀死了。”

“你还从仙人怀中拿走一卷纸。”

“我们要为仙人报仇，拿回仙人的宝物。”

两名丑人轮流说话，意思倒是清晰明白。

得意楼分裂了，一部分愿意接受新任彭仙人，继续从前的幻境人生，另一部分人却要自己决定命运。

没什么可说的了，剩下的只是杀与被杀。

初南屏走过来，站在两对敌手中间，拔出长剑，面向丑人，“你们不能杀他。”

丑人惊讶的表情让他们显得更丑恶。

“初南屏，你搞什么鬼，你说要杀死杨欢的。”

“我要杀死他，你们不能。”

“胡闹，让到一边去！”

初南屏用长剑回答，他不懂什么叫“胡闹”。

《勘情秘要》的六十四种练法是无稽之谈，但武功本身却是真实的，而且一点都不弱，四只短剑一出手，初南屏立刻落入下风，要不是两名丑人手下留情，他就没法再去找许小益“玩”了。

顾慎为冲了上去，一名丑人立刻放弃初南屏，迎接杀手的挑战。

顾慎为前进迅速，后退同样迅速，丑人寸步不让，追出不过五步，像是绊到了石块，重重地向前扑倒，再也不起来了。

荷女出现在顾慎为身前。

另一名丑人怒吼一声，两剑逼退初南屏，挥剑袭向女杀手。

荷女同样后退，第二名丑人同样前扑倒地。

顾慎为的剑也尝到了鲜血的滋味。

在初南屏看来，两名杀手的剑法高得不可思议，杀人轻松至极，丑人就像是不会武功的莽汉，自己撞在了剑尖上。

他本是“无情人”，轻易不露情绪，这时也惊讶地合不拢嘴，在他的印象中，杀手杨欢剑法与自己差不多，还经常从他这里讨教呢。

《死人经》可不是轻松的剑法，顾慎为与荷女使出了全力，要不是两名丑人被初南屏干扰，稍微乱了阵脚，很有可能会在杀手身上留下伤口，或许是致命的伤口。

高手的差距就那么一丁点，只是结局却是生死之别。

这可是第一次有外人看到荷女使出剑法，她看向欢奴，想知道他的意见。

“我的剑法比你好。”顾慎为看向初南屏，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真是奇怪，而且也不像无情剑法。”初南屏念念不忘的仍是自己修练的神功。

“所以，你还要替我挡刺客吗？”

初南屏郑重地点点头，“彭仙人会死，你也会死，我得保证杀你的人是我。”

“好吧，那你就跟着我吧，想杀我的人不少，等你愿意的时候，也可以试着来杀我。”

顾慎为身边有荷女，但是并不介意身后再多一名保护者。

初南屏不是高手，他会成长为高手。

两名杀手按惯例以狭刀破坏伤口，然后向林外走去，初南屏一直没有回答杀手的建议，但是犹犹豫豫地跟在后面，似乎还不清楚自己的角色。

当他们走到桃林边缘时，发现自己被包围了，数百名刀客排成小队，整齐地走进桃林，刀光耀眼，杀气腾腾。

第一百九十五章林战

夕阳西下，桃林将迎来一个热闹的夜晚。

成群结队的刀客从两名杀手、一名小剑客身边经过，却像是没看到他们似的，继续持刀前进。

“你们在这儿干嘛？”有人小声问道，身材高大，将最后一抹阳光都挡住了。

“收集情报。”顾慎为认出了关厚麟。

“没必要了，得意楼马上就会烧成灰，望城巷再不是世外桃源，从今往后也要每月交钱了。”

关厚麟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在得意楼遭到的轻视，他唯一忌惮的只有彭仙人，如今要趁机报仇了。

顾慎为让开路，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可以对这次突袭下注的话，他押望城巷胜，得意楼虽然分裂了，仍剩下三十余位弟子，个个都是高手，两百多名为钱而来的刀客，恐怕不是对手。

关厚麟想不到这些，他只看到一群混吃等死的茶客，从来不知道他们也是学武之人，他确信这一仗必胜，自己又会在九少主面前立下大功。

“想看热闹，欢迎，陀能牙这回别想再逃。”

顾慎为自然也不会告诉对方老刀客已经离开得意楼，“恭喜阁下立下奇功一件，九少主今后可要更依仗你了。”

“嘿嘿，不是我吹牛，九少主依靠我的事多着呢。对了，你怎么能杀死彭仙人？”

“他老得不行了，别人看不透而已，我只是赶上了好时机。”

“跟我想的一样。”关厚麟对杀手话的深信不疑，甚至有点后悔，自己要是胆子再大一点，就能亲手解决那个不露面的老家伙了，“真遗憾，杀手不能改换主人，否则的话，我能让九少主把你们都收了。不是我瞧不起十公子，女人毕竟是女人，鲲社现在跟死掉也差不多了吧？”

顾慎为微微一笑，没有反驳，荷女与初南屏根本没有任何反应，两人一个冷漠一个无情，别人说什么都不会在意，初南屏甚至不关心得意楼的安危，他还在考虑杀手的建议。

刀客们已经全都进入了桃林，关厚麟准备去督战了，“嘿，我打算明天去见许家的小妞，你不会再在她那摆死人了吧？”

“不会。”

“那就好，妓院就是妓院，别改成棺材铺。”

关厚麟将杀手当成了手下，身边有二百名刀客，他也没什么可怕的。

上官飞的“军师”去指挥进攻，顾慎为远远跟着。

这是一次以偷袭开头的战斗，关厚麟并非完全无知，五十名刀客带着弓弩，随着军师一声令下，点燃箭头，一起射出。

箭矢离开弓弦时嗖地一声，随后声音变小，像一群流星，高高飞起，落向得意楼。

得意楼内只亮着一盏孤灯，好像对偷袭一无所知。

“准备架梯。”

火箭还在飞行途中，关厚麟已经发出第二道命令，准备展开屠杀收拾残局了。

可是事情出现了他预料以外的偏差，五十支火箭刚刚飞过墙头，好像撞在了一大张无形的网上，接二连三地落在地上。

一大群长相稀奇古怪的人跃上墙头，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二话不说，杀向抬梯准备进攻的刀客们。

这的确是一场屠杀，只是对象发生了变化，几声惨叫之后，刀客们立即陷入混乱，他们被告知这是一场没有难度的袭击，所以没做好打硬战的准备，更不想白白送命，战斗刚一开始，得意楼初露锋芒，刀客开始逃亡。

关厚麟被得意楼的反抗打懵了，过了一会才勃然大怒，拔出腰刀，阻挡四散奔逃的刀客，“停下，笨蛋！他们人少，咱们人……”

军师的声音被持续不断的惨叫淹没了。

不到一柱香时间，整整齐齐的刀客队伍七零八落，比的不是谁的刀法好，而是谁的腿脚快。

败得如此彻底，关厚麟惊惶失措，恢复神智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身逃跑，迈开大步，连手中的刀都扔了。

多少年来，得意楼第一次大开杀戒，弟子们好像戒瘾多年的酒徒重新喝到芬香的浆液，全都进入狂热状态，就是真正的彭仙人重生，用最强大的催眠术，也未必能制止这些人了。

桃林成了屠宰场，只有运气好和反应快的人才能逃出去。

关厚麟显然不是后一种人，但他的运气不错，有两名杀手在观看这场虎头蛇尾的偷袭。

顾慎为与荷女冲到关厚麟身边，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托着他脚不沾地向林外跑去。

刀客们不是死了，就是独自逃跑，没有一个追随军师。

得意楼弟子们的狂热在桃林边缘冷却下来，他们不是杀手，没有赶尽杀绝的原则。

关厚麟几乎是跪在地上，望着黑黢黢的桃林，这本该是他立功的地方，嘴里不停地叨咕着，“怎么会这样？”

顾慎为没有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但是他得提醒关厚麟一件重要的事情，“九少主大概会不高兴了。”

关厚麟最害怕的就是这句话，他全忘了杀手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站直身体，居高临下，怒斥道：“都是你害的，你知道会这样，是不是？我要告诉九少主，是你使的坏。”

“你当九少主是傻瓜吗？”顾慎为的语气变得冰冷了。

关厚麟当然最清楚不过，这次进攻失败的最主要原因是没料到得意楼高手如云，这一点无论如何怪不到杀手头上，更骗不过精明的上官飞。

“他会杀了我的！”关厚麟惊恐地捂住了脸，像个小孩似地抽泣。

“有人能保护你。”顾慎为花费时间观看一场结局已定的杀戮，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关厚麟放下双手，浓眉高高挑起，像是要发怒，又像是迷惑不解，接着他明白过来，“你要收买我？休想，我关厚麟不是那种会背叛主人的刀客。”

顾慎为从彭仙人身上学到一个道理，每个人都会自己找理由说服自己，无需长篇大论的劝说，所以他不争论，也不解释、反驳，只是冷冷地看着高大的刀客。

“我不会背叛！”关厚麟每退一步就说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不自信，忠诚的刀客不多，像陀能牙那样的人，都属于过时不开化的老古董。

“十公子，真能保护我？”

“我没说过十公子。”

关厚麟一愣，看着杀手，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女杀手和身后带长剑的小孩，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三个人在一起显得多么怪异可笑，接着心思马上转回自己身上，“九少主对我恩重如山，我绝不会调头与他作对。”

“我是石堡的杀手，更不会对主人下手，十公子也不会，他们是亲兄妹、双胞胎，争来争去不过是闹着玩。”

关厚麟眼珠转来转去，思考杀手的话，突然神色变得严肃，好像已经想明白了所有事，“我不背叛，我要向九少主请罪，他会原谅我的，我跟别人不一样，他会原谅我的。”

关厚麟不想再跟十公子的杀手待在一起了，踉踉跄跄的绕路向南城跑去，不一会就消失在夜色中。

“他会向九少主告你的状。”荷女想杀人灭口。

顾慎为却另有想法，“九少主没那么好骗，我会亲自去见他。”

事实证明，替上官飞出主意的不是关厚麟，那个曾经跟在妹妹身后的小公子，真的长成了阴险毒辣的金鹏堡少主。

顾慎为更加不愿意自己的把柄落在上官飞手中了，如果不能尽快杀死这位上官家的人，他需要反制措施。

想去北城已经太晚了，第二天下午，顾慎为才独自去拜见九少主，荷女回鲲社向上官如复命，初南屏不打算回得意楼，也没决定是不是要当杀手的“保护者”，于是他去见“朋友”，希望得到一些指点，顾慎为很好奇，受过惊吓的许小益还敢不敢再见这个奇怪的孩子。

虬社败于得意楼的事情早已传遍整个璧玉城，许多人第一次了解到望城巷里原来也有高手，彭仙人变得更像“神仙”了，他的死亡越发具有神秘色彩。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白袍彭仙人的“复生”得到了普遍的承认。

顾慎为按约于午时公开进入望城巷，参加了彭仙人的肉身升天仪式：侏儒的尸体架在得意楼前面的柴堆上，一把火烧光。

不少望城巷以外的居民参加了仪式，甚至加入争抢仙人残留物的行列。

杀手与白袍彭仙人友好相处，亲眼见到这一场景的人，回去之后无不信誓旦旦地向亲友保证，杀手根本没有杀死彭仙人，他只是帮助仙人尸解，然后向不懂的人解释什么叫尸解，“尸解嘛，你以为他死了，其实他没死，人家成仙去了，彭仙人不舍得离开璧玉城，又借了一具肉身，其实呢，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也没死……”

得意楼声名大躁，倒霉的是虬社，他们成了证明神仙存在的笨蛋，螳臂挡车，死得活该。

所以，那天下午顾慎为去见上官飞时，知道这位九少主肯定不爽，如果就此杀了军师，他也不会意外。

而军师，肯定会尽一切努力将责任推给别人，尤其是趁巧出现并且劝他叛变的杀手杨欢。

“两面三刀的狗奴才！”果然，一见到欢奴，上官飞就胀红了脸怒斥，“我要让所有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妹妹不杀你，石堡也会杀死你。”

顾慎为按礼节单腿下跪，心想自己掌握的信息不知道能否压住这个色厉内荏的九少主。

第一百九十六章决裂

屋子里只有三个人，上官飞、关厚麟、杀手杨欢。

上官飞胆子小得不敢去南城，但他习惯了石堡里的生活，对家仆出身的杀手没有一丝惧怕，永远想不到欢奴心里藏着杀机。

“你怎么敢？”上官飞站在高大的军师身边，弯腰看着欢奴，身材显得越发矮小。

“我不明白九少主的意思。”顾慎为神色平静，匆匆行过单腿跪拜之礼后，就一直站着，全不似从前那样恭敬。

上官飞显然对欢奴的无礼没有思想准备，脸色赤红，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才能表达心中的愤慨与雷霆之怒，反而后退一步，一只手推着关厚麟，似乎随时要躲在这具身躯的后面，“你故意看着虬社失败，好收买我的军师，难道这是假的？”

“我是一番好意，关军师当时好像很害怕。”

“胡说！”关厚麟的嗓音跟他的身材恰成正比，震得上官飞微皱眉头，随后又露出赞许欣赏的表情，他需要这样一个奴才，武功不高、脑子也不灵活，却拥有他所缺失的胆气与豪迈，关厚麟向前迈出一步，正义凛然，横眉立目，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你这个卑鄙小人！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是你痴心妄想，以为能收买我。”

“你竟然还敢来见我？”上官飞从巨人身上吸取了胆量，也跟着走前一步，“你自己就是叛徒，所以想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要惩罚你，我要告诉妹妹真相。嘿嘿，其实还真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来找我求饶，我也不会想到那是杀雨公子的最佳时机。灵机一闪，这就叫灵机一闪，妹妹一定喜欢听到这个。”

上官飞的眼睛也跟着光芒闪动，一想到能再次折磨妹妹让她痛苦，他就高兴得像是飞上了天空。

“最好不要这样。”顾慎为仍然平静，这种平静很容易被看成是软弱胆怯。

“哈，你听到了吗？‘最好不要这样’，这个狗奴才在威胁我呢。”上官飞像听到笑话一样大笑，关厚麟郑重地点头，对主人的反应表示赞同与推崇，“我饶过妹妹一次，在妓院里没有要她的命，等她进入南城的时候，也没有将鲲社彻底铲除，我已经尽了哥哥的一切义务，而她却不死心，还想着挖我的墙角，该给她一点教训了！”

上官飞夸大了自己的恩惠，在许烟微家中，陪他一块去救孟五公子的是石堡里的杀手，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谁也不敢对十公子下杀手，等到上官如换回鲲社坐镇南城的时候，想杀她要付出巨大代价，还未必成功，上官如随时可以逃回北城。

上官飞总是等待最佳时机动手，如今最扎眼的目标是陀能牙，上官如和她的鲲社排不到前面。

“九少主，你真让我失望，你要是再胡闹下去，我只好向夫人告状了。”

上官飞笑得喘不过气来，欢奴那一本正经的语气倒真像回事，可惜九少主已经不是小孩子，“蠢货，母亲希望我俩越狠越好，她说过，石堡里的每个人都是敌人，上官家的人就是靠着自相残杀，才练出最高的武功和最聪明的头脑，当然，她希望我跟妹妹能一致对外，那是她的矛盾和妇人之仁。去告状吧，奴才，瞧瞧谁还能管得了我。”

顾慎耐心地听完九少主的“宣言”，“夫人希望你越狠越好，那是希望你当个真男人，可不希望你‘喜欢’男人。”

上官飞没想到欢奴会用这种事来威胁自己，脸红得像是滴出血来，怒火瞬间烧光了谨慎，他拔出木刀，指着大胆的奴才，“王八蛋，你过界了，有些事情不是奴才能说的，连想都不要想。”

“活奴才不敢说的事情，要死的奴才就敢了。”

欢奴这种态度逾越了最基本的主奴界线，连关厚麟都接受不了，他挡在主人身前，以魁梧的身躯压迫不敬的奴才，拳头握得咯吱响，“死奴才什么也做不了，更不会跑到夫人面前胡说八道。”

上官飞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从军师身后探出头来，“去告密吧，狗奴才，我不怕，我是金鹏堡少主，喜欢什么都可以，养男宠又怎么样？北城的公子们谁没养着一两个？孟家的人对这种事一点都不陌生。你想鱼死网破，做梦去吧，你死了，我一根毫毛也伤不着。”

顾慎为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但他不在乎，让马蜂充满整个璧玉城他才高兴，“养男宠没什么，当男宠就不像回事了，北城的公子们好像没有这个喜好吧。”

顾慎为使出致命的一招，是得意楼的茶馆管事提醒了他，“九少主不会喜欢我们这样的人”，这或许只是唐济随口说的一句话，却让顾慎为从另一个角度考虑问题。

他做出猜测，这个猜测在他认为是唯一的可能，并且马上得到了证实，上官飞或许很聪明，但是还做不到处事不惊的程度。

“你出卖我？！”上官飞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眼睛看着的不是欢奴，而是军师关厚麟。

关厚麟比主人还要慌乱，身子缩得几乎跟上官飞一样高，伸出双手，用乞求地语气说：“不不不，不是我说的，是别人，我一直守口如瓶……”

九少主与军师上演了一幕小小的悲喜剧，其中满是指责、伤心、绝望与痛苦，顾慎为不打算再看下去，转身离开。

“我要杀了你！”上官飞的嚎叫声在大门口都能听得到，谁也不知道这个“你”是指欢奴还是军师。

顾慎为与一位上官家的主人公开决裂了，双方互握彼此的把柄，暂时的平衡关系比风雨中的蛛丝还要脆弱。

回到鲲社，顾慎为单独求见上官如，详细说出自己的计划。

彭仙人之死引发的危机迅速了结，上官如很高兴，但她对欢奴的计划却有点担心，“你有把握？打草惊蛇，就再也骗不了他了。”

“再等下去事情也不会好转，不如冒一次险。”

上官如看着欢奴，心里不知怎么地生出一股奇怪的感觉，就好像从小养着的可爱宠物，突然间长成了张牙舞爪的猛兽。

当她决心替雨公子报仇的时候，没有一个杀手和奴才敢于公开支持她的想法，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成为双胞胎之间的牺牲品，就是对雨公子颇有感情的野马，也表现得很不积极，似乎更想忘记从前的伤心事。

只有这个欢奴，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才几天工夫，就拟出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

小时候一块在石堡的墙壁上飞奔的场景出现在上官如脑海中，她慢慢坐下，似乎第一次发现真相：十四岁的她已经进入大人的世界，从前在游戏中练习杀戮，现在杀戮就是游戏。

“去吧，让咱们把事情结束。”

顾慎为告退，他急着报仇，已经顾不得小心隐藏，走火入魔的最后期限就在今年，他得尽快动手。

他带走了荷女，又去妓院叫上初南屏，从这一天起，他决定不再单独行动。

许小益原谅了“好朋友”，事实上，初南屏的到来让他非常高兴，端出许多好吃的食物，详详细细打听无情剑法的内容，听说突破第四重境界必须杀死一位“不想杀的人”，他提出了质疑。

许小益不懂武功，质疑自然也是杂七杂八，初南屏却相当认真地加以反驳，证明杀死好友的必要性，“就等杨欢，只要他回心转意想继续练剑，我就杀了你。”

顾慎为到的时候，两人的争论还没有结束，许小益脸上渗出汗来，有点想耍赖的意思，“不对不对，你最不想杀的人肯定是自己，难道自杀就能练成神功？自杀练不成，杀我也练不成。”

初南屏一时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嘴里塞满糕点，抓起长剑，准备去“保护”共修者，“你说的有点道理，我会考虑的，不过剑法总不会错，我能向你证明。”

出了妓院，初南屏伸出一只手来，“我同意。”

“什么？”

“当你的保护者。”

顾慎为抓住他的手腕握了握，不像对方那么认真，“这项交易没有约束力，你随时可以离开。”

“不，在练到第七重能杀死你之前，我不会离开的。”

顾慎为笑了笑，他的性命已经提前预支给雪娘了，还有不少人虎视眈眈地觊觎，恐怕最后轮不到这个小剑客动手。

三人在天黑以后来到胭脂林，荷女隐藏行迹，初南屏跟在他身后十步远，抱着长剑，警惕地盯着过往的刀客。

胭脂林到了晚上也不冷清，篝火噼叭作响，血刀会照常进行，无家可归的刀客们在同伴身上押注，希望让自己的银子翻倍。

顾慎为在林地里转了一圈，看了一会刀客比武，没有下注，随后像是累了，走进林地深处，坐在一棵大树下休息。

半夜过后，血刀会进入尾声，一名黑衣刀客走过来，站在顾慎为对面的树下，“十公子让你来的？”

“是，她和你有共同的仇人，都想把他引出来。”

老刀客陀能牙沉默了一会，“她有决心杀自己的哥哥？”

“她是上官家的人。”顾慎为觉得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们有什么主意？”

“引蛇出洞，不过得有诱饵，就是你的人头。”

顾慎为拔出了剑。

第一百九十七章连环

直到凌晨时分，顾慎为才回到南墙酒馆的后院，已经有一位焦急的客人等在屋子里。

客人跟那些想隐藏身份的人一样，从头到脚裹在斗篷里，不过他的身材过于高大，暴露了真相，“你得救我。”

顾慎为的屋子非常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他坐在其中一把上，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嗯，发生什么事了？”

关厚麟看了一眼角落中的孩子，孩子长相俊美，但是手里拎着一柄长剑，无精打采地歪着头，脸上漠无表情，好像对任何事物都视而不见，如同幽灵一般，让关厚麟心里直发毛，“我要秘谈。”

“当他不存在吧，他不会乱说话的。”

“九少主要杀我。”关厚麟略作犹豫，还是开口了，他已经走投无路，实在没什么可选择的余地。

“你还能逃出来，真是了不起。”

“不，九少主要杀我，只是还没最后决定，我了解他，我比一切人都了解他，他会杀我的，然后就会来杀你，咱们的命运是一样的。”

“我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你。”

“你能，只有你能，我看到了，你有胆子，我见过不少石堡的杀手，九少主手下就有好几个，他们都不如你，你有胆子，还有杀心，别人会束手待命，你会绝地反击。我没说错吧，你绝不会甘心等死的。”

关厚麟有点语无伦次，眼神中满是期待，如果杀手杨欢不是这种人，可就让他太失望了。

“你打算让我怎么救你，藏起来，还是逃出去？”

两个人绕着弯子，谁也不想首先提到那件事，最后关厚麟忍不住了，“都不行，只有一个办法，不是敌死就是我亡。”椅子上的杀手无动于衷，关厚麟只得将话挑明了，“除非杀死九少主，咱俩都不安全。”

“第一，杀他根本没可能，第二，杀了他更不安全，九少主可是独步王之子。”

见杀手总是不开窍，关厚麟真有点急了，“对，所以得借用十公子，十公子也想报仇，对不对？他们上官家自己人残杀，跟咱们没关系。”

顾慎为左手支在膝头，右手握着剑柄，目光阴郁冷酷，让关厚麟心中惴惴不安，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说下去，你有什么主意？”

关厚麟松了一口气，“呃，我有一个想法，你看成不成。那个陀能牙陀老大，九少主最忌惮这个人，接连几次捕杀失败，让他很生气，要是能找到他，九少主这回肯定会亲自带人去杀他，到时候……”

“嗯，关键到哪去找这个陀能牙呢？你们可是花了几个月时间都没发现一点踪迹。”

“我们知道他躲在望城巷里，一直在打听情报，彭仙人没死的时候，刀客都不敢进去，如今他死了，现在的彭仙人压不住，咱们得赶快动手，不能让九少主抢在前头。”

顾慎为沉默了一会，估量对方的诚意，然后开口说道：“陀能牙不在望城巷了。”

“你已经找到他了？”关厚麟眼睛一亮。

“算是吧。”

“那我的计划……？”

“等我消息，我得跟十公子商量。”

“事不宜迟，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

“你得冒一下险，回九少主身边去，今晚二更来见我，好向九少主传递信息。”

关厚麟对自己的未来显然很没有信心，张开嘴还想继续劝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披上斗篷，向杀手告辞，“你自己也小心，九少主现在最恨的人就是你。”

顾慎为点点头，目送关厚麟离去。

“他很害怕。”角落里的初南屏突然说道，这个不经世事的孩子难得地也看出一点别人的情绪来。

“他很害怕，因为要是骗不了我的话，他就死定了。”

顾慎为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将关厚麟的出现也加入自己的计划中去，然后叫出隔壁的荷女，一起去见十公子。

上官如也认为关厚麟是在使苦肉计，“他想利用咱们找出陀能牙，再狠狠羞辱我一回。”她一旦冷静地思考问题，对哥哥的诡计看得清清楚楚。

“咱们将计就计。”

两人商量完毕，顾慎为离开鲲社，回南墙酒馆坐了一会，既然彭仙人又“复活”了，吕掌柜也就不在乎杀手的亮相，大概是为了弥补当初的态度，他亲自端来一杯葡萄酒，热情地跟杨爷搭讪。

顾慎为不喝酒，只是盯着鲜红的酒，那血一样的的液体能让他的心思平静下来。

吕掌柜介绍几位客人来见杀手，他们可以要几杯价格合适的美酒，钱都算在杨爷头上，他们只需要提供情报。

虬社刀手一大早去扫荡了胭脂林，没发生太大的冲突，吵了几架就离开了，与此同时，虬社还在大肆扩招刀客，一向悭吝的九少主这回大方起来，给出丰厚的待遇，而且没有限额，似乎想将南城所有的流浪刀客全都集中在虬社。

奇怪的是，向来见钱眼开的刀客们这回却清高起来，许多人都不接受虬社的聘请，原本动心的刀客，也受到接二连三的威胁，为此已经发生了若干起打斗，暂时还没出人命，但是整个南城的气氛正在紧张起来。

许小益也跑来了，妓院受到骚扰，一群刀客闯进来，不由分说到处乱搜，刚离开没多一会。

争得欢哥的允许，许小益带着初南屏一块走了，他想让小剑客见识一下自己打听情报的能力。

许多人又嗅到了鲲虬大战的气味。

顾慎为再次去见十公子，有一件事他搞不明白，“谁在鼓动刀客们不加入虬社？”

“野马。”上官如只给出一个名字，再没有解释，野马与欢奴不睦，甚至搞过暗杀行动，因此她给两人完全不同的任务，甚至不让他们碰面。

顾慎为能理解，野马最适合做这种事情，这名哑少年天生具有奇异的领袖气质，这在石堡学徒残杀期间就已得到证实，这几个月他一定在南城的刀客们中间赢得不少追随者，他唯一需要的大概就是一名伶牙利齿的翻译。

上官如没有将自己的全部计划说出来，这让顾慎为有点警惕，他最清楚不过，谁都有自己的主意，谁都想利用别人，他自己就是这样。

再返南墙酒馆，顾慎为特意打听了一下，结果没几个人听说过野马的名字，更没见过眼睛分得很开的少年，许小益转了一圈回来，以万事通自居的他也对野马一无所知。

野马将自己隐藏得很好。

不过他打听到一条重要的情报，“虬社在关卡附近买了一所宅子，名义上是一群外地商人来南城玩乐，其实住进去的都是刀客。”

“这消息准确吗？”

“当然。”许小益瞪大了眼睛，一副受辱的样子，“我跟小初去看过了，我俩故意招惹一帮孩子，在院门口打架，里面有人出来撵我们走，小初跟其中一位过了一招。”

初南屏点点头，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跑得太急了，脸有点红，“一共十五个人，都会武功，而且不弱。有几个人和你很像。”

“和我很像？”

“石堡的杀手，很年轻。”许小益解释道。

当晚二更，关厚麟如约而至，他显得比昨昨还要焦躁不安，像困在笼子里的熊，来回晃动，恨不得将屋子撞得稀烂。

“怎么样？我可等不下去了，再晚两天，我就得被分尸了。”

“行，按你的计划行事，用陀能牙引诱九少主出北城，不过，就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陀能牙已经死了。”

顾慎为从地板上拎起一只木匣，放在桌子上。

关厚麟凑过去仔细看了一会，没错，那的确是赫赫有名的陀老大，当他还是一名普通刀客的时候，多次见过这位前辈，绝不会认识。

“怎么会？”

“前天晚上我把他杀了，本来是想用人头骗取九少主的信任，不过你的计划更好一些。”

“可是他已经死了。”

“用假冒者代替，你回去跟九少主说，后天五更，十公子要跟陀能牙商谈联合的事宜，不会带太多人，地点就在贵园桃林外面的荒地，那里十分空旷，唯一能藏身的地方就是桃林，你要鼓动九少主带人埋伏在那里，其它的事情你就不用管了。”

“我该怎么解释消息来源？”

“就说是我提供的。”

“你？”

“嗯，我忠于十公子，但也不想跟九少主结仇，两位主人谁出了纰漏，我都有担责任，就这么说，反正你来见我，总会被人看到的。”

关厚麟点点头，“就这么定了。”

隔壁房间里，上官如与荷女正等着。

“他会上当吗？”上官如不如计划一开始时有把握了。

“难说，九少主会知道所谓的谈判是一个陷阱，知道陀能牙的人头是假的，他会利用这个机会，将陀老大跟鲲社一网打尽。”

为了弄一个逼真的人头花了不少时间，顾慎为就因为这个才没有当时回复关厚麟，而是约他晚上见面，他需要这个花招，让九少主确信陀能牙真的与十公子联合了。

“所以他会将桃林中的伏兵变成陷阱？”

“不会，九少主知道关厚麟骗不了我，知道我不会上当，所以桃林中的伏兵乃是诈兵，他故意露出一点破绽，引咱们去另一个陷阱，就是关卡附近的那所宅子。”

上官如皱了皱眉头，又笑了，“你们俩的游戏好复杂，你猜透了他，他猜透了你，照这样下去，连宅子也是诈兵，真实的陷阱其实在别的地方。”

“也有可能。”顾慎为脑子有点乱，阴谋像一道旋风，环环上升，规模越来越大，猜来猜去，将一切都抵消了。

“我不管虬社的陷阱设在哪，我就想知道他会躲在哪？”

“九少主胆子太小，绝不会出现在战斗发生的地方，可他喜欢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所以肯定会亲自指挥这次行动。”

顾慎为眼睛一亮，九少主很聪明，这或许是他最大的漏洞，结果反而暴露了行踪。

第一百九十八章包围

两个人，都认为自己看出了对方的阴谋，都相信自己多想了一步，不会被看穿。

上官如返回鲲社，顾慎为还在寻思着整个计划是否有纰漏，荷女一直站在旁观者的位置，觉得有必要提醒欢奴一些最基本的问题。

“我不了解九少主，我只是不明白，他明知你设下陷阱，为什么还要陪你玩下去，为什么一定要来南城？他一向是很谨慎的。”

顾慎为摇摇头，有许多事情他视之为正常，在外人眼里却不可理解，于是想了一会才回答荷女的疑问，“九少主是个阴险狡诈、胆子却非常小的人，他说不怕母亲和妹妹，其实心里怕得要命，他不敢主动进攻十公子，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让十公子首先出招，好让自己的还击合情合理，哼，他心里大概已经想好了怎么向母亲解释妹妹的死亡，‘是妹妹先要杀我的，我没有办法。’他想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

顾慎为模仿九少主的声音时惟妙惟肖，半是耍赖半是得意的样子与他平时判若两人，荷女忍不住扑哧笑了，初南屏却茫然不解，甚至伸手握住了剑柄。

“九少主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觉得妹妹对不起他。”顾慎为继续说下去，好将自己的思路理顺，“就像雨公子之死，他喜欢那种出其不意的解决方式，通过这场游戏，他希望将十公子、陀能牙和我全都杀掉，所以……”

顾慎为越说越觉得自己看穿了上官飞的想法。

接下来的白天，虬社继续招募刀客，金钱慢慢显出持久而强大的力量，捣乱的声音越来越弱，野马阻止虬社增强的努力似乎失败了。

顾慎为早晨在酒馆里坐了一会，随后前往鲲社，与上官如一块分派任务。

鲲社一共拥有七名杀手、五十名刀手、二十多名男女仆役，与虬社相比弱小得可怜，杀手当中野马等四人没有露面，只剩下欢奴、荷女、流花，刀手大都老弱，因为听到两社开战的传言而惶惑不安。

整个计划是这样的：桃林外的会面是鲲社一方的“陷阱”，三名仆役穿上斗篷，装成十公子、杀手杨欢与荷女，另外三名刀客扮作陀能牙与手下，桃林里面的伏兵则是九少主的“陷阱”，由十名刀手带领十名仆役前去“自投罗网”，这两处实际上毫无危险，纯粹是在演戏。

真正的“陷阱”位于关卡附近虬社买来的宅院里，十公子将亲自带队去那与哥哥展开较量。

刀手们只接受任务，不知道整体详情，但他们都明白，即将开始的是一场决战。

当天下午，好久不见的野马回来了，带来一百名精悍强壮的刀客，这让鲲社的人精神为之一振，心里最害怕的人也觉得信心大增，不打算逃跑了。

所有人都跟杀手一样，黑衣蒙面，头上扎了一条红带。

当晚三更，鲲社的人一拨接一拨地出发，前往指定的位置待命。

五更是南城最安静最冷清的时刻，夜色正浓，喧嚣的客人们已疲惫不堪，随便找个地方呼呼大睡，在多个阴暗的街头巷角却躲着成群的黑衣蒙面人，与夜晚融为一体，静静地等着行动的号令。

南城没有更夫，那晚却与众不同地响起了梆梆的锣声。

关卡附近，紧靠着河岸，有一座隐蔽的宅院，周围都是破败的妓院与小赌场。

锣声响起，妓院与赌场的房顶上陆续出现许多人影，粗略估计有五十人，每人手中都握着刀，脚步轻柔，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睡在屋中的人偶尔听到瓦响，也会以为是老鼠在捣乱。

刀客们每十人一组跳进宅院，留下一部分人守在外面望风。

院中传出轻微的声响，好像有人在用剪刀裁开布料。

很快，院子里的刀客跳出来，许多人手中都拎着人头。

“没有。”

“没有”

……

这两个字迅速传遍了整个队伍，黑衣人们互相打探着，显得不知所措，当他们准备原路离开的时候，发现道路已经被堵住了，街头、房顶，出现了大量伏兵，装扮与黑衣人几乎一样，只是红带没有系在头上，而是绑在了胳膊上。

伏兵一直躲在妓院和赌场里，等敌人进入陷阱才出来，他们的数量更多，有二百多人，四倍于对手。

伏兵全都手持弓弩，只需一声令下，那五十名黑衣刀客就将死伤大半，活下来的人也决躲不过第二轮射击。

“等等。”中埋伏的黑衣刀客有一位开口了，而且扯下了面罩，有人认得那是鲲社的杀手杨欢，“金鹏堡十公子在这里，不要乱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房顶上，居高临下，嗓音低沉，“放下刀投降，只要还有一个人手里拿刀，我们立刻放箭。”

“你果然是个骗子。”

“嘿嘿，彼此彼此，你要是早相信我，就该去桃林才对，跑这里干什么？”关厚麟志得意满，没有忘了这是主人的功劳，“九少主神机妙算，计高一筹，欢奴，你是比不了的。还不放下刀！”

街道上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箭雨的东西，投降成了唯一的选择，不等顾慎为发令，刀客们已经自行放下刀，手中拎着人头的刀客尤其紧张，放下头颅，将它们踢出远远的。

“陀老大呢？十公子呢？出来见我。”

“说话小心些，你不配与十公子说话。”

关厚麟哈哈笑了两声，没有命令手下的刀客收起弓箭，而是竖起耳朵倾听，不知何处陆续传来惨叫声，很快就消失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即清晰又遥远。

“嘿，你也知道九少主未必躲在这里，所以在好几个地方发起进攻，真遗憾，你选的地方没一处是对的，九少主藏在你想不到的地方，认输吧。准备——”

关厚麟拖长了声音，下面的刀客慌乱成一团。

“你敢动十公子？”

“有什么不敢的，十公子想杀九少主，九少主自然要反击。”

“我劝你还是再等一会。”

关厚麟一愣，杀手杨欢没有显示他想象中的惧怕，而且，他还一直没看到十公子，“让十公子出来！”

刀客队伍中走出一个人来，身材纤细，扯下了面罩，是名年纪不小的女刀客。

“不是她。”关厚麟有些怒了，他才是局势的掌控者，杨欢竟敢当着他的面玩花招。

女刀客转身从队伍中又拉出一个人来，个子更矮些，扯下面罩，仍然不是上官如，而是一名吓得浑身颤抖的女仆。

关厚麟派人一直监视着这支偷袭队伍，明明看到有两名女子混迹其中，认定其中一个必是十公子，没想到竟然上当受骗，不由得暴怒，“滑头的小子，没有十公子，你死得更快，放——”

“箭”字还没出口，远处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划破天际，整个南城都能听到。

哨声传来的地方像是望城巷，关厚麟脸刷地白了，这可不是他意料中的信号。

“我说过让你再等一会。”

“你、你……”

“我知道九少主在哪，他在十公子手里，所以你最好不要放箭，我们若是死了，十公子一定会杀你报仇。”

关厚麟身子晃了两晃，“你不知道，你在骗我。”

“九少主躲在桃林里，我没说错吧。”

一听到哨声，顾慎为就知道自己猜得不会错。

上官飞想玩出其不意的游戏，既然双方都认为桃林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他干脆化虚为实，带人藏身于桃林，事后还可以宣扬自己的勇敢。

上官如在鲲社分派任务，故意遮遮掩掩，让奸细以为十公子已经上当，准备带主力来关卡附近杀九少主，其实出发时又调换了队伍，真正的上官如与荷女仍然去桃林。

关厚麟没站稳，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一片瓦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放下弓箭。”顾慎为放慢了语速，虽然九少主应该已经落网，他与几十名刀客却还处于危险之中，“你该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了。”

弓箭手已经被两人说的话绕晕了，都看着军师，等他的命令。

关厚麟不擅于处理这种复杂的突发局面，他需要九少主的指点，而九少主已经落网，命悬他人之手。

“我、我不想死。”

军师说出来的话令弓箭手们深感脸上无光，不等命令，就松开弓弦，一些感觉事态不妙的人，偷偷地溜走了。

顾慎为慢慢弯下腰，拣起自己的刀，其他刀客也都效仿，重新武装起来。

“跟我一起去见九少主吧。”

“你们会杀我。”

“不会，十公子保证过，她不会杀你，因为你还有用。”

“我还有用？”

“嗯，你能证明九少主死得不冤。”

这话只有关厚麟能懂，他左右看了看，就在他的注视下，弓箭手仍在大量退却，雇用者的忠诚向来不怎么深厚，大势一去，谁也不愿意白白送命。

“我跟你去，但我不想见九少主。”

残存的最后一点自尊，让他不愿意面对旧主。

顾慎为点点头，等关厚麟跳下来，带领着众刀客前往贵园桃林。

此时此刻的桃林边缘，隐隐约约站着一群人，围成圈子，正中间，一柄刀架在九少主的脖子上，在他身边，摆放着一具棺材。

“向雨公子道歉。”拿刀的人命令道。

第一百九十九章兄妹

上官飞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这样。

桃林外面的六个人应该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假扮的才对，桃林里虬社的伏兵分成两拨，第一拨是诈兵，等鲲社派出同样的诈兵来围攻的时候，他才亲自率领第二拨刀客突然出现，轻松围剿，事后他就可以吹嘘自己亲上阵战了，谁还敢说他胆子小？

妹妹、欢奴、陀能牙这三个人都应该远在南城另一边，落入圈套，被关厚麟那个笨蛋杀死，母亲责问起来，就可以将责任都推在军师身上，甚至可以拎着军师的人头去向母亲请罪，大个子虽然从前是个不错的人，厚实的胸膛能提供上官飞最渴望的安全感，可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关厚麟越来越显出蠢相，不值得信任了。

这本是一个完美的计划，跟上一次暗杀雨公子、夺取鲲虬两社大权一样完美，可是他中计了。

那六个谈判者当中竟然真的有妹妹上官如和老刀客陀能牙，诈兵也不是诈兵，而是野马率领的鲲社高手，还有陀能牙埋伏在桃林更深处的精锐刀客。

上官飞和他带领的少量刀客不是对手，几乎刚一交锋就弃刀投降。

看到棺材，上官飞吓瘫了。

“向雨公子道歉。”上官如的狭刀架在哥哥的脖子上，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一丝的怜悯。

“对不起。”上官飞脑子里一片混乱，既搞不清自己是怎么被看穿的，也不明白妹妹到底将如何处置自己，“我没想杀她，那就是闹着玩，跟从前一样，我没想死人，是那些刀客不听话，妹妹，饶了我吧，我是你亲哥哥，母亲、母亲会生气的，别杀我……”

上官飞痛哭流涕地哀求。

上官如抬头看着周围的人，蒙面的野马眼中露出杀人的渴望，老刀客陀能牙目光锐利，鼓励地微微点头。

他们都在等她杀人，只有她够资格杀死独步王之子。

上官如举起刀，却没有落下，而是后退数步，从荷女手中接过另一柄刀，扔给哥哥，“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咱俩比武，输者死，胜者生。”

围观的圈子扩大了一圈，给兄妹二人让出地方来。

上官飞看了一眼地上的刀，身子一抖，好像脚边挨着的是一条毒蛇，突然冲到棺材边，紧紧抱住一角，“我不比武，我不比武，饶了我，妹妹，我不跟你比武。雨公子，妹妹要杀我，你快劝劝她，呜呜……”

上官飞头埋在棺材上哭起来，从前在石堡的时候，上官雨时虽然总跟着妹妹一块欺负他，但是欺负得太狠的时候，也总是她劝住妹妹。

上官飞慌不择言，哭出了“雨公子”三个字，没有换来同情，只是更加激怒了妹妹。

上官如第二次举起刀，厉声说道：“上官飞，去地下向雨公子求饶吧！”

狭刀劈落，上官飞倒了下去。

野马显得很惊讶，陀能牙轻轻叹了口气，荷女扶住十公子，心中希望欢奴尽快赶到，除了他，没有人再能鼓起上官如的杀心。

上官飞没有死，只是吓晕过去了，等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到妹妹在流泪。

“你知道吗？我永远都不会杀你，你竟然因为这种事恨我？”上官如的眼泪越流越多。

兄妹二人的交恶固然有着多年的积怨，但暴发却是因为那次上官如拿刀架在哥哥脖子上，威胁郭先生以保护欢奴和雨公子。

上官飞恍然无觉，不知自己是生是死，妹妹的话进入耳朵里就跟周围的风吹树叶一样毫无意义，“妹妹，你杀了我，我要去告诉母亲，她会替我报仇的，妹妹，你总是欺负我，这回再也欺负不着了。”

上官如哭得更厉害了，她想表现得更坚强一些，看着她的人不仅有石堡的杀手、鲲社的刀手，还有陀能牙这样的外人，她受过的所有教育都告诉她这时要显得冷硬无情，任何一点软弱都会鼓励敌人，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但她就是忍不住，也没办法将狭刀砍向亲哥哥。

上官飞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没有死，连伤口都没多出一个。

“妹妹。”他实在站不起来了，抱着妹妹的腿号啕大哭，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荷女扶着十公子，目光首先看向野马，野马的目光在冒火，刀柄握住了又放开，重复三次，最后垂下了头，躲避荷女的注视。

她第二个看向的是陀能牙，欢奴预料到十公子可能会下不了手，所以坚持让陀能牙参与桃林这一边的行动，在这一圈人当中，只有这个老刀客敢于杀死独步王之子。

陀能牙神色僵硬，紧紧握住刀。

顾慎为行进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是带着一群刀客和行尸走肉般的关厚麟，实在没办法再加快速度。

关厚麟一会觉得必死无疑，一会又觉得欢奴在骗他，才走出两条街，就倒在地上不起来了，“我不去了，让我走吧，我逃得远远的，永远不再回来了。”

顾慎为只得命令几名刀客轮流抬起壮汉，继续前进。

从上官如身上他没有感受到必杀的意志，自从雨公子死了之后，小姑娘一天天发生变化，越来越不像石堡的主人，别的杀手经常见到她，感觉尚不明显，顾慎为与她几个月没见面，对她的变化反而看得更清楚。

但是他自己不能出现在桃林，那会早早引起敌人的怀疑，而且会惹来杀主的罪名，关于不能出现在杀人现场这一点，他与上官飞想到了一处。

希望只能寄托在陀能牙身上，那个老刀客是个有原则的人，为报仇不顾一切，金鹏堡吓不倒他。

顾慎为转着心思的时候，荷女已经知道欢奴失算了，他们都是石堡的杀手，习惯了以杀手的思维看待一切人，可陀能牙是刀客，另有一套规则。

陀能牙被十公子打动了，荷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她看得出来，老刀客被打动了，他不会当着十公子的面杀死上官飞，即使这是他唯一的复仇机会，即使过了这一天上官飞就会杀死他。

当顾慎为终于赶到时，看到的只是残局。

野马落寞地与其他人抬起雨公子的棺材，几个月了，终于可以下葬了。

上官如止住了眼泪，向刚到的欢奴看了一眼，泪水又要落下来，顾慎为掩住心里的失望，走过去轻声说：“一切顺利，咱们打了一个胜仗。”

上官如报以一个歉意的微笑，她让很多人失望了，尤其是欢奴。

鲲社的人离去，顾慎为让刀手们都去保护十公子，自己留下来善后，但是没有放走关厚麟。

“你不用再还大少主的人情债了。”顾慎为冷冷地说道，谁都不知道，放走上官飞对欢奴意味着悬在头上的刀又落下一尺。

陀能牙昂起头，不为少年的讽刺所动，“我杀野兽，不杀兔子，杀男人，不杀妇孺。大少主的仇，我还是会报，只有独步王才配做我的仇人。”

在老刀客看来，上官飞只是一个被吓坏的孩子，根本不算是男人。

顾慎为冷笑一声，心想自己真傻，这些刀客跟大雪山剑客一样愚蠢执拗，明知道杀手不择手段，却还是要光明正大地比武，陀能牙给自己竖立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目标，让自己显得高大正义，在杀手看来，却是逃避责任的行为。

“你打算什么时候攻打石堡？”顾慎为心中怒气勃发，话语越来越尖刻。

陀能牙还是不动声色，“你会看到的，只要你别到处惹祸，十年之内就能看到。”

顾慎为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年都不知道，他有杀人泄愤的冲动，最后还是忍住了，“你要离开璧玉城。”

“嗯，我要走遍西域，建立一支能打败金鹏堡的队伍，不是每个人都怕独步王。”

“把他带走。”

关厚麟没有见到九少主，已经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听说要跟着老刀客浪迹天涯，刚才还哭喊着要逃走的他，现在却不干了，“不不，我不走，我回去向九少主请罪，他会原谅我的，你骗了我，不能再骗我第二次了。”

这或许是世上最愚蠢的军师，顾慎为想，“九少主没杀你，是想利用你骗我上当，现在你没价值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杀你，比杀我还快。”

关厚麟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好像杀手是他的好朋友，在故意说狠话逗他玩，“嘿嘿，我不上当，九少主不会杀我的，我们的关系……你知道，他不会杀我的。”

顾慎为拔出刀，在高大青年的笑容还没消失的时候，刺进他的胸膛，立刻拔出，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我希望让人看到他活着逃离了璧玉城。”

“没问题。”陀能牙爽快地答应了。

顾慎为独自返回鲲社，心里想着目前的局势。

上官如永远当不成少主了，每个人都清楚得很，她暴露出的弱点正是金鹏堡的大忌，让自己成为一个软弱可欺的角色，石堡内外的虎狼早晚会将她撕成碎片。

她的利用价值也越来越少，顾慎为已经没办法再通过她来报仇。

或许现在杀死她反而更仁慈。

第二百章夜游

天已经亮了，早起的璧玉城居民们惊讶地发现，预料中的鲲虬大战、双胞胎残杀竟然没有上演，是的，死了十几名刀客，跑了一个军师，陀老大下落不明，但也仅此而已，没有血流成河，也没有熊熊大火。

许多人深感失望，他们回忆起上一次鲲虬大战，那才叫石堡的风格，还有前几位少主成年时也都折腾出不少动静，更往前，现任独步王十三四岁的时候，那才叫火爆，南城的流浪刀客一下子少了一半，商户们一个月没敢开张。

金鹏堡竟然也讲兄妹情谊了，酒馆里，大家都将这当成新闻来谈。

上官飞逃进了北城，调来大批刀手，一整天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命令，好像被吓得不知所措了，要不就是已经原谅了妹妹。

上官如同样一整天没有露面，躲在房间里，受到的伤害似乎跟哥哥一样多。

双胞胎属下的杀手全都不知所措，他们习惯听从命令，也习惯杀人，就是不习惯猜测主人的心思。

他们原本都属于其他少主，被送给双胞胎帮两人建功立业，如今许多人都在考虑重投旧主的问题。

按照惯例，少主第一年的试练结束之后，杀手是有一次选择机会的，大多数人都会留在小主人身边，毕竟他们一起经历过艰险，互相更信任，而这一批少年杀手，对现在的主人失去了信心。

顾慎为暂时是安全的，上官飞慌了阵脚，没有马上反扑，但是没人知道这一状态能持续多长时间。

上官如属下的七名杀手破天荒地聚在一起，商量目前的处境，就连行踪诡秘的流花也现身了，野马坦然地向欢奴点头，打出手势表示和解。

顾慎为曾经相信过这个长相奇特的杀手，以为他是个言出必诺的人，结果却遭到他的暗算，于是也坦然地点头，甚至比对方还要多出一丝笑容，表示自己全不介意。

杀手就是杀手，和刀客不一样，除了不择手段地杀人，他们没有第二种性格。

这次聚会是由野马发起的，他的目的很简单，希望欢奴能够重新激起十公子的雄心，雨公子死了，欢奴成为唯一的心腹之人。

“十公子需要鲜血，我们就去为她制造鲜血，关键是她得振作起来，鲲社还很弱小，虬社正处于混乱之中，机会难得，必须得尽快出手。”

野马的手势太复杂，得由荷女替他翻译。

顾慎为没有马上同意，而是利用这次机会问清楚了野马这几个月的行踪。

野马受命带领三名杀手前往刀客聚集的村落街巷，专门拜访类似于陀能牙这样有地位有影响的老刀客，这些人大都比较低调，很少参与南城的拼杀，但是在许多年轻刀客心目中份量颇重。

拜访通常在暗中进行，不少人拒绝接见石堡的杀手，也有一些人心尚未老，对野马的示好报以相应的礼节。

总之，几个月的努力，野马已经在南城的老刀客中间建立了广泛的人脉，只要能拿出足够多的钱，他能迅速建立起超过虬社的刀客队伍，而且忠心程度也大大超过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

“他能建立十到五十支队伍，每支都跟当初陀能牙的刀阵一样，由一两位老刀客带队，人数二十到一百，刀客的忠诚由老刀客担保，老刀客家业就在南城，绝不会轻易背叛。”荷女继续担当翻译。

野马对这项宏伟的计划倾注了大量心血，不想半途而废，十公子对此曾经很感兴趣，但是现在的她意志消沉，鲲社钱财匮乏，都是野马担心的问题。

为了取得欢奴的支持，野马提出了一项建议，无论最终建立的刀客队伍有多少支，都会按人数平均分为七份，在场的每位杀手主管一支。

野马的“雪山帮”成员有四个人，“臂奴帮”只剩下两个人，他仍然占据优势，至于中立的流花，他倒向谁都不会改变均势。

顾慎为完全可以争得更多的利益，取得与野马等同的势力，但他爽快地点头同意了，不仅让野马显得有点拿不准，荷女也露出吃惊的表情。

事后，顾慎为向荷女解释自己的动机，野马想要的是人，而他想抓的是钱，由老刀客介绍的刀客忠诚度或许不是问题，但归根结底效忠的还是金钱。

那天晚上，顾慎为肩负着其他六名杀手的厚望，前去拜见十公子。

听到敲门声，上官如立刻说了一声“进来”。

中午与傍晚的饭菜都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上官如的神色却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早晨曾有过的悲痛与脆弱，脸上甚至还带有顾慎为熟悉的调皮笑容。

“你是来当说客的吧？”

“是。”

上官如本来有一点调侃的意思，就等着欢奴否认，结果他却承认了，于是叹了一口气，“你说吧，我听着。”

“我无话可说。”

上官如诧异地抬起头。

“说到底，那是你自己的决定，我若是能用话将你劝动，你就更不像独步王之子了。”

“独步王之子。”上官如轻声重复着。

“天已经黑了。”顾慎为随口说道。

“嗯。”

“南城最热闹的时候，想出去逛逛吗？没有护卫。”

“啊，这真是杀死咱俩的大好机会。”上官如嘴上这样说，人已经跃跃欲试了。

“给他们一个机会吧，杀与被杀总该是平等的。”

他们没像普通的客人那样逛街，而是像两年前，他们玩暗杀游戏时那样，施展轻功飞檐走壁，躲在暗处观察倾听，四处漫游，没有任何目的，从一处房顶跳到另一处房顶，把南城当成了扩大的石堡。

听。

酒馆里洋溢着满足的喧闹，震得瓦片直颤，人们在美酒的刺激下放纵或真或假的情绪，痛哭流涕地结拜、睚眦必报地争吵。

赌场里的嘈杂充满了节奏感，寂静、骰子滚动的微响、痛不欲声的大叫，周而复始，偶尔会有面无血色的赌徒走到街上，鬼魂似地游荡，随后加入到酒徒的队伍中去。

妓院的声音更奇特些，上官如好奇地想要听个明白，顾慎为得用力推着才能将她带走。

南城并非只有这三种堕落场所，大片的地区早早笼罩在黑暗中，辛苦了一天的普通居民安然入睡，他们来到璧玉南城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赚钱。

在几户仍然点着小灯的人家房顶，两名少年听到了拨数铜钱与银块的哗啦声，一对对夫妻兴奋地计算着今天又收入多少，照此下去，多少年之后他们就可以永远离开璧玉城，返回乡下过幸福的生活。

铁匠村里炉火旺盛，困得眼皮打架的小徒弟在师父的斥骂声中努力地拉着风箱。

两名少年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在上官如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来到了望城巷，那个许多人忌讳却又好奇的地方，上官如只在桃林中望见过它的围墙。

望城巷里见不到女人，看到浓装艳抹的男人与那些披着斗篷的客人搭讪，上官如忍不住想笑，她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奇怪了，最后，他们进到桃林里，她终于放声大笑。

笑声渐渐止歇，她觉得自己好像处梦境之中，所见所闻尽是一些光怪陆离的事物，“总有人跟我说，刀剑即是一切，可是你看，小小的璧玉城都有这么多跟刀剑无关的人，外面世界广大，刀剑能统治多大的地方呢？”

“铁匠打铁、酒馆卖酒，铁和酒是他们的一切，所以，对杀手来说，刀剑即是一切。”

“对，我是杀手。”上官如的声音降了下去，好像突然从梦中醒来。

顾慎为默默地站在她身边，这个世界是平等的，他想，对任何人都同样残酷。

“谁？”

顾慎为低声喝道，拔出了剑，上官如同时拔刀。

有什么东西快速逼近，眨眼间已经到了身前，两名少年的刀与剑闪电般地击出。

是一条软索，倏进倏退，好像敏捷的毒蛇。

树上、地面都是人，分散站开，将顾慎为与上官如团团包围。

“得意楼。”顾慎为小声说。

“我是金鹏堡上官如，让彭仙人出来说话。”上官如朗声说道，想质问那个刚刚上任的彭仙人，无怨无仇为何偷袭自己。

“果然是她。”沙哑的声音痛恨地说道。

“杀！。”

包围缩小了一圈，顾慎为与上官如背靠背站立，准备迎接一场硬仗，得意楼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高手，可不容易对付。

明明晴朗无云的夜，突然响起哗啦啦下雨般的声音。

对峙双方一声东张西望，谁也不明白这声音的来源。

一阵狂风裹胁着无数残枝败叶冲过来，在包围圈上打出一个口子，绕过中间的两名少年，席卷得意楼诸人。

十几名高手手忙脚乱，“吴疯子，你疯了吗？”说话的人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有问题，哼了一声，忙着阻挡一堆树叶。

“放过她吧。”不远处的树后传来哀求的声音，好像怕得要死。

“他们刚刚杀了唐济，难道就这么算了？”得意楼的人愤慨地发问，唐济是茶馆里的管事，武功低微，死得实在可惜。

“咦，胡说八道，我们才来这里没多久，怎么会杀人？”

“不是你，是你派来的杀手。”

顾慎为转身与上官如互视一眼，不知道这个误会是怎么产生的。

第二百零一章背叛

怪事一连串，得意楼莫名其妙地声称十公子杀人，半路杀出来的搭救者不知是谁，武功奇高，胆子偏小得不敢露面。

“我跟得意楼无怨无仇，干嘛要杀什么唐济？”上官如气愤地质问，她讨厌被冤枉，仅次于有人背叛。

“你不是号称十公子吗？杀手逃跑的时候说过，‘向十公子复命’。”

“你们鲲社想霸占望城巷，先从得意楼下手。”

“有本事做没胆量承担。”

……

得意楼诸人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驳斥上官如，顾慎为觉得，侏儒彭仙人一死，弟子们的性格似乎都变了，白袍彭仙人显然没有能力控制他们的思想。

上官如脸越来越红，一晃狭刀，“是我杀的又怎么样，想报仇，这就来吧。”

得意楼弟子跃跃欲试又准备围攻，那个出过一招说过一句话的吴疯子又从树后开口了，“他们没杀人，我看到了，我一直跟在他们身后，放了他们吧。”声音里仍然满是哀求的意思。

顾慎为与上官如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算是轻功高手了，而且杀手向来警惕，竟然没发现自己被人跟踪。

“吴疯子，你没听懂吗？十公子派人暗杀了唐济，这两个肯定是来探听情况的，要不就是跑得太慢了。”

吴疯子好像真没听懂，翻来覆去说的只有一句话，“放了他们吧。”

得意楼诸人也有点脑筋不清，非要说服吴疯子，你一言我一语跟他辩论，驴唇不对马嘴。

顾慎为不打算身处险境听这些胡话，握住上官如的手，跳上身边的桃树，施展轻功，从吴疯子打出的缺口蹿了出去。

上官如犯了脾气，有点想对质到底的意思，被欢奴拉着跑了一阵，才使出全力。

身后，得意楼弟子的呼喝声此起彼伏，似乎遇到了阻碍，没一会，两人已经跑出老远，跳到地面，一溜烟地离开桃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官如气喘吁吁地问道。

“一群疯子。”

“哈哈。”

“也可能是有人设下的陷阱。”

上官如不笑了，有人冒充十公子的杀手暗杀唐济，显然是要挑拨双方互斗，想借得意楼之手杀人。

谁会这么做，上官如心里很清楚。

“这么说，有人一直在跟踪咱们。”

顾慎为点点头。

如果不是陷阱，而仅仅是误会，这倒是今晚夜游一个不错的插曲，上官如勉强笑了笑，想表明自己对此无所畏惧。

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逼近，一刀一剑同时反击。

是两片树叶，月光撒地，两人勉强能看清叶片的形容。

一个人从树后转出来，走到少年身前，没有脚步声，好像飘行在草地上。

两片被击落的树叶飞起，回到这人手中。

“不错的刀法，第一流的剑法。”听声音正是那个吴疯子，语气中还是有点胆怯。

一片树叶几乎被劈成两半，另一片却没有任何破损，顾慎为出剑太快，甫一触及叶片卸掉上面的力道，立刻缩了回来，所以没有造成伤害。

这人三十来岁，一身白衣，与得意楼新任彭仙人倒有几分相似，只是颔下无须，脸色苍白得吓人，好像从来没见过阳光似的，与之一比，月光都黯淡了三分，白衣脏兮兮的，看样子很久没有洗过了。

吴疯子没有给人以危险的感觉，顾慎为仍然保持着警惕，“阁下也是得意楼弟子？”

顾慎为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可是得意楼弟子喜欢易容，他也认不全。

“或许吧。”白衣人心不在焉地回道，好像根本就没听懂对方的话，他一直盯着的是上官如，“你是上官家的主人？”

“是，你是谁？”上官如不像顾慎为那样警惕，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人有点好感，毕竟对方曾经帮她说过话。

“那你认识云公子吗？”

“认识。”

“帮我问问他，鹦鹉还活着吗？我活不了多久了，想在死之前见鹦鹉一面。”

“鹦鹉？鸟吗？你到底是谁？”

上官如抛出一连串的问题，白衣人却已经扭身走了，跟来时一样缥缈。

顾慎为没让上官如追上去，冒险也得有个限度，最好还是与得意楼的人保存距离。

“云公子是谁？”上官家族子弟众多，顾慎为有许多听都没听说过。

“那是我三哥。”上官如的声音也变得跟白衣人一样虚无，“他被父亲关起来好多年了。”

顾慎为很早以前就发现上官家有一位奇怪的主人，就是这位三少主上官云，上官家族围绕着孟夫人划分为两大派别，只有这位三少主不属于任何一方，他的事迹也最少。

铁寒锋就是三少主属下的杀手，但他被“借”给了八少主上官怒，对从前的主人只字不提。

上官云只是待杀名单上一个不起眼的名字，除此之外对顾慎为来说再没有意义，倒是那个吴疯子引起他的兴趣。

事后，他向初南屏打听这个人。

吴疯子原名吴胜清，三十几岁，从前也是彭仙人的弟子，很早之前就半疯了，从早到晚在望城巷里转悠，脑筋一会清楚一会糊涂，全靠着好心人提供的食物才活到现在。

初南屏就知道这些，他不是一个好奇的人，从来没关心吴疯子的来历。

事情到此为止，顾慎为不打算再查下去了，他没有时间。

得意楼的人也没有再来报仇，他们不愿离开望城巷。

那天晚上，他护送着上官如回鲲社，两人一路上很少提到得意楼，上官如认准了这是哥哥的奸计，不想讨论。

顾慎为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几名杀手正等着自己，只有一位轮值守夜没有来。

“有人捣乱，失败了，得再想办法。”顾慎为说。

就是这个晚上，上官如本该死在他的眼前。

这是野马的主意，由欢奴将十公子引到望城巷，他与流花去杀得意楼中任何一人，唐济武功最低，恰好倒霉，激怒彭仙人的弟子，借刀杀死上官如。

然后杀手们会一起替主人“报仇”，再然后，他们会得到机会重返从前的主人身边。

杀手必须为主人殉死，但是上官如没有取得“少主”的称号，也就没有这项特权。

但这仍是一个危险的计划，即使成功，杀手们也很可能被暴怒的孟夫人全部杀死，可他们不愿意再服侍一位软弱的主人了，鲲社弱小，上官如毫无斗志，早晚会被九少主灭掉，杀手们到时仍是死路一条。

经过冷静无情的分析之后，他们宁愿选择挺而走险。

而最危险的人正是欢奴，他陪在十公子身边，主人的死他将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事实上，顾慎为主动接受了这个角色，提出的条件是野马等人接着要暗杀上官飞。

野马同意了，只要不是本人动手，他愿意配合，这也算是为雨公子报仇。

杀死双胞胎之后，顾慎为会一路逃到原先的主人上官怒那里寻求庇护。

顾慎为愿意走这条钢丝，是因为报仇心切，不过出现的意外让他想到了更好的计划，回过头来再想，他发现自己最近有些急躁，失去一颗冷静的心。

心怀鬼胎的杀手们陷入了困境，继续暗害主人，可能会漏出马脚，就此放弃，没人敢第一个提出来，那样会被同伙认为是要告密。

最后是流花打破了僵局，“再等等，机会总会有的，大家都要发誓保密，一共七个人，谁告密谁就是主谋，其他六个人口径要一致。”

流花的建议通过了。

聚会结局之后，荷女单独又来了一趟，“野马怀疑你。”

顾慎为当然知道，他被认为是上官如的“心腹”，又一直陪在她身边，好像有意在破坏行动，“成功了他也会怀疑我。”

杀手永远不可信，这是顾慎为当过杀手之后得出的结论，他们在石堡里学了太多不择手段的理论，有朝一日可能都会用在主人身上，所以金鹏堡才会制定严苛的法规，以死亡逼迫杀手们效忠主人。

“咱们要先下手吗？我有把握将流花拉拢过来。”

流花曾经暗杀过荷女，不过顾慎为还是相信荷女的能力，如今的问题不是野马一个人，若要动手，必须将野马一派的四个人全都同时杀死。

“只能这样。”

只能这样，两人都清楚得很，此时此刻，野马也正在策划斩草除根的计策，或许也想拉拢流花。

这是杀手的原则，即使今晚杀死了十公子，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双方也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人灭口。

这不可能是铁寒锋所谓的“安全杀人”，事前不可透露一丝口风，事后不能引来半点的怀疑，所以双方都要等待一个最佳时机，能将嫌疑推给别人。

第二天一大早，十公子起床，全然不知昨晚的夜游会是自家制造的阴谋，所有的杀手都已经背叛，恰恰相反，她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悲伤的困扰，足以重整旗鼓。

“必须消灭虬社，让上官飞回石堡向母亲诉苦去吧。”她说。

杀手们像往常一样拔刀虚划，心里却已经不再相信面前的小姑娘会是无情的主帅。

主帅若不无情，属下的杀手们可就危险了。

很快，杀手将得到一次大好良机，这次机会可以用来弑主，也能用于消灭同伙。

第二百零二章贿银

一切事情都是从双胞胎接到的一份意外邀请开始的。

五月初一，北城寻仙楼，巡城都尉钟衡恭请虬社社主上官飞、鲲社社主上官如一聚。

请柬上有一句话没有写出来，社主只能带一位仆从，由送请柬的军官口头传达。

这份邀请之所以意外，是因为巡城都尉有名无实，向来不干涉南城的争斗，更何况，双胞胎已经在表面上取得了和解，更用不着这位钟大人的说合了。

拒绝，双胞胎的第一反应出奇的一致，很快石堡里派人提醒九少主与十公子，寻仙楼之约最好还是去一趟。

对这件事最意外的人是顾慎为，他与钟衡打过几次交道，每月还要以个人名义送上几千两的例银，所以很清楚这位巡城都尉的秉性，他向来是躲着麻烦走，能推给别人时从来不犹豫，掺和双胞胎的纠纷实在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那天傍晚，双胞胎应约而至，这是他们桃林之战后第一次见面，双方都很尴尬，互相谦让，礼貌得不像一家人，随后各坐一边，再也不肯向对方多看一眼，保持着高度警惕，都怕对方有阴谋。

顾慎为是上官如带来的人，但在主人面前，他没有资格入座，钟衡含笑向他点头，然后开始了长篇大论的寒暄。

顾慎为见识过钟衡绕弯子、说废话的功夫，可这次出奇的冗长，顾慎为坚持了两刻钟，终于被绕晕了，仍然没搞懂都尉大人的目的。

双胞胎早就失去了兴趣，面无表情地忍耐，要不是石堡暗示这次会面很重要，两人早就拂袖而去了。

“啊，钟大人，有话直说好了，是督城官大人派你来的吧。”上官飞通过虬社的关系，了解的内情更多一些。

“好好。”钟衡笑呵呵的表示赞同，他的“有话直说”仍用去了一刻钟，最后说出来的事情倒也简单。

璧玉城有一位名义上的最高行政官员——督城官，督城官由中原、北庭、疏勒三个大国轮流委任，任期三年。

如今的督城官是中原人，任期将满，按照惯例，璧玉城大大小小的势力都要送一份“平安符”，也就是金银。

之所以叫“平安符”，是因为拿到的钱督城官卸任回国之后将会写一份奏章，赞扬璧玉城平稳无事，这样，大国势力就不会直接干涉本城事务。

“原来是这样，要多少，都尉大人开口好了。”

上官飞钱多，不怎么把这次“索贿”当回事，结果钟衡说出的数字吓了他一跳。

“呃，是这样，这个事主要是自愿，看能力大小，不过倒也有从前的惯例可供参考。十公子的鲲社嘛，捐十五万两也就够了，九少主的虬社势力大些，想必也会大方些，如果没问题的话，捐一百万两足矣。”

“什么！”双胞胎一块站起来了，上官如迄今还欠着欢奴的钱没还，上官飞好不容易攒下几十万两，竟然还不够，两人都打算用钱壮大势力，可不想浪费在督城官身上，他们连督城官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虬社为什么拿这么多？”

“这个，如今石堡几位少主的地盘都合并在了虬社，所以……其实要是分开的话，捐的更多。”

这回双胞胎终于明白哥哥们的用意了，他们表面上让出自己在南城的势力，其实是在转手一大块烫手山芋，上官如用全部地盘换回鲲社，反而因祸得福。

“不给。”上官如干脆地拒绝。

“我也不给。”上官飞胆子不大，但他可不怕璧玉城的官儿们。

钟衡不生气不脸红，也不着急，劝了一会，眼看宴席就要不欢而散，他才抛出杀手锏，“九少主、十公子，大家不必伤了和气，我也只是代为传话的人，说实话，这些银子一分也到不了我手，我热心个什么劲儿呢？西域我也待了不少年，武功、业绩不值一提，经验总还是有一些，劝两位一句话，别急着说给不给的话，回去打听一下，咨询一下别人的意见，尤其是兄长属下的老人。信不过我，总能相信他们吧。”

双胞胎谁也不信，那些所谓的“老人”交钱不交权，名义上归了九少主，其实仍忠于从前的主人。

两人气哼哼地告辞，一边下楼一边痛骂督城官，全不管巡城都尉能不能听得到。

出了酒楼，兄妹二人才想起来他们现在是敌人，于是冷淡地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辞别的话就分手了。

只过去不到三天，双胞胎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笔“平安符”不仅得交，而且还一两银子也不能少。

孟夫人从不直接插手一双儿女的事情，这回罕见地派出心腹之人轮流拜访双胞胎，告诉他们这笔贿银的重要性。

在璧玉城，金鹏堡和孟氏是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在西域，也是最重要的势力之一，但是放眼天下，还有位居其上的势力，璧玉城这么多年来没有归属任何一国，靠的不仅是杀手与刀剑，还有数不清的金银。

这是对双胞胎的一次考验，他们必须凑够足数的银子交给督城官，如果拿不出来，金鹏堡会替他们垫上，但是两人的能力就会受到质疑。

从来没有人提前告诉双胞胎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就连孟夫人也是刚刚打听明白，她把怨气都发在几位少主身上，就连倒向她的二、六、八少主也没有好心提醒一句，孟夫人忘了，逼迫众少主交出南城地盘正是她本人。

石堡里自然有各种明争暗斗，但这都解决不了双胞胎的难题，同时也给了他们又一次对决的机会。

鲲社很穷，每月收上来的钱勉强能满足支出，但是只要欢奴不介意，用铁寒锋剩下的十几万两银子正好可以补上窟窿，反倒是人多势众的虬社，离一百万两的目标还差着二三十万。

上官飞想提前收取一个月的保护费，结果遭到绝大多数属下的反对，这些人原本都是其他少主的人，这时仍忠于旧主，找出种种理由反对九少主的措施。

上官飞大发雷霆，最后唯一能做的还是开除一大批刀客，以节省开支。

双方都需要一大笔钱，突然之间，胜负不再取决于谁的人多地盘广，而是谁能在应付过督城官之后，还能有余钱扩张势力。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一个捞钱的大好机会送上门来。

一直以来，替顾慎为打探消息的主力都是许小益，许烟微虽然跟杀手定下血盟，过后热情消失得也快，心思还是全放在接客攒银子上，这一回，立功的却是她。

“这可是一位豪爽的客人，我得紧紧攥住了，留人巷的婊子们谁也没想抢走。”

许烟微照例先说自己的生意，然后才拐到顾慎为感兴趣的内容上来，“有一回他喝多了，玩得也高兴，开始胡说八道，过后忘得干干净净。他要去北城买大宅子，还说以后带我一块住进去。我看他不像王公贵族，就问他银子是从哪来的，他嘿嘿笑了半天，经不住我问，才说自己是强盗，如今金盆洗手，打算安度后半生。”

找错妓女的强盗一旦开口就收不住，搂着许烟微把所有秘密都抖了出来。

一伙幸运的强盗，三十来人，头目管理有方，抢到的金银没有马上挥霍掉，而是藏起来，直到攒够了五十余万两，头目与几位亲信动手杀光了同伙，剩下五个人，决定到璧玉城分赃养老。

这么多来路不明的银子运到璧玉城太危险，他们对同行向来是很警惕的，所以派出一个人前往南城，找一家可靠的钱庄，商谈存银事宜。

大钱庄在西域各地都有分号，强盗们只需将银子送到最近的指定地点，就能空手来南城，随时支取钱财。

五十万两白银，对正缺钱的鲲社来说如同天降甘露，有了这笔钱，不仅“平安符”不再成问题，连野马招收刀客的计划也能执行一部分了。

一名大嘴巴受吹嘘的强盗，大概不会只向妓女炫耀，顾慎为用了一整天时间收集情报，光是谢金就交出去近千两，最后发现觊觎这五十万两银子的还有几伙势力，其中就有虬社。

上官如对此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笔钱不仅能够解燃眉之急，还能给虬社重大打击，因为上官飞已经将这笔钱看作自己的囊中之物，决定用它来支付数额庞大的“平安符”。

想要与虬社直接竞争是不可能的，上官如想出了一个主意，整个鲲社佯装不知有钱强盗的存在，许烟微受命与豪爽的客人大吵了一架，将一只肥羊拱手送给了别的妓女，她从鲲社得到了相应的补偿。

不出所料，强盗立该被虬社指派的一名妓女勾走了。

接下来的两天，虬社展开一系列行动，或明示或暗斗，将其它几股势力全都吓退，上官飞要独吞五十万两。

顾慎为发动一切力量打探信息，想知道那伙强盗的赃银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又要运到哪里去。

这的确是鲲社不知道的情报，那名强盗什么都对许烟微说了，就是对最关键的部分无论如何不松口。

上官如的计划是跟随虬社身后截取银子。

杀手们的计划是借机挑起双胞胎真刀真枪的斗争，除掉不合格的主人。

欢奴与野马的计划是在弑主的同时除掉知情的同伙，杀人灭口，天下太平。

第二百零三章村子

清奴每日以酒浇愁，埋怨命运的不公，他付出了一切代价，金钱、时间、奉承、脸面，结果还是一无所得。

主人上官飞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不怀疑他也不亲信他，总之他成了一名无关紧要的管家，做着最琐碎的事情，看样子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当十公子做出友好的表示时，他立刻重新选择了主人，他不是杀手，无需效忠到死，而且他需要钱。

清奴没资格参与机密，上官如的要求倒也简单，让他专心盯着九少主属下的杀手，将他们的行踪尽可能搞清楚。

上官飞不会亲自出动，但他一定会委派最信任的杀手去执行抢劫任务。

五月初五的晚上，清奴那边传来有用的消息：九名杀手准备了十八匹马，三更出发，目的地是在璧玉城以西。

清奴就知道这些，他不敢多打听，上官飞要是发觉不对，会杀了他的。

上官如带领着七名杀手抢在二更前出发，出发前做了一系列的伪装，让外人以为鲲社的主力还留在城中，初南屏在一间空屋子外面转来绕去，假装保护自己的共修者，小剑客本不愿意做这件事，但是许小益过来陪他一块巡视，他就高兴了。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金鹏堡的地界内抢劫，那五名拥有巨财的强盗，也不准备将银子运进璧玉城，所以虬社杀手的目的必定在边界以外。

顾慎为记得那条作为金鹏堡势力边界的道路，他就是在那被抢为奴，也是在那不远处跟着铁寒锋劫杀了一位财主。

道路以西的土地名义上归属于疏勒国，但是没有官兵驻守，实际上成为不管地带，自从中原顾氏被灭门以来，盘踞在那一带的流匪更多了，想经过这里前往疏勒城，不仅路途遥远，而且危险重重，顾慎为由此猜测，强盗的财富不会藏在这里，上官飞也不会选择在这动手。

一路向北，通过山口看到的将是一片肥沃的土地，再往北连接着无尽的草原，草原属于北庭，沿着山脚夹着的是小宛国。

小宛国国势弱小，都城却还算繁华，孟氏有一家钱庄在那里有分号，最有可能是强盗们存钱的地方。

上官如加上七名杀手分成四组，第一组潜藏在山口附近，监视九少主杀手的动向，如果他们竟然一路进入疏勒国地界，要立即派出一个人向上官如报告，另一个人则追踪下去。

上官如与流花是第二组，守在山北的小路边，如果一切顺利，两人会见到九名杀手，但是会放他们过去。

野马与一名杀手是第三组，埋伏在一处临路的悬崖之上，那里是进行伏击的最佳地点之一，他们要等见到银子之后才动手。

欢奴与荷女则作为机动力量，在三组人中间来回奔波，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三天后，最先出现的目标是那名大嘴巴强盗，他已经完成任务，又被妓女多留了两天，终于下狠心离开温柔乡，他要回去向头领复命，说说璧玉城的纸醉金迷，劝他赶快将银子送到小宛城，然后就可以踏踏实地去过好日子了。

他自认为守口发瓶，没有泄露任何信息，所以也就没有警觉到自己的坐骑铁掌形状有点特别，留下的蹄印成为引导追踪者最好的线索。

上官飞属下的两名杀手负责跟踪，另外七人远远跟随。

顾慎为与荷就夹在这两拨杀手中间。

强盗没有进入深山，而是进了一个小村子。

小村子筑有一圈土墙，三十来户人家，这里算是一处驿站，离小宛城恰好一日骑马的路程，强盗们将这里作为藏钱的地方实在是聪明，谁也不会想到这个贫脊的村庄拥有五十万两银子。

那天晚上，小村一如既往的平静，两伙杀手分别埋伏在不同的地方，等待深夜的掩护，好展开行动。

上官如大概是为了弥补从前的软弱，这一次做出了冷血的决定：等上官飞的杀手劫到银两之后，再将他们全部杀死。

虽然是八对九，鲲社杀手的实力却远远高出一大截。

伏击地点就位于野马选中的路边悬崖，仍由欢奴与荷女监视那九名杀手。

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结果出了一点意外。

天色很黑，顾慎为悄悄挨到村墙边，监视九名杀手的动向，荷女守在他的身后，他了解这些人的手法，已经猜出他们大致的行动方案。

首先是一名杀手潜入村子，白天时，就是这名杀手装成过路的客人，进村子要了一碗水，顺便摸清了情况，晚上他要再确定一次。

杀手出来，另外两名杀手从两个方向进村，目标在村中央的一间小土屋里，他们负责围堵，防止有人逃跑。

五名杀手进村，对应五名强盗，只需要干净利索的一刀，这次任务就完成了一半。

最后两名杀手守在村墙边望风，离监视者不过十几步远，顾慎为与荷女将自己的呼吸与周围的虫鸣声重合，掩饰行迹。

看样子这会是一次简单快捷的行动，杀手接下来只需要搬运银子就行了。

五名杀手进入屋子，不一会，传出刀裂布帛的闷响，极轻微，只有竖起耳朵并且极熟悉这种声音的人，才能听得到。

望风的两名杀手有一位身子微动，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啊——”撕心的惨叫声响起，虫鸣一下子消失了，不过小家伙们很快就忘掉了人类带来的惊吓，继续自己的演奏事业，呆在原地半天没有缓过劲来的是那些杀手。

整个村子都听到了惨叫，有几家点灯，很快又熄灯，但是也有胆子大的跑了出来，“怎么回事？谁在叫？”

顾慎为看着那两名望风的杀手，心想如果自己处于那个位置，这个时候已经跑出老远了。

望风者终于醒悟，猫着腰准备撤退，可是已经晚了。

那些跑出查看情况的村民奇迹般地手中多了兵器，纳喊着追上来，从最近的两所房子里，也冲出人，截断了望风者的后路，其中有三个人是从监视者头上跳过去的。

“抓活的。”有人命令道。

望风的杀手拔出狭刀，一声不吭，准备反抗到底。

村子里两名负责堵截的杀手已经遭到堵截，兵器相撞，响了没几声，就有人喊道：“拿下了。”

望风的杀手挥刀进攻，想要杀出一条逃路，可是只交了三四招，两人就像喝醉了酒，踉跟跄跄，自己摔倒在地上，束手就擒。

“捉到几个？”

“四个，杀了五个。”

“好，准备一下，咱们马上出发，就用他们祭奠龙飞度。”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强盗不只是五名，而是数十名，他们从房子里牵出藏好的马，准备离开小村子。

在强盗们忙着整顿马匹的时候，顾慎为与荷女原路返回，找到数里以外的坐骑，全速跑回，向十公子报告，“鲲社与虬社都被骗了，根本没有什么五十万两银子，那个强盗故意泄露消息，引诱咱们上钩。”

“会是谁？”上官如有点惊讶，她最大的仇人就是哥哥上官飞，可是设圈套的人显然不是他。

顾慎为想了想，他看到一些东西，足够做一个猜测，“应该是大雪山剑客。”

那些强盗都配带着又长又宽的大剑，顾慎为见过一次，知道那是大雪山的标志性兵器，尤其强盗们口中的“龙飞度”，就是当初死在丁字路口的剑客。

“大雪山？”上官如更加惊讶了，那些粗鲁而骄傲的剑客向来不擅长阴谋诡计，竟然能设计出这样完美的陷阱，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时间不多了，顾慎为知道那群剑客的目的地，他们要去丁字路口祭尊龙飞度，骑着马，很快就会经过他们埋伏的悬崖。

“怎么办？他们会走这条路，马上就到。”顾慎为想知道十公子的意思，救不救那九名杀手，他们是上官飞最核心的实力。

上官如这一次当机立断，“大雪山是金鹏堡的敌人，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他们有多少人？实力怎么样？”

“大概二十五个人，实力未知。”顾慎为脑子里在回忆他两年多以前见过的那个大雪山剑客龙飞度，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他们也有迷药，要小心。”

整件事情都显得诡异，大雪山剑客不仅设计了巧妙的陷阱，还使用了迷药，这两样通常是他们最不屑最反对的东西。

上官如可没时间思考这些，马上安排伏击，目标多达二十几人，对八名杀手来说，有点难度。

马蹄声渐渐清晰，大雪山剑客们押着俘虏到了，在四更左右进入埋伏地点，马匹小跑前进，骑士们谁也想不到还有陷阱等着自己。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石块从天而降，剑客队伍立刻乱成一团，马嘶人喝，中间夹杂着痛苦的呼叫，有人被石块砸中了。

悬崖之上只埋伏着一名杀手，其他八人全都潜藏在下面。

流花第一个出手，连发三箭，射中三人。

剑客们反应倒也快，立刻重整队型，拍马冲向射箭的地方，离着只有十几步，遭到来自侧面的攻击。

两名杀手冲出来，从跑在最前面的剑客头上跃过，随之，两颗头颅落地。

杀手脚不停地，向前奔跑，剑客们怒气勃发，拨转马头追赶。

这就是杀手们以少胜多的方式，不停地杀人，得手即撤，引诱剩下的剑客追赶，将他们带入下一个埋伏地点。

杀手们的计划正执行得分毫不差，乱石堆里传出一个凄楚的声音，“快来救我，我是九少主上官飞。”

第二百零四章再决

上官如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在石堡见过无数血淋淋的场面，从未感到过害怕，甚至对此兴志盎然，在她还不会说话时，就在母亲怀里冲着杀人者拍手嘻笑，由此得到父亲的极大欢心，戏称这才是真正的独步王之子。

她亲手杀过人，她站在楼上隔岸观看火烧虬社、刀斩人头，无动于衷，心中没有一丝犹豫。

可她现在，竟然没法杀一名陌生的大雪山剑客。

她的每一刀总是偏离要害，时常从目标身边划过，她不忍见到活生生的脸瞬间失去活力。

雨公子死了，带走的不只是两人之间的友谊，还有上官如最热情也最无情的那一部分。

哥哥上官飞意外出现在乱石群中，更让她心慌意乱，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他，尤其是在需要进行生死判断的场合，她能感觉到杀手们对主人的期望与压力，却不知道能否满足他们。

悬崖上的乱石砸死砸伤不少人，剩下的剑客在死了一半以后彻底乱了阵脚，不再追着杀手兜圈子，五六个人纵马向西逃亡，杀手们没有追赶。

天就要亮了，上官飞的惨叫声持续不断，“妹妹，是你吗？快来救我啊，我被压住了，我的腿……”

上官如收起刀，心情复杂，她又要面临杀与不杀的抉择了，心中却对此极度厌恶，若不是情绪波动，她本该早一点发现身后的危险。

当她觉得事情不对，握住刀倏地转身时，正看到自己的一名蒙面杀手挥着狭刀砍过来。

这是她信任的属下，保护她后背的人，这时却要杀死不争气的主人。

上官如心中的惊骇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拽着她坠下深渊，她还来得及拔刀，但是手却僵住了。

在那一瞬间，她没有想起父母、雨公子、欢奴这些人，也没有回忆一生中的美好与痛苦，她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死亡如此可怕。

死亡如同她的刀，擦身而过。

决心弑主的杀手高举狭刀，腰身突然一挺，直直地倒下，后心插着一支箭。

流花从远处走过来，手中还拿着弓箭。

哥哥的呼救声还在耳边回荡，她却什么也听不到了，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场景让她难以理解，只能观看，做不出任何反应。

欢奴冲过来，轻声说出一句她同样无法理解的话，“野马要杀你。”

野马真的背叛了？上官如扭头看那个长相奇特的杀手，他曾经效忠于雨公子，即使有过自相残杀的罪过，也得到了主人的原谅，他真要弑主吗？

野马扯掉面罩，脸上的表情是愤怒与不解，握着刀，在流花与上官如之间扫了一眼。

他愤怒的是自己被欢奴出卖了，原定的计划是借机杀死上官如，栽赃给大雪山剑客，为此他们放过了几个人，留着当作报仇目标，至于不期而至的上官飞，则是意外的奖励，是的，他也有事后解决欢奴的想法，可是没想到欢奴竟然抢先出手。

他不解的是流花怎么会倒向欢奴，他才是天生的杀手领袖，势力也强过对手，流花亲口向他承诺过最后时刻会提供帮助，结果那只是一句谎言，他从未遭受过背叛，被他选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誓死效忠，所以背叛对他来说分外的苦痛。

他可以装作对一切不知情，但他的神情已经暴露了一切。

就在他犹豫的一小会，荷女已经杀死了另一名杀手，还剩下一个，似乎想要逃跑，被流花一箭射中，倒在一片尸体当中。

野马则留给了欢奴，他们还有一次未完的决斗。

野马昂起了头，他不会退缩，也没有恐惧，更不会因计谋败露而羞愧，他从来没有在内心里将任何人视为主人，即使是雨公子也不例外。

即使他能说话，这时也不会当场揭穿欢奴的真面目，这个奴才出身的杀手背叛了一切人，野马唯一想做要做的事情就是杀死欢奴。

他曾经有过一次机会，在月试中他一刀砍中了欢奴，如果当时再狠一点，完全可以补一刀，野马不后悔，握着刀，迈步走向敌人。

顾慎为与荷女商量的结果是，野马的威胁比上官如更大，“雪山帮”彻底铲除“臂奴帮”的计划从未改变过，无论野马表达过多少次歉意，早晚还是会继续下手。

两人表面上没有追究野马的行为，那是因为心里已经决定要先下手为强。

流花是一个变数，这位神射手倒向谁都是一大助力，荷女能拉拢到他的理由很简单，“雪山帮”已经很强大了，加入其中只能起到很小的作用，而残破的“臂奴帮”，会将他视为最重要的盟友。

顾慎为也将面罩拉下来，手中握着剑，没必要掩饰武功了，野马并非他的灭门仇人，但他同样渴望着这一次决斗，野马砍出的伤疤还横在他的胸前，那是最深的伤口，到死也不会愈合。

上官如看着自己属下最得力的两名杀手步步接近，脸上漠无表情，那不是无情，死亡的阴影仍笼罩着小姑娘，她已经失去了决断能力，何况那两个人随便地走着，一点也不像要进行生死决斗，倒像是互不相识的路人。

从刺客倒下到现在，不过是一转眼的工夫，被乱石砸中的上官飞对周围的事情全然无觉，只是一遍遍地呼唤“妹妹”。

上官如突然清醒过来，她得去救哥哥，这个念头刚一转动，欢奴与野马同时出招了。

同样学的是金鹏堡武功，野马的刀法让十公子自愧不如。

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同一种武功一百个人学就有一百种水平，野马显然属于最顶尖的那一层，招式没有特别的变化，只是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欢奴的剑法则让上官如莫名其妙，那一剑根本就没有任何动作，好像她的记忆瞬间丧失了一小段，只留下握剑与刺中两个短暂到极致的场景。

一招交过，两名杀手立刻分开。

上官如没有看清两人的路数，但她知道谁胜谁负。

欢奴扭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有鲜血渗出来，跟上一次野马造成的创伤相比微不足道。

野马在脖子上拍了拍，他没有死，只是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几乎没有流血，但他的感觉很奇怪，好像身体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本来被一根细线吊着，现在细线啪的一声断了。

野马后退一步，吐出一口气，随之离开身体的还有丹田里的一部分内息，他心中开始惊慌了，这是什么邪门的剑法，竟然能击散对手的内功？

顾慎为也有点慌乱，他只有一招剑法，没能杀死野马，就意味着下一剑很可能死的是自己，在他的剑下，所有对手都是一击必杀，他无从知道自己已经破了野马的内功。

上官如暂不理睬哥哥的呼救，走到两名杀中间，面对着野马，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了一会，“你可以走了。”

“不。”流花脱口叫道，他手中还握着弓箭，有把握杀死甲辰学徒中最顶尖的杀手，斩草除根，这是他被灌输的最重要原则之一。

上官如仍然盯着野马，“让我来决定吧，给叛徒一条命，我不想再杀人了。”

她就像一个小孩子，玩腻了某个游戏，不管别人的兴致有多高，自己决定退出了，而且义无反顾。

她就是一个小孩子。

顾慎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同样是十四岁，上官如还能重回孩子的身份，石堡里的学徒们却只能一条路跑到底，终点是各种种样的死亡方式。

野马不能说话，即使能开口，他也不会感谢，他是叛徒，可是也被别人出卖了，这个主人既软弱又愚蠢，看不到身边的人全都怀有二心，沉默即是对她的最大惩罚，至于欢奴，他们的决斗还没有结束。

野马转身向北面的草原走去，狭刀入鞘，不做防备，内力还在随着每一次呼吸而减弱，如果有人追上来，他没有还手之力。

野马越走越远。

荷女看了一眼顾慎为，这是大好的机会，除掉双胞胎，还来得及追杀野马，事后他们可以去投靠上官怒，八少主十有八九会提供保护，他早已对从前的盟友孟夫人失去了信任。

顾慎为微微摇头，双胞胎彻底毁掉了，更好控制，借着这次事件取得的信任继续向上爬，没准能通过孟夫人接近到独步王，那才是顾氏灭门的最大元凶。

兄妹二人谁也没有嗅到周围的空气中飘浮的背叛气味。

上官飞的嗓子都快喊哑了，终于等来了上官如，“妹妹，好妹妹，救我，我把一切都给你，以后什么都不跟你争了。”

一块巨大的石头正好压在上官飞的右腿上，暂时没性命之忧。

“你怎么会来？”上官如明知道最后还是会救出哥哥，可是心中还在犹豫。

“我、我想做点事情让大家看看，谁都瞧不起我，说我懦弱可欺，就连杀手们也在偷偷地嘀咕着，妹妹，他们都是狼，主人如果不是老虎的样子，他们就要一口吞了你，我害怕，妹妹，我害怕，我要回石堡……”

上官飞只顾着自己的伤痛，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幕，上官如却被哥哥的话说动了，她那么信任野马，结果却差点被“咬”死。

杀手都是狼，主人一露出软弱的漏洞，就会引来撕咬，上官如忍不住回头看着仅剩的三名杀手，恍惚间分不清他们是人还是狼。

上官飞握着自己的腿，想将它从石头下面拽出来，可是又怕疼，眼泪簌簌地掉落，“妹妹，快点救我，咱们得马上离开这里，设陷阱的人是四哥，他还在那个村子里，一会就要追上来了。”

第二百零五章诈尸

压在上官飞腿上的石头其实没多重，他要是镇定一点，不那么怕疼，自己也能推开。

三名杀手挪开石头，上官如帮哥哥草草包扎伤口，流花去牵出隐藏在附近山谷中的马匹，将九少主扶上去。

“我留下，你们走。”顾慎为说，需要一个人阻挡可能的追兵。

“不，一起走。”上官如比欢奴还要坚定。

“快，不能留在这里，四哥随时都会追上来。”上官飞比谁都着急，只想一路狂奔回到石堡里去。

荷女看了欢奴一眼，“走吧，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有事的。”她与流花护着双胞胎向东而去。

顾慎为则望向西面，那里有一名上官家的少主，可以让他杀死，事后很可能不受惩罚。

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亲手讨回一点血债了！

他让马在附近自由吃草，从尸体上沾了一身血迹，然后躺在地上另一具尸体旁边，蒙上脸，手中握着出鞘的剑，眼睛望着天空，什么也不去想，直到听见急促的马蹄声。

十余名劲装客来到杀人现场，其中几个人只带着宽大的长剑，另个几个在长剑之外，还配着狭刀。

一名大汉跳下马，粗声粗气说：“上官若，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大雪山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阴冷的声音开口了，语气中藏着不屑，显然认为大雪山就是那么好骗，“难道你没看到，我的人也死了好几个吗？这是顶尖杀手做的活儿，大概是你的人漏了马脚，引来石堡的注意，早听我的，在村子里斩立决，就不会有意外了。”

“不对。”另一个声音反驳，“那些杀手虽然都蒙着脸，但我看都是十几岁的小子，还有小姑娘，跟上官飞带的杀手一样年轻。”

上官飞的杀手死在乱石堆中，现场一共有四具蒙面的“尸体”，一名剑客走过去挨个扯掉面罩，“都是小孩子，怎么搞的，他们怎么也死了？”

一名逃回村子的剑客接连“咦”了好几声，“真是怪了，我走的时候，他们可是一个也没死。”

“你逃的时候。”粗声粗气的声音加重语气纠正，身为大雪山剑客，竟然怕死逃命，实在是抹不去的耻辱。

上官若冷冷地轻哼一声，都快灭绝了，大雪山的人还在争论这种虚无缥缈的小事，待会没准还要为此打一架，死上个把人，甚至不用等敌人动手。

他催马查看尸体，没错，这些杀手估计才结束学徒生涯没多久，“这是上官如的杀手。”他终于明白了，“双胞胎都来了，还能追……”

“尸体”活了。

马匹喷出湿热的气体，顾慎为眼前一片迷茫，但他并非用眼睛寻找敌人的要害之处。

二十九式剑法就是从各个角度刺向同一个目标，顾慎为躺在地上，离坐在马背上的目标相距甚远，但这不影响他的出招。

鬼魅般的一剑刺出，顾慎为甚至没看清这位四少主上官若长什么模样。

少年一剑得手，立刻向荒野中的马匹蹿去，但只跃出一步，就感到来自脑后的威胁。

这是他一心防备的人，上官家每位少主都配有的“青面”刺客。

顾慎为需要一点时间，这是《死人经》剑法的小小漏洞之一，一剑之后内息总会微微停滞，如果第二个目标不是高手，自然没什么影响，如果下一剑要面对的是劲敌，必须让内息运行最少一次大周天。

他没有继续再向前跑，当他一跃的时候已经留出余地，脚尖一碰到地面，身子又蹿回原来的位置。

顾慎为与“青面”擦肩而过，那张清冷无情的面具如同死神的脸孔。

谁也没来得及出招。

上官若在马背上端坐不动，神情漠然，好像超脱于世界之外，对眼前发生的小小杀戮不感兴趣。

几名杀手与剑客还没有从“诈尸”事件中清醒过来，手已经握住了兵器，才拔出一半。

少年与青面的对决太快了，他们好像是一幅静止画面中唯一会动的人，刀与剑交叉而过，谁也没看清结果。

少年随即跳出一大步，地上掉落第一滴血，杀手与剑客们刚刚拔出兵器。

少年跃出第二大步，地上掉落第二滴血，杀手与剑客们的坐骑抬起前蹄。

少年纵身而起，跳在正在吃草的马背上，地上掉落第三滴血，青面像是没竖稳的木棍，笔直地向前摔倒，大雪山剑客发出怒吼，灵活的杀手们已经抛出飞刀。

顾慎为伏在马背上，疾驰而去。

剑客与杀手们一起看向上官若，等待他的指示，直到少年跑出数十步以外，众人才恍然发觉僵立不动的金鹏堡四少主已经死了。

顾慎为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斩下人头。

他在山口追上了上官如等人。

“得手了？”上官如问道。

“嗯。”顾慎为点点头。

“一切事情由我去向石堡解释。”

“嗯。”

顾慎为亲手杀死了一位少主，这种事只能由十公子来摆平，上官如在杀手们眼中失去了地位，但是在石堡里暂时还是独步王最宠爱的孩子。

四人日夜兼程，两天两夜之后回到了璧玉城，发现传言已经先他们一步到达。

整个璧玉城都听说了，石堡里的双胞胎遭遇大雪山剑客的伏击，双双被杀，独步王雷霆震怒，正聚集全部杀手，准备攻入大雪山。

双胞胎活着回来，吓了许多人一大跳，也让不少人深感失望。

孟夫人立刻派人下山询问情况，请出北城的孙神医给上官飞治腿，但是严厉拒绝了儿子回堡的请求，这是家族内斗的关键时期，退缩无异于自杀，哪怕两条腿全折了，也不能在试练期满前返家。

忠诚的仆人们不会传达坏消息，所以孟夫人无从得知双胞胎的真实状态，更不了解儿子上官飞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

上官飞龟缩在北城的宅院里，伤势好转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清奴去向妹妹求和，他愿意交出一切地盘，甚至甘愿加入鲲社，只要妹妹能保护他。

上官飞的九名杀手死了八名，只剩下留守璧玉城的一位，他担心自己还会遭遇刺杀，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哥哥，大概不会在意打破北城的秩序，他宁愿交出一切，表明自己再无意争权夺势。

表面上看，上官如的状态要好一些，没有被吓破胆，独步王的女儿竟然厌倦了杀人，这事也只有三名杀手才知道，他们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她留在南城，向石堡派出的特使承担了一切责任，尤其是暗杀四少主，乃是她的决定与命令。

她本意是为了保护欢奴，结果却给自己挣来前所未有的声望。

“‘夺王之战’开始了。”璧玉城的居民们兴奋地切切私语，老一辈人突然成了抢手的谈话对象，人人都想知道上一次大战的详情。

现任独步王上官伐年轻的时候就是狠角色，所有经历过那次“夺王之战”的人都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当时就看好这位心狠手辣的少主，君不见，石堡里寡妇成群吗？想当独步王，首先就得对自家人绝情断义，十公子算是开了一个好头，没准金鹏堡真会破天荒地选出一位女堡主来。

少量有识之士对这些胡言乱语十分不屑，他们对愿意听的人说：“‘夺王之战’还早着呢，今王年富力强，还不到六十岁，谁敢夺位？谁有本事夺位？女人当独步王，哈，更是笑话，今王愿意，石堡里成百上千的杀手们也不愿意。等着看吧，这就是一次偶然事件，不会引发大战的，四少主算是白死了。”

少数人常常是对的，所谓的“夺王之战”果然没有发生，四少主原本就是孟夫人的对头，他的死只是更加削弱大少主那一派的力量，再也无法反扑了。

孟夫人倒是希望双胞胎能够发起大规模的报复，可是上官飞连房门都不肯出，上官如的心思谁也猜不到。

十公子接手了哥哥的全部地盘，鲲社与虬社又一次合并，这可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风光，这意味着她要一家承担一百一十五万两的“平安符”。

三名杀手替她承担了一切事务，顾慎为借着十公子的“余威”，当机立断，带着二十名最精锐的刀手，走遍了几位少主在南城的所有据点。

就是这些据点，名义上被送给了双胞胎，其实各为其主，不肯将最核心的权力交出来，也拒绝提前交付每月的例银。

顾慎为第每次都会多带一柄刀，放在管事者的桌子上，耐心地解释十公子的命令，“要么收下刀，要么交出一切。”

第一个屈服的是四少主的据点，主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自然没必要效愚忠，据点被撤消，所有人都合并到鲲社，存下的银子全数交出来。

另外几位少主的据点稍显强硬，露出抗拒到底的意思来，直到顾慎为当众砍下一名管事的头颅，事情才变得顺利。

还没有外人看出十公子的变化，顾慎为要趁这个时机，借助鲲社的名义壮大力量，野马建立刀客队伍的计划他还记在心里，打算照做，所以，当鲲社终于收齐一百一十五万两的贿银时，他对这笔钱的用处另有想法。

他做好了将与收钱人发生冲突的准备。

第二百零六章卫氏

上官如放任自己手下的三名杀手打着十公子的旗号自行其事。

顾慎为发现当时没有杀死她实在是明智之举，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够随心所欲地行事，却不用担负多大责任。

在外人眼里，石堡十公子越来越神秘、越来越强硬，深居简出，手段狠毒，似乎要将南城整个吞掉，只有三名杀手知道真相，小姑娘已经深陷惶惑之中不能自拔，一会想远离一切杀人的事情，一会又生起雄心想做点出格的壮举，这是她留在南城却不怎么管事的主要原因。

杀手们有着明确的分工，荷女陪在上官如身边，保证十公子低落的情绪不会被其他仆人与刀手察觉，流花充当“影卫”一类的角色，躲在暗处随时保护主人，欢奴则全力扩大鲲社的势力与影响。

三人达成了共识，既然主人正在变得软弱，他们就打造一个强悍的假象，顾慎为不是很相信流花，但也只是与荷女提高警惕，暂时不想再节外生枝。

野马的策略非常好用，顾慎为重新拜访了那些有影响的老刀客，尤其是在南城有家有业的人，通过他们再招收下一级刀客，刀客们的忠诚由老刀客担保，散兵游勇一概不要，用这种方式不仅保证了稳定，而且形成了多股势力，防止一家独大。

顾慎为招到十支队伍近三百名刀客之后，鲲社的行为引起许多人的注意，有人赞赏，有人警惕，有人疑惑，最先找上门的人就是巡城都尉钟衡。

钟衡跟往常一样，打了半天哈哈，然后暗示说再有半个月就是交“平安符”的日子，一百一十五万两，分文不能少，可他觉得最近几天鲲社花钱大手大脚，似乎不像是还有余钱的样子。

“钟大人尽管放心，回去也请督城官大人放心，保证皆大欢喜。”

钟衡放心地离开了，此后隔个两三天就来拜访一次，纯是闲聊，有时候还去许烟微那里过夜，像一名躲躲闪闪的监工。

顾慎为花心事调查了一下督城官的来历，结果南城没几个居民知道这位大人，只有从北城才能打听到一些信息。

现任督城官来自中原，姓卫，名嵩，据说还是皇亲国戚，来西域是为了捞资历，跟卸任后也将留在西域的钟衡不一样，卫大人三年一满就会返回中原，升官赏爵自然是少不了的。

顾慎为初时没怎么在意，几天之后他突然觉得卫嵩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他在中原生活了十二年，可是年纪太小，脑子里只记得少数几位好朋友的姓氏，其中没有卫姓，他想，既然卫嵩是皇亲，跟父亲顾仑很可能有过交往，自己有点印象也很正常。

他对督城官没有什么好印象，卫嵩上任的时间，正好是顾氏遭灭门之后的一两个月，可是从没听说过卫大人为中原同僚鸣冤报屈，甚至不如那位杨元帅仗义。

一切都要靠自己，尤其是报仇，顾慎为只是将督城官看作一方势力，这股势力或许能用来打压金鹏堡。

离交“平安符”的日子还有不到十天，璧玉城来了一位名声响亮的大人物，给顾慎为带来许多麻烦，也让他想起许多往事。

这位大人物正是督城官卫嵩的公子，名叫卫灵妙，听上去有些女气，却是不折不扣的风流渠帅。

他比父亲要有名得多，尤其是在南城。

顾慎为第一次听到他的详细事迹，来自许烟微。

一提起这位卫灵妙卫公子，许烟微极度兴奋，好像两人是老相识似的，其实他们从来没见过面，“上次他来璧玉城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大肚佛倒是想把我献上去，可是没有门路，唉，那是我一生中最遗憾的事情了，当时卫公子要是看中我，我这会就生活在中原了。”

顾慎为忍不住哼了一声，像卫灵妙这样的好色之徒，不会长久宠幸一个女人的，“生活在中原的妓院里吧。”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是妓女，我就是觉得，哪都比这个烂泥城好。”

一提起南城，许烟微就一肚子气，得等到发泄完了才能继续此前的话题，“对了，咱们在说卫公子，听说啊，他年轻英俊、风流潇洒、善解风情、怜香惜玉，而且，很有钱，出手大方，那些穿着破皮袄的刀客跟他一比，就跟猪一样。”

顾慎为又哼了一声，卫家自然有钱，光一家的贿银就达一百多万两，整个璧玉城上上下下估计得掏出四五百万两，才能平平安安送走这位督城官。

“你要是有本事，就让卫公子在你身上花一百万两银子。”

“切，你为以我没这个本事不值这个价吗？你那个瘸子师父就说过，我要是会控制脾气，能当留人巷最头牌的妓女，在那么温柔的公子面前，我当然能控制得住，唉，就是不知道我没有这个命能见着他。”

“我或许可以把你送给他。”

“真的？”许烟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腾地站起来，差点要拥抱这位杀手主人。

“不过我担心你会跟着他一块回中原，咱们可还有三年之约没有结束呢。”

“没事，我用钱补偿，而且，小益可以留下。”

许小益正听得起劲，听到这句话，眉眼一下子耷了下来，“姐姐，你也太无情无义了吧，一个人走，把我自己扔在这儿。”

“满三年你可以去中原找我啊，我给你提前买好大房子，连媳妇都替你选好几个。”

许小益笑了，“大房子准备好，媳妇就算了，还是我自己选吧，你选我也不放心。”

姐弟二人越想越高兴，许小益倒是还没忘了自己的好朋友，“小初，到时跟我一块走吧，你在这里也没有可留恋的。”

初南屏一直听着，神情漠然，不知道听明白没有，“不，我要跟着他一块练无情剑法。”

“那要是我走了呢？”

“你不会走，我会先杀你了。”

话题越扯越远，顾直为只得插口打断，“我可没说一定把你送过去。”

许烟微柳眉一竖，似乎要发脾气，马上又换上甜腻腻的笑容，“欢大爷，别逗我玩了，我知道你又有条件，说出来吧，我全同意。”

事实上，许烟微已经被选中了，卫灵妙人还没到，负责接待这位贵公子的人已经开始投其所好，在南城寻找最好的妓女，许烟微得到不少人的推荐，尤其是孟五公子与巡城都尉钟衡，都对她赞不绝口。

“很简单，我要卫公子的一切信息，他的脾气、爱好，每天都吃什么、玩什么、做什么。”

许烟微脸一红，微斜着头，大大的眼睛瞥向一边，欲迎还拒，似羞非羞，这是她独门的勾人秘笈，然后小声说：“做什么都要说吗？跟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他还能做什么呢？”

顾慎为立刻带着初南屏离开了，他对卫灵妙其实不感兴趣，了解这位贵公子是想找一条不用交贿银的计策，他跟最保守的杀手一样，瞧不起那起好色贪杯的人，像铁寒锋那样的杀手，绝对是另类，在杀手中得不到尊敬。

负责接待卫灵妙的北城头面人物之一正是孟家的五公子孟明适，他终于从雨公子之死的悲伤中恢复过来，半个月前，又开始在南城花天酒地。

顾慎为去拜见这位一直想杀他的敌人，同意让许烟微服侍卫公子。

孟明适身上有了一点变化，比从前圆滑了许多，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骄纵的神情，连带着他这一生中仅有痴情也消失了，“啊，卫公子是个有趣的人，上次他来的时候我还小，接待他的人是我哥哥……”

这是顾慎为第二次听到类似的话了，不禁也有点好奇，这位男女通杀的贵公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那是两年前，还是三年前，卫公子在城里玩得花样百出，对了，你记得石堡八少主取亲吧，他就是在那之前来的，嘿嘿，我听说，卫公子当时策划了一起行动，想要看看大头神的女儿长什么样，是不是真像传说中的那么美艳无双，也不知道最后成功了没有。可惜高侯爷死了，他俩是最好的朋友了。”

顾慎为可以保证卫公子没有成功，谁要是能见着大头神的女儿，那个女人的尖叫声一定能传遍整个金鹏堡。

孟明适客气而热情地接待了欢奴，甚至亲自送他出府门，似乎打算一笑泯恩仇，“欢奴，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从前的事你不会在意吧？”

“怎么敢，五公子那也是看得起我。”

“呵呵，咱们不打不相识，现在你算是南城的半个主人了，接待卫公子这件事，还得咱哥俩精心策划、好好准备。”

孟五公子竟然跟一个奴才称兄道弟，顾慎为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一切全凭五公子吩咐，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会面本该到此结束，顾慎为脑子里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件特别重要的事情，然后他想起来了，“对了，八少主成亲的时候督城官大人还没上任吧，卫公子怎么就来璧玉城了？”

这个问题有点突兀，孟明适愣了一下，想了想，“不知道，许是替他父亲打前哨吧，哦，有点印象了，听说他是来迎亲的，可是最后也没见他带走新娘子，美姬娇妾倒是领走不少，哈哈。”

顾慎为陪着笑了一会，告辞离去，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对卫嵩、卫灵妙父子的名字有点耳熟了，卫家分明就是当初姐姐翠兰定下的婆家，那个卫灵妙差点成为他的姐夫。

第二百零七章湖心

记忆像一条急于讨好主人的狗，只要你做出一个扔的动作，它总会给你叼回来点什么。

顾慎为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卫家的人，可是想不起具体的场景，所以他怀疑回忆的真实性，对他来说，将近三年的石堡生涯几乎比一辈子还要漫长，想要越过这三年重现旧日的景象，比只身横渡最宽阔的河流还要难。

但仍有一些最简单的事实他相信是不会错的。

姐姐翠兰定亲的时候他才六七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姐夫、姐夫”的乱叫，等到他明白不是姐夫进顾家的门，而是姐姐嫁到人家的时候，他对“姐夫”可就没什么好印象，更不愿了解他了。

“卫灵妙”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一席之地，但他能肯定姐姐未过门的婆家一定姓卫。

对“卫嵩”他却有着模模糊糊的熟悉感，一定有人曾经提过这个名字，他甚至感觉自己好像见过这两个字。

接待卫灵妙将是璧玉城上层子弟的一次聚会，孟五公子高看了欢奴的地位，鲲社自然要参加盛会，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一名奴才出身的杀手与诸多贵人平起平坐，上官如对这种事情压根不感兴趣，她让哥哥上官飞出面应对。

上官飞甘愿低妹妹一截，他心中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希望这样一来就能躲过哥哥们的仇恨，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当众发誓自己永远不想当独步王。

因此，五月中旬，初夏的一天，在北城孟家的菩提园内，顾慎为是以九少主贴身护卫的身份参加洗尘酒筵，第一次见到了卫灵妙卫公子，那个本应成为顾家女婿的人。

当护卫有一个好处，不用参与复杂的交际活动，更不用没完没了地劝酒、喝酒。

上官飞是二十多位贵公子当中年纪最小的，阴沉警惕的脸色和一惊一乍的行为，让很多人以为九少主已经不小了，而且有点毛病。

上官飞的确有点毛病，他那条被石块压过的左腿，虽然被神医保住了，却落下一点小残疾，当他慢慢踱步时谁也看不出什么，只要一加快速度，就会露出明显的不平衡，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养成了斜眼看人的习惯。

上官飞一直待在酒桌后面，没有跟着其他人一块出去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也不感兴趣，什么督城官的公子、寻欢作乐的领袖，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只关注自己的安全，并且高度怀疑欢奴是妹妹派来监视而不是保护他的。

听了那么多传言再见到卫灵妙，顾慎为有点失望。

卫公子二十四五岁，身材颀长，相貌英俊，可是除此以外也没有更多的过人之处，全不似大家描述的那样放荡不羁，反而有几份温文尔雅，面对兴奋的新朋旧友，他只是淡淡地打招呼，特意在九少主桌前停了一会，互道久仰。

筵席从傍晚开始，除了有几位公子不胜酒力提前醉倒，其它一切正常，看样子，这将是一次典型的无聊虚伪的聚会。

将近二更，几位年长的公子告辞，卫灵妙遣散了随从，真正的狂欢才开始。

“高侯爷一生风流，最后为情而死，令人伤惋，令人羡煞，诸位，值此良辰美景，一起祭奠他一杯吧。”

卫灵妙当晚提出的第一条建议就是这样，众人起立，洒酒时的气氛很凝重，对得起那位英年早逝的侯爷，然后卫公子带头，所有人一起将酒杯狠狠掷在地上，摔得粉碎。

“老四，把婊子都叫出来！闷得都快生虫啦。”

卫公子这一句立刻将刚刚飘来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公子们哄然叫好，他们颠颠地来参加聚会，可不是为了讨好督城官，而是想看看风流公子从中原带来什么新花样。

“老四”是孟家的四公子，孟明适的哥哥，跟卫灵妙是老朋友了，一拍桌子，“TMD，可不是，再等一会，端上来的就是老婊子了。”

眨眼之间，一群衣帽鲜洁的公子变成了满口污言秽语的色鬼。

婊子真的是被端上来的，数十名壮汉，两人一组，抗着巨盘进入筵厅，盘子上半躺着的是一丝不挂的女人，一共十九名，正好对应还剩下的十九位客人。

巨盘被放在筵厅中间，一圈圈摆好，壮汉躬身退去。

盘上除了女人还有酒壶酒杯等物，女人们做出种种姿势与表情，引诱周围男人的目光，尤其是坐在主位的卫灵妙，为了得到他的垂青，女人们使出浑身解数明争暗斗。

众人正目不暇给，另有一批舞女入内，在巨盘之间翩然而舞，慢慢褪去衣裳，与盘上的女人缠绵在一起。

吧嗒，不知谁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接着响声一连串，再没人对面前的美食感兴趣了。

就连不怎么喜欢女人的上官飞，也露出贪婪的神色，喉间不停地咕噜响。

顾慎为怀疑九少主这是在掩人耳目，这里没他什么事，杀手悄悄退出筵厅，来到湖边一个人凭栏静立。

月色皎洁，菩提园内知名的四色莲花入夜合拢，像一盏盏没有点燃的小灯，在平静的湖面上微微摇晃，与厅内传来的喧嚣形成极为鲜明的对比。

姐姐没有嫁给这个人最好，否则的话我也得杀了他，顾慎为如是想道，心情如湖面一般平静。

厅内的表演还在继续，一拨女人出来，另一拨女人进去，看样子许多公子都准备了节目，这将是一个狂欢纵欲的夜晚。

一群女人唧唧喳喳地走过去，兴奋地讨论着谁得到谁的注目，顾慎为没处可躲，干脆就站在原处，假装普通的孟府护卫，望向中心的几条小船。

“嘿，杨欢，你怎么在这儿？”

有人认出了他，顾慎为扭过头，“没事，里面太乱，我又不是客人。”

许烟微披了一件单薄的衣裳，脸上不知是抹了过多的胭脂，还是表演得太用力，比平时红得多，“倒也是，看着别人选女人，你心里肯定不好受，其实我可以单独陪你玩啊。”

许烟微眨眨眼睛，吃吃地笑起来，她心情很好，才不在乎杀手那副阴郁无情的样子，“那你刚才没看到我喽？”

顾慎为摇摇头，他的确没看到，那些女人几乎都一个样子，很难分清长相，而且，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男人，他也跟别人一样，很难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孔上。

“卫公子看中我了，我敢保证，今晚他一定会传我侍寝，杨欢，以后咱们就要在中原再见啦。”

许烟微转了圈子，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裸露在月光下，咯咯笑着离开了，她的又一个计划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连“欢大爷”都能降到直呼名姓了。

这个身世悲惨的妓女倒是很乐观，顾慎为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不过他可不相信卫灵妙会带她离开璧玉城，那位公子一看就是风月场中的老手，断不会被一名妓女迷晕。

筵厅内的嬉闹声越来越响亮，似乎有性急的人按奈不住，顾慎为听到留人巷里常有的那种声音。

放纵的叫声、奔波的仆从、清冷的月光、圣洁的睡莲，顾慎为站在两个世界中间，分外怀念自己的刀与剑，在菩提园，是不准兵器进入的，他在胯部摸了一下，好像能突然变出什么东西似的。

“一群傻瓜。”有人懒洋洋地说道，这人斜靠在栏杆上，打量着少年杀手。

顾慎为毫无准备，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卫公子，犹豫了一会，才微微垂头，“卫公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没意思。”卫灵妙撮起嘴唇吹一声口哨，向湖中心的小船发出了召唤，“几年没来，还以为璧玉城能有点新人，结果还是那样，人不同，招式相同，唉，现在的婊子也不如从前努力了。”

“卫公子见多识广，自然看不上这些庸脂俗粉。”顾慎为心想许烟微大概要失望了。

“庸脂俗粉也有美的一面，就是不要太多太浓，很少有女人知道适可而止，男人也不知道，大家只不过像猪狗一样打滚罢了。”

顾慎为跟这位卫公子说不上话，就像农夫跟围棋国手谈不到一块，好在小船靠岸了，他不需要接话了。

撑船的是一名身穿粗布衣裙的青年女郎，打扮虽然简陋，但熟练的微笑还是暴露出真实身份，这也是南城过来的人。

卫灵妙转到码头上，在女郎的掺扶下上船，然后回头发出邀请，“来，湖心赏月，离他们远远的。”

“我？”顾慎为觉得自己只是一名护卫，被卫公子偶然碰上说了几句话，似乎没有资格陪着上船游玩。

“嗯，为什么不呢？杀手也是人，对此美景，竟不心动吗？”

顾慎为心里硌磴一声，菩提园里护卫无数，杀手就他一个，卫灵妙说这话显然知道他的身份。

大概是为了那一百一十五万两银子，顾慎为想，于是登船，准备与卫公子展开一番较量。

青年女郎撑船离岸，卫灵妙钻进船仓，拿出一坛美酒和两只青瓷碗，半卧在船头，闭着眼睛，轻声哼着小曲。

顾慎为识趣地捧起酒坛斟了两碗，跪坐在一边，等着卫公子开口要钱。

船尾突然传来缥缈的萧声，与卫公子一唱一和，原来船上还有一名歌伎。

小船绕着湖心的明月兜了一圈，睡莲受到干扰，摇头表示不满，萧声却歇止了。

卫灵妙睁开眼睛，冲着杀手一笑，“你家主人可还好？”

顾慎为差点想一拳击中那张自以为是的英俊面孔，中原来的卫公子，这个差点成为他姐夫的人，玩腻了璧玉城的妓女，又对金鹏堡十公子产生了兴趣，在他心里，恐怕顾翠兰这个名字就不曾存在过。

第二百零八章拉拢

卫灵妙老早就听说过金鹏堡十公子，他上一次来璧玉城，上官如还只是十来岁的小孩子，他不感兴趣，这回故地重游，他听到了更多十公子的传闻，与别人不一样，他关注的不是谁能当独步王，而是浮想联翩这位十四岁的南城霸主会是怎样一位与众不同的少女。

“还好。”顾慎为语气稍显冷淡，他想好了如何谈钱，对谈十公子没有准备。

卫灵妙嘴角上翘，露出一丝微笑，那笑容既柔和又张扬，引得撑船女郎不停回头张望。

“我曾经见过你家主人，在八少主的婚筵上，她穿着男孩子的衣裳，跑来跑去，非要看新娘子长什么样，我也想看，所以我们两个合作，抢在八少主前面掀开盖头一角，可还是失败了，谁能想到八少奶奶在盖头下面还戴着厚厚的面纱呢？哈哈。”

卫灵妙竟然认识上官如，顾慎为可没想到，“八少主不太高兴吧。”

“谁知道，八少主当时忙着结交西域的大人物，可没注意到我们两个捣蛋鬼，八少奶奶大概也不认识我们是谁，唉，想想就好笑。”

顾慎为却愤怒得几乎要爆炸了，上官怒成亲离顾氏灭门才一个来月，卫家肯定听说过这件惨案，卫灵妙竟然还有心情调戏人家的新娘子。

“八少奶奶现在也还戴着面纱。”顾慎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随口冒出一句。

“我猜她的美名言过其实了，否则的话八少主怎么宁肯守在沙漠里也不回家呢？倒是上官如那个小女孩，听说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这话中有明显的猥亵意味，顾慎为闭嘴不答，他没觉得上官如有什么变化，除了个子高了一点，相貌好像还跟小时候一样。

卫灵妙又笑了，自己抱起坛子斟酒，“你是一名忠诚的杀手。”

“杀手都是忠诚的。”说完这话，顾慎为自己也觉得虚伪，就在不久前，他们几个还在商量如何借刀杀死双胞胎。

卫灵妙摇摇头，不置可否，话题还是没有离开上官如，“我刚才见到九少主了，他俩是双胞胎，十公子现在长得跟他不一样吧。”

“不太一样。”

卫灵妙松了口气，小声说：“那就好。”

又有几艘小船靠近，筵厅里的公子们发现贵客不见，已经追过来了。

“小妙儿，你怎么丢下我们一个人跑了？那些姑娘们都哭成泪人啦。”孟明适跟卫灵妙一见如故，已经学着哥哥的样子叫他的昵称了。

“要说眼泪，你们孟家的这座湖就是用女人的泪水积成的吧。”

“女人的泪水？这倒是个好点子，回头我找鞭子来，让这湖水再长个几尺。”

“老五，我以为你是情种呢，为一个女杀手死去活来，我还说孟家有五公子，女人们都该有福了，没想到你心如此狠。”

孟明适冲着另一条船上的上官飞喊道：“九少主，还没看出来吗？小妙儿对你的杀手感兴趣了，赶快送给他吧。”

早在卫灵妙到到之前，顾慎为就在观察这对仇敌的表情，只能说孟明适要么真的忘掉了雨公子，要么就是比从前成熟了，竟然没露出一丝仇恨来，跟上官飞还跟从前一样亲热。

上官飞怕水，双手紧紧抓住船梆，沉着脸，哼了一声，“杀手有什么好的，身上全是疤痕，摸着都伤手。”

四下里一片安静，谁也搞不懂九少主这句话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讽刺，直到卫灵妙大笑起来，其他人才跟着讪笑，气氛重新缓和。

凌晨时分，菩提园里的玩闹才告结束，顾慎为不知道卫灵妙最后选中哪个或是哪几个女人侍寝，他稍早一些陪着上官飞离开了。

“他找你干什么？”一回到自己的宅院，上官飞就摒斥其他奴仆，质问欢奴。

“随便聊聊，还没说什么，你们就到了。”

上官飞不太相信地看着欢奴，两个人各有把柄在对方手中，相互忌惮，“你是杀手，在石堡耍两面派就算了，勾通外人，可是死罪。”

“我一直忠于金鹏堡，我猜卫公子是想要那笔‘平安符’。”

上官飞不再追问了，那一百万两银子本是压在他身上的大山，好不容易转让出去，他可不想再沾上边。

替卫公子洗尘的筵席一连举办了三天，内容大同小异，卫灵妙似乎对钱不怎么感兴趣，总是找机会向顾慎为询问十公子，顾慎为一概草草应付。

卫灵妙大概认定欢奴是接近上官如的必经之路，对杀手的冷淡不以为然，反而一味示好，在菩提园的最后一天这种示好达到了极致。

玩了三天的卫公子终于要做点正事，仍由巡城都尉钟衡出头，邀请九少主商谈秘事，上官飞自然明白“秘事”所指，所以很坦然地承认虬社已经合并到鲲社，一切事情由十公子说的算，如果一定要找人谈的话，杀手杨欢也是更合适的人选。

就这样，在菩提园的一间书房里，顾慎为单独面对卫灵妙与钟衡。

钟衡难得地直爽了一回，“杨堂主，后天就是正日子了，十公子这边都准备好了吧。”

顾慎为摇摇头，“后天不行，得再等一个月。”

钟衡可不是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人，脸上笑容不变，看了一眼卫灵妙，那位风流公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检阅书架上从来没人读过的书籍，一句话也不说。

钟衡也摇摇头，“杨堂主，咱们原来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慎为的目的就是想挑战督城官的底线，“嗯，不是这么说的，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没有办法，银子不够，谁也不能变出来。”

钟衡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他跟少年杀手打过几次交道，还按月接受对方的例银，一直觉得杨欢是个可塑之才，没想到他会如此不谙官场规则，“十公子这边要是有困难，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可以向石堡寻求帮助。”

这是一句威胁，顾慎为假装听不懂，“十公子不会向任何人求助。要么等一个月，要么减少额度，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十公子的意思？”钟衡惊讶了，心中隐隐生起怒意，当着卫公子的面，杨欢在让他下不来台。

“这是她的意思。”顾慎为肯定地说，其实上官如根本不关心这件事，她全权交给了欢奴，任他自行处置。

气氛一下子变得僵硬了，顾慎为的计划是用这个办法激怒督城官，然后观察石堡的反应，从中找出两者联系的渠道，他想知道，默默无闻的督城官到底有多大影响，当年卫嵩对亲家的灭门不闻不问，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还是另有内情。

金鹏堡是一个杀手组织，在顾氏惨案中，一直缺失的角色是雇主，顾慎为一旦想起督城官卫嵩与自家的关系，就觉得这是一条线索。

神游物外的卫灵妙突然转过身，“等一个月也不是不可以。”

“公子……”贿银虽然落不到钟衡手中，他却要向督城官负责，担不起随意服软的罪名。

卫灵妙挥挥手，表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有点条件。”

“什么条件？”顾慎为的语气变得更加冷淡了。

卫灵妙咳了一声，钟衡立刻退下。

“你该知道我的心思。”

顾慎为知道，但他不想帮忙，“我只是杀手，除了杀人，别的什么都不懂。”

卫灵妙笑了，他比钟衡还不容易被激怒，“好吧，替我杀个人，那笔钱可以推后一个月再交。”

“什么人？”顾慎为随口一说，没想到卫公子竟会顺势真的提出杀人的要求来。

“现在还没想好，让我考虑考虑，过两天再告诉你，反正对你来说杀人是很轻松的，对吧？”

“随时侯命。”顾慎为微微点头，恨不得手里有把刀，抵在卫公子胸前，逼问出一切真相。

顾慎为返回南城，许烟微则留在了菩提园，她似乎真有拢络住卫公子的可能，不过接下来的争抢仍很艰辛，被留下的妓女太多，谁也不敢说自己独得欢心。

在鲲社门口，顾慎为看到一辆马车，几名奴役正往院里搬东西，都是用绢丝包裹得整整齐齐的礼物。

上官如在荷女的陪伴下，正在书房里练习写字，看到欢奴进来，问道：“怎么回事？那个卫灵妙每天都派人送东西来，他不是来要钱的吗，怎么大方起来了？”

“他喜欢上十公子了。”顾慎为很直白。

上官如脸色一变，荷女退到墙边，她有本事让自己变得跟不存在一样。

“大胆无耻的家伙，整个璧玉城的女人还不够他享用的吗？”

上官如的反应在顾慎为的意料之中，然后一个主意突然间就在他的脑子里蹦了出来，“卫公子轻易不会死心。”

上官如作为杀手的意志或许已经崩溃，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成为软弱可欺的小女人，“是吗？那咱们就做点‘困难’的事情让他死心。”

“他是督城官的公子。”

“那又怎么样？我连什么‘平安符’都不想交，该给这对父子一点教训。”

的确该给一点教训，顾慎为心想，关键是教训到什么程度。

第二百零九章求见

上官如威胁说要教训卫氏父子，其实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督城官虽然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但是他所代表的中原却是庞然大物，十公子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要不是卫灵妙接下来做得太出格，她也就忍下这口闲气了。

风流公子卫灵妙万里迢迢来到璧玉城，没看上任何一名南城的名妓，反而对上官家未长成的十公子念念不忘，日日送礼，只求一见，这件事不知怎么就泄露了，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城市。

“石堡十公子？鲲社社主？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南城一半商户投靠的霸主？别开玩笑啦。”

这是人们的第一反应。

“错不了，你去鲲社门口看看，一箱箱的礼物往里搬，都是中原的珍宝，日洒千金，知道不，日洒千金啊！就是南城最有名的婊子加在一起，也不值这个价。”

说这话的人事隔一日被人割了舌头，从此再没人敢拿十公子跟婊子比较。

卫灵妙亲自来南城拜访十公子的那一天，看热闹的人几乎将整条街都堵住了，人人都在心中赞叹这位卫公子果然是天下第一等的情种，胆大心痴，口味独特，竟然恋上了女杀手，而且还是杀手主人。

上一位喜欢女杀手的人大家还有印象，孟五公子的遭遇可不怎么值得羡慕，不仅爱的女人死了，大把钱财也都打了水漂，莫名其妙给上官家的双胞胎做了嫁衣。

卫公子的相貌、风度都比孟明适高了几等，所以当他骑马出现的时候，引来一阵称赞的骚动。

成队的护卫前呼后拥，费力地分开密集的人群，开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卫灵妙对人群的注目与指点毫不在意，他好像行走在自家的院子里，面上带着沉思的微笑，翻身下马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又惹来一阵叫好声。

贴身仆人进去递名贴。

守门的刀手们都被卫公子的架势震慑住了，扭捏不安地互相看着，用力绷住笑意。

很快，贴身仆人出来了，被人扔出来的。

整个人冲向门外的卫灵妙，一名护卫伸手推开人形暗器，让仆人安稳落地，自己立刻退下。

卫灵妙叹了口气，扇子在手掌上一敲，抬高声音叫道：“十公子，故友来访，何不相见？”

上官如手里拎着刀，面沉似水，在荷女的阻止下，才没有跑出去杀人，这个卫公子真是个无赖，甚至没有提前打声招呼，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来了，好像她在一直在等着垂青似的。

顾慎为走出鲲社，命令刀手们将看热闹的人赶出巷子，劝说卫灵妙离开，“十公子今日不能见客，请卫公子见谅。”

小小的挫折打不垮卫公子，“转告十公子，我明天再来，每天都来。”然后他冲杀手眨了眨眼睛，好像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似的。

卫公子离开了，上官如的怒火却没有熄灭，终于下定决心要惩治这个好色之徒。

第二天，卫灵妙果然又来了，这回鲲社大门紧闭，连仆人都不让进去了。

卫灵妙连声叹气，将礼物留在门口，带人离去。

一连五天，卫公子真的每日必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少，他却越挫越勇，送的礼物也越来越奇特，有一天傍晚甚至请人来表演烟火。连位于绝巅之上的金鹏堡都能看得到。

第六天，卫公子仍然不露气馁之色，但是觉得生活过于平淡了，需要调剂一下。

南城除了十公子，还有什么女人值得卫灵妙亲自前去探访呢？

只有一位。

南城最顶尖的妓女是不会跟许烟微一样能被随意传唤的。

留人巷向来不留人，一拨拨妓女来了又走，红了又遭遗忘，唯有萧凤钗成名已久，多年屹立不倒，成为璧玉城脂粉圈里的领袖人物。

那些见不着萧凤钗的人常说一句话，“那个婊子长得其实一般，而且年纪老大不小了，要不是孟家出血本一直捧着，谁会排着队嫖她？盛名之下其实难符。”

见过萧凤钗的人听到这种话，总会带着优越感轻哼一声，然后昂首离去，让对方自惭形秽，面红耳赤。

卫灵妙见过萧凤钗，上一次来璧玉城，他在萧凤钗家中逗留十日，成为在那里待得最久的男人，要知道，萧凤钗是挑客人的，她若不是喜欢，纵有千金万贯，也只能喝喝茶聊聊天而已，想留宿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造化。

因此，卫灵妙觉得自己会在这里得到安慰。

所以，当一楼的丫环让这位贵客稍等的时候，他可有点不高兴。

卫灵妙很快释然了，萧凤钗毕竟是萧凤钗，值得一等，想当年他第一次来拜访的时候，也不是立刻就上楼的，同样得连过三关。

第一关是钱，萧凤钗挑人不挑钱，想见她，礼金不能少于一千两，如果能附加几样时兴的小玩意儿，效果更佳，卫灵妙早有准备，礼金准备了三千两，从堆在鲲社门口不被接受的礼物当中挑了十几样，一并送上。

第二关是人，在楼下喝了一刻钟的清茶，卫灵妙被请上二楼客厅，这里装饰得极为奢华，西域的地毯、中原的字画、四谛伽蓝开光的佛像、海洋之国运来的檀香，应有尽有，更有几位国色天香的丫环晃来晃去，如果客人一上楼就被这些东西弄得眼花缭乱，露出怯意或是色相，那就别想见着萧凤钗本人了。

卫灵妙什么没见过，只是在几幅名家字画前稍做停留，其它东西都不入他的法眼，而且他知道，一墙之隔，萧凤钗正看着自己。

第三关是耐心，卫灵妙在二楼又喝了两刻钟的清茶，勉强压下心中的恼怒，跟第一次来的客人玩这种花样也就算了，自己可是二度重访，当初的柔情蜜意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婊子终归是婊子，卫灵妙心想，总是一招鲜，万年不变。

等待终于结束了，两名绝色丫环卷起珠帘，卫灵妙知道自己可以进去了。

坐在窗前的女子正是他记忆中的萧凤钗，快三年了，她的容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脸上不施粉黛，穿着淡雅的浅黄色长裙，凝望窗外，似乎没听到有人进来。

屋子里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卫灵妙心中一荡，所有的不满立时烟消云散，“凤钗……”

砰，卫灵妙脑后一痛眼前一黑，晕倒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婊子无情”。

想抓住卫灵妙可不容易，来南城这种地方，他身边总是带着数十名护卫，其中颇有几位高手，不弄得血溅街巷，休想接近这位贵公子。

萧凤钗转过头，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她见过太多世面，三个年轻的杀手唬不住她，就是在鲲虬大战最激烈的时候，也没人敢来她家放肆，直到今天。

“哪位是十公子？”

“我是。”上官如走前一步，既然对方已经猜出身份，也就没必要隐藏了，她扯掉面罩，目光咄咄逼人，“嗯，你的确是美女，传说也不都是假的。”

萧凤钗微微一笑，“你也很美，怪不得小妙儿这样一个人，竟然偏偏对你痴情。”

“是他痴心妄想。”上官如恨恨地说。

另外两名杀手仍然蒙着面，从身形上看，其中一个也是女子，另一个却是男的，萧凤钗收起笑容，“我这里轻易不准男人进入。”

这话由一名妓女说出来，颇具有讽刺与虚伪效果，不过萧凤钗说的是实话，这三名杀手从隔壁许烟微家里偷偷摸过来，着实吓了她一跳，却也有几分刺激，现在她想结束这场游戏了。

顾慎为从铁寒锋那里听过许多关于萧凤钗的传说，尤其是她帮助一些富人隐藏金银的事，不由得怀疑卫灵妙来这里另有目的。

“我们抢走你的客人，你不介意吧？”上官如对这个妓女有点好感，对方非常配合，省了她不少麻烦。

“不介意，今天我真没想见他，不诚心的客人如同嚼蜡，心思都在别人身上，却要我哄他开心，这种事我不做，所以他不是我的客人。而且你不要在留人巷用‘抢’这个字，别人会误解的。”

萧凤钗脸上闪过一丝调皮的微笑，好像大姐姐在跟小妹妹说话，上官如竟然没法生气，还以一个微笑，带着杀手与俘虏原路离开。

许烟微还在北城，她的卧室是空着的，后窗与隔壁的萧凤钗家的窗户有一丈多的距离，这自然难不住金鹏堡杀手，他们用飞抓扣住房檐，拽住绳索一荡就回到了许家，前街的护卫们一所无觉，还在羡慕主人的艳福。

顾慎为抗着卫灵妙，将他放在地板上，卫公子哼了两声，就要醒转了。

这是他出的主意，花钱买通卫公子的一名随从，打听其主人的喜好，很快就得出结论，卫灵妙必定会去拜访萧凤钗。

上官如、荷女、欢奴在许家住了三天，才等到这个机会。

“怎么办？”顾慎为问道，与荷女一起看着上官如。

上官如握着刀，但她不想杀人，也没法杀人，“这人太脏，得好好洗一洗才行。”

地上的卫灵妙呻吟了一声，刚要睁开眼睛就被黑布蒙住了，嘴里也塞进破布，他心中一惊，自己来璧玉城肩负宏伟大计，难道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妓院里吗？

第二百一十章折莲

卫灵妙果然被彻底洗了一遍，至于有没有更干净一点却不好说。

急得要跳河的护卫们竟然真的在河里发现了督城官之子，卫灵妙两手被绑在一根圆木上，在河中起起伏伏，双眼被蒙，口中有物，不能视物也无法呼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觉得水流湍急，似乎随时都会将他冲下悬崖。

卫灵妙受了不少惊吓，但是等他回到北城重整衣冠、心情平复之后，却将这件奇遇当成可供宣场的风流韵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句话一点都不假啊。”

原本想笑话他的人，竟也被他折服，觉得卫公子真是难得的情种，石堡的十公子可是大煞风景。

谁都知道下手的人是谁，即使卫公子从始至终没见过绑架者真容，即使萧凤钗声称那些人是偷闯进来的与她一点关系没有，璧玉城的居民们却心知肚明。

卫灵妙原谅了十公子，但是严厉惩处了自己的护卫，好几十人，竟然就这么让主人被绑走，实在是失职。

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也为了接近十公子，卫灵妙通过层层关系，甚至动用石堡里的势力，提出了一个要求，他希望能有一名杀手守在身边，并且指名道姓想要杀手杨欢。

上官如不愿放人，“他知道你参与了绑架，这是要借机报复你。”

“在那一百多万两银子到手之前，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顾慎为愿意接受这项任务，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从卫公子身上弄明白。

卫灵妙见到杀手的第一句话就是，“还有什么人比杀手更能防备杀手呢？”

“身份地位比杀手更管用。”顾慎为不软不硬地回了一句，如果卫灵妙不是督城官的儿子，早就沉尸河底了。

卫灵妙不以为意，他有自己的目的，将十公子最信任的杀手留在身边，那个小姑娘应该轻易不敢再玩花招了。

顾慎为成了卫灵妙的临时贴身护卫，陪着他四处拜访北城的大人物，白天的卫公子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到了晚上就去南城鬼混，硬闯妓院，将客人从床上扔出去，逼着婊子陪睡，每天仍然坚持不懈去鲲社门口送礼。

顾慎为只弄明白一件事，卫灵妙没有固定喜欢的女人类型，他像是一名收集爱好者，总是寻找与众不同的珍品，高矮胖瘦、美丑媸妍、贵贱贫富，他都想一一探索。

顾慎为越来越讨厌这个差点成为自己姐夫的人。

他一直没找到机会打探从前的往事，没想到卫灵妙会主动提起。

那是卫灵妙将要离开璧玉城的前几天，他一直没见着十公子，打算去四谛伽蓝烧香拜佛，求一份灵愿，为此卫公子消停了一天，整天没有喝酒睡女人，几次薰香沐浴，整个人的气质因此发生了变化，显得无精打采，多了几分严肃，甚至有一丝超凡脱俗。

那天晚上，卫灵妙在菩提园的一座亭子里望月，身边只留下杀手杨欢，他好久没有说话，开口的时候提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听说你有一把剑，剑柄上刻着女人的名字。”

“那没有什么意义。”顾慎为微微躬身，他的剑上的确有一个“允”字，那是荷女为奴前的名字，两人用这种方法掩人耳目，谁也没有更多的想法。

“嘿，任何行为都有意义，只是你不承认或者还没发现罢了。”卫公子还是谈起情与女人时更有活力，“比如你以为你喜欢一个人，千辛万苦地弄到手之后又觉得索然无味，而你千方百计想要忘掉的人，却总在你眼前飘动，午夜梦醒，甚至分不清她是真是假。”

顾慎为不理解卫灵妙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没有这种矛盾的情绪，爱即是爱，恨即是恨，泾渭分明，“十公子大概不喜欢听这种话。”

“呵呵，你真是一名忠心的杀手，我说的不是她，不过想想也是，现在的十公子率真可爱、凶狠泼辣，没准出嫁之后会是小鸟依人呢，女人，谁也搞不懂。”

顾慎为不接话，遥望湖面。

卫灵妙却一直盯着他，“你知道吗，我应该恨你才对。”

“我只是奉命行事。”顾慎为以为卫公子对被绑架一事耿耿于怀。

“不，那只是个玩笑，无伤大雅，你是在金鹏堡出生的吗？”

“不是，我几年前才进的石堡。”

“那你可能知道，金鹏堡杀了一家姓顾的人。”

“有点印象。”顾慎为喉中发涩，险些不能自持。

“顾家的女儿是我的未婚妻，我俩差几个月就要成亲，我总在想，她要是没死的话，我一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不是说我不再喜欢别的女人了，而是会更负责，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是一个好姑娘，从小就端庄稳重，心地善良，我再没见过像她那样的人。”

卫灵妙向一位还不太熟的杀手坦露心声，这些话似乎憋在他心中很久了，说出来之后却让他更加忧伤，或许还有点愤怒，看向杀手的眼神也变得锐利了，“金鹏堡杀了我的女人，我不仅没有报仇，还跟他们玩乐，你一定瞧不起我吧？杀手肯定是有仇必报。”

“杀手只杀人，不报仇。”顾慎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出的是一句石堡里的老话，跟其它老话一样，只能蒙骗什么都不懂的外行。

卫灵妙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似乎产生了一些感悟，随后微笑，“报仇是要让仇人感到痛苦，被杀却没有痛苦，是吧？”

“是。”顾慎为内心深处的激荡越来越猛烈，要不是在石堡待的几年让他疑心颇重，几乎就要坦白一切实情。

卫家有报仇的意愿，顾慎为听懂了卫灵妙的弦外之音，却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自己听，他身为金鹏堡杀手，正是卫公子报仇的“对象”。

“你是个特别的杀手。”卫灵妙似乎还想拉拢杀手，而且渐渐接近了主题，“钟都尉说过你不少事情。”

“钟大人过奖了，我连‘平安符’都凑不齐。”

“小事一桩。”卫灵妙摇摇头，“你有自己的想法，不愿意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而且总是坚持实现自己的想法，这才是真正的能力，像你这种人，应该在更广阔的空间里施展拳脚。”

顾慎为恍然大悟，原来卫公子拉拢自己的目的不仅仅是要接近十公子，而是想让杀手叛离石堡，难道卫家真的一直在默默地准备着替顾氏报仇？“石堡足够大，容得下我一个杀手。”

顾慎为决定装糊涂，卫灵妙也没有点破，而是转移话题杂七杂八地聊了几句，又说到明天的四谛伽蓝之行，“杀手，替我斩几朵莲花，我要送给我的未婚妻，她的骨灰就存在伽蓝里，那是我当时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卫灵妙的语气中有调侃的意味，顾慎为不喜欢，但是听说姐姐尸骨有了下落，还是让他心头一颤，“你应该将她带回中原。”

“那她就看不到我将要在璧玉城做的事情了。”

谈话到此结束，顾慎为没有追问，卫灵妙也没有解释。

卫公子跟杀手一开始想象得不太一样，这个男人还爱着姐姐，而且快三年了也没有忘怀，一直在做报仇的打算。

中原势力强大，但是对璧玉城却鞭长莫及，城内只有百余名驻军，徒具象征意义，千里之内再无一兵一卒，顾慎为能理解卫氏父子当时的苦衷，卫嵩是督城官，自然不能意气用事，就像顾慎为自己，在没有实力报仇之前，也只能改换名姓忍辱偷生。

卫灵妙要用什么方法报仇？他不会武功，所依靠的只有中原，如果中原肯发兵……顾慎为越想越远，甚至有些心潮澎湃，打算在卫公子离开之前将这件事搞清楚。

第二天，卫灵妙率领一只庞大的队伍出城前往四谛伽蓝，巡城都尉钟衡也跟随其中，他大概是得到了指使，有意接近杀手，强烈地暗示他们应该私下好好谈一谈。

顾慎为的热情已经被他的疑心浇灭不少，督城官卫嵩即将离任，在这个节骨眼卫公子想要收买石堡里的杀手，似乎不那么简单，他得小心应对，不能让卫家的复仇误伤了自己。

只有极少数人能进入四谛伽蓝，顾慎为交出他亲手采集的四色莲花，与其他护卫守在山门以外，脑子里翻来复去想的都是卫公子说过的话。

“阿弥陀佛，施主，你总算来了。”

顾慎为惊讶地转过身，看到一位高大的僧人，随后认出这是莲叶和尚，武功奇高，平时寸步不离莲华师兄左右，难得单独出现。

“和尚，你好啊。”

“不好不好，师兄卧床不起，我怎么会好？”

“莲华法师生病了？”顾慎为当时委托大和尚翻译《死人经》，过后就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没想到和尚竟然命不久矣，全天下除了他，恐怕再没人能看懂经文了。

“是啊，施主，跟我走吧，拜师兄为师，修行《断执论》，去除杀心，了却两位法师的心愿。”

“对不起，我有要事在身，离开不得。”

莲叶怒吼一声，将周围的护卫们都吓了一跳，大家以为他是伽蓝里的高僧，谁也不敢上前劝解。

“人都要死了，你还提什么要事！跟我走。”

莲叶突然出手，顾慎为早有准备，可他这次出门没有携带平时的刀剑，临时借用的狭刀，稍微有点手生，速度慢了一瞬间，而和尚的武功还是超出他的想像，一指弹出，竟然凌空点中他的穴道。

顾慎为身子一软，已经被和尚抗在肩上，莲叶迈开大步，推开众人，向伽蓝一侧的山坡上跑去。

众护卫哑然，没人上前干预，反而切切私语，觉得金鹏堡杀手也不过如此。

第二百一十一章译经

生死决斗与比武过招是两回事，若起了杀心，平时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可能杀死没有准备的武功高手。

顾慎为没想杀死莲叶，所以输了一招，比武向来不是他的强项。

他被和尚抗在肩上，望着匆匆而过的地面，唯有苦笑，莲叶脑筋不清楚，跟这个莽僧讲道理没有用，待会见着莲华，自然能让对方放自己离开。

左坡精舍曾被死尸所污，僧人们花了不少力气祓除怨气，恢复此处的圣洁。

顾慎为已经冲开被点的穴道，自己跳到地面，进入中间的禅房，看到的景象让他吓了一跳。

虎僧法师的老虎又被找回来了，正像一只大猫似地躺在地上，张着血盆大口，多半截舌头都露在外面。

老虎旁边端坐着一具骷髅。

骷髅依稀是莲华法师的模样，皮包骨头，看样子已经圆寂多时了。

顾慎为立刻握住刀柄，莲叶和尚已经疯了，才会逼他向死人拜师，讲道理是没用了，只能下狠手。

莲叶没注意到杀手的举动，跪在师兄身前，恭恭敬敬地说道：“师兄，小施主到了，他愿意拜您为师，完成莲心法师的遗愿。”

顾慎为浅吸一口气，正要出刀，髓髅竟然睁开眼睛说话了，“难，难，难，骑虎难下，进退不得，到底错在哪里了？”

饶是顾慎为在死人方面见过识广，心中也还是一震，一个人瘦成这样还能活着，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莲叶忍不住放声大哭，高高大大的一个和尚，伤心得跟孩子似的，莲华法师却是不闻不问，抓起身边的一张纸，看着上面的红字，陷入苦思冥想。

顾慎为拉起莲叶，示意他到外面说话。

莲叶讲述了师兄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境地。

顾慎为用血水写出的《死人经》共有两种读法，虎僧莲心已经全部破译，并留下了若干注解，莲华法师按图索骥，很快也破译出来，但这两种读法都只是发音，并非经文本意，法师继续钻研，头一千字尚且顺利，越往后越费解，最后一千多字怎么也弄不明白。

法师废寝忘食地翻阅虎僧留下的只言片语，仍是毫无进展。

有一天，法师突然向师弟莲叶忏悔，说自己身为出家人，却沉迷于外道经文，已落下执念，实是罪人，劝师弟远离自己，彻夜念诵佛经与《断执论》，似乎有放弃译文的意思，可是天一亮忍不住又拿起《死人经》，他称之为《南柯伐棱》。

就这样，法师白天译经，晚上忏悔，不眠不休，硬生生熬成了骷髅一般的模样。

顾慎为觉得莲华是个死心眼，要么专心译经，不管什么执念不执念，要么放弃译经，一心做和尚，像这样自己折磨自己，非死不可。

两人正在房外说话，巡城都尉钟衡赶来了，他在伽蓝内听说杀手被和尚劫走，过来看看实情。

钟衡很客气地跟和尚打招呼，随便聊了几句，见杨欢没有麻烦，也就告辞了。

莲叶不认得巡城都尉，只当他是普通的香客，并未放在心上，继续逼杀手拜师断杀心。

“把法师翻译的经文拿来给我看看。”

“你看不懂，师兄都破译不了，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话是这么说，莲叶还是回禅房拿出几张纸来，上面写满了小字，顾慎为席地而坐，细细阅读。

《死人经》的头几句顾慎为也知道，“魂升九天，魄落九渊。生者悲苦，死人平安。”接下来也都是四言一句的诗，大意都是亡灵往生的内容，长达三四百字，再往后不再是诗句，而是对剑法的讨论，顾慎为越看越是心惊。

经文详细论述了修练剑法的秘要，无论是顾慎为的“己死”，还是荷女坚持的“杀生”，都没有错，殊途同归，都能达到最高境界，《死人经》一共有十六种可能的解释与练法，货真价实，不像彭仙人那样硬凑了六十四种武功冒充。

但无论哪一种练法，都以杀人为提升手段，剑法越高，所需要的对手也越强，而且“一年不杀，必伤主人”，长久不杀人，杀心即会反噬，令修练者发狂自尽。

前往“不败”的道路也是“自亡”的途径，早晚修练者会达到这样一个境界：放眼天下没有敌手，却必须在一年之内杀死一位不相上下的对手。

顾慎为与荷女都是杀手，剑法也才是初窥门径而已，暂时还没有到无人可杀的地步，可是两人杀人太多，剑法进步很快，反而犯下大错。

照经文所示，最佳的修练方式是一年杀一人，平稳提升剑法，五六十年后可达至境，即使杀心反噬，也未必丧命。

顾慎为轻声冷笑，怪不得这本书会被人扔下悬崖，当年创立这套武功的人大概也是心怀鬼胎，他若是将这些提醒明白写出来放在最前面，估计也没有几个人愿意修练了，练剑即是为了杀人自保，若是稳妥地一年杀一人，剑法提升极慢，恐怕等不到三五年就会死于他人之手。

这是多么讽刺的练法。

命中注定自己活不长，顾慎为无奈地想，体内不仅有八荒指力缠绕不去，随时都会要他的命，就连修练的剑法，也藏着早死的陷阱。

或许这就是“神意”的恩典，让顾慎为能与仇人同归于尽。

莲华法师翻译的经文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几段错讹颇多，几乎不成句子，顾慎为双手摊开，各抓着几张纸，跟禅房内的骷髅和尚一样，陷入沉思冥想。

天快黑的时候，顾慎为站起身，进入禅房，留下莲叶和尚摸不着头脑。

法师与杀手在禅房内谈论了许久，终于找到破解剩余经文的门径，线索就是彭仙人留下的几页注解。

彭仙人不知从什么渠道了解到《死人经》的一些内容，对经文的了解程度远远超过莲华、莲心兄弟二人，他拿到经文时间不长，还没有开始翻译，但是写下几段注解，对翻译方法做出了说明。

万幸的是，顾慎为留下了这几页注解，而且一直随身携带。

这些说明对不懂经文的顾慎为来说毫无用处，对浸淫此书多时的莲华法师却无异于醍醐灌顶。

顾慎为指望着最后一千余字的经文中能有其它解救的法门，但他除了提供彭仙人的注解，帮不上别的忙，所以离开禅房，让莲心法师一个人用功。

莲叶见师兄又有疯魔的症状，心中焦虑不安，却不敢劝止，认为这全是杀手的错，将他好一顿埋怨。

顾慎为不理他，来回踱步想着心思，这剑法真能“天下无敌”，以至于只能杀死自己吗？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都喜欢自吹自摆，或许这本书也不例外。

老虎从禅房里走出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莲叶从怀中掏出几块干硬的馍馍扔给它，老虎了无趣味地一口口吞下去，连发出的声音都显示出一种厌倦感来。

“哇，这里真有老虎。”

卫灵妙远远站着，身后跟着七八名手握兵器全神戒备的护卫。

“此地不可喧哗，法师正在静修。”莲叶和尚高声说道，声音比卫灵妙还要响亮，他可不认识也不在意督城官的儿子。

卫灵妙不打算跟和尚计较，招手让杀手过来，“你可有点失职了。”

“公子恕罪，我与……”

“开个玩笑，不必当真，不过明天一早我就回城，要准备离开璧玉城了，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吧？”

“记得。”

卫灵妙同意鲲社缓交“平安符”，条件是杨欢替他杀一个人，却一直没说是谁。

“嗯，回城找我，你知道，也有替换的方法。”卫灵妙眨眨眼，笑着下山了，他所谓的“替换方法”就是见上官如一面。

顾慎为很想挖出卫公子心中的真实想法，但是破解经文更要紧，他本应该这时就追上去，显示自己的忠诚，但是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留下。

莲叶像撵鸡一样赶老虎回房，“进去进去，天已经黑了，胆小鬼，一只鸟把你吓成这样，枉你自称兽中之王。”

“什么鸟？”

“就是金鹏堡的大鸟呗，它又出现了，杀了不少动物，还吃了两个和尚，可惜没让我遇上它，哼哼……”

顾慎为抬头向夜空望去，寻找那只红顶大鹏，他有点想念那只巨大的朋友了。

大鹏鸟没有出现，第二天一早莲心法师却走出了禅房，颤颤微微地扶着门框，“师弟，给我端一碗粥来。”

《死人经》最后几页五千余字的怪文终于露出真容，莲心法师将之前的一些错漏也都一一纠正。

顾慎为明白了一切，他与荷女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练剑练得太早了。

修练《死人经》剑法会导致杀心反噬，除了放慢速度这个笨方法之外，仍有自救之道，所依靠的是另一本秘笈，大荒门弟子们苦苦寻觅的《无道书》。

就在左坡精舍，康文慧生前将《死人经》误认为《无道书》，因为前者末尾的怪文，正是后者的开篇。

《无道书》是一套内功，乃是修练《死人经》的根基，有根基无剑法，无伤大雅，有剑法而无根其，却是致命缺陷。

顾慎为心中豁亮，因为他知道《无道书》藏在什么地方，大荒门已经替他探明了道路。

第二百一十二章信任

顾慎为需要马上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多了，他只能一样一样来。

快马加鞭返回璧玉城，他没有去见卫灵妙，而是先到鲲社见上官如，说了一下这几天的情况，随后示意荷女出来，他要单独谈话。

《死人经》存有缺陷，荷女与欢奴一样震惊，但是也更乐观，“《无道书》、《无道书》，解决方法就在它身上，它甚至……可能去除八荒指力！”

荷女跟顾慎为一样，体内有雪娘种下的指力，同样面临三年之限。

顾慎为没想到这一层，转念间就明白了荷女兴奋的原因，“没错！”他也跟着叫了一声。

《无道书》所记载的内功乃是根基，不只是对《死人经》有作用，对其它许多武功可能也很重要。

它是金鹏堡内功的源头，顾慎为明白了，大荒门内功也同样脱胎于此，两个门派原本就是一家，只是后者所得不全，所以才要苦心孤诣地偷抢石堡里的整本秘笈。

大荒门御众师康文慧曾经说过，破解八荒指力只有两种方法，一是施放者本人去除，二是学会本门内功，比施放者更强之后，可自行去除。

大荒门与《无道书》之间的关系只是一种猜想，却让两名杀手惊喜不已，体内的八荒指力像一块巨石横亘在心头，沉重而滞息，突然间有一丝毁掉它的可能，两人顿感轻松。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得返回石堡，《无道书》不是一本书，文字没有写在纸上，而是记在人心中，就是六杀殿中的那个守殿人，顾慎为曾经见过他，想“拿”到秘笈，必须撬开此人的嘴巴。

没有主人传召，杀手不能随便回堡，可他们也不能等十公子一年历练期满才回去，那要到冬天，早就过了三年之限。

顾慎为与荷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有时间，足够他们想出办法，顾慎为首先得将其它几个急迫的问题解决掉，荷女留在上官如身边，看看有没有办法鼓动她提前回堡。

自从家破人亡以来，顾慎为还没有这样高兴过，原本报仇只有微小的希望，最佳结果也不过是杀死几名上官家的子弟，现在却有了更大的可能，他又在琢磨自己最初的宏愿：灭门之仇当以灭门来报。

他的畅想被许小益打断了。

许小益已经在外面等了很长时间，一见欢哥出来，立刻拉他到巷角僻静之处，“欢哥，你得想想办法，快急死我了。”

“怎么了？”

“是姐姐，自从进了菩提园，她就一直没跟我联系过。”

“或许是太忙，不用着急。”顾慎为也只见过一次许烟微，那还是卫公子到的第一天晚上。

“不不，有点不大对劲，欢哥不是想要卫公子的情报吗，所以姐姐跟我商量好，每隔三天她会到关卡，亲自给我一封信，告诉我一切情况，可是这都十来天了，她一次也没出现，也没让别人代送信。”

顾慎为对许烟微的现状不了解，但他经常听到那群贵公子与妓女们纵欲狂欢的声音，所以不是特别担心，“我会去菩提园找她。”

可是许小益的神情仍然极为惶恐，好像大祸临头似的，顾慎为不禁心生警觉，这姐弟俩鬼主意多，别是又背着他搞什么阴谋，“小益，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许小益绞着双手，“哎，都怪我，没有劝住她。欢哥，你知道，我姐姐从前最擅长的是……那个嘛。”

许烟微从前扮演的常是受虐角色，那不能称之为“擅长”，而是被亲生父亲大肚佛所迫，这也是姐弟二人弑父的最主要原因之一。

顾慎为心中隐隐明白了许小益的担心。

“姐姐太想跟着卫公子一起去中原了，她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我怕她……玩过火，或者某位公子喝多了下手太狠，这种事情以前就发生过，大肚佛手下的妓女没几个能得好死。你知道，璧玉城里什么人都有，北城的公子们专爱搞花样……”

许小益不用再说了，顾慎为郑重承诺会将他姐姐完完整整地送出来，他没有告诉许小益，自己的确在菩提园听到过女人的惨叫声，不过还没有听说过死人的事情。

顾慎为到了菩提园，不能立刻就去找许烟微，得先拜见卫灵妙。

卫公子正跟一群朋友高谈阔论，七八个人，分别躺在软榻之上，枕在美侍的膝上，另有一名艳姬递酒喂食，轮到谁说话谁就坐起来，听的人则舒舒服服地品尝醇酒。

许烟微不在侍者之列，东道主孟明适也不在，这些人谈的是天下大势、西域纵横，孟五公子大概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卫灵妙看到杀手进来，没有起身，冲他微微一笑，轮到他发言时才坐起来，“西域各国断无联合的可能，小国只能依附大国，北庭陷入内乱，称霸西域者必是中原……”

这群贵家公子倒也不全是绣花枕头，顾慎为曾经从一位穷酸谋士那里听过一些大势分析，某些论点与这里的几位颇有吻合。

临近黄昏，这场清谈才告结束，其他人告退，卫灵妙伸了一个懒腰，“希望你没有听烦，这几个人都是流亡的西域王族，整天想着收复故国，没办法，我也只能草草应付一下。”

顾慎为微微鞠躬，没有说话，作为一名杀手，对这种事了解得越少越好。

“你跟和尚聊得还好吧？”

“还好。”

“我叫你来是干什么来着？对了，杀个人。”

“请公子吩咐，我随时都可以动手。”

“嗯，可是我不想让人看出这人是被谋杀的。”

“可以，我会制造一起‘意外’。”

“那就好。”

卫灵妙曲起右腿，手臂在膝头，拈着一只酒壶，轻轻地晃来晃去，面带微笑盯着杀手，好一会没有说话。

顾慎为垂头等待，他有的是耐心。

“杀人之前你再帮我做件事。”

“但请示下。”

“你去找钟都尉，跟他好好聊一聊，他说的话你尽可以相信，那不仅是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甚至是我父亲的意思。”

顾慎为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但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声“好”。

“然后你就对他制造一起‘意外’。”卫灵妙神情不变，好像是在随口开玩笑。

“好。”无论顾慎为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没有流露出来，他现在是一名杀手，就该有杀手的样子。

“杀手从不追问原因？”卫灵妙反而有点沉不住气了。

“不问。”

“缓交一个月的‘平安符’，换一条人命，你觉得值吗？”

“还要加上公子的信任，值。”

卫灵妙大笑下榻，趿拉着鞋，走到杀手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总有一天，你会得到更多更大的信任，不是来自我，而是比我更有权势的人。”

这是明白无误的拉拢与收买，顾慎为却不明白为什么，卫灵妙显然不只是想接近上官如，他还有远大得多的期望。

巡城都尉钟衡或许会给出答案，这位官场老滑头，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卫灵妙，既要替主人传话，又要因主人丧命。

卫灵妙交待完毕，顾慎为请求见一面许烟微，卫公子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才记起这个名字，待知道这名妓女竟然属于杀手，又大笑起来，摇头出门，嘴里反复说着“绝配”。

没一会，许烟微来了，完整无缺，不像受过伤，而且有点不高兴，“叫我来干什么？卫公子这下知道咱俩的关系，带我回中原的机会可就小了，大家都抢到头破血流了，你别拖我后腿。”

“我可没说要放你走。”

许烟微总忘记眼前的少年是名杀手，连自己的师父都能下手，一旦回过神来，立刻改变态度，款身凑到他身边，软声细语地说：“欢大爷，你就放了我吧，留着我干什么呢？打探情报小益一个人就够了，我攒了一万多两银子，全留给你，一文都不带走。”

“我不要钱，只要情报。”

“那也得说清楚一点不是，卫公子吃喝拉撒一大堆事，你都要听？”

“差不多是三年前，金鹏堡将一家姓顾的人杀光了，顾家的女儿是卫公子的未婚妻，卫公子当时恰好在璧玉城，我想知道他来这里的目的。”

许烟微点点头，将杀手的问题重复了一遍，“放心吧，我肯定能问出来。”

“别漏馅。”

“切，让人发现马脚，我还是许烟微吗？”

“你弟弟很担心你。”

“哎呀，沉不住气的小子，让他明天中午到关卡来，见见我这个活人。”

顾慎为出去向卫公子告辞，当晚没有去拜见巡城都尉，而是返回南城略加布置，想制造一起无人怀疑的意外几乎是不可能的，这里是璧玉城，人们习惯了在每一具死尸身上寻找阴谋，风言风语永远不会少，只要表面上没有破绽就行了。

钟衡是巡城都尉，督城官不追根问底，他的“关系”就算彻底断了，顾慎为觉得这会是一起简单而安全的暗杀，唯一的困难是不能使用刀剑。

钟衡曾经教给杀手不少有用的知识，顾慎为略感遗憾，但他这时的心思更多放在卫氏父子身上，越想越得顾氏灭门跟亲家有脱不开的干系。

第二百一十三章收买

千娇坊是一家妓院，虽然没有留人巷那么有名，但是胜在养的妓女多，价钱也便宜，客人因此络绎不绝。

钟衡对这个地方挺满意，绝色艳妓固然好，能左拥右抱也不错。

巡城都尉应邀来南城谈事，整个白天都用在吃喝玩乐上了，陪着他的两名低纸军官更是恣意享受，还有几个月他们就要离开璧玉城，不能错过这最后的疯狂时光。

直到傍晚，钟衡才摒退属下与妓女，与杀手杨欢秘谈，他这回没有绕太多弯子，很快就说到了正题，“杨老弟，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钟衡有些醉意，脸膛红扑扑的，像是要掏心窝子的架势。

“可以。”

“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是个不错的杀手，聪明，识大体，而且……有野心。”

在璧玉城，人人都将“野心”视为优点，顾慎为微微一笑，他真实的野心谁也不知道，“都尉大人真是过奖了。”

“不算过奖，实事求是，不过，杨老弟，你没有为自己着想吗？”

“我不明白大人的意思。”

钟衡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手上可是沾着两名独步王之子的鲜血。”

大少主上官垂是顾慎为帮助上官飞杀死的，四少主上官若是他“奉命”除掉的，“我只是执行主人的命令。”

“呵呵，杨老弟是个聪明人，怎么这点想不透，底下人干脏活，主人得利益，最后总免不了狡兔死走狗烹。”

顾慎为当然知道这个道理，这是他一直犹豫杀不杀双胞胎的重要原因之一，金鹏堡内再难找到第三个像兄妹二人这样年龄不大、心智未熟、容易被纵控的主人，“还好，石堡暂时还没有怪罪到我头上。”

钟衡嘿嘿笑了几声，端起醒酒茶喝了一口，“这几个月来石堡的状况不太正常，是吧？”

“大人是什么意思？”顾慎为心中一动。

“金鹏堡里女人当家，外面宿敌未清，诸子拼死相争，独步王好像一直很镇定，从来没有插手。”

上官家族的内斗，顾慎为一直参与其中，虽然孟夫人反击大少主时他也产生过了怀疑，但是很快就习以为常，听钟衡一说，从前的疑心又生起了，“钟大人，如果信得过在下，不妨有话直说。”

钟衡却没有立刻“有话直说”，他得先搞清一件事，“杨老弟，我倒要请你先说一句实话，石堡里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

这句话直指顾慎为最深藏的秘密之一，他想说谎掩饰，可是马上就放弃了，钟衡是巡城都尉，自然有丰富的情报来源，骗这位将要被杀死的大人没有意义也没有必要，“说实话，我现在没有主人，杀手能生存下来不容易，我得为自己找一位可靠的主人。”

“哈哈。”钟衡满意地大笑，随后正色道：“这世上只有不得已的忠诚，没有心甘情愿的忠诚，良禽择木，可惜，‘木’通常就那么几根，大家都来抢，哪还有选择的余地？最后落在哪棵树上都是没办法的事。”

“多谢大人的教诲。”顾慎为的确从钟衡这里学到不少东西，但这句话不算，因为他老早就知道了。

“所以啊，人人都该关心自己脚下的大树是不是有问题，做好提前飞走的准备。”

巡城都尉在璧玉城只有象征意义，治安城防都用不着他，钟衡的很大一部分职责是替中原收集情报，他的暗示在顾慎为听来自然很有份量，“大人是说——”

“独步王生病了，而且时间不短，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不怎么管理金鹏堡的事务了。”

顾慎为曾经见过两次独步王，第一次是巨石崖捕捉金顶大鹏，那时的上官伐意气勃发，一掌就击毙了一名武功高强的青面，第二次是在大少主上官垂的葬礼上，神色木然，周围环绕着成群的高手。

“真的？”顾慎为在记忆中找不到独步王生病的迹象。

“这正是我想请杨老弟帮的忙，同时也是帮你自己一个忙，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顾慎为注意到，钟衡特别强调“我”字，这位都尉大人难得有一次将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这恰恰说明他奉的是督城官之命，“在石堡里随便谈论王主是死罪，况且我现在连回堡都困难，恐怕没法帮忙。”

钟衡耷着眼皮，吹茶杯里的热气，语气随意地说道：“父女情深，独步王生病，当儿女的总该问个清楚吧。”

又是上官如，这个小姑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带来多少阴谋与危险，偏偏在这个时候软弱下去，顾慎为不过是环伺的众多野兽之一，这让他心里更加平静了，“这可不是帮我自己的忙，只会要了我的命。”

钟衡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了杀手，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给出诱人的许诺，“现在的西域不比从前了，金鹏堡巅峰已过，中原迟早会重返璧玉城，要知道，三十年前，这里是中原一万精兵的驻地，如今朝庭已有出兵的动向，背靠这样的大树，杨老弟还担心安全问题吗？”

交易已经达成了，剩下的事情是给它涂脂抹粉，让它看上去既不是背叛也不是阴谋，独步王如果真的有病在身，杀手必须替自己安排后路，尤其是手上沾有独步王之子血迹的人，在钟衡看来，杨欢乃是最具可能的拉拢对象。

背叛的危险不在于背叛本身，而是如何确定对方没有使诈，不会在关键时刻出卖自己，顾慎为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等着钟衡步步退让，亮出最后的底线来。

用了半个时辰的绕弯子与讨价还价，两人终于达成赤裸裸的交易，杀手打探独步王的身体状况，钟衡会在杀手需要的时候提供保护，同时将鲲社交上来的一百一十万两银子，分出一半当作回扣。

钟衡就要死了，顾慎为得到卫灵妙的秘令不着痕迹的除掉这个棋子，杀手之所以浪费时间谈判，是因为巡城都尉的底线就是督城官的底线，等到再与卫灵妙谈判的时候，他会在这个基础上再多要一点回报。

任何势力想要铲除金鹏堡，顾慎为都愿意当帮凶，但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如果手中没有决定权，朋友也会成为敌人。

顾慎为在二更天告辞，在妓院门口跟老板聊了几句，然后走一条繁华的街道上，让许多人看到自己的行踪，他是鲲社负责外事的杀手，不少掌柜都认识他。

临近三更，顾慎为蒙面顺房顶夜行，重新潜回千娇院，这次任务他没有告诉上官如，自己策划，自己指派了人手。

钟衡的武功一般，顾慎为带着迷药，不用刀剑也能杀死这位大人。

顾慎为却不想如此轻松地杀死目标，他得知道卫灵妙与巡城都尉到底因为何事结怨。

妓院里的生意正火，顾慎为让过去三拨客人，才找着机会跳到地面，迅速推门而入，里面的妓女已经被他收买，不会闩门。

一切顺利，就有一样，钟衡没有按计划躺在床上，而是坐着的。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能借着外面的光亮隐约视物。

“回来杀我的？”

“是。”

“我会怎么死？”

“纵欲过度。”

“哈，你找的婊子实在太难看了，没办法，我只好先把她杀了。”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顾慎为不用看就知道她已经死了，钟衡还真是不好骗，不过顾慎为并不担心，他有备用方案，就在隔壁的房间里，三名临时雇来的刀客正在喝花酒，只要一声暗示，他们就会冲进来将都尉大人的尸体剁成肉泥，将杀手刺中的伤口掩盖，事后声称这是为了争女人，在南城，这种事很常见。

“你是怎么知道的？”顾慎为平淡地问，杀手杀人的时候尽量不说话，如果钟衡了解这一点的话，就会明白事情还有得谈。

“眼神，你想杀我，所以不由自主地在观察我的破绽，寻找最佳的下手部位，你喜欢在脖子上下刀，是吧？”

顾慎为微微一笑，找把椅子坐下，他有点喜欢这位巡城都尉，老滑头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极为敏锐的心，“这是个问题，咱们得把它好好解决。”

当初，就是钟衡教给杀手什么是“探索真相”，什么是“解决问题”，如今，他得解决自己的问题了。

“是啊，狡兔死走狗烹，没想到先被烹的人是我。卫公子给你什么好处？”

“推迟交纳‘平安符’，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好处。”

“嘿，你这笔生意做得可有点吃亏了。”

“嗯，都尉大人想必能提供更合理的建议。”

在杀手如林的璧玉城，想活下来仅靠武功是没用的，钟衡将自己的腰刀扔在门口，甚至没有拿在手里，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与杀手差得太远，自救之道唯在三寸不烂之舌。

“互有所求才是坚固的同盟，要不就是互相握有把柄。”

顾慎为跟大头神的女儿罗宁茶、九少主上官飞都处于这种状态，所以他深有体会，“卫公子的把柄是什么呢？”

“现在说出来，我可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不说也一样，我不能就坐在这里干等。”

“嘿嘿，告诉你也无妨，记住，我还有别的秘密，千万不要刚一说完就把我杀了。”

“不会，杀你的时候，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钟衡干咳了一声，他这是第一次见识到杀手冷酷的一面，心中惴惴，不像一开始那么自信了，“卫公子有一桩心病，他杀死了自己的未婚妻，心中有愧，就怕这事传扬出去。”

第二百一十四章流言

将近三年前，卫灵妙来到璧玉城，很快就结交了一批狐朋狗友，那时的他对杀手特别感兴趣，几次三番流露出想要了解暗杀过程的意思。

孟四公子投其所好，为卫灵妙牵线搭桥认识了八少主上官怒，中间的过程外人无从了解，总之，卫灵妙参与了那次暗杀，正是为了让这位客人看得清楚印象深刻，八少主才放慢行动流程，想展现完美的技巧，结果却出了一点小纰漏。

卫灵妙是什么时候知道暗杀对象具体身份的，钟衡不知道，反正卫灵妙没有制止暗杀，只提出一个要求，顾家的女儿是他的女人，他要亲自动手。

顾翠兰死于未来的夫婿刀下，临死前认出凶手的真面目，发出了恶毒的诅咒，就是这诅咒事后令卫灵妙寝食难安，噩梦连连。

钟衡跟随督城官大人上任之后，负责府邸的安全警戒，若干次前去安抚受到惊吓的公子，从而在一堆胡言乱语中梳理出完整的故事。

钟衡将秘密藏在心底，一直等到督城官收取“平安符”，卫公子重返璧玉城。

卫灵妙身边有巡城都尉的眼线，第一个晚上就带给他好消息，卫公子心病未除，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就是去四谛伽蓝进香，祓除顾翠兰的怨念。

“真相要是公开，卫公子风流情种的形象可就毁于一旦。我的要求并不高，几百万两的‘平安符’，我只要十万两，九牛一毛而已，卫公子扔给妓女的钱也不止这个数，可他还是要杀人灭口。”

顾慎为庆幸自己没有在卫灵妙面前说出实话，可卫公子为什么要讲那个他怀念未婚妻的故事呢？希望通过杀手向上官如传达他的多情？还是心有愧疚，编出故事自我欺骗？

“原来是这样。”顾慎为表现出恰如其份的惊讶，在钟衡面前，他得尽力掩饰情绪，“不过真相不重要，我还是得杀死你。”

钟衡苦笑一声，杀手的话正是他本人的理论，“刚才那些内容只是我的一点诚意，从此卫公子也有把柄在你手中，我还有更重要的情报。”

顾慎为握着刀，等都尉大人继续说下去，钟衡笑着摇摇头，“这是我保命的秘密，除非身处安全之地，我是不会说的，你尽可以折磨我，看我会不会开口。”

顾慎为的手松开刀柄，“放你一条生路，我要到哪里去领取这个最后的秘密呢？”

“去找八少主，我会在他身边。”

顾慎为这回真的有点惊讶了，钟衡竟然与上官怒有联系，实在出乎他的意料，“原来钟大人早有准备。”

“嘿，当走狗的人同时也得当狡兔，我只是一名小官，跟你一样，心里不承认有主人，得自己想办法生存。”

顾慎为起身走到墙边，重重地敲了三下，没一会，三名刀客推门进来，两人抬着一只大布袋，一人拎着小布袋。

大布袋里是一具无头尸体，小布袋中是一颗头颅，头颅张着嘴，瞪着无神的眼睛，借着幽暗的光看过去，分明就是钟衡的模样。

巡城都尉大吃一惊，险些从床上掉下来，很快就明白过来，“原来杨老弟也早有准备。”

“每个月花几千两银子，总得物有所值不是，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两人相视而笑，他们之间谈不上信任，纯粹是赤裸裸的利用关系。

顾慎为从一开始就没想给卫公子当杀人的工具，接到暗杀命令之后，立刻命人造一颗蜡制人头，钟衡白天纵酒狂欢的时候，工匠就在隔壁观摩。

这颗人头骗不了仔细观察的人，可顾慎为觉得卫公子不会亲自来检查真伪的，那具尸体却是货真价实的。

即使这样，如果钟衡说不出有用的情报，顾慎为还是会杀死他。

钟衡脱下官服，换上普通的蓝布衣裳，与杀手悄然离开妓院，剩下的事情交给三名刀客打理，他们会对尸体进行破坏，将妓女也砍成伤痕累累，伪造一个因争风吃醋而杀人的场面。

顾慎为提供了盘缠与马匹，钟衡得连夜逃走，站在大道上，回头望着夜色笼罩中的璧玉城，钟衡长叹一声，“什么都没留下。杨老弟，卫公子走的时候，你最好跟着护送。”

“我会的。”

返回中原的路程正好经过上官怒的营地，顾慎为还要听那个秘密呢。

“许烟微是个不错的姑娘，替她着想，可别跟着卫公子回中原。”

钟衡说完这句话，拍马而去，巡城都尉就这么仓皇逃离璧玉城。

巡城都尉被人砍死在妓院，引起许多流言蜚语，大家猜幕后黑手不是鲲社就是孟家，谁也想不到主使者会是督城官的儿子，吵嚷了两天，这事也就没人提了。

顾慎为偷梁换柱的计划说不上完美无缺，可是卫公子在南城没有根基，根本想不到那颗逼真的头颅会是假的。

顾慎为倒是对卫公子的行动摸得一清二楚，钟衡的死讯一传出，督城官府邸中就有三名低级军官被捕，以贪污的罪名被杖毙。

所有的敲诈都有同伙，钟衡自己想逃命，可保不住这些人。

卫灵妙是中原士族公子，利用人使唤人已经成了习惯，绝没有预料到杀手会与都尉联手制造阴谋，杀人的次日，他在菩提园的一间书房内接见了杀手，继续谈判。

顾慎为已经知道了督城官的用意，了解独步王的身体状况对各方势力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他接受了收买，但是要求独吞那一百一十五万两。

越是表现得贪心，越会得到信任。

顾慎为赢得了谈判，卫公子同意了杀手的条件，并且指派了一名心腹当作以后的联络人，他本人就要离开璧玉城了，而督城官无论如何不会与杀手见面，万一事情败露，顾慎为将没有办法证明指使者是谁。

一切都在杀手预料之中，唯有许烟微是个麻烦，顾慎为又见了她一次，但是不能说出实情，只是命令她留下。

许烟微却是打死也要离开璧玉城，又是威胁又是乞求，痛哭流涕外加满地打滚，说自己已经入选，绝不能失去这个机会。

顾慎为随她去了，他已经尽了身为主人的义务，即使那是一条死路，也是许烟微自己的选择。

事实上，卫灵妙决定带走的妓女不只许烟微一个。

整个璧玉城都轰动了，说是卫公子耗银百万买了好几百名美人，其中有妓女也有尚未出道的雏儿，打算带回中原当作礼物送出去。

无论有钱没钱，男人们都在感叹，璧玉城内三年之内无美女了，唯一令他们欣慰的是，留人巷的标志性人物萧凤钗不为所动，只留卫公子过了一宿，没有给予他更多的特殊待遇。

顾慎为了解到的信息比较真实一些，一共五十名，都是妓女，许多人跟许烟微一样，是自己掏钱赎身，自愿跟随卫公子走的，她们都厌倦了南城的生活，打算前往万里之外的中原寻找希望，何况卫公子又是如此一个温柔可亲的风月高手，比北城那些粗暴的公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督城官府出了五十辆马车，专门载送美人，车辆就停在东城门以外的一家客栈里，造型精美别致，据说是南城的工匠们没日没夜赶造出来的，光是这些车就值好几万两银子。

将要离城的卫公子比他到来时吸引了更多的注意，以至于大鹏鸟现身的消息湮灭其中，少人关注，直到运走美人的车队在众人的视钱中彻底消失，那只大鸟带来的恐怖才逐渐漫延。

黑羽红顶大鹏扩大了自己的领地，几乎飞遍了金鹏堡的所有地盘，最初是在野外，杀伤无数兽类，专吃眼珠，另一大癖好是扒开坟墓，吃死人肉，正是这后一个习性给它带来“魔鸟”的称号。

慢慢地有活人中招，四谛伽蓝为此派出会法术懂武功的僧侣，打算降妖除魔，结果连鸟的影子都没见着，红顶大鹏杀人的消息反而从更多的地方传出，有好事者据此画了一张地图，发现大鹏鸟正兜着圈子一步步接近璧玉城。

卫灵妙还没离开的时候，璧玉城的居民将这只“魔鸟”视为耸人听闻的传说，还没有太多人在意，卫公子甚至对它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要是能抓住就好了，带回中原可以献给皇帝，听说石堡有两只大鹏鸟标本，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顾慎为最有资格确认这件传闻。

大鹏鸟出现了，石堡却毫无反应，当初大费周折几乎倾尽全堡之力的独步王，似乎对此再没有兴趣了，顾慎为将这也视为一条征兆。

弄清独步王是否得病、盗取《无道书》，突然之间，返回石堡变得更加迫切了，顾慎为却没有着急，他得一路护送卫灵妙离开金鹏堡地界才行。

争取此事很容易，鲲社、孟氏属于地主，必须派人送行，孟氏这边是孟明适，鲲社则比较麻烦，上官如绝不会见卫公子，上官飞则根本不愿离开北城一步，顾慎为甚至没有提出要求就如愿以偿。

他的目的不仅仅是听取钟衡的最终秘密。

卫灵妙是杀死顾翠兰的禽兽，在顾慎为心目中，比奸污者铁寒锋还要可恨，他一定要杀死这个“姐夫”，即使暴露身份也在所不惜。

第二百一十五章生意

卫灵妙最终也没有见着上官如，心中只留着十一岁小姑娘的形象与许多人添枝加叶的描述，怅然离去，五十名美人也不能抚平心中的遗憾。

顾慎为却见着了红顶大鹏。

那是送行队伍出发的第二天晚上，还没有出金鹏堡的地界，就在路边设置营地，有消息说魔鸟在这一带出没，几位公子兴致勃勃地想要猎奇，结果直到天黑也没看着什么。

众人熟睡之后，顾慎为悄悄离开营地，在附近转悠，他有强烈的预感，红顶大鹏能找着自己。

大鹏鸟降临的时候卷起一阵风沙，一身黑色的羽毛隐藏在夜色之中，头顶的红羽暗昧不清，只有那一双红色的眼珠，借着微淡的月光，闪着奇异的光芒，离得老远就能看到。

顾慎为拉着它背对营地，向它倾诉自己的遭遇，然后告诫它一定要远离人群。

大鹏鸟似懂非懂，它花很长时间寻找这个人类，见着了却也没有特别热情，只是用长长的利喙在他身上啄来啄去。

卫公子的车队极为庞大，光是运载妓女的就有五十辆车，每人一辆，这些女人睡得晚起得迟，大大延缓了行进速度，卫灵妙倒也不着急，每晚都要与送行的公子们玩乐一番，多用了一倍的时间才来到金鹏堡东部边界，又花了近十天，才来到金鹏堡与铁山联军的大营。

大营驻扎在东北方的山口附近，当初顾慎为与上官如等人就是在这里受到围攻，险些无法脱身。

大头神与上官怒早接到消息说督城官的公子要经过此地，已经做了安排，璧玉城的送行者也都将这里当作终点。

卫灵妙在大营待了三天，受到了隆重的招待，他也非常大方，将五十名美人拿出来共享，那几天，大营里的男人们都跟发情的雄鹿一样，四处嗅闻女人的味道，在一切场合大打出手。

大头神喜欢这种调调，将这当成野性与力量。

第一次见面，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座联军大营属于铁山大头神。

大头神身躯庞大，挤占了所有人的空间，尤其是他的女婿上官怒。

在一群迎宾者当中，顾慎为差点没看到上官怒的身影，直到大头神转身，像拎小鸡似地将女婿拽出来，众人才发现面色阴沉的八少主原来一直站在岳父的身边，只是被一只硕大的胳膊挡住了。

上官怒一直希望能够独立门户，没想到离开金鹏堡之后，会落到一个比独步父还要专横的人手中。

大头神没有分享的概念，也没有平起平坐的传统，既然上官怒是他的女婿，就得毫不含糊地听从他的吩咐。

上官怒麾下共有一百名杀手和五百名刀手，跟铁山数千大军比不了，大头神甚至没有争求他的意见，就将这支队伍归于铁山序列，开始下达命令独揽大权。

上官怒并非没有反抗过，每次他一开口，大头神就会用巨石一般坚硬厚重的拳头捶打女婿的肩头，哈哈大笑，说：“咱们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独步王让你跟我合作，想必也是这个道理，再怎么着，剿灭了晓月堂，功劳也都是你的，要不是为了我女儿，我愿意管这个闲事吗？”

几次失败之后，上官怒只能将不满隐藏在心中，他争不过大头神，甚至有点怕岳父，就连那些杀手与刀手，见着大头神也都噤若寒蝉，谁敢违抗这个巨人的命令？

上官怒也不能向父亲求助，甚至还要刻意隐瞒，这次围剿是对他的一次考验，要是连争夺指挥权这种事都摆不平，他的地位更加不保。

顾慎为知道大头神的野心，匪帮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这位人粗心细的铁山头目跟金鹏堡主一样，想给自己加一个“王”的头衔，而且是真正的王。

东北这条小路曾经是一片荒野，是流匪聚集之地，如今却太平得如同上古治世，大头神下了严令，不准铁山匪徒再操旧业，有敢违犯者，杀无赦，他还让人广为宣传这一点，吸引流民来此定居。

一路上，顾慎为见着好几个初具规模的村庄。

大头神公开的用意是要与晓月堂长久对峙。

顾慎为希望铁山越强大越好，但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人。

他已经单独拜见过八少主，却直到卫公子逗留的最后一天，才见着钟衡。

钟衡穿着金鹏堡杀手的黑色衣裳，趁半夜钻进账篷，一进来就说：“一笔大生意，杨老弟感不感兴趣？”

对擅长绕弯子的钟衡来说，如此直接可是罕见的行为，借刀杀人又是钟衡最擅长的计谋，所以顾慎为故意冷淡对待，没有接这句话，而是问他，“不穿官服，钟大人还习惯吗？”

“嘿嘿，一身衣服而已，能穿能脱。”

接下来，两人闲聊了一会，钟衡旧话重提，询问杀手想不想做一笔大生意。

“生意可以缓一缓，我是来听钟大人那个秘密的。”

“一回事，我这个秘密就是生意。”

每任督城官都会收取一笔数额巨大的“平安符”，卫嵩的胃口尤其大，如何将这些银子安全运回本国一直是困扰历任官员的大问题，这笔钱在璧玉城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是在中原却是一个忌讳，若是大摇大摆地运银子，肯定会遭到弹劾。

也不能像想洗白的匪徒那样利用钱庄，几百万两银子，没有哪家钱庄能周转过来，何况这样做同样难以掩人耳目。

现任督城官卫嵩想出了一个主意，他让儿子来璧玉城，表面上是玩乐，其实是要在父亲卸任之前已经到手的贿银偷运走。

“可是鲲社的一百多万两还没有交。”

“这就是卫家父子聪明的地方，整个璧玉城都知道‘平安符’没收齐，就更想不到卫公子会运走银子。”

“可是银子藏在哪了？”

顾慎为一直待在送行队伍中，这支队伍规模虽然不小，但是运载妓女的车辆就占了一多半，卫灵妙本人的行李反而没有多少。

“这就是我‘最后的秘密’了，那些银子嘛，其实已经换成了黄金，就藏美女的屁股底下。”

顾慎为恍然大悟，那些车都是特制的，底板乃是黄金制成，外面裹以薄木板，许烟微等人绝想不到，自己乘坐的车如此值钱。

“卫公子就这么带着五十名妓女回中原，这样岂不是更加招摇？”

“中原与璧玉城远隔万里，这边的招摇传不到那边去，在进入中原的势力范围之前，卫公子会将这些‘招摇’都……”

钟衡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顾慎为见多鲜血与阴谋，还是觉得卫氏父子太狠毒了些，“钟大人知道这个秘密，恐怕也是惹上杀身之祸的原因吧。”

“唉，没有办法，督城官需要一个替他干脏活的奴才，又不想让这个奴才知道得太多，奴才呢，心里明知如此，也没有办法推脱。我原想拿十万两银子，再加上平时的存货，就在西域隐居了，可惜连这点小愿望也实现不了。”

“看来钟大人是对这些金子有兴趣喽。”

“不义之财，人人皆可取之。”不到一个月以前，钟衡还是堂堂的巡城都尉，在铁山大营待了没有几天，说话风格已经向匪徒靠拢了，然后他露出讳莫如深的笑容，“杨老弟不感兴趣吗？你放过我一条命，我可是要拿这个消息报答你的。”

事情再简单不过，钟衡希望利用杀手除掉卫灵妙，顾慎为疑惑的是对方这一次何以如此直接，“我还年轻，胃口也不大，吞不下这么多钱，钟大人已经实现诺言，告诉我秘密，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何况有八少主在，也轮不到我来做这笔生意。”

钟衡早知杀手会有此疑问，他今天的策略就是开诚布公，“八少主有他的难处，大头神对他盯得紧，属下的杀手们也都受到监视，他倒是想做这笔生意，可是动不了身。”

见识过那对翁婿的表现，顾慎为知道钟衡所言不虚，“大人也可以自己做。”

“我？卫公子身边有几位高手，像我这样的人靠近就是送死。”

“好，我接了。”

钟衡原本准备了不少说辞，这么快就说服了杀手，倒让他有点意外，“需要多少人？杀手不能用，刀手八少主倒是可以随意指派，也不惹人注意。”

“不用，我有准备。”

顾慎为的话听上去就像是暗中带了一批帮手，钟衡恍然，佩服地点点头，“离此五日路程，快马的话只需要两天，就会有中原的驿站，卫公子会在这之前杀死妓女，然后轻装前进，杨老弟最好抢先动手。”

顾慎为同样点头表示明白，“大人给了我这么大一笔生意，我该怎么回报呢？”

“说不要，杨老弟大概也不信，两成就能让我满足，我现在身无分文，老实说，心里可不怎么塌实，呃，还有八少主，他会提供保护与支持，所以得拿四成，剩下的四成就归老弟你一个人了。”

这是一个慷慨的分赃方案，上官怒是杀手杨欢的原主，竟然同意同样多的份额，顾慎为不免多想了一层，但他还是同意了，并非为了那笔黄金，而是因为卫灵妙本人。

他要杀死卫灵妙，这一路上他每晚夜不能寐，想的都是这件事，他还要独自一人杀死卫灵妙，质问中原顾氏灭门的原因。

钟衡说卫公子只是恰巧碰上那次暗杀，顾慎为一点也不相信。

第二百一十六章审问

大头神又为女儿准备了一大批礼物，上官怒对家里也得有所表示，所以，当孟明适等送行的人离开之后，顾慎为留了下来，他得负责护送这批物品。

卫公子带着五十名美人上路了，眼看着就要永别家乡，许烟微竟然心生伤感，她恨自己生长的地方，没想到也对它充满了感情。

一路上，她找一切机会跟顾慎为聊天，从开始的欢喜雀跃，到闷闷不乐，最后以泪洗面，顾慎为都看在眼里，但她下定决心绝不回头。

“照顾小益，你是好人，他跟着你我也放心。”

顾慎为第一次被叫做“好人”，还真不适应，身为一名杀手，这个词听上去就像是一种讽刺，但他只是点头，他是倾听者，很少开口。

“现在你不是我的主人了，我可以告诉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顾慎为按习惯理解，许烟微这种时刻讨好自己，大概是为弟弟许小益着想，所以他很直白地说：“只要许小益还在替我打探消息，我就会保护他。”

许烟微挺了一下身，似乎要发脾气，最后却只是小声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顾慎为暗暗冷笑，他是想报仇的人，仅此而已，他一度觉得许烟微有些用处，但不会强迫她为自己服务，更不会一遍又一遍地争取她的效忠。

钟衡说出那个秘密之后，顾慎为次日送行见到许烟微时，对她情不自禁的痛哭无动于衷，只是觉得她太倒霉，选中的男人没一个靠谱，她的路就要走到头了，好歹已经离开璧玉城，算是完成了最大的心愿。

顾慎为留在大营的头两天，跟着一位主簿按册查看成堆的礼物，第二天下午，几位不太熟的刀手约他喝酒，结果他醉得一塌糊涂，吐得到处都是，在整个大营都成了笑柄。

当天晚上，他悄悄出营，在约定的地点栓着两匹骏马，一匹马骑乘，另一匹马驮着清水、食物与兵器。

顾慎为自己的刀剑留在营地，需要的时候会有人黑衣蒙面冒充他的样子，让铁山匪徒以为他仍留在大营中。

刚出发没有多久，红顶大鹏就飞来了，带来一阵狂风，吓着了两匹马，险些将乘者摔下去，顾慎为不得不挥手让大鹏鸟飞得更高一些。

他突发奇想，如果骑在大鹏鸟身上，岂不是更快？于是将两匹马栓在一棵矮小的树上，找出两块黑布，分别蒙住马的眼睛，又向前跑了里许，才招呼大鹏鸟飞下来。

顾慎为试了很多招式，偷袭、恳求、命令、威胁，最成功的一次是抓住了大鹏鸟背上的羽毛，立刻又被甩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一件事，这只鸟是不会让任何东西骑在身上的。

它喜欢这个人类，他身上有它从小熟悉的味道，可也仅此而已，它不会当猫狗一样的宠物，也不会像牛马似的被人骑乘受人支配。

它也没有主人，更不会认主。

“好吧，你是自由的，愿意跟我去杀人吗？”

大鹏鸟习惯性地歪头看着人类，突然腾空而起。

杀戳是它最喜欢的事情，甚至无需学习。

顾慎为骑马追续追赶，没日没夜地奔跑，在卫灵妙出发之后的第四天，发现了路边的营地。

卫灵妙选了一个荒凉的地方宿营，方圆百里之内都没有人烟。

顾慎为立刻隐藏起来，入夜动身，二更来到营地附近，在外围探查了一番，发现两处暗哨，没有打搅他们，而是从中间穿插过去，靠近营地观察里面的情况。

除了五十名美人，卫灵妙的队伍共有四十二人，其中护卫二十人，其他是杂役。

营地中央燃着篝火，在几名护卫的监督下，三十多名男人正在挖一个大坑，看不到人，只见到几十只锹在往外抛土。

十余名女人站在一边，不时传出嬉笑声，她们还不知道这只大坑是为谁准备的。

没多久，坑里的人跳出来，扔下铁锹，跟女人们调笑，好像挖坑只是卫公子的一时心血来潮的花样。

接着，其他女人也被叫出来，然后，屠杀开始了。

绝多数女人没有机会尖叫，甚至没来得及改换表情，就倒在地上，身首异处。

顾慎为一直在远处窥望，他想等护卫们回到帐篷里放松警惕再动手，以一敌四十二，又不想放走一个，唯一的办法就是悄无声息地暗杀。

曾经仔细观察过这些护卫，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不过他的计划被大鹏鸟打乱了，浓重的血腥味对它来说是无法抗拒的美味，不等招唤就从天而降。

风沙骤起，地上的人四处张望寻找风的来源，谁也没有抬头，直到第一声凄厉的叫起响起，其他人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反抗。

顾慎为立刻行动，悄悄返回两处暗哨的位置，将四名护卫全都杀死，那四人正挺身眺望营地里的骚乱，丝毫没有注意到杀手的靠近。

他没有冲进营地跟大鹏鸟争功，而是埋伏在马槽附近，如果这群人还有理智的话，都会往这个里跑。

不出所料，大鹏鸟连杀十余人之后，剩下的人终于明白过来，人力斗不过魔鸟，于是四散奔跑，大多数跑向马群。

顾慎为让过三个人，拔刀出手。

人群慌乱至极，突然冒出一名杀手，谁也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同伴，又有五个人倒下，其他人才明白大鹏鸟原来还有帮手，忙再次返身逃跑，有几位护卫武功不弱，可是一旦生出怯意，就再也不想动刀，只想逃命。

三个人已经跳上马背，惊慌失措，竟然没有解开僵绳，那些马因为大鹏鸟的到来比人类受到的惊吓还要多，跳跃嘶鸣，将背上的人晃下来，不等顾慎为动手，数十匹马已经将他们踩成肉泥。

两刻钟之后，第二场屠杀结束，个别人跑得比较远，也都被大鹏鸟追上杀死。

这不是顾慎为期望中的暗杀，费时却比原计划的少，他快速清点尸体，除了女人，共是四十具，还剩两个活人，其中一是卫灵妙，督城官之子从始至终没有露面。

大鹏鸟倒是十分满足快乐，张开双翅，双爪轮流离地蹦跳，像一名笨拙的野蛮人在跳滑稽的战舞，又像是刚脱离儿童期的少年在发泄过剩的精力。

顾慎为来到主帐门前，隔着帐帘倾听，突然一刀刺了进去，迅速后撤三步。

刀尖从帐篷里刺出，向下滑动，割出一道大大的口子，随后，持刀人摔了出来，他也想隔帘杀人，只是出手慢了一瞬间。

顾慎为在尸体脖子上砍了一刀，跨过去走入帐内，外面的篝火仍很旺盛，这让他能看清里面的状况。

卫灵妙就坐在榻上，竟然冲蒙面的杀手微微一笑，“真是一只厉害的鸟，阁下能驯服如此异兽，实在令人敬佩。”

顾慎为扯下面罩，卫灵妙的神色稍有改变，转瞬恢复正常，“是金鹏堡，还是鲲社？”

“都不是。”

“那就是私仇了。”

顾慎为点点头。

“嘿，钟衡果然是老奸巨滑，他把我害了。”

“他没有死。”

卫灵妙仰头大笑，好像诗人苦思数天终于想出了奇句，“唉，看来我真是小瞧都尉大人了，你知道吗，是他向我大力举荐你，说你天生反骨，值得拉拢，没想到他塞给我的是一把尖刀。好吧，卫家怎么得罪你了？希望不是我抢了你的女人。”

卫灵妙想引杀手多说话，他知道如果有什么东西能化解仇恨的话，那就是钱，恰好他有不少这东西。

“我姓顾，叫顾慎为。”

卫灵妙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再也恢复不了正常，“你……这不可能。”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不不，当时没有救你姐姐是我的错，可是我一直想为她报仇，我父亲也是，他要为你们全家报仇，回到中原我就会鼓动皇帝出兵，不出一年，就可碾平金鹏堡，我带了许多金银，就是为了收买朝中权贵……”

顾慎为让他说下去，直到耐心耗光，他原以为看着仇人心慌意乱会产生报复的快感，但是没有，杀手的本能告诉他，这是在浪费时间。

“三年前，你来璧玉城干什么？”

“我、我来迎亲。”

卫灵妙在撒谎，顾慎为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顾家是要将小姐一路送到中原，从来没提姑爷会来迎亲。

他举起刀，砍掉卫灵妙的一根手指。

卫灵妙看到刀光闪过，看到手指轻巧地跳到地上，然后才感到剧痛，接着是最真实的恐惧，“杀了我，中原就不会出兵，你要一个人报顾家的大仇吗？”

顾慎为不知道，自己的脸孔正变得狰狞而痛苦，“你为什么要杀我姐姐？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没有没有，别听钟衡胡说……”卫灵妙的第一反应是否认，但这句话却无异于承认钟衡所言非虚，“我、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你姐姐，我真不知道。”

卫灵妙哭了，再也找不到镇定自若的理由。

“还让别人强奸了她，是在你之后吧？”

“不不，我没有……他们是杀手，跟你一样，我没办法，他们不听我的，真的，让我为你姐姐报仇，相信我，我能带来中原的大军。”

顾慎为举起刀，第一次，不想一刀毙敌，只想慢慢折磨眼前的男人。

“慎为，饶我，中原有意铲除金鹏堡，这是真的！先是大头神，接着就是独步王。”

“既然这样，留你就更没有用了。”

顾慎为的刀缓缓刺过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偷听

卫灵妙证明了一个人的忍耐力有多强，顾慎为用杀死四十个人的时间折磨他，从他口中榨出了一切。

三年前，卫灵妙是来退亲的。

卫顾两家的亲事原本就有点门不当户不对，顾仑退隐西域之后更是天差地别，卫氏父子都想中断这桩婚姻。

卫灵妙一开始的确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暗杀行动目标竟然就是岳父一家，但他很快就发现了，没有阻挡，只提出一个要求，顾翠兰是他的女人，死前要由他享用。

顾慎为剖开卫灵妙的肚子，一小块一小块地割他身上的肉，终于确认雇用金鹏堡杀手的不是他。

“谁也不知道，连上官怒都不知道，只有独步王才知晓一切，或许我父亲也知道一点，杀了我吧，求你了。”卫灵妙此时已经一心求死，甚至不惜出卖父亲。

顾慎为转身召唤大鹏鸟，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发现大鹏鸟能听懂口哨声，所以就用这种方式与之沟通。

红顶大鹏跳在半空中，双爪撕开帐布，落在卫灵妙身前，贪婪地盯着他的眼睛。

卫灵妙想死，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体内生出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右臂挡在身前，这只手曾经在无数女人身体上轻轻抚过，如今只剩下森森白骨与残缺不全的血肉。

在大鹏鸟的利喙啄来之前，卫灵妙就已经死了。

数十辆车一字排开，顾慎为没有砍开木板查看，只凭重量就能知道这些车与众不同，在大鹏鸟的帮助下，将车一辆辆推进那个挖好的深坑里。

推到第三十几辆车的时候，下面竟然露出一个人来，顾慎为立刻拔刀，同时后悔自己太大意，以为出发的时候是四十二个人，到了这里也还是四十二个人，万一有人从前方来迎接卫公子呢。

不过这个人不是男子。

许烟微一直没认出来营地中的恶魔是熟人，对大鹏鸟更是吓得心胆俱裂，抱头缩成一团，只知道喊“别杀我”。

顾慎为是通过声音认出她的，“你怎么没死？”

许烟微抬起头，愣了一会，哇的一声哭出来，噌地跳起身抱住欢大爷，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慎为只好推开她，又问她为什么没死。

“我、我跟一名护卫上床，他说今、今晚是最、最后一天。”

许烟微抽抽噎噎地说起来，多年的南城生涯，让她对危险有一种本能式的预感，护卫的一句话引起她的怀疑，在众人挖坑的时候，躲在车下，亲眼见到姐妹们在毫无提防的情况下惨遭屠杀。

“我早该听你的，你是来救我的，是不是？”

顾慎为没回答，他还有不少活没干完。

许烟微恨不得从此长在欢大爷身上，可是她怕大鸟，怕得要死，只能站得远远的，不停地叨咕着欢大爷有多好，自己有多傻。

所有车辆都被推进大坑，摔得四分五裂，接着是将近百具尸体盖在上面，有大鹏鸟的帮助，这项活轻松不少，它把这当成游戏，在每具尸体上都要啄几口，然后才抛入大坑，许烟微因此又退后好几步，仍在自责悔过，只是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将土填平，天已经亮了，顾慎为放走了那一大群马与骆驼，如果有人来此寻找线索的话，会顺着蹄印走出很远。

接着他打碎酒坛，放了一把火。

他得马上离开了，问题是怎么解决许烟微。

他没想救人，许烟微能活下来完全是一桩意外，大鹏鸟晚出现一会，护卫们总会发现女人的尸体数目不对，很快就能找到并杀死她。

她看到了一切，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那些车辆里藏着黄金。

顾慎为走过去，手里握着刀，许烟微对危险的敏感已经消耗殆尽，欣喜地扑过来，发了一连串的誓言，声称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我听你的，全听你的。”

挽救许烟微性命的不是她的眼泪与誓言，而是顾慎为突然想出一个计划，在这个计划中许烟微或许有用。

两人骑上马，仍旧日夜兼程顺原路返回，顾慎为对这种苦累习以为常，许烟微可是从来没受过如此的颠簸，奇怪的是她竟然没叫苦，咬牙坚持，甚至没提出要休息。

离铁山大营还有小半日路程，顾慎为转入荒野之中，与大鹏鸟告别，让它飞得远远的。

红顶大鹏也不愿意总跟着慢腾腾的人类，顾慎为还没说什么，仅仅是做出挥手的姿势，它就冲入云霄，眨眼工夫消失不见。

顾慎为觉得大鸟有点无情，许烟微却佩服得五体投地，“原来它是你养的，啧啧，你简直……是神灵下凡。”

许烟微的眼神有点变化，强横的男人对她总是具有说不出的吸引力，顾慎为打消了她的幻想，“你留在这儿，干粮和水够用两天的，哪也不要走，不准生火引起别人的注意。”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尽是矮树丛与野草，附近可能还有野兽，如果是在从前，许烟微一定要问个清楚，留在这儿干什么？谁来保护她的安全？什么时候来接她？现在她却只是重重地点头，表示绝不会违反命令。

当天晚上，顾慎为偷偷潜入大营，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小心翼翼地摸到上官怒的帐外，他不能浪费这样一个大好时机，杀死最主要的仇人之一，嫁祸给大头神或是晓月堂。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计划，杀死四少主上官若和那名青面，给了他极大的自信，觉得可以下手报仇了。

想躲开一名杀手领袖和一名青面的注意可不是容易的事，顾慎为几天没合眼了，但是复仇的热望支撑着他，绕着圈子一点点地靠近帐篷，寻找青面隐藏的地点。

青面潜伏的位置有点出乎顾慎为的意料，他没有守在八少主的帐顶，而是趴在旁边一座更大的帐上，穿着与帐篷颜色一模一样的披风，将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顾慎为之所以能发现这名青面，是因为一阵风吹过，帐顶有规律地起伏，只有那个地方跟别处不一致。

青面藏在大头神的帐顶干什么？难道上官怒想对岳父不利？顾慎为马上明白自己猜错了，青面没有守在主人身边，是因为上官怒在商谈秘事，不想让任何人听到。

任何人都有背叛的可能，即使是离开主人就得死的青面也不例外。

顾慎为原想先暗杀青面，这时却改了主意，绕到青面的视线死角，小心地来到上官怒帐后，趴在地上，用匕首轻轻地刺了一下，耳朵贴在上面，凝神谛听。

里面有两个人，上官怒和钟衡，说话的声音很轻，顾慎为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句，然后他退回自己的营帐，里面有一名刀手，正等着他回来，什么也没说，冲他点点头，马上离开了。

顾慎为刚闭上眼睛就睡着了，他得抓紧时间将几日来的疲惫清除。

他改变了主意，没有去杀上官怒，听到的那些话让他想出了更宏大的计划，或许能杀死更多上官家的人。

次日一早，连续多日在帐内被刀手们“灌酒”的杀手杨欢终于清醒了，送给石堡的礼物也已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发。

上官怒没有现身，钟衡来过一次，顾慎为告诉他，金子已经藏好了，等风头过去再分赃，钟大人没有提出反对。

卫公子一行死在最荒僻的地方，消息要过几天才能传到铁山大营，顾慎为总算跑在了谣言前面。

大头神给女儿准备的礼物不仅有奇珍异宝，还有二十名女奴，这是应女儿的要求特意买来的，据说罗宁茶觉得石堡里太冷清，希望身边能多几个人。

临行前的那天傍晚，顾慎为去看了看那二十名女奴，然后指定一人跟他走，主簿与守卫们心照不宣，立刻放行，女奴也很配合，一出帐篷就贴在杀手身上，用不熟练的中原话问来问去。

顾慎为要了两匹马，与女奴各乘一匹，趁黑离开营地，这就稍微有点奇怪了，不过也没人多问，这两个人都不属于铁山，谁也犯不着多管闲事。

许烟微受了不少苦，她在荒野中躲了两天，风声鹤唳，干粮只吃了几口，觉也不敢多睡，一听到马蹄声就钻到了草丛中，直到听出是欢大爷的声音才爬出来。

“这是谁？”许烟微诧异地问道。

那名女奴也很意外，“回去，回大营。”

顾慎为拔出刀，干净利索地刺了一下，女奴扑通倒地，几乎没有流血。

许烟睁大了眼睛，却不敢叫，整只拳头都要伸到嘴里去了。

“换上衣服。”

顾慎为背过身，许烟微越发觉得事情诡异，但她打定主意什么也不问，一切全凭欢大爷作主。

后半夜，杀手杨欢带着“女奴”回来了，并且将她留在自己帐内，次日一早送礼队伍出发时才“还”回去。

同行的女奴们觉得她有点变化，但是大家都是从各处买来的，谁也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张扬。

顾慎为打算将许烟微送入金鹏堡，既是为了隐藏活口，也是为了要她做一件事。

顾慎为觉得这件事应该很容易，因为他从上官怒那里偷听到两条重要信息：中原果然要向大头神动手，而且就在几个月之内。

八少主已经背叛了父亲与金鹏堡。

第二百一十八章回城

顾慎为猜测，大概在上官伐砍断八子一只手掌的时候，背叛的种子就已经产生了。

西域只有独步王，没有“独手王”，失去手掌的上官怒注定没有资格争夺堡主之位，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死于内斗或另寻出路。

历史常常循环进行，上官伐心狠手辣地除掉了所有竞争者，对自己的儿子却没有办法下狠手，或许他明知道八子的前途已经堵死，留下他的性命只是为了给更强的儿子充当标靶。

通过帐内秘谈的只言片语，顾慎为可以肯定上官怒与钟衡老早就认识了，并且决定通过巡城都尉向中原投诚，这是令少年杀手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困惑，督城官的地位更高，钟衡甚至不得不装死以躲避追杀，八少主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位失势的军官当靠山？

璧玉城里每个人都有秘密，顾慎为不关心那么多，他只需要知道，金鹏堡将要遭受一次重大打击，中原的屠刀会从独步王的一条臂膀开始。

大头神是上官伐的重要盟友，与北城孟氏同是石堡的支柱之一，他的灭亡将在整个西域引起动荡。

顾慎为的报仇机会就在于此。

顾慎为在铁山大营一直小心戒备着钟衡与上官怒，直到护送车队进入金鹏堡地界，才稍稍放松一些，那两个人暂时没有杀人灭口的意图。

顾慎为比传言晚到一步，卫公子遇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璧玉城的每一个角落。

铁山旗还没进入城门，就引起了轰动，数百人前去观望，因为传言中最大的嫌疑对象正是大头神。

“那是铁山的地盘。”

“大头神与督城官不和。”

“都是为了钱。”

……

传言肆虐，铁山的喽罗们几乎是哀求杀手杨欢将礼物送到金鹏堡，连城都没进，立刻马不停蹄地返回大营，向大头神报告这边的形势。

越接近璧玉城，传言越夸张，金鹏堡自然逃不脱怀疑。

“大头神是谁？山上的棋子，你想他做这种事是得到谁的指使？”

“肯定是十公子啊，真是心狠手辣，比上一辈还要厉害，人家不过是喜欢她而已，用得着……算了，我不说了。”

分析完所有的可能，每个人都会再加上一句，“可惜那五十名美人了，这可是璧玉城的损失啊，大头神心也太狠了。”

礼物停在东城门，等待检查并由守城卫兵送到北城门，顾慎为还没有下马，许小益就从人群中挤出来，看到欢哥只有一个人，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不由得放声大哭，他原还想着姐姐没准能改变主意回来呢。

初南屏难得地感受到了好朋友的情绪，凑近顾慎为，小声说：“他很伤心。”

顾慎为没有说出实情，也没让许烟微露面，这是一件需要严格保密的事情，他已经反复向许烟微说明，由于她是唯一的活口，一旦被人发现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顾慎为没告诉她，第一个要灭口的正是他本人。

回到鲲社，上官如一见面就说：“他该死。”她没有杀人的意志，所以感谢别人替她代劳。

但她对这件事不怎么关注，传言听到的也少，正忙着分派任务，“咱们的生意多了。”上官如得意地说，“人心惶惶，都想雇用保镖，这可是好事，照这样下去，用不上一年，我就能将银子都还给你了。”

上官如似乎正在逐渐恢复往日的性格，私下里与荷女见面时，顾慎为才知道这只是假象，“十公子夜里常常一个人发呆，像是在考虑什么问题，有时候她会问我‘每个人死了都会有人伤心吧’。”

不过这对鼓动十公子提前返回石堡倒是一件好事，荷女需要的只是一个适当的契机。

顾慎为带回来一身的秘密，都没有告诉荷女，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觉得这些事跟她无关，没必要将她也牵扯进来。

护送礼物上山，顾慎为在石堡里只待了不到一天，拜见过罗宁茶立刻下山，他怕孟夫人召见自己，许多事情解释不清。

顾慎为向小姐推荐了一位女奴，请她重点关照，罗宁茶有一肚子话要向“阴谋教师”倾诉，没能如愿，很是不满，“大头神在哪买来的小妖精，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让我关照她？哼，我会好好关照她的。”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能不能取得小姐的欢心，就只能看许烟微自己的本事了，小姐身边瞎眼无舌的丫环大概会给她一点启示吧。

顾慎为示意许烟微退下，罗宁茶也心照不宣地摒退其她丫环，将翠女的耳朵也堵了起来。

“说实话，刚才那个女人是不是你的……相好？”

罗宁茶的声音很严厉，顾慎为稍微一愣，按理说小姐不该问这种话，而且就算是他的相好，也跟小姐无关，“不是，我让她进堡是为了以后传话方便。”

罗宁茶似乎不怎么相信，但她有重要的事情要炫耀，暂时放过追究，“你知道吗，这段日子我可做了不少事情……”

顾慎为却没有心思听，他得尽快下山，“听我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你得帮我打听一下。”

“什么事情比我要说的话还重要？”罗宁茶的声音又高了起来。

“王主的事情。”顾慎为压低声音说。

木墙后面有一会没声音，罗宁茶再开口时声音也跟着降低了，“王主怎么了？”

“传言说他得病了，病得不轻，已经很长时间了。”

“真的？”罗宁茶叫了一声，立刻收住，“怪不得姓孟的婆娘能在内宅只手遮天，怎么折腾都没有人管，原来是这样。”

她原来叫孟夫人“贱人”，现在换成了“婆娘”。

“这只是传言，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就是对大头神派来的人也不要提。”

“当然，你以为我不懂得保密的重要吗？告诉你，我现在心里藏着好多事呢，说出来肯定吓你一跳……”

顾慎为决定以后再接受这“一跳”，马上打断小姐，“想办法弄清这个传言，王主到底得没得病？什么病？病情如何？对你对大头神，这都是至关重要的情报。”

罗宁茶唯一的靠山大头神再过不久就要倒了，顾慎为得充分利用她最后一段时间的价值，卫家想通过十公子探听消息，顾慎为却觉得那不是好计划，对上官如，他另有打算。

顾慎为匆匆告辞下山，罗宁茶没得到炫耀的机会，很是生气，摔碎了不少瓷器，好在大头神又送来更多备用品。

顾慎为一回到鲲社就遇着棘手的事情，督城官府催“平安符”的人又来了。

新任巡城都尉不像钟衡那么老练，一来就强横地要求交钱，差点重新激起上官如的杀心，顾慎为劝住她，自愿去见督城官，向大人解释。

顾慎为心里清楚，督城官派人来要钱只是借口，那笔钱实际上已经成为收买杀手杨欢的礼金，这位大人终于要见他一面。

督城官府并非北城最大最奢华的建筑，但位居中心，门前街道比别处都要宽广，显示出一丝特别来。

督城官大人卫嵩身量不高，白面微须，身板挺得笔直，虽然穿着文官服饰，却颇有儒将风度，与风流成性的儿子大不相同。

顾慎为行礼之后，就一直没有抬头，卫嵩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盯着不远处的年青人，似乎在估量轻重，“有两个人推荐你，这两个人都死了。”

钟衡与卫灵妙，顾慎为不知该怎么回应，但他不是来“拜见”大人的，而是以平等的身份来谈判的，这里是书房，除了他们再没有外人，“接近杀手总是很危险的事情，有人说，像我这种人身上有邪气，会传染给其他人。”

卫嵩笑了一声，像是苦笑，“我的儿子不是死于邪气，而是死于阴谋。我要报仇，希望你能告诉我谁才是仇人。”

“据说是大头神，但好像谁也没有证据。”

“啊，证据，没法报仇的人才到处找证据，好给自己的无能一个交待。”

“大人知道仇人是谁了？”

卫嵩盯着杀手，杀手也回视大人，两个人彼此捕捉脸上的蛛丝马迹，想确定对方的人值得信任到什么程度。

“灵妙说你不是一个多嘴的人。”

“作为杀手，我从不多问。”

“好，你现在就是杀手，我要雇你杀人。”

“遵命。”

“我的要求很公平，我最喜欢的儿子死了，人生之痛莫过于此，我的仇人也要承受跟我一样的痛苦。”

卫嵩停顿了一会，顾慎为耐心等着。

“孟玉尊有五个儿子，你去杀一个，任何一个都可以。”

“是。”顾慎为淡淡地回道，没想到卫嵩将仇人定在了孟氏而不是大头神身上。

杀手果然没有多问，卫嵩却忍不住要加上一句解释，“孟家想要把自己的钱收回去，以为可以栽赃给别人。”

这句话对不知情的人显得莫名其妙，顾慎为却明白得很，那些黄金车板肯定是孟家帮着打造的，但他露出恰当的疑惑，等到卫嵩神情恢复平静，他才说：“孟家的人不好杀，大人打算出什么价？”

“你喜欢中原还是西域？”

“西域。”

“那好，你已经很有钱了，我送一个官给你做，只要是中原能管到的国家，丞相、将军，你随便挑。”

卫家的钱都被抢走了，督城官竟然想用画饼来雇用杀手，顾慎为必须表现得不太情愿。

“相信我，你在璧玉城待不了太久了，很快就会有一场大变动，每个人都会受到波及，你会需要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那时，我的许诺就将价值万金。”

顾慎为同意了，显得有点勉强。

离开督城官府，顾慎为更感兴趣的不是孟家，而是督城官本人，见着卫嵩，他突然想起自己对这位大人有些印象，不仅如此，他还想起更重要的事情。

屠灭中原顾氏的时候，金鹏堡派出一位探底，名叫韩世奇，拿着举荐信混进庄园，顾慎为一直想不起来那封信是谁写的，现在此人的名字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第二百一十九章救命

进入夏季，南城的奴隶市场热闹起来。

说是市场，其实连一条像样的街道都没有，无数辆囚车在一片荒地中面对面排列，中间留出狭窄曲折的通道，奴隶们与牲畜混杂在一起任人挑选。

许多人都在等待这一年一次的市场，富人需要机伶的仆役，妓院需要美貌的女子，商铺需要能干的劳力，金鹏堡的需求则比较特殊。

石堡里的杀手学徒来源多种多样，其中重要途径之一就是奴隶市场，每年少主们都会派人来此选购龄幼小的孩子，先在外面训练几年，等稍大一些就送到石堡里，这是培养未来势力的关键步骤，谁都不会放过，有时还会产生争斗。

今年就平和多了，十公子表面上风头正劲，掌控了半壁南城，其他少主都识趣地避让，顾慎为前去采买的时候几乎没遇到竞争。

一连五天，他每日必到，购买数量不等的小奴隶，贩子们都知道他的身份，按往年的规矩，将最健壮最野性的孩子向他推荐。

跟杀手一样每天必到的还有孟家的一位公子。

孟四公子名叫明宪，要不是弟弟孟明适这两年胡闹的事情太多，遮掩了他的光芒，他会是璧玉城排名第一的花花公子。

顾慎为与这位孟四公子曾在菩提园见过面，孟明宪甚至拿他开过玩笑，在杀手印象中，这是一位热情开朗善于笑谑的公子。

每次在市场相遇时顾慎为都会躬身让路，孟明宪神情漠然连眼皮都没动，骑着马径直走过，有时会有一位仆人过来敷衍了两句，更多的时候连仆人都不搭理杀手。

孟明宪不恨杀手杨欢，弟弟孟明适的恩怨他才不关心，他是真的没看到杀手致敬，整个南城都不在他的眼里，何况石堡里一名普通的杀手？

督城官卫嵩认定了杀自己儿子的仇人是孟家，等不到中原势力重返璧玉城，他要杀手替他杀死孟家的一位公子。

顾慎为有两个选择，孟明宪与孟明适，这兄弟俩都爱在南城玩乐，杀手权衡的结果是选中了孟明宪。

杀死孟明适会将嫌疑引到鲲社这边，而顾慎为的目标是让外人，起码是孟家怀疑督城官。

就这样，孟明宪糊里糊涂地成了暗杀目标，自己却混然不知。

孟四公子来奴隶市场采办的大多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孟家姬妾众多，跟石堡的杀手一样，以自家培养为主，不过市场上流传一种说法，孟家手段狠，买去的小女孩好多都死了，所以，每次他来的时候，贩子们蜂拥而上，奴隶们却尽量蓬头垢面躲在后面。

第五天，市场上的“好货”快要没了，孟明宪还是来了，而且挑得更仔细些，熟悉往年规矩的人都知道，四公子这是要为自己买“私货”。

孟明宪遇刺的一刻正是市场上顾客最多的时间段，前呼后拥的数十名仆役护卫只能为主人勉强隔出一小块地方来，肩并肩地站着，脸冲外，不准闲杂人等靠近。

箭地之外，鲲社的杀手杨欢正与贩子讨价还价，身边也有十余名刀手，两拨人互相看到了彼此。

孟明宪不关心周围汹涌的人潮，他看中了一名小男孩，眼前一亮，埋怨贩子怎么不早把这种货色亮出来。

贩子急于做成这笔生意，心中对这名小奴隶的出现稍感疑惑，却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满脸堆笑，“这是专门为四公子留的嘛。”

孟明宪越看这孩子心里越爱，掏出巾帕，小心地擦去奴隶脸上的污泥，露出一块洁白细腻的皮肤来，恨不得当时就上去咬一口。

小奴隶似乎很害怕，突然跳下车，撞了孟四公子一下，随后敏捷地钻到车底下，他一开始表现得很老实，谁也没有防备，竟然就让他这么溜了进去。

贩子先是劝说后是恐吓，最后亲自跪在地上，想从车下拽出不听话的奴隶。

结果底下什么也没有，悄没声地，孩子已经跑得没影了。

贩子万分惊讶，觉得这事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费力地站起身，脑子里还没想好怎么跟孟四公子解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孟明宪心口插着一柄匕首，站立不动，人已经死了。

顾慎为说服初南屏做这件事颇费了一番周折，固执的小剑客断然拒绝做杀手，“我只保护你的安全，别的不管。”

“如果我跟你练无情剑法呢？”

“哦，那可以。”

初南屏是个死心眼，顾慎为得充分考虑自己的要求会带来什么后果，“帮我做十件事，然后咱们练剑。”

“十件？一言为定，你一下子都说出来吧。”

顾慎为只说了一件，让初南屏装成脏兮兮的小奴隶混入市场，等待机会刺杀孟明宪。

顾慎为在市场逛了几天，已经对孟四公子的习惯有了充分的了解。

市场乱成一团的时候，顾慎为挤过人群去看了一眼，初南屏的匕首刺得非常准，孟明宪当时就死了，杀手帮着寻找暗杀者，一无所得，奴隶贩子当时就瘫在了地上，指天发誓那个小奴隶不是自己的，谁会相信他？急于寻找替罪羊的随从们将贩子打得半死，跟尸体一块抬回去复命。

顾慎为回到鲲社，等着许小益的消息。

许小益已经从姐姐死亡的悲痛中解脱出来，又开始在街头奔走，“大家都说孟四公子死得太蹊跷了，卫公子前脚刚走，他就被人杀了，倒像是舍不得好友似的。”

这就够了，还没人公开怀疑暗杀是由督城官指使的，但是大家很快就会往这方面猜测。

许小益不知道初南屏就是暗杀者，笑着说：“人家说四公子是被一个小孩杀死的，我看有点像你。”

初南屏不会撒谎，所以他不开口，顾慎为提醒道：“孟家死了人，小孩子估计都不安全了，你们俩最好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许小益领悟到了什么，眨眨眼睛，“明白，我会把小初保护好的。”

没了姐姐，留人巷的小楼自然也就失去了用途，许小益另租了便宜的房子，非常隐蔽。

这不是一次完美无缺的暗杀，早晚会有人想到得意楼出来的小剑客，顾慎为决定尽快对督城官卫嵩下手，将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卫孟两家的仇杀上来。

孟明宪死的第二天晚上，顾慎为带着飞抓与一柄刀客们常用的短刀，游过南北城界河，攀上高高的界墙，潜行至北城，卫嵩看样子不会什么武功，杀手觉得可以用普通的刀杀死他。

北城向来清静，这一晚巡逻的人却明显增多，孟四公子之死给北城带来的震撼远远大于卫灵妙，前者近在眼前，后者远在天边，众多富贵家庭兔死狐悲之余，也不免对自身的安全担心起来。

督城官府倒是没什么变化，顾慎为在多个地点观察，都没有发现隐藏的暗哨。

这是一次稍显鲁莽的暗杀，事先没有充分的踩点，顾慎为只来过一次府邸，对里面的情况没有太多了解。

顾慎为的轻功比以前好了许多，但他仍然抠着墙缝慢慢爬上去，进入院内每一步都要仔细观察，督城官应该在后院休息，只要抓到一名活口，应该很容易逼出具体在哪一间房。

结果，顾慎为在前院就遭到了偷袭，偷袭者的刀法有明显的金鹏堡风格，悄无声息，来自背后，倏忽即至。

顾慎为根本来不及招架，只能向前纵身一跃，又在地上打了几个滚，起身之后总算能够面对偷袭者，可是刀又逼到了眼前。

一招失势，招招落后，顾慎为一口气总是运不上来，只能步步后退，每一步都是险象环生。

偷袭者砍出第九刀的时候，第二柄刀又出现了。

顾慎为只能勉强躲过，后背还是中刀了。

谨慎只是原则，遵守一百遍之后总会忍不住违反一次，顾慎为犯过很多次错误，要到教训足够惨烈的时候，原则才会深深地烙在心上，永不磨灭。

他现在却没有精力考虑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躲过下一刀。

一名偷袭者突然回身，似乎遇到了袭击，接着步履稍显散乱，转身时，露出肩头的箭矢，另一名偷袭者的攻势因此稍慢。

这是唯一的机会，顾慎为终于挥出刀，招架了一次，缓过一口气来，蹿上墙头，向东面逃去。

奇怪的是，督城官府内的偷袭者没有追出来。

顾慎为跑到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紧紧靠在墙上，躲在阴影中，不让月光照到自己，突然之间，冷静就消失了，心怦怦直跳。

那两名偷袭者是货真价实的金鹏堡杀手，而且刀法一流，只要再纠缠一小会，顾慎为就会死于刀下，连自身武功的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而那个在暗处相救的人更是出人意料，能射中金鹏堡杀手，即使占据种种优势，也得是了不起的射手。

顾慎为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南城鲲社，换下夜行衣，带上刀剑，出门来到流花的房前，敲了敲。

屋里没有亮灯，流花出现了，穿着全套衣裳，神情冷淡，一句话也不说。

这不算线索，身为杀手，经常不脱衣睡觉。

“我应该感谢你吗？”

“你应该把话说明白。”

流花显出一丝抗拒与厌恶来，要说这就是自己的救命者，顾慎为怎么都不能相信。

“你今天晚上出去了？”

“十公子让你来问的？”

流花的意思很清楚，除非有上官如的命令，他不会回答欢奴的任何问题，他们是平等的杀手。

流花脸上的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毫无来由地变得非常愤怒，脸部扭曲，赤红如血，好像要吞了面前的欢奴。

顾慎为立刻握住剑柄，随即又放开，这个晚上，没有他出手的机会。

流花摔倒了，口吐白沫，僵硬得像一块石板。

不远处，上官如的房间里传出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第二百二十章秘闻

督城官府发生的刺杀事件几乎波澜不惊，顾慎为与两名偷袭者的较量时间很短，也没有引起巡逻士兵的注意。

只是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五名黑衣杀手出现在鲲社。

脸色苍白神情倦怠的上官如倚在卧室门边，身后是荷女与欢奴，“有什么事？”

“有一点小事，要向流花与欢奴核实。”

“既然是小事，就不要来打扰了。”

说话的杀手显得有些尴尬，“也不是太小，昨晚有人在北城刺杀要人，我们想……”

“这事太大了，跟我的人肯定无关。”

“这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肯定不是奉我的命令。”

“呃，流花与欢奴昨晚没有离开鲲社吧？”

“没有。”

上官如以极为强硬的态度打发走了金鹏堡杀手，身子一软，倒在荷女怀中。

上官如与流花的第二次“中邪”，知道的人很少，而且这一次的症状与上回不同，持续的时间很长，一连三天，两人都只能躺在床上，浑身无力，没人帮忙的话，甚至下不了地。

对这种事，顾慎为与荷女束手无策，也不能乱请大夫，只能等待，另一方面，重返石堡盗取《无道书》的机会终于来了，或许这是唯一的机会，秋冬将至，离两人的三年之限都不远了。

顾慎为还想着暗杀卫嵩，质问他为什么要协助屠灭顾氏全家，还有救他的人到底是不是流花，所有这些事如今只能暂时放弃，督城官府戒备森严，硬闯没有好处，他必须知难而退。

上官如是秘密返回石堡的，连她的哥哥上官飞都不知道。

顾慎为假称大头神又有礼物送来，与荷女押着一辆马车，将十公子送到八少主正院，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上官如一直与罗宁茶住在一起。

这是一次艰难的妥协，为了实现这个计划，顾慎为费了不少劲儿。

首先是上官如，她宁死也不愿意提前返回石堡惹人笑话，但是顾慎为已经将消息传到内宅，孟夫人派出最信任的侍女，请求女儿务必回堡，甚至要亲自下山来迎，上官如只能同意。

顾慎为跟随侍女上山，面见孟夫人，提出了秘密回堡的方案，得到同意。

最难的是说服小姐罗宁茶，她对孟夫人以及双胞胎都没有好感，自然不同意帮忙，顾慎为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讲述能屈能伸的道理和这次妥协对小姐的好处，“不能总让敌人防备着你，让对方放松警惕，才是进攻的最佳时机。”

“我怎么觉得，你让我做的一切事情都对你有好处，对我却不一定呢？”罗宁茶有点动摇，但她比从前聪明了不少，能看出一些隐藏的东西了。

“请小姐想想，我若是公开站在小姐这一边，实际上对小姐就毫无用处了，我得先保护自己，才能为小姐效劳。”

“哼，反正你在利用我，雪娘说得没错，你就是个阴险狡诈的家伙。好吧，我同意，但是也得给我利用你的机会。”

“随时侯命，我就是小姐手中的狭刀。”

谁也想不到上官如会藏在八少奶奶身边，就连孟夫人的贴身侍女也没几个人知道。

罗宁茶以要为父亲与夫君准备礼物的名义，召回了欢奴与荷女，荷女服侍上官如，顾慎为则担当护院杀手。

同样是“中邪”，流花的重要性就差多了，三名杀手当中只有他留在南城鲲社，继续保护不存在的十公子，并替她处理日常事务。

回堡的第一天晚上，荷女陪同上官如悄悄进入内宅面见孟夫人。

八少主正院里，罗宁茶召见了欢奴，一见到他就命令丫环们上刑，“揪他的耳朵，不准手软。”

许烟微是丫环中的一员，似乎跟小姐很熟了，上来在顾慎为耳朵上意思了一下，立刻告饶，“小姐，欢奴是杀手，我可有点怕。”

不相干的人退下，罗宁茶照例摔了几只茶杯，显得心情很差，“大胆奴才，你拿我当什么了，支来唤去的？”

顾慎为搞不清小姐的怒气从何而来，迎请上官如明明是已经说好的事情，难道她又反悔了？“小姐，这天下没人敢支唤你。”

“就是你，一直让我做这做那，做完却连听都不听，我还等着你再拿主意呢。”

顾慎为这才明白过来，小姐的怨气与上官如无关，“小姐发现孟夫人的把柄了？”

“嘻，老太婆以为我笨，我就要让她吃一惊。”

孟夫人在罗宁茶嘴里又变了称呼，顾慎为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小姐又不高兴了，“你得问我啊，要不我怎么有兴趣说下去呢？”

“是，小姐，你发现什么了，能让孟夫人吃一惊？”

“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说。”罗宁茶很得意，抿了一小口茶水，卖了个关子，在她身边，总是有许多茶具，翠女只要听到声音，就能给她换上。

“小姐，快说吧，我有点等不及了。”顾慎为心不在焉，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从守殿人那里套出《无道书》秘笈。

“老太婆身边有个姓佟的女人，你认得吗？”

“好像见过。”

“嗯，她现在为我所用，自愿效忠了。”

顾慎为真的吃了一惊，孟夫人身边有几名她从娘家带来的人，备受宠信，双胞胎管其中一位叫“佟姨”，就是这位佟姨，曾经在上官如等人被郭先生堵在屋子里时，来回奔走，设法营救，显然是心腹之人。

“是那个……”

“没错，是她，老太婆身边就一个姓佟的，绝不会错。”

“怎么会？”顾慎为心思转得快，突然想起，在诛杀大少主上官垂的过程中，这位佟姨就一直没出现在夫人身边，确是怪事一桩。

罗宁茶成功吊起欢奴的好奇，越发得意，恨不得将欢奴拽到身边，用最神秘的语气小声告诉他一切，“姓佟的女人怀孕，孩子被老太婆弄掉了，还让她去扫地，她恨死了老太婆，她说，整个石堡里只有我能跟老太婆分庭抗礼，所以愿意向我效忠。”

“不会是苦肉计吧？”

“你以为我没想到吗？我打听过了，孩子的事绝对是真的，肚子都大了，许多人都看到了。”

敢在石堡里搞这种事，这个佟姨的胆子真够大，顾慎为甚至觉得孟夫人的愤怒是有道理的，“孩子是谁的？”

“哈哈，你也有想不通的时候，还能是谁的？别人难道不要命了吗？”

“王主！”顾慎为压低声音惊呼。

这正是罗宁茶企盼的效果，她三番两次要说这事，都没有如愿，此时心中的畅快难以言表，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走到方格木墙边，“你过来。”

顾慎为走过去，闻到一股幽香，立刻屏息宁气，侧身站立。

罗宁茶刚要说话，又转过身，将丫环翠女的耳朵塞住，刚才一时大意，把这件事给忘了，然后才极小声地说：“王主是个大色鬼，老太婆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把身边的人都献了上去，还让娘家物色美女，定期送来，可谁要是怀上孩子，她就逼人家打掉，有时候连母子一块杀死。”

罗宁茶声音里有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将一件悲惨的事情说得神采飞扬。

顾慎为恍然大悟孟家为什么年年采办小女奴，又为什么有传言说这些女奴活不长，其实都送到了石堡里，孟夫人为了确保双胞胎是独步王最后的两名子女，可谓是不遗余力。

但他没有那么兴奋，这件事对报仇作用不大，就是传扬出去，对独步王的名声也没多少影响，上官伐是西域霸主之一，就是公开好色也没人敢管。

“所以……小姐让大头神送来那些女奴？”

大头神送来的礼物当中有二十名女奴，许烟微就混在其中。

“你总算明白了，老太婆能送女人，为什么我就不能？老太婆不想让王主再有孩子，我非让我这边的女人生一大堆不可。”

顾慎为既惊讶又好笑，罗宁茶打探出来的消息出乎他的意料，可是想出的主意实在太儿戏，她就是养着西域第一流的美女，有孟夫人在，也不可能接触到独步王，更不用说为堡主生儿育女。

“小姐，此事不可莽撞。”

罗宁茶重重地在木墙上捶了一下，“谨慎谨慎，谨慎到什么时候？正好老太婆的女儿在我手中，我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顾慎为没有再劝，对罗宁茶来说，机会的确不多了，大头神正面临着女婿的背叛与中原的阴谋，他一倒掉，罗宁茶立刻会从云端跌到泥地里，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难说。

顾慎为决定尽量远离这个女人，不跟她的献美计划扯上关系。

“对了，你送来的那个宛女，的确不错，帮了我大忙，她原来是干什么的？好像很懂得讨男人喜欢。”

宛女是许烟微在堡里的新名字，罗宁茶一见面就说她不是“正经人”，其实并没有看出什么，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妓女。”顾慎为不打算隐瞒。

“哦。”罗宁茶倒也没有生气，这一声大有“原来妓女是这个样子”的意思。

“王主的病，小姐打听出什么没有？”听了半天，这才是顾慎为唯一关心的问题。

“没有，那能这么快，不过王主的确比从前深居简出，几个月了，很少有人见过他。”

就好像是有人念了咒语，罗宁茶话音刚落，就有丫环在外面说道：“内宅派人来要见欢奴。”

“什么事？”罗宁茶还等着欢奴出主意呢，对这次打断很不高兴。

“王主要见他。”

独步王召见一名普通的杀手，这种事在顾慎为的印象中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二百二十一章地牢

房间里烛光暗淡，虽然时值盛夏，窗户却都用棉被堵得死死的，门口也挂着厚厚的棉帘，四只巨大的铜炉分立不同的角落里，烧得通红，顾慎为一进来就觉得热浪扑面，差点喘不过气来。

杀手单腿跪下，垂头致敬，他在大腿内侧藏了一柄匕首，迫不得已时能够拼死一搏。

“杀手杨欢拜见王主。”

独步王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袍，站在杀手十步以外，发出厚重的喘息声，像一只刚刚追逐完猎物的雄狮。

喘息声持续了一会，独步王开口了，声音显得软弱无力，这让他失去了大部分往日的威严，却多了几份冷漠与厌倦，“上官家的鲜血是什么味道？我已经快要遗忘了，你却刚刚品尝，说给我听听。独步王之子开始倒下了，你，第一个动手的人，开口。”

顾慎为带着无所畏惧的必死之心而来，突然却觉得一股冷意从后背直蹿到头顶，屋子里热得空气都凝固了，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

“我……”炉火呼呼作响，独步王的喘息好像直接喷到杀手的脸上，顾慎为忽然解脱了，语气变得平静，那股冷意从头顶蹿出，再也没有回来，“没有尝到任何味道。”

上官伐后退一步，他觉得自己老了，竟然震不住一名少年杀手，炽烈的杀心与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了，所有东西都好像从未属于他，只是别人强塞到脑子里的虚幻记忆，“抬头。”

顾慎为抬起头，与独步王对视，不去想这是自己的仇人，也不将其当成金鹏堡主，他看到一名孤独的老人，缩在已经不听使唤的躯壳里，妄图驱动它跟从前一样健壮敏捷。

报仇啊，热切的呼声在在心底最深处响起，好像一群人在悬崖底向上喊话。

“不像，不像。彭仙人是你杀死的？”

上官伐改变了话题，顾慎为愣了一下，那个热切的念头被他压了下去，“是。”

“用的什么兵器？”

“剑。”

“几招？”

“一招。”

“你在撒谎。”

“彭仙人的武功已经大不如从前，我只是拣了一个便宜。”

上官伐好久没再开口，好像已经相信了杀手的说法，要不就是对谈话已经不感兴趣，接着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杀手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力道虽然不大，却如铁一般坚硬，让顾慎为想起了雪娘。

杀手的心在怦怦直跳，他见识过独步王的武功，仅仅是一点皮毛也让人觉得深不可测，可他在这个老人身人感受不到高山一样的压力，前后就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生杀予夺，一个束手待毙。

独步王生病了，每一个迹象都是证明，热望又在杀手心底燃烧起来，劲力贯注在右手指尖，只要转动眼神的一刹那，他就能撕破裤子，抓住匕首，刺进老人的小腹，无需高超的剑法，无需迫人的杀气，要的只是胆量。

上官伐没有从杀手身上找到杀气，他看到的是一双无畏的眼睛，坦诚而透澈，那是他几十年前泯于众生渴望友谊的时候才见过的。

一个小子，竟想与独步王平起平坐，上官伐疲惫的心受到刺激，终于振奋起来，身子一挺，高大了许多，似乎要将整间屋子充满。

“你学会了杀人，却没学会用刀。”

这是一句评判，大概也是一句暗号，顾慎为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他也不在意，手指微动，就看到两张僵硬的面具从阴影中显现。

一切都完了，顾慎为为想，他的注意力全在上官伐身上，竟然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敌人，同样是青面，武功也有高也低，独步王身边的人才是最强的刺客。

门外人有轻声说话，打破了里面的沉静与杀机，“父亲，我来看你啦。”

上官伐深吸一口气，仿佛神游物外刚刚回到体内，“是如儿？我这里热，你不要进来。”

刚刚显形的青面又消失了。

“是，父亲，您的神功练得怎么样了？”

“很快就要好了，你不用担心。”

“哦，我在外面给您磕头啦。”

“好好。”

“父亲，需要我替您做什么事吗？”

“不用。”

屋外的上官如沉默了一会，“父亲，我的一名杀手是不是在你这里？他犯错了吗？让我来处罚他吧。”

“不，我只是问几句话，把他带走。”

独步王莫名其妙的召见就这么结束了，顾慎为躬身退出房间，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凉爽得让他有再世重生的感觉。

上官如穿着杀手的全套黑衣，蒙着脸孔，不知道的人看在眼里，她跟一名普通的女杀手没有区别，荷女没在身边，不知去了哪里。

两人走出院落，到了僻静的地方，上官如小声说：“以后在石堡里你不要离开我一步，谁找你也不要去。”

“是，十公子。”顾慎为没有追问，两人都清楚，独步王起了杀心，让他不解的是自己怎么没有死，光凭十公子的几句话似乎不至于改变王主的心意，上官伐的心意实在难以揣测。

上官如默默地带路，碰到有人检查，她就亮出一枚腰牌，从不开口，很快，顾慎为发现两人走的不是出内宅的路，他还是没有发问，只是跟着。

两人越走越偏，最后来到像是荒废花园的地方，十几支巨大的火把毫无规律地立在不同的地方，这里已经接近绝巅边缘，能看到高耸的城墙。

四名杀手从阴影中现身，上官如早有准备，掏出另一枚腰牌，一名杀手借着火光上前看了一看，转身冲伙伴们点点头。

四人弯腰，从光秃秃的地面上抓起两条铁链，一起用力，拽起一座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的铁门来。

这个晚上越来越诡异，好像是某个特殊的时刻到了，上官家的人都变得行为古怪，而且不加解释。

上官如带头，顾慎为随后，两人一步步走入深深的地下。

台阶尽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只在最里面才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上官如似乎有点胆怯，站在原处等了一会，才向前光亮走去。

这是一处地牢，仅有一间牢房，外面的墙壁上插着一支小火把，照亮很小的一块地方，鹰勾鼻的狱卒神情警惕，从上官如手中接过腰牌，仔细看了半天，才悻悻地掏钥匙打开牢门。

两名来访者一进去，牢门立刻从外面锁上，“想出来的时候敲门，使点劲儿。”狱卒扔下这句话离开了，显然不想听里面的谈话内容。

牢房是在石壁上直接凿出来的，十几步见方，不大，也没什么设施，只有石床、夜壶与马桶，但是非常干净整洁，没有难闻的异味。

墙壁一人高的地方开出小小的窗口，竖着几根手腕粗的铁条，夜风与月光相随潜入，犯人陶醉其中，几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访客。

“三哥。”上官如小声叫道。

犯人转过身，顾慎为心中微微一惊，在他见过的独步王子女当中，就数这位三少主上官云最像父亲，瘦长的脸，沉陷的眼窝，几乎就是上官伐年轻一点的翻版，如此相像的两个人，神情却截然不同，上官云嘴角微微上翘，露出调皮的笑容，像一名三十多岁的大孩子。

那笑容不像是为了迎接客人刚露出来的，上官云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满足，月光更让他心醉神迷，在金鹏堡，在整个璧玉城，顾慎为从来都没见过类似的表情，他的感觉没有错，上官家的人在这个晚上都不正常，尤其是刚从独步王的杀机中逃脱，这个笑容越发显得不真实。

“如妹妹，好久没见着你了，长高了不少，还那么爱穿男孩子的衣裳，雨公子呢？没跟你来？这人是谁？新朋友吗？”

上官云抛出一连串的问题，上官如都没有回答，她扯下面罩，坐在石床上，“三哥，我得了病，母亲让我向你求助呢。”

顾慎为猜想孟夫人绝不会让女儿如此直白地提要求，上官如却不喜欢绕弯子。

上官云迈出一步，哗啦一声，带动了脚踝上的锁链，“可是我不会看病啊。”声音温柔，好像妹妹还只是七八岁的小姑娘。

“晓月堂的人在我身了点了一指，母亲说只有家传的那本书才能救我。”

顾慎为心中一动，明白了一件事情，孟夫人一听说女儿“中邪”立刻要求上官如回堡，因为她知道病情的严重性，而且知道如何治愈，“家传的那本书”大概就是晓月堂与大荒门不惜代价想要偷盗的《无道书》。

他没想到，自己与上官如需要的是同一种“解药”，这让他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有十公子的协助，盗书应该容易许多。

上官云笑容未改，但是坚定地摇摇头，“不，夫人搞错了，那本书不能救你，只会害你，永远不要学它。”

上官如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我猜也是这样，反正一时半会死不了，也不用着急。”

她不着急，一边的顾慎为却有点急，“十公子已经两次走火入魔，恐怕等不得。”

上官云看着杀手，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恼怒，很耐心地解释道：“无道神功乃不祥之术，练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劲力全消，身体脆弱得跟婴儿一样，性命难保。”

顾慎为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独步王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第二百二十二章犯人

上官如的变化是一点点发生的，雨公子之死只是一个开端，当她发现元凶竟是亲哥哥上官飞时，心中一堵墙坍塌了。

在那堵墙之内，杀人只是一场游戏，被杀者不过是工具、靶子、花草树木一类的东西，对死亡感受不到丝毫的痛苦。

但在墙外，一切事物都是有感觉的，施与别人的痛苦，同样也会反到自己身上来。

上官如再也起不了杀心，即使是对痛恨的敌人，她也没法下手，刀剑刺入血肉之躯，再也没法让她欢喜。

但她还跟从前一样要强，一样不服输，将心软当作一种病，希望早晚有一天能治好它，走火入魔的威胁她反而不怎么在意。

她从小就知道，三哥是上官家的叛逆者，据说上官云曾在十三岁授刀仪式上公开宣称自己的刀永不出鞘，将父亲气得火冒三丈，差点亲自出手毙了不肖之子。

上官云下山历练，没有按惯例留在南城一展拳脚，而是带着分配给自己的十名杀手浪荡江湖，一年之后也没回堡，足迹远至中原，等他终于返乡时，已经是七年之后，狭刀果然从未出鞘，十名杀手也都活得好好的。

三少主仍然不务正业，既没有招募刀客成立忠于自己的组织，也不与其他兄弟争强夺胜，他脱离了整个家族，在璧玉城胡混，奇怪的是，那十名杀手倒是极为忠诚，他们本有一次机会回到原来的主人那里，却一个也没有离开上官云。

像铁寒锋这样的杀手，年纪比上官云大许多，从前是跟着独步王拼杀的，竟也受到新主人的影响，变得越来越世俗，杀手的影子越来越淡薄。

六年前，上官如八岁，第一次见到三哥，就是他被关进地牢的那一天，她一直不知道原因，也不怎么关心，觉得肯定是三哥得罪了父亲。

她曾经出于好奇跟雨公子来过几次，很快就被随和的兄长所吸引，孟夫人原想让女儿见识一下金鹏堡的负面典型，得知两人竟然关系不错时，就严格禁止她再来。

仔细想想，上一次来探望三哥还是两年前，上官如叹了口气，一年的历练未满，十四岁的她已经生出沧桑的感慨，最近一段时间她一直想着三哥，即使没有母亲的同意，她也会想办法来看他的。

顾慎为希望兄妹二人能多谈《无道书》，结果他们三言两句就结束了这个话题，改为随意的闲聊。

“大哥和四哥都死了。”上官如说。

上官云脸上的笑容稍显暗淡，但没有完全消失，“这就开始了？是谁杀的？”

“大哥死在上官飞和他手里，四哥是我让他杀死的。”

上官云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来，看着这个“他”，啧啧了两声，“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跟谁学的武功？石堡一定很看重你吧？”

又是一连串的问题，上官云太久没跟人聊天，以至于说起话来有些急不可耐，他深居地牢，对石堡里发生的事情近乎一无所知。

“我叫杨欢，十七，师父是铁寒锋，十公子很看重我。”顾慎为一个不落地回答，觉得有必要再加一句，“铁寒锋也是我杀死的。”

“标准的杀手。”

上官云给出评判，语气没有丝毫变化，顾慎为却觉得这是一句讽刺，所以没有再开口，这对兄妹都是石堡里的另类，结果一个在地牢里空度余生，一个被周围的所有人利用，命不保夕，顾慎为一点也不羡慕。

“他救过我许多次。”上官如强调了一句，却没有改变哥哥对杀手的印象。

上官云看着妹妹，脸上的神情稍显遗憾，“你也开始争夺那个假王的位置了？”

独步王并非真正的王，没有得到各国的承认，但是在石堡里从来没人敢这么说，连暗示一下都不行。

“我不知道。”上官如摇摇头，“我想争，可是……又下不了手。”

“你不是杀了四弟吗？”

“有些事情一开始我能做，现在却做不出来，我连猫猫狗狗都杀不了啦，三哥，你有没有办法治这个病？”

上官云又笑了，比之前笑得还要欢畅，“如妹妹，你没有病，恰恰相反，你治好了自己的病，杀才是病，咱们家就只有你和我是正常的。”

上官云没什么架子，又住在地牢里，顾慎为对他没有敬畏，所以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

“前途无量的杀手，鄙视我吧，可我还是要说，你已病入膏肓。”

真正的杀手应该心如止水，不要说争论，连反驳的心思都不该有，可顾慎为是半路出家，偶尔会忍不住为杀手正名，“譬如你喜欢的人被杀死，你就眼睁睁看着，不去报仇吗？譬如一柄刀砍在你的身上，你就任他杀死不还手吗？”

“那不一样，被迫杀人和以杀人为业是两回事。”

“术业有专攻，偶尔打铁的人比不上铁匠，一群街头混混比不上同等数量的士兵，若是没有练习，当你‘被迫杀人’的时候，又怎么能打得过‘以杀人为业’的人呢？”

上官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着杀手，“我刚说你是标准的杀手，看来我错了，作为一名杀手，你可有点罗嗦。”

“三哥，你该回答问题，不该顾左右而言他。”上官如眼睛一亮，她的心思还没有最终确定，所以觉得欢奴的话很有道理。

“我是正常人，不会假设极端的情况，譬如你不喜欢水，干嘛一定要担心淹死而非得学游泳呢？”

顾慎为真的有点鄙视这位三少主了，换一个对象，即使是顾慎为最信任的人，他也不会如此冲动，可是上官云有一种特质，能让身边的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有一个叫吴胜清的人，说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想问问你，鹦鹉还活着吗？”

上官云脸色骤变，后退几步，靠在石墙上，好像站都站不住了。

顾慎为与上官如在贵园桃林遇险时碰到一位吴疯子，当时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顾慎为猜测两人必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上官如站起身，瞥了欢奴一眼，让他不要再开口，然后走到上官云身前，“鹦鹉是谁？吴疯……吴胜清救过我一次，他又是谁？”

上官云转过身，再次后退，直到能望见外面孤悬的弯月，一遍遍念叨着“鹦鹉”两个字，然后说：“我跟吴胜清一块学‘风云千幻’，鹦鹉是我们俩都喜欢的女人。”

鹦鹉姓陈，父亲是南城绸缎行的大罩子，有一年春天陈鹦鹉到贵园桃林赏花，遇到了上官云与吴胜清，三个人的命运纠缠在了一起。

上官云与吴胜清，一个夜里去送花，另一个就在窗外吹笛子，一个在她上街时假装偶遇，另一个就哀求丫环传递信笺，当陈鹦鹉选中一个的时候，另一个发誓终身不娶，心甘情愿作她的保护者。

“她选的是谁？是你，对不对？”上官如急切地追问。

“我真希望她当初选的不是我。”上官云轻声说道，脸上的笑容没有了，双眼微眯，与父亲上官伐出奇地相似，顾慎为心中一懔，有点后悔刚才的多嘴多舌了。

“然后呢？”上官如预感到三哥的回答会令她心碎，声音不由得微微发颤。

“我带她回堡，那个老畜牲强奸了她，我要杀他，结果被关在了这里。”

上官如面如死灰，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已经八岁了，脑子里模糊的印象一下子清晰起来，甚至想起了那个陈鹦鹉的模样，可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与三哥的关系，更不知道父亲在其中的角色。

顾慎为想对三少主说，这就是无力杀人的悲哀，但他没有开口，反而退到阴影中，脱离兄妹二人的交谈，像一名真正的杀手那样不惹人注意。

上官云神色渐缓，目光投向杀手，“或许你是对的，或许是我跟石堡脱离得还不够彻底，没法报仇是一种痛苦，杀人同样是一种痛苦，命运降临的时候，你怎么做都是错的。”

顾慎为仍不开口，心肠越发冷硬，他还没有感受过杀人的痛苦，让他痛不欲生的一直都是无力报仇。

“吴胜清，就是因为这个变疯的？”上官如不愿再问下去，却还是想知道结局。

“一半一半吧，他当时只是愤怒，有点不清醒，还没有疯，是彭仙人控制了他的心，以为能借此机会逼他练成风云千幻，结果却让他疯掉了。”

顾慎为猜得到，彭仙人肯定又在玩那一套“有情”、“无情”的把戏。

“彭仙人死了，也是……被他杀死的。”

上官云愣住了，随后哈哈大笑，“死得好，他早该死。”接着他变得疑惑不解了，“没想到你的武功这么好，竟然能杀死彭仙人，独步王为什么没有杀死你？真是奇怪。”

“父亲认得彭仙人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何止认识，独步王当年跟彭仙人一块修行《勘情秘要》，那个侏儒教给他很多东西，而他给留给侏儒的就是不干扰望城巷，让那群怪人自生自灭。”

原来上官伐想杀他不是为两个儿子报仇，而是因为彭仙人，顾慎为终于明白了，但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问题，《无道书》才是他念念不忘的目标，他已退入阴影中，这时又站出来，“那个鹦鹉还活着？”

“活着。”兄妹二人一起说道。

“应该让她离开石堡，吴胜清很想见她一面。”

上官如欣喜地看着欢奴，这句话正击在她的心坎上。

“你有这个本事？”说完这句话，上官云马上又改口，“你杀了那么多人，应该有这个本事。”

“有没有本事，试过了才知道，不过，你要将无道神功传授给十公子。”

从上官云这里拿到《无道书》，总比逼迫守殿人开口要容易一些，顾慎为如是想，这是他的新计划。

第二百二十三章救人

在上官云看来，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所以对杀手提出的条件感到十分惊讶。

“我说过了，无道神功不可以练，我喜欢这个妹妹，不想让她早早死去。”

顾慎为有一百个理由说服上官云，上官如却抢在他前面开口了，“不，三哥，我会想办法送鹦鹉下山，不用你传授无道神功。”

顾慎为看了一眼十公子，这个小姑娘还以为杀手在为她着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遭到利用，他太需要《无道书》了，不能轻易让这个机会从手中溜走，“无道神功除了让修练者定时劲力全消身体脆弱，还有别的隐患吗？”

“没了，这个隐患可是致命的。”

“如果保护得好好的，不就没事了？”

“不不，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任谁练了无道神功，都会用它大展拳脚，结果就是杀人无数，仇家无数，保护得再好，也难免有漏洞。”

“独步王就没事。”顾慎为沉默了一会说道，这是他本不想说的话，让人知道他了解王主的弱点，得冒一定的风险。

上官云也沉默了，显然，这个消息没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终于到这一天了。”

“嗯，我刚从他那里离开。”

“母亲说父亲在练什么神功，原来就是这个？”上官如虽是独步王的女儿，知道得却没有欢奴多，心中有点诧异。

上官云的目光转向妹妹，“他已经练了很多年了，无道神功乃是独步王的特权，只有独步王才能得到最严密的保护。所以，你自己决定吧。”

上官如有点拿不准主意，匆匆地在欢奴脸上扫了一眼，才下定了决心，“我会帮助鹦鹉离开，没有条件，可是我也想学无道神功。”

上官云苦笑着摇头，“好吧，我这就教给你，不过，你必须发誓，不会将神功传授给其他人，任何人都不行，尤其是你身边的杀手。”

上官如点点头，“我发誓。”

顾慎为过于急躁了，心思被人看穿，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想到另一个问题，“无道神功是独步王的特权，你是怎么学会的？”

上官云微微扬起头，第一次显示出主人的姿态，“我没说我会无道神功，而你，最好当一名合格的杀手，转过身去，什么都不要问，连想都不要想。”

顾慎为服从命令，面朝牢门。

身后传来簌簌声，好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石壁，略显刺耳，上官云不会就这么在石头上刻出整部《无道书》吧，顾慎为心想，这样做的话，整个晚上大概也完成不了，上官如也背不下来。

可是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大概也就十几个字的工夫，上官云说：“记住了吧？”

“记住了。”

一阵擦抹的声音，上官云最后叮嘱小妹妹，“提防这个杀手，他可不简单。”

上官如敲门，顾慎为转过身，与上官云对视，这位三少主在杀手堆中长大，却又瞧不起杀手，这让顾慎为非常愤怒。

“向我保证，鹦鹉不会出事。”上官云轻声说，神情严肃，更像巅峰时期的独步王了。

顾慎为一愣，然后明白了，三少主心里很清楚光凭小妹妹做不成救人的事，他相信的还是杀手。

“她不会出事。”顾慎为平淡地回道，“但我什么也不能保证。”

上官如一路上都在低头沉思，一回到八少主正院就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暂时还没有。”

上官如紧绷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你肯定有办法。”

“办法得慢慢想。”

“非要我说明白吗？我是为你学无道神功的，不管三哥怎么说，我肯定会教给你，你是我的‘徒弟’嘛。”

两人很久没有互称师徒了，顾慎为了解上官如的脾气，所以也笑了，“说实话，我真的需要无道神功，我体内的八荒指力还在，离最后的爆发没有多少时间了。”

“神功能治你的病？”

“能。”顾慎为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心里没有那么确信，这只是他与荷女的猜测，准不准确尚属未知之数。

“我猜就是这样。那本书……反正说了也是白说，过几天再告诉你吧。”

两人正在屋里说话，荷女在外面敲门，“十公子，小姐请你回去休息。”

上官如吐了一下舌头，“八嫂管得可挺严，我走啦，你赶快想办法，把人救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陈鹦鹉是独步王的侍妾，生活在内宅之中，想救她出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顾慎为记得有两个奴仆曾经藏身在水桶之中逃出石堡，可是很快就被抓住。

他想得更多的还是《无道书》，看样子，上官云真的没有练过，告诉妹妹的只是线索，如果内容与顾慎为知道得一样，这桩生意可就亏大了。

顾慎为胡思乱想了一会，临入梦乡之前却有了救人的主意。

第二天一大早上官如就过来敲门，她也想出了一个办法，不过听完欢奴的主意，她把自己的放弃，“还是你的比较稳妥，就是难度大了点，八嫂肯收留我已经是破天荒了，我看她未必愿意做这事儿。”

“我去说服她，你去请孟夫人帮忙。”

“母亲肯定愿意，她巴不得内宅的里女人少几个。”

顾慎为没有点破，如果罗宁茶探得的消息没有错，孟夫人可是向内宅里提供了不少女人。

说服罗宁茶果然费了不少事，她已经厌倦了替欢奴做事，觉得自己只有付出没有回报，可除了不切实际的杀人要求，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能让欢奴做的事，顾慎为只得隐瞒了孟夫人在计划中的重要作用，“小姐，你想想，鹦鹉是内宅里的人，她要是失踪了，孟夫人脸上自然无光……”

罗宁茶有点动心，可心里还有一个疙瘩，“欢奴，你最近一阵怎么总混在脂粉堆里，不是往我这里送女人，就是要偷着往外带女人？别忘了，你是杀手，向我宣誓要效忠的，我还一场胜仗都没打，你可不能这个时候光想着自己的事。”

每次罗宁茶理直气壮地提出要求，顾慎为心里都会冒起一股火，不过转念间他的心境就平和了，这个女人趾高气扬的日子剩不了几天，可能比他走火入魔的三年之限还要短。

顾慎为随口发了几种誓言，总算取得了小姐的支持。

“我倒想看看这个鹦鹉八哥长什么样子，能让这么多男人抢她。”

相形之下，说服孟夫人就容易多了，在上官如眼里，她是自愿帮助三哥，上官云也提前将“报酬”告诉了她，可她隐瞒了这一切，将这件事描述成一场纯粹的交易，很容易就取得了母亲的理解。

一旦有了孟夫人的帮助，顾慎为的整个计划就简单多了。

大头神给女儿送来了礼物，罗宁茶自然也要回赠，欢奴与荷女被召回堡的表面理由正是这个，所以，一切就都顺理成章，十车礼物很快就准备好，八少奶奶没有吸取上次送丫环被父亲杀死的教训，又准备了四名。

礼物下山前一天的晚上，内宅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王主的一名侍妾跳崖自杀，这种事情堡里的规矩向来是少打听为妙，所以绝大多数人连侍妾的名字都不知道。

礼物送到东城门以外，欢奴与荷女的任务就算结束了，鲲社派出五十名刀手护送前往铁山大营。

事隔一天，望城巷的人突然发现每日在街上游荡的吴疯子不见了，此后几天谁也没有见过他的身影，“他死了。”所有人都这么说，而且一律声称自己早就发现了他要死的症兆，至于死不见尸，那正符合吴疯子一贯神神道道的风格。

顾慎为在北城的小宅子又有人居住了，许小益与初南屏搬到这里，左邻右舍只偶尔看到两个孩子进出，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否还住着其他人。

所有参与者当中，只有顾慎为从始至终没有见过陈鹦鹉，即使在她主动要求拜谢恩人的时候也没有现身，他只希望事情尽快结束，希望上官云提供的无道神功信息是有价值的。

既然下山，顾慎为就得顺便解决另一件事，鲲社的“平安符”应该交了，这笔银子转手就会落到自己名下，顾慎为的积极性也高了一点。

鲲社的势头不错，但想凑齐一百一十五万两银子也不是容易的事，雇用的数百名刀客是个不小的负担，账目显示存银只有九十余万两，这还是几位账房早做准备的结果。

顾慎为拿走八十万两的银票，声称自己能说服督城官只接受这个数目。

前去面见督城官之前，顾慎为打听了一下城里的局势，卫灵妙与孟明宪之死仍占据街谈巷议的绝大部分内容，不出他所料，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这回大家想到的不再是友情，而是复仇。

孟家对这件事保持着沉默，更像是在印证众人的猜想。

因此，顾慎为在见到卫嵩之前，自觉有把握取得这位大人的信任，没想到，一位出乎他意料的人物已经在暗中插手此事，正在等着杀手自投罗网。

第二百二十四章回报

石堡大少主上官垂被杀那一天的场景，沈谅印象深刻，尤其不能忘记的是两名少年杀手的刀法。

洗心院负责金鹏堡内部的刑罚，孟四公子被刺、督城官府遭遇刺客，这两件事一传回石堡，刀主沈谅就得到委任专门负责调查此事，不管璧玉城的居民如何议论，真正的行家都在这里看到了金鹏杀手的身影。

顾慎为在督城官府见到刀主沈谅，十分惊讶，但还是镇定地行礼问安。

卫嵩坐在主位，眼神有些警惕，敷衍地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示意一切由沈谅负责。

“你叫杨欢吧？”沈谅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着十名杀手。

“是。”

“七月初三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顾慎为想了想，“在南城鲲社。”

“你记得倒是挺清楚。”

“那天发生了点事情，我必须记得。”

“什么事情？”

“我不能说。”

沈谅的目光变得严厉了，他知道这名杀手原来的主人是自己的亲外甥上官怒，但现在属于十公子，已经不在他的保护范围之内。

“我以洗心院刀主的名义，命令你如实交待。”

“请刀主恕罪，我还是不能说。”

卫嵩旁观这场审问，脸上神情讳莫如深，这里没有他信任的人。

沈谅心中掠过一丝怒意，在金鹏堡还没人敢对他不敬，除非是……孟夫人，他又有点犹豫了，要是杨欢不能说的事情与双胞胎有关，他不想追根问底。

一名杀手走上前，“刀主，那天晚上，刺客后背挨了一刀，伤口没那么快消失。”

沈谅明白杀手的意思，语气反而缓和了，“杨欢，你愿意脱衣接受检查吗？”

顾慎为低头寻思了一会，先是从怀中掏出一大叠银票和几件杂物，随后三两下脱掉上衣，转过身，背对众人。

房间里一片安静，卫嵩瞅了一眼就扭过头去，其他人都是杀手出身，最擅长用刑折磨犯人，可谁也没见过好端端的活人身上有这么多横七竖八的伤疤。

疤痕太多了，最有经验的人也分不清哪是新伤哪是旧伤，既无法证明杨欢是刺客，也无法证明他的清白。

沈谅十分尴尬，他有敏锐的直觉，相信刺杀孟明宪与督城官都与眼前的这名杀手有关，可就是没有证据，如果是一般的杀手，他尽可以用最残酷的刑罚撬开嘴巴，可对杨欢，他不不得考虑背后若隐若现的孟夫人。

卫嵩觉得这场戏该结束了，这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金鹏堡怎么可能真心保护中原派来的督城官？于是他开口了，“我相信刺客不是这位杨欢，我也相信那名刺客吃了一次亏，只要金鹏堡还保护着本府，他不敢再来。”

沈谅讪讪地告退，就是在这一刻，他下定决心要查出真相，即使最后不能公开，也要弄明白杨欢的底细，少年敢在他面前演戏，实在是天大的错误。

顾慎为也觉得这是一场戏，不过演戏的是沈谅与卫嵩，中原正在暗中策划消灭金鹏堡，两人却还在一本正经地假装保护与被保护。

只剩下督城官与杀手两个人，卫嵩说：“沈刀主要来，我不好拒绝，可我从来不认为你是刺客，最简单的道理，你做了事还没有领报酬，干嘛要杀我呢？”

“大人明察。”顾慎为双手捧着银票递了上去。

卫嵩没有接，这笔钱不属于他，“收起来吧，待会出去，会有人给你凭据。让你打听的消息呢？”

顾慎为坦然收起银票，“确证无误，而且非常严重，差不多就是武功全失。”

“你真能确定？”

“亲眼所见。”

卫嵩稍微探出身子，冷硬的脸上显出一丝兴奋来，“有什么证据？”

“这种事不可能有证据，大人可以去打听无道神功或者无道书，就会知道我所言不虚，练这种功每隔一段时间劲功全消。”

“无道神功。”卫嵩小声重复了一遍，显然没听说过这几个字。

“好，你做得很好。钱你已经收下了，还有我许给你的官职，打算什么时候要？”

“大人何时离开璧玉城？”

“一个月以后。”

“我希望跟大人一起走。”

在北城行刺督城官被证明不是好主意，顾慎为打算换一个计划。

“没问题，我猜有沈刀主盯着，你的日子以后也不好过，八月十三是我离任的日子，你最好准时到我这里。”

顾慎为觉得时间够用了，他要先拿到《无道书》再处理这位督城官大人。

顾慎为告退的时候抬头看了督城官一眼，忍不住想，自己看着卫嵩眼熟，卫嵩却已经不记得亲家的小少爷了。

他不知道，卫嵩一见到他心中就是一动，只是很快遗忘在脑后，因为在他看来这种事绝无可能。

“现在你拿到钱了，我可要提防你了。”

这本是卫嵩的一句玩笑，顾慎为却受到了提醒，离开府邸之后认真地考虑了督城官目前的位置，决定派人暗中监视，这位大人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有可能提前逃离璧玉城。

想逃的人不仅是卫嵩，回到北城的住所，许小益跑出来告诉欢哥，吴胜清与陈鹦鹉已经走了，“我劝他们，他们不听，女的说此地不宜久留，不能连累你，男的说大恩不言谢什么的，反正就是走了，还不打算报答你。”

初南屏的长剑在进入北城时被没收了，这让他浑身不自在，这时正专心致志地削一柄合手的木剑，抬起头来插了一句，“吴疯子好像不怎么疯了。”

一个女人竟有如此魔力，顾慎为不禁摇头，杀手无情是正确的，心里整天牵挂着另一个人，怎么能心如止水般地杀人？

顾慎为再次提醒两名少年近期不要出去乱逛，刀主沈谅正在满城寻找刺客的线索，风头远远没有过去。

顾慎为又去了一趟南城鲲社，对自己信任的得力刀手做出一些安排，流花目前代替十公子坐镇鲲社，顾慎为绕过他，没让神射手知道自己的小动作。

回到石堡，最高兴的人是上官如，她似乎觉得做好事比当杀手更有意思，向欢奴询问每一个细节，听说吴胜清与陈鹦鹉已经逃离璧玉城，双手合什祝祷二人一路顺风平平安安。

顾慎为觉得上官如的祝词中有股不祥的味道，在石堡，只有死人才是“平安”的。

承诺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上官如终于肯说出无道神功的秘密，但她不肯违背誓言直接说出来，而是故意遗留一张纸条，让八嫂拣去。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们在搞什么鬼把戏？”罗宁茶将纸条放在木墙的格子内，对自己的被利用越来越不满，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七月十五是诵经日”。

顾慎为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欢奴既然已经知晓秘密，上官如就可以向他详细解释了，“无道神功就藏在守殿人的心里，可是时间一久忘了怎么办？几个字的错讹，也可能让修练者走火入魔，所以啊，每年的七月十五，守殿人就会吟诵一遍。六杀殿里还有十五名‘灵师’，每人记得神功的一部分，轮流去与守殿人印证，一旦出现偏差，即使是一个字，也要王主本人出面确认对错。”

这是一个复杂而麻烦的保密方法，唯一的好处是非常安全。

顾慎为曾经与上官如等人一道偷偷闯入过六杀殿，可那次行动根本不能算是成功，他们的行动一早就被发现，郭先生纯粹是为了捉贼见赃，才允许他们盗出点东西来。

第二次有人闯入六杀殿，是大荒门的弟子来抓守殿人，她们同样称不上成功，由于顾慎为提前告密，独步王打算顺藤措瓜，故意让她劫走假的守殿人。

这一次就不一样了，没人再会放水，对六杀殿来说，七月十五又是一个最为敏感重要的日子，守卫必定极为森严，再想接近守殿人，难于登天。

顾慎为甚至觉得，上官云透漏的情报跟没说也差不多，而且他的机会只有这一次，下一年的七月十五，他大概已经是死人了…

“不如赶在七月十五之前，将守殿人劫出来，逼他说出神功。”事关自己的生死，顾慎为也不那么遮遮掩掩了，他的这个计划跟大荒门一样。

“不妥不妥。”上官如热情高涨，她还是喜欢这种刺激又不用杀人的游戏，“守殿人是发过誓的，宁死也不会向王主以外的人透漏一个字。”

顾慎为自己从不把誓言当回事，但他知道，金鹏堡里有些杀手是很在意誓言的，守殿人都是杀手出身，酷刑与死亡大概都威胁不了他。

顾慎为忙着救人的这些天，上官如也没有闲着，她想出了一个计划，这个计划很大程度上是受到欢奴的启发。

计划倒是可行，问题是牵涉的人太多，泄秘的可能性随之大幅增加，跟救走独步王一名侍妾不同，没人能负担得起偷听无道神功的责任，即使是孟夫人也不能。

上官如的计划中有荷女的角色，所以她一直在旁听，在两人犹豫的时候开口了，“不用每个人都知道计划的全部内容，我倒有一个想法，既能保守秘密，又可以借这个机会撮合小姐与夫人缓和关系。”

荷女完善了计划的关键一部分，三名少年开始分头准备，此时，离七月十五还有六天。

第二百二十五章和好

比一阵风还要快，孟夫人与八少奶奶婆媳和好的消息传遍了金鹏堡，随后迅速向山下的璧玉城漫延，引发的震惊甚至超过了两位知名公子之死。

堡内堡外许多人都对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表示怀疑，直到婆媳二人在六杀殿公开对拜，才堵住众人的怀疑，却平息不了数不尽的议论，大家都关心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向谁低头了？

这也是罗宁茶向欢奴质问的内容，“让我跟她和好？做梦。人家肯定会说是我斗不过她，不得不求饶。”

顾慎为已经替罗宁茶想好了理由，“小姐，这并非妥协，而是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她的女儿我接了，你们想救人我也配合了，还想怎么样？我快要退到悬崖边上了，再退，再退就掉下去啦。”

“小姐，你向大头神要来那二十名女奴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你知道，干嘛还问？”

“可总得让王主见到她们吧，否则的话养着有什么用呢？如今这条路掌握在孟夫人手中，不与她和好就上不了路。这就是以退为进。”

罗宁茶寻思了一会，“欢奴，我知道你跟上官如那个小丫头交情不错，或许太好了一些，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说实话。”

顾慎为没想到小姐的话题会转到这来，一时间哑口无言，咳了几声才说，“她是主人，我是杀手，仅此而已。”

“哼，别以为就你聪明，我也不是笨蛋，我看得清清楚楚，什么救人啊、和好啊，都是小丫头的主意，一大帮人为她做嫁衣，我呢，除了虚名什么也得不着。不行，你得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有好处我也要分一份。”

顾慎为只得编了一个故事，“六杀殿里有一只墨主手掌，据说里面藏着一个秘密……”

“石堡里的藏宝图！”罗宁茶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她有的是金银财宝，可从来不在乎再多一些。

“可能是。”顾慎为只能顺着说下去。

“我要分一半。”罗宁茶立刻抛出条件。

“这个，我得问问孟夫人。”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一些，顾慎为继续撒谎，罗宁茶只剩下最后一段时间的利用价值，所以也不怕她以后翻脸。

次日，顾慎为对小姐说，宝藏只能四六开，小姐四孟夫人六，罗宁茶考虑了很长时间终于同意了。

至于孟夫人那边，为了女儿她什么都肯做，况且，她从来没把罗宁茶当成正经的敌人，也愿意借这个机会缓和关系。

这就是婆媳二人和好的内情。

六杀殿是上官家的祖庙，孟夫人选择在这里与儿媳捐弃前嫌，正表示了双方的诚恳，不过再怎么诚恳，她们是女人，也不能进入大殿之内，焚香拜祖只能在大殿门口进行。

堡里有点身份地位的女人都接到了邀请，谁会错过这么一个看热闹的机会呢？

七月十四，只要腿脚还能动，七八十岁的老太婆由丫环掺扶着也要现场观摩，主仆不下三百人各按身份排列在大殿门前的丹墀之上，实在站不开的，就只能在下面遥望了。

孟夫人一如既往地雍容华丽，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携着儿媳的手，一起在六杀碑前焚香祷告。

那些以为八少奶奶会就此改掉旧习惯的人失望了，罗宁茶仍然戴着厚厚的面纱，一直垂到腰身以下，由此，许多人觉得婆媳二人这次算是平手，八少奶奶没准还稍微占据一点上风。

六杀殿前，这两个女人无疑是最惹人注目的焦点，连那些清心寡欲的灵师们，虽然站得远远的，也忍不住张望几眼，护殿的杀手就没那么大胆了，基本都等在墙外，直到众人离去，才彻底搜查了一遍，拣到不少巾帕首饰之类的小玩意儿。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发现一名丫环消失不见。

在最初的计划中，前去偷听诵经的人应该是三个，欢奴、荷女与上官如。

上官如没去成是因为母亲的坚决反对，她一听说要吊在悬崖上三天两夜，立刻禁止女儿参与，“让杀手们去，这是他们该做的事，你是十公子，怎么能冒这种危险？”

至于顾慎为，想混在女人堆里有点困难，而且，他现在受到监视，行动非常不自由。

刀主沈谅还在城里调查两起刺杀案，对堡里的少年杀手也没有放松警惕，洗心院的人一直在监视着八少主正院，顾慎为只要一出大门，身后就会多几条尾巴，所以他决定还是留下来为好，免得引起更多怀疑。

重担都压在荷女一个人身上。

趁着婆媳二人吸引所有人注意的时候，荷女隐身于六杀殿东面的崖壁上，然后一路攀爬，来到大殿北面，这里是视线死角，她要在此一直躲藏三天两夜，七月十五诵经开始的时候潜行到东边或西边畅开的窗下，边听边记。

其间，她唯一的防护措施就是一条极细的绳索，无论风吹雨打、电闪雷鸣，她只能自己小心，再没有人帮助。

荷女自愿承担这项任务，她的理由简单直白，“这也是救我自己的命。”

用什么东西记录文字是个问题，纸张与毛笔肯定不行，在那种摇摇欲坠的状态下，纸笔都用不上，最后他们想出一个办法，找来几块比较柔软的木板，剖成数十份，然后磨出两支尖细的铁笔，荷女用好几天的时间练习用它们写字，由于诵经很可能是晚上，她还要蒙上眼睛习惯盲写。

为了将荷女安全接出来，婆媳和好的戏一共要演三天，第一天是儿媳罗宁茶示好，第二天是婆婆孟夫人还礼，第三天是两人一块向上官家的列祖列宗祭拜。

荷女性命悬于崖上，等待的人也不好过，每隔一两个时辰，上官如就会跑来问欢奴，荷女带的绳索结不结实？她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外面的风是不是太大了？顾慎为只能告诉她，荷女的轻功很好，肯定不会出事，其实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好在罗宁茶没有再添乱，她等着那笔巨大的财富，顾慎为特意提醒十公子不要将他的谎言说破。

七月十五那天发生了两事情，上官如太担心了，非要装成丫环跟随罗宁茶去六杀殿，她们刚走，洗心院就有人来找欢奴。

上官如提醒过他，在石堡里谁找也不要去，不过那名黄腰带掌刑人是来送东西的，顾慎为在前院与他见面。

“刀主让我把这两件东西送给你。”黄腰带摊开手掌，注意观察欢奴的表情变化。

一只金钗和一只玉佩，顾慎为没有接手，“这不是我的东西。”

“一个叫吴胜清的疯子拐走了一名女人，现在他们都死了，这两样东西是那个女人留下的，刀主说，它们来自内宅，你或许会认得。”

顾慎为仔细看了看，摇头说道：“不，我不认得，而且我对内宅也不熟，沈刀主一定是搞错了。”

掌刑人合起手掌，“也有可能，‘你不记得’，我就这么向刀主回复了。”

“好。”

这是一种威吓，一方要是沉不住气的话，就会露出马脚，顾慎为不明白，沈谅为什么要紧紧盯着自己不放，两人无怨无仇，连普通的纠葛都没有。

事后，是罗宁茶向他解释了可能的原因，“你总不在堡里，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沈谅跟孟夫人闹掰了，两人原本狼狈为奸，可惜分赃不均，沈谅想让自己的人代替郭先生的位置，没能如愿，他还想为我那个见不着面的夫君谋取更多的杀手，结果也失败了。他觉得你是十公子的杀手，所以想从你身上找麻烦，顺便打击小丫头。啧啧，肯定是这样。你瞧，我现在比从前眼睛亮多了……”

上官如得知吴胜清与陈鹦鹉的死讯，呆了半晌，然后问：“要不要告诉三哥？”

“如果现在不说，以后他知道了会怨恨你的。”

上官如没法面对三哥，但她向母亲要来腰牌，派欢奴去传递噩耗，“该怎么跟三哥说呢？他会伤心死的。”

“你见过陈鹦鹉，能离开石堡她快乐吗？”

“快乐，我从来没见一个人能那么激动，我……我觉得石堡亏待她太多了。”

“吴胜清也很快乐，这就够了，没人能一辈子快乐。”

上官云的反应比妹妹镇定多了，他坐在石床上，望着外面的圆月，“一向如此，谁也不能逃出石堡。你能让他们两个见面，已经很了不起了。”停顿一会，他加上一句“谢谢”。

最爱的人和最好的朋友被杀，该有的激愤、悲痛，上官云都没有，望着月亮，他的脸上甚至又浮现出那种神秘而调皮的笑容，好像他已心死，甚至神志迷乱，变得疯了。

顾慎为走到墙边，在上官云写字向妹妹透露秘密的地方摸了一会，牢房里没有任何工具，上官云就用手指划出字样，又用肉掌抹去，内功之强让顾慎为感到震惊，同时也感到心安。

临走时，顾慎为握了一下上官云的手，交给他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段钢丝锯，用它可以锯断脚上的锁链。

上官云惊讶地看着杀手离去，想了好久，直到从狭小的窗口再也望不到圆月，他终于明白了，杀手给了自己一个复仇的机会，他曾经尝试过，结果失败被关入地牢，如今那个“老畜牲”身无半分内功，正是天赐良机。

地牢之外，顾慎为不去想上官云的反应，而是向六杀殿的方向望了一会，一切顺利的话，荷女此时应该正在奋笔疾书无道神功。

第二百二十六章坏事

顾慎为开始体会到金鹏堡密不透风的警觉性，此前，他一直隐藏在阴影中，尽一切可能将杀人转嫁到天灾人祸身上，直到暗杀孟明宪与刺杀督城官，他才稍微显露了一点行迹，马上就被刀主沈谅盯上。

突然之间，在顾慎为周围危机四伏，洗心院的监视、独步王的杀机、孟夫人隐忍不发的怨怒，他都感觉到了，但他绝想不到，半路杀出破坏大事的人竟然会是罗宁茶。

七月十六，婆媳和好的戏就要演到头了。

从表面上谁也看不出罗宁茶的心思，厚重的面纱成为最好的掩饰，她一定计划了很长时间，所以在最后时刻才会如此镇定自若，礼貌谦让，表现得跟一名三从四德的小媳妇一样，连孟夫人也受到欺骗，心中有几分相信儿媳这是真的要改性子了。

荷女重新混入人群，扮成丫环的上官如与许烟微早就在等待，马上扶住她，偷偷地帮她扫清灰尘，将脸上的妆容抹匀。

殿外的祭拜仪式结束，在后面守侯的丫环们过来服侍自己的主人，场面稍有些混乱，罗宁茶被众多侍女簇拥着，她一手搭在领路丫环的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从荷女手中拿走一块划满文字的木板。

一共十块木板，荷女双手捧着，上面盖着绿绸，看上去像是备用的首饰盒。

荷女三天两夜没有合眼，要不是经受过最严格的杀手训练，早就支撑不住了，可心思、反应都慢了许多，虽然下意识地双手合拢，还是没有阻止住小姐的举动。

绿绸眼看要落地，上官如急忙接住，重新盖好，跟荷女一样，她也很意外，罗宁茶的插手不在事先商量好的计划之内。

罗宁茶将拿着木板的手藏在垂腰的面纱后面，的确是个非常巧妙的掩护，上官如与荷女还以为她这样做是为了帮忙，同时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让她们倒吸一口气了。

罗宁茶突然转身，用不是很大但周围都能听到的声音笑着说：“这不是十公子吗？你可真调皮，竟然装成丫环来这里玩耍。”

说完这句话，罗宁茶拾级而下缓步离开，仍然没人看到她的表情。

荷女只能跟着小姐一块走，留下上官如一个人面对这意想不到的偷袭。

在场数百名女人，不是谁都能洞若观火，看清八少奶奶这一招的目的，真有脑子一时糊涂的人凑过去，惊喜地辨认上官如，“咦，还真是十公子，妆化得还真像回事，八少奶奶不说，我都认不出来。十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外面很辛苦吧？夫人一定很高兴……”

孟夫人经历过无数大江大浪，没想到竟被自己瞧不上眼的八儿媳反戈一击，两人的和好仪式刚刚结束，就结下再也无法化解的深仇大恨。

“如儿，过来扶着我。”孟夫人脸上尽是慈母的微笑，将不知所措的女儿叫到自己身边，“都说养儿不如女，这话还真没错，当娘的重病在身，儿子跟没事人一样还在外面胡混，就女儿非要跑回来看我一眼。”

孟夫人重病在身的消息吓了众人一跳，女人们围上来嘘寒问暖，有的扶持，有的带路，将丫环们都挤走了，但不管孟夫人如何努力，十公子历练未结束就提前回堡的事情还是曝露了。

女人们对石堡的规矩懂得少，还不知道这件事的隐藏含义，反而不住地夸赞十公子孝顺，夫人养了一个好女儿云云，等到消息到传到杀手耳中，他们马上明白，十公子再想要争得“少主”的称号，从此难上加难。

虽然没有规定少主必须在外历练一年，但这是一种传统，传统有时候比法律的约束力还要强，十公子提前返堡，近乎于公开承认自己的女儿身。

孟夫人一直保持着风度，回到住房，打发走那些仍对病情问个不休的妯娌儿媳，沉下脸，对女儿说：“我一直把你当作儿子养大，你也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老八媳妇向你挑战，上官家的男人该怎么做？”

最错愕最自责的人是荷女，一路上都在想着小姐手中的木板，但她不可能当众硬抢，罗宁茶也防备着她，让她跟在最后面，但也没有再要她手中的剩余的木板。

这就是顾慎为焦急不安等来的结果。

他让荷女将剩下的九块木板马上抄录一份，然后将木板送进内宅，孟夫人现在仇恨的人大概不只是八少奶奶，还有两名立场模糊的杀手，他们得尽快去安抚一下。

顾慎为自己去见罗宁茶。

罗宁茶在卧室里接见欢奴，身前竖立屏风，只留翠女与许烟微服侍，她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甚至没法老老实实地坐着，来回踱步，语气比平时都要轻快，“终于等到这一天，真是畅快。欢奴，瞧我这招怎么样？连你也被蒙在鼓里了吧。哈哈，老乞婆想让自己的女儿偷偷摸摸藏在堡里，我非不让她如愿。欢奴，你的功劳不小，我可全是照你的法子做的，‘以退为进’，‘取得敌人的信任再出手’，真好玩。”

顾慎为强压心中的怒火，这个女人正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的必死之地，竟然还在洋洋自得，“小姐果然聪明，我才点拨了几句，小姐就能融合贯通。那块木板呢？”

“藏起来啦。”

“我能不能看一眼？”

“不能。”罗宁茶的拒绝直接利索，然后发出一连串的笑声，“可怜的小欢奴，你以为藏宝图的故事能骗过我，是不是？嘿，老乞婆竟然愿意跟我和好，我就猜到你们想偷的东西肯定不是藏宝图那么简单。我那个夫君是个没用的家伙，可是野心挺大，从前总跟我信誓旦旦地说他早晚要当上独步王，什么无道神功、六杀刀啊，他可说了不少。可惜他得不到王主的喜爱，连神功藏在哪都不知道，今天却被我拿到手了。”

顾慎为真想现在就告诉这个女人，大头神快要完蛋了，小姐背后的靠山即将轰然倒塌，扬起的灰尘足够将她深深埋葬十次。

“小姐，你这是在八少主面前立下大功了。”顾慎为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如果让罗宁茶知道木板上的神功关系到三个人的生死，她更加不会撒手。

“哼，我才不是为他做事。”

“小姐打算自己修练吗？”

“呸，我也没工夫练什么神功。”

“原来小姐另有高招。”

“嘻嘻，老乞婆跟小丫头是不是很想要这块木板？”

“想来是这样。”

“别跟我想来想去的，你要是再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嘘弄我，欢奴，我……就用这块木头换你的命。”

听罗宁茶这么说，顾慎为反而放下心来，原来小姐心里没有成形的计划，纯粹是为了让孟夫人不舒服不痛快才做出这样的挑衅行为，他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到底是太愚蠢还是太聪明。

“唉，小姐的眼光太毒辣了，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说实话吧，石堡的规矩，只有王主才能学无道神功，孟夫人盗取秘笈是想让双胞胎当中的一个继续王位，结果被小姐的奇招给打乱，现在，她可是被小姐紧紧握在手里了。”

“那我提什么条件她都会答应了？”

“当然，只要小姐肯交还木板。”

“嗯，我要好好考虑，今天太兴奋了，什么也想不出来，你去告诉老乞婆，让她等着，可别想玩花招，木板我藏得妥妥当当，你们谁也找不着，翠女跟宛女也一样不知道。惹急了，我就公开所有事情，让王主知道你们盗取神功。”

顾慎为不得不承认罗宁茶如今掌控了一切，她是一个不计后果的女人，心事简单，能猜透却无法预料，必须小心翼翼地哄着才行。

顾慎为与荷女共同进内宅送九块木板，孟夫人装病没有露面，上官如已经从意外中恢复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八嫂到底想干什么？”

顾慎为简单地说了一下小姐的想法，上官如越发搞不懂了，“她连条件都没想好，就要拿走一块木板，以此作为威胁？”

罗宁茶像一条湍急的河流，虽然清澈透底什么也藏不住，但是流势凶猛，谁也不知道会往哪个方向流动。

“小姐……脾气有点怪。”顾慎为无奈地说道。

“都怪我。”荷女还没有从自责中摆脱，“我要是握紧一点……或者背熟就好了。”

“怎么能怪你呢？你可是三天没合眼了，哪还能背那么多文字，要怪也是怪我，当时替你拿着就好了。”

两名少女互相抢着承担责任，顾慎为听了一会，说：“咱们得想个办法让小姐交出木板。”

三人先是一块阅读木板上的文字，荷女抄写得极为工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根本看不出是摸黑写出来的。

头两块的内容三人都很熟悉，正是《死人经》最后一部分怪文，上官如只学过头一千字，看到之后惊讶万分。

接下来是一套复杂的内功心法，每读一段，上官如还是会惊喜地叫一声“这个我学过”，等到第五块木板以后，文字都是陌生的了。

金鹏堡内功脱胎于《无道书》，利用其中的一小部分加以改造，正宗的无道神功比之强大数十百倍，历代独步王就是依靠它凌架于众多杀手之上。

看完之后，三人互相望了一眼，罗宁茶拿走的正好是最后一部分文字，缺了那块木板，他们还是可以先行修练，只是无法取得圆满。

罗宁茶的重要性一下子降低不少，上官如想起母亲的话，上官家的男人会怎么做？

第二百二十七章欣奴

罗宁茶冥思苦想了一整夜，向孟夫人提出三个交换木板的条件，第一，她要欢奴与荷女都回到自己身边，这两个人原本就是她带进堡的陪嫁，没理由跟着别人当奴才，第二，她要换一所大宅子，从此不用再去参拜婆婆，第三，将八少主调回来，她不想再守活寡。

前两条都还好说，孟夫人马上能办妥，第三条却让她莫明其妙，少主个个都想在外面独立门户壮大自己的势力，她倒是想将八少主调回石堡，可是最大的阻力正来自于上官怒本人。

顾慎为向小姐指明这一点，却惹得罗宁茶大怒，“我父亲是大头神，就我这么一个女儿，将来铁山首领的位置自然留给我的夫婿，上官怒还有什么好争的？乖乖待在我身边，过几年跟我一块回铁山，才是正经。”

顾慎为两边传话，荷女则向小姐身边的丫环打听木板的下落，结果一点线索也没有，回家之后谁也没再见过木板的下落，罗宁茶将它藏得非常好。

孟夫人终于接见了欢奴，从前的怨恨一概不提，也没有再让丫环带话，而是推心置腹地跟他聊了许久，最后问他，“你一直跟在如儿身边，是她最信任的杀手，现在她遇到危机，你有什么办法？”

孟夫人的态度让顾慎为暗生警惕，他一直没有按照夫人的指示缓和双胞胎的关系，反而做了不少火上浇油的勾当，夫人心里肯定清楚得很，她表面上越是和蔼可亲，内里的怨恨大概越深。

“身为杀手，随主人任意驱使，纵然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我现在不让你跳万丈深渊，是让你出主意。”孟夫人可不像罗宁茶，一两句誓言打动不了她。

可孟夫人没有给出任何暗示，顾慎为就算想揣摩她的心意也无脉络可寻，“夫人，请恕我一时愚钝，照我的想法，八少奶奶拿走木板也没有特别的用意，不如虚与委蛇，暂时答应她的要求，拿回木板治好十公子的病才是最重要的。”

孟夫人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很失望，“自从雨时那孩子死了以后，如儿就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我还指望着你能头脑清醒扶如儿一把，没想到你也这么糊涂。在这石堡里有退让的余地吗？老八媳妇又是一副得寸进尺不知满足的性子，由着她下去，还不得要我们娘仨儿的性命？”

暗示已经非常明显，顾慎为立刻单腿跪下，“我是十公子的杀手，为保护主人不惜一切代价，若有人想对十公子不利，请允许我先发制人。”

杀手答应得有些勉强，孟夫人不是很满意，所以又叹了一口气，“我这两个孩儿啊，哪个都不省心，尤其是飞儿，离了娘就两眼一摸黑，什么事都找我出主意，他信上的那些话我看着就可笑。他说了你不少事情，把自己失败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我就回信告诉他，你是主人，自己不努力，还怪怨杀手和奴才，欢奴要是有那么大本事，干嘛眼睁睁看着如儿被人欺负？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欢奴，我不管你原来的主人是谁，我想你非常清楚跟着谁才是正确的选择。”

孟夫人的话近乎赤裸裸的威胁，顾慎为却不怎么害怕，孟夫人将欢奴同时认两个主人的行为看作投机取巧，还远远没有看透他的真面目。

只要拿到《无道书》，解除体内的八荒指力，顾慎为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报仇，孟夫人绝想不到这个奴才的野心是杀光所有上官家的人。

孟夫人想让欢奴杀死罗宁茶，却又不肯明说，顾慎为只得替她“分忧”，“请夫人给我几天时间，我会给夫人和十公子一个满意的结果。”

几天的时间里会发生什么，顾慎为心中大致有数。

欢奴与荷女名义上又“还”给了八少奶奶，大宅子正在收拾，只有召八少主回堡的事情比较棘手，孟夫人声称正在办理，借此稳住儿媳。

罗宁茶自觉大获全胜，丝毫不考虑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会带来什么后果，命令两名杀手不分宣夜轮流担当贴身护卫，她倒不是害怕有人刺杀，就是想用这种方式炫耀一下。

但她多多少少知道拢络人心的重要性，作为一种恣态，她给两名杀手各配了一名仆人，就是这位新来的仆人给顾慎为带来不小的麻烦。

顾慎为的仆人算是熟人，名叫欣奴，当初陪嫁进来的十名少年之一，在积薪院抬了一段时间的死人，终于熬出头，离开那个鬼地方。

欣奴一看见欢奴就弯下腰，口称“杨爷”，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好像老友重逢似的。

十名少年曾经结拜为兄弟，今非昔比，谁也不会将那次三心二意各怀鬼胎的仪式当真，顾慎为有点纳闷，但是没说什么。

欣奴紧张地搓着双手，先是卖力地赞扬欢奴这些年来的步步高升，然后唏嘘自己的落魄，总想将话题引向从前的往事。

顾慎为不得不打断他，“欣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欣奴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感动得要流眼泪似的，顾慎为记忆中的他不是这个样子，心中不禁有些反感，可是马上又释然了，在石堡里生存并不容易，欣奴的变化其实很正常。

“杨爷，其实……这话我不该说。”

“没什么不该说的，虽然你是小姐指派过来的人，可咱们从前是朋友，不用那么多讲究。”

欣奴说出一连串的“是”，双手搓得更用力了，“不是我想邀功，我就是觉得这事应该告诉你，你知道，其实我曾经帮你很大一个忙。”

“哦？”顾慎为淡淡地应了一声，他还记得自己在积薪院受人冷落孤家寡人的场景。

“你还记得……有一块白绢吗？”

顾慎为正在擦拭刀剑，停下手中的动作，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欣奴，“原来是你。”

白绢上面记载着顾氏合和劲的速成法门，为了找它，顾慎为费尽周折，不得不害死遥奴，后来，那块白绢被人偷偷还回来，顾慎为一直以为还绢者是已经死去的遣奴，没想到会是胆子最小的欣奴。

“呵呵，可不是我，我一直替你保守着秘密，对谁都没说过。”

欣奴不识字，白绢已经扔下悬崖，顾慎为不担心他会告密，所以继续擦拭剑身，“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家人留给我的一点小纪念而已，现在不知道又丢到哪去了。”

欣奴一愣，他大着胆子抛出这个秘密，原本希望能得到一点感激的，失望之余，最后一点自尊也丢在了脑后，扑通跪下，带着哭腔说：“欢奴，不，杨爷，让我发血誓吧，我会一辈子忠于你的。”

欣奴的举动十分突兀，血誓是杀手才有的仪式，奴仆用不上，何况这才是重逢的第一天，似乎谈不上忠诚的问题。

顾慎为放下剑，“到底是怎么回事，起身，有话直说。”

欣奴没有起身，但是决定“有话直说”，“我、我不想死。”

“谁要杀你？”如果又是罗宁茶想下狠手，顾慎为觉得自己能替他求个情。

“不是……谁要杀你，可是……谁得罪你，谁就会死，逍奴、遥奴、遣奴，全是这样，还有散奴他们，从前总在背后说你的坏话，等你一走，不是受不了虐待自杀，就是被大鸟杀死，跟小姐一块进来的十个人，如今就剩我一个了，不不，还有杨爷您。”

顾慎为曾经被认为有“邪气”在身，没想到欣奴还在纠缠这种事，“你又没得罪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欣奴却被吓坏了，连磕几个头，额头青紫，顾慎为冷着脸，问他：“你将白绢的事告诉谁了？”

“我没办法，我想离开积薪院，他来问话，我只能说出来，我受过严刑拷打都没说，可是积薪院，你知道，实在不是人待的……”

“他是谁？”顾慎为厉声打断。

“洗心院的刀主，姓沈。”

欣奴原来还想隐藏事实，可他亲眼见到身边的伙伴一个个死去，每一个似乎都跟欢奴有关，他太害怕那股“邪气”了，一见着欢奴就忍不住发抖，结结巴巴地交待了一切。

沈谅是在大少主上官垂死后开始调查欢奴与荷女的，荷女身世简单清晰，查不出什么，欢奴却是个神秘的人物，交待过的身世当时看上去很正常，却经不起仔细推敲，欣奴说出的白绢事件更让沈谅迷惑不解，可惜，欣奴不识字，说不出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怪不得沈谅紧盯自己不放，顾慎为终于弄明白了这件事，“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我就这样离开积薪院，来小姐这边干活儿，没想到小姐会将我指派给你。”

“沈刀主没让你替他打探消息吗？”

欣奴又连连磕头，“我是被迫的，沈刀主想从小姐这里打听你的底细，我可什么也没问出来，我连小姐的影子都见不着，这是真的。”

罗宁茶知道欢奴混进金鹏堡是来替顾家报仇的，这件事要是被沈谅知道，足以置欢奴于死地。

“好吧，我原谅你。”顾慎为说，他原想等铁山匪帮覆灭，自动解决罗宁茶与《无道书》的麻烦，现在情况却变了，他得抢在沈谅发现真相之前行动。

第二百二十八章父子

三少主逃出地牢的那天晚上，顾慎为正准备以武力逼迫罗宁茶交出最后一块木板。

盛夏的后半夜，虫鸣渐歇，顾慎为穿好全套夜行衣，正坐在床上寻思着怎么对罗宁茶下手，忽然听到远处响起一阵不太清晰的哨声，这是石堡杀手互通消息的信号。

顾慎为蹿出屋子，轮值保护小姐的荷女几乎跟他同时现身，“你留下。”顾慎为说，跃上房顶，向内宅跑去。

哨声很快停止，没有惊醒几个人，内宅里看不出有多大反应，只有熟悉杀手规则又耐心观察的人，才能看到时不时有黑影掠过，全都奔往一个方向。

顾慎为就是在这时知道上官云越狱了，他送去钢丝锯已经五天，三少主不知在想些什么，耽搁这么长时间才行动。

顾慎为临时改变主意，一路潜行来到上官伐居住的院子，做着美梦的罗宁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因此躲过一场灾祸。

顾慎为一直在等上官云有所行动，这比得到《无道书》还重要。

独步王周围的警卫不如顾慎为想象得森严，刚才的哨声又调走一些杀手，但他仍步步为营，将每一个可能的埋伏点都观察之后，才攀上一座屋顶，缩身在一片阴影当中，与房脊融为一体。

上官云是直接来报仇，还是另有长远图谋，甚至干脆一逃了之？顾慎为只见过三少主两次，对他的了解不多，却无比肯定，上官云会选择第一种方案。

劲力全消，再没有比此时更好的报仇机会了，顾慎为希望上官云能替自己代劳，最起码试探一下上官伐的底细。

如果是在三年前，顾慎为无论如何也要亲手杀死仇人，现在他以杀手的眼光看待自己的报仇大业，更愿意以最安全的手段杀人。

顾慎为全神贯注地观察，还是没有盯住上官云的踪迹，当他发现三少主的时候，不知道对方已经站在庭院中间的树下多长时间了。

上官云还穿着牢中的旧衣，一手扶着树干，望着父亲居住的“热室”。

负责护卫的杀手们也发现了异常，他们可不会开口询问，更不会乱喊乱叫，三个人，狭刀出鞘，扇形分布，从身后慢慢接近上官云。

上官云纹丝不动，似乎一无所觉，直到杀手们进到七步以内就要动手的时候，他抢先反击了。

上官云双臂展开，蓦地反身，带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树上茂密的叶片随之乱响。

杀手们被叶片击中，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虽然离得有点远，月光也不是很明亮，顾慎为还是一眼就看出来，杀手们没有死，只是晕了过去，或者被点中了穴道。

上官云还是不想杀人，顾慎为心想，大概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收拾残局。

这场小小的战斗惊动了许多人，黑影从各个方向蹿来，就在顾慎为数步之遥，站着两名杀手，还好，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院内的上官云身上，没有注意到近在咫尺的潜伏者。

“退下。”热室中有命令传出，这是独步王的声音，围过来的杀手迅速撤退，跟来时一样利落，眨眼工夫，就只剩下院内与屋顶两名心怀复仇之心的人。

“你的心还是那么软。”

独步王推开门，穿着那件宽大的长袍，神色威严，却已露出迟暮之色，顾慎为印象中上官伐极为高大，就连上一次见面，他好像仍能充满整间房子，如今，远远望去，那就是一名瘦骨嶙峋兀自强力支撑的普通老人。

现在就动手，不要拖，也不要说废话，屋脊上的杀手真希望能够控制树下的复仇者，将这种想法塞进他的脑子里，可惜，上官云还是开口了，声音中充满了恨意，却是在浪费最宝贵的机会。

“鹦鹉死了。”

“鹦鹉？人还是鸟？”上官伐显得有点不耐烦，好像一名辩士等待旗鼓相当的对手已经很长时间，见面之后对手的第一句话却毫无锐气，让他大为失望。

“你不记得她了？”

“那个女人？想起来了，为了她儿子曾经想要杀死父亲，多少年了，你还爱着她？”

“不是曾经。”上官云的衣袖像气球一样膨胀，树叶又哗哗作响，周围数步之内的一切东西好像都在跃跃欲试地想要飘起来。

独步王不退反进，向前迈出一步，“才这么点杀气，还不如东堡的学徒，你不脸红吗？上官云！”

上官云出手了，无数石子在狂风的裹挟下冲向独步王。

顾慎为的欣喜只持续了一刹那，马上明白这只是虚招，石子与上官伐擦肩而过，打在门窗上噼叭作响，声势惊人，却没有实在的杀伤力。

上官伐几乎是轻蔑地看着儿子，“再有一个月，你将永远失去杀我的机会，你不心动吗？”

面对父亲的激将，上官云反而冷静了，声音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温柔平和，带有一点玩世不恭，顾慎为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副嘴角上翘的调皮笑容，于是心里开始考虑是不是该自己动手杀独步王。

“机会总是有的，你一直都可以杀我，不也心软了？”

“十子俱全是我的梦想。”

“哈哈，‘十字成王’，彭仙人的鬼话你还坚信不疑？”

原来上官伐的迷信是从彭仙人那里来的，顾慎为想起上官云说过独步王曾跟那个侏儒一块练武，心中不禁越发疑惑，上官伐为什么没有杀欢奴？因为女儿的几句话而放过一名杀手，这可不像是独步王一向的做派。

“彭仙人是个骗子，但算命还是很准的。”

“大哥死了，四弟也死了，连给你算命的彭仙人都死了，你的梦还不醒吗？”

“我知道，没关系，儿子还可以再生，倒是那个少年，心狠手辣，我希望儿子当中能有一个像他一样。”

父子二人竟然谈起了欢奴，顾慎为的心跳稍稍加快了一些。

“嘿，像杀手一样的儿子，第一件事就是先杀了你夺取王位。”

“上官家的人会害怕这种事情吗？我只怕儿子心不够狠，保不住独步王的称号。”

“所以你要折磨我，逼着我跟你一样冷血无情？”上官云的声音变得严厉了，顾慎为记得三少主这种时候的模样，跟对面的独步王几乎一模一样。

“没错，所有儿子当中，你最像我，不仅是相貌，性子也跟我年轻时一样，所以我放纵你游荡江湖，指引你进入得意楼，以为你迟早会顺着我的路继续走下去，遗憾的是你太沉迷于安逸的生活了，竟然会真心爱上一个女人。”

“不准你提她！”上官云的袖口再次鼓起。

“为什么不？那个女人，叫鹦鹉，是吧？我开始想起她的样子了，皮肤嫩得跟水一样，她在我怀里一直哀求，开始还有点新鲜，听多了就有点烦，我给了她一点教训……”

狂风骤起，连房顶上潜藏的杀手都感觉到一股风掠过。

但就跟顾慎为一开始预料的一样，上官云错过了最佳时机，或许从来就没有过最佳时机，上官云选择直闯门口挑战，而不是谨慎的暗杀，正显露出孤注一掷的疯狂。

四名青面突然现身，好像从墙壁里直接钻出来，挥刀挡在独步王身前，随即消失。

上官云真的动了杀机，一招失手，第二招立刻发出，但只是动了一下手指，就被从天而降的青面击中。

这名一直躲在树上的青面下的可是死手，但他的刀慢了一点，没有割掉头颅，只在敌人胸前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疤，这对于他自己却是致命的。

上官云一掌击在青面脸上，面具碎裂，刺客像一片落叶，身体向后平仰，在空中停顿了一瞬间，重重地摔在地上。

胸前的鲜血汩汩流出，上官云腿一软，跪在地上，没人能杀死独步王，即使在他功力全失的情况下，也有忠心耿耿的青面保护着。

“你是唯一有两次机会杀我的人。”上官伐冷冷地开口，他的儿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你该庆幸，散功让我的杀心也减弱了，不像从前那样想杀就杀。不过，看到你终于开了杀戒，我很高兴，看到你武功没有进步，竟然被青面刺中，我很失望。珍惜你自己那条得之不易的小命吧，回地牢度过一生，别再让我看到你。”

上官云晃了两下，慢慢倒下，头枕在青面的尸体上。

顾慎为又等很长时间，直到上官伐退入房间，杀手们处理过现场，夜晚将要结束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地原路回到八少主正院。

想杀独步王，必须绕开那些青面，顾慎为还没有想出办法来。

该轮到欢奴“保护”小姐了，荷女却冲他点点头，表示自己还可以再坚持一班，她从不过问欢奴的所做所为，是一个最理想的助手。

顾慎为入睡之前开始考虑要不要请荷女帮忙，还有一个月，独步王就将恢复功力，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顾慎为不会原谅自己的，起码要尝试一次，如果能将独步王引出内宅……思绪越飘越远，他想起大少主死的时候，上官伐曾经在葬礼上现身，可四少主却没有得到这种待遇。

顾慎为慢慢理出一个头绪，他欠缺的是一个合适的诱饵。

第二百二十九章受困

欣奴一推开门，顾慎为就醒了。

欣奴觉得自己已经取得欢奴的谅解，从此不会沾染“邪气”，脸上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可这回又变得慌慌张张了，“不好啦，不好啦。”

顾慎为噌地坐起来，手已经握住剑柄。

“洗、洗心院把咱们包、包围啦。”欣奴脆弱的心理承受不住这种危机，身子抖得跟筛子一样，等他终于稍稍平复心情，眼前的欢奴已经不见了。

欣奴描述得太夸张了，洗心院一共就来了十名黄腰带掌刑人，态度很客气地站在院门外，要求见杀手杨欢，荷女正跟他们交涉。

顾慎为不知道自己的哪桩事漏出了破绽，刚一走出大门，一名掌刑人指着他说：“杨欢出来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事？”

“去了你就知道了。”洗心院的传统，从不提前告知事由，就让被讯问者自己心怀忐忑地揣测。

顾慎为需要揣测的东西的确不少，所以他不想去洗心院，“等一下，我去向小姐请示一声。”

“不需要。”掌刑人语气生硬，“让其他人跟八少奶奶说一声就行了。”

“报歉，我负责保护小姐的安全，不能擅离职守。”

十名掌刑人一齐握刀，他们接到命令，无论如何也要将杨欢带回去，在他们看来，这件事情轻而易举，甚至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顾慎为与荷女也同时握刀。

“什么人，大清早吵来吵去的？”许烟微走出来，很自然地站在两拨人中间。

她现在的名字叫宛女，掌刑人可不认识她，厉声道：“让开。”

许烟微冲掌刑人笑了笑，用最温柔的声音说：“先请你们让到一边去。”

这笑容让十名掌刑人全都心中一荡，生出差不多一样的念头：要是将这个女人押回去拷打一番肯定美得很。

但他们很快就低下头，乖乖地让到一边去。

不仅是他们，顾慎为等人也侧身让路，罩在面纱里的罗宁茶走出来，在她身边替她引路的人竟然十公子上官如。

“这些人是谁？站在门口干什么？”罗宁茶可不习惯面前有人挡路。

“我们是洗心院……”一名掌刑人刚说出几个字，就被许烟微打断，“放肆，小姐没问你话，你乱答什么？”

掌刑人面红耳赤，却不敢当时发作。

许烟微转向罗宁茶，说：“小姐，这些人自称是洗心院的，也不知道来咱们这里是要洗什么东西。”

“那你问问他们，这宅子太旧了，等我过两天搬走，随便他们洗。”

许烟微笑着施礼，再转过身时可就冷若冰霜了，“小姐说了，让你过两天再来洗。”

“我们不是来洗东西，是来抓人的！”一名掌刑人再也忍不住，跨出一步，狭刀抽出半截，在金鹏堡，还没有几个人敢对洗心院不敬。

恰好，就有两位大胆的主人站在他对面。

“有人要杀我！”罗宁茶夸张地叫道，步履踉跄地向后退去，几名丫环急忙扶住，上官如喝了一声“谁敢对八嫂不敬”，人已经蹿到无礼的掌刑人面前，手中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掌刑人猛然醒悟自己做得过头了，被对方抓住把柄，正犹豫着怎么应对，其他同伴反应比他快，七手八脚地按着他跪下，“张友，你疯啦，敢在十公子和八少奶奶面前拔刀。”

场面开始有点混乱，荷女使了个眼色，顾慎为退回院中，让一群女人挡在门口。

十名掌刑人灰头土脸地撤走了，没一会，那名拔刀的掌刑人自己过来跪在门口负荆请罪，直到傍晚才获得原谅。

上官如提前获知洗心院要抓欢奴，一大早就赶来阻止，她与八嫂本是敌人，在这件事上却形成同盟。

沈谅有恃无恐地派人来抓欢奴，是因为他逮住了初南屏。

上官如只了解大概情形，她见过那个相貌柔美的小男孩，对他印象很深，“昨天晚上被抓住的，在望城巷，据说他已经承认暗杀孟明宪。”

初南屏没有听顾慎为的话老老实实留在北城，他怀念真正的长剑，也有点怀念得意楼里的熟人，结果自投罗网。

顾慎为了解初南屏，知道他不会出卖自己，可他最大的问题是不会撒谎，别人问什么，要么照实回答，要么闭嘴不说，在沈谅这种老滑头面前，很容易露出马脚，顾慎为更担心的是许小益，那个小子大概承受不住洗心院的酷刑，不过上官如得到消息说许小益没有落网，他不会武功但机灵得很，不知躲到哪去了。

上官如私下里问欢奴是不是他让初南屏杀了孟明宪，顾慎为说是，上官如寻思了很长时间，说：“你这回的麻烦惹大了，孟家的人一定要报仇，我去向地二哥求情，你留在八嫂身边，她能保护你。”

上官如没问欢奴杀人的原因，或许在她心目中，这又是欢奴替自己做的一件事。

顾慎为自然不会点破，他只是觉得世事变化之快，昨天晚上他还要以武力迫使罗宁茶交出木板，转眼间，他却要依靠这位蛮横少奶奶的保护。

围绕着欢奴，石堡里的各色人等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明争暗斗。

沈谅要抓欢奴，既是想讨好孟家，也是为了顺藤摸瓜将责任引到十公子头上，鲲社抢占南城一半的地盘，上官如因此已经成为哥哥们眼中的公敌。

与之针锋相对，孟夫人自然不希望女儿被牵扯进去，但她没有公开表态，而是放手让上官如自己解决这桩威胁。

如今在石堡里主事的是二少主上官天，沈谅与上官如轮番到他这里当说客，他哪一方都不想得罪，敷衍了三天，才给出一句话，“这种事情，最好有口供。”

上官如算是占得一点上风，初南屏虽然承认杀人，但是关于主使者他却一个字也不肯透露，洗心院里最老辣的掌刑人也撬不开他的嘴。

上官天犹豫不决的三天里，本该是沈谅大展拳脚的时候，只要抓住欢奴，不怕他不招，可沈谅怎么也没想到，横在自己面前的最大障碍竟然是八少奶奶，他真想告诉这个蠢女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丈夫上官怒，她要是还有一丁点理智的话，就该将欢奴拱手交出。

罗宁茶的想法很单纯，欢奴与荷女刚刚重新归到她的名下，谁来抓人谁就是跟她过不去，就算是打着丈夫上官怒的旗号也不行。

而且她对自己有能力保护杀手深感得意，每次见着欢奴都不忘了提醒他，“尽给我惹事，知道为了保住你，让我得罪多少人？”

顾慎为搜肠刮肚，将从前说过的誓言重新编排，添油加醋地奉献出来，罗宁茶喜欢的就是这个，甘之如饴，有好几次甚至让丫环写下来，欢奴按手印保证有效。

顾慎为被困在八少主正院里，连大门都不能出，沈谅调动一切力量，只要欢奴一露面就将他擒住。

罗宁茶感受到权力的美味，胃口开始变大了，“等夫君回来，让他将这些女人献给王主，我才不会像孟家鸨子那样自己做这种事。有我的帮助，夫君会成为铁山首领兼独步王，到时看谁还能小瞧我。欢奴，你闲着也是闲着，快给我想几十条妙计，我要留着备用。”

顾慎为哪有时间替小姐想妙计，他现在有一大堆烦心事，第一件就是要不要救初南屏，他跟荷女商议过，两人都认为不可轻举妄动，沈谅很可能设好了陷阱，正等着欢奴跳进去。

第二件是修练无道神功的难题。

虽然缺失最后一块木板上的文字，但是并不影响初期的修练，上官如与荷女早就开始练功，只有顾慎为迟迟不能入手。

他体内的合和劲成为绊脚石。

顾慎为第一次被送入东堡时被拒收，原因就是练过内功，与金鹏堡内功相冲突，《无道书》是石堡武功的源头，自然更加霸道，最初几段文字反复强调已练外门内功者必须自行散功，才可练习神功，否则的话会有性命之虞。

如今危机四伏，顾慎为怎么敢散功，况且他还有一个秘密，希望在独步王恢复功力之前为顾家报仇，修练无道神功不是一天两天能见效的事，他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这实在是一种煎熬，有洗心院的监视，顾慎为在堡里寸步难行，更不用提引诱独步王出关。

七月底，顾慎为等待已久的大事终于发生，一夜之间，石堡里的势力格局发生巨大的变化，顾慎为发现，他所有的麻烦与阴谋都能借助着这件大事一一解决。

铁山大营遭到中原的进攻，这消息刚刚传来的时候谁也不相信，直到信使一名接一名地骑马跑进璧玉城，所有人这才接受事实：战争真的爆发了。

欢奴的事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再也没人来抓他，也不需要人保护他。

昨天还是对头的沈谅与罗宁茶转眼间变成同一条船上的盟友，大头神与上官怒的命运直接影响他们在石堡里的命运。

可惜，这对盟友还没来得及互通有无，前方就传来令整个璧玉城大吃一惊的消息，金鹏堡八少主上官怒背叛岳父，投靠中原。

罗宁茶怎么也无法相信，杀死父亲的人会是自己的夫君，她甚至不相信大头神会死。

对顾慎为来说，这却是天赐良机。

第二百三十章无首

为了剿灭铁山，中原一方已经策划了很长时间，公开的借口正是卫灵妙之死。

卫嵩将仇恨指向北城孟氏，中原却宣称幕后的指使者是大头神，本来这也没什么，西域各方势力经常互相指责，大多停留在口头上，这一次中原则动了真格的，一面文书往来，一面暗中调兵遣将。

这一年七月下旬，离卫灵妙被杀还不到两个月，五千名中原官兵开赴战场，另有十六个西域仆从国提供同样数量的军队支援。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大头神仍然认为战争打不起来，中原大军虽有万人，铁山一方也有五千余人，而且给养充分，以逸待劳，其中还包括金鹏堡的杀手与刀手，更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他认为可以向中原解释清楚，铁山与卫灵妙之死无关。

关键时刻上官怒背叛了岳父，其中具体情况众说纷纭，有说翁婿二人大吵了一架，当晚大头神即遭到暗杀，也有说两人根本没有争吵，白天还一起商量如何共同对敌，好得跟亲父子一样，八少主突然起事，一百名杀手冲进大帐，将大头神与铁山头目全都杀死。

不管怎样，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大头神死于女婿之手，或许不是上官怒亲自动手，因为传言说大头神勇猛无比，以铁枪挑杀上百敌人，才被乱刀砍死。

大头神一死，铁山大营群龙无首，不是逃跑就是投降，纵横西域十几年的第一大匪帮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细节总是被无限夸大，顾慎为相信上官怒定是采用最安全的方法暗杀大头神，或许还会提前下药。

铁山覆灭，突然之间，中原大军已经来到璧玉城边界，这可是多年以来的第一次，许多人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匪帮竟是本城的守护者。

中原没有立刻退兵，下一步的目的也没有公开，璧玉城里乱成一片，关于大军屠城的传言甚嚣尘上，甚至有人携家带口向西边的疏勒国逃亡，更多的人则等着金鹏堡的态度。

金鹏堡出人意料地保持着沉默，好像这件事与自己无关，山下的居民成群结队来石堡请愿、询问，独步王就是不开口，一连五天，璧玉城都承受着大难临头的感觉。

五天，足够顾慎为做很事情，他很早以前就知道上官怒要背叛，中原将剿灭铁山，对事件后果考虑得足够长久，所以反应比石堡里的所有人都要快。

大头神死亡的消息一得到确认，罗宁茶就陷入歇斯底里的疯狂状态，从早哭到晚，摔碎了一切能拿得动的什物，一会鞭打每一个仆人，一会又哀求每一个人保护她。

在给欢奴与荷女带来诸多麻烦之后，罗宁茶仍将他们两个看作最信任的人，强迫他们发誓永远留在她身边，接着又命令他们立刻前往铁山大营，寻找可能还活着的大头神。

第二天，更多消息传来，大头神原来是死于上官怒之手，罗宁茶彻底被这个消息击垮，不闹也不喊，躲在卧室里，连说话都要压低声音，她琢磨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认为整个事件是金鹏堡的阴谋，父亲一死，下一个就会轮到她。

罗宁茶不允许石堡配给的仆人与杀手再进后院，将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人全召来，守在屋子外面，几名贴身丫环与两名杀手则留在屋内，每隔一会，顾慎为与荷女就要出门跳上房顶寻查一番，确认没有刺客的身影，小姐才能安心一会。

其实罗宁茶无需担心自身的安危，大多数人根本就将她遗忘了，金鹏堡的沉默也不是有意为之，二少主上官天跟所有人一样，被这个意外的消息打蒙了，仓惶失措，接连发出多条自相矛盾的命令，一会要宣布上官怒为叛徒，一会又想通过八弟与中原谈判，杀手们被支来支去，不知目的是什么，是白衣院的谋士们按下这些可笑的计划，没有让金鹏堡在外人面前露怯。

上官天唯一靠谱的计划就是等待父亲的指示。

独步王神功尚未恢复，却不得不亲自解决眼前的危机，但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冷眼旁观，暗中进行布置，就是在他冷旁观的五天里，金鹏堡迟迟不肯发声，顾慎为则借机解决了一连串的问题。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救出初南屏。

八少主上官怒投靠中原的消息传来的当天下午，沈谅的刀主位置被剥夺了，他是上官怒的亲舅舅，在二少主上官天眼里无异于中原安插在堡内的内奸。

在一片混乱中，上官如要到了放人的谕令，与欢奴一块前往洗心院监牢。

顾慎为是以巡查安全的名义离开罗宁茶的。

刀主落马，掌刑人的态度立刻变得不一样，对十公子谄媚得比最油滑的仆人还要过分。

还没进入刑室，顾慎为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喂，今天这是怎么了，还不来侍候大爷，我全身可都痒痒了，小初，你痒不痒？”

“不痒，有点饿。”

“我在嘲笑他们，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哦，那我有点痒，可我不想再受刑。”

“难道你要招供？”

“我不招供，也不想挨打。”

许小益竟然也在这里，顾慎为马上明白了，沈谅有意隐藏这个消息，是想等到最后时刻再将他抛出来，没想到中间发生了变故，自己先被关押。

一对好朋友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许小益的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开始甚至没认出欢哥，短短几天，初南屏身上的伤疤已经不比杀手少。

许小益认出欢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什么都没说，小初也没有。”

“我知道。”顾慎为要来披风将二人裹好，亲自赶车送他们下山，交托给最信任的人。

许小益坚持了几天，终于松懈下来，在车里就睡着了，睡之前他问初南屏，“咱们是生死之交了，你还要杀我吗？”

初南屏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按无情剑法的说法，杀你越痛苦，断情越彻底，对修练剑法越有好处，要是杨欢愿意练剑，我还是得杀你。”

这么绝情的话，好在许小益没有听到，小初还在分析自己的感情，他已经睡着了。

顾慎为返回石堡里已是深夜，罗宁茶几个时辰没见着他，已经快要发疯，不是怀疑他被敌人暗算，就是以为他背叛到孟夫人那边去，当着众多丫环的面痛哭流涕，斥责欢奴忘恩负义，接着又欣喜若狂地欢迎他回来。

顾慎为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话安慰她，等她终于安静下来，示意丫环们都退去，只留下荷女与翠女。

在如此悲痛的时刻，罗宁茶也没忘了戴着面纱，坐在屏风后面，顾慎为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身影。

“小姐，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咱们得想办法自保了。”

“还有什么办法？你说过，女人的地位都来自父亲与丈夫，可我的丈夫杀死了我的父亲，我什么都没有了，只能任人宰割。都是你的错，教我乱七八糟的东西，将堡里的人都得罪光了，大家都想我死，谁也不会护着我。”罗宁茶还没有完全恢复理智，声音中带着愤怒，准备将身边最后几个人也“得罪”。

“所以咱们才要想办法。”顾慎为保持着耐心。

“你想办法！”罗宁茶几乎是喊着说出这句话，突然站起身，改用前所未有的轻柔口吻继续说，“你有办法了，是不是？欢奴，好欢奴，你快告诉我，我将一切财宝都赏给你。”

“当务之急是取得孟夫人的谅解，她手里掌握大权，能决定小姐的生死。”

“是是，你去跟夫人说，我愿意道歉，当众道歉也行。”

“我可以去说，可小姐先得将那块木板交出来。”

如果换一个人，总会想到木板是自己手中唯一的筹码，交出去等于束手待毙，罗宁茶的心思已经全乱了，根本没有防备，忙不迭地同意，“在老张那，我让他藏在马棚里。”

罗宁茶的心智时高时低，顾慎为再一次对她感到意外，马夫老张是石堡里的仆人，木板交给他谁能想得到？而老张竟然能得到小姐信任，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我马上回来。”顾慎为与荷女互视一眼，让她留下。

大半夜，老张仍没有睡，一个人待在马棚里，照料仅剩的两匹马，其它马匹都被八少主带走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老张，我来取小姐交给你的东西。”老张曾经帮过他的忙，在顾慎为眼中是石堡里仅有的几个好人之一，所以不想用武功逼迫他，尽可能说得客气些。

老张头不抬，也不说话，伸手在马槽里摸了一会，将最后一块木板递过来。

顾慎为接过木板，说：“谢谢。”

木板被包了好几层，最外面是黄色丝绸，往里依次是麻布、软纸、绢帕，老张对这块木反保护得可是非常小心。

顾慎为心中一动，盯着老张看了好一会，将木板放入怀中，几层绢布还回去，“这些东西我不需要。”

老张一言不发，以极快的速度夺过去，将绢帕收好，其他东西扔在一边。

“你见过小姐的真面容了？”

“少管闲事。”老张奋力搅拌草料，恶声恶语，脸却红了，连夜色都遮掩不住，“那是意外，少奶奶要骑马，我……你少管闲事。”

顾慎为心里更加有谱了，他不仅替罗宁茶想到了自救之道，也为自己一直在构思的计划填补上重要的环节。

第二百三十一章护仆

马夫老张是名理想的仆人，忠诚、朴实、嘴严，只认上官怒一个主人，唯一的喜爱是照料马匹，从不结朋交友。

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被少奶奶吸引，像个懵懂少年似的脸红心跳，心甘情愿为她做事。

老张是个孤独的人，仔细琢磨之后，顾慎为能理解他的心情，可还是无法理解罗宁茶的行为，她竟然没有惩罚老张，这就好比经验丰富的杀手突然手下留情，放过无路可逃的目标。

顾慎为带回木板，交给荷女，两人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沟通，荷女告退，表面上是去交还木板，其实她会抄录一份，然后将木板藏起来，根本不会交给孟夫人和上官如。

金鹏堡内风云动荡，这块木板将会是重要的筹码，没准什么时候就能用来保命，他们要牢牢握在手里。

罗宁茶的情绪还是很不稳定，顾慎为当天晚上没有多说话，荷女回来之后，声称孟夫人很高兴，小姐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罗宁茶总算稍微放松了一点，但是又发出奇怪的命令，让荷女守在外面，欢奴留在屋里。

顾慎为很尴尬，他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整夜留在女主人房中，会惹来数不尽的非议，对罗宁茶现在的处境尤其不利。

罗宁茶不管这些，在她眼里，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是一样的，既然是仆人，就得听她的吩咐，她把欢奴当成了雪娘的替身，在最危险的时刻只想依赖他的保护。

那天晚上，顾慎为就这么留了下来，小姐与翠女睡在床上，床前挡着屏风，杀手先是离开，然后偷偷地回来，避开众人的耳目，整夜站在墙角，尽一名护卫杀手的职责。

他充分体会到了做小姐的贴身丫环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罗宁茶一晚上醒来不下十次，翠女几乎没有合眼，随时为主人掖被角、捶腰、端茶，屋子里一团漆黑，盲眼的丫环倒是行动自如，丝毫不受影响。

顾慎为也不得安生，罗宁茶每次惊醒的第一句话都是“你在吗”，等到欢奴回声“在”，她才让翠女服侍自己沉沉睡去。

第二天，顾慎为还是没有提出自己的计划，现在的罗宁茶已经方寸大乱，欢奴说什么她都会同意，但是顾慎为宁愿等到局势稍微稳定，罗宁茶对自身境遇有深刻理解之后，再想办法说服她。

他要的不是一时冲动的莽撞，而是背水一战的决绝，何况，八少主正院只是暂时被遗忘，他先得应对随时到来的攻击。

这天中午，孟夫人派人传讯要欢奴去见她。

要是按罗宁茶的意思，欢奴最好哪都不要去，就守在她身边，但她现在对孟夫人怕得要死，只能放行，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去跟夫人说，父亲去世我伤心过度卧床不起，一旦身体好点，就亲自去内宅拜见婆婆。欢奴，你最会察言观色，一定要弄明白夫人在想什么，是不是还要报复我，木板我都还回去了……”

听完小姐的唠叨，顾慎为去见孟夫人，一进内宅，上官如就迎上来，笑着打招呼，然后小声说：“跟紧我，别落单。”

上一次独步王动了杀心，上官如也是这么提醒的，顾慎为于是明白孟夫人的这次召见不那么简单。

孟夫人卸下和蔼可亲的面具，向杀手摊牌，她什么都知道，上官飞写信向母亲说出了一切，包括欢奴如何在他与妹妹之间玩两面三刀的游戏，大头神的死讯传来好几天了，欢奴迟迟不肯利用这样一个良机除去八少奶奶，这都让孟夫人感到愤怒。

“我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孟夫人如是开场，没有撵女儿离开，决定让她知道欢奴的真面目，“所以我信任你，给你机会，将我最宝贵的一对儿女托付给你，可你令我失望。”

顾慎为单腿跪在地上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与孟夫人做口舌之争是没有意义的，这个女人不是罗宁茶，不可能被几句话说服，如果愿意的话，他可以轻易地杀死这屋子里的所有人，但他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向上官如寻求保护。

在见孟夫人之前，顾慎为简单扼要地向上官如坦承自己曾经“背叛”过她，与虬社谈判之前他曾向上官飞效忠，换取他的帮助，在谈判地点杀死叶四郎。

上官如能理解欢奴当时的选择，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雨公子……”

“我事先一无所知。”顾慎为立刻否认，他说的是实话，上官飞那一招的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跟雨公子是死敌，可我一直记得当初的承诺，从来没想过要杀她。”这句话就是撒谎了，他不动手的唯一原因是没有适当的机会。

上官雨时第一次暗杀欢奴之后，上官如曾逼着两人立誓永不再斗，顾慎为的“承诺”就是指这件事。

“可她却违背了承诺，两次三番利用野马和孟明适想要害你。”上官如幽幽地说，不自觉地替欢奴开脱，可是一想起雨公子，还是让她心痛不已。

“所以我当时只能向九少主求助，我不能让雨公子知道我的计划。”

上官如原谅了欢奴，甚至比从前更信任他，她已经失去了雨公子，对剩下的欢奴自然加倍珍惜，而她一旦相信某人，自己就会给对方的行为找理由，顾慎为的行为与解释都称不上无懈可击，上官如却一点也看不到。

因此，当孟夫人当场揭发欢奴的不忠与可恨时，开口辩解的人却是她的女儿。

顾慎为低头听着，心里有一点点惭愧，他欺骗了上官如，利用一个小姑娘当挡箭牌，可他很快就在心里将惭愧斩杀，与他这几年忍受过的屈辱痛苦相比，上官如的这点回报根本不值一提。

孟夫人勃然大怒，无法理解女儿竟然站在欢奴一边，在她看来，这也是一种背叛，“上官如，你还当我是你的母亲吗？”

“母亲。”上官如的语气轻柔而坚定，“放过欢奴吧，咱们有的是敌人，干嘛还要残杀自己人呢？”

“自己人？他要是自己人，就不会在你和飞儿之间挑拨离间，不会一仆二主，就该在几天前将老八媳妇的人头给我带过来。”

上官如站在欢奴身边，她的杀心几乎消失殆尽，可是性子还跟从前一样执拗，“母亲，哥哥恨我，跟别人无关，欢奴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他按我的命令行事，身不由己，八嫂现在根基已断一无所有，还杀她干什么呢？况且她手中还有咱们想要的东西，更不能杀她了。”

“放肆。”孟夫人不是那种心血来潮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为了除掉欢奴，她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唯一没想到的就是女儿竟然胳膊肘往外拐，完全不体谅母亲的一番苦心。

五名黑衣蒙面的杀手得到暗示，同时现身，三人包围欢奴与上官如，另外两人则挡在孟夫人身前，防止她被误伤。

上官如心底的狠劲儿被激发出来，就像当初他们几个人被郭先生堵在屋子里一样，她想保护的人就宁死也不让他受伤害，于是在杀手们之前拔出狭刀，“谁敢过来？”

杀手不敢伤着十公子，可也不想被她砍中，所以都停在原地，等待孟夫人的命令，只要她点头，那么就没人不可以杀了。

孟夫人做出了自己受宠以来的唯一一次让步，“如儿，你太让我伤心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上官雨时就有那么重要吗？”

上官如宁愿母亲没有提起这个名字，对她来说，重要的不是上官雨时这个人，而是笼罩在她身上的层层迷雾，她跟孟明适的恋情，对十公子的感情，一切都是真真假假，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她却带着真相一去不返。

上官如亲自护送欢奴回出内宅，提醒他一切小心，“让八嫂藏好最后一块木板，你们的性命都寄托在它身上。”

顾慎为刚刚躲过刀主沈谅的追击，就迎来一个更难对付的敌人，在石堡里待得越久，越难以保持秘密，他开始考虑逃亡，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执行暗杀独步王的计划。

机会就这么一次，他想，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得继续潜藏下去。

罗宁茶等得心急火燎，一见欢奴回来就问他，“怎么样？夫人肯放过我吗？”

“不肯，她连我都要杀。”

“可是……可是我已经将木板还回去了啊。”

“夫人心狠，爱记仇，所以小姐今后不要再提木板的事，我跟荷女会保护小姐的安全。”

“你们真能保护我吗？夫人可是能调用所有杀手。”

“小姐不用太担心，不是所有人都肯听孟夫人的话，石堡属于王主，不属于她，咱们还有机会。”

“机会？大头神死了，我哪还有机会？”罗宁茶哭了，面对悲痛与恐惧的双重袭击，她就像被逼到墙角的小鼠，既无招架之力，也没有退路，“带我逃走吧，欢奴，逃出这座冰冷的石堡，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它，我有数不尽的财宝，咱们一块逃走。”

顾慎为也有逃跑的计划，但不是现在。

第二百三十二章发话

罗宁茶异想天开地提议逃出金鹏堡，顾慎为只能劝她打消这个主意，他差点就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最后还是决定再等等，机会只有一次，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那天晚上，顾慎为与荷女都打起精神小心戒备，不过没有杀手前来暗杀，罗宁茶与欢奴毕竟只是石堡里的两个小人物，还不值得孟夫人冒险大动干戈，她有更强大的敌人需要应付。

次日，也就是独步王出关解决一切争端的前一天，堡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五、六、七三位少主一块回到石堡，其中五、七两位少主原是上官垂一派，六少主从前支持孟夫人，如今情况却都变了，三人不知怎么的竟结成同盟，一致向二少主上官天发难。

让孟夫人与上官天大吃一惊的是，这三位少主没有留在远方的驻地，而是一直躲在璧玉城里，大头神被杀、八少主背叛时他们没有立刻现身，而是一直等到形势越来越混乱，二少主无力掌控的时候，才一起上山夺权。

就是这件事牵扯了孟夫人大部分精力，不得先放老八媳妇与欢奴一马。

同一天，璧玉城里传来消息，督城官卫嵩失踪了。

顾慎为曾经安排鲲社的人监视督城官府，他们报来的消息说，卫嵩一定是老早就计划逃跑，中原刚一准备剿灭铁山，他就给自己安排退路，很可能是化装成出去办事的仆人，直接溜出城门，负责保卫府邸的金鹏杀手和暗中监视的鲲社刀手，都被他蒙骗过去。

这也怪不得他们，卫嵩逃跑的时候中原还没有发兵，谁也想不到督城官会逃亡，但他们失职的是，直到五六天之后，才发现事实真相，再想追赶拦截已经来不及了。

卫嵩曾经与杀手杨欢约定八月十三一起离开璧玉城，现在看来不过是缓兵之计，顾慎为隐约猜到督城官心怀鬼胎，可他被困在石堡之中，还是让这名重要的仇人溜走。

这一天发生的另一件事是顾慎为接到一份意外的邀请。

石堡里的教书先生张楫约杨欢午后一聚。

自从顾慎为杀死师铁寒锋，张楫对他的态度就有点冷淡，顾慎为仍然出钱让人按期送去美酒，但是很长时间没有去拜访了。

摆脱小姐的纠缠有点麻烦，顾慎还是决定去一趟学堂，希望从熟悉石堡历史的张楫那里得到几句指点。

令顾慎为深感诧异的是，向来独善其身不参与堡内事务的张楫，竟然也被人“收买”了。

张楫只是一个幌子，真正要见欢奴的是上官鸿。

上官鸿原叫上官鸿业，几个月前还是独步王不受待见的侄子，突然之间就成了上官伐的私生子，地位陡然上升，但这只是一种假象，名字缩短为三个字的上官鸿享受不到一切独步王之子的待遇，他比双胞胎年纪都大，可是从来没人提起给他“少主”称号的事，他成了“凑数”的人，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孟夫人看着放心。

张楫选的靠山可不怎么样，顾慎为觉得老先生这回真是看走了眼，他跟上官鸿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位独步王之子的底细，那是一个色厉内荏的家伙。

上官鸿没什么变化，跟从前一样，在尊严与自卑之间摇摆不定，昂着头接见杀手，却主动伸手在顾慎为肩上拍了一下，想显示一种不拘小节的熟络，结果却只是露出突兀与生硬。

上官鸿想拉拢欢奴，是觉得他已经无路可走，“咱们实话实说，不管是十公子还是八少主，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欢奴，你没想过给自己找一条退路吗？”

在石堡里一般人看来，罗宁茶根本算不上一股势力，所以上官鸿干脆没有提起她。

“八少奶奶现在是我的主人。”

听到欢奴的这句回答，上官鸿有点茫然失措，扭头看着张楫，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暗示，张楫咳了一声，说：“欢奴是个聪明人，走什么路自己会决定，咱们还是先喝酒吧。”

上官鸿显然理解不了老师的意思，脸有点涨红，低头喝闷酒，不再说话。

张楫与欢奴闲聊了几句，将话题引到石堡的局势上，“要我说，石堡真是衰落了，一代不如一代，王主无愧于独步王的称号，扩张了不少势力，可是这几位少主实在是不成样子。大少主不死，我也不看好他，二少主缺少雄才大略，三少主倒是有点本事，可惜被关在地牢里，四少主太爱斤斤计较，五少主鲁莽无心，六少主只会一味耍狠，七少主是墙头草，八少主名字里有一个‘怒’字，偏偏控制不住它，九少主太过懦弱，哎，王主一旦有事，金鹏堡岌岌可危啊。”

顾慎为知道张楫的目的是想推荐上官鸿，所以配合着问了一句，“还有鸿公子呢。”

“鸿公子一无是处，有九位少主的全部缺点。”

上官鸿还等着老师的表扬，结果听到的却是不留情面的贬损，腾地站起身，想发作又不敢，想找话遮过去，偏偏脑子里一个词也想不出来，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张楫冷冷地看着他，“坐下，我还没说完呢。”

上官鸿像条刚刚接受训练的狗，别别扭扭地坐下，心里可不怎么服气。

“他就有一个优点，听话。”张楫继续跟欢奴说话，“能听从别人的意见，处在他这种地位，不听也不行，所以，要想一辈子当普通的杀手，就去投奔其他少主，慢慢往上爬，想建功立业手掌大权，鸿公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张楫的话简单直接，其中却蕴藏着很深的道理，如果其他少主当中还有强势人物的话，上官鸿自然竞争不过，可大家都很弱的情况下，他那易受摆布的性格反而成了优点，只要辅佐的人够强，他就跟着强。

如果不是另有目的的话，顾慎为很可能接受张楫的建议，他看重的不是上官鸿，而是深藏不露的教书先生。

“让我考虑考虑。”顾慎为没有断然拒绝，“现在局势太乱，我要再看看。”

张楫举杯，什么也没说，他心里有数，上官鸿却有点心神不定，没来由地冒出一句，“你不会告密吧？”

“不会。”

张楫哼了一声，教训不成器的弟子，“别问没用的话，他要是想告密，不会告诉你，告诉你你也挡不住。”

观察局势只是顾慎为的一句敷衍，没想到，局势很快就稳定下来，差点破坏他的全盘计划。

几位少主争吵不休、上官鸿尝试拉拢欢奴的第二天，独步王终于发话了。

“老八立了大功。”上官伐第一件事就是给上官怒洗去“背叛”的罪名，“除去了金鹏堡的一个心腹大患，大头神野心膨胀，早晚是个祸害，老八最明白我的心意，替我做成了大事。”

几位少主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赞扬八弟的深谋远虑，更聪明一点的就直接将功劳推到父亲身上，老八明明就是在执行独步王的密旨，其他人只是一时蒙在鼓里而已。

“中原是友邦，不是敌人。”上官伐一句话改变了金鹏堡和璧玉城的危险局面，哪有什么大军屠城，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老二，以我的名义去犒劳中原大军，对老八说，他是我的好儿子，晓月堂还没有根除，让他继续努力。”

上官伐还亲自送二子下山出城，打破了他身患重病功力全失的传言，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身边的仆人全是堡里第一等的青面，除非是一支军队，没人能冲进独步王身边十步以内。

独步王当然不只是用嘴解决问题，就在二少主上官天束手无策的时候，上官伐已经派出密使前往西域各国游说，有人成功，还有人正在路上。

所以，十六国联军突然解散了，各国的理由很简单，“铁山匪徒已经剿灭了，还留在这里干嘛？”

中原只有五千军兵，粮草等物资都要依靠盟国支援，带军的将帅深知时机不成熟，原以为独步王重病，金鹏堡会毁于内乱，既然上官伐一切正常，再来挑战就实在太不明智了。

中原接受了金鹏堡的犒赏，等于承认双方的联合关系，于是铁山的倒掉表面上就不再是石堡的损失，反而是一种胜利，璧玉城的居民们全都松了一口气，只有极个别人看出一点破绽来：中原的军队没有撤退，而是驻扎在原来的铁山大营里，受到父亲赞扬的八少主上官怒，也没有趁势返回石堡邀功。

大局已定，绝巅之上只有一个人的身份、地位都还含糊着。

大头神被独步王宣布为敌人，罗宁茶自然就是敌人的女儿，可是上官怒建立“首功”，八少奶奶似乎又该因夫受荣。

与罗宁茶自己想象得不一样，她在堡里只能算是小人物，所以，有好几天的工夫没人搭理她，独步王不发话，大家就都装着问题不存在。

忽视与遗忘比仇恨还要锐利，刺在身上令人从头痛到脚，腑脏碎裂，孟宁茶恨不得跑到内宅里大闹一场。

如果上官怒非常在意自己的妻子，顾慎为的计划就只能放弃，可是八少主的“受宠”没给八少奶奶带来任何好处，看样子这种状态永远也不会改变，顾慎为觉得时机成熟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密谋

大头神的棺椁运进璧玉城的那一天，罗宁茶正式摘掉面纱，从此再也没有戴回去。

独步王宣布铁山是金鹏堡之敌，但还是宣称要给大头神举行一次符合身份的葬礼，上官怒遵从父亲的意旨，不仅送来尸体，还将相当一批铁山的财富一并运回石堡，作为他效忠的象征。

父子二人用这种方式向持有疑心的外人证明，金鹏堡仍是铁板一块。

涌到街上看热闹的人，比当初罗宁茶嫁入金鹏堡时要多十倍，他们的好奇心一开始就得到极大的满足，大头神的棺椁如此庞大，平时城门只开一半，今天得全部畅开。

八只壮硕的犍牛缓缓走进璧玉城，每一步都透出庄严的忧伤，数十名护棺者神情肃穆，每人手中都举着一面铁山大旗，旗帜迎风招展，绣在上面的枪头像蛇一般扭动。

居民们受到感染，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不由自主地后退，躬身致敬，他们都听过那些荒诞不稽的传说，譬如大头神一天要吃几个活人之类的，这时却将他当作战死沙场的国王、运数已尽的神灵，给予诚惶诚恐的尊重，有些人甚至流出了眼泪。

大头神的棺椁刚行至城中心，悲伤的气氛就被一阵骚动打破了。

骚动起始于北城门，像燃烧的路边柳絮，轻捷迅速地顺着街道传播，顷刻间，大头神的棺椁再也不是焦点，人人都伸长脖子向后观望，互相小声传递着一句话，“那个女人露出真容了。”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那个女人”、“石堡里的女人”不再是泛泛的称呼，而专属于罗宁茶一个人。

她没用人掺扶，一个人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丫环与随从们跟在十步以外，两边都是人，却跟荒漠一样安静，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摘掉面纱，感觉就跟普通人第一次在大街上脱光衣服一样，无数道目光像一柄柄刀子，割裂皮肤，刺中心脏，她每走一步都觉得已经使出最后的力气，前途却还遥遥无期。

男人们沉默激动，女人们惭愧嫉妒，将近二十万居民慢慢地生出同一个想法：孟夫人大错特错了，她怎么能虐待这样一位神仙似的人物呢？眼前的这个女人如真似幻，不食人间烟火，又怎么可能做出一丁点的坏事呢？

罗宁茶看到了棺椁，那里面躺着她的父亲，她的根基，她的靠山，她的一切，如今全化为冰冷的尸体，跟石堡里的墙壁一样无情。

罗宁茶这些天来胆战心惊，对父亲的死亡没有切身的感受，直到巨大的棺椁摆在面前，大头神的形象突然出现在眼前，怀念与悲痛从心底生起，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击中要害。

父亲真的死了，罗宁茶身子一晃，人群一齐发出同情与不忍的呼声，无数双手抢在主人的心思之前伸出来，想要扶住这个备受打击处于绝境中的女人。

罗宁茶挺住了，苍白无力的手指抚着棺木，缓缓绕行一圈，深吸一口气，昂起头，护送父亲的灵柩穿过北门，迤逦步行前往金鹏堡。

这是一段漫长的路程，不死心的居民们一路跟随，直到被金鹏堡的石桥挡住，许多人深夜还在外面徘徊，在空气中努力嗅闻“那个女人”留下的幽香。

一进入石堡，罗宁茶就瘫倒在丫环们的怀中，骄傲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杀手，闭上眼睛，让自己晕睡过去。

她完成了欢奴交待的任务。

独步王解决危机的那天晚上，顾慎为与罗宁茶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谈话，连瞎眼无舌的翠女都被荷女带走，整间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小姐，你已经无路可走了。”顾慎为没有用“咱们”这个字眼，因为他知道罗宁茶不关心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罗宁茶罕见地保持着平静，没哭没闹，她不是镇定，而是像被逼入绝路的小兽，完全被吓呆了，“夫君……”

“八少主永远也不会回石堡了，他背叛了独步王，大家心知肚明，王主的赞扬只是缓兵之计。”

“那我离开石堡呢？大头神留给我不少东西。”

“第一，石堡不会放你走，第二，没有石堡的保护，大头神的财富不是保障而是灾患。”

罗宁茶倒在床上抽抽噎噎地哭起来，自私常常蒙住她的双眼，但她并不傻，知道欢奴所言都是事实，父亲与丈夫，两大支柱同时轰然倒塌，她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孟夫人忙着争权夺势，一旦缓出手来，就会对她进行报复。

顾慎为等她哭得差不多了，说：“置于死地而后生，小姐有背水一战的勇气吗？”

屏风后面的罗宁茶直起身子，“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有自保的可能？”

“有。”顾慎为停顿了好一会才说出这个令小姐欣喜若狂的字眼。

罗宁茶站起身，“欢奴，好欢奴，快告诉我你有什么办法？”

“有人掌权，但那些权势并不属于他，权势总有一个源头，这个源头才是最可靠的依赖，比父亲和丈夫还要可靠。”

“你是说……王主？”

“是。”

“可他不会保护我的，没有大头神，他干嘛要保护一名孤苦无依的女人呢？”罗宁茶在之方面的脑筋还是清楚的。

“孟夫人与娘家关系一般，可还是得到王主的宠幸。”

“父亲送来的那二十名女奴！要是能用她们取得王主的欢心……”罗宁茶的声音抬高，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孟夫人不会让她们被王主看到的。”顾慎为说，在他最初的计划中，也是要利用这二十名女奴，但他后来改变了主意。

“那怎么办？”

顾慎为又沉默了一会，“欢奴斗胆提出一个要求，请小姐恕罪。”

“说，你什么要求都可以提。”罗宁茶急切地说，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的木头。

“请小姐走出屏风，摘下面纱。”说完这句话，顾慎为立刻单腿跪下，垂头看地，做出请罪的姿态。

屏风后面半天没有回应，罗宁茶渐渐明白了欢奴的计划，心中先是愤怒，随后是羞愧，接着是委屈自怜，最后她醒悟了，这世上的一切都是虚幻，父亲只能靠得一时，丈夫连一时都靠不住，唯一能依赖终生的不是这两个人，也不是欢奴与王主，只有她自己。

顾慎为听到整理面纱的窸窣声和细碎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说话了，与小姐平时的语调截然不同，“抬起头吧。”

顾慎为抬起头，看着灯光下的小姐，好一会才重新垂下头，“那二十名女奴比不上小姐的一根头发。”

罗宁茶感到一阵眩晕，去掉厚厚的面纱，整个人都有点头重轻脚轻，父亲与丈夫以外第三个男人的目光也让她心惊肉跳。

“可问题还是一样的，我也见不着王主。”

顾慎为原来只有三四分把握，现在却有七八分信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小姐不用担心，我自有计划，不过，我还是要问小姐几个问题。”

“问吧，只要能将我从这个漩涡中拯救出来，一切都由你作主。”

“那个老张……”

“嘻。”罗宁茶笑了一声，“还不是你跟我说过，‘忠诚的人往往是理想的背叛者’，老张对上官怒最忠诚，我就在他身试了一下，结果还真让你说对了，我只是揭开第一层面纱，他就死心塌地要向我效忠，可他只是个马夫，实在没什么用，也就是帮我藏件东西什么的。”

顾慎为曾经将张楫教给自己的知识转授给罗宁茶，许多内容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没想到小姐还真当回事。

“小姐瞒着大头神的秘密，我要听详情。”

顾慎为手里握着罗宁茶的一件秘密，知道她曾经杀过一个对大头神很重要的人，但一直不知具体内容，这回趁着机会要让小姐坦白。

“你不是知道吗？”罗宁茶警觉起来，因为欢奴曾经声称知道一切。

“是，但我要知道详情。”

“这跟现在的事的有关系？”

“我替小姐出谋划策，传出去就是死罪，所以，希望小姐能证明你是充分信任我的。”

罗宁茶退到屏风后面，多年的习惯不会马上改掉，在这里她更自在一些，“哪还有什么详情，我有一个哥哥，大头神很喜欢他，我不高兴，雪娘就把他杀了，然后告诉我是为我而杀的，其实她是想用这种方法控制我。”

罗宁茶的声音变得冷漠，好像叙说的是别人的故事，顾慎为猜得到，雪娘自然别有用心，可是罗宁茶当时肯定非常支持雪娘的作法，罗宁茶还真是上官家的人。

“跟雪娘告诉我的差不多。”顾慎为撒谎道，罗宁茶是一个善变易怒的人，很难掌握，他得跟雪娘一样，紧紧握着把柄控制住她才行。

“该告诉我你的计划了，怎么才能让王主看到我。”罗宁茶对自己的容貌极为自傲，现在比欢奴还有信心。

“让王主看到你很难，几乎没有可能，我们要让他‘听’到你。”

罗宁茶陷入沉思，“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王主阅人无数，小姐有把握留住他的心吗？”顾慎为不得不提出这个疑问，上官怒见过罗宁茶，曾经迷恋过一阵，可最后还是弃她不顾背叛石堡与父亲。

这句话显得过于直白了，罗宁茶的羞怒又冒了出来，“你是什么意思？”

“小姐需要一位师父。”顾慎为可不管这些，一切计谋都是无情的，羞羞答答做不成大事，至于“师父”，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位合适的人选，当初将许烟微送进石堡是为了保住她的小命并利用她传递消息，现在，她有了更大的用途。

第二百三十四章事情

顾慎为才十七岁，未经人事，虽然在南城耳濡目染许多事情，对“色”字的力量却还没有深刻的理解，否则的话，他会对自己的计划更有信心。

他劝服了罗宁茶，心里却越来越没底，总觉得没有考虑到的枝节太多了，独步王可能会顾忌脸面不肯对儿媳下手，就算听到罗宁茶的美名，也可能等到功力恢复之后才动手。

顾慎为很清楚自己现在还不是上官伐的对手，只能在他功力全失没有防护的情况下进行暗杀。

许烟微可比欢大爷自信多了，她不知道主人的真实目的，但是很愿意担任“师父”的角角，将多年积累的经验倾囊相授，在见过小姐的真容并稍加调教之后，她对顾慎为说：“小姐这是要勾引如来佛祖吗？我的天，萧凤钗跟她一比就是村姑啊。”

萧凤钗是留人巷公认的花魁，许烟微拿她作比较，就是对小姐的最高夸赞了。

在大头神的棺椁运到璧玉城之前这几天，罗宁茶低调做人，将大部分丫环仆人都撵到前院居住，后院只留最受信任的寥寥数人，每日向许烟微讨教走路、说话、眼神等等绝招，大有茅塞顿开之感，“我要是早学会这些，上官怒也不至于把我扔在石堡里不管不顾。”

许烟微自己的问题是有时候会露出惫赖势利的真面目，让客人不爽，但作为老师她是合格的，而且教给小姐最多的内容就是如何控制脾气，“男人都一样，希望女人敬仰他、乞求他，你装得越可怜，他就越大方。”

顾慎为与荷女负责保护小姐的安全，这是整个计划当中最危险的一段时间，他的敌人、罗宁茶的敌人都有可能发起突然袭击，只凭两名杀手可挡不住强大的攻势。

关键时刻，独步王的一句话保住了他们的安全，上官伐嗅出了堡里蠢蠢欲动的杀伐之气，抢在前面发布严令：无论任何原因，未经许可杀人者，死。

金鹏堡是杀手聚集成堆的地方，要是控制不住他们手里嗜血无情的狭刀，独步王的整个根基都会动摇。

上官如帮了不少忙，她最支持父亲的禁杀令，几乎每天都往罗宁茶这边跑，一点也不记恨八嫂曾经的行为，顾慎为小心翼翼地监控着两人的谈话，不让她们谈起木板的事。

荷女猜出欢奴与小姐正在策划阴谋，但她从不过问，只是偶尔劝说欢奴该修练无道神功了，“你的期限比我早，我觉得练这套神功是有帮助的。”

顾慎为何尝不想尽早去除体内的八荒指力，但是跟荷女不一样，他要想修练无道神功就必须散功，在这个节骨眼，他可不想体内一点内力也没有，“再等等。”他总是这样说，从不多做解释。

暗杀独步王会引起多大的风波，顾慎为心中有数，他不打算跟着仇人陪葬，所以已经制定了逃亡计划，神功只能在堡外修练。

在这个计划中，没有罗宁茶的位置，顾慎为保护不了她，许烟微他也不可能带走，只能指出一条路，让她自己求生，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想太多也无用。

但他想带走荷女，她是一位理想的助手，两人的默契程度无人能比，能护住彼此的侧后方，这对杀手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顾慎为不打算提前说这些，独步王要是死在八少主正院，住在这里的所有人必然都会受到牵连，到时荷女自然会跟他一起逃亡。

顾慎为做好一切准备，就看罗宁茶的第一次公开亮相能否成功。

事实上，这不是一般的成功，整个璧玉城都轰动了，罗宁茶还在上山的路上，“天下第一美女”的称号已经传到了南城，上万人想要一睹传言真假，造成关卡拥塞，卫兵全力阻挡，险些酿成一场暴乱。

轰动也传到了石堡里，八少主正院外面的巷子站满了人，许多人是来看热闹甚至想借机闹事向孟夫人邀功的，可是当罗宁茶在丫环的掺扶下缓缓走来时，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通道，谁能不敢开口，也不好意思开口，就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唐突，上百人同时屏息宁气，直到佳人的身影进入宅院，大家才一起吐出气，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顾慎为与罗宁茶的目的是引来独步王，结果最先扑上来的是一群上官家的浮浪子弟，有些还是学堂里的学生，打着亲戚的旗号，来探望安慰八嫂、八婶、八弟媳、八孙媳，上官怒的家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顾慎为挡住了所有来访者，亮一次相就够，罗宁茶接下来又得保持神秘，为此，他得罪了好些人，上官鸿也混了过来，但他一看见欢奴，立刻逃之夭夭。

只有上官如挤进后院见着了不戴面纱的八嫂，劝慰了几句，出来之后一边摇头一边啧啧称叹，冲着欢奴笑了笑，“你的责任可重大了，稍有闪失，八哥不会饶了你。”

顾慎为也笑了笑，没有说话，上官如还没有明白过来，只要独步王活着，上官怒是永远也不会再回石堡的。

经过这一天的忙碌，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早早安歇，罗宁茶心中的恐慌感一直没有消失，欢奴与荷女要轮流守在她的屋子里，两人就像是枕下的一把刀，能让女主人睡得稍微安稳些。

今天轮到顾慎为值守，他与小姐的事情就是这一晚发生的，事前谁也没有准备。

罗宁茶在路上耗尽了全部精力，到了床上却兴奋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原来自己拥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可从小就被父亲隐藏起来，她还记得新婚头几个月上官怒的迷恋与颠狂，可她对那只铁钩总是难以释怀，就是现在想起来也觉得不寒而栗，很少讨好丈夫，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上官怒才会下狠心叛离石堡。

平时两个人睡也觉得宽松的床，这时却显得拥挤了，罗宁茶命令脚边的翠女出去，随叫随到。

她还是睡不着，她就像一个孩子，朝思暮想了一整年，终于将心仪的玩具拿到手，只想彻夜不眠地欣赏它、把玩它，对罗宁茶来说，新玩具就是她的魅力。

“你在吗？”

“在。”

“过来。”

小姐的声音中显露出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就是在她向许烟微学习的时候，也未曾达到如此的柔媚，突然间却无师自通了。

顾慎为心中一颤，也多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当他在南城耳闻目睹那些风花雪月的场景时，曾经偶然产生过冲动，却都被他轻松压制下去，这一回，它已经壮大成长为咆哮的巨兽，再难阻止了。

心所无想，脚步不由自主地移动，顾慎为绕过屏风，来到小姐床前。

“我美不美？”

“嗯。”顾慎为含糊地应了一声，仍与心中那头巨兽斗争，虽然眼前黑漆漆一片，但他脑里仍存有她的相貌，清晰得如在白昼。

“那你为什么不动心？”

“我是杀手。”

“他也是杀手。”

这个“他”是指独步王，顾慎为一下子清醒了，这是一个错误的时刻，上官伐没准迫不及待，今晚就会来，那样的话，死在床上的就是他而不是灭门仇人。

顾慎为刚要后退，拿刀的右掌被一只绵软的手握住了，那只手像丝一样滑，像绵一样软，微凉，传来一丝颤抖。

“我要是不能让你心动，又怎么能让他满意呢？”

换一个男人，大概会对这种话感到有伤自尊，对杀手来说这却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他接受那只手的引导，脱去衣服上床，手指顺着胳膊向上滑行，慢慢转移到胸前，罗宁茶倒吸一口气，“好多伤疤。”

上官怒也是杀手，但他身上没有伤疤，只有断掌。

顾慎为没有应声，他在与内心里的巨兽做斗争，巨兽正劝诱威逼他扑到这个女人身上，将她勒死将她撕碎，将她融合自己的身体里，他自己却想保持清醒，做一名合格的杀手，享受激情却不为激情所控。

燥热传遍罗宁茶的身躯，从发丝一直到最隐秘的地方，直达体内，小腹中好像有一团火在跳跃，那些粗砺的疤痕没有让她惧怕，反而刺激起最粗野最原始的欲望。

杀手如此青涩，她不得不采取主动，半是兴奋半是羞愧地将学来的招式用在他身上。

一对男女笨拙地尝试自己所了解的理论知识，谁都不想露怯，谁也没办法从容自若。

床第之欢，罗宁茶却从来没有体验过欢乐，上官怒的那只铁钩已经深深地刻在她的心里，让她只有恐惧与厌恶，甚至连同处一室都觉得难以忍受。

直到现在这一刻，她那颗紧绷的心放松了，潮水正迅速上升，她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只想放声大叫，让潮水将自己彻底淹没。

他向内心的巨兽屈服了，他曾经对铁寒锋奸污女人的行为感到愤怒，但是已经不知不觉受到感染，接受了师父的规则，这个女人，既是仇人的妻子，也是将死的工具，征服她即是双重快感：复仇与自我满足。

但是第一次尝试让他极为难堪，即使是杀手，也总有控制不了的事情，他如此之快地败下阵来，甚至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毫无感觉。

罗宁茶也没有给予他安慰，而是扑哧一声笑了，“宛女说得没错，男人第一次会是这样，你是第一次吧？在南城待了那么久，没有相好吗？荷女呢？你们两个一直很暖昧。”

“闭嘴。”顾慎为厉声说道。

“你敢放肆！”罗宁茶没能控制住，露出了小姐脾气。

“如果我是王主，就会让你闭嘴。”

顾慎为充满愤怒地重整旗鼓，不去想那些道听途说的技巧与花招，也不管独步王今晚会不会来，他将自己交托给心中的巨兽，顺着它的心意为所欲为。

面对欲望，服从即是胜利。

刚刚还显得笨拙的两个人突然间如行云流水般顺畅，一切水到渠成，他们一起升至云端，一起坠入深渊，在虚空中像光一样飞行，像闪电一样跳跃，像狂风一样摧枯拉朽。

从此，两人之间又多了一件秘密。

顾慎为唯一的担心是独步王会突然出现，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他的计划成功了，独步王对自己的儿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他可不会像普通人那样偷偷摸摸地来相会。

一名陌生的老年杀手代表独步王前来慰问八少奶奶，顾慎为由此知道上官伐入套，欢愉短暂易逝，无法挽留也不值得怀念，他又要恢复杀手本色，用刀剑刻划人生。

第二百三十五章卧房

上官伐拥有无数的女人，多到连大概的数字都估计不出来，他也不屑于清查追忆那些无足轻重的女人。

女人对于独步王的诱惑，就如同土地之于帝王的刺激，天下的山山水水都差不多一个样子，但是目力所及，大地永远望不到边，帝王的征服之心也永远没有止境。

独步王也在征服，每一个女人都是他踏过的领土，他很少回头，只是一味向前眺望，翻身越岭，跋川涉海，被一种难以言明的欲望推动着不停前进，云雨之欢？他早已失去了兴趣，炫耀自夸？更不是他一贯的追求。

直到成年之后，儿子们都已长大，上官伐渐渐明白心中的那团欲望是什么，他天生应该当王，真正的王，哪怕只是一个蕞尔小国的王也好，他自信有能力东征西讨，征服四邻，与中原、北庭争霸，甚至一统天下。

可惜，他只是独步王，一个江湖上的称号，拥有西域最强大的一股力量，却无处施展，他只能将帝王的征服欲转施在女人身上。

上官伐一直对八子的媳妇不感兴趣是有原因的，罗宁茶美名远扬，但是她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美名又从何而来呢？无非是那些害怕铁山的人吹嘘出来的，任谁见过大头神本人，都不会对他的女儿有太高的期望。

所以，当罗宁茶震动整个璧玉城的时候，上官伐多年来也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诱惑，好像征战多年的帝王，突然发现在自己的后方还有一块世外桃源，竟然因为种种意外未能并入帝国的版图。

老年杀手没有通报姓名，与八少奶奶闲聊几句，出门在后院查看一圈，自作主张，将还住在这里的丫环、杀手全都撵到前院，“八少奶奶需要清静。”他说，于是大家就都明白了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

顾慎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就是今晚，一切都将有结果。

张楫说得没错，独步王的儿子们没一个成器，只要上官伐一死，金鹏堡就会迅速衰落，顾慎为第一次感觉到报仇的目标离自己如此之近，好像悬在树上的沉甸甸果子，只等他举臂摘下。

罗宁茶也会死，王主死在她的屋子里，无论有关没关，报仇的人第一个就会把她杀了。

顾慎为扪心自问，很高兴自己没有丝毫的嫉妒与惋惜，他从未爱上她，就像她从未爱上他一样，即使是在水乳交融共登极乐的时候，这两个人也没有萌生出爱意。

他们都是不可能产生爱情的人。

杀手只想杀人，将其它每一种欲望都视作需要克制的隐患，不是隐藏就是斩杀，他满足自己的欲望，就像训兽人奖给野兽的食物，唯一的目的是让它安静下来。

罗宁茶只爱自己，无数人被她的容貌所迷惑，以为这是一个神仙似的人物，其实除掉面纱的她，还有一层更加难以穿透的面具，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看清她骨子里的自私与凶残，顾慎为即是其一。

独步王亲身降临之前，顾慎为与罗宁茶过了三天隐秘的生活，彼此都得到了肉体上的宣泄与满足，足够将对方遗忘。

前院人满为患，许多仆人只能挤在一间屋子里，顾慎为单独拥有一间小小的卧室，开始准备当晚的暗杀计划。

刀与剑都已经擦得不能再亮了，夜行衣叠得整整齐齐，虽然他现在有了一名仆人，但很多事情还是自己来做。

完美的计划总是先要考虑退路，暗杀成功之后，顾慎为希望石堡里能乱成一团，越乱越好。

那天下午，顾慎为主动拜见教书先生张楫，跟他深聊了一会，临走的时候，顾慎为说：“我觉得堡内局势不太稳，少主们争扰不休，大乱将至，鸿公子不妨先做准备。”

“将至？什么时候？”张楫马上追问道。

“或许是今晚，也可能是明晚、后晚。”

顾慎为不能再多说了，在这座石堡，对任何人的信任都可能是巨大的失误。

独步王解决了中原的危机，他的几个儿子却没有离开，仍留在堡里想方设法争取父亲的欢心，顾慎为觉得这是制造混乱的最佳土壤，他有意将话说得含糊，让张楫以为乱子会出在某位少主身上。

天黑得特别晚，一切准备就绪，顾慎为却越来越紧张，自从进入东堡成为杀手学徒以来，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三年前，武功低微的少年，与武功同样低微的伙伴策划暗杀韩世奇。

他将刀剑摆在面前，又擦拭一遍，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刻，决定只带刀不带剑，暗杀成功的关键因素是独步王功力全失，而不是他的武功有多高，剑伤可能会曝露杀手的身份，破坏他的逃亡计划。

天色终于晚下来，前院的仆人们都猜到今晚将有贵客来临，就是最好奇的人也只能在心里琢磨一下，早早上床，睡不着也要打几声鼾，就怕被当成偷窥者。

顾慎为悄悄离开房间，他得抢在青面们包围后院之前进入埋伏地点。

他选择的藏身之处是后院的那间会客厅，中间有一堵方格木墙，里面另有一道门直通罗宁茶的卧房。

顾慎为躲在房梁上，能够轻松地跨过木墙。

他来得有点早，隐隐听到卧房里焦躁的踱步声，在那间屋子里度过的美好时光突然出现在眼前，就在昨天晚上，他们几乎彻夜不眠，像武痴一样在对方身上试验各种招式，没有一丝疲惫，仅仅过去一个白天，他们就成了杀手与牺牲品。

犹疑的感觉转瞬即逝，如果连纯粹的肉体之欢都看不破，还有什么资格当杀手？虽然没进过雕木院，但是顾慎为听说过，所有男女杀手都会在那里失贞，目的就是让他们对这种事习以为常，就像荷女，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地色诱暗杀目标。

顾慎为越发冷静，连最初的那点紧张感也悄失无踪，耐心等待，呼吸轻到几不可闻。

屋子里进来人了，顾慎为能感觉到，却看不到也听不到。

这是一面青面刺客，像一条隐形的猎犬，在漆黑的屋子里四处嗅闻。

顾慎为彻底屏住呼吸，一阵微风从身边掠过，他看到了咫尺之外的青面，如同游魂一般，突然显形又突然消失。

青面一直留在这间屋子里，大多数时间都藏身于角落，顾慎为的全副心思都在提防着这名隐蔽的敌人，甚至按同样的频率与其共同呼吸，压根没注意到隔壁卧室里发生的事情。

独步王来了又走，顾慎为第一晚没有下手。

他可以先杀死青面，但是要冒打草惊蛇的风险，上官伐肯定不会只带一名护卫。

他不能错过机会，但也不能浪费机会。

独步王还会再来，顾慎为相信罗宁茶的魅力。

果然，第二天，除了翠女等几名必要的丫环仆人，其他人仍不准进入后院，顾慎为一整天都在考虑如何应对那名青面。

杀死他是最简单的选择，在他四处探查从房梁上越过的刹那，就是最佳时机，顾慎为围绕着这个方案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放弃，仍然是那个问题，不想在接近暗杀目标之前打草惊蛇。

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提前混进卧房，但绝不能让罗宁茶知道。

顾慎为原打算只依靠自己的力量进行暗杀，现在不得不寻求帮助。

当天晚上，许烟微出现在后院，将小姐唤到门口，小声交待几句重要的提醒，随即离开，她现在是小姐身边最受信任最受宠的丫环，也只有她有胆子不经召唤就来见罗宁茶。

许烟微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既然杨欢提出要求，她就照做，她早已打定主意，一切事情都听欢大爷的安排。

顾慎为成功进入卧房，蹿到床下，就跟第一次暗杀韩世奇一样。

结果，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被浪费了，独步王当晚没有来。

床上的小姐比床下的杀手更加烦躁不安，小声咒骂一切人，连独步王与欢奴也不例外，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背叛她，跟她作对，一直折腾到很晚才沉沉睡去，顾慎为偷偷溜出去，没有让她发觉。

同样的花招不能再用了，顾慎为决定冒险先杀青面，第三天晚上，他将刀剑都带在身边。

耐心的等待终有收获，那天晚上，青面没有出现在会客的房间里，独步王似乎对安全更有把握，不希望在自己大展雄风的时候有人在附近偷听。

上官伐走路的声音很轻，隔着墙壁，顾慎为只能听到罗宁茶欣喜激动的声音，她跟许烟微学得不错，顾慎为心想，将剑留在房梁上，带刀跨过木墙，踩着木格悄声下地，轻轻地将门推开一条缝，半蹲着侧身闪入。

靠近床头，点着一盏灯，床上的男女正在兴头上。

独步王内功全失，顾慎为最后一次给自己打气，迈出一步，下一步他就要飞跃过去，一刀刺中灭门仇人。

突然之间，他感到了一阵焦躁，好像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不让他前进，告诫他危险迫在眉睫。

他还是跃起了，狭刀在手。

床上的女人还在喘息，压在身上的男人却突然不见，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场梦，在最不恰当的时刻梦醒了。

罗宁茶转过头，正看到灯光中出现的黑衣人，蒙着面孔，这是另一场梦，噩梦。

赤裸的独步王拍出一掌，按在刺客的胸前，这名刺客不仅胆子大，武功也不错，竟然没有立时毙命，反而借力后跃，撞门而出。

上官伐撒谎了，即使对儿子上官云也没有说实话，他的功力早在几天前就已恢复。

罗宁茶终于从连续两个“梦境”中挣脱出来，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惊夜

独步王遇刺本是一件不成功的阴谋，为何后来演变成一场大屠杀，堡里的人调查了许久也没弄明白其中的原因。

西堡有一条小巷，离八少主正院不太远，里面的住的人大都是在白衣院任职的谋士，他们跟杀手一样，各自追随不同的主人，是不同少主在堡内的代言人。

就在独步王一掌击飞刺客，罗宁茶的尖叫声响彻半座石堡的同一刻，三位最重要的谋士几乎同时听到窗外传来的提醒：王主遇刺身亡。

罗宁茶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持续不绝，成为神秘人的提醒最直接的注脚。

罗宁茶的第一反应不是王主遇刺，而是孟夫人派人来杀她，又是哭又是闹，拽着王主的手臂，惊恐地不停嚷着“她要杀我”。

上官伐第一次见到罗宁茶真实的一面，不禁有些惊讶与厌恶，终于明白了八子上官怒为何能够忍心抛弃这样一位天姿国色的媳妇叛离金鹏堡，不过罗宁茶的失态也救了她一命，上官伐在确定幕后指使者时首先把她排除了。

上官伐还浪费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安慰八儿媳，然后迅速离去，虽说独步王好色是堡里公开的秘密，他还是得稍微顾及一下脸面。

接下来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上官伐的预料。

他已经返回内宅，跟往常一样，暗中下达命令，进行全堡排查，完全没想到“王主已死”的消息竟会传播得如此之快，又得到如此之多的人相信。

二、五、六、七四位少主谁也没将石堡当成安全的家，互相提防互相戒备，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联合与背叛都是一瞬间的事情，随便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引发丰富的联想，导致刀兵相见，全靠独步王的禁杀令才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王主遇刺身亡的消息不是每个人都相信，事实上，在没见到尸体之前，怀疑情绪更占上风，但他们都担心一件事：有人要利用死讯先发制人，所以自己就更得先出手。

这是一场混战，五少主进攻二少主，六少主偷袭五少主，七少主冲入内宅要杀孟夫人，孟夫人则想除掉所有人。

等到独步王发现事态失控的时候，残杀已经进行到一半，任是谁的命令也无法阻止了，上官伐派出直属的大批精锐杀手，甚至让几名青面亲自出动，巡行各处宣布王主毫发未伤，对不听劝阻者残酷镇压。

凌晨时分，堡内的动乱终于平定，就是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残杀，竟然死了数十人，六、七两位少主身亡。

独步王勃然大怒，当场囚禁了二子与五子，剥夺孟夫人的一切权力，追根溯源，始作俑者还是那名刺客，偏偏就是这个人，竟然逃出追捕，踪迹全无。

顾慎为能活下来，一半靠的是侥幸，一半是因为有人帮助。

上官伐被罗宁茶缠住，使得刺客能够冲出卧房，顾慎为刚跃到房顶，就被一名青面盯上，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检验自己的刀法，所以头也不回地向院外奔逃，青面紧跟其后，如影随形。

顾慎为跑不过这名青面，一个意外的人救了他。

马夫老张跟往常一样，半夜待在马棚里，罗宁茶的尖叫让他一激灵，平生第一次生出英雄救美的壮志，操起铡刀，恶狠狠地跑出来，他的动作稍慢了一点，正好让过刺客，拦住了青面。

就这样，老张死于青面的刀下，要是从前的他，肯定会躲在马棚里不吭声，只因为女主人掀开一层面纱，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他想救的人根本不需要救，他没想救的人却因此获得一线生机。

青面只被拖延极短的时间，几乎没停住脚步，却还是被刺客跑掉了。

顾慎为得感谢两年前与上官如、上官雨时玩的“暗杀”游戏，当时他们跑遍了石堡各个角落，对每一条街巷都了若指掌，比许多在堡里出生的人还要熟悉。

顾慎为从一处矮墙跃进某个庭院，让过身后追踪的青面，立刻折返八少主正院，刚要进自己的屋子，就见隔壁的荷女冲他招手。

这个晚上出乎意料的事情太多，顾慎为来不及考虑，立刻进了荷女的屋子。

“上床。”荷女小声命令。

顾慎为跳上床，在被里脱下夜行衣与面罩，扔给荷女。

荷女临危不乱，将行头仔细叠好，与自己的衣裳放在一起。

“我的剑……还在后院。”

“不要管它。”

荷女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涌进一批人，有人抬高声音说：“待在屋子里，谁也不许出来！”

这个时候，几位少主间的残杀还没有开始，上官伐一心只想找出刺客，闻声赶来的守夜人第一个排查的地点就是八少主正院。

“欢奴呢？他怎么不在房间里？”

荷女走到门口，“他在我这儿。”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两名守夜人探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欢头，握刀的手松开，杀手之间的私情他们见得多了，不会大惊小怪。

“发生什么事？我听后院有叫声，正要过去。”顾慎为假装慌乱地坐起来，用被子掩住身体，到处找狭刀。

“后院的事你别管。”一名守夜人说，然后回头问道：“欢奴一直在这儿？”

欣奴的脑袋露出来，一脸的惶骇不安，“应该是，我是二更来的，想问杨爷有没有什么吩咐，他不在，我就留在他屋里了。”

顾慎为心中一惊，荷女一定是知道欣奴睡在隔壁，才让欢奴进自己的屋子，若不是她的帮助，他的行踪就会被欣奴撞破，这个胆小的奴才绝不会替主人遮掩。

“他一直在我这儿。”荷女冷淡地说，随后当着守夜人的面关上房门。

两人有一会没说话，听着外面巡查的问话声，等到其它地方乱成一团，守夜人全都跑去平定暴乱的时候，八少主正院反而安静下来，孟夫人与少主们争的是王位，罗宁茶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具威胁，也没人想来杀她。

罗宁茶却是惊魂未定，守夜人刚一离去，就命令欢奴与荷女立刻到后院，贴身保护她。

顾慎为一直没找到机会向荷女解释，荷女也没有问，还趁乱取回房梁上的剑，悄悄还给他。

教书先生张楫比顾慎为想象得还要聪明，这位深藏不露的谋士利用欢奴透露的一点消息，策划了整场混乱，不费一兵一卒就替上官鸿除掉了两位兄弟，打压了另外几位竞争对手。

这样，除了顾慎为本人，石堡里就有至少两个人知道谁是当晚的刺客，他相信荷女，对张楫却有点含糊。

张楫用一种平淡的方式向杀手表明自己会严守秘密，每隔几天，堡内就会有一名兼职商人给教书先生送去一坛南墙酒馆的美酒，这名商人已经收取大量银子，足够送一年之用，张楫往常来者不拒，这一次却破例派书童送来一封信，措辞文雅，对弟子尊师重道的举动表示感谢。

张楫仍然希望能有一名杀手投向上官鸿，他正在辅佐的这位独步王之子实在太弱小，昨晚的残杀本可以取得更多的成果，但上官鸿却没有办法展示自己的能力，只能谨慎地留在孟夫人身边，表现忠心与支持。

事后，上官鸿也没有得到太多的奖赏，独步王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个儿子的存在，孟夫人虽然跟其他少主一样，遭到王主的打压，但远没有沦落到需要上官鸿的地步。

顾慎为稍感安心。

独步王不相信刺客的目标会是罗宁茶，但还是派出十名杀手和二十名刀手保护她，如此一来，八少主正院成了石堡里最安全的地方之一，顾慎为在这里过了两天踏实的日子，直到穷追不舍的猎犬循着气息又找上门。

上官伐发誓一定要找出刺客和幕后的指使者，为此，他释放了洗心院刀主沈谅。

独步王对八子上官怒的赞扬只是表面上的，所以一直关押着沈谅，但是论到查破阴谋追寻凶手，在石堡里谁也比不让沈刀主，他因此迎来翻身的机会。

沈谅重掌洗心院，迅速展开行动，抓起一大批人，他一定早就盯住欢奴，但是八少奶奶的突然得势，让他变得谨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等了两天才亲自前来讯问。

罗宁茶一定是受到了压力，这回没有阻止洗心院的人，她唯一的要求是审问在八少主正院进行，欢奴没有问题最好，如果有问题希望沈刀主能够当机立断。

沈谅自然明白八少奶奶的用意，表面上答应，心里却打定主意，除非从欢奴口中榨出一切情报，绝不让这个小子提前死。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问话，基本上堡里每个人都得接受。”沈谅如是开场，胸有成竹。

“好。”顾慎为淡淡地回答，他被禁止配带刀剑，等于失去了一多半的武功。

“王主遇刺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在荷女的屋子里。”

“做什么？”沈谅好像是明知故问，其实准备充分，他相信欢奴的回答会漏出马脚，但绝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我走火入魔，她一直在想办法帮我治疗。”

“什么？”

沈谅一把抓住杀手的肩膀，马上就发现事情不对，这名杀手内功微弱，不要说是金鹏杀手，就连普通的刀手都不如。

顾慎为的走火入魔是真的，有些事情他也没有预料到，比如体内的两股八荒指力同时暴发，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次走火入魔与上官伐那一掌有直接关系。

第二百三十七章七章

顾慎为用走火入魔证明自己绝不可能与刺杀有关。

两天前的晚上，顾慎为料不到独步王已经恢复内力，那一掌突如其来，他除了运起全部内息硬抗之外别无选择。

他的丹田几乎都要被震碎了，幸运的是，独步王显然还没有恢复十成功力，事发突然，也来不及使出全力，顾慎为因此才没有受重伤，但是内力大为受损，百汇、璇玑两穴中的八荒指力一下子如同溃堤之水，先是缓慢溢出，接着越来越快，暗杀之后的那天中午，顾慎为再也控制不住走火入魔的发作。

大荒门御众师康文慧曾经提醒过顾慎为，两股八荒指力一旦同时发作，必死无疑，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立刻散功，开始修练无道神功。

知道内情的人只有荷女，表面上是两名杀手保护罗宁茶，其实是荷女自己保护两个人。

散功是《无道书》中的独立一篇，上官如与荷女练的本就是金鹏堡内功，都不需要这一步，无需体验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

散去内功，感觉就和抽出全身骨骼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当事人要活着忍受这一切。

连续两个晚上，顾慎为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独自散功，荷女守在外面，防止有人打扰，他们最害怕的是小姐突然支使他们做事，散功可没法随时中断。

好在有那十名杀手、二十名刀手护着，罗宁茶睡得很踏实，她现顾忌别人的闲言碎语，也不让杀手守在自己的屋子里了。

散功需要三天，沈谅上门时顾慎为已经散去大部分内功，在洗心院刀主手中显得脆弱不堪，“沈刀主不用着急，可能过不了几天我就自行了断了。”

沈谅太用力了，几乎捏断了欢奴的骨头，他松开手，原本确定的计划全被打乱，“多久了？”

“大概十来天吧。”

“你怎么早没说？”

“我不想给堡里添麻烦。”

“就你们两个人想治好走火入魔？”

“死马权当活马医，没准不用治，过些天自己就会好。”

沈谅觉得欢奴在撒谎，但他失去功力却是千真万确，仅是一名杀手不值得刀主大动干戈，沈谅希望以欢奴为突破口，打击孟夫人一方的势力，所以务求证据确凿，现在所掌握的证据却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漏洞。

“很好。”沈谅说，“好好养病，我想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沈谅离去，没有将手中的情报全盘抛出，他要好好调查这件事。

顾慎为刚松了一口气，一连串的麻烦就来了。

欢奴走火入魔失去功力的消息很快被传播出去，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人是罗宁茶，“天呐，我还让他保护我来着，走火入魔，是不是跟中邪差不多？”

她还记得很久以前遥奴走火入魔的场景，怕得不行，甚至没见欢奴，直接让荷女转告：他得搬出去。

对罗宁茶来说，这已算是极为慈悲宽大，她还记着前些天的情谊，否则的话，就会将欢奴交给积薪院，让他在那个地方等死。

顾慎为遵命搬去东堡，那里有许多专供杀手居住的小院子，他对情从来没有期望，所以也不会有失望。

欣奴出人意料地愿意跟着杀手主人一块走，“小姐让我侍候杨爷，我不能就这么撒手不是。”

顾慎为接纳了这位仆人，表面不露声色，但是对他非常警惕。

东堡不是一个适合练功的地方，新一批学徒正斗志昂扬地准备着每年例行的淘汰残杀，欢奴名声在外，颇有些人不服气，将他视为挑战对象。

荷女被罗宁茶留在身边，没办法过来护功，顾慎为因此耽搁了两天，直到上官如伸出援手。

上官如去见八嫂，拐弯抹角地想将欢奴要回来，“荷女还留给你。”

本来这事应该很容易的，罗宁茶把不得将“中邪”的奴仆送出去，她几乎就要同意了，最后时刻却委婉地拒绝，“一名杀手而已，咱俩抢来抢去的让人笑话，就让他先留在我这儿吧，如妹妹缺人手，把他借给你用用倒是没问题。”

身处绝境、新学的技巧，曾让罗宁茶一时情不自禁，等到独步王临幸，她心里越来有底的时候，当时的举动就成了不可言说的把柄，她可不放心再将欢奴还给上官如。

上官如“借”走了欢奴，堡里只有她跟荷女知道所谓的走火入魔是怎么回事。

顾慎为搬到鲲化院，这里是十公子在内宅以外的住所，非常清静，远离东堡那些杀气腾腾的新学徒。

这里的地方足够大，顾慎为将欣奴打发到另一进院子里，自己独居一处，终于将第三次散功进行完毕，然后开始正式修练无道神功。

他原想杀死独步王，借金鹏堡一片大乱时逃出去，可是独步王没死，动乱只用了半个晚上就被镇压，逃亡计划也就没用了，堡里再危机四伏，也比在外面被人追杀安全些。

《无道书》一共七章，顾慎马上就注意到这个数字与彭仙人的关系，当初上官伐一定向侏儒透露了许多书中内容。

自从上一次尝试被女儿打断之后，独步王就再没有找过欢奴，好像随着功力的恢复，他的心也恢复了冷硬无情，对彭仙人之死不再感到悲伤，报仇的欲望也随之而去。

散功有一个意外的好处，盘踞在百会、璇玑两穴中的八荒指力竟然也被去除了，无道神功还没有修练，两年多的隐患就不治而愈。

顾慎为开始还不太敢相信，荷女过来探望的时候听说这事，以内功替他探查了一番，两穴当中果然空空如也，没有外力潜藏，不禁大感意外，“我体内的指力还差一点没去除呢。”

荷女万分惊讶，但她可不想以散功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治疗走火入魔，宁肯修练无道神功慢慢除魔。

两人又像从前练剑法时那样，互相启发，荷女练功早几天，给出不少有益的提醒。

无道神功的练法颇为与众不同，不是一章练成之后再练下一章，而是每天练一章，七章全部练完之后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根据各人的悟性与刻苦程度，进展不一，没有所谓的最高境界。

最奇特的地方是缺几章也没关系，只要以第一章为基始，两章也能形成一个循环，这种练法速度自然慢了许多，但只要坚持的时间足够长，威力倒也不受影响。

顾慎为等于从零开始，十几天下来，只是觉得身体轻健了一些，丹田内还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内力，这种事情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在练完第二次七章循环之后，顾慎为发现一个问题，“你觉不觉得，七章无道神功好像还是不完整？”

听到这句话的荷女眼睛一亮，她也有同样意犹未尽的感觉，已经为此想了好几天，“没错，可我当时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了，守殿人背诵得不是很快，一共十五个人与他对照，中间没有差错，难道还有一章内容用别的手段藏起来了？”

“也可能是金鹏堡就没有拿到全本。”

两人讨论了很久，一点线索也没有，既然暂时不影响练功，他们只好将这件事先放到一边。

在鲲化院内，顾慎为很少受到打扰，因为沈谅不负众望，终于给刺杀与动乱画上了句号，石堡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安全。

二少主上官天成了所有事件的替罪羊，许多证言证据都显示，上官天心怀异志，在外面收买高手，秘密带入石堡，他打死也不承认自己是刺杀独步王的主谋，但是有几名被收买的高手捱不过酷刑，招供说他们的确在策划暗杀，目标包括王主与孟夫人。

这就够了，上官天被关入地牢，属下大都被处死，表面上，又一场危机被迅速解决。

顾慎为知道这只是假象，上官天大概确有弑父之意，独步父遭暗杀凑巧打乱了他的计划，刀生沈谅十有八九清楚内情，他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二少主，一方面是为打击对头，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主金鹏堡的名声，一场暴乱如果找不着主谋，实在是太丢脸的事情。

暗中的调查一直在进行，包手欢奴在内的许多人仍受到监视，跟上官如闲逛的过程中，顾慎为好几次撞见跟踪者。

上官如记挂着欢奴的安危，几乎每天都来看他，通常是在白天，等到顾慎为练功步入正轨，空闲时间比较多时，两人又像从前一样在堡里四处游荡。

他们“发明”了一套新游戏，利用对路况的熟悉，经常“失踪”，然后突然在跟踪者身后出现，吓对方一跳，这个游戏没玩多久，几天之后再也没有跟踪者了。

顾慎为有点搞不懂上官如的用意，他们不再是小孩子，闲逛早失去了当初的趣味，慢慢地，他发现上官如是在寻找雨公子的痕迹，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回忆起某段场景，其中总有上官雨时的存在。

八月的一天，顾慎为跟着上官如到巨石崖怀旧，最近几天，他们常来这里，从前这是一处非常隐蔽的地方，可是附近的往生崖边修起高高的箭塔，站在上面几乎能将巨石后面一览无余。

好在箭塔很少有人值守，他们不用担心被人看到。

近一段日子，顾慎为觉得上官如的心思越来越重，他以为跟上官雨时有关，所以很少劝慰。

这天也不例外，上官如站在崖边，扶着巨石向远方眺望，很久没说话，突然转过身来，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手里多了几页纸，“这个给你。”

顾慎为只扫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无道书》第七章，“你怎么会有？”

罗宁茶交出最后一块木板，顾慎为与荷女一直留在手里，没有交给孟夫人。

“你不用管，七章练起来总比六章要快一些，嗯，你最好保密。”

“嗯，我会的。”

顾慎为心中稍感愧疚，随即却是大吃一惊，他还没有细看，但仅仅浏览过头几行之后，就发现其中内容与木板上的文字有很大不同。

第二百三十八章短剑

两个版本的《无道书》第七章，顾慎为心怦怦直跳，假装关切上官如的安全，追问这些文字从何而来。

“好吧，告诉你也无妨。”上官如拗不过欢奴，只得说出实情，“八嫂拿走的木板上面记载着第七章内容，这章内容比较短，正好是第十五位灵师负责背诵的那一部分，母亲施加了一点压力……”

顾慎为恍然大悟，《无道书》的保存方式很特别，一名守殿人记得全部内容，为防止讹误与遗忘，还有十五名灵师分别背下不同部分，每年进次一次对照，守殿人是永远不可能随便开口的，想让灵师们一块说出内容也非常困难，但强迫其中一位尤其是最后一位灵师透露秘密，还是有可能的，孟夫人施压的“一点压力”看来很有效。

“这些文字是灵师背给你听的？”

“不是，母亲拿到手转交给我的。”上官如瞪着漆黑的眼睛，有点迷惑，拿到最后一章内容，欢奴应该很高兴才是。

顾慎为露出舒心的笑容，“太好了，我终于不受小姐的钳制，让她自己留着那块木板吧。”

上官如也笑了，这才是她想要的效果，“八嫂也太小气，什么都想紧紧握在手里。”顿了一下，她又问道：“父亲那天晚上真在她……屋里吗？”

“这种事情，你不知道最好。”

上官如气恼地在巨石上踢了一脚，脸上露出痛楚的神情，独步王在不同的人心目中各有不同的形象，在她眼里，父亲就是父亲，威严而慈爱，很少有人敢跟她说那些流言飞语，可是突然间父亲完全变了样，先是三哥告诉她一个难以接受的父亲，接着就是八嫂的事。

自从雨公子死后，她的世界就在一点点崩塌，而且远远没有结束。

“杀手总是这样的。”顾慎为想不出安慰的话，突然没来由地想起铁寒锋，于是开始讲述瘸子杀手的往事，最后说：“忘情是一种无情，滥情也是无情。”

上官如一直以为杀人就是丑恶的极端了，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坦然接受，没想到那才是冰山一角，还有太多的丑恶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心情不由得越发灰暗，可是很快就调整过来，她才十四岁，心里容不下那么多思考。

“嘿，你教我剑法吧？”上官如甩掉无意义的想法，四周是丑恶之海，她尽可以站在一片孤岛之上，宁愿永远这样下去。

“剑法？”上官如转变话题太突兀，顾慎为一时没跟上。

“你不是在得意楼学过剑法吗？”

“那些东西。”顾慎为不屑地说道，“好吧，我教你。”

无情剑法与《死人经》剑法有冲突，顾慎为很久没有练习了，这时重新拾起，以木刀为剑，一招招教给上官如。

没有《勘情秘要》的配合，无情剑法差不多就是花架子，两人一教一学纯是闹着玩，倒也不怎么在乎。

那天晚上，顾慎为没有修练无道神功，而是仔细对照两个版本的《无道书》第七章。

的确不一样，大多分内容是相同的，可在一些关键字词上却是截然相反，一个写着“凝气”，另一个是“散气”，一个是“由阴转阳”，另一个就是“由阳转阴”，很明显，这不是一时疏忽，而是有意造假。

虽然顾慎为心中已有怀疑对象，他还是冷静地将所有可能性都考虑了一遍。

首先是守殿人与灵师，他们没必要造假，知道有人偷听，杀了就完事，用不着搞这么复杂。

其次是荷女，但她也没有必要这么做，想杀欢奴，她有数不尽的机会与方法，用不着编一套假内功出来，何况她当时悬在空中，全神倾听速记，篡改字词似乎不太容易。

再次是上官如，她知道欢奴功力全失，想杀他同样不需要玩花招。

最后是孟夫人与第十五名灵师，这两个人当中必有一个是造假者，如果是孟夫人，就等于先害女儿再害欢奴，也不太可能，至于那名灵师，很可能迫于压力不得不开口，但又不想违背誓言，所以搞出一套假第七章来。

这样一来，受害者就只有上官如了。

顾慎为将两种第七章都藏起来，没对荷女提起，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上官如实情，他这时还没有明白犹豫背后隐藏的含义，几天之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的改变。

两人继续在巨石崖练剑，明知这套剑法没什么威力，还是很用心。

那一天下午，初秋的凉意摧败了几片落叶，上官如练得稍微猛了点，脸颊红扑扑的，心情却比哪一天都好，嘴角挂着调皮而张扬的微笑，似乎随时都要哼唱出小曲来。

就在这一刻，顾慎为突然产生强烈的冲动，想告诉上官如她练的无道神功有问题。

“你怎么了？”上官如关切地问道，觉得欢奴的神色有点不对。

她是仇家的女儿，顾慎为提醒自己，心中的仇恨却像退潮的海水，任他如何努力召唤，也不肯再次涌来，“有点累。”

“哦，我总忘了你现在没有内力，今天就到这里吧，你散功多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好？”

“半个月了吧，我觉得快要结束了。”

两人一块离开，上官如一路上蹦蹦跳跳，好像又变回了从前的十公子，分手的时候她小声说：“明天我要送你一样礼物。”

顾慎为越发惶恐，连晚饭都没吃，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不准欣奴进来，左思右想，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会对上官如感到歉意。

他不是第一天这样了，自从拿到那份假冒的第七章以来，愧疚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迅速茁壮成长，经常是一转念间，他发现自己正在替上官如辩解，以求论证她并非自己的仇人。

的确，上官如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情？没有，一件都没有，上官怒屠灭了顾家，可那与上官如有什么关系呢？她既没有参与也没有策划此事。

甚至连整个金鹏堡也是如此，这是一个杀手组织，受雇杀人，现在看来，当年的雇用者很可能就是亲家卫嵩，石堡跟杀人的狭刀没有区别。

正是这种想法令顾慎为感到恐惧。

时间像流水，仇恨是高耸的顽石，一遍遍地冲刷之后，顽石终是失败者，顾慎为三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仇恨正在削弱，它曾经是他的全部支撑，如今却变得日益陌生，渐行渐远。

很久以来，除了在自己心里，从来没人叫过“顾慎为”这个名字，杀手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快要彻底变成欢奴了。

第二天一大早，荷女过来探望他，一夜未睡的顾慎为再也忍受不住，将部分心事向她倾诉，但没有提起灭门之仇，“杀手要有仇恨，可我好像对什么都恨不起来了。”

荷女想了一会，伸手在他额上按了一下，她是那么冷漠的人，掌心却如春风般温暖柔软，顾慎为心中一颤，发现自己不仅开始遗忘仇恨，似乎正变得多情，他跟荷女合作多时，很少产生特别的感觉，今天却要强压拥抱她的冲动。

荷女没有发现欢奴的异样，“我猜这和你散功之后一直没练《死人经》有关。”

“怎么说？”顾慎为急切地希望能有一个解释，希望自己的变化是外力的结果。

“我听一位杀手师父说过，杀心不仅仅是心，也是武功。”荷女字斟语酌，回想当时听到的内容，“弱者无杀心，越强的人杀心越旺盛，强弱与杀心很多时候就是一回事。虽然他说的是杀心，用在你现在的状况倒也合适。”

顾慎为有点明白了，但又生出另一种恐惧，荷女的意思听上去好像是《死人经》在控制他，而不是他在修练《死人经》，这与彭仙人的那套把戏有什么区别？

顾慎为曾经有过纯粹情绪上的仇恨，那种仇恨虽然强烈，却常常令他失去理智，想要不惜代价地以命换命，可随着武功的提高，仇恨越来越稳定，成为一种可控的力量，顾慎为时常依赖于它。

武功暂时消失，仇恨与杀心也跟着萎缩，而那股情绪上的仇恨，最纯粹的仇恨，竟然已经所剩无几。

荷女离开之后，顾慎为仍然深陷在迷茫惶惑的沼泽中，不能自拔，千方百计想要重新激起心中的仇恨，却总是半途而废，直到上官如按约而至，给他带来一件礼物。

“这是几年前八哥送给我的，我特别喜欢，一直珍藏着，正好你会用剑，就……送给你吧。”上官如有点恋恋不舍地将一柄短剑递给欢奴。

顾慎为接到手中，拔出来看了一眼，“是把好剑，可是我没什么回送给你的。”

“没准你也可以送我一柄剑，刻上名字什么的？”上官如挤挤眼睛，哈哈大笑。

顾慎为也跟着笑了，心里却像挨了狠狠的一刀，流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火山喷发似的仇恨，他以为早被时间冲刷腐蚀的深仇大恨，突然之间就冒了出来，狰狞狂躁，一点不比当初弱小。

不管背后的雇主是谁，金鹏堡都是灭门的仇人，上官如没伤害过他吗？两只大鹏鸟就是被她出卖的。

顾慎为紧紧握着剑，怜悯与惶惑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瑟瑟发抖地退去，说了实情？那是多么可笑的想法，他要看着上官如练习错误的无道神功，直到她痛苦地死去。

这柄短剑是顾仑送给小儿子的礼物，当年留在书童身上，书童被当成顾家小少爷杀死之后，短剑就到了上官怒手中，又被转送给妹妹上官如。

神意不让杀手软弱下去，鬼使神差地令上官如带来他最熟悉不过的短剑。

第二百三十九章怀孕

散功之后的一时软弱，让顾慎为对《死人经》剑法有了更深的理解。

这是鲜血浸染的剑法，要依靠不停的杀戮来提升，剑法越高杀心越盛，杀心越盛剑法越高，两者在某种意义上本就是一回事，无论是他坚持的“己死”之道，还是荷女所走的“杀生”之路，终点都是一样的：被杀人之剑所征服，与它融为一体。

面对欲望，服从即是胜利，情是欲望，剑是欲望，杀也是欲望。

顾慎为原本对《死人经》对自己的支配深感不安，这时却迫不及待地想要重返它的怀抱。

他已经练完第四遍无道神功，内功还没有恢复，但每次练功之后，他都能感觉到有一股强劲的内息在经络中快速运行，几个周天之后即消失不见，如同流淌在沙漠中的河水。

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将这股内息留驻于丹田。

荷女与上官如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后者修练的神功甚至是错误的，仍然进展奇速，有强大的内功做根基，上官如连无情剑法都能施展得头头是道，顾慎为越来越跟不上。

就像当年看着遥奴走火入魔一样，顾慎为对上官如冷眼旁观，偶尔会看到一点迹象，比如她有时候会胸闷，自以为的原因却是晓月堂高手留下的隐患没有消除干净。

他在堡里日子本来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偷偷修练无道神功，看着上官如入魔而亡，暗杀独步王，搞乱金鹏堡，趁机进行屠杀，然后去找卫嵩弄清一切事实，谁想，他这一整套计划，第一步还没有走完，就被一个小人物破坏了。

事情的起因是罗宁茶突然召见欢奴，顾慎为已经一个月没进过八少主正院，还以为自己从此与这个女人再无瓜葛了。

罗宁茶的态度让杀手心生警惕，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对欢奴的“中邪”关怀备至，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就连她本人对自己的变化似乎也有点不适应，有点胡言乱语，“这都一个月了你还没死，估计还有挽救的可能，要不找个和尚给你做做法事吧，我出钱。”

屋子里还有别的丫环，顾慎为只能感恩戴德，声称小姐对下人仁至义尽，自己的病情一下子好了大半。

拉拉杂杂说了一会，罗宁茶找借口支走了所有丫环，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换上许烟微式的语调，“你想不想我？”

实话是“不想”，顾慎为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不敢。”

罗宁茶将这句话当作柔情与恭维，原本只想略施魅力，这时却有点情不自禁，抬起手，在杀手脸上轻轻抚过，“你比他们父子两个都遂我意。”

顾慎为突然心生厌恶，没有内功没有《死人经》，他的情绪不像从前那么控制得好，后退一步，躲开罗宁茶的手，“小姐找我是有事吧？”

罗宁茶脸色骤变，甩手走回屏风后面，她现在不戴面纱了，但有些习惯还是没有改掉，“忘恩负义，欢奴，你不要太将自己当回事，只要我一句话，王主随时都会杀了你。”

这才是顾慎为印象中熟悉的女人，“我对小姐忠心不二，只要小姐一句话，不需王主出手，我会自己动手。”

这话罗宁茶爱听，在屏风后面沉默了一会，说：“找你来是有点事。”

“小姐尽管吩咐。”

“嗯，你现在内功没了，头脑却还跟从前一样，堡里的人都有谋士、军师什么的，你就专门给我出主意吧，就算你一辈子不会武功，我一样能养着你。”

“又有谁想对小姐不利吗？”

“哼，谁敢。”罗宁茶底气十足，语气间暴露出从前的蛮横，接着她的声音却弱了下去，说了一句什么，顾慎为根本没听清。

“小姐说什么？”

“我怀孕了。”

顾慎为做好了一切准备，就是没料到会有这种事，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也变了，“谁……？”

“嘻，别做白日梦了，才半个多月，跟你没关系。”

顾慎为长出一口气，又惹得小姐不高兴，“说你忘恩负义果然没错，一说跟你没关系，好像饶了你一条命似的，你的胆子就小成这样？”

顾慎为已经明白了罗宁茶的用意，不理睬她的指责，说：“小姐是想让我出主意遮掩这件事吧？”

“没错。”罗宁茶兴奋地叫道，“你真聪明。”

“王主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孟婆子专爱杀堡里的孕妇，我不想太早泄露消息，可是早晚得漏馅，你得给我提前想个办法，到时怎么说才好，就像……那个上官鸿，十几年了，都以为他是王主的侄子，结果是私生子，我就要这种效果。”

因为那天晚上罗宁茶的尖叫，王主临幸八儿媳已经不再是秘密了，但起码的脸面还是要涂抹一番的，顾慎为想了想，“不用等以后，小姐明天就跟人说，前些日子大头神的灵柩送达时，八少主也一块回来过，没让别人看见。”

“这样也行？”罗宁茶对这条计策不太满意，“时间差了半个月，而且，上官怒不承认，我不更丢脸？”

“时间差几天没关系，至于八少主，如果我猜得没错，他肯定不会否认，起码不会公开否认。”

罗宁茶还是有几份聪明，被欢奴一点拨，明白了许多，“你说得对，上官怒还没跟王主决裂呢，他不怕我，可他怕王主，所以……你这个鬼灵精，上官如那个小丫头还想把你要回去，我可不放，你以后要多给我出主意，咱们一块打败孟婆子一家，等我肚子里的孩子当上独步王，就让你……你想当什么？”

“只要能留在小姐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嗯，你越来越会说话了，欢奴。”

罗宁茶的声音又变得柔腻，顾慎为急忙告辞，也不管小姐同不同意，几步退出屋子。

天刚擦黑，后院没什么人，顾慎为吐出一口气，觉得务必想个办法摆脱掉罗宁茶才行，早晚她会坏事，何况她要给上官家添子嗣，就是在给顾家增加仇人。

顾慎为主意还没想出来，眼角余光看到廊柱后面有人，他没有内功，眼力听力都不如从前，但警惕性还在，虽然只是一扫，已经猜出那人的身份，“欣奴，咱们走吧。”

欣奴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好像刚看到欢奴似的，一脸惊讶，“杨爷，这么快就出来啦，我还说靠在这儿多等一会呢。”

“嗯，小姐没什么事，你怎么来了？后院不能随便进，你是知道的。”

“是是是，天有点凉，我给杨爷带件衣服来，一时忘了规矩。”

欣奴真带了一件外袍，顾慎为让他替自己披在身上，走了几步突然停住，“我真是糊涂，小姐一开始说让我搬走香炉，接着说别的事我给忘了，来，你跟我一起去。”

“小姐说这话啦？”欣奴语气露出明显的惊讶，随后发现自己的话有点问题，忙又补充道：“杨爷，跟您说实话，我就是个低贱的奴才，有点……怕小姐。”

“没事，小姐跟从前不一样了，你别抬头乱瞅就没事了。”说罢，转身又向小姐的房间走去。

欣奴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只得跟在后面。

罗宁茶的情动已经过去，对欢奴去而复返在外面敲门感到很不满，“干什么？我要睡觉了，去把丫环叫过来。”

“小姐，你忘了，香炉我还没搬走呢。”

“什……？”

罗宁茶才吐出一个字，欢奴已经推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奴才，弯腰垂颈，脑门都快碰到地板了，她略有所悟，“明天再搬也来得及。”

“反正我在，这就搬……”顾慎为一边说话，一边绕过欣奴，关上房门，转身一掌击在欣奴的脖子上。

顾慎为忘了一点，他没有内功，力气也就比普通同龄人稍大一点，欣奴受了这一掌，扑通倒在地上，没有死也没有晕，只是额头擦伤，滚到一边，坐起身子，一手支地，不解地看着欢奴，“杨爷，您这是……”

“你都听到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不不，我根本就没听……杨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慎为从来就没相信过欣奴，那次沈谅来访之后，就更清楚欣奴是在替洗心院监视自己，所以一直不让他贴身服侍，没想到欣奴胆子越来越大，竟然跑来偷听他跟小姐的谈话。

顾慎为没有内息，罗宁茶不会武功，荷女等杀手都守在前院，谁也没有发现这名密探。

“你是小姐的奴仆，最好说实话，小姐会饶了你，也会保护你。”

“我真没……”

“你每天都向洗心院报告情况，沈谅一定给了你不少好处。”

“没有没有……”

“小姐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向沈谅透露了多少？沈谅监视小姐到底有什么用意？他对小姐不满？还是又想暗害王主？”

“我没说过小姐的事。”欣奴又惊又怕，被欢奴一连串问题给弄晕了，“你是顾家的人，沈刀主已经知道了，小姐，我真没说你的事，我……”

罗宁茶一直站在旁边不吱声，双手藏在身后，突然举起右手，用一只镇纸玉雕狠狠砸下去，欣奴反应奇快，闪身躲过，明白自己正处于生死关头，再胆小只会送命，于是一跃而起，想要夺门而出，到时大喊大叫，引来洗心院的人，大家鱼死网破，或许能够保住性命。

顾慎为早有提防，迈出一步挡在门口，可是他对自己的力量还是高估了，被做困兽之斗的欣奴一头撞倒在地。

第二百四十章入网

顾慎为失去内功之后，除了跟上官如练练剑法，没再跟任何人动过手，对自己力量的估计有严重误差，竟被欣奴一头撞倒，他躺在地上抱住欣奴双踝，将对方也拽倒，两人扭打在一起。

罗宁茶用镇纸砸人失手，自己差点摔跤，力气用过了头，不由得气喘吁吁，可是一狠心又生出力气来，双手举着镇纸，在纠缠在一块的两个人当中寻找欣奴的脑袋。

顾慎为体会到了身为弱者的痛苦，他现在就算杀心再炽盛，也提供不了多大帮助，他得压榨体内的每一丝力量，才挡住欣奴拼死一搏的进攻，在地上翻滚了好一会，终将欣奴压在下面，双手扼住他的脖子。

欣奴的脸变得通红，两眼暴突，青筋毕露。

顾慎为本不想就这样杀死欣奴，准备逼问一番，尤其是那句“你是顾家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的真实身份彻底暴露了？还是指杨奴是顾家老仆杨峥之子？

可是欣奴挣扎得太厉害，总想叫出声，外院就有独步王的杀手，不能让他们听见动静。

顾慎为双手用力，血液不停地向头顶涌动，他已经失去了理智，唯一的想法就是杀死眼前的敌人，对方不死自己就会死，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手掌上。

离开内力，离开《死人经》剑法，杀人的过程好像变得无比漫长，顾慎为觉得自己的力气快要用尽了，一心盼望着快点结束，可欣奴还在挣扎，狂乱的双手将欢奴的衣裳都撕破了。

砰。

一只铜制的香炉砸在欣奴半边头上，鲜血流了一地，他不再挣扎了。

顾慎为用力松开手，坐在地上，几乎喘不过气来，如果再有一次选择，他宁肯走火入魔，也不想散功。

罗宁茶平时也就扔扔杯子和壶的力气，竟然能搬来几十斤重的香炉，顾慎为很是意外。

“死了？”罗宁茶脸色煞白，呆呆地问道，杀伤性命这种事通常都是由下人们代劳的，她对亲自出手不太习惯。

“嗯。”

两人才说了一句话，外面就有人问道：“少奶奶，有事吩咐吗？”

“没……”罗宁茶惊慌失措，刚吐出一个字，顾慎为抢着说道：“一名奴才搬香炉，结果把自己砸着了，你们进来把他抬出去。”

罗宁茶急忙退到屏风后面，顾慎为起身披上长袍，打开房门。

两名杀手进屋，看了一眼，搬香炉能失手砸在在脑袋上，这种事他们能理解，也没显示出大惊小怪，“少奶奶没有受惊吓吧？”

“你们快把他抬走，笨手笨脚的家伙，欢奴，去把丫环叫过来，把脏东西擦干净。”

两名杀手抬走尸体与香炉，顾慎为去前院叫丫环，自己一溜烟跑回鲲化院。

他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以为石堡里是安全的，没想到沈谅已经知道他的底细，隐而不发，肯定是为了钓到更大的鱼。

冷静下来之后，他猜想欣奴大概不会知道“顾慎为”这个名字，他冒充杨峥之子的事罗宁茶知道，十有八九是她不小心透露，传到欣奴的耳朵里。

逃亡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他却偏偏束手束脚，无处可逃。

一柱香不到的工夫，他的气息还没有喘匀，荷女来了，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进入，穿着杀手的全套行头。

顾慎为没有点灯，他只是凭感觉知道这是荷女。

“你这里有人监视，估计洗心院马上就要来抓你。”

顾慎为对此有所准备。

现在，只有两个人有能力救他，第一个是罗宁茶，两人之间没有丝毫的真情，但是相互掌握对方的许多秘密，足以让他们互相“信任”，第二个是上官如，那个在石堡中显得单纯幼稚的小姑娘是他最牢固的护身符。

“去找十公子。”顾慎为对荷女说，心里已经做出了选择，罗宁茶太缺乏可控性，她可能帮忙，也可能半路下狠心杀人灭口。

荷女点点头，迅速离去，她来见欢奴已经是擅离职守，想要立即见到内宅里的十公子，只能避开守夜人偷偷潜入，这都是不小的罪名，荷女却什么也没说，立刻执行欢奴的要求。

欣奴的死讯已经传到沈谅的耳朵里，洗心院刀主是会继续放长线钓大鱼，还是立即收网？顾慎为正在思来想去，答案已经找上门来。

两名黑衣蒙面人排门直入，顾慎为心中一震，这不是黄腰带掌刑人，而是红腰带杀手，事情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一名黑衣人守在门口，另一名走到欢奴身前。

“什么事？”顾慎为装出平静不知情的样子。

黑衣人没有开口，举起右手，在欢奴脖子上击了一掌，这可比顾慎为的力量大多了，他看到了来招，也想到了躲避方法，可是身体却慢得像蜗牛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顾慎为晕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再一次想，如果有选择，他宁死也不散功。

等他再次睁眼，发现自己不在洗心院的刑室，而是一间普通的石屋，他的手脚被绑在椅子上，身边有一张小桌，上面摆着小油灯，放出的一小圈光亮甚至传不到数步之外。

屋子里还有人，站在黑暗中，看着被缚的杀手。

“沈刀主。”顾慎为认出对方，拿不准是装糊涂到底，还是直来直去，所以模棱两可地称呼一声。

“杨欢。”沈谅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两个字，每一个字都短促而有力，好像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他却是第一次见到名字的主人。

顾慎为不再吱声，他处于不利地位，只能让对方先出招。

“一名小小的杀手。”沈谅继续说下去，声音里甚至有一丝敬佩，“就在主人的眼皮底下，竟然能将石堡上下搅得一团混乱，自己却能不露马脚，你让我这个洗心院刀主脸上无光啊。”

“如果你说的是我，沈刀主就是大大过奖了。”

“不不。”沈谅一边摇头，一边从黑暗中走出，来到欢奴面前，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表情，“我没有过奖，你做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你不该杀死欣奴，有他在，你还能多隐藏一会。”

顾慎为直视对方的眼睛，露出一丝讥讽的微笑，如果沈谅什么都知道，就不会费力将他劫持，而是会直接送到独步王面前，或者一刀杀死。

沈谅没有被微笑激怒，直起身，像自言自语似地说起来，“杨欢，中原顾氏的老仆人杨峥之子，苦心积虑，跟随八少奶奶混入石堡，先后投向不同的主人，挑拨离间，借刀杀人，金鹏堡的势力远达沙漠与雪山，偏偏就在心脏里爬进来你这么一只小虫子。”

三年前，因为杀手韩世奇之死，顾慎为与其他少年一块在洗心院受过刑，从那时起他就懂得，为了掩藏更大的秘密，有时候得适当地承认一些小秘密，于是他稍稍露出惊慌之色，随后扭过头，“我爹不叫杨峥。”

整个晚上，这将是顾慎为唯一的实话，沈谅却没有明白其中的真实含义，冷笑一声，“你可报了不少仇，就差八少主，他离得远，你那只无孔不入的小手伸不过去，你杀死卫灵妙，本来是想嫁祸给他吧？”

沈谅所了解的都是表面情况，顾慎为心里稍感安定。

“回城之后，你又在督城官与孟家之间挑起衅端，希望能将整个璧玉城的水搅浑，你好趁机杀更多的人，杨欢，你的野心太大了，以至于压垮的不是敌人，而是你自己。”

“沈刀主好像很想当我的老师，话说得真多。”

面对欢奴的讽刺，沈谅似乎并不在意，反而笑着说：“怎么，我不配当你的老师吗？我手里掌握的证据，足够让你死一百次。”

“那就请你继续点评吧，让我也看看‘野心’的漏洞在哪里。”

“真遗憾，我这个老师不是很有耐心，开始总结吧，你是个聪明的小子，躲在十公子身后，先是捧着她，然后将她推下去，用这种方式将她牢牢控制在手中，以她的名义杀戮上官家的子弟，这些我都知道，我要的是细节，十公子对你的诡计知晓到什么程度，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你最好问十公子本人。”顾慎非常清楚，他的招供会给上官如带来杀身之祸，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也就没了。

“没关系，大家都一样，开始不爱说，很快就会滔滔不绝，到时候你得忍住，不要乱说，我只想知道十公子的事。”

罗宁茶现在是一只烫手山芋，打击她没有好处，还可能召至王主的愤怒，所以谁都不想沾手。

沈谅退到门口，敲了两下，从外面走进一个人，又矮又瘦，干巴巴的脸上皱纹横生，像一只会说话的猴子。

“猴子”臂下夹着包裹，一进门就对沈谅点头哈腰。

“这个人交给你了。”沈谅扭身又对杀手说：“说来可笑，我最受不了血肉模糊的场面，就不留在这里了。”

“猴子”毕恭毕敬地躬身送刀主大人离去，然后转过身，将包裹放下，脸上还残留着送给沈谅的诌媚笑容。

“一名杀手。”他说，撕开犯人的衣裳，看到那一身伤疤，满意地点头，“跟普通人不一样，能承受更多更深的痛苦，正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懂杀人，那不是我的本行，我只会折磨人，迄今为止，还没有人死在我手里。”

“希望你折磨人的手段不是和你的嘴一样罗嗦。”

顾慎为这是在硬撑，心中唯一的希望是荷女跟上官如能快点找到这儿来。

第二百四十一章动刑

上官如与荷女在洗心院里没找着欢奴，开始明白大事不妙。

一名掌刑人热情地接待十公子，发誓说洗心院当晚没抓人也没收人，上官如要进去查看，掌刑人死活不同意，“十公子，不是我敢阻挡您，这种地方，实在不适合您的身份。”

“让她去。”上官如指着身边的黑衣杀手。

不等掌刑人开口同意，荷女已经从他身边蹿过，直奔地下刑室，出来以后摇摇头，可是洗心院里有不少牢房，其中一些隐藏颇深，没有掌刑人带路，她根本无法寻找。

掌刑人双手一摊，“我说过了，洗心院抓人必须记录在案，定期上交，您看，今晚册子上是空白。”

上官如抢过簿册，果然，在当日一页中，尚无任何文字。

“你去找八嫂，欢奴是她的人，让她想想办法，半个时辰以后，咱们在鲲化院见。”出了洗心院，上官如下达命令，她虽然丧失了杀心，但绝非遇事慌乱的人，脑子里已经迅速制定出几条方案，其中任何一条生效，都有可能救出欢奴。

围绕着一名杀手，明争暗斗开始激烈起来，有人忙着逼问证据，有人忙着毁灭证据。

一进后院，荷女就看到几名丫环正脸色苍白地跪地奋力擦洗，连头都不敢抬，她走的时候欣奴留下的血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看样子又有什么人遭殃了。

罗宁茶正在隔壁的房间里大呼小叫，“忘恩负义，你们一个个全都忘恩负义！连哑巴瞎子都敢背叛我，去死吧，跟你的下贱情人到阴间去说悄悄话！”

荷女心一沉，干活的丫环们身边摆着一只大筐，露出衣服一角，很像是翠女平时的穿戴。

翠女是荷女的好朋友，两人在奴隶贩子的囚车上相识，一块被卖给大头神，一块作为陪嫁进入石堡，翠女遭遇残害之后，两人的友谊也没有消减，反而日益深厚。

翠女是个可怜的人，被小姐下令挖眼割舌，事后还得贴身服侍这个狠毒的女人，遭打挨骂乃是家常便饭，因此她对任何人的示好都希望能给予十倍的回报，欣奴大概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有意接近翠女，从她的手势中问出一些秘密。

荷女曾经警告过翠女不要相信欣奴，但是在这座石保里，哪怕是虚假的情意也极为罕见，翠女无法拒绝欣奴的甜言蜜语，没想到最后会被小姐发现。

荷女心中生起一团怒火，下意识地握紧剑柄，她是杀手，是大家公认的控制情绪的高手，可她对屋子里的女人充满了仇恨，这股仇恨不是杀手激发力量的手段，而是盲目激昂，希望推动主人立刻采取行动。

“荷女！你跑到哪去了，现在才回来？我这里死了这么多人，也没见你出来保护我，要你还有什么用？”罗宁茶在屋子里看到了外面的荷女，将矛头对准了她。

荷女松开剑柄，让仇恨发酵，早晚它会变成醇厚的复仇之美酒。

“小姐，欢奴被人抓走了。”荷女进屋，小声报告这一消息。

罗宁茶愣住了，“被谁？”

“可能是刀主沈谅，但是洗心院不承认，说今晚没有抓人。”

“沈谅不是夫君的舅舅吗？他抓我的杀手干什么？”罗宁茶缓缓坐下，脸上变颜变色，她有太多秘密掌握在欢奴手中，有一些会重新致她于死地。

“目前不清楚，我还没有见到沈刀主的面，他好像躲起来了。”

罗宁茶后悔让欢奴离开，留在身边就好了，寻思了一会，从手指上褪下一枚戒指，“拿这个去找沈谅，让他来见我……不，就说……王主在我这里，召见他，让他马上来。”

荷女接过戒指，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罗宁茶又叫住她，示意身边的丫环们退下，只剩下两个人时，小声说：“荷女，你是忠于我的，对吧？”

“是，小姐，我愿为小姐赴汤蹈火。”在罗宁茶手下当仆人，谁都得背熟几句誓言，张嘴就能说出来，荷女也不例外。

“那你跟我说实话，你和欢奴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他曾经在你的房间里过夜。”

“我俩都是小姐的人，在堡里自然要同舟共济互相帮助，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他在我房间里的确是因为走火入魔，向我寻求帮助。”

“嗯。”罗宁茶说不上相信与否，声音又压低了些，“好，待会你找着欢奴，把他的人头带回来给我。”

荷女倏地抬头，小姐与欢奴的私情瞒不过她的眼睛，她想不到罗宁茶会如此狠毒。

“怎么，你舍不得吗？”

罗宁茶微微瞪大了眼睛，即使在心生辣计脸露怒意的时候，容貌也仍然无懈可击，荷女不是第一次想到，也不是唯一这样想的人：老天一定犯了错误，才将妖魔的心脏塞进神仙的皮囊里。

“遵命，小姐。”荷女跟平时一样淡淡地回道。

罗宁茶满意了，心里有点舍不得欢奴，可是奴才得会自保才行，像这样被人抓来抓去，对主人的安全遭成威胁，就只能放弃了，“这是你教给我的。”罗宁茶小声嘀咕，身上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自从进入石堡，居住在高高的绝巅之上，她就再也没有感到温暖过。

荷女先去了沈谅的家，没有找到人，她没有相应的腰牌，夜里不能在堡里乱闯，只得悄悄回到鲲化院。

上官如已经等在这里，“怎么样？”

荷女摇摇头，没有说八少奶奶现在是欢奴的敌人了。

上官如料到大概会这样，不过那只是她的方案之一，不影响大局，“我已经拿到放人的谕令，就等消息了。”

上官如没说是什么消息，荷女也没有问，她很清楚自己的地位该做什么，那份谕令肯定有点问题，但无需她来担心。

三更天的时候，鲲化院来了一名杀手，向十公子行礼之后说：“洗心院三名动刑人，只有廖庆不在家，问过守夜人，他去了东堡炼火院。”

荷女恍然大悟，洗心院里的掌刑人属于办事人员，真正擅长拷问的却是动刑人，上官如没有找沈谅的下落，而是追寻动刑人的行踪，的确是聪明的做法。

其实上官如抛出的不只是这一个计划，她派出数拨人，分别顺着不同的线索找人，沈谅也是她关注的对象，只是寻找动刑人最先有结果。

“带上谕令，你们两个去东堡看看。”上官如命令道，她还得留在这里等待其他人回报情况。

荷女跟杀手遵命出发，院子里就只剩下上官如一个人，她知道，在某个角落里有杀手保护着自己，可是仍觉得孤独深入骨髓，好像整座石堡里已经空无一人，“我不让他死。”小姑娘低声自言自语。

隔着重重石墙与房屋，顾慎为正跟动刑人“聊天”。

“你多大年纪了？”

动刑人廖庆布满皱纹的脸孔被灯光映出奇异的光彩，他已经在犯人身上造成无数伤口，鲜血流了一地，可还是没有问出一句正经的话来，这让他既惊讶又兴奋，用刑得循序渐进，大部分人都忍不了多久，他在欢奴身上看到了要用高层次绝招的可能。

“六十二啦。”廖庆也像聊天似地回答。

“我还以为你八十了。”顾慎为转移对疼痛的关注，可声音还是有点发颤。

“我长得老相。”

“你干这行多久了？”

“嗯，从我给一头猪开膛破肚开始……大概四十几年了。”廖庆拿起一柄细细的小刀，在犯人眼前亮了一下，他习惯让犯人看到自己受刑的过程，这会遭成更深的痛苦与恐惧。

“你肯定没老婆孩子。”

“唉，没办法，身边躺个人，我总想把她活剖了，谁敢嫁给我？我要用这个撬你的指甲，我不喜欢拔，那样太快。”

“希望你能再慢一点，我有十个指甲，够你忙活一阵的。”

“嘿嘿，我不着急，没人知道你在这里，刀主大人也没有给我时间限制，所以你不用太早招供，咱们爷俩……”

“爷俩”的交情被无情地打断了，荷女撞门闯入，一手狭刀，一手谕令，“放人。”

“你是谁？我只听……”

荷女的狭刀刚要动，顾慎为阻止了她，“老家伙身体里没多少血了，留他一命吧。”

荷女扬刀斩断欢奴身上的绳索，轻轻地抱起他，向外走去。

“你们不能走。”廖庆有点急了，举着小刀叫道。

荷女飞起一脚，将动刑人踢到角落里。

带路的杀手在外面小声催促，“快走，我听到好像有人来了。”

顾慎为逃脱了最后的酷刑，可在石堡里想找一处安全之地实在太难了，上官如一看到遍体鳞伤的欢奴，马上就做出了决定，“带他去我那里。”

这一晚，荷女守在十公子的屋子里，她没割下欢奴的人头，不能再回去见女主人了。

两名少女一夜没睡，合力照料受伤的欢奴。

斗争远远没有结束，洗心院不会就此罢手，上官如救出欢奴，却掉入沈谅设下的陷阱：她的行为正好证实自己是杨欢一切阴谋的知情者。

顾慎为也没睡，脑子在飞快旋转着，快到天亮的时候，他决定走一着险棋，“十公子，我要见孟夫人。”

第二百四十二章诀别

欢奴想见孟夫人，上官如非常惊讶，母亲对这名杀手很不满，心中已有杀机，欢奴自己也是知道的，但她还是听从建议去跟母亲沟通。

只剩下两个人，顾慎为躺在床上对荷女说：“我知道这很突兀，可是我得逃出石堡远走高飞，这里不再是我的存身之处。”

荷女还跟往常一样语气平淡，好像欢奴只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而她一如既往地支持，“这里从来不是我的存身之处。”

这就够了，顾慎为知道荷女是可以信任的，而且是石堡里唯一可信的人，一起逃出去以后，他会告诉她全部真相，他心里已经制定出一个宏伟的计划，需要这位得力的助手。

荷女不知道欢奴心中真实的想法，只觉得这是两人自结识以来最接近的一刻。

上官如周围的世界在崩塌，顾慎为的整个藏身计划也在崩塌，而且速度更快，他一直躲在双胞胎、罗宁茶这几个人身后，很少跟堡里的大人物直接发生冲突，身处金鹏堡最脆弱的部位，让他忽略了罩在头顶密不透风的大网。

当他开始绕过保护者自做主张的时候，这张大网立刻收紧，顾慎为终于明白，单凭一己之力攻不破石堡，没错，他看到了巨大的裂缝，也利用这些裂缝做了一些事情，但无损于金鹏堡的整体。

独步王死了几个儿子，他会生出更多来，石堡的根基丝毫没有动摇，一心只想报仇的杀手甚至无意中成为石堡的清理者、淘汰弱者的工具。

一切都该结束了，顾慎为决定最后一次利用石堡里的裂缝，然后他要换一种方法，在石堡外面对其进行更直接更猛烈的打击，这就是他未来的计划。

上官如回来，顾慎为勉强起床，拖着残破的躯体去见孟夫人。

孟夫人跟女儿一样，对欢奴的求见十分意外，她以为这个两面三刀的小子应该躲得远远的才对，因为一个月前的动乱，她现在暂时失势，可早晚会东山再起，到时没有她不能杀的人。

当着母女二人的面，顾慎为冷静地说出沈谅已经知道的事实：杨欢是中原顾氏老家仆杨峥之子，混进石堡是为了报仇。

他说自己已经报过仇了，可是沈谅不肯放过他，而且还要顺藤摸瓜牵出十公子，以至于孟夫人。

在这段话里，谎言非常少，孟夫人默默地听他讲完，显然有许多内容她已经知道了。

上官如却非常惊讶，欢奴原本只是她从哥哥手里抢来的一名奴才，可是他就像技巧高超的变脸人，卸下一副面具，还有一副面具，她的世界里的支柱已经纷纷倒下，只有欢奴还在勉强站立，她突然心生恐惧，害怕这又是一次天塌地陷。

顾慎为暂时顾及不到上官如的心情，他得全力争取孟夫人的支持。

“有人说，你的所做所为都是利用我的如儿、飞儿杀戮上官家的子弟。”孟夫人跟沈谅有着相似的看法。

顾慎为早已想到孟夫人会有此疑问，“我一直在十公子身边，何曾动她一根头发？”

“而且他救过我好几次，他想杀我报仇的话，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视不管就行了。”上官如插口说道，无论欢奴有多少副面具，却没有一次害过她。

孟夫人叹了口气，没想到从小当男孩养大的女儿竟会如此单纯，救人未必是出于好意，有时用心更加歹毒，但是女儿已经陷进去了，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拽出来的。

“这个沈谅，胆子倒是不小。”孟夫人虽然不相信欢奴的忠心，但是相信他说的内容，因为有许多她已经知道了。

“沈刀主肯定已经找到了新靠山。”顾慎为心里非常清楚，单凭沈谅自己，绝不敢挑战十公子跟孟夫人。

“新靠山？少主们七零八落，非死即囚，老八连媳妇都不要了，死活不敢再回石堡，他还能找着什么靠山？”

“夫人失势，谁得益最大，谁就是他的新靠山。”

孟夫人看着欢奴，心里突然有点嫉妒，自己的儿子要是有这样一份聪明，她现在就不会独木难支，什么都要一个人解决。

“老二、老三、老五，堡里就剩下这三位少主，全都关在牢里，老二是我的人，这次受打击也最严重，老三无根无基，那就只有老五了。”

顾慎为想起张楫对五少主的评价，“鲁莽无心”，差点说还有一个上官鸿，最后关头闭上嘴，没必要弄得太杂乱，他要的只是一次逃亡机会。

“夫人说的是。”

孟夫人脸色变得坚毅，在石堡里的斗争永远没有松懈休息之时，无论是在受宠的巅峰，还是失宠的低谷，她都做好了进攻的准备。

顾慎为知道自己该告退了，孟夫人不会将详细的计划告诉他，但不管她心里怎么想，沈谅都会首当其冲成为打击目标，这就足以让他获得一刻喘息。

“你不要再住在如儿那里，不合适。”孟夫人在危急时刻也没有忽略细节，“去找鸿公子，藏在他那里。”

“是，夫人。”顾慎已经退到门口，脑子里第三次出现上官鸿的名字，突然明白他和孟夫人犯了一个共同的错误，“也可能不是五少主。”

“什么？”

“沈刀主投靠的可能不是五少主。”

“你有什么想法？”孟夫人有点感兴趣了。

“夫人失势，最受益的人不是五少主，他一直是夫人的对头，性子比较鲁莽，王主不怎么喜欢他，沈谅不会选他做靠山。”

“上官天。”孟夫人说出二少主的名字，心中一下子豁然开朗，欢奴提醒的没错，老二才是最大的受益者，虽然他一直支持自己，可是在他倒霉的时候自己没有提供帮助，他一定怀恨在心。

“二哥不就是沈谅抓住的吗？沈谅把刺杀父亲的一切责任都推到二哥的头上。”上官如还没有明白母亲与欢奴的意思。

顾慎为退出屋子，让母女二人私下说话，其实一切都很清晰，沈谅陷害上官天，又去向他效忠，一夺一予之间，能够将二少主牢牢握在手里，张楫说二少主没有雄才大略，正是沈谅这种野心家喜欢的木偶。

上官鸿住的地方离孟夫人不远，表面上是得到照顾，其实是受到监视。

那是一座很小的院子，院前是一座假山和一小片树林，走在路上，几乎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正符合孟夫人对上官鸿的安排。

丫环交待几句就离开了，上官鸿表现得惶恐不安，好像自己的阴谋就快曝露似的，丫环走了以后，不停地向欢奴询问孟夫人原话是怎么说的，其中有无特别的暗示，确定自己只是提供住处，不用负其它责任之后，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对欢奴稍微热情了一点。

顾慎为还是有点搞不懂张楫的想法，上官鸿虽然好控制，可实在不成器，就算比张楫聪明一百倍的人，也很难将这位独步王之子捧出样子来。

顾慎为不打算关心别人的事，脑子里反复思考自己的逃亡计划，他没什么事情可做，只能等待，成功与否的关键是荷女，她得随时观察堡内动向，拿到出堡的腰牌，选择最佳时机来找欢奴一块逃走。

越快越好，顾慎为想，他的话漏洞百出，除了上官如，谁也不会太相信，孟夫人除掉沈谅之后肯定不会放过欢奴，他只希望自己能排在死亡名单稍后一点的位置。

这就是手中没有权力的结果，他制定了计划，却控制不了计划的发展方向，只能听从偶然的摆布。

这一回，“偶然”不像从前那样偏向顾慎为。

次日整个白天，石堡里一切照常，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孟夫人没有抢先出手报复沈谅与二少主，沈谅也没有到处搜寻逃跑的犯人，所有阴谋都在暗中进行。

随着黑夜降临，阴谋开始浮出水面，张开巨嘴，准备大块朵颐。

上官如与荷女一整天没有出现，傍晚时一块来了。

上官鸿谄媚地讨好十公子，却在称呼上摇摆不定，叫“十公子”，太丢独步王之子的脸面，叫“妹妹”，又显得过于随意，最后不知道怎么想的，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公子妹妹”。

上官如把这个半路多出来的哥哥推到门外，“我们说话，你不准偷听。”

上官鸿在学堂里就常受上官如跟雨公子的欺负，所以接受能力比较强，很听话地出去闲逛，张楫曾经告诉过他，表面上离阴谋越远越好，如果可能，他宁愿躲进山下的璧玉城。

上官如带来出堡的腰牌，一柄狭刀和两柄剑，都是欢奴的物品，她要说的事情很简单，“逃走吧，母亲要出卖你，她已经去见父亲了，证明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受八哥的指使，沈谅其实是帮凶。我偷听到了。”

顾慎为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孟夫人不仅将他推到死亡名单的最前面，还要利用他扫荡对头。

他看着上官如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向里面望去，害怕会发现什么，想要移开目光，又怕可能会错失什么，他突然明白，这是一次诀别。

他还没有编出完美的谎言向她解释那一大堆事情，而她仍然选择无条件地相信。

“每个人一生中都有一次机会相信另一个人，我把这个机会给你。”这是上官如曾经对欢奴说过的话，顾慎为心潮涌动，突然产生遏制不住的冲动，想告诉上官如真相，尤其是她手里的无道神功第七章是假的。

第二百四十三章寒意

顾慎为什么也没有说，有荷女在身边，他决不能显得意气用事，上官如就是一个极佳的例子：主人变得软弱之后，会遭到仆从的反噬。

荷女不是他的仆人，但她之所以肯追随欢奴，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拥有冷静、无情的杀手特质，他不能失去这些。

这是一次多么平淡的诀别，好像他们第二天早晨又会相见似的，上官如觉得心里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是化成真实语句之后又简单得不值一提，她只是不想让他死，就跟当初被堵在屋子里，她宁肯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也要保护身边的人一样，如此而已。

顾慎为换上全套杀手行头，一刀二剑包裹在一起，夹在臂下，准备出发，再一次望向那双漆黑的眸子，说：“我走了。”

上官如点点头，目送自己仅剩的两名杀手离去，突然有点想哭，于是深吸一口气，不让眼泪流了来，她是杀手，不是小孩子，即使不能杀人，也不会变得多愁善感。

虽然有了腰牌，想逃出石堡也不是那么容易，顾慎为与荷女制定了一个计划，并没有告诉上官如。

两人先是正常离开内宅，很快就发现有人在后面跟踪，于是在错综复杂的街巷里兜圈子，顾慎为内功全失，得由荷女拽着前进，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两人一刻钟以后甩掉了尾巴。

确定安全之后，荷女背着欢奴，小心躲避隐藏在暗处的守夜人，专拣僻静的小路，又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来到石堡最东面的往生崖。

当初，为了杀死常来捣乱的红顶大鹏，石堡周围建了一圈高耸的箭塔，大鹏鸟很久不出现，独步王隐居不再过问，这事就渐渐松懈下来，多数箭塔再也无人值守，成为被遗弃的建筑。

顾慎为选择往生崖箭塔作为藏身之所，一是因为这里除了抛尸人，很少有人敢来，二是要去附近的巨石崖取些东西。

荷女将欢奴安顿在箭塔顶层，旋即离开，去执行计划的第二部分：得有人“逃”出石堡，将沈谅、孟夫人等人的目光引向璧玉城。

小旗营里还有忠于欢奴与荷女的前“臂奴帮”成员，并不知道欢奴如今处境危险，所以愿意帮忙，演一出“逃亡”的假戏。

荷女一走，顾慎为就出塔来到巨石崖，他将自己最珍贵的几样东西都藏在石缝里，这有点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戏，但是在这座石堡里，他找不到其它更安全的地方。

《死人经》、《无道书》都在，顾慎为犹豫了一会，将《死人经》又塞回原处，《无道书》本就是金鹏堡的神功，《死人经》却是属于他的，万一藏身计划失败，他不希望给独步王提供一本秘笈。

回到箭塔里，顾慎为透过箭垛望着深沉的黑夜，手探到怀里摸着抄录在纸上的《无道书》，上官如送给他的假第七章也在，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愧疚，他失去了最后的机会，令这次分别很可能成为永别。

上官如是他的仇人，出卖过金顶大鹏，这是他永远无法原谅的事情，可她付出的信任太多、代价太大，令顾慎为无法心安理得。

全是因为没有内功，暂时失去《死人经》剑法的影响，才让自己变得软弱，顾慎为如是辩解，心肠慢慢硬起来，就在他身边，靠墙竖着鬼使神差般被上官如送回来的短剑，提醒他家破人亡的仇恨。

荷女还得过好久才能偷偷潜回，顾慎为丢掉心事，修练无道神功，他这晚练的是第四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寒意让顾慎为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睁开双眼，从冥想中清醒过来。

才是仲秋，绝巅之上虽然比山下要冷一些，但也不至于让人发抖。

一个不可能的念头出现在顾慎为心中，他先后按头顶的百会穴和胸前的璇玑穴，没有任何反应，八荒指力已经从这两个地方彻底清除，最后他将手指按在丹田。

一阵从内而外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顾慎为差点尖叫出声，拼命咬紧牙关才勉强忍住。

杀手心如死灰，走火入魔的隐患根本没有去除，八荒指力竟然从两处穴道里传移到丹田，此前这段日子，他一直留不住内力，所以没有感觉，今天，一股微弱的内息终于在运行数个周天之后注入丹田，将八荒指力重新激发。

顾慎为觉得这一切真是讽刺，自己还满脑子击败金鹏堡的宏图伟业，其实小命朝不保夕。

清晨时分，易容之后的荷女与那名假冒欢奴的学徒光明正大地返回石堡，学徒仍然不明白这次古怪行动的目的，但是非常兴奋，荷女不得不在背后杀死他，尸体抛在东堡，让人以为他是死于学徒残杀。

这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但是只要追捕者以为欢奴、荷女逃出了石堡，就不会认真询问守门人进出情况，两名杀手在一段时间内将是安全的。

荷女趁着早晨人少的时候潜回往生崖箭塔，看到的正是失魂落魄的欢奴。

“出什么事了？”荷女一边抹去脸上的妆容，一边问道。

“八荒指力转到我的丹田里。”顾慎为一直在等荷女回来，两人的情况很相似，如果荷女也没有完全去除指力，那他们就是彻底失败了。

以无道神功去除八荒指力原本就是两人的猜想，无效的可能一直存在。

荷女走到欢奴身边，在他的小腹上按了一会，“我想这只是暂时的，等无道神功强大起来，就能将它彻底清除。”

“你也是这样吗？”

“不，我没有，可我也没有散功，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

顾慎为一时心慌意乱，考虑得不够周到，听到荷女的提醒，心里一下子开朗不少，没错，一定是散功的原因，他不应该自暴自弃，而是要继续刻苦练功，直到恢复功力。

“我有点吓坏了。”顾慎为不太好意思地承认。

“没什么，拿到无道神功之前，我有好长时间都睡不着学。”

顾慎为笑了笑，荷女一向镇定，很难想象她会因为害怕走火入魔而失眠。

这一天平安度过，中午的时候有一名学徒过来抛尸，他不知道箭塔上有人，抛下尸体之后，跪在崖边颤抖了好一会，看样子好像在哭泣，随后勉强站起身，装出坚强冷硬的样子返回。

杀人者自己来抛尸，这还是顾慎为开创的传统，在东堡一直延续下来。

除此之外，两人对堡内的事情一无所知。

夜里，荷女出去探查一圈，看到不少杀手匆匆忙忙地离堡，两人的声东击西之计成功了，沈谅与孟夫人两拨人都以为欢奴与荷女逃出了石堡，纷纷派人出去捉拿。

荷女在厨房偷来一食物，两人吃过之后，分头修练无道神功。

顾慎为心里有点着急，《死人经》剑法全凭内息运用方能迅如闪电一击必杀，只有重新生出内力，才能恢复武功，抵挡追杀。

荷女是个不错的杀手和助手，但是他不能完全依赖她一个人的保护，他们是伙伴，得互相保护才行。

一连五天，两人都躲在箭塔里，白天什么也不做，晚上练功，荷女每晚都会出去在附近巡视一圈，带回食物和零星的消息。

石堡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独步王在意的不是谁该为欢奴负责，而是两名普普通通的杀手，竟然逃出金鹏堡踪影全无。

顾慎为也很着急，早晚会有人想到在石堡里搜寻逃亡者，他得尽快恢复内功。

他感觉这个时刻越来越近了。

彭仙人虽然是个骗子，但还是有点真材实学的，那种催眠之后集体修练《勘情秘要》的法门独一无二，帮助顾慎为打通全身经脉，对此后修练任何内功都有巨大的帮助。

每次练完一章无道神功，顾慎为体内运行的内息都会壮大一些，虽然还是几个周天之后就消失无踪，但是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总有极微弱的一小部分就此留在丹田。

唯一令他担忧的是，体内的寒意也随之越来越重，从丹田最深处散播出一浪高过一浪的痛感，有一次他甚至晕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荷女正在替他擦汗，他冷得直发抖，额头却是湿漉漉的。

这是一场与走火入魔抢时间的斗争，他必须刻苦修练，让功力提升得更快一些，好早一点压过丹田里的八荒指力。

第六天傍晚，顾慎为的感觉特别好，还没有练功，经脉之内就隐隐有内息流动，这是一个吉兆，表明他即将恢复一部分功力，没准能够就此清除隐患。

荷女又跟往常一样出去偷取食物探听消息，顾慎为一个人留在箭塔里，默默背诵第七章内容，再一次觉得《无道书》不完整，后面肯定还有章节。

这大概是独步王才掌握的秘密，顾慎为放下这个念头，转身，看到对面弩床上站着一个人，正盯着自己，不知道已经等了多长时间。

“流花！”顾慎为惊讶地叫了一声，流花应该留在南城替上官如掌管鲲社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

“准备送死，为这一天，我等得都快要发疯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流花

流花背着常用的弓箭，奇怪的是腰下还悬着一柄剑。

顾慎为看着他，寻思着自己怎么得罪过这位神射手，他又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你立大功了，谁会给你奖赏，沈谅还是孟夫人？”

流花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看上去有点激动，而且在努力保持平静，与平日里那个深藏不露的少年判若两人，“我不像你，心甘情愿给十公子当听话的走狗，我没有主人，只为自己做事。”

“原来你是一条野狗。”

“嘿，我一直觉得你嘴皮子上的功夫比你的剑法好。”

“好吧，不说废话，你干嘛不动手呢？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杀手。”

有一瞬间，流花的眼睛像是射出火光来，穿透黑暗，直逼对面的欢奴，“仅仅是杀死你不能让我泄恨，我得让你知道为什么死。”

“洗耳恭听。”顾慎为很愿意拖延时间，荷女随时都会回来，只有她能救自己。

“我一直在保护你。”说这话时，流花咬牙切齿，好像在将仇恨嚼碎吞咽。

“原来在督城官府救我的人果然是你。”

“没错。”

“胭脂林里刺杀叶四郎的人也是你。”

“原来你还记得。”

顾慎为当然不会忘记，他与叶四郎第一次决斗的时候，心里不是特别有底，突然就冒出来一位神秘的剑客刺伤叶四郎，导致决斗不得不结束，算是帮了他一个忙，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出手的人会是流花，“封口流花”连刀法都一般，怎么可能会高超的剑法？

难道荷女……

顾慎为心中受到重重一击，脑子里一片眩晕，要靠在墙壁上才勉强站立。

“你开始明白了。”流花像一只正在折磨猎物的猫，露出残忍的笑容，声音里带有一种疯狂的迫切，好像巴不得切开对方的胸膛，看看他的心碎成什么样子。

“荷女的师父也是你杀死的吧。”顾慎为声音变得嘶哑，说出这几个字差不多耗尽了全部力气。

那时正是大荒门弟子前来偷取无道神功的时候，南城发生多起死亡事件，最早的一起就是荷女的师父吴凌被人杀死在妓院，剑伤穿眼而过，顾慎为当时看着像是《死人经》剑法，事后却将责任想当然地推到晓月堂、大荒门身上。

“那个老东西，好色无耻，早就该死，我真后悔杀他太晚了。”即使已经过去这么久，流花仍然愤恨不平。

顾慎为沉默了好一会，他得慢慢体会流花抛出的事实。

“原来你一直爱着她。”

其实迹象早就有了，当欢奴与野马决裂并处于弱势的时候，是荷女将流花拉拢过来，他当时就该明白，可是流花曾经刺杀过她，谁也不会相信这两个人暗中竟会有私情。

“一直爱，永远爱，从未改变，要不是她提出要求，我才不会保护你。”流花愤恨的道。

顾慎为再也支撑不住，那种练功之后才会产生的寒意提前降临，只得慢慢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击中他的不仅是嫉妒，还有巨大的失望，他以为唯一可信的人竟然也有秘密，荷女与流花的关系一定非常亲近，否则的话，她不会将《死人经》剑法轻易转授，那应该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才对。

可他自己也没有对荷女坦承相对，隐藏了许多秘密，只是荷女从未表现出在意的样子。

“你肯定在想，‘荷女很爱我，才会让流花保护我’，对不对？”流花的语气充满了讥讽，他要慢慢品味这终于到来的报复与胜利，于是靠近欢奴，好看清对方藏在黑暗中的神情。

顾慎为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荷女偶尔会流露出某种超出伙伴关系的感情，但是转瞬即逝，现在看来，她保护欢奴，更像是……阴谋。

“希望你不要那么自作多情。”欢奴不开口，流花就自己说下去，刀剑与鲜血永远都是复仇的最低形式，语言才是剜心刺骨的利器，他实在舍不得略过这个阶段，“她说过，黑暗是弱者的朋友，你躲在十公子身后，她躲在你身后，我躲在她身后，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我们策划了一起暗杀，嘿，射她两箭是我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现在，只要你一死，谁也不会发现我们的真实目的。”

“无道神功。”顾慎为喃喃地说出来，还是它，所有的阴谋与诡计都是为它而设计。

“她已经拿到手了，所以，你没有价值了。”流花拔出剑，还有什么方法，比用《死人经》剑法杀死欢奴更具复仇意味呢？这是欢奴最先发现的奇异武功，死在这上面最恰当不过。

“她干嘛自己不动手？”顾慎为冷冷地问道，震惊过去之后，留下的不过是他早已知道的事实：世上没有值得相信的人，他对荷女最初的感觉才是正确的，他有那么多话从来没有对她提起，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有个怪念头，想让你……”

刚说到这里，流花的身子古怪地向上一挺，好像被人胳肢了一下，但他没有笑，而是慢慢转身，慢慢跪下。

荷女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剑，神情跟平时一样冷漠，“你不该来这里。”

流花已经说不出话来，甚至没有力气改变脸上的表情，只有眼神表露出一丝困惑与伤感，死亡就在眼前，他脑子浮现的全部记忆都与杀死自己的少女有关，雕木院里备受冷落与欺侮的时候，只有她私下里表达过友谊，并且建议他专心学习弓箭术，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自愿将命运与她捆绑在一起，悄无声息地藏在她的身后。

这是一条艰辛的道路，布满了痛苦的沼泽与嫉妒的荆棘，武功低微的学徒是杀手师父和强者的盛宴，谁也逃不过，但他可以忍受加于自己身上的折磨，却无法观看甚至听说她的受辱，是仇恨让他暗中花两倍的努力提升弓箭术，直到学徒残杀开始。

大家都说“封口流花”杀人是报自己的仇，没有人明白他只为她杀人。

然后欢奴出现了，流花相信她制定的是一条妙计，可无法接受的是这两个人越走越近，从她默默注视欢奴的目光中，他看到熟悉的东西，正是他注视她时才会产生的微妙情感。

嫉妒比仇恨还要强大，每一次，当他跟随在不知情的欢奴身后，违心地履行保护者职能的时候，都要以极大的意志强压射出一箭的冲动。

如今一切都已结束，他终于没能忍住，站到了她的前面，或许这的确是自己的错误，流花的眼神转瞬间变得黯淡无光，他体验到了语言的复仇，再也没办法品尝鲜血的快感。

荷女拎起流花的尸体，从箭垛扔了出去，外面就是万丈深渊，流花是金鹏杀手，拥有同样的归宿。

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顾慎为一直看着她，流花只说出一个开头，还是有太多太多的迷惑困扰着他。

“流花可是非常喜欢你。”

“我们不收男弟子。”

“原来你加入了大荒门。”顾慎为渐渐明白了前因后果。

“雪娘很喜欢我。”荷女平淡地回答，好像两人之间的关系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可是大荒门已经灭亡了。”

“大荒门不过是晓月堂的分支而已。”

顾慎为苦笑一声，“想不到，想不到，你原来还是晓月堂弟子，她们就这么容易接受你了？”

“雪娘在我的隐白穴注入八荒指力，堂主一接触就明白了。”

“隐白”不仅字意双关，而且位于足尖，乃是极为不重要的穴道，雪娘将八荒指力隐藏在这个里，自然表明了对荷女的信任。

“堂主就是那个女人？”

“嗯。”

曾经有一名高大的女人给上官如等人注入邪劲，只有欢奴与荷女因为体内有八荒指力而幸免，顾慎为觉得自己真傻，那么明显的事实竟然没有早点看破，“你一直在等着十公子病发，等着她偷取无道神功，等着她找你帮忙。”

“不，她会找你帮忙。”

“哦，然后我会找你帮忙。”

“嗯。”

顾慎为再次苦笑一声，他利用了上官如，荷女又在利用他，心脏很历害地抽痛，他突然明间白雨公子之死为什么会对上官如造成那么大的影响了，呵呵，原来被人背叛是这样的滋味。

半晌，他慢慢地道：“可你好几次想杀十公子。”

“总得做做样子，流花每次都在附近，必要的时候他会出手相救，还好，一直没有用上他，然后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想杀死上官如。”

顾慎为不再开口，说再多也没用，他从前不打算让荷女知道的事实，现在更不想让她知道，他想让上官如死，但不是杀死，而是隐瞒“真相”，让她走火入魔而死，没想到上官如给他的第七章是正确的，荷女给他的这一份才是假的，走火入魔的人其实是自己。

荷女拿过来两个馒头放在地上，在欢奴额上拭了一下，又在小腹按了按，“你该吃点东西，以后会更痛苦。”

明知无用，顾慎为还是忍不住问她，“你已经拿到无道神功，为什么还不逃走回晓月堂请功？”

“还有事没做完。”

荷女的冷静曾经是顾慎为极为赞赏的一种品质，现在却成了他痛恨的根源，“看着我走火入魔而死？”

“嗯。”

“既然这样，你干嘛又要给我无道神功去除八荒指力呢？”

“八荒指力是别人给你的，我要凭自己的力量让你走火入魔。”

“为什么？”

“因为遥奴。”

第二百四十五章箭塔

遥奴是石堡里第一个因欢奴而死的人，顾慎为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尖脸少年，尤其是他走火入魔而死的场景。

濒死的遥奴躺在炕上，盯着欢奴，神色迷惑而茫然，脸上涌现一片红潮，随即退去，胸膛剧烈起伏，两条胳膊狂暴地甩动着，敲得身下的土炕梆梆响，然后声嘶力竭地笑起来。

遥奴进入迷乱的状态，脸上红潮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有时他会积聚一点力气，全用在喋喋不休上，说的尽是些胡言乱语，他将金鹏堡忘在了脑后，提起的人和物都来自从前的经历，一会自夸，一会咒骂，一会又在哀求，就像一名独角戏戏子，一人分饰众角。

“欢奴，你逃不掉的，我在地狱里等着你。”死前的回光返照，遥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这句既是威胁也是期待的话。

顾慎为想不到，遥奴从地狱中派出的使者会是荷女。

其实也有过蛛丝马迹，只是顾慎为从来没有注意过。

遥奴是个浮夸喜欢吹嘘的人，对自己将成为杀手学徒十分得意，每天从雪娘那里回到住处都会炫耀一番，却从来没有提起一块练武的荷女，情窦初开的少年将她视为独有的秘密，不愿与任何人分享。

荷女虽然为人不是很热情，但她天生具有吸引人的一面，在雕木院里结交很多朋友，当初的“臂奴帮”主要就是靠她联合不同背景的学徒，可她对欢奴第一次见面就表现出嫉恨，顾慎为还以为她想当雪娘唯一的弟子，现在终于明白了全部原因。

刹那间，顾慎为心中的嫉妒、失望、愤恨、悲伤全都消失了。

报仇是世上最正当的权利之一，他向金鹏堡寻仇，杀伤无数，自然也会有人向他寻仇，荷女是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他一定会很讨你喜欢。”震惊之后，顾慎为平静了，只要愿意，遥奴有本事讨好任何人，对于刚进石堡生活在罗宁茶与雪娘双重压迫下的荷女来说，遥奴肯定是她唯一的安慰。

“或许吧，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我甚至不记得他的样子。”荷女不像是在撒谎，也没有必要撒谎，她微微蹙眉，努力回忆，最后还是摇摇头，“现在想起来，他好像也不怎么样，要不是你被害死，在雕木院里也挨不过一个月。”

“可你还是要为他报仇。”本来已经明白一切的顾慎为又糊涂了，平生第一次在心里发出成熟男人的想法：女人的心思谁也无法了解。

“人死了，也被忘了，仇恨却会永远留在这里。”荷女按着自己的心口，“这是《死人经》的真谛，你应该明白的。”

顾慎为当然明白，他自己就有过切身体会，仇恨最强大的敌人是时间，岁月能将世上所有人冲刷得面目全非，仇恨不过是人心中一块突兀的巨石，同样敌不过永无歇止的打磨，荷女不记得遥奴，他又何曾清晰地记得家人？不过三年时间，父母兄姊的样子早已模糊，变成纯粹的符号，给心中的仇恨一个越来越微弱的理由。

但他的仇恨几乎从未消失，反而历久弥盛，这一切全要拜《死人经》所赐，是它阻止了时间的进攻，让他以仇恨的名义，心无滞碍地杀人，只是在散功之后练不了《死人经》，他心中的仇恨才有过短暂的软弱。

当两名不知情的少年下决心修练《死人经》的时候，就已经将心中的仇恨固化，再也无法化解。

荷女比顾慎为更早看破这一点，因为她的心思更加纠结与矛盾。

顾慎为看着对面的少女，突然间与她心有灵犀，他们之间向来就有很深的默契，即使在变成敌人之后，也能互相明白对方的心意。

两人有一会没说话，荷女跳上正对垛口的弩床，抱膝而坐，望着外面的黑夜，好像已经忘了十步以外的欢奴。

“为了让我走火入魔，你可费了不少心思。”这是顾慎为由衷的赞叹，他自己策划过许多阴谋诡计，没有一条能比得上这一个。

“不算什么，要不是你的《死人经》，就凭我对内功的那点了解，也编不出让你走火入魔的东西来。”

“这么说《无道书》全是假的喽？”

“只有最后一章被我稍加改动，其它都是真的，得到无道神功是我最重要的任务，可不能乱改乱划。”

“你偷偷多带了一块木板，重新刻下修改的第七章？”

荷女点点头，她将正确的第七章藏于裙内，谁也没有发现，“罗宁茶真是吓了我一跳，那个蠢女人抢走木板，差点让我的计划彻底失败。”

“没想到她竟然会无意中救我一命，可笑的是，是我自己将那块木板要回来的。”

荷女似乎不愿谈论这个话题，可是过了一会，她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在月光下晃了晃，“她让我割下你的人头。”

顾慎为笑起来，连心情都舒畅许多，“那个女人，我就知道她会这样。”

“可你还是跟她……上床。”

荷女依然从容自若，声音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让顾慎为陡然觉得这是一名可爱的少女，而不是冷血无情的杀手，“你在嫉妒？”

“我没……”荷女否认得太快了，连自己也觉得不真实，冷笑一声，干脆承认，“嫉妒又怎样？我还是会杀死你。”

“所以你选择了最艰难最缓慢的杀人方法。”顾慎为没有说“最痛苦”，虽然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他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你还是舍不得杀我，你说是《死人经》让你无法忘记仇恨，你却没有按《死人经》的记载一剑杀人。”

“你不是也一样，有多少次机会能杀死十公子，你都找借口错过了。”

两人一起陷入沉默，刚刚获得的默契烟消云散，好一会才恢复对话。

“我的真名叫顾慎为。”

“我知道。”

顾慎为有一回受伤，在昏迷中胡言乱语，荷女照顾他一夜，基本什么都听到了。

“这是上官如送给我的剑。”顾慎为从身边的包裹里拿出短剑，“可它原来就属于我，是父亲送我的礼物，上官怒杀了我全家，夺走此剑，又给了上官如。”

顾慎为讲这个故事表示自己不可能喜欢上官如，荷女明白这层意思，却没有被打动，“爱一个人没什么错，只要你能硬起心肠杀死所爱的人，就是最终的胜利者，你失败了，而我不会。”

有一刹那的工夫，顾慎为想要哀求，他甚至觉得荷女之所以采取这样一个麻烦的方法杀人，就是在等他低头恳请原谅表达爱意，但他终于没有开口，他已经忍受了多年的屈辱，不想在最后一刻失掉仅存的尊严。

“晓月堂会灭掉金鹏堡？”

“当然。”

“如果可以的话，杀死上官伐和上官怒的时候，告诉他们我的真名字。还有督城官卫嵩，他也是我的仇人，但我不知道谁是主使者。”

荷女扭头看着顾慎为，声音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会杀死你所有的仇人，连幕后的主使者都给你找出来，每杀死一个，我都会告诉他，欢奴是中原顾氏的子孙，托我来报仇。”

“谢谢。”

“不，谢谢你。你死了以后，我需要一个新的仇恨，好让《死人经》剑法不受影响。”

顾慎为想起十一岁的初南屏，那个小孩子一心想练无情剑法，却连临时结交的朋友也不忍心杀，眼前的少女才是练那套剑法的最佳人选。

他们不再说话，谁也不动，任凭黑夜在两人之间越来越浓，像一堵有形质的铁墙将他们隔开。

体内的寒意彻入骨髓，顾慎为强忍着不动声色，荷女想看他走火入魔而死，他却不想跟遥奴一样失去控制。

清晨的一缕阳光从荷女头顶掠过，射到顾慎为身上，他没有感到一丝暖意，却被眼前的景象所打动，不由得脱口而出，“你真美。”

荷女全身笼罩在妙不可言的光线中，好像鸿蒙初判天地首孕的第一朵花，未经任何污染，连呼吸的空气都是最新鲜的。

荷女诧异地转过头来，随着光线角度的变化，她恢复正常的模样，仍然很美，却失去那种令人仰视的圣洁，神情有一点点不同，好像……哭过。

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两人之间的隔阂消失得干干净净，或许只要少年的一句话，就能敌过《死人经》的魔力，将仇恨转化成爱。

一朵乌云从空中飞过，阴影瞬间遮蔽垛口，荷女像是受到偷袭，倏地跳下弩床，一个人就拉开了弩弦，神色戒备，好一会才松口气，她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机会就这么过去了，顾慎为还是没有开口，《死人经》现在对他几乎没有影响，他能按照本性思考，心中厌倦了无休止的杀戮，更愿意将这项艰巨的任务转交给别人。

他就要死于走火入魔，却对阴谋的制定者荷女充满了同情与感激。

荷女紧紧握住剑柄，抑制处于崩溃边缘的情感，她看懂了少年的全部心思，好像他是透明的人，于是感到十分骄傲，她不仅要杀死所爱的人，还将替他报仇。

也就是这份骄傲，让她将仇恨的一切原因都推到《死人经》身上，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最心中真实的想法：是欢奴迟迟不肯回报她的爱意，才带来郁积难消的恨意。

一小队杀手踩着清晨的阳光走向往生崖，荷女脸色一变，“愚蠢的流花，他被追踪了。”

流花行踪暴露，发现他的杀手们还没有充分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

第二百四十六章同时

一共三名杀手，他们不觉得这趟任务会有结果，欢奴与荷女不是跳崖自杀，就是躲在璧玉城不为人知的地方，断不会留在石堡里，到处都有人日夜监视，两名年轻的杀手根本无处可藏。

就为了一个叫流花的杀手，他们已经在东堡搜索了一个晚上，往生崖是最后一块区域，然后他们就得去挨训，因为流花十有八九也已经跳崖自杀，不会搜出结果。

他们先查看往生崖与巨石崖，在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一遍，即使是一次无聊的任务，他们也不会敷衍了事。

最后才是箭塔。

一切照规矩来，一名杀手守在门外，另外两名杀手进入塔内，一层除灰尘什么也没有，随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来到上面一层。

欢奴就坐在面朝道路的窗口下面，冲着他们微笑。

杀手大吃一惊，同时拔出狭刀，“荷女呢？”其中一人问道。

“在你后面。”

顾慎为四个字还没有说完，已经有一名杀手面目僵硬，另一名杀手刚刚扭头，表情同样僵住。

荷女消失不见，很快又回到上层，两名杀手正好在这个时候摔倒，滚落到塔底。

一直以来，荷女比顾慎为隐藏得还要好，在众人心目中，她只是一名比较出色的女杀手，没几个人知道她的剑法出神入化，杀手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遭到暗杀。

“咱们得换一个地方。”

荷女背起顾慎为，看到墙边靠着的一刀二剑，将自己送给欢奴的“允”字剑带走，其它兵器留在原地，三名杀手一死，他们很快就会彻底暴露，没必要销毁痕迹。

顾慎为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刀剑。

现在是白天，轻功再好也不可能躲过堡里的守卫，所以荷女选了一条危险的道路，她沿着绝巅边缘向南行走，有几段路甚至要攀爬崖壁通过，顾慎为一度想拽着她一块死，不过只是一想而已，因为他还得依靠荷女替他报仇。

石堡东南比较荒凉，很多地方都是废墟，荷女在这里转向西行，西南一带是奴仆聚居的院落，人多眼杂，荷女干脆放下欢奴，两人并肩而行，他们穿着杀手的黑衣，谁也不敢过问，也没人认识两名普通的杀手。

到了西边的悬崖，荷女重新背起顾慎为，折向北行，顾慎为终于明白了她的目的地。

两人兜了半个大大的圈子，从最东面的往生崖到了最西边的鬼叫崖。

这个地方对两人都有象征意义，一墙之隔即是积薪院，走火入魔的遥奴就是死在那里，尸体被抛下鬼叫崖。

为了清除体内的八荒指力，顾慎为费尽心机，他害怕死亡，如今死亡触手可及，他却无动于衷，甚至感到轻松了不少。

不停地赶路，荷女有点疲惫，脖颈上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顾慎为看在眼里，突然间产生一股恶作剧的冲动，在她刚刚踏上鬼叫崖的土地时，轻轻在颈上吻了一下。

走火入魔的好像是荷女，她像是被毒蛇偷袭闪电击中，直接将背上的少年甩到地上，伸手拔剑，“你……”

“情不自禁，但你不用为此饶我性命。”

荷女脸上冷若冰霜，“就算我想也没有用，我可没本事化解你的走火入魔。”

顾慎为走到崖边，背对荷女，望着远近的云岚微笑，荷女在雕木院受过特殊训练，绝不会对异性的接触敏感，她刚才的反应却显露出真实的情感。

荷女在他身后寂默无声，再开口时怒气冲冲，与她沉稳冷静的作风颇不相符，“我去杀罗宁茶。”

顾慎为惊讶地转过身，不明白荷女突然生出的怒气从何而来。

“她杀了翠女，我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荷女加上一句毫无必要的解释，不等顾慎为开口回答，转身跑掉，跃上积薪院的房顶，大白天杀向了八少主正院。

顾慎为只是隐隐明白荷女的心事，但他没工夫想这个，荷女的身影刚一消失，他就从怀中掏出《无道书》，上官如送来的第七章还在，他仔细地读了一遍，记了一个大概。

他练功不过一个来月，或许还有挽救的可能，顾慎为的心躁动起来，无法选择的时候，他坦然处之，既然有逃生的机会，他不想坐以待毙。

荷女拿准了他不敢向堡里的人求救，而且没有内功，寸步难逃，所以才会放心地将他一个人留在鬼叫崖。

在立刻练功与寻找逃跑路线之间犹豫了一会，顾慎为决定练功，如果走火入魔真的再也无法化解，逃跑即变得毫无意义，无人值得相信，他还是得依靠自己。

与此同时，独步王上官伐正满怀怒意与困惑地看着三具送过来的杀手尸体。

欢奴与荷女，两个不甚熟悉的名字，微不足道的少年，竟然就躲在石堡里，大批杀手却将山下的璧玉城折腾得天翻地覆，金鹏堡一下子沦为笑柄。

上官伐怀疑堡里还有没有得力的属下，如此简单的一次追捕行动，直到第七天才因为偶然而找到一点线索，近些年来，他将手中的权力分散给许多人，现在看到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这些被他付与信任的人，将分得的权力全都用来互相倾扎，而不是增强金鹏堡的势力。

该结束了，无人值得相信，他想，沈谅与夫人的诡计他看得一清二楚，一切都还来得及，软弱无能的儿子死掉就死掉了，没什么可遗憾的，“十字成王”的预言终究还会实现。

还有这三具尸体身上的致命伤口，上官伐仔细看了好一会，甚至伸出手指探了一下，两名逃亡杀手的剑法出乎他的意料，而且与传说中的《大觉剑经》竟有一点类似。

“一个时辰之内，我要见到这两个人，活人。”

独步王发话了，一大群惶恐不安的杀手与谋士躬身应命，退出大堂，以最快的速度下达命令，许多人还没有从内部斗争的习惯中挣脱出来，以为这又是一场竞赛，都想抢在对手之前找到两名叛逃杀手。

这是需要快刀斩乱麻的时刻，沈谅与夫人这两方势力可以稍后再处置，上官伐先要解决一个最直接的有罪之人。

罗宁茶带来的新鲜感已经失去，她的骄纵、张扬与愚蠢，让独步王感到厌烦，那两名杀手都是她带进石堡的，上官伐还在她的屋子里遭到刺杀，按沈谅的说法，刺客肯定就是两名杀手之一。

一个女人而已，没有了大头神，老八也不会在乎这个媳妇，独步王决定亲自去结束此事，这是送给美人的优待。

同一刻，顾慎为以北，独步王以南，八少主正院里，罗宁茶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自从欢奴与荷女逃亡，她已经连骂了三天的“忘恩负义”，宅院里所有奴仆都为此受罚，互相打巴掌，不流血不止。

愤怒终于消退，恐惧涌上心头。

她带来的陪嫁奴仆叛逃，独步王一连七天没有临幸，这都是不祥之兆，她派人去内宅里打探情况，可是连大门都进不去，那些曾经一度倒向她的女人们，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宁愿做壁上观，也不想贸然向八少奶奶提供帮助。

又是大厦将倾的感觉，罗宁茶太害怕了，她害怕死亡、害怕无人宠幸、害怕被人鄙视、害怕最微贱者的冷眼，她曾经有一个强大的父亲和一套层层叠叠的面纱，她怀念这一切就像婴儿向往母亲的怀抱。

如果欢奴还在就好了，他总会给我出好主意，罗宁茶的心思有点飘移，然后想起欢奴正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人值得信任，只能依靠自己，“欢奴会怎么想？”罗宁茶让自己像那个奴才一样思考。

欢奴会说，小姐，你还没有一败涂地，你腹中的孩子是独步王之子，来得恰逢其时，王主已经死了好几个儿子，还有比之更好的礼物、更好的效忠吗？

连罗宁茶也要埋怨自己愚蠢，足足花了七天时间，她才想明白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其它时间都用在愤怒与恐惧上了。

没错，我有王主的孩子，罗宁茶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这会是男孩，毫无疑问会是男孩，她要向王主报告好消息，她要以性命保护这个孩子，绝不让内宅里的女人碰到，每一餐都得有人试吃，护院的杀手还要再增加一倍，除了贴身丫环与王主，任何人都不能进入后院，就是大夫，也得签下生死协议。

她的儿子才是未来的独步王。

罗宁茶情绪亢奋，另一个人却在忧心忡忡地向上天祈祷。

上官如一直在计数着日子，七天，足够欢奴与荷女逃出金鹏堡的地界了，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还留在石堡里，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也是一个聪明的招数，肯定是欢奴想出的主意。

她紧紧衣裳，拿起狭刀，她不是向神灵祈祷两名杀手安全逃走，而是祈祷自己能有力量保护他们。

转过身，她看到母亲正站在门口，悲哀的神情让她心中一颤。

“你不要自己的命了吗？”

“母亲。”上官如心疼地叫了一声，走过去，希望自己的话能够感化她，“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啊。”

“咱们都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孟夫人的心疼一点不比女儿少，多年的心血无尽的期盼，一朝化为乌有，双胞胎本应是她的助手与盾牌，却成了累赘与威胁，终归无人值得相信。

上官如还没有明白母亲的意思，肋下已被人点中一指，母亲的形象渐渐融入黑暗，神灵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应她的祈祷。

上官如倒在黑衣杀手的怀里，狭刀被解下，交到孟夫人手中。

这是孟夫人第一次握住石堡里的标准兵器，沉甸甸的，跟她的心一样，冷硬如冰，也跟她的心一样。

这是她的“十公子”，以前是，以后再也不是了。

第二百四十七章上下

鬼叫崖边，顾慎为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修练无道神功第七章。

体内的寒意并没有因此稍稍减弱，反而因为真气在经脉之中快速运行，带来冰刺般的痛苦，顾慎为咬紧牙关忍耐了一会，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

等他醒来时，看到荷女正跪在身边用绢帕给他拭汗，头发有些凌乱，神情关切，似乎与他一样痛苦。

“你求我，我现在就让你死。”荷女柔声劝慰，另一只手握在了剑柄上。

顾慎为觉得鼻腔终于重新畅通，用力地呼吸着绝巅之上清冷的空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是脑子仍然处于麻木之中，眼前的少女如此陌生，他盯着她看，不明白她为何悲伤，说的话又有何含义。

记忆渐渐清晰，少女的面容却又变得冷漠，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少年心中的幻觉，他不会哀求，宁死也不会。

“你杀死她了？”

荷女拿出罗宁茶的戒指，单指弹入崖底，“她中了我的飞刀，看她命有多大吧。”

这就是暗器与弓弩不受杀手重视的原因，离得太远，没法知道目标的生死，意外总是层出不穷，可罗宁茶身边的护卫太多，荷女不想冒险冲进去。

顾慎为不关心那个女人的生死，寒意越来越重，腹中好像坠着一大块冰，他想掩饰，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因逆练无道神功第七章而走火入魔，再想正练纠正，结果却适得其反。

荷女犹豫了一会，将他抱在怀里，她会的武功很少，不懂得如何输入内息帮他缓解痛苦，只能以体温助他稍减寒意。

号角声传来，苍凉而低沉，金鹏杀手大都以哨声联络，顾慎为这还是第一次在石堡里听到这种声音。

“他们就要追来啦。”荷女扭头看着堡里的方向。

两名少年杀手不知道，号角乃是石堡最高级别的警戒，自从上官伐当上独步王，这还是第一次在堡内响起，就连隐藏在最深处的青面也受到召唤，前往指定的地点待命。

“真抱歉，我可能坚持不到走火入魔而死了。”顾慎为也望着堡内的方向，心绪飞扬，无缘无故地想前三年前的一天，自己骑着小马在庄园附近巡游，追赶野兔与飞鸟，兴奋得忘了时间，直到夕阳西下，他望着薄幕中的庄园，觉得自己的家遥远而不真实，心中却因此充满了奇异的亲切感。

“除了我，没人能杀死你。”荷女好像已经下定决心，语调变得冷漠平淡，解下金鹏堡狭刀，抛下悬崖，拔出顾慎为的“允”字剑，插在地上，“这是杀你用的。”手里握着自己的“欢”字剑，“这是杀他们和我用的。”

成群的杀手随时都会涌来，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好不容易偷出《无道书》，就这么死了可不值。”

“我已经把它交出去了，晓月堂早晚会攻入石堡，为我报仇，连你的仇也一起报了。”

顾慎为的仇人不只是金鹏堡，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这是一个微妙的时刻，杀人者与被杀者之间没有仇恨，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与默契。

金鹏杀手没有立刻出现，荷女将顾慎为移到一棵树下，自己守在旁边，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叫顾慎为？这个名字很怪。”

顾慎为愣了一会，想了想，“这是古书里的一句话，‘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慎为善’？原来你父亲起名字的时候就没想让你做好事。”

顾慎为笑笑，没有解释说这句话的含义并非如此，其实他也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好，父亲顾仑却认为很合适。

“你呢？霍允这个名字有什么说道？”

“没有，很普通的一个名字。”

两人正随意闲聊，积薪院的大门被推开，跑出来一个人来，四处张望，没看到树后的两名杀手，只得大声喊道：“杨欢！你在这儿吗？”

竟然是许烟微，顾慎为最初还想着要把她偷偷送出石堡与许小益相会，后来却给忘了。

“我在这儿。”

顾慎为站起身在树后招手，荷女跳到树上隐藏起来，就跟从前一样，欢奴露脸的时候，她要负责在暗中保护。

许烟微急匆匆地跑过来，半路上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顾不得拍去灰尘，几步来到树下，将一个包袱塞到顾慎为手中，两颊通红，气喘吁吁，“十公子给你跟荷女的。”

顾慎为惊讶地打开包袱，里面是两套黑衣、最高级的“独”字腰牌和一些易容的工具，“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许烟微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十公子昨天晚上把这些东西交给我，说你们可能还留在石堡里，她说她现在被看得太紧，让我有机会的话把它交给你，小姐遇刺，所有人都在说你们的事，我听到杀手说准备包围积薪院，就拿着小姐的腰牌跑来了，希望还来得及。”

许烟微说得颠三倒四，虽然已经毫无意义，骗不过金鹏杀手，也救不了他的性命，顾慎为还是有点感动，她在这个节骨眼跑来，无疑是冒着相当大的风险，对她来说这是极为不寻常的举动。

临近死亡，他的情感比平时更丰富些。

“你弟弟……”顾慎为想要告诉她许小益的下落，好让姐弟二人有机会重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黑衣杀手们正一个接一个地从积薪院中走出来。

他们不急着抓捕猎物，呈扇形排开，将少年包围在其中。

“小姐死了吗？”

“还没，可是伤得很重。”许烟微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已经耗尽了全部胆量，面对数十名严肃沉默的杀手，她就像无意中陷入猫群的小鼠，吓得魂飞魄散。

“去找她，只要她没死就求她保护你，记住这一点：她需要你。”

许烟微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小姐，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来这里自惹麻烦，她向黑衣人的方向走去，身体好像散架了，每迈一步都得将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重新组装起来。

杀手们漠然地看着受惊的女子摇摇欲坠地走近，仿佛她是隐形的，但是当她走到积薪院大门口时，一名杀手按住她的肩膀，许烟微身子一软，倒在了对方身上。

顾慎为步步后退，直到接近崖边，还有杀手陆续加入包围圈，他从来没见如此多的黑衣人同时现身，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好像他们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组建一道人墙，除此别无用意。

刀主沈谅从人群中走出来，面带微笑，这是他的胜利，欢奴带来的影响比他想象得还要巨大，独步王的震怒将会给予孟夫人沉重的打击，那个贪婪的女人，想将一切权利都握在自己手中，绝不想到会因为一名小小的杀手而失宠。

上官伐没有亲自到场，顾慎为有点失望，他以为沈谅会说点什么，指责也好，羞辱也罢，但是老练的刀主绝不会在一名普通杀手身上浪费口舌。

顾慎为自己却有许多话要说，他的真实身份，他的刻骨仇恨，还有最恶毒的诅咒，这本是人常情，但是多年的杀手训练最后占据了上风，他张开双臂，决定不必开口。

语言令人畅快，提供的满足却是虚幻不实，即使他义愤填膺地痛斥金鹏堡与上官家族，如天花乱坠一般，也吹不落石墙之上的一粒灰尘。

有人报仇成功，有人报仇失败，自无稀奇之处。

六道轮回，杀之不尽，仇亦不尽，他自以为天塌地陷毁掉一生的灭门大恨，于金鹏堡不过是日常行动，对独步王更是没什么印象的小事一桩。

他抬起头，看着躲在树上的荷女，这名奇怪的少女，费尽心机要让他走火入魔而死，最后时刻却要孤注一掷，以一柄刻着“欢”字的剑保护他残存无几的性命，这说明恨不过是七情六欲的一种，再强大的恨也没法独占整颗心，总有其它情感隐藏在心底深处，说不定在什么时候就会掀起滔天巨浪。

他低头向崖下望去，看到两名黑衣人正攀附在峭壁之上，独步王要抓活的，杀手就得布下天罗地网。

行踪曝露的杀手们立刻采取行动，一起跃到地面上，伸手去抓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

树上的荷女回头看到这一场景，毫不犹豫地飞身而下。

干净利索的两剑，荷女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也是《死人经》剑法第一次展露在不知情的活人面前，从此她的名字会被每一位金鹏杀手所记住。

沈谅脸上的笑容没了，王主要活人，他也就得捉活的，两名经验丰富的杀手潜伏在崖壁上，应该十拿九稳才对，可是这少女、这剑法……

荷女左手拔出地上的“欢”字剑，看着崖边的少年，这不是她理想中的结局，却是更好的结局。

顾慎为面带微笑，这是他一生中最后的微笑，从此再没有令他动心的人与物。

除了怀里的《无道书》和心里的《死人经》，他在石堡里一无所有，所以也就无可失去，他对世上的人再无所求，所以也就无所谓亏次。

少年身子倾斜，坠向万丈深渊。

荷女手中的“欢”字剑离他只有咫尺之遥，终究没有刺下去，只是稍作停顿，她也跳了下去。

沈谅怒吼一声：“不！”

成群的杀手脸上不再漠然无情，他们没有完成王主捉活口的命令，心中跟刀主一样生起不祥的恐慌。

杀手们跑向悬崖尽头，突然平地卷来一股狂风，飞沙走石，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止步，以手护目，望着那不可思议的景象：黑色的巨鸟腾空而起，直入云霄，鸟背上单腿跪着面无表情的少年。

多年以后，人们仍将记得这一幕，并将其视为一切波澜与杀戮的预兆，当时，这却只是转瞬即逝的场景，站在后面的人甚至无缘得见。

“看，有绳子！”一名杀手喊道。

果然，崖边的树上系着细绳，另一头垂到崖下。

一上一下，两名少年杀手逃离了石堡。

第二百四十八章一年

庄横单手拄着五尺长刀，看着兄弟们大肆搜刮，心里一片温暖，像是看着自家的孩子在胡闹玩耍。

刀是他的血液，兄弟是他的家人，庄横就这么两条信仰，所以他在江湖上被称为“护法刀神”，至于其它，金银如粪土，女人不过是会说话的泄欲工具，很多时候还因为话太多而惹他厌烦。

五辆马车翻倒在路边，牲口在血泊中无力地喘息，十几具尸体散布草丛里，这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如果不是有人出钱雇他，庄横都懒得跑这一趟。

“粪土”总是越多越好，对强盗来说，这是永远不嫌多的养料。

庄横的十二名弟兄已经将车里值钱的物品堆在一起，正在挨个搜索尸体，收集所有金银细软之物，他们不是大帮派，得学会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如果尸体脚上正好穿着一双合适的皮靴，不脱下来就太可惜了。

“嘿，瞧我找到了什么？”胡子拉碴的老杜手里拎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冲老大兴奋的邀功。

老杜是个没心眼的人，分不清什么东西值钱，什么东西不值钱，这样一个小女孩，连女人都算不上，甚至不能让兄弟们发泄一下，庄横懒懒地挥手，实在没兴趣教育他。

失望的老杜垂头丧气地放下小女孩，拔出腰下的单刀，他一直希望拥有一柄五尺长刀，跟老大拄着的那柄一样，砍人更加有力，气势也更足，但他不敢，现在这柄单刀也不错，状态奇佳的时候，能砍断碗口粗的小树。

小女孩抬头望着强盗，细弱的脖子还没有碗口粗。

她大概是吓傻了，不哭不闹，也没有逃跑的意思，倒像是在等着大人给她糖果。

“低头。”老杜命令道，他要砍下完美的一刀，等人头滚到老大脚边的时候，尸体尚且站立不倒，他见过这种场景，总想模仿一次。

老杜人生中最后一个美好愿望被闯入者无礼地打断了。

先是老大庄横，接着是正在翻拣尸体的兄弟们，最后是仔细瞄准小女孩脖子的老杜，目光全都转向荒野，只有小女孩还在呆呆地抬头望着强盗。

一匹纯黑的马缓步走来，马上的骑士是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像是迷路的旅客，慌不择路，闯入强盗圈子里，不过他显得太镇定了些，跟那个小女孩一样，似乎没有认清残酷的现实。

强盗挥舞着亮闪闪的单刀，其中几名向侧翼移动，准备将送上门的猎物包围。

马是一匹好马，骑士却没有什么行李，庄横还是提不起兴趣来，这样一个呆子，不够他塞牙缝的。

骑士停在庄横十步以外，对身后的截抄毫不在意，没有说话，做出了一个令强盗们莫名其妙的举动，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在马腮上轻轻挠了几下，然后用黑布蒙上它的眼睛，黑马显然习以为常，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骑士跳下马，腰里别着一刀一剑。

“你是庄横？”

骑士脸色苍白得有些病态，好像才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可这是初秋，阳光和暖，忙碌了半天的强盗们甚至出了一身细汗。

“嗯。”庄横稍微打起点精神，但还是没有认真对待这名突然冒出来的骑士。

“你这样可不行。”骑士摇摇头，有点失望。

“怎么？”

“你现在这种状态，可不值得我用剑杀死你。”

庄横愣了一会，大笑起来，他的兄弟们也跟着大笑，肃杀的气氛比草叶上的水珠消失得还快，这世上总有一些自认为武功高强的刀客剑客，觉得强盗都是乌合之众，想靠杀戮这些亡命之徒扬名立万，这种人出现的时候就跟苍白骑士一样，说些高深莫测云里雾里的玄话，等到动手的时候狼狈不堪，不是死得跟猪狗一样，就是侥幸逃得一命，心惊胆战地埋怨强盗不守江湖规矩以多敌少，却从来不提是自己主动上门挑衅。

这又是一个送死的剑客，庄横越来越觉得这是欢乐的一天，于是从地上拔出长刀，抗在肩上，“来吧，趁我还有点兴趣，我们急着赶路呢，不像你，有那么多闲工夫。”

骑士对嘲笑没有反应，苍白的脸上漠然无情，他拔出剑，慢慢逼近敌人。

骑士迈出第一步，庄横就觉得心中一震，没有明显的杀气，也没有凌厉的攻势，他却不由自主地紧张，双手用力握紧刀柄，力沉下盘，如临大敌。

十二名兄弟体会不到老大的心情，百无聊赖地看着这场马上就会分出生死的决斗，费力地计算着今天的收获大概有多少，心思快的人已经打起黑马的主意，强盗的原则，谁的手先碰着战利品，这东西就归谁。

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场上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决斗眨眼间就已结束，只有单纯的老杜兴奋的握着双拳，准备叫好助威，老大用双手刀杀人的场景，他从来看不够。

这一声好永远也喊不出来，老杜看到了，但他无法理解，这就像做到一半的梦，突然间就转入另一个梦，内容毫不相干，错位得离谱，以至于睡者在梦中也要对自己说：这不可能。

看上去，庄横的长刀仍然抗在肩上，他们弟兄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长刀已经离开肩头，只差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就能砍在敌人身上，庄横的刀向来很快，今天却不够快。

骑士收起剑，一年杀一人，已经够了，他又拔出刀，强盗们的注意力终于集中在他身上，他们认得这种兵器，这是金鹏杀手和不怕死的冒充者专用的狭刀。

庄横还是不动，所有人慢慢明白事实真相，老大已经死了。

跟许多匪帮不一样，他们是有情有义的一群人，不会因为对手强大落荒而逃，更不会有仇不报，老杜仰天怒吼，像一匹受伤的狼，张牙舞爪带头冲向骑士。

十二对一，仅有的旁观者是呆立在草丛中的小女孩，强盗们抢劫时的血肉横飞已经让她麻木了，相比之下，眼前正在发生的杀戮实在过于简单，缺少能令她惊醒的恐怖场面。

骑士像跳舞一样游斗，前进、后退、转身、出刀，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事先经过踩排，干净利落，强盗们配合默契，迎战、追击、出刀、倒下，像跟着骨头奔跑的狗，乐此不疲。

小女孩慢慢理解了眼前的场景，不是十二名强盗包围骑士，而是一名骑士包围十二名强盗，他从不冲进战团砍杀，而是依靠不停地移动，保持在敌群边缘，在这个过程中，总有人超前或是落后，与骑士单独照面，死于快如闪电的一刀，同伴们总是差着关键的一步，救不了人，也够不着骑士。

最后一名活着的强盗是老杜，他根本没发觉兄弟们全都倒下，吼声越来越单调，仍然一心一意想为老大报仇，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总也没机会出刀，让这股劲儿积得如山一般，迫切要喷薄而出，我能砍断大海碗粗的树，他想，然后颈上中刀，思绪真的跟丝一样，断裂得无声无息。

老杜举着刀，正好站在小女孩数步之外，笔直地倒下，刀尖离她的脚只有数寸，她还是不动。

骑士收起刀，冲小女孩做了一个捂住眼睛的动作。

像是吓呆了的小女孩这会儿的反应却非常快，马上抬起双手捂住双眼，很快，她听到怪异的口哨，突然起了一阵狂风，吹得她差点摔倒，接着风势息止，传来一阵噗噗的响声，她再也忍受不住好奇心，松开一条指缝，向外偷偷望去，眼睛就再也闭不上了。

一只比苍白骑士还要高一头的黑色大鸟，红色的顶羽，红色的眼睛，正兴致勃勃地啄食死人的眼珠，每啄两下，就轮流单腿跳跃，显得极为得意满足。

她明白骑士的黑马为什么要蒙上眼睛了，可她自己就是没法重新合拢指缝。

黑色大鸟跳到老杜身上，接连两下，吞掉自己最喜欢的食物，然后歪头看着面前的小女孩，从指缝里露出的眼珠是绿色的，晶莹剔透，偶尔一眨，像是月光掠过宝石。

小女孩被大鹏鸟的阴影笼罩，以为那双深红色的眼睛似乎随时都会射出炽热的火，她惊讶得忘记了呼吸，却一点也不害怕，她相信这只鸟是自己所见过的最美丽生物，于是慢慢伸出手臂，想要触碰那身丝绸般光滑的黑羽。

大鹏鸟腾空而起，从小女孩头顶跳过，继续啄食死人眼球，它可不是能让人随便抚摸的动物。

“它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完全被黑色大鸟吸引住了，开口向骑士询问。

“它不是宠物，所以没有名字，不过有人叫它红顶大鹏，有人叫它魔鸟。”

小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鹏鸟吃够了零食，几步跳到骑士身边，在他身上轻轻地啄了两下，随后腾空而起，卷起一阵风，很快就在空中消失。

骑士上马，解开黑马的眼罩，调转马头，顺原路缓缓前进。

小女孩犹豫了一会，从老杜手中掰出那柄单刀，倒握在手中，撒开两条瘦弱的小腿，跟在骑士几十步以外。

天色越来越黑，黑衣黑马的骑士几乎快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小女孩被荒草绊倒，再抬起头时，已经看不到骑士的身影，“等等我！”她叫道，声音消失在旷野中，连回声都没有。

小女孩提着刀，打了个寒颤，要不是她发过誓永远不再哭，这时就会让泪水濡湿整个面孔，可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她得用尽全力才能让它不流出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头顶的声音问道，不知什么时候，骑士已经回到她身边，她却连马蹄声都没听到。

“我……我的爹娘被害死了，我被卖给别人家，可我想报仇，希望你能……帮我。”

“我自己的仇还没有报，不会帮别人报仇。”

“那你教我武功，我自己去报仇。”

“我也不教人武功，杀人很简单，你手里有刀，砍过去就行了。”

骑士再次离开。

小女孩小跑着紧紧跟随，寸步不离，凭着尚未完全消失的儿童特有的直觉，她知道骑士不会抛下自己。

“大鸟没有名字，你有名字吗？”

“我……叫杨欢。”骑士说出两个名字当中的一个。

“我也有名字，我叫……”

“我知道你的名字。”

“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小女孩惊讶地瞪大眼睛，差点又摔一跤。

“你跟外公姓铁，随外婆叫玲珑，对不对？”

名叫铁玲珑的小女孩停住脚步，绿色眼睛望着从未听说过的陌生骑士，突然间放声大哭，将不再流泪的誓言丢在了九霄云外。

第二百四十九章二年

龙擒鹰快要七十岁了，在大雪山男性当中，算是罕见的高寿，可是他却没有获得罕见的福气：最后一名孙子的尸体摆在他面前，落神峰族长从此后继无人。

龙擒鹰伸手合上孙子的双眼，站起身，用同一只手握住又长又宽的大剑，那只手骨节突出、布满皱纹，像枯萎的树枝，只有接触到它的人才知道，这只手仍然充满力量。

他从低矮昏暗的屋子走入室外，这是一年当中大雪山最冷的季节，哈出的气都能冻成冰，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几乎想跟年轻时一样脱光衣裳在雪地里打滚。

阳光在雪面上反射，龙擒鹰眯起眼睛，深深吸进一口冷冽清新的空气，心中怀疑离了雪自己能不能活过一天，目光在所剩无几的族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一张脸孔他都认得，能叫出名字来，甚至说出降生年份。

雪地里稀稀落落地站着二百余人，一多半是妇女与老人，能拿起重剑的年轻人不到五十名，只有零星几名儿童的身影。

大雪山五峰之长的落神峰就这么衰落了，纵然龙擒鹰唯一的孙子还活着，即使外面没有成堆的敌人阻截，他们也会在荒芜的山谷里自生自灭，血脉冻结，子嗣永绝。

龙擒鹰高高举起重剑，他想说几句话鼓舞士气，可是看到族人沉默坚毅的眼神，他知道没有必要喋喋不休，大雪山的儿郎向来不善言辞，他们天生就只会战斗，就算是剩下一个人，也会战斗至死，无需美言与金钱的刺激。

“嗡嗯——”龙擒鹰昂起头，从胸腔中发出厚重的低吟声，连绵不绝，越来越高亢。

先是壮年男子，随后是老人与妇女，跟随老族长一块昂首发声，慷慨悲谅的龙吟在山谷之间回荡，余音长久不绝。

另一股更强大的声音加入进来，很快压过了落神峰众人的吟声，那是无数只兽角发出的吼声，仿佛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龙擒鹰放下重剑，冲人群中招手，五名六到十岁的孩子来到老族长面前，三男两女，手里拎着跟身高差不多的长剑，坚毅的表情已经证明他们的纯正血脉。

五个人，数百年前先民进入大雪山时也是五个人，繁衍生息，子孙填满了每一座适宜居住的山谷。

“谁都能死，他们不能死。”龙擒鹰开口说道，这是一句命令，也是一种期望与祈祷。

山谷外的号角声渐渐歇止，成群的剑客缓缓逼近，一律兽皮裹身，平放在肩上的宽大重剑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动，好像一大块移动的冰山，向落神峰最后的族人杀来。

龙擒鹰甩掉身上的兽毛披肩，带头迎向敌人，在他身后是五十余名主力剑客，再往后是还能勉强拿动重剑的老人，那些剑已经锈斑累累，却仍然渴望着鲜血的浸染，妇女们手持重量轻了许多的直身单刀，这些刀曾经在落神峰最后几只驯兽脖子上放血，一样能在敌人身上捅个窟窿。

五名孩子留在最后，他们想冲到前面，却被大人拦住，只能站在山坡上，急迫地向下张望。

敌方的剑客有三四百名，全是身强力壮的男子，带头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穿黑色兽皮裁成的大氅，长着硕大有力的下巴，眼睛跟大雪山居民一样，总是眯着的，重剑在他手中显得轻飘飘的。

两伙人相距五十步左右停住脚步，落神峰一方的地势稍高一些。

多少年了，大雪山五峰部落的混战终于迎来结束的曙光，身为胜利者，弹多峰族长龙啸士有许多话要说，“放下剑，女人和十岁以下的孩子可以活。”

“活着给弹多峰当奴隶吗？”龙擒鹰宁愿直接展开战斗，但是在大雪山，有些规矩总是要遵守的。

“五龙子孙只会当剑客，不会当奴隶。”

“是吗？那些失踪的孩子是被野兽叼走了？”

“不管是谁叼走的，都不会是我。”

龙擒鹰回头看着沉默的族人，不明白自己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于是双手举起重剑，发出宣战，“落神峰龙擒鹰，求战。”

老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进入两伙剑客之间的场地，刹那间雄心勃发，手中的剑似乎也轻了许多。

龙啸士冷冷地哼了一声，他可以下令蜂拥而上，将落神峰最后一股力量赶尽杀绝，但他决定按规矩来，让那些心怀疑虑的人看看，谁才配当大雪山五峰共主。

他自己不会上场，杀死一名垂死的老人，不会给他带来荣誉。

一名二十多岁的剑客抢先越众而出，他渴望诛杀落神峰族长的名声，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如果有人提醒他小心，他会勃然大怒跟其翻脸，一个快要七十岁的老头子，如果不能在十招以内毙敌，那才是最丢脸的事情。

“我是弹多……”

“来吧！”

老人大喝一声，整座山谷似乎都为之一颤，年轻剑客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脸上不由得一红，低喝一声，持剑冲了上去。

龙擒鹰计算着对手的步伐，觉得差不多了，猛然跨出一大步，第二步高高跃起，重剑先发制人，狠狠地砸向年轻的剑客，力道之猛，让人无法相信这是一名行将就木的老人。

年轻剑客硬接了这一剑，双腿深深陷入积雪之中，身子一晃，老人的第二剑已经砍来，年轻剑客再次硬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仍然咬着牙，双手托着重剑。

热血在龙擒鹰松驰的皮肤下面快速流动，心脏喷薄欲出。

第三剑，砍断了对手的重剑和半边身子，红色的血迅速地在白色的雪上面漫延，仿佛单调山谷中的一朵鲜花。

热血冷却得如此之快，龙擒鹰突然间连举起重剑都觉得困难，但他不能退却，也不能认输，身后站着落神峰全部的族人，哪怕只是保护他们一小会，他也要坚持下去。

重剑重新举在空中，一缕血丝顺着冰一样光滑的剑身蜿蜒流下。

龙啸士面色阴沉，老家伙还跟从前一样固执，不能再让族人一个接一个上去送死了，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客人。

客人点点头，解下厚重的斗篷，拔出腰间的单刀，走向场地中间的老剑客。

他没有浪费时间自报家门，而是直接跑向龙擒鹰，老人严阵以待，这人一看就不是大雪山儿郎，似乎是名高手。

两人相隔还有不到十步，一剑一刀即将交锋，斜刺里飞出一只雪团，直逼持刀客人。

客人陡然止步，挥刀挡开雪团，脸色一变，“落神峰也学会暗箭伤人了吗？”

龙擒鹰跟敌人一样惊讶，对这种指控怒不可遏，正要开口驳斥，左手山坡上一个声音已经抢在他的前面，“暗箭伤人是金鹏堡的特长，别人可不容易学会。”

一名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全身都穿着雪白的衣裳，隐藏在雪地里，竟然一直没有被发现，他的脸色同样苍白，腰间别着一刀一剑，大雪山的剑客谁也不认识他。

“金鹏杀手！”有人惊呼，认出青年腰间的一柄兵器是狭刀。

剑拔弩张的两伙人同时发出怒吼，他们之间的仇恨再深，也不比不上对金鹏堡的憎恶，正是那个不择手段不求荣誉的杀手组织，堵住大雪山的出口，每年都从各个部落偷抢拐骗不经事的儿童。

大雪山五峰部落连年内斗不休，每一方提出的口号都是联合抗击金鹏堡。

“我叫杨欢，是金鹏堡的叛逃者，这一位才是如假包换的金鹏杀手。”等到双方的吼叫声全都停止，青年才为自己辩解。

“杨欢”这个名字没有几个人听说过，可是“金鹏堡叛逃者”许多人都有耳闻，两名年轻的杀手在众目睽睽之下逃得无影无踪，这是独步王的奇耻大辱，在整个西域流传甚广。

“哈哈。”持刀客人发出不屑的大笑，“你说我是金鹏杀手，我还说你是奸细呢，凭你一句话，就想证明弹多峰与外敌勾结吗？”

客人很聪明地将青年的指控引向身后的弹多峰族长龙啸士。

青年不是来做口舌之争的，拔出腰下的剑，像最灵巧的鹿一样，跳跃着冲向持刀客人。

无论是大雪山哪一方的人，都不会干预这场公平的比武，龙擒鹰甚至退后数步，将场地让出来。

持刀客人双腿微蹲，等待最佳时机好突然跃到对手侧后。

青年几个跳跃就到了近前，像一阵风似地从敌人身边掠过，似乎临场胆怯，没有交手就逃跑了，直到冲出十几步，才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不动的持刀客人。

“他身上有金鹏堡腰牌，这是他们相互辨认的凭据。”青年收起剑，表示战斗已经结束。

只有极少数人看清了青年的剑招，龙擒鹰即是其中之一，他离尸体最近，走过去，手一碰到持刀客人，尸体就倒了下去，他弯腰摸索了一会，掏出一块淡黄色的椭圆形玉牌，高高举起，向众人展示。

金鹏堡腰牌，每一位大雪山剑客都认得。

没人信任突然冒出来的白衣青年，但不管是敌是友，都相信落神峰族长龙擒鹰。

即使是龙啸士，也不敢指责老剑客造假，他将矛头对准了青年，“阁下的手真是快，塞腰牌栽赃陷害挑拨离间，果然是金鹏堡的风格。”

“嘿，你也知道金鹏堡擅长挑拨离间。”青年抬高声间，让山谷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大雪山堂堂男儿，不能联手抗敌，只会自相残杀，你们难道不脸红吗？”

大雪山剑客可不习惯被人指责，无论这人是出于好意还是坏意，两伙人同时转向青年大声斥责，心急的人抗着重剑就向他冲去。

反而是龙啸士止住了族人，他今天的目的就是要铲灭落神峰，不愿节外生枝，“小子，胆子倒不小，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

青年没有看问话的人，目光投向龙擒鹰，“我是龙涛龙海的朋友，他俩临死前委托我重整大雪山五峰。”

龙擒鹰虽然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身子还是一颤，“我那两个孙儿死了？”

“嗯，他们在石堡里杀死了一名金鹏杀手，遭到了报复。”

“好！”龙擒鹰大喝道，能在金鹏堡内杀人，大雪山里还没有别人做得到。

落神峰多了一名剑客当帮手，龙啸士冷哼一声，这对今天的战局没有影响，而且白衣青年干涉决斗，省了不少麻烦。

龙啸士举起重剑，从腹腔最深处喊出一个字，“杀！”

两伙人吼叫着冲锋，他们不喜欢言语辩论，只会流血拼杀。

一场混战即将暴发，白衣剑客正好被夹在中间，他撮起双唇发出尖锐的哨声。

晴朗的天空中突然多出一片乌云，在众人头顶快速掠过。

红顶大鹏从天而降，第一下攻击就啄去龙啸士的一枚眼珠，随后重新飞起，落在白衣青年身后，张开巨大的双翅，将他护住，昂首吞咽，睥睨左右。

两方剑客齐声惊呼，将龙啸士的惨叫声都压住了。

故老传说，大鹏鸟以众龙为食，身为五龙子孙，这是他们最忌惮的生物，没想到这世上真有这样一只神鸟。

第二百五十章三年

刀主沈谅掀开帐帘一角向外窥望，满心希望三年的奔波到此结束，不出半月，自己就能回到石堡，重新赢得王主的宠信。

一想起那两名在他眼前逃跑的年轻杀手，沈谅就会生起一阵怒意，其中既有针对逃亡者和自己的，也有一点落在王主身上，他抢在孟夫人之前包围了叛逃杀手，结果收获的却是一场灾难。

谁能想到欢奴竟然能骑着大鹏鸟飞走，这超出了人力所能控制的范围。

或许他应该想到荷女会跳崖逃走，鬼叫崖一带正是当初大荒门弟子偷上绝巅的路径，那些凿在崖壁上的铁钉早被清除，但是钉眼仍在，可他想不到少女杀手的轻功会如此之好，顺着绳子溜下去，然后一路抠着钉眼下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事后，石堡唯一能做的补救措施就是将钉眼也都堵死，同时在鬼叫崖设置箭塔，派人驻守。

沈谅为了稍稍弥补自己的过错，曾经腰系细绳，亲自垂到崖下观察，大部分钉眼已经被泥土堵住，勉强能插进一根手指，轻功再好的人，面对此种险境也难免心惊胆战，只要一口气没喘匀，后果就是粉身碎骨。

因此，在沈谅心目中，他更佩服的人是荷女。

这名女杀手不仅当机立断，而且胆大心细，她没有背着欢奴，最后时刻独自攀崖而下，显然觉得他是个累赘，很可能会将两个人都害死。

沈谅搞不懂的是，荷女为什么要背叛，那样一名优秀的杀手，绝不会为情所动。

而且她消失了，踪影全无，不像那个欢奴，到处杀人，让大鹏鸟留下独特的标志：没有眼珠的尸体。

沈谅将欢奴的行为视为对金鹏堡尤其是自己的公开挑战，他追随着那些没有眼珠的尸体，几乎走遍了西域的所有国家，派出一拨又一拨的杀手，每每功败垂成，让那个小子逃之夭夭。

沈谅有一种感觉，神秘消失的荷女肯定躲在欢奴身边，只要欢奴今天自投罗网，他就能将两名叛逃杀手全都解决掉。

正是清晨时分，营地里极为安静，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与兵器晃动声清晰可闻，一切正常，就连士兵们也不知道这座帐篷里埋伏着金鹏堡最顶尖的杀手。

沈谅放下帐帘，回头看了看神情紧张的三个人。

一名面目黎黑的老者，手臂粗壮，微有些驼背，这是疏勒国最有名的铁匠之一，尤其擅长炼造刀剑，另两人是年轻的徒弟，忸怩不安，甚至不敢抬头瞥一眼门口的杀手。

欢奴明目张胆地要求疏勒国军营交出铁匠，沈谅一度以为这是陷阱，直到他看到那封措辞生硬狂妄的信：群龙之首、五峰之王晓谕尔等：五日内退避三百里，留下铁匠达伽。

没有落款，也没有欢奴的名字，但是沈谅知道这就是他，大雪山发生骚乱的消息早已传到金鹏堡。

七八个月前，杀手杨欢逃进大雪山，在大鹏鸟的帮助下击杀数十名弹多峰剑客，强迫族长龙啸士与宿敌落神峰握手言和，随后是一连串的争战，大剑峰、小剑峰、华盖峰全都参与进去，激烈程度超出了金鹏堡多年来暗中挑拨的成果。

隐藏的金鹏杀手不是被杀死，就是逃出大雪山，不过战乱的消息一直持续不绝，从来没有接近结束的意思，沈谅谨慎地决定坐山观虎斗，直到这位“群龙之首、五峰之王”突然冒出来。

沈谅忍不住冷哼一声，家仆之子、叛逃杀手竟然也敢自称“王”，这个欢奴大概是疯了。

随着这一声哼，两名学徒像踩到了火炭，猛地一蹿，偷偷打量师父达伽，立刻垂下头，生怕一个眼神惹来杀身之祸。

小小的帐篷里埋伏着二十名杀手，铁匠与学徒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行迹。

只有刀主沈谅一直没有隐身，他相信欢奴与荷女一定会来偷袭，那两个人是金鹏堡培养出来的杀手，即使人已经背叛，行为方式也还是跟杀手没有两样。

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

“群龙之首、五峰之王”发出威胁的第五天，太阳刚刚升起，草叶上的露珠还没有晒干，守卫军营的士兵们远远望见一名骑士缓缓驶出大雪山山口，奇怪的是前方明明有斥候与暗哨，却一声提醒也没发出来。

消息迅速层层上传，越来越多的人聚到军营门前，眺望那名黑马骑士。

“他就是‘群龙之首、五峰之王’？”将军惊讶地问道，觉得金鹏杀手真是小题大做，还设什么埋伏，他们想杀的人直接走过来了。

“难道大雪山里的人都死光了，剩他一个人自封为王？”有人做出这种猜测，引来一片笑声。

“可是斥候都跑哪去了？”个别人发出谨慎的怀疑，声音却被周围的喧哗淹没。

将军身边的一名亲兵弯弓搭箭，向黑马骑士射去，箭矢擦着他的肩膀落地，骑士止住马匹。

军营里的笑声更响亮了，大都是嘲笑亲兵的箭法。

沈谅有点不相信这个消息，可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吵闹，他不得不出来查看，杀手们仍埋伏在原处不动，防止敌人声东击西。

“那是你要找的人吗？”将军问。

沈谅脸色阴沉地点点头，“是。”

那就是欢奴，即使离得很远，沈谅也能认出他来，虽然那张脸已经由少年变为青年，但是三年的奔波逃亡没有刻下太多的痕迹，只是脸色比沈谅记忆中的要苍白，好像他一直躲在地下不见天日似的。

“准备放箭。”将军传令，他受到金鹏杀手的影响，担心了好几天，没想到“群龙之首、五峰之王”会是这么一位疯子。

“等等。”沈谅还是不放心，他只看到欢奴，没有见着荷女，欢奴虽然杀了许多人，但是有红顶大鹏的帮助，在沈谅心目中，对荷女的剑法印象更深。

将军有点不太高兴，这里是疏勒国的军营，金鹏杀手只是客人，却干涉他下达命令，但他将不满藏在肚子里，营地里还藏着二十名杀手，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沈谅召来十名杀手，这个时候没必要保密了，杀手走出军营，零散地排开，迎向黑马骑士，这些人各有分工，三名杀手负责杀人，七名监视空中的情况，那只大鸟才是他们最防备的对象。

杀手们一手持刀，一手提着一触即发的臂弩，弩箭上抹着见血封喉的毒药，足够毒死一头大象。

疏勒国的士兵们忍不住偷偷撇嘴，这里不是璧玉城，对以多敌少这种行为接受度不高，甚至有点鄙视。

黑衣骑士没有下马，缓缓举起一柄金鹏堡特有的狭刀，然后吹响了挂在胸前的兽角。

疏勒国的官兵从来没有听过如此高亢的号声，心中为之一震。

十名杀手紧张地停住脚步，抬头向天空中寻找乌云样的大鹏鸟。

号声未歇，更多的骑士从山口中涌出，重剑平放在肩头，沉默地催马小跑，只有马蹄践踏大地汇集而成的轰响与号声相迎合。

将军与手下的士兵们脸上骤然变色，一共有多少大雪山骑士，一千、两千？还是更多？他们还从来没见过如此多的剑客同时出现，这些粗野的山民从一出生开始就争斗不休，能聚起上百人的队伍就是了不起的成就。

军营里总共只有不到一千名士兵，平时阻截零散的逃亡剑客绰绰有余，与对面雪山崩塌似的骑兵大军相比，却无异于以卵抗石。

马匹加快速度，重剑离开肩头，杀戮之气弥漫天地，死亡的味道充盈每一个人的鼻腔。

阵前的十名杀手像立于荒野的孤独小树，面对的却是摧枯拉朽的狂风暴雨。

在继续执行命令与转身逃生两种念头之间犹豫不决，杀手们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剑客们甚至没有出剑，马群驶过，十名杀手已经成了碎片。

“放箭！放箭！”将军高声喝叫，心头生起毁灭的预感。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排列阵型，弯弓搭箭。

在他们头顶，一朵乌云飘过。

“魔鸟！”

惊恐的话音刚落，一名士兵已经被抓到空中，随即惨叫着跌落，那声音令人如此胆寒，一半士兵扔下兵器，准备逃跑。

沈谅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那的的确确是欢奴，怎么可能真的成为“群龙之首、五峰之王”？

他跌跌撞撞地向帐篷跑去，将拦路的士兵全都推倒在地，就算行动失败，也得先杀死那名铁匠，不能将其留给欢奴。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片，所有人都在争抢马匹，将军正命令亲兵在自己人中间杀出一条血路。

没人注意帐篷里发生的事情，沈谅冲进去，看到里面多了两个人，护在铁匠与学徒身前。

一名温婉而冷漠的少年，手中握着长剑，一名绿色眼珠的少女，手里拿着狭刀。

剩下的十名杀手不见踪影。

沈谅仓皇退出帐篷，他已经失去了斗志，只想跟着大家一块逃跑。

大雪山剑客冲进军营，如同洪水淹没路上的一切活物，红顶大鹏高低起伏，像一个快乐的孩子在玩自己最喜欢的游戏。

沈谅看到人群中的欢奴跳下黑马，收起狭刀，拔出利剑，骑士洪流自动在“群龙之首、五峰之王”身边分开，给两名狭刀持有者让出生死决战的孤岛。

沈谅拔出狭刀，他是洗心院刀主，绝非默默无闻之辈。

帐内，两名学徒簌簌发拌，铁匠达伽却保持着镇定，说：“我要一百斤乌山精铁，才能给你们的主人打造天下最锋利的宝剑。”

第二百五十一章谋士

方闻是没想到自己会穷困潦倒至此，每天早晨睁开双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才能哄骗几粒米来充饥，他曾经因为饱读诗书谈吐与众不同而备受左邻右舍的尊敬，甚至有本地的财主想要将女儿嫁给他，却被他拒绝了，大丈夫志在四处，何患无妻？等到他周游列国四五年，一事无成黯然回乡时，被他拒绝的财主拍着心口，暗自庆幸了好几天。

如今的方闻是在乡里就像是隐形人，熟悉的乡邻不是视而不见就是躲着走，怕他开口借钱或是沾上晦气，今天竟被两名陌生的大汉堵在院子里，好像他的倒霉还没到头似的。

当时，方闻是正在隔壁哥哥家中，施展三寸不烂之舌，乞求、威逼、利诱，微言大义、天文地理，什么招术都用上了，就是地狱里的鬼王也得心动，可嫂子却连眼皮都不抬，照常喂鸡拾掇院子，一粒米也不肯“借”，小叔的声音对她来说跟聒躁的知了没什么区别。

口干舌燥，饥火焚心，方闻是再次生出时不我遇不如归去的消极念头，两名陌生的大汉推门不请自入，他们显然已经打听到确切消息，一见着衣裳褴褛的书生就问：“你叫方闻是？”

大汉穿着毡衣，风尘仆仆，相貌粗野，语气也很生硬，像极了几年前绑架他的土匪，方闻是顿有不祥之感，急忙摇头。

一直不说话的嫂子这时的反应却出奇的快，抢先开口，“就是他。”

黑布袋从天而降，方闻是满腹经纶，面对上来就动粗的大汉，一点招架之力也没有，脑袋被套个正着，眼前一片黑暗，接着被人抗起，开始自己最后一段倒霉生涯。

方闻是的嫂子长出一口气，颇有多年顽疾一朝痊愈的舒畅感，可是想到当家的日后可能会问起，于是等大汉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撕心裂肺地喊起来，“抢人啦！”

左邻右舍都走出家门观望，只来得及看见马匹扬起的灰尘，心中纳闷，什么人如此不开眼，要抢一名穷酸？再说何必抢呢，来人说句话，乡亲们就会将书生绑起来送过去，有人供饭，方闻是自己也会愿意吧。

两名大汉带着方闻是马不停蹄地前进，每天只休息很短的时间，第一天下来，方闻是就觉得全身骨头都散架了，但是当大汉拿出干粮时，他还是一把抢过去狼吞虎咽，甚至没问一句这是要去哪。

大汉吓了一跳，第一次觉得这位书生或许有点门道。

方闻是猜到他们这是在向西行走，奇怪的是，大汉没有选择最安全最通畅的天山南路，那条路经过璧玉城，有金鹏堡的保护，他们尽走群山以北的荒野，有时候连路都没有。

填饱肚子之后，方闻是开始担心人身安全的问题，他很客气地向两位“兄台”询问，得到的回答却是被破布塞住嘴巴，两名大汉相互之间也很少说话，只有单调的马蹄声，日夜不停，即使在睡梦中耳朵里萦绕的也都是得得得。

所以，当半个多月之后，旅程终于结束，头上的布袋被摘掉，嘴里的破布被拿出，方闻是感觉自己仍飘浮在动荡的马背上，双脚像是踩在绵花堆里，大汉一松手，他就倒在地上，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是一座很大的帐篷，光线阴暗，装饰简单，铺着粗糙的毡毯，两边或坐或站着十几位粗野的男子，每人身边都竖着一柄又长又宽的重剑，方闻是有一种感觉，这些人的身份地位与剑的大小成正比。

第一印象很快就不攻自破，最里面的矮榻之上，盘腿坐着一名年轻人，从位置上来看应该是首领，身边的刀剑却最短小。

年轻人脸色苍白，似有虚寒之症，面貌本来应该是英俊的，却被那副阴郁的表情遮蔽不少。

在矮榻左右各站着一名护卫，左手是名极俊美的少年，方闻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右手是名十多岁的少女。

方闻是连吞几下口水，说出早已埋在心中的实话，“大王饶命，小的一介书生，无钱无势，想必两位大哥是抓错人了。”

矮榻上的年轻开口说话，声音冰冷，稍显慵懒，却有一种生杀在握的威严，让方闻是彻底相信他就是“大王”。

“方闻是，你不认得我了吗？”

方闻是抬起头，仔细看了一会，脑子飞快地转动，希望能想起点什么，随后眼睛一亮，“是你啊，哎，怎么不早说？兄台一向可好？家里人也都好吧？”

年轻人等他说完，“四年前铁山大营，方先生可还记得赠马之人？”

有了这句提醒，方闻是终于认出了眼前的年轻人，可还是想不起名字，“是你！你……怎么……你不是……这是哪？”

“这里是大雪山山口，我叫杨欢，已经不是金鹏杀手了。”

大雪山！方闻是震惊了，这里离家乡最少有上千里，自己竟然被抓到这个鬼地方来，不用问，周围这些狰狞的男子就是传说中的大雪山剑客了。

乡下僻远，剑客冲出大雪山直逼疏勒国边境的事，还没有传到方闻是的耳朵里，但他隐隐约约对“杨欢”这个名字有印象，记得这是金鹏堡几年前的叛逃者，他可从来没将这事与自己若干年前见过的杀手学徒联系在一起。

“杨老弟。”方闻是脱口而出，转念又改换称呼，“杨大王……”

一名独眼汉子冷冷地纠正，“群龙之首、五峰之王。”

方闻是一怔，这个名字太长，他有点叫不出口，独眼汉子给他一个简称，“龙王。”

“龙王陛下。”方闻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怎么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和自己见过的杀手学徒不像是同一个人。

“没有‘陛下’，就是‘龙王’。”独眼汉子孜孜不倦地教诲什么都不懂的书生。

“龙王。”方闻是真心觉得这个称呼非常奇怪，但他的心神已经镇定下来，能够很好地掩饰真实情感，“召见在下，不知有何吩咐。”

“方先生还记得当初的承诺吧，我现在有五千人马，找你出谋划策。”顾慎为也不喜欢“龙王”的称呼，但这是五峰族长商量好几天献上的尊称，他只能接受。

方闻是当然不记得随口说过的一句话，不过有人找他出谋划策，终归是好事，或许他等了二十几年的人生转折点就落在此时此刻，“嗬嗯，当然当然，五千人马，不错不错。”

顾慎为了解方闻是的为人，“方先生旅途劳顿，不妨稍事休息，明日再谈。”

虽然宴席上的菜肴种类不多，却很丰盛，不是大块的肉，就是乳酷奶酒，方闻是吃了几年来最饱的一顿饭，直到肚皮高高鼓起，再也塞不进一块肉，他才腾出工夫仔细观察年轻的“龙王”和手下野蛮的剑客。

想让他方闻是出谋划策，也得有点根基才行，他可不会给一群乌合之众当军师。

观察的结果不是很乐观，剑客们沉默寡言，武力没问题，可是相互间十分戒备，谁也不瞧谁，总是一只手抓肉，另一只手放在离重剑不远的地方。

龙王杨欢由两名少年服侍进餐，每道菜都要由其中一位试吃。

这里还没有建立成套的规矩，进出的剑客不用通报，掀帘就闯，也不行跪拜之礼，冲龙王微微点头就算尊重。

不过方闻是非常清楚地感觉到，所有人都害怕这位年轻的龙王，这种害怕发自内心，除了那两位侍者，甚至没人敢过分靠近他。

饭后，方闻是前往指定的帐篷时，在营地里所见所闻让他心中更加含糊。

来来往往的剑客不少，但是肯定没有五千人，很大一部分还是十几岁的孩子和五六十岁的老人，他们也跟帐篷里互相戒备的头领一样，分成几伙，剑拔弩张的气氛非常明显。

只有比仇恨更强大的恐惧才能压制住这些人。

方闻是对大雪山剑客很失望，对年轻的龙王却越发好奇。

那个年轻人，有什么本事能镇住一群野兽般的剑客，让他们低头称其为“王”？

那天晚上，方闻是肚子撑得难受，辗转反侧，没怎么睡好，于是干脆起床，在帐内来回踱步，去茅厕蹲了几回，将那些他以为永远也用不上的知识重新整理出来，就在他感到有点饿的时候，心中产生了成形的想法。

第二天，龙王没有召见他，方闻是就在营地里走来蹿去，到处跟剑客们聊天，了解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剑客虽然粗野，不同部落之间势同水火，对客人却都很热情，有问必答，从不撒谎，让方闻是增加了几分信心。

第三天晚上，龙王单独召见谋士，帐篷里除了他们只有两名少年侍者在旁。

方闻是胸有成竹，也不客套，一见面就问：“龙王，请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与金鹏堡为敌，是要报仇呢，还是想当西域霸主？”

“有什么区别？”

“报仇是私人的事，不是西域所有人都跟大雪山剑客一样，对金鹏堡怀着深仇大恨，你在这里能轻易找到同盟，出了这山，还有几个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就为替你报仇？反正我不愿意。西域争霸则是胜王败冠、风险极大利益也大的事，加入者为的是名、是权、是财，天下人皆愿分享。所以啊，你想报仇，我帮不上忙，不如放我回家种地；你想争霸，没准我能出点主意。”

顾慎为没想到方闻是会说出这样的话，低头沉思了一会，“争霸也得杀人吧？”

“杀人无数。”

“我要当西域霸主。”

第二百五十二章胜败

顾慎为与方闻是彻夜长谈，小姑娘铁玲珑困得不行，伏在矮榻上睡着了，初南屏尽忠职守，一直保持着警惕，他听不懂龙王与谋士在说些什么，耳朵全用来聆听帐外的声音。

初南屏自然有紧张的理由，龙王遭遇暗杀可不是一次两次，他发过誓，决不让这位共修者死在别人手里。

次日下午，顾慎为召集五位族长共商要事，方闻是平生第一次以军师的身份发言，兴奋得一直没闭眼，满脑子都是合纵连横的想法，竟也不觉得困倦，当他向几名阴沉的大雪山族长分析当前的形势时，意气风发，似乎整个天下都握在他手中。

“大雪山岌岌可危，若不早做准备，熬不过今年就得全军覆灭。”方闻是接受龙王的建议，一开口就来个危言耸听。

五位族长听到这话都不屑地大笑起来，弹多峰独眼族长龙啸士最先提出反驳，他被神鸟大鹏啄去一只眼珠，地位反而因此上升，拥有龙王面前第一顺位的话语权，“全军覆灭？你可知道，这两个月来，大雪山三次击败疏勒国大军，杀敌无数，我军损失寥寥无几，金鹏杀手十几次暗算，全都有来无回，成串的人头现在还挂在营地大门口。”

方闻是虚心听毕，表现出对弹多峰族长的尊敬，然后问道：“既然如此，大雪山为何不向疏勒国进军？而是留在山口坐等进攻呢？”

“就等龙王一声令下。”龙啸士挥拳砸在身前的矮桌上。

“因为我们没打算离开大雪山。”年纪最大的落神峰族长龙擒鹰提出另一个说法，其余三位族长各有倾向，纷纷点头，都没有开口。

只有方闻是连连摇头，“嘿嘿，诸位觉得大雪山连战连捷，在下却认为大雪山一败涂地，何谓胜何谓败，不能只看一时一地……”

军师的话有点费解，惹怒了五位族长，龙啸士扬起重剑，喝道：“胜即胜，败即败，清楚明白，有什么一时一地的，难道大雪山在战场上杀敌斩将，反而是战败者？”

大雪山剑客挥剑未必是想杀人，很多时候只是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方闻是明知如此，心中还是有点忐忑不安，假装低头思索，背负双手，迈出几步，离龙啸士远一点，说：“让我打个比方，过去这些年，大雪山五峰争斗不休，相互间有胜有负，可是与宿敌金鹏堡一比较，难道不是一败涂地？即使所谓胜者……”

方闻是话没说完，五位族长一起亮出重剑，齐声呵斥，方闻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向龙王身边靠拢，剩下的半截话也咽了回去。

顾慎为抬手阻止愤怒的族长们，“不知者不罪。”然后转向惊魂未定的军师，“方闻是，大雪山五峰归一，过去的事不可再提，谅你无知初犯，不予追究，再犯即是死罪。”

方闻是拱手致歉，心里却一突突，提醒自己，跟这群野蛮的山民打交道，可得小心在意，千万别霸业未成，就死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让我另换一个比方，甲乙两国，甲国十万精兵，派出一万，乙国两万精兵，也派出一万，大战之后，甲国全军覆灭，乙国损失五千，谁胜谁负？”

这听上去更像是一个算数问题，族长们嗤之以鼻，龙啸士回道：“当然乙国胜，就算只剩一个人，敌人全军覆灭，也是乙国胜。”

“可是甲国十万精兵只损失一成，乙国两万精兵却亡其四分之一，此战虽胜，第二战、第三战、第四战呢？”

族长们觉得谋士的话有点道理，又像是强辞夺理，全都低头，寻思着怎么反驳。

方闻是趁胜追击，继续说道：“譬如一国，长驱直入敌国，烧杀抢掠，获得大量战利品，但是损失一半人马，以至于来年没实力再出兵，是胜是负？再譬如一国尽是精兵强将，每战必胜，敌国兵力虽弱，金钱却有无数，战败之后马上组建新军，源源不绝，长此以往，谁胜谁负？”

族长们慢慢明白了军师的意思，落神峰族长龙擒鹰再开口时客气了许多，“方先生不用再‘譬如’了，就说说咱们大雪山跟金鹏堡、疏勒国吧。”

方闻是初战告捷，信心大增，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龙王，继续说道：“大雪山三战连胜，但是寸土未得，疏勒乃西域大国，损失区区上千人不在话下，接下来十战、百战都能打得起，大雪山呢？每一战都要死几十个人，一直打下去，还能剩几个人？恕我心直口快有话直说，所谓五千人马，不过是‘号称’的吧？”

大雪山剑客不习惯撒谎，被方闻是这么一问，都有点脸红，龙啸士咳了两声，“五千是没有，大概三千吧。”

“三千？这是虚数，实数呢？”

龙啸士说不出口，低头不语，顾慎为插口道：“实打实一千二百人，一千五百匹马，有时多些有时少些。”

方闻是昨晚与龙王谈的多是西域大局，细节了解得不多，听说人数如此之少，心中不禁有点打鼓，转念一想，自己蛰伏多年，好不容易得到赏识，虽然不能大展拳脚，牛刀小试还是可以的，于是摇摇头，“以区区千余人马对抗疏勒国，恐怕诸位永远没机会见着金鹏堡，不如就此散了，大雪山地方千里，大家跟从前一样，躲在里面老死终生，岂不更好？”

族长们很少与谋士打效道，一激就怒，又都亮出重剑，连声呵斥，大剑峰族长是名虬髯壮汉，脾气暴烈，在龙王和落神峰老族长龙擒鹰面前一直隐忍着，这时再也按奈不住，一巴掌拍碎了身前的矮桌，长跪而起，横眉怒目，“小子，你瞧不起大雪山吗？咱们打个赌，三年之内，我要是登不上金鹏堡，人头给你，登上了，你把人头给我！”

方闻是又向龙王身边靠拢几步，心想早晚得给这些剑客定些规矩，否则的话，自己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混迹其中实在危险，表面上却无所畏惧，反而仰头大笑，“这个赌也太容易了些，只要成了俘虏，自然有机会登上金鹏堡。”

大剑峰族长愤然站起，单手擎着重剑，怒喝一声，就要斩了刚上任不到一天的军师，方闻是激将法用过头，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一步蹿到龙王身前，美少年初南屏长剑出鞘，站到军师身边。

龙王不开口，落神峰族长急忙起身，挡住暴怒的大剑峰族长，“疯了吗你？忘了咱们一起发的誓言？”

大剑峰族长心中一惊，他们曾经指天发誓忠于龙王，其中一条就是在龙王的帐篷里不能随意杀人，于是垂下重剑，喃喃低语，大雪山剑客都不怎么会道歉，说的话只自己才能听清。

龙王仍不开口，一场小小的风波算是就此过去，方闻是心中稍安，扭头看到初南屏仍持剑而立，眼睛看着的却是自己。

初南屏冷冷地说：“龙王五步之内禁入。”

方闻是原以为大雪山没有规矩，这时才发现其实是自己不熟悉这里的规矩，想起昨晚夜谈的时候，龙王跟自己一直保持着距离，于是讪讪地退后几步，连咳几声，整理被打断的思路。

弹多峰独眼族长龙啸士开口打圆场，“听方军师的意思，想必已有攻破金鹏堡的妙计。”

“妙计是没有的。”方闻是改不了抠字眼的毛病，话一出口自己也后悔，忙又补充道：“不过大略还是有的。请问诸位，疏勒国与金鹏堡，大雪山跟谁的仇更深一些？”

方闻是虽然声称不参与报仇，但也懂得随机应变，对大雪山剑客讲“霸道”没用，必须说“复仇之道”。

“当然是金鹏堡，大雪山家家都有亲人死在金鹏杀手刀下，或者幼儿被抢走。”龙啸士的回答得到其他几位族长的赞同，纷纷点头，面露悲怒之容。

疏勒国虽然派兵堵住大雪山最重要的山口，但是目的简单，只是防备山民侵犯边境，不像金鹏堡，向山里派出大量奸细与杀手，干涉各部落的争战。

“既然如此，大雪山留在这里与疏勒国对抗就是大大的失误，平白耗费实力，却伤不着金鹏堡一分一毫。”

“那又能怎么办？大雪山跟金鹏堡隔着整个疏勒国，想进攻金鹏堡，必须先打败疏勒。”龙啸士两手一摊，觉得这是非常浅显的道理。

“非也非也。”方闻是又连连摇头，“疏勒乃是大国，想战败它谈何容易？要我说，与其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不如退一步，与疏勒讲和，借道直逼金鹏堡。”

“你是说向疏勒投降？”大剑峰族长又想拍案而起，发现面前的桌子已经成了一地碎片，手掌只好做出一个按的动作。

“当然不是，譬如诸位学剑，不也是先拿轻剑，再改中剑，最后换重剑？疏勒是超重的剑，大雪山想要挥动它，先得能拿得起金鹏堡这柄一般的重剑。”

方闻是的“譬如”再次奏效，大剑峰族长不吱声了，落神峰老族长龙擒鹰开口道：“方先生说的有道理，可是疏勒国正与大雪山交战，跟金鹏堡又是一丘之貉，怎么可能借道给咱们？”

方闻是昂首挺胸，要是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他还当什么说客、谋士？“方某不才，自荐一入疏勒国，说服国王止兵息戈，借道给大雪山。”

五名族长面面相觑，都不怎么相信穷酸书生的狂言，龙啸士皱眉说：“就凭你这一张嘴？”

“当然，不过我也有几个小要求。”

“请说。”五位族长同时开口。

“安车一辆，护卫十名，黄金——万两。”

第二百五十三章财主

方闻是夸下海口的第三天，他的要求差不多都得到了满足，比他所要求的还要多些。

安车一辆没问题，护卫一下子派出十八名，只是万两黄金军营里没有，必须等到疏勒国都城支取。

方闻是大体满意，就是对护卫队伍感到有点别扭：龙王本人竟然也要跟着他一块去。

他回忆自己看过的谋士传奇，好像还没有带着主人一块去游说的，都是只身赴敌，若干日之后大功告成，风光回禀，期间的过程谋士自己怎么吹嘘都行，龙王跟在身边，他对那万两黄金的发挥余地可就不大了。

“呃，我看大雪山军心未稳，龙王此时离开，只怕不妥。”方闻是仍希望能劝得龙王留下。

“并非我想监督军师，可我若不亲自前往，那万两黄金谁也支取不出来。”

龙王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方闻是再也无法反驳，他的提醒顾慎为其实早就想到了。

大雪山五峰部落联合的时间才几个月而已，从前的仇恨远没有被遗忘，顾慎为靠着神鬼莫测的刀剑和龙姓人恐惧不已的红顶大鹏，才勉强镇住众人，随便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导致内斗重起。

在如此不稳定的时期离开军营，顾慎为有着不得已的原因，一是那万两黄金的确需要他本人支取，二是粮草不足，他得想办法解决，三是他还不能完全信任方闻是。

早在几年前，他就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相信任何人。

顾慎为指定弹多峰族长龙啸士担任临时统帅，弹多峰剑客最多，力量最强大，其他族长都没异议，落神峰族长龙擒鹰担当监帅，任务只有一个，确保大雪山坚守不出，无论疏勒国如何挑衅，都不要出去应战。

五位族长每人指派一名最重要最亲近的子孙跟随龙王身边，担当贴身护卫与人质，龙擒鹰的直系后人都死光了，派出的是族内声望最高的一名年轻人，并且当众宣布死后要将族长之位传给他。

顾慎为另外要求每族再选出两名十岁以下的儿童，男女不限，跟他一起到疏勒国都城学习武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金鹏堡偷抢大雪山子弟是为了培训成杀手，咱们干脆自己培养，同样是杀手，效忠的对象却截然不同。”

所选儿童均需自愿，报名的人不少，顾慎为亲自选拔，挑出十名最好的苗子。

就这样，游说队伍出发了，方闻是很快发现这跟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十八人的护卫队伍中有龙王跟两名少年侍者、十名大雪山儿童和五名未来的族长，没一个人能听他的指使，就连赶车的马夫也是一名威武的剑客，少言寡语，除了赶车，奴仆的事一概不做。

每人的口粮都是自己随身携带，于是，心怀壮志的谋士虽然如愿坐上驷马安车，身边摆成一摞的却不是金银绸缎，而是硬梆梆的肉干，腥膻不堪，方闻是还没离开军营就吃够了，作为一名常年忍饥挨饿的书生，他的口味蹿升得跟野心一样快。

疏勒国三战皆败，正重新集结大军，一时半会没有进攻计划，游说队伍头两天绕行荒野，倒也没遇着阻截，第三天拐入大路，人多眼杂，不能太惹人注意，剑客们的重剑就都藏在马车里。

如此一来，留给军师的空间可就更少了，方闻是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勉强能躲开那些明晃晃的剑刃，说是安车，其实一点也不“安”。

在第一处市镇，顾慎为雇了两辆马车，让十名儿童乘坐，这样一件小事却惹来不小麻烦，大雪山子弟以坐车为耻，宁可步行也不愿上去，五位族长继承人好说歹说才将他们劝服。

这些暂时的挫折方闻是都能忍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嘛，他受得了苦难，让他受不了的是心里憋得慌，自龙王以下，大雪山剑客一个比一个沉默，常常是行走一整天都没人说话，只有铁玲珑比较活泼，时常跟军师说几句，可她年龄小见识少，听不懂方闻是那一套，反而对路边的花花草草更感兴趣，方闻是以无所不知为己任，所以搜肠刮肚从古书中找出不少名字哄骗小姑娘，倒也头头是道，算是略解愁闷，除此之外，他就只能不停地嚼肉干让嘴巴不要闲下来。

队伍出发的第十三天，疏勒国都城遥遥可见，方闻是吃光了最后一块肉干，决定跟自己的主人好好谈一谈，“龙王，咱们就这样进城可不行。”

“怎么？”

“你瞧这些人，我不是指你啊，一眼就能让人认出来是大雪山出来的，只怕我还没见着疏勒权贵，咱们就一块当囚徒了。”

“我有准备。”

龙王既然已经发话，方闻是不好再说什么，可是心里很怀疑年轻主人的准备是否妥当。

一行人当天没有进入都城，而是拐入郊外一所隐蔽的庄园里，早有奴仆等候，备下干净的衣常与丰盛的酒席。

众人洗漱之后换上新衣，大雪山的人不习惯这些轻软的棉绸，一个个好像没穿衣服似的，忸怩不安，一会摸摸光溜溜的脖子，一会扯扯衣角，都觉得不如原来的皮毡舒服。

只有方闻是觉得自己这个军师终于有点样子了，整套的新衣新鞋，佩饰、羽扇一样不缺，菜肴也比肉干美味一百倍，但他知道轻重，一吃过饭就回自己的房间，躲在里面对着镜子摆姿势想字句，好几天没跟人辩论了，他得先演练一下。

当天晚上，方闻是见到了万两黄金的提供者。

许小益如今常用的是自己本名“许益”，他来到疏勒国都城已经两年多了，是这里小有名气的巨商。

“巨商”这个称号放在他身上有点夸张，许小益一直没怎么长个，但是留了一撇小胡子，显得成熟不少，许多人都会被小个子欺骗，以为可以占他的便宜，最后才发现吃亏的是自己。

许小益早已得到消息，给每个人都带来礼物，对新任军师尤其尊敬，送上的礼物比别人多些，但是说起万两黄金就皱眉头了，“有点困难，这几个月给大雪山供应马匹与粮草花费不少，还得花钱打点关卡，山里运出来的那点毛皮、草药可远远不够，欢哥，拿出一万两黄金，咱们可就要见底了。”

方闻是猜到这么大一笔钱不会轻易到手，已经提前想好了说辞，“不然，争霸西域也是生意，但是规模大得多，今天花出去一万两，明年没准就能收回两万、乃至十万两。”

“用这一万两黄金，明年我肯定能收回一万五千两。”许小益对“没准”的事不感兴趣，他现在是精明的商人，“买一批美玉和香料运到中原，带回丝绸，还能赚得更多。”

顾慎为对钱不是很在意，但这是他必须考虑的问题之一，“兑一万两黄金，让方先生随便用，亏空我会想办法补上。”

许小益嘴上不说，心里可有点疼，虽说本钱都是欢哥提供的，这两年在他手里可也增值不少，方闻是注意到这位财主与龙王关系密切，大概属于心腹之人，想要争取他的好感，于是马上说道：“我不会随便用，疏勒国国王的弟弟把持朝政，想见国王必须经过他这一关，此人贪财好色，钱太少他看不上。”

“好色？我姐姐在就好了。”许小益叹了口气，还是没办法心甘情愿地拿出万两黄金。

方闻是拿不准财主的这句话是有实指还是讽刺，没敢接话。

许小益一拍脑门，“对了，军师，你说的国王弟弟就是石丞相吧？”

“没错，石献石丞相，疏勒国一多半的事情都是他作主。”方闻是对西域各国的了解都来自于间接信息，一多半属于道听途说，但他不想露怯，语气十分肯定。

许小益没有反驳，他想起的是另一回事，“要是这样的话，这万两黄金可能还真不多，我听说金鹏堡来人了，就住丞相府里。”

“来的是谁？”顾慎为马上追问道。

“真是巧了，金鹏堡的人昨天才到，具体情况我还没问出来，不过肯定有二少主上官天，还有一位鸿公子什么的。”

这两人不足为惧，顾慎为忌惮的是另一个人，“有没有叫张楫的？”

“有人正帮我问着呢，明天一早就能拿到全部名单。”

“张楫是厉害的杀手？”方闻是心中惴惴，斗嘴他在行，要是对方派出杀手，他可说不过人家。

“不，张楫也是谋士。”那位教书先生曾经教给顾慎为许多东西，但他现在不敢肯定此人是敌是友。

一听说是谋士，方闻是不怕了，拍着胸脯保证，“龙王，尽管放心好了，有我在……”

方闻是才说出头两个字，龙王脸色一变，噌地蹿出房间，军师一时没反应过来，又说了几个字才发现面前空空如也。

许小益经验丰富，发现不对，立刻吹熄蜡烛，躲在桌子底下，不管当上多大的财主，他对自己命还是更在意。

方闻是初出茅庐，对江湖险恶没有切身体会，好奇心战胜了胆怯，悄悄走到门口，向外张望。

什么也没有，院子里寂无一人，连龙王也没有踪影。

方闻是正纳闷，院子中间突然就多了一个人，他甚至没看清是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接下来的场景将他吓得目瞪口呆，从此以后再也不看龙王用刀。

顾慎为一直潜藏在门口的盆栽后面，一发现目标立刻跃出，狭刀无声挥击，将闯入者的头颅割下，那人僵立不动，直到脖腔里的血喷得差不多了，才一头栽倒。

初南屏在屋顶现身，手里拎着另一颗人头，点点头，表示刺客就这两个人。

两个人都不是高手，顾慎为一刀挥出之后，却觉得心情舒畅，好似游子返乡，看到熟悉的景物备感亲切。

“群龙之首、五峰之王”只是一副面具，他现在又是杀手了。

第二百五十四章胆量

疏勒国是西域少数几个能挡住金鹏堡势力的国家，也难怪，哪个强国都不希望内部有太多杀手存在，顾慎为将许小益安置在此处，这算是最重要的原因。

他本人从来没有来过疏勒城，情报都要靠许小益收集。

金鹏堡在城里有一家打着镖局旗号的分支，规模不小，共有百余名镖师，承接正常的行镖生意，但是有传言说，镖局里隐藏着不少杀手，许小益对此有确切的情报，他伸出一只手，“就五名，不多不少，一位大臣告诉我的，绝不会错，不过，别小瞧这五个人，其中一位是石堡里的刀主，叫向凯，平时不怎么露面，其实一切事情都由他作主，总镖头只是个摆设。”

许小益相信刺客就是刀主向凯派出来的，“他手下有一帮人专门打探消息，最近几个月一直盯着我，恐怕这俩人不是来杀你，而是奔我来的。”

不管奔谁来的，只要在附近一打听，大雪山众人的行踪就会曝露，顾慎为决定马上转移。

庄园是许小益托人拐了几道弯租下的，放弃也不可惜，当晚他亲自将十名儿童带走，培养杀手的地方必须保密，具体地点只有他和顾慎为知道，其他人连夜住进城外的一家客栈，但是分成两伙，先后入住，假装互不相识。

方闻是惊魂未定，对龙王的惧怕多了一份，敬意却还没有增加，杀人跟争霸是两回事，擅长前者的人未必就适合后者，这名年轻的杀手到底是不是“明主”，方闻是觉得还有待观察。

所以，当龙王询问疏勒国情的时候，方闻是的回答简单扼要，“国王不怎么管事，朝政都交给弟弟石献，自己专心享乐，所以，这次游说的对象与其说是国王，不如说是丞相。万两黄金肯定是少不了的，石丞相是只吞钱的猛虎，不填饱他的肚子，想借道攻打金鹏堡绝无可能。”

“你有把握说服他？”顾慎为不得不产生怀疑，金鹏堡在西域经营多年，在疏勒国虽然根基不厚，却有着广泛的人脉，二少主上官天住进丞相府，已经表明双方关系密切，顾慎为还记得，当年孟夫人杀死大少主的时候，有几位少主也是躲在疏勒国寻求庇护。

方闻是能力受到质疑，好比杀手的刀法不被信任，右手抬起，停在空中，做出一个十分坚定的姿势，“要说十分把握，那是我吹牛，九分还是可以保证的，我有准备。如今我代表的是大雪山，要是说不服石丞相，立刻就得人头落地，你说我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顾慎为微微低头表示歉意，“方先生说的是，一切尽凭先生作主。”

不过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第二天一早，疏勒城内外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围剿大雪山并非倾国之战，打了几个月，对普通百姓的生活影响也不大，突然之间，官兵变得紧张起来，到处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巡视，客店挨家接受检查，所有外来者都得说明来意与停留时间，还得出示进入国境的通关谍文。

好在许小益早有准备，通关谍文早已准备好，印章等等一应俱全，还带来几包货物，让顾慎为等人假冒商贾。

大雪山剑客相貌粗野，惹人注意，都躲在屋子里，由方闻是出面打点一切，行贿这种事，他当年周游列国的时候在权贵的大门口做过不少，家当就是这么败坏光的，所谓轻车熟路，接连两拨官兵都被他轻松地打发走，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下午，许小益偷偷摸摸地过来一趟，带来的消息说，这次全城搜捕是丞相直接下达的命令，显然，金鹏堡的客人已经知道大雪山派人混进疏勒城了。

顾慎为单独与许小益谈了一会，了解石献石丞相的为人。

许小益对说法与方闻是不大一样，他久居疏勒，虽然没见过石丞相本人，但是与不少大臣有过交往，说的话似乎更加可信，“石丞相是有点贪财，不过也很好施，银子经过他手，没几天就能花光，有个天灾人祸什么的，丞相府开仓放粮比国库还快，全城百姓谁没得过丞相的好处？至于好色，男人嘛，谁不好色，哦，你不好色，可是人家是丞相，养几十名姬妾再正常不过。”

“听你这么一说，石丞相毫无缺点喽？”

“倒也不是。”许小益沉思一会，“石丞相有个脾气，你越低贱，他越客气，你越高贵，他越骄横，所以，百姓是喜欢他，大臣们可就……不过也没人敢吱声，方先生有一句话说得对，疏勒的朝政是把持在丞相手里的。”

“看来这万两黄金不好送啊。”顾慎为担忧的是，石丞相心怀大志，既然与金鹏堡结盟，恐怕不会接受大雪山的贿赂。

许小益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个意思。”其实他心疼的是一万两黄金，“我认得大将军手下的一位幕僚，只要花不到一半的钱，就能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大雪山经过疏勒国。”

顾慎为摇头不语，许小益想得太简单了，若是没有疏勒国的官方认可，借道攻打金鹏堡会让大雪山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方闻是的选择没有错，只是金鹏堡已经抢得先机，事情就难办多了。

“这位石丞相……胆子怎么样？”

许小益没太听明白欢哥的意思，伸手挠挠头，脸上幼稚迷惑的表情连唇上的一撇胡子也遮掩不住，慢慢醒悟，“这个我不太清楚，不过丞相每次出行必然是前呼后拥，卫兵也都是他自己出钱养的，金鹏镖局里的刀主向凯据说常常担任丞相的贴身护卫。”

顾慎为心中有点数了，又问起昨天的问题，“张楫跟上官天一块来了吗？”

“没有，这个张楫很厉害吗？”许小益将一份手抄的名单交给顾慎为，上面一共三十多个名字，果然没有张楫。

“不好说。”顾慎为没有多做解释，在他心目中，最理想的谋士应该是张楫，并非方闻是，这两个人相比较，他觉得张楫的胜算更大。

但他现在只能选择相信方闻是，这个狂妄的书生自称有办法说服石丞相，顾慎为决定在他身上赌一把，留在大雪山终归是没有前途的，不管是争霸还是报仇，都没有实现的可能。

方闻是留在客房里越来越焦躁不安，来到疏勒城已经三天，一两黄金也没见着，龙王还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等我消息，不要乱走。”

什么消息？等到什么时候？一概没说。

身为军师，方闻是觉得自己没有得到完全的信任，关于这一点他倒不怎么担心，谋士的命运向来如此，只有等到建立奇功之后，才会让所有怀疑者大吃一惊。

想象着龙王与大雪山剑客们大吃一惊的样子，方闻是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又将准备好的说辞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觉得无懈可击，疏勒国谁听了这席话还会支持金鹏堡？天下大势尽在眼前，只是谁也没有他方闻是洞若观火。

想到得意的地方，方闻是忍不住放声大笑，随后又嘿嘿冷笑，转过身，发现门口站着一名剑客，正用惊诧的眼神看着他，“龙王要见你。”剑客说。

方闻是心中大为不满，这群剑客总是这样，没有规矩，进屋不敲门，说话冷冰冰。

顾慎为从城里回来了，一见着军师就问，“方先生，你胆子够大吗？”

“够大，胆子大乃是谋士的最基本要求，你想，无刀无剑，无权无势，敢在帝王面前据理力争，胆子能不大吗？”

“那就好，我已经替先生打点妥当，你这就出发，前往丞相府，一进城，就会有人将黄金交给你。”

事情的进展有点仓促，不过刚刚自夸胆子够大，方闻是绝不想显出犹豫，况且他已经准备了很多天，随时都可以上场，于是略一拱手，“请龙王在此静候佳音。”

顾慎为点点头，“有劳先生。”

方闻是只带一名剑客充当随从，两人骑马进城，许小益果然等在城门口，身后跟着十名大汉，抬着五只大木箱。

方闻是心动不已，谋士拿到运作资金都是自作主张，按惯例要拿点回扣，他倒好，连黄金什么样都见不着。

这是第一步，方闻是想，跟做生意一样，先得投钱，才能赚钱。

一行人傍晚时分来到丞相府，不用通报，就有人出来迎接，许小益到门止步，没有跟着进去。

送的钱多果然就是不一样，方闻是心生感慨，当年他贿赂门房不过是五两、十两银子，常常如石沉大海，不要说权贵，连地位高点的管家都见不着。

这回就不一样了，先是一名管家出来迎接，随后是一名总管太监在客厅款待，不到一柱香时间，疏勒国丞相石献就现身了。

石丞相面貌威严，态度却很亲切，说话得体，让方闻是有如沐春风之感，在他心中，这才是争霸西域的枭雄模样，可惜，他注定只能辅佐一名叛逃的杀手。

不过，石丞相没给方闻是劝说的机会，而是说会找机会向国王引见大雪山使者，至于什么时候，就得慢慢等了。

前后不到一刻种，会见结束，万两黄金被抬走，甚至没有留客吃饭，方闻是茫然走出客厅，对石丞相的好印象一扫而空，大有上当受骗之感，心情低落，不知道怎么向龙王解释，这种敷衍的承诺他听得多了，知道十有八九永无下文。

方闻是想着心思，向府外走去，刚到大门口，就听身后有人喊道：“拦住他！”

十余名卫兵亮出兵器，方闻是吓了一跳，身边的剑客挺身而出，可是没带重剑，只能赤手空拳迎敌，没什么胜算。

总管太监气急败坏地追上来，“好大的胆子，给我拿下！”

卫兵一拥而上，方闻是壮起胆子问道：“总管，这事从何说起？有道是两国交兵不斩……”

“不斩个屁！”总管太监气得脸通红，连脏话都说出来了，“你送来的箱子里怎么藏着半颗人头？这是谁斩的？”

方闻是身子一晃，差点摔倒，终于明白龙王问自己胆子大不大是什么意思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半颅

顾慎为一连三天监视金鹏堡刀主向凯的行踪，混在人群中、伏在屋顶时他常会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从前的助手来。

初南屏是名不错的剑客，顾慎为传给他五章《无道书》，又用《死人经》改进无情剑法，令少年的武功取得长足的进步，作为一名侍者与护卫，初南屏无可指摘，但他不是杀手，在最危急的时刻，需要当机立断的时候，两人之间缺少那种灵犀一点的默契。

或许这怨不得少年剑客，顾慎为想，他已经没有办法对任何人付出十分的信任，自然也就得不到相应的回报。

顾慎为抛掉无意义的杂念，开始动手准备暗杀刀主向凯。

二少主上官天来访疏勒城，向凯也跟着住进了丞相府，但他每天都要回镖局对面的茶馆一趟，听取手下人收集到的情报，午时之前，他会到楼上的一间房里休息一会，然后下楼吃过午饭返回丞相府，如果有急事，他会走得更早。

顾慎为选定的暗杀地点就是茶馆楼上的那间房，门外的走廊是开放的，正对着金鹏镖局，白天想要进去很难不惹人注意，所以他在凌晨时分与初南屏来到楼上。

向凯每次进屋之前都会在门口停顿片刻，所以顾慎为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伸手轻轻地从门缝顶部一路摸到底，来回摸了两次，终于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小块纸，门一开就会掉下来。

顾慎为掏出匕首，用刀尖压住纸片，初南屏掏出钥匙打开门锁，这钥匙是许小益花大价钱从一位老锁匠那里买来的，老锁匠对镖局一带的人家极为熟稔，几乎每一把锁都是他造出来的，这把钥匙号称能打开差不多一半的锁。

咔嗒，老锁匠没有吹牛，对得起那一百两银子。

初南屏换手握住匕首，顾慎为闪身进去，轻轻关好房门，让一切恢复原样，接下来的事情又是等待，杀手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暗杀行动的一多半时间都用来监视与收集情报，剩下的时间基本就是等待那个最后瞬间，杀人过程短促得不值一提，被杀者无论武功有多好，因为失去先招，总是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

顾慎为轻轻跃起，手搭在房梁上，来回摸索了一会，确定上面没有机关，才翻身上去，仰面躺在上面，摒除思虑，静静地准备一两时辰之后的那一刀。

向凯这两天忙得很，他得到一个奇怪的情报，说是大雪山匪首杨欢本人混进了疏勒城，他对此比较怀疑，大雪山正与疏勒国大军对峙，在如此关键的时刻，“群龙之首”似乎不应该离开。

这天早晨，他刚在茶馆里坐下，就有手下送上来确切的情报：大雪山派出一名使者，想要与疏勒国讲和，中间人是那个叫许益的商人，已经跟石丞相联系上了。

这里不是璧玉城，向凯暗自感叹，如果是在金鹏堡的地盘里，这种事情就好解决了，他是杀手，技巧丰富刀法纯熟，在疏勒国却少有用武之地。

讽刺的是，他跟二少主就住在丞相府里，却一点也没听说丞相暗通大雪山的消息，向凯觉这是一件紧急情报，应该马上向少主回禀，他已经站起身，又来了几名手下，杂七杂八说了不少东西。

等到听完所有情报，向凯又觉得这件事或许没有想象中的紧急，丞相的行为他不知道，并不意味着二少主也不知道，于是他决定一切照常。

门锁完好，纸片也在，向凯打开门，一名随从先进去，查看一圈，出来之后点点头表示没事，自己下楼去了。

向凯进屋，将房门关好，这里属于他，只有在这间屋子里，那颗紧绷的心才会稍稍放松一点，有时候他觉得这间屋子过于奢侈了，身为杀手他不该有片刻的放松。

今天情形有点不大对劲，进了屋子他也没有感到放松，周围的摆设全都显得很陌生，好像进错了房间。

向凯握住狭刀刀柄，寻找不安感来自何处。

顾慎为觉得自己的暗杀技巧退步了，在大雪山当了几个月的“群龙之首、五峰之王”，让他有点不习惯收敛锐气，下面的暗杀目标已经感觉到他的存在。

但他还是动手了，在向凯抬头仰望的一刹那，狭刀笔直地从天而降。

锋利的刀尖刺破薄薄的衣裳与皮肤，一路势如破竹，对杀手来说，最理想的效果是杀死目标，及时后退，防止敌人的垂死挣扎。

顾慎为想到了这一点，手中的刀却没有随心所欲，它好像变得张扬了，渴望着一刺到底，结果使得主人的撤退稍晚了一点。

向凯的狭刀在杀手肋部留下伤痕，然后人跪下，弯腰以头抵地，形成一个古怪的弧状。

顾慎为不在乎身上的伤势，让他吃惊的是短短几个月，自己的杀手意识竟然退步如斯，他马上想到了上官伐，独步王高高在上数十年，靠什么维持敏锐的直觉？

他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决定以后务必要弄明白。

割下人头，收在囊中，顾慎为推开一道门缝，猫腰闪出，避开对面镖局可能存在的监视，快步下楼，与守在街头的初南屏迅速离开，其间有人注意到他的肋下的血迹，还没来得及表露怀疑，就已经失去了杀手的踪迹。

因此，当方闻是当天傍晚到访丞相府时，里面的人已经听说向凯被杀的消息。

石丞相不动声色，是想了解一下大雪山的底细，在他眼里，向凯乃是顶级的金鹏堡杀手，这么容易就被杀死，让他对那叫杨欢的叛逃杀手产生了兴趣。

向凯一死，上官天立刻认定凶手是杨欢，要求全城通缉，石丞相没有马上同意，如果金鹏堡就这点本事，他还不一定支持谁呢。

说客来了，夸夸其谈，石丞相听得厌烦，看在一万两黄金的面子上，勉强敷衍了一会打发对方走人，他已经指定行家跟踪其后，希望顺着这位迂腐的书生找到真正的杀手。

他抱着好奇的心态看待这件暗杀，绝没想到事情竟会牵涉到自己身上。

总管太监收下黄金，客人刚走，他就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向丞相报告匪夷所思的情况：箱子里装满了黄金，可是有一只箱子里还装着半颗人头。

石丞相冲到后面看了一眼，差点呕吐，许多情绪同时涌上心头，最后愤怒压过了一切，他是王弟，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疏勒国，在西域所有国家，还没有人敢向他发出如此赤裸裸血淋淋的挑战。

他原以为对方是一伙土匪，所以表现得平易近人，现在他要让这帮恶徒明白，谁才是疏勒国的主宰。

方闻是与剑客随从被卫兵驱赶着回到客厅时，石丞相已经心中起了杀机。

“混蛋！”石丞相一看到这两个人，心头的怒火就再也按捺不住，从随从腰下拔出弯刀，像疯了似地冲过去，大叫大嚷，“你怎么敢？！”旁边的人怕闪着丞相，纷纷上来扶持。

方闻是一生颠簸，遇到过不少危机，这回却是第一次知道吓得尿裤子是什么滋味，不要说躲避，连双腿在哪都感觉不到了，在心里将龙王全家上下骂了个遍，真想用唾沫淹死那个阴险的杀手。

骂人的好处是发泄，发泄之后平静不少，方闻是突然心一横，左右都是个死字，干嘛不放手一搏？双脚还是没力气移动，但是高昂起头，摆动衣襟，将一小滩水迹遮住，说：“先不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就说拿到钱杀人这事，难道这就是疏勒国的待客之道？”

“待客之道？”石丞相两眼暴红，弯刀架在书生脖子上，“那人头是怎么回事？想吓唬我？一群土匪，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威助疏勒国丞相？今晚我就要杨欢的人头，一个月之内踏平大雪山！”

方闻是对人头一无所知，表面却不露声色，微微冷笑，“黄金总是真的吧？”

石丞相一愣，他看着半颗头颅就扭过头去，根本没细看黄金的真假，太监总管五只箱子都查看过，知道其中装的都是十足真金，于是冲丞相点点头。

石丞相有点迷惑，要说大雪山有意威吓，干嘛还要送金子来？难道以为这点小伎俩就能让堂堂一国丞相屈服？“不管真金假金，你和你的主子都得死！”

黄金是真的，方闻是心里又有点底了，“石丞相也太心急了些，看看人头是谁再动刀也不迟。”

“是谁？你说。”

方闻是装出一切谙熟于心的样子，“是谁，丞相不妨亲自查看，没准这是丞相所恨之人，我家主人送来的礼物呢？”

方闻是真心如此盼望，石丞相可不怎么相信，疏勒国之内还没有他恨而不死的人，除了刚刚得罪他的杀手杨欢。

再说那颗人头只剩下不知左右的哪一半，血肉模糊，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招供杨欢的下落，我或许饶你一命。”石丞相的弯刀仍然架在书生脖子上，心中怒火又起，此仇不报，他在整个疏勒国都得沦为笑柄。

“不瞒丞相大人，我家主人的藏身之处连我也不知道，我多说一句，金鹏堡花了三年时间，也没伤着我家主人一根汗毛，疏勒国虽大，寻找杀手这种事，未必就比金鹏堡强。丞相大人要是实在觉得不解气，尽管砍下我这颗头就是，不过我只怕丞相大人事后要后悔。”

“我就后悔没早杀光大雪山的杂种。”

“嘿嘿。”方闻是一边冷笑，一边脑子飞速运转想办法，龙王也真是，出了这么一招，竟然也不提醒一声，“大雪山杂……剑客脖子硬，可不怎么好砍，丞相大人此刻自身难保，还想着剿灭大雪山吗？”

方闻是随口乱说，石丞相心中却是一惊，“你说什么自身难保？”

方闻是继续冷笑，心里却急得跟猴挠一样，正无计可施，救星终于到了。

一名侍卫匆匆跑来，附在丞相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石丞相脸色剧变，拿刀的手都有点颤抖了。

第二百五十六章五天

方闻是与剑客被关在一间屋子里，直到半夜才得以走出丞相府。

出城回客栈是不可能了，好在许小益已经安排住所，两人一出丞相府就被接走，不至于流落街头。

进入客房，方闻是脱下潮湿的内裤，终于将憋在心里的一口气吐出来，对龙王杨欢破口大骂，好像对方就站在面前似的，随后指天发誓，明天不辞而别，就是一路要饭也得回老家，再不给混蛋小子当军师了。

顾慎为没有听到这番话，方闻是第二天也没有甩手就走，让他改变主意的不是金钱与权势，而是一个女人。

女人推门而入，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光着两条小腿的书生，“还没见过你这么急的客人。”

“你是谁？”方闻是面红耳赤，身体半蹲，用衣襟挡住腿脚。

“有人出钱，让我来服侍你，怎么，对我不满意吗？”

方闻是张着嘴，觉得自己似乎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女人笑，他也跟着笑，将要饭返乡的想法丢得干干净净。

这样，方闻是根本没有心思去了解丞相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石丞相神情恐慌，将到手的两名人质放走。

直到第二天上午，许小益亲自来安慰受惊的军师，方闻是才从他嘴里问出详情。

送到丞相府的木箱有一只里面藏着半颗人头，另外四只却是正常的，仆人抬往府库，主管过秤登记，打开库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另半颗人头，头发被细绳系着，挂在房梁上，在众人面前微微摇晃。

主管与仆人们当时就吓傻了，晕了一个，瘫了两个，吐了三个，软了四个，就剩下一个人勉强还能行动，马上去叫人。

侍卫们胆子大些，解下半颗头颅，与木箱里的另外半颗合在一起，认出这就是常在府里走动的金鹏杀手向凯。

石丞相也被这个消息吓着了，府库是丞相府里守卫最森严的地方，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放入半颗人头，要不是这人本事通天，就是府里有内奸，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表明一个事实：杀手随时都可以潜入丞相府，斩取任何人的头颅。

放在木箱里的人头只是一个提醒，府库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的威胁。

石丞相在愤怒与恐惧之间摇摆不定，最后决定放走两名人质，随后他召见金鹏堡少主上官天，非常客气地宣告一件事：五天之内，要是不能拿来杨欢的人头，丞相就会改变立场，将大雪山使者引见给国王。

这就是许小益通过内线得到的消息，方闻是摸摸自己的脖子，心里连说“好险”，龙王的奇招差点害死自己，可是转念一想，要不是用这种手段，光凭万两黄金，想让石丞相抛弃金鹏堡的确不太可能。

如此一来，争斗的焦点回到龙王身上，他若是能活过五天即是胜利。

顾慎为想的可不仅仅是躲藏五天，他还要继续证明实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金鹏堡实力强大，但是在疏勒国无法尽情施展，石丞相已经公开表示不会提供任何帮助，龙王杨欢则经验丰富，对金鹏堡的诸多手段烂熟于心。

第一天，双方的主力同时隐藏，龙王彻底失去踪迹，跟随在身边的只有美少年初南屏，连许小益也说不出两人的下落，金鹏堡一边，二少主上官天与上官鸿搬出丞相府，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的随从则在金鹏镖局落脚。

这一天基本风平浪静，双方都派人互相监视，但是也都明白，杀手是不会为救人而现身的，方闻是喜欢这个原则，这表示他目前没什么危险，可以尽情接受那个女人的服侍，坐等最后结果。

第二天，动静开始闹大了，金鹏镖局全体出动，除了王宫、丞相府，几乎将疏勒城里里外外问了个遍，大大小小各方势力都得到口信：提供杀手杨欢下落者，赏银五万两，带来人头，赏银十万两。

疏勒城很少这么热闹，街头巷尾人人都在交头接耳，打听那个脸色苍白的青年杀手的下落，方闻是、许小益、几名大雪山剑客都被翻了出来，颇有人不信邪，觉得能逼出杀手杨欢，频频上门寻衅，许小益将所有人都聚在一起，雇用与金鹏堡无关的刀客保护大家。

疏勒国的官兵也出面弹压，不许宵小闹事，丞相已经下令，这场竞赛仅限于有杀手身份的人，不准波及无辜。

这一天双方都没有战果，但是杨欢给丞相送人头的事情传扬开来，有些人开始在他的名字面前恭敬地加上“龙王”两字。

第三天，希望得到赏银的流氓地痞仍掘地三尺寻找“龙王杀手”的蛛丝马迹，金鹏镖局却偃旗息鼓，镖师全都被召回，整日不出。

许多人相信，金鹏堡已经找到龙王的踪迹，就等最后出手了。

方闻是、许小益等人也有点坐立不安，他们的身家性命与前途都寄托在那名杀手身上，龙王要是出事，他们马上就会被打回原形。

只有铁玲珑对此无动于衷，照常练习刀法，过后还安慰其他人，“不用担心，找着了也没事，龙王会把他们杀光的。”

小姑娘的信心没有传染给大家，连大雪山剑客也开始惴惴不安，祈祷神鸟能够再次降临救护龙王。

红顶大鹏不会随便出现，铁玲珑一本正经地解释，“它不是龙王豢养的宠物，谁也管不着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龙王也没办法随时召唤。”

众人的信心更受打击，方闻是心里琢磨着，要是事情不妙，得马上劝说财主许益安排后路，自己没准能从中分一杯羹。

第四天，金鹏堡一方出手，将大雪山众人的信心打击到了谷底。

隐藏起来的龙王也需要情报，必须有一个人替他与外界联系，初南屏因此行踪泄露，当晚二更，金鹏杀手出动，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店里将易容的剑客包围。

杀手共有三十余名，足够清洗一个小型组织，许多人这才恍然，没准上官天早就知道龙王与初南屏的下落，一直装糊涂，就是为了暗中调集人手。

那晚的战斗没几人看见，次日的传说却绘声绘色，好像人人亲眼目睹。

两名杀手摸进房间，想要捉活口，结果还是惊醒了目标，少年剑客破窗而跳。

按理说三十名杀手断不会让一名少年跑掉，但不知怎么的，初南屏就是突破了包围圈，其间与四五名杀手过招，互无损伤。

有熟悉金鹏堡行事风格的人言之凿凿地声称这是少主上官天的计谋，初南屏肯定被跟踪了，此时此刻，龙王大概已被包围。

第五天，传言满天飞，光是龙王被杀的消息就有十余个版本之多，连最有信心的铁玲珑也有点沉不住气，放弃练习刀法，守在许小益身边，听取每一条荒诞不稽的情报。

“只要没见着人头，龙王就没事。”铁玲珑定下底线，每次看见有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心中都是一紧。

全城的居民都在等待最后结果，那些想得到赏银的人十分懊丧，甚至觉得受到金鹏堡的利用，白忙活了两三天，于是改为支持龙王，希望他能坚持过第五天。

杀手们通常不在白天行事，但是金鹏镖局的镖师们再次全体出动，包围了一片据说是龙王藏身的地方，所有进出者都有人在暗中辨认，面孔稍有陌生，就会受到跟踪盘查，这些镖师虽然不是官兵，却也没人敢反抗。

镖师们包围的地点是丞相府一带，这让所有人觉得意外又顺理成章，除了王宫，疏勒城里还真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石丞相以打猎的名义，早在两天前就出城避让，将自己的家“让”给两伙杀手，但是放出话来，府里哪怕毁掉一根草，这场竞赛也没有胜利者。

如果可以的话，那天晚上所有人都想去观看杀手之间的较量，可惜，这样一场好戏却不向任何人公开，连官兵也加入封锁队伍，与镖师们一道，将闲杂人等全都挡在外面，只有丞相府里的仆役们兴奋地等待着，既然自己没有生命危险，谁都想亲眼看看杀手的风采，这可是足够吹嘘几个月的话题。

夜幕降临，路口挤满了数百名居民，他们不指望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只想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府里真是太安静了，有自称行家的人对此做出解释，“杀手就是要悄无声息，打得鸡飞狗跳噼叭乱响，那是官兵跟强盗……”

说这话的人被官兵教训了一顿，鼻青脸肿也不肯走，含糊不清地说：“等着看吧，龙王也不是好惹的，他是金鹏堡的克星，一百名杀手也未必……”

镖师们再次教训这位不识相的家伙，现场从此也跟丞相府一样安静了。

二更，人散了一批，三更，人又散了一批，凌晨时分，人走得差不多了，官兵与镖师也懈怠下来，大家都在纳闷，丞相府里到底有没有杀手在暗中较量。

天刚亮，府门打开，两名仆役打着哈欠出来清扫街道，嘴还没合上，就被一群人团团包围，吓了一跳，待听清众人的问题之后，连连摇头，“没有没有，连狗都不闹，哪来的杀手？”

五天已过，迫切地想知道结果的人们四处打听，终于，午时有消息从城外传来，龙王胜了，金鹏堡二少主上官天耻辱地成为俘虏。

第二百五十七章胜利

顾慎为能活捉上官天，是因为他认清一个简单明了的事实：石丞相痛恨并害怕龙王，不会轻易与金鹏堡决裂。

所以，上官天一消失，他就猜到此人必然还藏在石丞相身边。

顾慎为面临的难题是如何在不惊扰石丞相的前提下，迫使上官天投降认输。

初南屏成功地吸引了金鹏杀手的注意，他虽然身处险境，却不会面临真正的杀身之祸，没见着龙王本人，杀手们是不会对侍者下手的。

顾慎为提前在丞相府留下几处隐蔽的痕迹，普通人发现不了，当金鹏杀手循踪而来时，却会据此判断龙王就藏在府内。

上官天被捉时，正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喝闷酒，他穿着丞相府仆人的衣裳，等着城里的杀手带回好消息，心情却一直好不起来。

他不怀疑杀手们的能力，三十对一，杀死一名贱仆简直易如反掌，让他不高兴的是，自己身为金鹏堡二少主，死了好几个兄弟之后，他是最有可能接任独步王称号的人，在疏勒国却得不到相应的尊重，收下那么多钱之后，石丞相竟然还让他证明自己的实力，无异于公开的侮辱。

上官天只能忍，他此行有求于石丞相，希望通过丞相鼓动疏勒国认真对待大雪山，派出重兵一举击溃那些粗俗的剑客，顺便杀死石堡叛徒杨欢。

大雪山居民天生好内斗，只要被打败一次，立刻就会四分五裂。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如果办不妥的话，会让他再次失去父亲的信任。

回想几年来的内忧外患，上官天心有余悸。

石堡里的每一次内斗的结果都是两败俱伤，二少主与孟夫人的决裂让双方都失去大量的权利，独步王的忍耐限度快要到头，两人只得再次握手言和，私下谈判的结果是，孟夫人支持二少主继承王号，二少主要给予上官飞大量地盘与杀手。

上官天非常清楚，孟夫人这是缓兵之计，她在等自己的儿子再长大一些。

所以，上官天自愿前来疏勒国请兵，暗中的目的则是换取石丞相的支持，将一股外力引入金鹏堡，优柔寡断这么多年，他终于下定狠心，小打小闹没有意义，想当独步王，必须一次性斩草除根。

上官天正坐在烛光下想着拿到杨欢的人头之后，怎么向石丞相开口，突然愣住，帐篷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地上却有两个影子。

如果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杀手，在生出想法之前就会发起反击，即使是经过残杀考验的学徒，也会直接动手，而不是回头张望。

上官天却下意识地回头，扭到一半时才反应过来，可是狭刀藏在三步以外的包裹里，他刚要起身，另一柄狭刀已经从身后横在喉咙上。

上官天受利刃逼迫，微抬起头，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念头，连在生死关头身为金鹏堡少主该说什么话，他都想到了，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颤抖的三个字，“别杀我。”

顾慎为若是想杀二少主，根本不会玩狭刀加身这种把戏，他痛恨每一个姓上官的人，但他得给石丞相留一个台阶，“让外面的人去请丞相。”

刚刚还在心里萦绕的雄心壮志倾刻间烟消云散，只要能让脖子上的狭刀离开，上官天愿意做任何事，“亚奴，去请丞相，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外面有人答应一声，上官天遣走所有随从，只有最得力的贴身仆人留下，顾慎为正是根据亚奴，才迅速找到二少主的帐篷。

上官天稍微加重“就”字，亚奴听出主人语气中的含义，立刻去向石丞相求救。

石丞相微皱眉头，在他的印象中，金鹏堡向来是解决麻烦的高手，这个二少主却是惹麻烦的行家。

连性命都需要别人搭救，还怎么配称为杀手？

心里是这样想，石丞相还是马上派数十名卫兵悄悄包围二少主帐篷，杀手杨欢实在太具危险性，必须尽快除掉，就算殃及金鹏堡少主也值得。

数十张强弓对准数步之外的帐篷，亚奴一下子傻眼了，乱箭射出去，刺客肯定得死，主人也活不了。

石丞相总算比较谨慎，冲身边的护卫点点头，护卫拔出弯刀，走到帐篷门口，叫道：“二少主，丞相大人到了。”说完掀帘进去。

没一会，护卫出来了，脸上表情怪异，似乎看到什么令人惊讶的场景，既迷惑又忍不住想笑，“丞相请进，没有危险。”

石丞相信任自己手下的人，犹豫一会，绕过弓箭手，进入帐篷。

上官天像木雕一样呆呆坐在床上，微微仰头看着篷顶，双手紧张地举在胸前，伸长的脖子上架着一柄狭刀，狭刀刀柄横着绑在一根木棍上，木棍深深插入床铺，身后半个人影也没有。

石丞相哈哈大笑，连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决定认真对待大雪山的“群龙之首、五峰之王”。

亚奴一走，顾慎为就从帐篷后面划出的缺口原路退出，心里对独步王的儿子充满鄙视，上官天的武功一点也不弱，比大多数杀手都要强，但是缺少真正杀手所应该具有的敏锐与决绝，这让他的武功连一半都发挥不出来。

两伙杀手的较量以戏剧性的方式结束，疏勒城绝大多数居民都承认“杀手杨欢”从此有资格被称为“龙王”，至于金鹏堡少主上官天，传言说他吓得屎尿齐流，本来微黑的面孔变得跟龙王一样苍白，再也恢复不了原色。

石丞相公开承认龙王的胜利，派人邀请大雪山使者再次进府。

方闻是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回原位，立刻着手准备，原来乘坐的安车太破旧，他要求许小益出钱购买城里最好的马车，全新的衣帽鞋袜要若干套，购买小厮专门服侍他一个人，五名剑客也拿回自己的重剑，在军师的指导下装饰一番，跟他二进丞相府。

方闻是第一次进丞相府时表现得临危不惧，得益于那名剑客随从的大力宣传，军师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陡然上升，他的要求全都得到满足。

石丞相的态度也变了，将大雪山使者请入后书房，与他密谈许久。

方闻是逮着机会，使尽平生所能，将早已想好的一套说辞抛出来，石丞相频频点头，完全被说客打动，但他仍有疑虑，“方先生所言极是，不过这种事情不是我说一句话就能作主的，还得陛下首肯。不出意外的话，三日之内，陛下当会召见方先生，届时将面临诸位大臣的诘问，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战，方先生……有把握吗？”

方闻是起身长揖称谢，慨然说道：“方某不才，但求一战，无论胜负，皆是自取，丞相大人无需担心。”

石丞相帮人帮到底，又与方闻是谈了许久，将朝内的重要大臣介绍了一遍，指出哪几位可能会支持金鹏堡，又说了一些殿前的规矩，以免使者无意中得罪国王。

方闻是从中获益良多，连声称谢，觉得龙王的险招还真是有用。

石丞相最后提出要求，希望能与龙王见一面。

方闻是满口答应，离开丞相府之后却一片茫然，他已经好几天没见着龙王的面了。

回倒住处，许小益也没有办法，只有龙王来找他，他可找不着龙王。

顾慎为当晚三更来见方闻是，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翻窗进入卧房，叫醒熟睡中的军师。

要是再早几天，方闻是一定先埋怨龙王拿自己的性命冒险，这时却只有惊喜，送人头的事只字不提。

顾慎为与石丞相担心的问题出奇地一致，站在大雪山的角度，方闻是的说辞近乎无懈可击，但大臣们首先考虑的是疏勒国的利益，并在其中掺杂金鹏堡的阴谋，大殿之上，方闻是将孤军奋战，能否抗住对方的车轮战，实是未知之数。

按许小益的说法，石丞相得民心，在大臣们中间却树敌颇多，仅有他的支持是不够的。

在杀手较量中惨遭羞辱的上官天也没有离开疏勒国，他已经失去面子，绝不能再让任务失败，所以正到处撒钱寻求支持，想在朝堂之上击败大雪山使者。

顾慎为扫平了道路，能否摘到果子却要看方闻是的发挥，这对搭档此时此刻还在互相试探的过程中，远没有达到完全信任的地步。

方闻是指天发誓，“说不服疏勒王，我拿……”他想说拿人头来见，可是想到杀手对这种事是很认真的，临时改口，“我拿全家人的性命担保。”

兄嫂无情，方闻是也不想有义。

“军师言重了，就算朝议不利，大雪山也照样需要先生。”

方闻是松了口气，又承诺了一番，最后说起石丞相想见面的要求。

“军师上殿当天，我去见石丞相。”顾慎为仍然保持警惕，方闻是若能大获全胜，替大雪山取得国王的支持，他才能在疏勒城里公开亮相。

次日，方闻是三入丞相府，敲定了一切细节。

八月初三，疏勒王将在正殿召见大雪山使者。

方闻是曾经说服过许多人，但大都是无名平庸之辈，就算是五峰族长，也过于质朴不擅言辞，算不得真正的对手，两天后的朝议，将是以谋士自居的书生第一次实现宿愿，在王者面前崭露头角。

方闻是心潮澎湃，要不是重任在肩，真想找个女人来安慰一下。

第二百五十八章朝议

石丞相的事前提醒帮了大忙，方闻是在正殿里一见到众臣，就从中认出几名主要的对手。

疏勒王四十几岁，正襟危坐，颇显威严，整个朝议过程中一言不发，由身边的太监主持论争过程。

方闻是自称大雪山使者，代表“群龙之首、五峰之主”向疏勒王进言献计，将“王”改成“主”，也是石丞相的意思，顾慎为自然不在乎这种虚名，也同意临时换一下称号。

拜见国王的仪式用去一点时间，待到轮番参拜结束众人落座之后，太监请大雪山使者首先发言。

方闻是特意准备了一柄羽扇状的麈尾，这是中原传来的时兴玩意儿，辩论场合专用，拿在手里表示有话要说，放在桌上表示静听高论。

方闻是手持麈尾，先向国王躬身致意，然后转向二十余位大臣，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名花白胡子身上，此人是疏勒国首席大臣摩央，号称“师君”，是石丞相最大的对头，原本不支持本国与金鹏堡有过深交住，但他有一个儿子死于大雪山剑客之手，所以对剿灭大雪山极为热心。

摩央的话在疏勒王那里很有影响力，又向来与金鹏堡不友善，所持观点反而因此更具分量，石丞相最忌惮的正是此人。

“在下今日乃为疏勒国生死存亡而来，危言逆耳……”

方闻是打算故伎重施，用大难临头的话震住众人，没想到疏勒国的大臣不遵守中原辩论的规矩，他才说出一句半，手中麈尾尚未放下，对面一名黑脸大臣已经拍案而起，打断大雪山使者，“胡说八道，你是大雪山使者，凭什么论我疏勒国的安危？一看就是不安好心。”

方闻是摇头微笑，等对方势头过去坐回原位之后，才开口说道：“大雪山与疏勒国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下身为大雪山使者，怎能不关心贵国安危？”

“笑话，你根本就不是大雪山的人，一个月以前才投奔过去，连代表大雪山的资格都没有，妄谈什么‘辱亡齿寒’？”大臣们执行的是车轮战，黑脸大臣坐下，又站起一位白脸大臣，花白胡子的摩央则稳坐不语。

“哈哈，果然是笑话，中原的丝绸、乌山的精铁、北庭的马匹、天下四方的商人，都能为疏勒国所用，何以谋士就得生于斯长于斯？在下身负重托，只盼不辱使命。诸位若一定要与大雪山剑客谈论，殿外就有五名，一召便入。”

人人都知道山民不善言辞，说僵了就动剑，谁也不想跟他们辩论。

众臣一时无言，摩央咳了两声，说：“无需赘言，足下既有高论，但请畅谈。”

方闻是挥了挥麈尾，想到这东西没什么用处，干脆背负双手，继续一开始的说辞，“疏勒、北庭、中原号称西域三霸，鼎足而立，相安无事数十年。所谓一足既毁，两足不稳，如今北庭颇有乱象，无暇南顾，中原野心膨胀，独吞西域之心日盛。疏勒国不日即有亡国大患，诸君今日安享太平，只怕明日难求存身之所。”

众臣以为大雪山使者要跟疏勒国议和，没想到他一开口先把疏勒国说成亡国无日，摩央没有起身，说道：“足下所言，不愧是‘危言’，实在‘耸听’。北庭确有争汗之乱，不过数年即可平定，谈不上‘一足既毁’。中原或有野心，但是远隔万里，沙漠阻绝，西域驻兵不过两三万，疏勒国虽不敢与大国相提并论，精兵也有五十万，不惧区区数万敌军。”

疏勒国哪有精兵五十万，方闻是知道对方在吹牛，也不点破，说：“君师此言差矣，中原驻兵虽少，但是经营西域上百年，其间或有反复，根基却在。放眼西域，诸国皆有中原人，就是疏勒国里也有不下十几万。何况东部诸国，如今尽皆投靠中原，每有征战，无不出兵出粮。皇帝诏旨一下，两三万精兵即可驱使十倍之西域仆从、百倍之中原人民，试问，如此之众，疏勒‘五十万’精兵可挡否？”

众臣不语，摩央冷笑，“听足下一说，不但疏勒国挡不住中原，北庭也挡不住，所谓‘三足鼎立’又从何谈起？”

论战内容与方闻是预料得差不多，心中越发有底，忍不住又举起麈尾挥了两下，“非也，在下所论乃中原之‘势’，而非中原之‘力’。中原三万驻兵是谓力，唯中原所用，他国不可动。东部诸国是谓小势，中原可用，但不可随意运用，要付出代价。西域百万中原人是谓大势，或可用或不可用，全看诸国举动，应对得当，中原人一样愿为任何一国而战。”

“你这样等于什么都没说嘛，一切都还没有定数。”黑脸大臣再次拍案而起，愤然说道。

方闻是仍然等对方坐下，才道：“疏勒未有定数，中原、北庭却已有定数，这正是在下所言生死存亡之意。”

黑脸大臣又要起身，摩央示意他不要动，说：“足下所谓定数，就是指北庭内乱、中原野心喽？”

“正是。”

“虚辞无益，可有实据？”

“实据即是璧玉城。”

“此言何意？”

“三年前，传言独步王病重，中原趁机发兵铲除铁山匪帮，此事虽小，对西域却是至关重要，可惜各国昏昧，未能看清。铁山大营位于天山以北，紧临璧玉城边界，向来是北庭牧马之地，中原五千精兵一战而克，从此据守不退，日积粮草，如今已成‘顽疾’。对此挑衅，北庭不发一言，默许宿敌立于腹背，即是内乱未休之明显影响。独步王无恙，不仅没有奋起一击，反而卑身事敌，号称‘联合剿匪’。如此一来，西域大势已倾。中原迟迟未动，乃是在蓄势，一旦势足，第一步就将攻克璧玉城，下一步即是收服疏勒，疏勒一降，西域平定，北庭纵然结束内乱，空有百万骑兵，在西域已无立足之地。届时，疏勒再想恢复三足鼎立之势，不知要等何年何月。”

方闻是长篇大论说完，诸大臣有的点头，有点摇头，可都产生一个疑问，白脸大臣代表众人说出来，“阁下宏论，不过照此说来，金鹏堡实乃疏勒国一大凭障，‘唇亡齿寒’用在此处再适合不过，阁下却是大雪山使者，这个……”

方闻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刚说到金鹏堡身上，正要借对方发问继续阐述，疏勒王身边的太监却打断了这场辩论，“朝议暂休，午后再论，雪山使者远道而来，赐食。”

放在从前，方闻是为这一顿饭能喜形于色，这一个多月吃饱了大雪山的肉干，对美食兴趣大减，本想一鼓作气，却被迫偏要鸣金收兵，心中不爽可想而知，不过太监说的话即是疏勒王的意旨，他也只能谢恩退下。

方闻是面对着一桌子菜肴无动于衷，脑子里还在想着午时之后如何将金鹏堡扳倒，以便顺利引入大雪山。

石丞相来访，看到的正是来回踱步的大雪山使者，他先恭喜方先生上午的发挥，随后告诉他一个消息，下午的朝议不在大殿进行，改在御书房，参与者只有方闻是与摩央。

方闻是胸藏天下，对宫庭规则却不大懂，忙问道：“陛下此举有何含义？”石丞相没有明说，只是笑着让使者放心。

两人闲聊几句，石丞相告辞，他此行只是传话，并无特殊目的，绝想不到龙王竟会选择在这里实现见面的承诺。

顾慎为相信疏勒城里只有王宫才是相对安全的，所以装成五名大雪山剑客之一混了进来。

石丞相要走的时候，顾慎为上前低声说道：“在下杨欢，幸晤丞相。”

石丞相万分惊讶，但他掩饰得好，握住杀手的胳膊，笑道：“神龙见首不见尾，龙王藏得好深。”

顾慎为冲军师点头，方闻是领会，带着另外四名剑客出屋，守在外面，假装观赏王宫景色，留下两人在里面密谈。

石丞相本无准备，不过既然见着了，机不可失，他先是说了一通久仰的话，顾慎为只是听，很少插话，等着对方说出真实意图。

“刚才的朝议，龙王可听到了？”

“略闻大概。”

“龙王觉得方先生胜算几何？”

“朝议尚未结束，下结论还早。”

“嘿，龙王心怀疑虑，不肯说实话。”

顾直为沉吟片刻，“君师摩央只是发问，迟迟不肯立论，我怕到了御书房，可能会有变数。”

石丞相点点头，面色变得严肃，盯着龙王看了一会，似乎在判断对方的可信度，“不是可能，而是肯定，我已经得到消息，摩央会在陛下面前拼死一搏，绝不许疏勒讲和，还会力主将使者驱逐，立刻调派五万大军发往大雪山。”

五万大军，就算只有此数的一半，也不是一千多名大雪山剑客所能抗击的。

“此事全要仰仗丞相周旋，丞相若肯略施援手，大雪山下上感恩不尽。”

“咱们是不打不相识。”石丞相移开目光，态度稍显冷淡，说出的却是他最想说的话，“金鹏堡空有其名，上官天懦弱无能。如今我是全力支持龙王的，可是朝内形势复杂，我一个人独木难支，前方棘荆密布，龙王自己也需努力。”

“丞相可否明示。”

“下午还有一场议论，等龙王知道我所言未虚，再谈不迟。”

石丞相不想在这里待的太久，起身告辞。

顾慎为心里已经明白石丞相的用意，只是还没法确定他想借自己这柄刀除掉哪一个人：死对头摩央，还是亲哥哥疏勒王。

第二百五十九章反击

下午在御书房的论争，果然如石丞相所说，一开始就充满了火药味。

首席大臣摩央抢先发难，“陛下，此人的目的微臣已经知晓，无非是说璧玉城局势不稳，金鹏堡不是倒向中原，就是投靠北庭，从而威胁疏勒国安全，他想以大雪山取代独步王，希望得到陛下的支持，借钱借粮借道借兵，总而言之一个借字，而且是有借无还。”

方闻是心中一惊，老家伙将他的想法猜得八十不离十，上午迟迟不肯立论原来是在试探军情，书生摇动麈尾，含笑说道：“先不说我的目的，以大人所见，金鹏堡稳若泰山吗？”

“金鹏堡稳与不稳，我王自有应对之法，反倒是你，一个无主的谋士，谁给钱替谁说好话，难道真能为疏勒国着想不成？陛下不用犹疑，此子用心险恶，无非是虚言恫吓，趁机谋利。这就赶将出去，等本朝大军剿灭雪匪，再看他是不是还忠心耿耿。”

疏勒王仍不言语，他从小接受帝王训练，知道在臣子们发生争议时保持沉默有多重要。

方闻是拊掌连叫三声“好”，声音响震，将摩央吓了一跳，疏勒王的身子也微微一晃，书生其实并无用意，只是利用这一小段时间整理思路，“大人不愧是君师，说得对极了。有些话朝堂之上说不得，这里人少，也无史官记录，在下就有话直说了。方某苦读十几载，满腹经纶，自然要卖与识货之人，可我说的每一句话皆非‘虚言’，俗话说‘与人方便与己方便’，我既然当了大雪山使者，自然要替大雪山说话，可若是对疏勒一无好处，我也不敢开口。”

摩央哼了一声，刚要开口反驳，方闻是加快语速继续说下去，“忠臣未必有忠言，天下如棋局，旁观者清。斤斤计较于忠于不忠，非心腹之言不听，无异于闭言塞听，大人号称君师，难道效忠的方式就是杜幽幽之口，令陛下只听一个人的话吗？”

摩央脸色胀红，抬手指着方闻是，厉声道：“你说我蒙蔽圣听？”

方闻是微微鞠躬，“不敢，方某的意思是，有时候好心办坏事，老大人忠心是够了，就怕过于忠心，反而害得陛下听不到该听的消息。”

摩央勃然大怒，瞬间又把持住情绪，冷笑道：“好一个‘忠心有害’，阁下接下来就要说‘不忠之言’了？”

“兼听则明，‘不忠之言’也有可取之处。”

摩央看了一眼国王，头扭向一边，“看你能说出什么来。”

方闻是咳了两声，顺着上午的思路继续说下去，“璧玉城位置紧要，说是西域中枢也不为过，西接疏勒，北连北庭，东指中原，南通大小二十余国。数十年前各国纷争，金鹏堡趁乱而起，以杀手立世，待到四方平定，只有璧玉城争执不下，中原、北庭险些为此重燃战火，危急时刻，疏勒先王提出建议，三国轮管璧玉城，避免大国接壤，少了许多纷争，却让金鹏堡势力膨胀，实际上占有东西数百里土地，只差一个真正的王号。”

“不愧是读书人，从前的事记得不少。”摩央讽刺道，对手还没说到正点上，他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三国轮管，实际上相当于三国不管，人人都知道督城官是个肥缺，‘三年不说话，临走带万金’，说的就是督城官。金鹏堡就是靠着三国互相钳制才独霸一方，所以任何一国的异动，都会令独步王寝食难安。大人刚才说金鹏堡会在北庭、中原两国之间择一投靠，此言略有不妥，实在是小瞧了独步王的野心，一切迹象都显示，上官家要抢在西域大乱之前真正称王，独占璧玉城。届时，北庭据天山之险，中原守大漠之辽，三国之中只有疏勒与之山水相连，卧榻之侧多出一只虎狼。”

“独步王要当真正的王？哈哈，笑话，他那个王号跟你家主人的‘五峰之王’一样，都是自封的，想要各国承认，绝无可能，疏勒第一个不同意。”摩央心里踏实许多，这个书生绕了半天圈子，最后得出的结论原来还是无稽之谈。

方闻是冷冷地说道：“如果北庭承认了呢？”

“更不可能。”摩央连连摇头，心中越发有底，“当初先王提出轮管璧玉城时，北庭是最不愿意的，你也说了，北庭与西域隔着天山之险，上官伐称王，一旦堵住东西两个山口，中原还可能跨越戈壁大漠远道而来，北庭却将彻底失去入口，被隔绝于西域之外。”

方闻是微微一笑，转向沉默的疏勒王，“真巧，君师所言正是方某所想，只是结论截然相反，北庭老汗王病重，几位王子公开争位，内乱一触即发，此时再无余力与中原争锋。所以，最好的选择是什么？自然就是在西域扶植一个仆从之国，替北庭看管两个山口。放眼西域，又有哪一国比金鹏堡更在乎中原入侵璧玉城？一方要名，一方图利，北庭与独步王乃是天作之和。老大人觉得方某危言耸听，殊不知身边已有虎狼耽视，上官伐一旦取得王号，必然趁势西进，疏勒国危矣。”

“哼，方先生倒是真为疏勒国着想，句句不离灭国亡种，上午说中原侵犯，下午论金鹏称王，倒像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国毫无还手之力似的。你说上官伐有称王之意，可有证据？”

“证据？”方闻是昂首挺胸，以稍为不屑的语气说道：“璧玉城现任督城官是疏勒国人，三年任满，不日就将返国，请陛下调查，此人领取的‘平安符’是否远超前任，上官伐意欲称王的证据就在此人手中。还有，璧玉城督城官本是清职，各国惯例选派的皆是闲居贵族，如果方某所言不错，往后三年，北庭派来的督城官必是手握实权的王族。”

摩央还是摇头，也转向疏勒王，“陛下，按此人的说法，天下所有国家，连尚未取得王号的金鹏堡，都与我国为敌，这不是危言耸听吗？就算疏勒国有难，大雪山一群野蛮人能改变西域局势？”

“势者，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大雪山自然动摇不了西域局势，可只要找着肯綮之处，一刀下去，却能为疏勒国争取到三十年稳定。”

摩央刚要驳斥，疏勒王罕见地举起右手，阻止君师开口，让大雪山使者继续说下去。

国王虽然拥有最终决定权，但是很少在论争中表露倾向，所以他的这一举动让摩央深感意外，方闻是却大受鼓舞，“璧玉城即是肯綮，中原蓄势完成，定会先发制人，西域重归皇帝所有；上官伐假王变真王，背靠北庭，更将掀起腥风血雨；大雪山若能灭掉金鹏堡，则西域大势不变，疏勒国是最大的受益者。”

“金鹏堡有野心，难道大雪山就没有？”

方闻是呵呵笑了两声，“有，天下无人无野心，只是大多野心实现不了，金鹏堡霸占璧玉城三十几年，上官伐才敢迈出当真王这一步，大雪山不远千里进攻金鹏堡，背后根基全在疏勒掌控之下，纵有野心，何敢起意？陛下明察，方某口中并无虚言，永世结盟说来好听，不如牢牢握住把柄，大雪山的把柄即在陛下手中。”

摩央张口想要嘲笑书生，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对疏勒王说道：“陛下，此子所言虚虚实实，不可受他哄骗。眼下形势极为明了，大雪山于疏勒国好似背上痛疽，此病不除，无暇东顾，如今五峰合一，正是彻底铲除之良机，只需五万大军，即可永除后患。大雪山势单力薄，终归不是金鹏堡对手，借道给它，无异于驱羊斗虎，既无虚名，也无实利，万万不可。”

“君师此言差矣，西域三足，疏勒最弱，中原、北庭皆可强取璧玉城，唯有疏勒不可，此乃引火烧身之举，大雪山以复仇为名……”

方闻是还有一肚子的道理要说，再一次被疏勒王身边的太监打断，“天色不早，请使者休息，三日后再议。”

大雪山使者被请出御书房，摩央却留下来，与疏勒王私谈。

方闻是望了一眼明晃晃的太阳，心里不像一开始那么自信，一出王宫，他就对假装成大雪山剑客的龙王小声说道：“国王被我说动了，就是那个摩央，恐怕会是个麻烦。”

这跟石丞相事先提醒的一样，顾慎为前进的道路上面临着顽固的障碍，剑客们必须离开大雪山，留在原地早晚会将实力消耗干净，却碰不着金鹏堡分毫。

当天下午许小益代为传信，夜里二更，顾慎为孤身一人前去拜访石丞相，这算是一次冒险，石丞相则以实际行动表明善意，他准备了一间密室，与龙王商谈颇久，其间推心置腹，分析利害，让对方不得不同意他的计划。

顾慎为离开丞相府时已是后半夜，仍然叫醒军师，与他商议石丞相究意可信与否。

方闻是穿着睡衣来回踱步，思忖良久，“只怕这是唯一的选择。”

顾慎为明知如此，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从任何人的建议中都能嗅到阴谋的气息，石丞相想借龙王的刀将疏勒王与摩央一块杀死，其中有杀手不喜欢的东西。

第二百六十章借刀

石丞相表面上把持着疏勒国朝政，内里却有极大的隐患。

他与大臣们不和，但从不在乎，可太子站在大臣们一边，形势就不同了，疏勒王虽然只有四十几岁，身体状况却不大好，石丞相担心，一旦国王驾崩，太子继位之后会对自己不利，所以他想出的主意就是先发制人，自己当王。

最初合作对象选定的本是上官天，可尚未开口试探，金鹏堡二少主就在与龙王的比拼中一败涂地，石丞相迅速改变主意。

在与龙王的密谈中，他给出承诺，夺位之后全力支持大雪山，不仅借道，粮草马匹、兵器盔甲也一并供应，只是不能借兵，疏勒国暂时不能公开站在大雪山一边。

顾慎为问军师，“丞相的话有几成可信？”

方闻是回想自己与石丞相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要我说，此事做得。石丞相已经被我说动，他若是当王，十有八九会视金鹏堡为敌。”

“我是说，这不会是一个设圈套杀人的阴谋吧？”

“哦。”方闻是看事情往往从大处着眼，细节方面想得少，认真寻思了一会，“他想篡位，这不会有假，所以他请你当杀手，应该是诚恳的，不过，得防着他事后杀人灭口，将弑君的罪名推到大雪山身上。”

这正是顾慎为担心的，没人愿意承担弑兄杀侄的罪名，石丞相若是翻脸，大雪山处境更危。

天亮之后，由方闻是代表龙王去见石丞相，带去具体的刺杀计划，并提出两点要求：第一，石丞相要将自己的承诺白纸黑字写下，并加盖公私两套印章，第二，提供王宫的守卫详情，龙王不希望刺杀时有一丁点意外。

石丞相痛快地同意了第二条，王宫守卫当中有他的心腹，早已将卫兵巡逻路线、交接时间、暗哨位置等情况透露得一清二楚，石丞相写好之后交给方闻是。

至于第一条，石丞相就有点含糊了，龙王不能完全信任他，他也不愿太早授人以柄，承诺一旦写在纸上并加盖印章，即是谋反的铁证，万一落在疏勒王手中，必然带来大祸。

两人像商人似地讨价还价，你退一步，我让一尺，纠缠多时，最后达成妥协，石丞相当场写下全部承诺，加盖印章，但是没有给方闻是，而是约定执行刺杀计划的当天再交出。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刺刹疏勒王的计划就这么定了，时间是两日后的第二场朝议，地点是王宫大殿。

丞相府以外，顾慎为也没有闲着，一整天都在奔波。

他先去找许小益，没有说刺杀计划，只是来探问情报。

许小益得到消息，上官天在丞相那里失去信任，还没有死心，立刻投向大臣们一边，摩央原本是金鹏堡的反对派，却在上官天的努力下成为支持者，与大雪山使者相比，他占据着巨大的优势，即可以与疏勒王私下谈话，方闻是那一番大道理纵然无可辩驳，也敌不过君师的潜移默化。

帮助石丞相篡位似乎真的是唯一选择。

说完这些之后，许小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有个人想见你，你绝想不到是谁？”

许小益显露出一丝得意，觉得能难住欢哥是件很稀罕的事。

“上官鸿。”

顾慎为说出这个名字，许小益大吃一惊，“你……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了？”

其实是许小益自己露出马脚，他的神情表明求见者是顾慎为认识的人，再加上一点直觉，顾慎为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上官鸿，事实上，这也是他想见的人。

无论是在金鹏堡，还是在疏勒国，上官鸿的地位都很尴尬，被承认为独步王之子已经好几年了，还是没有获得少主的称号，所有人都将他视为孟夫人手中的棋子，而且是微不足道的棋子，偶尔拿出来一用，用完之后立刻藏起来。

这回跟着二哥来疏勒国，他也是以监视者的身份随行，上官天因此对这个弟弟极为冷淡，待他跟奴仆差不多，与龙王比拼时，上官天藏在石丞相身边，上官鸿却跟其他人一样住在金鹏镖局。

就连奴仆也不怎么搭理这位鸿公子，谁也不想惹起二少主的疑心。

这带来一个好处，上官鸿孤家寡人，做什么事情都没人注意，所以他能偷偷地去见许小益，求见龙王杀手杨欢，他没认出这个长着小胡子的人就是璧玉城跑出来的小子，一直以为对方就是龙王的手下。

金鹏镖局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有一家很小的酒馆，上官鸿每天都避开众人来这里喝酒，从小他就被金钱所困，成为独步王之子也没改变这一点，桌上摆着的是最便宜的劣酒，仅有的下酒菜是一碟花生，当他咂摸酒味的时候，就想着张楫几年来的言传身教，让自己沉醉在功成名就的幻想中。

可这个日子实在太遥远，上官鸿觉得自己的忍耐限度快要到头了，张楫还是不停地说时机不成熟，必须韬光养晦，那个老教书匠隐藏了一辈子，自然有的是耐心，可他，还想趁着年轻享受一番呢。

隔桌黑瘦微须的客人一直在跟掌柜闲聊，等掌柜去记账的时候，他大概是觉得一个人太无聊，端着酒菜，不请自来，坐在上官鸿对面。

“干什么？”上官鸿已有醉意，乜斜着眼睛，打量不识趣的客人。

“一人醉不如两人醉，凑个堆，就不算闷酒了。”

客人端来的菜肴里有一盘没怎么吃的肥鱼，上官鸿被它打动了，随后又暗中鄙视自己，张楫若是看到他这个样子，肯定又会责骂，“那个老东西。”上官鸿在心里骂了一句，举起筷子狠狠地戳向肥鱼。

上官鸿快意地吃了一会，发现对面的客人没动筷子，于是将自己这边的花生推过去，“你也尝尝。”

客人摇摇头，“张楫先生可还好？”

上官鸿的筷子停在空中，张着嘴，突然觉得羞愧难当，要不是张楫一再坚持，他根本不愿意见杀手杨欢，在他心目中，这就是欢奴。

他跟欢奴的交往，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儿，再不受待见，他名义上也是主人，却总是从奴才手里拿钱，替奴才办事。

“嘿，还好。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

顾慎为一从许小益那里得到消息就来了，已经观察很长时间，确定没有陷阱之后才现身，见着上官鸿之后，他又生出最初的疑惑，张楫那样一位深藏不露的谋士，为什么偏要选择独步王最无能的儿子辅佐？

“希望你能带给我有用的消息。”

顾慎为这句话带有居高临下的意味，上官鸿心中生起一股怒火，但是在孟夫人面前卑躬屈膝的几年生活，让他能够很熟练的隐藏真实情绪，脸上甚至能露出含义颇深的微笑，“肯定有用，可是这里不太合适。”

“三条街以外有一座古韵酒楼，听说过吗？”

上官鸿点点头。

“半个时辰以后，到那里找一位姓顾的客人。”

上官鸿又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兴奋的紧张感来，张楫说的没错，阴谋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趣的游戏，暗中调拨决定众生的命运，才是强者本色，砍砍杀杀无非是强者实现目标的工具。

古韵酒楼里有僻静的雅间，是防止偷听的好地方，即使如此，上官鸿仍然压低声音说话，“张先生说，二少主此行必有异志，王主暗投北庭，八少主明降中原，二少主只能从疏勒国获得帮助，此番来访，名义上是要剿灭大雪山，其实是想借兵——”

上官鸿做了一个砍人的动作，顾慎为不动声色，心想独步王的儿子越来越少，野心却越来越大，不知道这对报仇是好事还是坏事，“这些话你应该说给孟夫人和王主听，能立一大功。”

“这话怎么能乱说？我又没有证据。”上官鸿对欢奴的冷淡反应有些不解，张楫可是说过欢奴肯定会对此感兴趣的，“你还不明白吗？二少主要是从疏勒国借到大军，第一个受损的就是大雪山，疏勒肯定先灭掉你们，铲除后顾之忧，才发兵攻打璧玉城。张先生说了，朋友敌人都是一时一地的事，此时此刻，咱们应该结盟，共同对付上官天。”

上官鸿太急躁了，不等对方回应，就将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顾慎为因此对他的话信了八九分，“上官天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我不知道，不过我听说他跟那个叫摩央的首席大臣勾搭在一起，正策划对大雪山、金鹏堡不利的阴谋。”

“张楫打算让我怎么做？”

“嘿嘿，你是杀手，还能怎么办？”上官鸿垂下头，有点不好意思，随后又抬头看着欢奴，希望表露出坚定的意志来。

又是一个借刀杀人计，张楫想趁此机会除掉二少主，为上官鸿的前途铺平道路，顾慎为对此心知肚明，“我会考虑的，这里是疏勒国，我可不能随便杀人。”

上官鸿没有听出话外之意，以为欢奴不相信自己，急忙抛出最后一点信息，“你不想杀人，人家可想杀你，前几天来的杀手都没走，一直住在金鹏镖局里，他们的目标是谁？肯定是你啊。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张楫说了，你和大雪山若想存活，这是唯一的选择。”

顾慎为两天来第二次听到“唯一的选择”，忍不住想，自己是否真的只有一个选择。

第二百六十一章胡子

许小益尽量控制表情，在疏勒国摸爬滚打几年，自觉已修练到不露声色的境界，在欢哥面前却总像透明人似的，让他很不服气，决心再试一次，“又有人想见你，猜猜是谁？”

这回直觉没有帮忙，顾慎为一开始以为会是上官天，但是看到许小益紧绷的面孔上刻意隐藏的惊讶，他又改了主意，想了想，“摩央。”

许小益心中的惊讶倾泄而出，不住地摇头，“什么都瞒不过你，要是让你来做生意，咱们现在的钱得翻多少倍啊。”

做生意和猜人心不完全是一回事，让顾慎为管钱，会将老本赔得精光。

他已经隐隐明白摩央的意图，但还是应邀前往效外的一所庄园，拜见说服疏勒王最大的障碍。

摩央老气横秋，见着龙王也不怎么热情，微微点头，甚至没有站起身，“群龙之首、五峰之王”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名雪匪头子，“知道我找你来的用意吗？”

顾慎为摇头，没有落座，与强横的老头子保持距离，在璧玉城，没人敢如此轻率地见一名杀手，在疏勒国，连武功都不会的官员却将杀手当成可随意支使的刀客，不仅单独会见，态度还颇为倨傲。

哪一个世界才更正常，顾慎为有点分不大清。

“大家都说你是个聪明人。”摩央抿了一口茶水，垂着眼睛说道。

“聪明人不乱猜别人的想法。”顾慎为手握在刀柄上。

“嗯，没错，我就有话直说了。你雇来的那个夸夸其谈的书生有本事说服陛下，但只要有我在，你们的目的就达不到。至于原因，我也不妨明说，跟西域局势、国家安危都无关，这是私人恩怨，我的第三个儿子，也是我喜欢的儿子，死在雪匪手中，就为这个，我发誓要将那群野蛮人全都杀光，不分男女老幼。遗憾的是，疏勒国没人愿意进大雪山剿匪，是你帮了大忙，将雪匪统一，带出大雪山，向疏勒国挑衅，让我有机会在生前看着你们这些人全都死去。”

摩央的声调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愤怒地诅咒。

“就为了告诉我这些，你不用把我找来。”

“我也希望就只有这些。”摩央压低了声音，接下来的话显然是违背他的本意，所以说起来颇为勉强，“时移事易，局势不同了，我也不能抱着陈年往事过一辈子。现在，你有一个机会，同意，我就让到一边，让书生尽情劝说陛下，不同意，我就抛出另一个计划，绝对比你的要好，让陛下无法拒绝。大雪山的生死，就看你的选择。”

“同意好像是我唯一的选择了。”

“没错。”摩央回答得干净利索，他手里掌握着龙王的命脉，相信自己占尽优势，不需要无谓的妥协。

“即使这样，我也得先知道你的‘另一个计划’是什么。”

“我有办法拿到璧玉城一半领土。”抛出这句话，摩央又端起茶杯，这点内容已经够了，没必要让一名杀手知道全部。

原来这就是上官天向疏勒借兵准备付出的代价，他宁可当半个独步王，也要即刻背叛，顾慎为觉得疏勒王不会那么容易为这个计划动心，兵发金鹏堡会引起中原与北庭的剧烈反应，将是疏勒国承受不住的压力。

不过有摩央在，情况就不一样了，土地对帝王如同神兵利器对武功高手，总是具有不可抗拒的诱惑，在君师的撺掇下，疏勒王很可能做出短视的选择。

“你想让我帮你杀人。”

“这才像聪明人该说的话，我要你替我杀一个人，但我是为了自保，抢在前面动手，你明白我的意思。”

“丞相现在是大雪山的支持者。”

“当然，你给了他一万两黄金，这事谁都知道，连陛下都有所耳闻，没准你还答应替他杀人。不过，你得明白一件事，丞相的支持三心二意，我的反对却是不遗余力，就算拼掉老命，也要阻挡你的说客。所以，你选吧。”

顾慎为没言语，他在寻思这三起借刀杀人计之间的关系。

“希望你不是想着怎么杀死我，石丞相倒是一直有这个意思。”摩央误解了杀手的沉默，“有人知道你来见我，我一死，陛下会立刻发兵攻打大雪山替我报仇，我在他心里这点份量还是有的。”

“我同意。”顾慎为说，手里握着三个“唯一的选择”，正好让他的选择多了一些余地。

“后天是第二场朝议，结束之后我会留下与陛下密谈，到时还没等到我想要的消息，这事就算吹了。”

顾慎为没有说告辞的话，直接离去，事情越来越复杂，他要找军师商量商量。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顾慎为跳墙进院，他已经很多年没走过正经的门户了。

初南屏从阴影中现身，他自愿担负警戒之责，从来没有过懈怠，“你回来了。”

“嗯。”顾慎为等着少年剑客说话，知道他不会就为了打招呼而现身。

“你应该关心一下铁玲珑。”

“她怎么了？”

“她这些天练刀有点过头，好像有什么心事。”

顾慎为看着初南屏，想知道他是不是也有心事，“说到关心，你应该找许小益聊聊，他很重视跟你的友情。”

“不。”一提起许小益，初南屏的声音变得严厉，“只要他还留着那撇胡子，我就不跟他说话。”

“那撇胡子……”顾慎为话才出口，初南屏已经消失了。

少年是个好剑客，但不是好杀手，顾慎为只是利用《死人经》的内容帮他改进剑法，而没有传授全本经文，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初南屏号称无情，其实情感丰富，与《死人经》的理念背道而驰。

这对好朋友闹崩，源于年前的一句玩笑话。

许小益喝多了酒，初南屏也喝了不少，他有一个古怪的原则，以为朋友就应该共进共退，许小益不管出什么鬼主意，他都认真照办，即使那不是他喜欢的事情，比如喝酒。

初南屏两颊红润，越发像一名艳丽的少女，许小益半是赞叹半是戏谑，说出令好朋友愤怒的话，“小初，留人巷的婊子加在一起，也不如你的一根手指头，女人在你面前都得自惭形秽。”

许小益从小在妓院里长大，在他看来，自己这句话完全是真心实意的恭维，却忘了初南屏是名剑客。

初南屏已经拔出长剑，差一点就完成无情剑法“杀友斩情”这一关，猛然想到，自己正在气头上，不符合剑法本意，于是收起剑，冷冷地抛下一句，“不要以为你粘上小胡子就是男人。”

两人就因为这点小事闹僵，近一年时间没怎么说话，许小益道过几次歉，但是坚决不同意摘下胡子，那撇胡子于他意义重大，冷不丁拿掉，就跟没穿衣服似的。

顾慎为拒绝从中说合，这是小孩子的把戏，离他已经太远。

他来到后院，远远看到铁玲珑正一个人舞刀，小姑娘才练了三年，刀法已经有模有样，她也学了无道神功，比初南屏少一些，只有四章，《死人经》则一点也没学。

顾慎为当时救下铁寒峰的外孙女，以为这会是一名杀手的好苗子，事实证明他想错了，铁玲珑心中藏着仇恨，但是她控制不住这股力量，就像现在，一进入疏勒城就拼命练刀，完全没有杀手式的冷静。

或许这不是铁玲珑与初南屏的问题，顾慎为想，是他训练方式不得法，他自己没有经历过雕木院的基础训练，那段缺失无论如何也补不回来，更无从教给别人。

他没有去问铁玲珑的心事，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在杀手看来，偶尔被仇恨控制，没准会是好事。

方闻是正焦急地等待龙王，听他说完三件借刀杀人计，大惑不解，“这……也太巧了。”

顾慎为忍不住想，如果是张楫，肯定一眼就能看穿隐藏其中的阴谋，“不，一定都不巧，实际上顺理成章。”

“怎么说？”

“如果你要杀一个人，又不想被暴露，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嫁祸他人，而这个‘他人’最好有充分的杀人理由。”

方闻是渐渐醒悟，他能看清天下大势，却从来没资格参与短兵相接的阴谋诡计，在这方面反应慢些，“你是大雪山龙王，疏勒国的敌人，所以石丞相要利用你弑王；你是杀手杨欢，金鹏堡的死对头，所以上官鸿要利用你杀兄；你给石丞相送过人头，结下仇怨，所以摩央要利用你杀死竞争对手。每一方达成目的之后，都会将罪过推到你身上，纵然有人怀疑，也说不出破绽来。”

顾慎为点点头，大雪山还是太弱小，杀手杨欢也只是金鹏堡漏网的小鱼，人人都觉得可以利用他，而不用付出太多代价。

“怎么办？咱们得选一个，尤其是石丞相跟摩央，这两人的要求截然相反，不过哪一个成功了，大雪山都能得利，总算是一件好事。”

“我已经全都同意了。”

“这……你打算怎么办？”

“实现每个人的目标，然后再实现我的目标。”

顾慎为脑子里有一个不太成形的计划，阴谋的核心不在于成败与否，而在于谁掌握着控制权，即使阴谋失败，幕后的控制者也能从中受益，顾慎为从前吃过亏，对此深有体会。

他要将控制权夺回来。

第二百六十二章三计

八月初六，第二次朝议，天空晴朗，石丞相让府里的清客算了一卦，摩央翻了翻中原传来的历书，上官鸿在屋里的小佛像面前抽了一签，各自发现今天诸事顺利，会是完美的一天。

顾慎为早早起床，换上随从的衣裳，在铁玲珑的帮助下仔细化装易容，将狭刀藏好，坐下来仔细想了想自己的计划，所有计划都有失败的可能，每加进来一点小小的意外，风险都会成倍增加。

他没有向神灵乞求，因为觉得自己已经将风险降到了最低。

方闻是不知道龙王的具体计划是什么，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但在出发前的一刻，他已经静下心来，胸有成竹，相信即使有私人恩怨的干扰，自己也能扭转乾坤，说服疏勒王。

初南屏跟往常一样，任人打扮，想不明白为何大家都对他的容貌感兴趣，以至于经常要费事遮掩，剑才是他最在乎的东西。

许小益对欢哥的计划知道得稍微多些，心中的忧虑也更深，欢哥常常能绝境逢生，但是谁也不知道，哪一次绝境就是最后一次，他看着正由美少年变成普通人的初南屏，觉得有些话非说不可。

于是紧皱眉头，呲牙咧嘴地摘下唇上的假胡子，“你瞧，我没胡子就是这个样子。”

初南屏亲手将长剑藏好，对许小益的突然服软感到很意外，他不过是去做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看小益的样子倒好像是生死离别似的。

“不会有事的，你还是粘回去吧。”

“你不生我气了？”

“我不知道。”初南屏实话实说，他对分析情感从来不在行，“不过我很高兴。”

许小益笑了，小心细致地将胡子又粘回去。

唯一不高兴的人是铁玲珑，“为什么我不能去，难道我没杀过人？刀法不够好？”

如果她是一名杀手，就不会问这些无聊的问题，顾慎为心想，耐着性子解释，“这次行动不需要你，你有自己的任务。”

铁玲珑撅起嘴，很快又收回去，她不想显得像个小孩子，可是龙王的解释跟没说一样，让她心里很不爽快。

大雪山一行人来到王宫，经过仔细检查之后顺利进入。

方闻是此前一天已经向礼官道歉，大雪山本来给疏勒王准备了一些礼物，耽搁在路上，刚刚才到，所以只能在第二次朝议之前献上。

礼物包括若干丝绸、金银玉器、香料和二十名俊俏的少男少女。

二次朝议又改回在大殿进行，参与的大臣少了一些，只有十余名，带头者仍是摩央。

正式辩论之前，大雪山使者宣读礼品名单，单子很长，所以他带了一名随从进来。

顾慎为手里还捧着一卷地图，里面藏着匕首，这是一条古老的计策，要再一次证明它的效用。

至于长兵器都藏在箱子里，由初南屏看管，听到信号，他会及时冲进来。

石丞相最先认出随从的真实身份，立刻扭过脸去，与其他大臣点头致意。

摩央很快也看破杀手的伪装，盯着他看了一会，顾慎为假装看手里捧着的东西，冲君师点一下头。

三件借刀杀人计，每个人都从顾慎为口中得知一套计划：石丞相以为龙王会在朝议接近结束时动手，杀王之后劫持石丞相为人质，与手下人一同退去，同时带走承诺书。

摩央听说的计划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龙王会在朝议结束之后，混在送来的少年之中，偷偷留在王宫暗杀石丞相，如果成功，消息会立刻传到他的耳中。

至于上官鸿，他只知道欢奴迟早会动手，时间地点都不清楚。

太监宣布二次朝议开始。

方闻是预感到大殿之内有事要发生，但他的任务就是尽量说服疏勒王，其它都不用管，书生咳了两声，走上前向国王与诸臣躬身致意，“西域大势之平衡，对疏勒国最为至关重要，中原与北庭，无论哪一国独大，都会吞灭疏勒。山雨欲来，各方所缺的不过是一个合适的借口与时机，上官伐称王即是改变均势的最大契机。当今之计，唯有拖延其称王，甚至斩草除根，灭掉金鹏堡。”

方闻是停下来，等着大臣们反驳，结果没有一个人开口，大家好像已经知道今天这场朝议的结果，不愿多做无谓之争，方闻是的心微微一沉，很快调整心态，继续说下去，“三国虽大，互有忌惮，非到不得已，或是准备充足，任何一方进攻璧玉城都会招至另两方的报复。其中，又以疏勒国最弱，只要有一兵一卒进入璧玉城地界，就会引来中原大军长驱直入，最为得不偿失。”

上官天以璧玉城一半土地换取疏勒国出兵，这本是摩央将要劝说疏勒王的计划，方闻是提前抛出来加以驳斥，摩央仍不发言，倒是黑脸大臣得到授意，起身说道：“先生所言大而无当，既然身为大雪山使者，无需关心他国事务，只说大雪山吧。”

方闻是微笑摇头，“一国的生死存亡，常由他国决定，眼不望外，如何自保？不过，在下的确要说到大雪山了。方某非常奇怪，大雪山与金鹏堡乃是世仇，中间恩怨化尽雪水也洗不开，何以疏勒国发兵攻打？大雪山地方虽有千里，常年积雪，不宜人居，疏勒战胜，不得寸土，无非为鹏堡作嫁衣，万一战败，徒为天下笑。”

黑脸大臣觉得受到挑衅，再次起身，“小小一群雪匪，也敢妄想击败疏勒？雪山剑客野蛮无礼，时常逾界抢掠我国人口牲畜，疏勒围剿大雪山，不为开疆，专为守土护民。”

方闻是两手一摊，“那就更简单了，大雪山一心要向金鹏堡寻仇，何不借一条路，让两方决战，疏勒坐收渔翁之利？”

“说的好听，谁知道大雪山有没有阴谋，疏勒国借出一条路，结果却是引狼入室。”黑脸大臣决心一应到底，独战说客。

“呵呵，方某记得上一次朝议时，有人说过疏勒国拥兵五十万，何惧大雪山区区万余剑客？退一步说，剑客背靠自家根基尚且不能与疏勒雄兵抗衡，一旦离开大雪山，前无友军，后无援兵，粮草之路受控于疏勒，乃是以腹背要害示人，心中惶惶，反而更怕疏勒国失信围攻。”

黑脸大臣冷笑一声，“你当疏勒国是金鹏堡吗？背信弃义、不择手段。”

“说的好，背信弃义、不择手段，这八个字就刻在金鹏堡大门上哩，难道堂堂疏勒大国还要替独步王做事吗？”

两人争执不下，吸引殿内众人注意，只有石丞相似乎不感兴趣，神情漠然，偶尔打个哈欠，他是疏勒王的弟弟，对朝庭礼节不大重视，正当朝议进行到高潮，他像是想起什么要紧的事，冲国王身边的太监点点头，在诸臣身后，偷偷向外面走去。

顾慎为从石丞相的眼神中接到暗示。

摩央一直盯着方闻是，余光却没放过石丞相，突然说道：“石丞相有什么看法？”

方闻是与黑脸大臣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只能暂停，都觉得不尽兴。

石丞相离大殿门口还有十余步，尴尬地止步，“呃，这个，大雪山使者是我引荐的，还是避嫌的好，诸位大臣的看法就是我的看法。”

摩央仗着君师的地位，也不顾礼节，走过去扯住石丞相的衣袖，硬是将他拽回原处，“此乃国家大事，没有避嫌之说，一国丞相，总该说句话，大雪山借路攻打金鹏堡，妥还是不妥？”

石丞相怫然不悦，从摩央手中挣脱，一时不好发作，只得敷衍说道：“借道无妨，可大雪山五峰归一不过数月，草创之初，似乎不是金鹏堡的对手，疏勒却平白得罪近邻。”

方闻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抬手指向西北大雪山的方向，“大雪山万名剑客，面对疏勒国精兵，三战三胜，所顾忌的无非是‘五十万’大军而已，至于横扫江湖不在话下。我主龙王弃暗投明已有三年，金鹏堡号称西域最强之杀手组织，却一直伤不得龙王分毫。龙王熟稔金鹏堡内外情形，一击必胜，从前所欠缺的不过是人手，如今剑客众多兵员充沛，何言不是金鹏堡对手？”

方闻是一通吹嘘，顾慎为稍微有点脸红，杀手不在乎说谎，但不习惯大话，谋士正好相反，平时说句谎话面红耳赤，夸大主人实力时泰然自若。

“请允许方某向陛下展示疏勒国东境与璧玉城地势，一看便知谁胜谁负。拿地图来。”方闻是命令道。

这是顾慎为等待的动手时机。

石丞相假装让出地方，向外走了几步，与摩央保持距离。

顾慎为在地上摊开地图，慢慢向后退去。

地图越来越完整，卷轴越来越小，群臣引颈观望，疏勒王也稍稍坐直身子。

“此处关卡……”

方闻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演讲就到这里结束了。

顾慎为拔出匕首，冲向暗杀目标，在众人的惊呼声尚未发出时，已经完成了任务。

与此同时，殿外传来一片嘈杂声，一群人想要冲进来，与守殿卫兵发生冲突。

顾慎为只剩下一件事要做，保证自己与军师的安全。

第二百六十三章殿杀

疏勒王倒在血泊中，杀手站在王座之前，举起仍在滴血的匕首，飞起一脚，将太监踢到阶下。

那一瞬间，大殿内像凝固了一般，每个人都呆立不动，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石丞相，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刻，没有按照约定“主动”去当人质，而是匆匆忙忙向殿外跑去。

方闻是第二个清醒，龙王在三个借刀杀人计之中执行了他认为最差的一个，但书生没有选择，他的命跟这个嗜血的杀手连在一起，只能同进共退，于是慌慌张张地跑向王座。

被踢倒在地的太监脑子里一片混乱，觉得有人从眼前跑过，一把抱住对方的双腿，嘴里大喊“护驾”，方闻是双脚乱蹬，却挣不脱束缚。

十余位大臣绕着圈，像女人一样尖叫，都失去了理智，摩央目瞪口呆，先是盯着杀手，突然转身，指着正在逃跑的石丞相，“是你！石丞相弑王！石丞相弑王！”

六名守殿卫士举着长长的斧钺冲进来，听到摩央的话，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攻击哪一个人。

石丞相站在殿门前，一手捉着衣襟，另一手指着摩央，“君师是主谋，杀死他！”

杀手仍站在死去的疏勒王身前，手中握着凶器，却只获取很短时间的关注，两派人都急着将弑王的主谋之罪推到对方身上，暂时忽略了杀手的存在。

从殿外又跑进来一群卫兵，三十多人，手持弯刀，进来二话不说，先砍翻了持斧卫士，然后护在石丞相面前，等他的命令。

现场越发混乱，胆小的大臣四处寻找藏身之处，摩央用尽全身力气大叫，“来人！来人！”

真的又有一群人冲进大殿，保护石丞相的卫兵尚未站稳，这些人已经从缝隙中趁乱闯入，站在王座台阶之下，持刀朝外，顺便救出狼狈不堪的方闻是。

初南屏带着十余名少年及时赶来了，他将一柄狭刀扔给王座之前的龙王，自己握着长剑。

大雪山进献的二十名少年当中有一半是顾慎为两年来偷偷培训的杀手，这还是第一次亮相，有人兴奋，有人紧张，甚至有瑟瑟发抖的。

“杀死谋逆叛党。”石丞相大叫道，声音有点发抖，神情却是斩草除根的凶狠。

持刀卫兵们正要动手，大殿外突然传来震耳的鼓声，还有齐刷刷的呐喊声，显然有大匹人马聚集。

石丞相脸色骤变，身边的卫兵也茫然四顾，暂缓进攻。

一名披盔带甲的将军大步流星走进殿内，身后士兵源源不断涌入，总数近二百，将所有人都包围其中，“护驾，护驾。”将军叫道。

太监如同见到父母重生，跪在地上爬到将军身前，哭喊道：“太子殿下，您来晚一步，王上已经遇刺。”

石丞相心中大惊，他明明已经派人监视太子，只等这边动手，另一边也有刺客进行暗杀，何以太子竟会带兵闯入大殿？事情紧急，来不及细想，石丞相马上走到太子身边，满脸悲戚，“侄儿，大雪山刺客受摩央指使，暗杀王兄。你来得正好，一定要为王兄报仇。”

摩央义愤填膺，浑身发抖，“血口喷人，大雪山的人是你举荐的，怎么会是我指使的？”

“前天晚上，你与大雪山龙王在效外庄园密谈，难道是假的？我原以为你是想讹诈一笔，没想到竟然……”石丞相极为投入，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太子握着弯刀，厉声道：“全都闭嘴！”随后看了一眼仍站在王座前的刺客，“所有人，都将兵器放下。”

顾慎为带来的少年们不够镇定，一个接一个地放下狭刀，只有初南屏仍然持剑。

太子又指着丞相身后的卫兵，“你们也一样。”

卫兵们互相看看，谁也没有缴械。

石丞相说道：“太子，他们是我的人，刺客武功高强，他们能帮上大忙。”

太子冷冷地不为所动，二百余名士兵同时前进一步，石丞相心中反复计较，回头看了一眼，“放下。”

卫兵们遵命放下弯刀，但是显得非常犹豫，互相看来看去。

整个大殿，除了太子和卫兵，就只剩下顾慎为与初南屏还拿着兵器。

“你就是大雪山龙王？”太子沉声问道。

“是我。”

“你已经无路可逃。”

“嗯。”

“谁是指使者？”

石丞相与摩央同时竖耳倾听，龙王的一句话将决定谁胜谁负、谁生谁死。

“金鹏堡。”

龙王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连方闻是也疑惑地回头看着他。

“这里没有金鹏堡的人。”太子说道，作为一名刚死了父亲的人来说，显得过于冷静了。

“他是。”顾慎为指着石丞相卫兵中的一人，“二少主上官天，事已至此，亮出真面目吧。”

那名卫兵张慌失措，“我不是。”说完这句话，他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不自觉地扭头向头目求援，希望得到一点暗示。

这伙卫兵几次三番瞅来瞅去，顾慎为已经大致猜出哪一个人是上官天，这名失态卫兵正好给出最后的证据，这回不仅是龙王，其他人也都将目光投向那名其貌不扬的头目身上。

“你确定？”太子拔出弯刀。

“确定，是摩央告诉我的。”

摩央接连受到莫须有的指控，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手指着龙王，颤抖了好一会才道：“你胡说，我不知道上官天在这里，他、他也不应该在这里，我们说好了的。”

“说好了什么？”顾慎为立刻追问道。

“我……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摩央突然觉得事情不对劲，龙王太冷静了，太子也太冷静了。

“我命令你回答这个问题。”顾慎为身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浑身是血的疏勒王站起来了。

众人惊惶不已，由太子带头，殿内绝大多数人都跪下，连士兵们也不例外，只有顾慎为立而不跪，让到一边，初南屏也不跪，守在龙王身前。

“摩央，服从王命。”疏勒王说道，虽然衣服上血迹淋淋，仍不失帝王之气。

“是是，陛下，我……我收了上官天的银子，答应替他说服陛下攻打金鹏堡。”

接下来事情发生得很快，很多人甚至在事后也想不清当时都发生了什么。

卫兵头目倏地飞身而出，扑向不远处的太子，手中多出一柄匕首。

初南屏与他同时行动，长剑刺出，两人瞬间交了三四招，各自分开。

三十多名卫兵当中有二十来人迅速从地上抓起弯刀，手持枪戟的士兵们蜂拥而上，大殿之内乱成一团，初南屏再想与上官天交手，已经找不到人了。

“护驾，护驾。”声音此起彼伏，人人都想拥到王座前，反而互相干扰，越发混乱。

太子最先冲到父王身边，挡在前面，指挥士兵们战斗。

血腥的战斗持续了大概一刻钟，结束的时候大殿已经遍布血迹，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

“没有上官天。”士兵们迅速清点尸体之后向疏勒王报告，“龙王也不见了。”

“上官天在此。”随着话音，一颗人头从大殿外面飞了进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到尸体上才停下来。

有人认得这就是那名卫兵头目，一名士兵抓起人头，擦了几下，抹去易容涂料，举给疏勒王与太子看。

“是他吗？”疏勒王问道。

“是。”摩央软弱无力地回答道。

战斗一开始，石丞相就趴在柱子后面，这时连滚连爬地来到王座台阶下，“王兄，你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全亏太子，他看破了摩央的阴谋。”

“摩央的阴谋？上官天和那些金鹏堡怎么会是你的卫兵？”疏勒王声音中显出按奈不住的震怒。

“王兄，你听我说，我是被陷害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

“把他带下去，不要再让我看到这张脸。”疏勒王厌恶地说道。

几名士兵架起瘫软的石丞相，向大殿外面走去，石丞相想要求饶，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他不明白那个杀手是怎么与疏勒王设计出这场戏的，王宫里到处都有他的眼线，他给龙王的守卫详情也是半真半假，靠它绝对无法悄无声息地潜入宫内。

“龙王在哪里？”不只是石丞相，疏勒王也在想着他。

方闻是有初南屏保护，可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纸上谈兵他可以头头是道，厮杀的场面真在眼前发生，他却有点受不了，不过谋士的梦想支撑着他，在一片狼籍中站了出来，“龙王已经离开，大雪山的一切事宜由在下负责。”

虽然事先没有明说，方闻是相信这就是龙王交给自己的任务。

“到御书房谈吧。”疏勒王说完，转身离去，太监紧紧跟在身后，像一条刚从水中跳出来的狗。

太子留下收拾殿内残局，大臣们明白了什么，一块拥到他面前表达忠心，太子推开众臣，对摩央说道：“上官天给了你不少银子，你干脆带着钱回家养老吧。”

摩央明白，自己保住一条性命，手中权势却已经化为灰烬，他跟石丞相一样，搞不懂那个小小的雪匪头子是怎么见到国王、太子的。

那还是第一次朝议时，顾慎为曾经远远望见过疏勒王，他马上就注意到，国王的眼睛是绿色的。

西域胡人虽多，不管金发碧眼之人，绿色眼珠却也极为罕见。

第二百六十四章丑闻

顾慎为能找到铁寒峰的外孙女并救她一命，纯属偶然。

三年前，许小益与初南屏被捉进石堡，顾慎为当时已经生出叛逃之志，决定提前做些准备，所以救出两人之后，立刻托人将他们连夜送往疏勒国，这一举措事后证明是正确的，当沈谅重新掌权，想再次捉拿证人时，在璧玉城已经找不到一点线索。

谁也想不到一名普通杀手会有那么多钱，金鹏堡一直没有在这个方面进行调查。

一对好朋友来到疏勒城，相貌幼稚，身上带着大量银票，总数达一百多万两，人生地不熟，甚至不敢马上兑现太多银子，心中不免有些惶恐不安。

许小益决定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入手，带着初南屏，一头扎进疏勒城妓院扎堆儿的坊肆，在其中混迹近半年，尽情享受金银所能带来的快乐。

当许小益纵情声色的时候，初南屏就在院子里练剑，奇怪的是，一点也没感受到影响，心境反而更加凝纯，他从前居住的望城巷并非世外桃源，光怪陆离的事情很难进入少年剑客的“无情之心”。

消失半年之后，乘坐红顶大鹏飞出石堡的杀手杨欢重出江湖，在多地挑战金鹏杀手，引发的恐怖传奇经过层层渲染，一路来到疏勒城，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大家都对吃人魔鸟更感兴趣，觉得杀手是仰仗它的力量才活到现在。

只有许小益害怕的是杀手本人，他吓坏了，当天就搬出妓院，拿出剩余的银票算算账，发现自己没法向欢哥交待，好在他对疏勒城已经很熟，摸着一些做生意的门道，有信心在一年内赚回本钱甚至更多，但这样还不够，他又将自己在妓院里听到的许多事情重新整理，觉得其中会有欢哥感兴趣的情报，足以临时应付一下。

没多久，果然有人来找许、初二人，让他们去指定地点见“老相识”。

许小益忐忑不安地去了，先不提钱的事，将收集来的情报一古脑地抛出来，其中就包括青楼业中小范围流传的疏勒王风流韵事。

据说疏勒王曾经微服私访，与一位很有名的妓女有染，甚至生下一个孩子，名妓的母亲也很有名，早年间从璧玉城迁至本地，叫做紫玲珑。

这个名字在顾慎为脑子里闪了一下，直到许小益杂七杂八地又说了许多情报，他才猛然想起来其来历，师父铁寒锋在一次深情回忆中提起的女人不就是她？

说不清是一种什么心态，顾慎为对这件事生出兴趣，他并不相信疏勒王那一段故事，妓女们经常会编造一些故事以自抬身价，许小益其实更不相信，完全是为了让自己的情报显得“重要”一些，才说出来。

许小益接到指示继续探听紫玲珑母女的消息。

紫玲珑早已去世，女儿沦落风尘，当了一段时间妓女，后来从良嫁人，的确有一个女儿，常年藏在家里，左邻右舍都没见过这个小姑娘，只知道她叫铁玲珑，跟父亲竟然不是一个姓。

许小益实在打听不出什么了，这一家人普普通通，在他看来，根本不可能与王族扯上关系，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寻常的一家人却遭遇不寻常的惨祸：一伙匪徒趁夜闯入，杀死夫妻与奴仆，掳走小女孩。

许小益从中嗅到阴谋的气味，极为兴奋，到处打听，最后确定，这不是一起单纯的入户抢劫，匪徒目标明确，就是要杀人，小女孩本来也应该在被杀之列，但这伙人很不专业，辜负了雇主的信任，将小女孩带走，卖给人贩子，又得一笔钱。

随后，第二拨强盗受到雇用，奉命追杀人贩子与全部奴隶，一个不留，其中没有特意提起小女孩，强盗们很敬业，差一点就完成了任务，结果被及时赶到的杀手打断。

许小益一直没有弄清幕后指使者的身份，至于铁玲珑，她相信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遇害，对于原因却一点也不清楚。

顾慎为没有费力替她寻找灭门仇人，那是铁玲珑自己的事，她理应心怀仇恨，成长为真正的杀手，然后自己去报仇。

直到见着同为绿色眼珠的疏勒王，三件借刀杀人计一块找上门来，顾慎为才发现，自己一时兴起救下的小女孩，其身世或许会有帮助，国王微服私访娼妓的传言没准是真的。

许小益已经提供不了更多消息，顾慎为第一次仔细询问铁玲珑，为什么她有父亲，却要随外公的姓氏。

铁玲珑说不出所以然来，她在十岁之前只见过父母与两三名仆人，无从得知不随父姓有多么奇怪，所以从来没有询问过缘由，她倒是从母亲口中得知外公是名杀手，住在璧玉城。

儿时的记忆模糊不清，铁玲珑在顾慎为的诱导下努力回忆，终于想起平凡生活中的一件小事，那还是她五六岁的时候，有一位眼珠同样绿色的年轻人常来看她，自称是她的“哥哥”，带给她许多礼物，持续一年左右，“哥哥”就再也不来了。

二次朝议的前一天，顾慎为与许小益有目的性地挖掘情报，很快就拼凑出以下事实：疏勒王与太子的眼珠都是绿色的，丞相石献却不是，他与国王同父异母，相貌差别颇大，疏勒王的母亲来自遥远的西方国度，相貌与疏勒国当地人很不一样。

疏勒王身边的丞相眼线太多，顾慎为决定从太子这边入手，打破三件阴谋的平衡。

太子对叔父石丞相一直心怀戒备，身边的人都经过千挑万选，以确保自己不受监视，许小益通过私人关系，给太子送去一封书信，约他当晚见面，信中只有一句话：“绿眼妹妹想见哥哥。”

顾慎为带着铁玲珑来到约定地点，小姑娘早已认不出戴着兜帽的“哥哥”，待了一会就领命到外面巡视安全。

太子坦承地向龙王说出一切，疏勒王曾经与铁玲珑的母亲有过一段私情，为这件事在王宫里引发过一场风波，所以没多久就终结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外面有一个私生女。

几年之后，王后听到一些传言，命太子前去调查，太子发现自己多了一个妹妹，他没有告诉母亲，也没有透露给父亲，而是暗中照顾这一家人，并告诫他们，不要让女儿在外人面前露面。

又过了若干年，王后从别的渠道听说城里有一个绿眼珠的小女孩，母亲正是那个贱女人，于是勃然大怒，竟然接连雇用两拨刺客想要斩草除根，等到太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

这就是铁玲珑的身世，顾慎为也将部分秘密透露出来，与太子经过一番商议，达成协议：太子帮助龙王达成为大雪山借道的目的，之后他会妥善安置妹妹，不让她再受到丁点伤害，龙王则要对铁玲珑的身世保密，不能让王室的丑闻四处传扬。

同时指控两位最重要的大臣心怀鬼胎，并想取得疏勒的相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太子进宫暗中劝说国王演一场戏，这场戏不合王家礼仪，却是取得直接证据的最快捷方法。

就这样，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顾慎为趁乱杀死上官天，然后在守卫空虚的时刻离开王宫，以免疏勒王与太子也想杀人灭口。

他没有回住处，也没有见任何人，单骑离开疏勒城，将收尾的事情留给方闻是，他要尽快返回大雪山，抢在金鹏堡准备充分之前，带领剑客们来一次突然袭击。

在疏勒城十几里以外的一处小客栈里，他还要见一个人。

金鹏镖局里的杀手们突然消失，上官鸿知道他所期待的事情将会发生，于是带上所有的钱，牵走一匹马，谎称出去逛逛，实际上快马加鞭逃出疏勒城。

上官天与镖局里的人都不将这位鸿公子当回事，顾慎为却想跟他聊聊。

上官鸿刚出城没多远，就被五名大雪山剑客拦下，他从来没有获传高深武功，身手连普通刀客都不如，三两下就被拉下马，劫持到小客栈里，等待龙王来审问。

时间紧迫，顾慎为一进屋就拔出狭刀，他了解鸿公子的本性，不打算绕圈子，“上官天已经死了。”

“是啊。”上官鸿的脑筋一时没转过来，还以为自己是欢奴的同谋，没明白这句话的威胁意味。

“你姓上官，我得杀死你。”

上官鸿笑了，这不是镇定的笑，而是心照不宣的笑，“张先生提醒过我，他让我告诉你，‘干嘛要杀鸿公子？他是你在金鹏堡内最有用的盟友’，真的，欢奴，我愿意帮你，你想报仇，我……有点小小的野心，上官家的人对我来说都是障碍。”

上官鸿是个听话的人，有时候过于听话了，顾慎为怎么想，都觉得张楫同样在玩借刀杀人的把戏，根本就没想让鸿公子活着返回金鹏堡。

老谋深算的张楫将自己的真实目的隐藏颇深，顾慎为一时揣摩不透，但他不想给任何人当替罪羊，所以将狭刀平放在上官鸿的肩膀上，“你可能很有用，但你得给我点把柄，好让我相信你。”

上官鸿想起许多关于欢奴杀人的恐怖传说，终于发现眼前冷酷的青年已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奴才，心中一凛，马上说出张楫教给他的话，“我、我跟张楫设计杀死了五少主上官翼，这是秘密，从来没人知道。”

顾慎为一直关注着金鹏堡的动向，上官翼一年前自杀，他是知道的，至于是否跟上官鸿有关，那就不一定了，“这个秘密没有用，我把它说出去，只会让独步王更喜欢你。”

狭刀微微倾侧，锋利的刀尖划破衣裳与皮肤，顺着刀身流出一小股鲜血。

上官鸿脑子里嗡的一声，张楫的预测向来很准，为什么这一次失效？欢奴应该相信他，甚至拥抱他才对，“等等。”

“嗯。”

“我还有一个秘密。”

顾慎为只是吓吓鸿公子，他已经决定留下活口，没想到会榨出另一个秘密，“说。”

“是孟夫人，她有秘密。”上官鸿惶恐而期待地看着杀手，彻底忘记了两人曾经有过的身分差异。

第二百六十五章神兵

上官鸿招供了全部秘密，又被关押数日，才获释仓皇逃走，从此对欢奴的恐惧根深蒂固。

顾慎为带着意外收获的秘密离开，暂时还没有想好如何利用它，现在最重要最迫切的事情是尽快将一千多名剑客带离大雪山。

大雪山与疏勒国议和的消息尚未传到前线，但是疏勒军已经接到命令暂时按兵不动，大雪山这一边也严格执行龙王临行前留下的命令，固守不出，双方紧张地保持着和平状态。

顾慎为绕过封锁，从小路返回到雪山口时，形势就是这样，外患暂时解除，难题全都来自内部。

许多事情等着龙王处理，其中几件颇为棘手。

首先是附近的几支小股土匪前来入伙，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有些人与金鹏堡或者疏勒国有仇，有些人想背靠大树趁火打劫，也有些人只是想临时找一个藏身之所，鱼龙混杂，让质朴的大雪山剑客很是看不惯，许多人主张将他们驱逐出去。

其次是大雪山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分裂，这次分裂与五峰之间原有的仇恨无关，所有剑客都在争论一个问题：到底要不要离开大雪山。

落神峰老族长龙擒鹰是龙王忠诚的支持者之一，但正是他，死活也不想走，“我老了。”他对星夜赶回来的龙王深感歉疚，“手还能拿起剑，可腿再也走不动了，大雪山是我的家，我必须死在这里。”

与龙擒鹰有一样想法的人不少，多是老剑客，大雪山五峰总共才凑起一千二百余人，这种人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年轻剑客大都从来没离开过家乡，在父辈的影响下，也都人心惶惶，“这一走，恐怕就永远回不来了。”这是许多人最真实的心态。

在最关键的时刻，思乡之情竟然击败复仇的热望，这是顾慎为怎么也想不到的，他为仇恨而活，将来也要为仇恨而死，根本理解不了这群剑客的心思。

顾慎为第一天没有表态，他召集其他四峰的族长，大家已经商量过了，想要攻打金鹏堡，绝不能少于一千人，有人甚至提出干脆将落神峰族长强行绑走。

最后还有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山民们中间的影响却更加广泛。

顾慎为几个月前从疏勒国军营里抢走一名叫达伽的铁匠，目的是打造几柄趁手的兵器，达伽要一百斤乌山精铁，许小益送来了一千斤。

达伽原本是疏勒城里小有名气的铁匠，因为失手杀人而被发配到边疆，在军营里仍然操持旧业，技艺精益求精，名气反而更大了。

达伽痴迷于铁与火，其程度丝毫不亚于初南屏对剑法的追求，他不在乎为谁造兵器，只要身边有熔炉、铁砧和各种原料，他就会马不停歇地工作。

除了一千斤乌山精铁，达伽还列出一张长长的单子，详细指明自己需要哪些东西：某地于某月生产的木炭、某河在某段的清水、某山从某洞挖出的矿石，只有淬器的脂肪，他选的是大雪山本地产的野牛，必须是雄性。

许小益一看到单子就傻眼了，但他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用一个多月的时间陆陆续收集到所有前未所闻的材料，一点点地从小路运进大雪山。

铁匠达伽满足了，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一样不缺地摆在面前，他就像书呆子，天天吟诵“书中自有颜如玉”，突然有一天美女出现在眼前，心中喜悦难以言表。

他在一处隐蔽的山谷里建造房屋，带领两名徒弟和若干名帮手，没日没夜地打造兵器，很快徒弟与帮手们就承受这种无休无止的苦干，只能轮流来帮忙。

达伽不眠不休，急切地想要欣赏自己一生中的最佳作品。

第一柄剑是废品，甚至砍不断烧火的木头。

达伽不声不响地将它扔进熔炉，立刻着手进行更大的工程：同时打造九把刀剑。

“九。”他不停叨咕着这个数字，“我最喜欢的数字，神秘的数字，就是他了，你会看到的。”

谁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

两名徒弟渐渐心生惧意，被指派过来帮忙的山民切切私语，态度由不解变为恐慌，接着又成为敬畏。

“铁匠通神了。”这句话很快传遍了整个大雪山，比最上等的奔马还要快。

因为一件小事，连两个徒弟也相信师父似乎正在脱离凡人的界限。

达伽是个有条不紊的铁匠，对工具的摆放要求非常严格，锤、钳等物必须伸手就能够到，有一天，徒弟一时疏忽，将铁锤放错了位置，达伽没有摸到，转过身，四处摸索，好半天才找到它。

于是两名徒弟知道，师父的眼睛已经瞎了。

这事发生在顾慎为前往疏勒国期间，他此前只听说铁匠正变得越来越怪异，一回到大雪山，就有人告诉他后面更加奇怪的事情。

某天夜里，达伽干活的山谷突然冒出红光，吐吞不定，像一条由地面伸向天空的巨舌，第二天，许多人都声称自己看到种种异象，内容各不相同，草木鸟兽、神鬼仙魔皆有。

几个月以来，达伽第一次走出屋子，宣布刀剑已成，“第一眼看到它们的人只能是龙王。”从此坐在门前，不吃饭，偶尔喝点水，脸上浮现神秘的笑容。

越来越多的山民被异象感动，加入到守门的队伍中来，因为传言说有人要盗取这九口神兵利器，而这些刀剑已经成为大雪山的一部分，神圣的一部分。

这事发生在三天前，顾慎为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这件却必须排在第一位，已经有数千名男女老幼守卫山谷，等着龙王检验刀剑。

这是一次仪式，草率不得，五位族长已经从雪山最深处请来三名术士，他们在龙王回来之后向苍天之神奉献牺牲，九匹马、九头牛、九只羊，一部分血液撒在经年不化的积雪之上，一部分涂在龙王赤裸的身体上，骨肉焚烧干净，内脏在经过仔细观察之后，深埋地下。

术士宣布，第二天日出之时，他们将共同说出对大雪山至关重要的预言，在那之后，龙王将领取神赐的九口刀剑。

顾慎为一整天不能吃饭，身上的血也不能清洗，晚上甚至不能睡觉，端坐帐中，等待日出，身边没有任何铁器，与此同时，山民们却在外面围着篝火纵酒狂欢。

顾慎为不让自己去思考这事可信与否，他能成为大雪山龙王，很大程度上依靠的就是红顶大鹏带来的恐惧与信仰，他得入乡随俗。

金鹏堡没有信仰，所以他们这个时候大概正在集结军队，准备与大雪山决战，到此为止，顾慎为不再想下去。

后半夜，五名刺客摸进帐篷，想要暗杀手无寸铁的龙王，结果中了埋伏，四人被杀，一人被活捉。

顾慎为的多疑还是有用的，十二名剑客藏在帐篷里，同样不能拿铁器，手里握着的不是木棒就是牛骨，刺客们一发现有埋伏就想逃跑，结果死得更快。

五名刺客来自投靠的匪帮，得知消息的剑客们怒火冲天，在顾慎为发出命令之前，将三百余名外来的匪徒杀死了近一半，活着的人都被捆缚起来，等着龙王发落。

接着，五位族长轮流来见龙王，向他说明仪式的过程与注意事项。

凌晨时分，铁匠谷内外已经聚集了上万人，仍有遥远的山民陆续赶到，人人都感觉到，这将是大雪山多少年来最重要的一天。

厚重的马牛羊血液在皮肤上结块，看上去好像焦裂的土地，顾慎为非常不舒服，但还是得昂首挺胸，迈着庄严的步伐走出帐篷，光着身子前往铁匠谷附近的一座山峰，成千上万的山民跟随其后。

山峰上仍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三名术士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待在这里。

第一缕阳光射到峰巅，术士异口同声说出预言，“神赐之刀剑斩断凡人之刀剑，大雪山人民方可离开故土，苍天在上，此言不可违。”

五峰部落各选出一名处女，用雪将龙王身上的血迹擦净，然后五位族长一起将一件黑袍披在龙王身上。

接着，由瞎眼铁匠达伽和徒弟带队，八名精壮的剑客抬着一只大桶，穿过层层人群，走上山峰，桶里装着野牛的脂肪与尿溲，九口淬好的刀剑就埋在里面。

顾慎为将手伸进木桶，从里面拿出第一柄剑，高声说道：“落神剑，厚而重。”

落神峰族长双手握住自己的剑，横在身侧。

顾慎为用力劈下，族长手中的剑应声而断，山坡上仰望的人群齐声欢呼。

“弹多剑，大而坚。”

“大雪剑，宽而广。”

“小雪剑，精而炼。”

“华盖剑，锋而利。”

顾慎为每斩断一位族长手中的剑，山坡上都传出一阵欢呼，越来越响，就连老人与妇女小孩，也感受到了神灵的召唤，生出雄心壮志，决意跟着龙王一块去攻打金鹏堡。

“五峰刀。”顾慎为举起第六口兵器，样式与金鹏堡狭刀完全相同，“饮敌之血。”

剑客们从人群中押过来唯一落网的刺客，推到龙王身前。

刺客被狂热的人群弄糊涂了，乖乖地跪下，狭刀刺心而入，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丁点的疼痛。

狭刀深深刺入，直至没柄，由此整个刀身都经过了鲜血的浸染。

顾慎为将五峰刀拔出，插在雪地上，双手同时伸入木桶，拿出两柄一柄一样的刀，“左右护法刀，待有德者留之。”

最后一柄是剑，长不过三尺，宽不过三寸，顾慎为将它高高举起，他的心向来都是封闭的，此时此刻，却突然受到人群的感染，仿佛有某种力量由剑尖传入体内，让他的声音无端地放大了十倍。

“龙王剑，斩杀至尊。”在自己的小臂上划出一道伤口，龙王剑先要品尝主人的鲜血。

五位族长带头，一万多名大雪山山民们排排跪下，这是他们对神灵的礼仪。

顾慎为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浪费太多时间。

第二百六十六章黑旗

一夜之间大雪山汇聚了三千多名剑客，其中不少是只能勉强拿起重剑的妇孺，五名族长挨个检查，淘汰不少，留下两千余人。

大雪山民众的信心从来没有如此高涨过，都觉得未来的战争将会势如破竹。

落神峰老族长龙擒鹰改变主意，愿意带着所剩不多的全体族人，跟随在龙王左右。

顾慎为还是决定让他留下坐镇，当众宣布，龙擒鹰将在大雪山代理“群龙之首、五峰之王”的位置，总管一切事务，此后每隔三个月，都要向前线提供至少一百名剑客，直到金鹏堡灭亡。

顾慎为赦免了所有幸存的投靠者，命令他们要么立刻离开，要么宣誓加入大雪山，并打破原有的匪帮团伙，分散在五峰之内，许多投机者见势不妙立刻逃跑，剩下百余人愿意留下。

前前后后一共花去三天时间，顾慎为不能再等了，命令族长们各按比例精选出总共二百名剑客，备四百匹马，足够五日的口粮，他要亲自带领这支先锋营提前杀往璧玉城边界，占据有利位置。

恰好，当天晚上，疏勒国与大雪山议和成功的消息传来，疏勒军营要求大雪山次日派使者来谈借道细节，共同商定具体路线，疏勒军要全程尾随监督。

协议一旦签成，就没法违反，顾慎为与二百名剑客在后半夜四更出发，抢在签协议之前直接冲过封锁关卡。

疏勒军以为双方的战争已经结束，守卫松懈，根本没料到还会有突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票人马轰隆隆地疾驰而过。

天亮之后，大雪山派出几名使者，带着大批礼物，向疏勒军主帅解释说，那是一批逃亡的匪徒。

大雪山先锋营顺着山脉走势，先是向东进发，两天之后偏向南方，再两天继续东进，一路上尽是莽莽荒野，最后一天，为了绕过疏勒国东部关卡，他们还翻越了一座崎岖的山丘。

第七天下午，先锋营终于到达疏勒国东境地带，人困马乏，就是最强悍的剑客坐在马背上也是摇摇欲坠，四百匹坐骑只剩下不到一半，有些人得共乘一马。

顾慎为命令所有人就地休息，然后亲自带着三名剑客前去侦察敌情。

金鹏堡已经集结了一支军队，占据一处位置优秀的山谷。

不过，这支军队处处显出草率与仓促，营地只建了一半，大批的木料还堆在地上，士兵们都是临时雇用的刀客，握着刀耀武扬威，谁也不愿意干钉木桩的粗活。

顾慎为一路上没见着斥候，直到离营地两三里的地方，才发现十余名聚在一堆烤火的刀客。

刀客们抱怨自己分得的苦差事，怀念营地里喝不完的美酒，然后开始比赛谁更能吹嘘。

“斩杀一名大雪山剑客一百两银子，我要弄个万八千两，给下半辈子攒老本。”

“拉倒吧，凭你的刀法，保住命就不错了，就算是真给你一万两，不出一个月，就得扔给留人巷，你不是说一直喜欢那个谁吗？”

“哈哈，说得好，要是我，才不管什么大雪山小雪山，专找那个杀手，他的人头可值十万两，就算在留人巷，也够混一年了。”

“杀手杨欢。”

“雪山龙王。”

“魔鸟剑客。”

“群龙之首，什么什么之王。”

“这龟孙，脑袋只有一个，名头倒是不少。”

众人哄笑，不知道“龟孙”就躲在十几步以外的草丛里。

顾慎为冲身后的三名剑客做了几个手势，三人茫然不解，他只得小声说：“不要动，等我的哨声，杀过去。”

剑客马上点头。

顾慎为绕到对面，拔出铁匠达伽打造的五峰刀，吹出短促轻微的哨声。

剑客们没有立刻冲出来，而是等了一会，好像在统一动作，然后同时跃出草丛，挥起重剑，砍向火堆边的刀客。

刀客们一听到哨声就已经警觉，纷纷拔出刀，不过他们盯着的是顾慎为这边，三名剑客吼叫着从身后冲出来，的确吓了众人一跳。

剑客极为勇猛，直接闯进刀客们中间，大砍大劈。

相处了近一年，顾慎为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打法，心中希望剑客们嘴里的声音能小一点，相互间也能照应一下。

刀客们挥刀应战，顾慎为等的就是这一刻，悄悄蹿出草丛，绕在刀客外围，每迈出三四步即出一招，五峰刀锐不可挡，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个别人举刀抗击，连兵器带人都被斩断。

没一会，三名剑客才各自杀死一两个人，杀手已经干掉八个，只剩一名活口，吓得腿都软了，扔掉单刀，扑通跪下，拼命磕头，“杨爷，杨爷，龙王，饶命，是我，我是萧宁。”

大雪山剑客最鄙视这种临阵胆怯投降的人，一起举起重剑，顾慎为抬手止住他们，他不记得萧宁这个名字，但是想询问口供。

“你认得我？”

刀客萧宁直挺挺地跪着，像只猩猩似地双手不停往自己胸前拍打，急切地说：“我，萧宁，龙王您不记得了？我是鲲社的刀手，给十公子当过护卫，跟您打过好几场硬仗。”

“嗯，可你现在是我的敌人。”

萧宁想起刚才刀客们说的大话，吓得脸都白了，“杨爷，龙王，我是被逼的，金鹏堡征发全城刀客，我上有老下有小，没办法啊，真的，我愿意跟着您，您收下我吧。”

刀客们只认钱，所谓征发全是谎言，顾慎为也不点破，问道：“营地里有多少人？”

“六百？八百，肯定有八百，都是城里的刀客，每个月三百两银子雇来的，每天都有人来，没想到、没想到龙王您来得这么快。”

“统帅是谁？”

“统帅？”萧宁对这个称呼有点陌生，愣了一下才说，“堡里的一位刀主，叫、叫上官青旗。”

顾慎为对上官青旗很熟悉，他算是独步王的近亲，以兄弟相论，担任炼火院的院主，专管杀手学徒，刀法据说很好，但顾慎为从来没有见识过。

由上官青旗掌管刀客，说明金鹏堡对大雪山比较轻视，拿剑客当训练学徒的对象了。

“今晚还有人来轮值吗？”

“没了，就我们这些人，一守一晚上。”说完这句话，萧宁突然醒悟这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忙又补充道：“会有人来巡查，不一定什么时候，但肯定有。”

顾慎为命令三名剑客留下，将尸体都抛进草丛里隐藏起来，对萧宁严加看管，如果真有巡查者，就让萧宁应对。

后方的近二百名剑客还在休息，顾慎为叫醒几个人，让他们去与前方的三名剑客汇合。

他也非常困倦，但是没法睡觉，跟往常一样，脑子里反复思考即将开始的战斗，这是一次规模更大的暗杀，或许叫偷袭更合适，让大雪山剑客做这种事有点困难，剑客们个个勇往直前，有时候过于勇猛了，喜欢各自为战，很容易陷入重围。

大约三更左右，顾慎为叫醒所有人，快速吃饭，然后抛掉包括干粮清水等一切不必要的东西，勒紧马肚，轻装上阵，失去坐骑的五十余人不参加冲锋，顾慎为让他们提前出发，去指定地点埋伏。

顾慎为有一名背刀侍者，专职替龙王背着两口护法长刀、携带个人物品，他按照龙王的指示，拿出那件五位族长共同献上的黑袍，牢牢绑在一根七尺长的木棍上，充当旗帜。

天还黑着，众剑客只能隐约看到旗帜晃动的样子。

“所有人，把马鞭横着咬在嘴里。”

龙王下达的第一道的命令非常奇怪，剑客们莫名其妙，但他们视龙王为半神，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不准乱叫，谁的马鞭从嘴里掉出来，夺剑。”

“夺剑”对大雪山剑客来说是一种带有强烈羞辱性的惩罚，重剑被夺，该人只有赤手空拳杀死一名敌人之后，才能领回武器，在此期间即使备受嘲笑，也不能反击。

剑客们郑重地点头，虽然觉得马鞭的味道不怎么样，仍然咬得紧紧的。

“待会天亮发起冲锋，我喊‘杀’，你们才可以吐掉马鞭，到时有多大声喊多大声。”顾慎为高声说道：“你们都会看到这面旗，跟着它，杀人不重要，我给你们的命令就是一直跟着它，直到战斗结束，我不管你杀了几个人，掉队者，斩。”

剑客们齐刷刷地举起重剑，嘴里咬着马鞭，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百四十余名剑客，在龙王的带领下，向金鹏堡营地催马小跑进发。

火堆快要熄灭，刀客萧宁与几名剑客还守在那里，看到黑暗中成群的大雪山剑客，萧宁的脸都快绿了，匍匐在地，口称“龙王”，浑身抖个不停。

他这个样子可得不到剑客们的同情。

“祭旗。”顾慎为命令道。

萧宁没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甚至不知道这与自己有关，但他心中的恐惧感突然像洪水一样上升，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背刀侍者跳下马，嘴里咬着马鞭，同样一句话说不出来，也没必要说，放下黑旗，平铺在刀客身前，随后高高举起重剑，狠狠砍下。

萧宁看着整个过程，心里像是浮起一个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噗的一声，碎裂了。

人头掉落，鲜血喷涌在旗帜上。

与刀客一起守火堆的剑客们，学着同伴的样子，咬住马鞭，翻身上马。

清晨柔弱的阳光散满大地，躲避着大雪山的战旗。

黑色战旗涂着红色的血，顶端插着懦弱者的头颅。

大雪山与金鹏堡的第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第二百六十七章冲锋

战马小跑着经过一片草地，未遇任何阻挡，转过树林，修建在山谷入口处的金鹏堡营地近在眼前。

剑客们排成紧密的四五排，龙王骑马立在最前方，背刀侍者高举黑血旗，别人都要盯着这面由袍子改造而成的旗帜，只有他，要牢牢跟着龙王。

战马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一股股白气，四蹄刨地，踩踏松柔的泥土，它们已经休息充分，正期盼着主人放松缰绳，尽力狂奔。

刀客们一连两天都在狂喝滥饮，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唯一的乐趣只能来自于醇美的琼浆玉液，敌人离得还远，干嘛不尽情享受？拼死拼活，为得不就是这个？

早起小解的几名刀客宿醉未醒，远远望见营地外朦朦胧胧的一票人马，“嘿，又来人了，不把他们灌倒，不算英雄好汉。”

薄薄一层雾霭笼罩四野，在晨风中微微飞扬的黑旗显得不伦不类，“这是什么人，不像城里的刀客。”

顾慎为收起狭刀，这种刀太短，不适合骑马作战，他从背刀侍者身后拔出一口护法刀，全长五尺四寸，刀柄长近一尺，单手双手皆宜。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战士们，不管这些剑客有多少缺点，他们都是天生的战士，渴望战斗，渴望鲜血，渴望荣耀，对他们，无需语言的激励，只需指出敌人的方向。

他用刀身在马臀上轻轻拍了一下，战马撒开四蹄，逐渐加速，驰向敌营。

越来越急促的马蹄声终于惊醒了几名早起的刀客，连裤子都没系上，拼命向帐篷跑去，撕心裂肺的叫声在整个营地里飘荡，“龙王杀来啦！”

“杀——”顾慎为高亢的吼声压过营地里的尖叫，尾音拖长，逐渐变成一种清亮的哨声，剑客们吐掉马鞭，憋在心里的呐喊倾泄而出，汇集成雷鸣一般的巨响。

睡梦中的刀客们猛然醒来，听到响声，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自己已经陷入重围，大多数人连刀都没拿，冲出帐篷，晕头转向地四处逃亡。

这是刀客的规矩，能立功的时候抢着立功，遇到危险一定要先跑，死刀客永远领不到钱，活刀客不管表现得多么懦弱，以后也总有人雇用。

顾慎为对他们的脾气了若指掌。

配备着重剑的骑兵像一支巨大的长矛，深深刺进金鹏堡营地，帐篷像皮肤一样被撕裂，惊慌失措的人群如鲜血一样飞溅。

一路冲到营地尽头，顾慎为立刻调转马头，这次冲锋非常完美，剑客们谨守龙王的命令，基本都没有掉队，只有几个人的战马被绊倒，正挥着重剑，砍杀敌人，向龙王的黑血旗跑来。

第一轮冲锋将营地撕分两截，调头之后第二轮冲锋选择的是右手西面，这一片的帐篷更密集。

前方的帐篷里跃出一群顾慎为熟悉的身影，全套黑衣，少部分人蒙着面孔，每个人手中都握着狭刀，身法稍显稚嫩，腰上系着标志性的褐带。

这是三十多名小旗营的褐带杀手，比学徒地位略高，还没有取得正式杀手的称号。

在这一刹那，顾慎为能理解大雪山剑客们那种强烈的战斗欲望了，看到手握狭刀的黑衣人，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想换用五峰刀，跳下马，与这些后辈们较量一番。

可他现在不是孤家寡人的杀手，而是率领着一支冲锋营的龙王，身后有一百多人紧紧跟随。

“杀——”他又叫了一声，剑客们的呐喊比第一次还要高昂持久，重剑砍下，无论人还是物，只要挡路，一律断为两截。

十几岁的褐带杀手们第一次遇到这种阵势，他们所受的训练都是如何与隐藏的对手较量，从来没见过洪水一般涌来的凶恶骑兵，如果是经验丰富的老杀手，会比刀客们跑得还快，直到安全距离以外，才转身判断局势，可这些少年却在迎接与逃亡之间犹豫不决。

奔驰的战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数百只铁蹄倾刻间将褐带杀手们的生命与梦想踩入泥土，个别人高高跃起，正撞在密密麻麻的剑林上，一刀还没挥出，就像一叶孤舟，被巨浪吞噬。

又有几名剑客落马，顾慎为看了一眼，没有带队迎上去救援，而是再次改变方向，朝营地西部冲去。

三次冲锋结束，天已经完全亮了，还有一百余名剑客骑马跟在龙王身后，落地的几十名剑客实在追不上黑血旗，挥舞重剑追砍没来得及跑掉的刀客。

成群的刀客落荒而逃，只有少数人抢到了马，其他人撒腿狂奔。

营地里一片狼籍，好像被飓风扫过，顾慎为双腿夹马，继续追赶逃亡者，战斗还没有结束，大雪山人数太少，无法全歼敌人，但也要尽量杀伤，在金鹏堡制造恐惧气氛。

逃亡的刀客们还认得方向，知道东方才是安全的，最前方的几十名骑马者跑出数里，斜刺里又杀出一群徒步剑客，剑客们早已得到不耐烦，伙伴们的呼叫声更让他们心痒不已。

五十几柄重剑砍下去，只有寥寥数人骑马逃走，其他人大都落马身亡，少数人拔刀顽抗。

更多逃跑的刀客涌来，根本无心恋战，不顾一切地冲击封锁钱，能跑就跑，不能跑的或是跪地求饶，或是拼死一搏。

顾慎为率领的骑兵赶到时，双方正激烈地缠斗，他还是没有下马参战，而是继续追赶，直到望见作为璧玉城西界的那条丁字路口，才回头砍杀已被赶超的刀客。

数不尽的尸体像一条蜿蜒的巨蛇，一具接一具地排在大路上。

回到徒步剑客的埋伏地点，战斗已经结束，幸存的三十几名剑客正挨个查看尸体，碰到还有呼吸的，就一剑杀死。

有一名伤者被他们留下。

这人穿黑衣，系红腰带，是金鹏堡军中少见的杀手。

上官青旗右腿受伤，只能以左腿支撑，斜着身子，立而不跪，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快要到头了，心里有点紧张，胸腹之间空落落的，五脏六腑好像全都失踪，但是表面上仍能保持镇定，甚至有一丝高傲。

他姓上官，身为刀主，理应在一名叛逃杀手面前维持尊严。

顾慎为将护法长刀交给背刀侍者，跳下马，剑客们为他让路。

杀手与刀主在石堡里没什么交往，相互间只有不太清晰的印象，上官青旗显得有些老，他的巅峰时期已过，杀人还很利索，但是已经失去敏锐的直觉。

顾慎为拔出狭刀，走到上官青旗五步前停下，刀主已经独脚站立好一会，左腿有点麻木，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好像显露出害怕，他对此深感羞耻，于是想说点话挽回，“叛徒，你永远……”

从喉部划过的狭刀没让他说完整句话。

上官青旗双手捂住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出，他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越来越冷，心像石头一样向水底下沉，黑暗很快淹没了鼻孔。

金鹏堡营地门口，数十名剑客将自己的重剑插在地上，束手等待惩罚，他们没有紧跟黑血旗，违背了龙王的命令。

“落马者无罪。”顾慎为赦免众人，剑客们面露喜色，迫不及待拿回自己的剑，他们不怕死，就怕在同伴面前丢脸。

这一役，金鹏保刀客死亡二百多人，被俘七十余人，数百人逃亡，留下建成一半的军营和很多物资，大雪山只损失十余人，算是一场大胜。

俘虏们聚成一堆，脸色苍白，龙王与魔鸟杀人的传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好在这回天上没有乌云飘过，即使死了，眼珠也能保住。

“回去对独步王说，我来了，告诉城里的刀客，不要为钱送命。”

龙王将上官青旗的头颅扔给一名俘虏，俘虏差点晕过去，在周围人的搀扶下，勉强才能站住。

剑客们让出路，俘虏们这才明白，自己竟然保住一条命，一起颤颤微微地向营地外走去，里许之后，撤腿狂奔。

一名年轻剑客抱着一具褐带杀手的尸体走来，眼中含泪，嘶哑着嗓子说：“龙王，这是我弟弟。”

金鹏堡喜欢大雪山的儿童，每年都要拐走一大批，训练成杀手，再来屠杀从前的亲人。

“他是被金鹏堡害死的。”顾慎为替尸体阖上双眼，扫身扫视悲愤的剑客们，“我们要替他报仇。”

“报仇！报仇！”剑客们齐声喊道，作为第一场战役结束的象征。

顾慎为抬头向山谷深处的山坡望去，他也有仇恨，这里曾经是他的家，顾氏庄园的废墟仍耸立在原处。

三天之后，恐慌漫延整个璧玉城，金鹏堡多出两倍的薪酬，也招不到几名刀客。

五天之后，又一支军队赶来，人数上千，驻扎在西界山口，与大雪山营地相隔半日的路程，双方都很谨慎，忙着建立牢固的营地，派出斥候互相试探，谁也没有发起大规模进攻。

顾慎为在等着大部队到来，他很想知道金鹏堡在等什么。

十天之后，大雪山主力赶到，从疏勒城出发的方闻是等人也一起到达，斥候专来消息，金鹏堡一边的军队也已增加到三四千人。

一场大战正在酝酿，军师方闻是不顾满身风尘，刚到营地就要求与龙王单独面谈，他不喜欢打战，非常不喜欢，所以提出一个令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策略。

第二百六十八章布阵

方闻是劝说龙王与金鹏堡议和，这是他争霸西域初期的核心策略。

“现在是最佳时机，大雪山初战告捷，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挟此余威，我有把握让金鹏堡不得不同意讲和。”方闻是兴奋地在帐篷里走来走去，数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再等等，这只是一次偷袭，咱们还没跟金鹏堡正面交锋过。”

“这可是咱们一开始就说好的，龙王，您不会临时改主意吧？”方闻是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龙王，这位主人还是太年轻了，缺少那种既冷酷无情又深谋远虑的的枭雄气质。

“不，我希望再打一次胜仗，让议和更容易些。”

方闻是摇摇头，他在小事上迂腐，对大事却看得清清楚楚，“龙王，你应该知道，胜仗越多，议和越难，胜利会让大雪山剑客信心膨胀，怎么可能同意议和？”

顾慎为默不作声，军师说中了他的心事，这几个月来他一直跟剑客并肩作战，越来越深入地了解这些人，他们对金鹏堡的仇恨一点不比龙王少，而且金鹏杀手几乎每天都在往这股仇恨上添柴点火，让它数十年来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势头。

这是一大群狂奔的野牛，能毁灭路上的一切，除非高山大河挡在前面，几乎不可能调转方向。

顾慎为不惮于说慌耍手段，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些战士解释，议和只是扩张实力的临时手段，最终目的仍是要铲灭金鹏堡，这种话他能理解，大雪山剑客理解不了。

“让我去跟他们说。”方闻是明白龙王的难处，自告奋勇劝说大雪山剑客，在疏勒城的经历让他增加不少信心，“只要几位族长点头，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顾慎为还是不开口，军师对大雪山的了解太少了，族长不是国王，地位虽高，却没有绝对的权力，山民执行他们的命令更多是出于尊敬，而不是服从，就连龙王，也得借着“神的力量”才能让众人跟随他走出大雪山。

“这种事情可犹豫不得。”方闻是有点急了，有些话他已经跟龙王说过，这时还要再说一遍，“大雪山现在夹在金鹏堡与疏勒国之间，危如累卵，一着走错全盘皆输。疏勒国肯借道，是要将咱们当成杀人的尖刀，他们最希望看到的结局是两败俱伤：大雪山精锐尽灭，金鹏堡势力衰落无法称王。咱们只能在夹缝生中求生，尽快将身前身后的漏洞都补上。龙王，这些事情你都是知道的。你可是说过，要争霸西域，而不是报私仇。”

顾慎为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犹豫过，思前想后，一点都不像果断的杀手，他有点佩服这位军师，觉得自己总算没有找错人，方闻是在疏勒王面前说得天花乱坠头头是道，转身就要背叛当初的协议，心中坦荡，没有丝毫的愧疚。

“就一战。”顾慎为决定了，他不能再犹豫下去，让军师笑话，“大雪山总得跟金鹏堡正面对决一次，然后我会劝服所有人。”

方闻是叹口气，只能接受龙王的命令，“这一战无论如何都得赢，起码不能输，否则的话，可没人再把大雪山当回事，议和也就无从谈起。”

“此战必胜。”顾慎为有十足把握，他曾率领二百骑兵袭破八百刀客的军营，如今麾下聚集两千名剑客，根本不怕对面的四五千人。

斥候探得消息，金鹏堡军中仍以刀客为主，来自四面八方，许多人武功低微，甚至不够资格在璧玉城混生活，这些天来一直在营中加紧时间训练，所以对方人数虽多，却一直不敢来挑战。

后期到来的剑客们早已憋着一股劲儿，那二百名先锋获得的荣耀让他们眼红，才休息一天，几位族长就一起来见龙王，强烈要求立刻开战。

“不能再等了，一鼓作气，用不上十天，就攻进金鹏堡啦。”就连平时比较沉稳的独眼族长龙啸士，也显得迫不及待，而且信心十足。

方闻是在一旁观瞧，心中暗暗摇头，这一战要是赢了，议和的最大阻力不是金鹏堡，而是大雪山剑客。

顾慎为又等了三天，让远道而来的剑客们充分休息，同时安排严密的守卫，金鹏堡最善长的是暗杀，不得不防。

就在大雪山已做好开战准备的时候，金鹏堡一方的统帅却抢先送来挑战书。

这封信措辞文诌诌的，洋洋千言，只有方闻是能看得懂，而且赞不绝口，然后才向众人解释，“后天早晨申时，双方各出营地三十里列阵决战，会猎就是打战的意思。”

族长们恍然，抢着要当主攻力量，人人都想将击败金鹏堡主力的功劳揽入己手。

金鹏堡的统帅姓独孤，名羡，似乎是一名胡人，顾慎为从来没听说堡里有这么一位人物，传言独孤羡是石堡从某个小国请来的将领，在军阵方面有点本事。

此时此刻的大雪山，包括顾慎为在内，还没有人重视这位对手，方闻是赞扬此人的文采，却也没把他当成了不起的将军。

决战地点是一块平坦狭窄的草地，北面紧靠高耸的天山，往南数里，有一条被称为孔雀河的大河流过，对岸，草地渐渐过渡为荒芜的戈壁。

如何打这一仗，顾慎为听取了许多人的意见，最后还是决定按自己的想法来，大雪山剑客不懂兵法，方闻是心里倒有不少阵势，都是从古书上学来的，一个比一个复杂，不要说质朴的剑客，就是顾慎为也听得头昏脑胀。

他是这样安排的：左翼，也就是紧挨高山的地方，排列大剑峰、小剑峰剑客，共约六百人，右翼，靠近大河一方，由弹多峰镇守，也是六百余人，华盖峰四百余人夹在中间，总共一千六百人全是骑兵，每人都配有能护住上半身的圆盾，因为金鹏堡一方很可能有大量弓箭手。

顾慎为想亲自参加战斗，这本是大雪山首领的义务，但在方闻是的强烈建议下，留在后方不到半里的一座小山丘上。

“这是两军对阵，不是江湖帮派仇杀。”方闻是苦口婆心地劝说龙王，“主帅得掌控全局，手头留有充足的后备力量，您自己冲上去就是以一敌百，也不能保证整个军队的胜利。

骑马立在山兵之后，能够看清整个战场形势，但顾慎为只留下落神峰一百余人充当护卫，保护主帅大旗，顾慎为那件染血的黑袍在剑客们心目中成了圣物，只是换了一根更粗更长的旗杆。

还有三百余名剑客留守军营，这种显得怯懦的任务谁都不愿意接，只能由抽签决定。

大雪山剑客们遵守传统，龙氏子弟和最勇猛的战士排在第一线，身后是其他姓氏的剑客，没有明晰的阵线，每个人自己决定需要多大地方。

对面的军队就显得正规多了。

顾慎为远远望去，金鹏堡的人数比大雪山多，大概有四千人，阵型极为齐整，头两排是弓箭手，后五排是手持长矛的步兵，只在左翼靠河的方布置了一队轻装骑兵，但是数量不多，目测六七百左右，数百面形状不一颜色各异的旗帜迎风飘扬。

指挥战争与做杀手完全不一样，顾慎为相信大雪山肯定会赢，但是心里却不大舒服，他希望身处前线，旁观虽然必要，却让他有一种事情不在控制中的感觉，而且以硬碰硬也不符合他的习惯，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突袭、追击这种打法。

方闻是对他说过，兵法有奇有正，龙王那一套属于“奇”，不能总用，决定根本胜负的还是“正”。

顾慎为认为军师说得对。

剑客们已经有点着急了，高声呐喊向对面的军队示威，重剑拍在盾牌上嘭嘭直响，对方也敲锣打鼓，发出阵阵喧嚣。

金鹏堡摆出的是防御阵型，等待大雪山发动进攻。

“想打赌吗？”顾慎为问身边的军师，“我敢保证一次冲锋就能冲乱金鹏堡的阵脚。”

方闻是伸长脖子遥望，“可不一定，我瞧独孤羡排兵布阵有点门道，跟那些古今名将是比不了，但是中规中矩，一次冲破不太容易。我跟你赌……一百两。我就这点钱，我是世上最廉价的谋士，你是最抠门的主人。”

要不是早已忘记了怎么微笑，顾慎为这时就会笑出声来，“你输定了，独孤羡或许会排兵布阵，但他不了解这些刀客，磨合的时间也不长。刀客是不会拼命的，射两轮弓箭，他们就会转身逃跑。”

时间差不多了，大雪山剑客们发出的吼声越来越高昂，顾慎为拿起胸前的号角，深吸一口气，用力吹响。

低沉悠远的号角声像一阵温和而强大的风，如神灵的气息一般从众人头顶拂过，一千六百余名骑兵纵马奔驰，践踏无辜的土地，冲向敌阵，一千六百余块圆盾护住主人的要害，一千六百余柄重剑在主人手中晃动，如同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咬向脆弱不堪的猎物。

己酉年九月初一，天山脚下，孔雀河边，大雪山与金鹏堡展开第一次正面决战，西域三十七年的和平就是在这一天被打破，只是当时还很少有人想到，这场小规模战役影响会如此之大。

第二百六十九章奇兵

顾慎为有一种错觉，好像不远处的战斗与自己无关，战斗开始前的兴奋突然烟消云散。

那些震天的呐喊、嘶鸣的战马、蝗虫一般的箭矢，都激不起他心中的一丝感情，吹完号角之后，他似乎就成了纯粹的局外人与旁观者，甚至连这点微弱的参与感也很快消失，战争像是别人讲述的故事，他只是倾听，然后在脑子里想象出眼前的场面。

这让他稍感惭愧，承受箭矢攻击的一千六百名骑兵是他的战士，在为他而战，不过这也让他能以最冷静的态度看待前方的战斗，冲锋离敌阵还有三分之一的距离，他就知道军师赢了。

改用弓箭与长矛的刀客与他想象得不太一样，这些人在独孤羡的训练下，胆子似乎变大了许多，要不就是身后有他们更害怕的东西，面对狂风暴雨般冲来的骑兵，没有惊慌失措，直到百步范围之内才放出第一轮箭矢，两排弓箭手同时放箭，一共三轮，随后有条不紊地后退到长矛兵的身后，放下长弓，拔出单刀。

不少大雪山骑兵被从天而降的箭雨射落，有的被自己人践踏而死，没死的人就算赤手空拳，也向敌人徒步冲去。

五排长矛密密麻麻地倾斜竖立，死死抵住地面，像一只巨大无比的豪猪，再凶猛的野兽也无处下口。

不过，大雪山剑客可不是一般的野兽，战马被长矛刺中，上半身高高昂起，剑客们摔落在地，立刻爬起来，挥舞重剑，不分清红皂白，战马也好，长矛也罢，一剑下去，全都断为两截，硬生生在“豪猪”身上开出一片缺口。

后面的骑兵无路可走，干脆从马背上高高跃起，圆盾紧紧护在身前，像一块块巨石，越过前面的人，狠狠砸向林立的矛尖。

冲锋变成了混战。

“唉，我要输了，这么打下去，大雪山肯定会赢。”方闻是摇头认输，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沮丧，剑客们不懂兵法，可是勇猛程度实在超出他的想象。

顾慎为没有告诉方闻是其实军师才是赢家，混战不符合龙王的设想与本意，剑客非常宝贵，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难以弥补的损失。

惨烈的厮杀持续了两刻钟左右，右翼的落神峰获得决定性的胜利，打垮了金鹏堡左翼的骑兵与长矛兵，拔出单刀的弓箭手没怎么应战，象征性地喊了几声，随即仓皇撤退。

左翼大小剑峰与敌人胶着，不分胜负。

中间的华盖峰却伤亡巨大，呈现不支之态。

留在后方观察还是有用的，身处战团之中，没人能知道整体形势，看到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就以为要输了，看到敌人逃跑，就相信要赢，最终胜败只能凭狠劲儿与运气。

可观察太久也没有用。

顾慎为冲身边的背刀侍者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护法长刀，扭头看了一眼百余名落神峰剑客，所有人早就握紧了剑柄，横眉立目，全身紧绷，好像也在前线战斗似的，他们跟龙王一样，心中充满参战的欲望。

“龙王，你不能……”方闻是惊愕地劝道，话才说出一半，龙王已经拍马驶出，身边的剑客们齐声吼叫，疾风似地跟在龙王身后。

方闻是直摇头，骑着马兜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他是谋士，只有待在安全距离以外，脑子才能正常运转，到了血肉横飞的战场，不用敌人动手，自己就得吓瘫。

“哎，莽撞，太莽撞。”方闻是小声嘀咕着，忍不住想，为什么没有国王争抢他这位谋士呢？疏勒王明明见识过他的本事，也没流露出爱才之意，“生不逢时。”他颇感无奈地想到，然后抬起头，看到远处扬起一片烟尘。

方闻是预感到事情有点不妙，小心翼翼地踩着马蹬站起来，握鞭的右手搭在眼前，仔细观望。

烟尘散去，又一支人马快速冲向战场，粗粗估略，不下三千余人。

方闻是惊呆了，斥候得到的消息说金鹏堡总共只有四五千人，这些骑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大雪山中计了，他马上明白过来，那个叫独孤羡的将军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然骗过斥候与奸细，隐藏了一支大军。

大雪山差不多已经使出全力，绝计抵挡不住新来的生力军。

方闻是骑马向前跑出十几步，又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他冲上去也没用，只是白白送死，不如“保持实力”。

大雪山军师纵马向西狂奔，心脏突突直跳，害怕的同时，也在哀叹自己命运不济，刚刚得到赏识，主人就要死于一次鲁莽的冲锋。

顾慎为与全体大雪山剑客无从知道大难临头，敌人、刀矛、鲜血、灰尘遮蔽了双眼，绝大多数人杀得兴起，连敌我都分不清，更不用说数里之外突然出现的骑兵。

顾慎为率领百余名剑客没有去支援情况最危急的华盖峰和胶着的大小剑峰，他很清楚这点人马改变不了三峰的态势，于是投入到已占上风的右翼落神峰，希望尽快将这边的敌人解决掉，再顺势向左翼扫荡。

可是等他亲身进入战场之后，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大雪山本来就不稳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乱，人人各自为战，落神峰剑客急着杀敌，倾刻间就分散在在战场各处，只有七八个人还能紧紧跟着龙王。

这个时候，《死人经》剑法和金鹏堡刀法都没什么用处，周围全都是人，死人、活人，敌人、友人，再精妙的武功也施展不开，唯有劲大器利者胜。

顾慎为双手握着护法长刀，每一刀下去，都有敌人头落身断，然后命令沿途遇到的剑客跟在自己身后，很快，他又聚起了百余人，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力量，清扫右翼战场，调头向中部战场杀去。

胜利几乎就在手边，右翼的剑客越聚越多，互相召唤，跟随龙王一致行动，他们已经与中部的敌兵接触，一举扭转了华盖峰的颓势。

轰隆隆的马蹄声像一阵闷雷，从地底传至脚心，正在交锋的两军都被这意外而难以理解的声音惊住了，不约而同停止屠杀，扭头向东望去。

顾慎为正杀得兴起，又砍翻三名敌兵，才发现情况不对。

数千名骑兵，手持锐利的长矛，身上穿着玄色皮甲，像一片黑色的雪崩，带着遮天蔽日的烟尘杀来，唯有无数面大大小小的金鹏旗清晰可见。

如果大雪山阵型仍在，如果剑客们手中也有长矛，如果龙王手中还有后备力量，形势也许不会如此危急。

没有如果，只有越战越勇的意志。

顾慎为从一直跟在身边的背刀侍者那里拔出第二口护法长刀，一手一只，像红顶大鹏展翅一样，横握双刀，微微躬身，从腹腔最深处发出狼一样的嗥叫。

顾慎为已经算计了一切，战斗一旦开始，错误与失败再也无法改变，父亲顾仑虽然不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但是亲眼目睹过也参加过多次战争，他不懂得兵法，只是根据所见所闻总结出一条道理：绝大多数情况下，逃亡过程中被杀的人，远远多于交锋过程中死亡的人。

这和杀手的规矩不谋而和：任何时候，从背后杀人总是比正面杀人更容易更安全。

顾慎为对兵法同样只有一知半解，但他秉承永不改变的原则：永远不将后背留给敌人。

所以，他不会下达撤退的命令。

大雪山剑客也不会接受这种命令，即使是半神一样的龙王，也不能强迫他们在敌人面前逃走。

剑客们已经非常疲惫了，战场上，人们常用杀十个人的力气砍一名敌人，体力消耗极快，龙王的那一声嗥叫，却重新激起所有人心底隐藏着的力量，野兽似的吼叫声从战场中间向两翼传播，很快汇聚成一股声音，甚至盖过了惊天动地的马蹄响声。

正在与剑客缠斗的金鹏堡士兵们却陷入恐慌，不仅是吼声让他们害怕，身后铜墙铁壁似的援军也令他们心惊胆战，这些骑兵集密地排成数行，长矛斜指下方，看样子是不会区分敌我的。

士兵们慌张地向两边逃跑，许多人跳下孔雀河，或是抓着峭壁上的杂草，没命地向上攀爬，更多的人只能趴在地上，双手抱头，乞求心中所知一切神灵的保佑。

顾慎为挥舞双刀，像一只会行走的无坚不摧的风车，第一刀砍断一支长矛，第二刀斩掉一只马头，第三刀、第四刀……每一刀之后都有东西跌落在地上，他已经分不清目标是人还是物，反正前左右全是敌人，绝不会砍错。

他好像行走在生长百年的荆棘丛中，使尽全力开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等他回望时，通道却已经瞬间合拢，一切努力归于徒劳。

这就要结束了，他想，只是挥刀的刹那，又将这个念头抛在脑后，六道轮回，任何人的死亡都不足以改变世界的面貌。

背刀侍者仍然跟着龙王，背上负着两只空空的刀鞘，手中握着那面肮脏不堪的黑血旗，杆顶插着的头颅已经枯成皮包骨头，正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无处不在的杀戮。

顾慎为将一口护法刀塞到侍者手中，自己双手握刀，继续向人墙马壁砍去。

“杀——”凌历的叫声响起，却不是龙王与大雪山剑客喊出来的，造成的恐慌比突然冒出来的骑兵更甚。

这一次，声音来自剑客们身后。

第二百七十章赐刀

“我要走遍西域，建立一支能打败金鹏堡的队伍，不是每个人都怕独步王。”一位老刀客曾经对少年时期的杀手如是说，定下的期限是十年。

三年之后，陀能牙聚集起不少刀客，训练出超大规模的刀阵，但他知道，光凭这点人想与独步王为敌还远远不够，他派出亲信周游列国，暗中寻求更多的金钱资助与人员供应，所以，他很快就听说了龙王一统大雪山的壮举。

陀能牙观望了一个多月，确认大雪山并非昙花一现之后，决定带领人马前去与龙王汇合。

他还记得那个叫杨欢的杀手。

陀能牙发出召集令，要求忠于自己的刀客从四面八方前往疏勒国，这花掉不少时间，他派出的信使不熟悉大雪山的路径，被疏勒军挡在封锁线以外，等到终于进入大雪山以后，发现主力剑客刚刚开拔。

刀客越聚越多，最后达到一千五百多人，陀能牙带着他们先是前往大雪山，半路听说龙王已经带兵杀往疏勒国东境之后，立刻改变方向，紧赶慢赶，还得躲避疏勒国军队的拦截，因此晚了好几天才到。

疏勒国被这支突然在境内冒出来的军队吓了一跳，各地如临大敌，闭城坚守，直到刀客们过去才松了一口气。

军师方闻是骑马向西逃亡，跑出数里之后又改变主意，他已经蜇伏快要三十年，好不容易等到这样一个小施拳脚的机会，就这么放弃，不知还要过多少年才能有第二次机会，他不想当姜子牙，老得不行才得遇明主，他也害怕挨饿，那种火烧火燎的滋味比死还难受。

龙王必须活着，他想，哪怕大雪山剑客全都死光，龙王也得活着，于是快马加鞭赶回大雪山营地，将留守的四百余名剑客悉数召出，只说了一句“龙王有危”，剑客们就一窝蜂地冲出营地，奔向战场。

陀能牙的刀客队伍恰好此时赶到，两伙人互不相识，差点打起来，陀能牙及时阻止这场自相残杀，说明来意。

方闻是大喜过望，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苍天，心中暗暗感激，同时也对自己没有当逃兵感到庆幸，他没说龙王与大雪山主力陷入重围危在旦夕，而是声称前方战斗如火如荼，金鹏堡且战且退，号召大伙赶快去抢功劳。

如果给军师一点准备时间，他的谎言或许会更可信一些，现在的他，衣裳不整、头发散乱，汗水在焦急不堪的脸上蜿蜒流淌，还有那些大雪山剑客，一听说这些刀客不是敌人，甚至没打招呼，急匆匆地向战场跑去。

陀能牙立刻明白形势有多危急，于是命令有马的五百余人跟着他赶去求援，其他人跟在后面全速前进。

这五百名刀客超过四百名剑客，抢先赶到战场，正看到双方混战，大雪山岌岌可危。

刀客们虽然骑马，但是不擅长马战，一块跳到地面，迅速组成六七个小型刀阵，合在一起变成超大的刀阵，齐声喊“杀”，加入战团。

就是这五百人，挽救了龙王与大雪山众剑客，使得他们免于全军覆没。

存活下来的人不多，却表明大雪山还有余力，后面更多的步兵也隐约可见，于是金鹏堡一方首先鸣锣收兵。

顾慎为好长时间没有认出这股援兵的来历，他抢来一匹马，在战场上来回奔驰，高声命令剑客们不准追击。

金鹏堡的统帅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贸然追击很可能会再次落入陷阱，事后的打探证明他的猜测是有根据的，独孤羡已经重整千余名弓箭手，大雪山如果追击，就会迎上又一阵箭雨。

步行的刀客与剑客跑到的时候，战斗基本已经结束，前方的剑客正抗着同伴的尸体，向后撤退。

这一战，双方谁也没办法说自己是胜利者，每一方的损失都极为惨重。

大雪山伤亡七百余人，占总兵力三分之一强，金鹏堡虽然死的人更多，但是兵员很快就能补足，顾慎为心里非常清楚，在全盘战争中，他输得很惨。

回到营地，龙王与大雪山剑客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哀悼死者，而是向及时伸出援手的刀客们表达真诚的谢意。

龙王有两口护法长刀，一口在战场上给了尽忠职守的背刀侍者，另一口作为礼物，由龙王双手捧送给陀能牙，全体剑客，也都拿出除配剑以外最宝贵的物品，堆成小山，任刀客们拿取，并将最好的帐篷让出来。

顾慎为曾经对陀能牙组建刀客队伍的理想嗤之以鼻，没想到就是这支队伍救了自己和整个大雪山，他对陀老大向来是有点敬佩的，但这一次才是真心实意，没有半点保留。

护法长刀精白胜雪，在战场上砍杀那么多人之后，连一星半点的缺口都没有，更没有沾染血迹，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口罕见的宝刀。

陀能牙单腿跪下，双手接过护法刀，同时向年轻的龙王表示效忠，他相信这名杀手的能力与智慧，尤其相信隐藏在杀手心中的仇恨，早在三年前相处的过程中，他就已经感受到这一点，只是当时不知道这仇恨的对象原来与自己一样。

“这是大雪山的第六名兄弟。”龙王扶起陀能牙，抬高声音对整个营地说：“落神峰、弹多峰、大剑峰、小剑峰、华盖峰，现在又有了护法峰。”

呼声雷动，大雪山从此接纳这批刀客，当成族人一般对待。

接下来是安葬死者，大雪山的风俗是将尸体送到雪山深处，埋入冰雪之中，容貌经年不变，这里离雪山太远，也没有那么多冰雪，于是一切从简。

在山谷里的一处山坡上，顾氏庄园的旧址内，众人清理出一块空地，铺上木柴，将尸体摆在上面，然后再铺一层木柴、一层尸体，就这样反复，直到聚高成塔。

随军的术士向苍天祷告祈福、诅咒敌人，龙王点燃柴火，让一切归于清烟，直达云霄。

“魂归九天，魄落九渊。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他一遍遍念着这十六个字，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他一块念诵，从此这也成为大雪山的送亡辞。

第一场战役结束了，金鹏堡又派人来挑战，大雪山坚守不出。

顾慎为终于明白战争与单纯杀人的区别，这是过去的几个月，他从疏勒国小规模剿匪军队身上没有发现的，那个一直未睹真容的独孤羡，给了他一个宝贵的教训。

当天夜里，他单独召见方闻是，郑重地表达歉意，他应该早听从军师的建议，争霸与复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事情，前者以壮大自己的实力为核心利益，杀敌只是手段，后者恰好相反，以杀死仇人为终极目标，实力才是手段。

不管心里怎么想，方闻是没有表现出一点的得意，“胜败乃兵家常事。”龙王还活着，死了七百剑客，却来了更多的刀客，在军师看来，这是好事，“而且这场战没有白打，大雪山没输，显示了实力，金鹏堡却犯下大错。”

“后来赶到的骑兵可不是临时拼凑的，那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独步王此举操之过急，向世人曝露了野心与实力，反而给咱们提供一个议和的口实。”

与金鹏堡议和，一旦开始真正考虑这个问题，顾慎为才发现想转变立场有多难，复仇是他奋斗与生存的目标，突然间放弃，即使是暂时放弃，都让他非常难以接受。

“好。”说出这个字，顾慎为突然觉得心中的负担全都没了，他记得好像是师父铁寒锋说过，仇恨即是力量，但是要控制仇恨，而不是为仇恨所控制，他相信自己能控制它，“这就开始着手议和。”

他先召来陀能牙，老刀客混迹江湖多年，一听就明白了龙王的用意，他对议和没有意见，只担心两个问题，“想跟独步王议和，恐怕不太容易。还有疏勒国，恐怕也不会高兴。”

方闻是立刻对老刀客刮目相看，觉得他比任何一名剑客都合自己的脾气，颇有得遇知己的兴奋，“说得没错！”他这一声情不自禁，倒把陀能牙吓了一跳，“这正是争霸大计最重要的部分啊。”

既然军师急着开口，顾慎为就站在一边旁听了。

“独步王肯定不会与大雪山议和，金鹏堡一直占着上风，在他心目中，几千名剑客根本不足为惧，议和只会堕他的威风，给大雪山喘息之机。所以，议和的目标是金鹏堡，但议和的对象其实是中原。”

陀能牙皱起眉头，不太明白这里怎么又扯上中原了。

“中原这些年来一直在璧玉城以东悄悄屯兵，可是速度很慢，远远不到一举征服西域的程度，所以最希望保持现状，尤其不愿意看到上官伐真正称王，占据璧玉城。有大雪山在西边牵制金鹏堡，上官伐与北庭的勾结和称王都会受到影响，就凭这一点，我有把握说服中原，由他们出面，强迫独步王议和。而且，我听说璧玉城里新兴起一股不小的势力，打出‘止杀’的旗号，反对战争，带头者是四谛伽蓝，至少从目前来看，这也是议和的重要助力。”

“疏勒国怎么办？会不会恼羞成怒，发兵攻打大雪山？”陀能牙问道。

“绝不会。”方闻是得意地摇摇头，一字一顿地说，“疏勒王色厉内荏，大雪山如果惨败，他肯定会趁火打劫，以求得金鹏堡的谅解，咱们要是取得中原公开的支持，他反而要退避三舍。强者恒强，疏勒国想拿咱们当刀使，咱们却要从它身上割块肉。”

这就是方闻是的策略，并且与龙王已经分好工，他去拜见中原在西域的最高官员，龙王则潜入璧玉城与反对战争的各方势力接洽，这将是顾慎为叛逃三年之后第一次返回那座杀手之城。

唯一的难题是如何劝服大雪山剑客。

第二百七十一章天佑

顾慎为召集几位族长与族中的重要人物，共三十多人，来自己帐中商谈要事。

方闻是自告奋勇由他来劝说众人，万一失败，龙王也可以将责任推在军师身上，“最差的结局，他们也不会杀了我吧？”

顾慎为拒绝了，决定亲自与剑客首领们沟通，方闻是唠叨不少注意事项，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结果龙王的第一句话就违背了他意思。

“诸位，我已经决定与金鹏堡议和停战。”

帐篷里一下子炸了锅。

方闻是挤眉弄眼使劲摇头，这次会议上，他摇头的次数如此之多，以至于得到“摇头军师”的称号，很快就传遍整个军营。

弹多峰独眼族长龙啸士有伤在身，腾地站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呲牙咧嘴，“停战？龙王，你这是什么意思？”

落神峰族长没有跟来，代行职责的是一名二十多数的年轻人，也跟着腾地起身，随后想到自己暂时没资格开口，又砰地一声坐下，用力过猛，差点翻倒。

小剑峰族长跟军师一样，连连摇头，每摇一次头就说一句“不可能”。

脾气暴躁的大剑峰族长大叫一声，气血上涌，再加上重伤未愈，竟然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其他人也都奋目戟指，挥剑表达不满。

华盖峰老族长战死，儿子继任，即是龙王的背刀侍者，名叫龙翻云，刚刚获得龙王亲赐宝刀，出于忠心没有开口反对，但是满脸通红，显然不同意议和。

顾慎为等众人发泄过了，说道：“我以‘群龙之首、五峰之王’的名义，恳请苍天子民给我三年时间，三年之内，我若不能烧掉金鹏堡，灭绝上官家族，甘受天谴，以死谢罪。”

大雪山山民自称是苍天神后代，对“天谴”最为忌惮，龙王以此许下诺言，即是最真诚的恳求。

众人一时无语。

大剑峰族长正好幽幽醒来，听到龙王这句话，既感悲愤，又觉痛心，“龙王，龙王，您为什么要发这种誓言，为什么委曲求全向敌人低头？是大雪山儿郎不够勇猛让您失望，还是离开冰雪的护佑，您受到邪人的蛊惑？”

陀能牙不露声色，方闻是作贼心虚，脸一下子红了，刚要开口驳斥，看了一眼龙王，又悻悻地闭嘴。

“大雪山儿郎的勇猛天下无人能敌。”顾慎为想过很多劝说的方式，最后决定开诚布公，这些剑客是他最核心的力量、最宝贵的财富，如果令他们生出异心，自己的一切计划都会付之流水。

“每一位剑客都是苍天赐给凡间的礼物，因此，我不能让你们白白牺牲。那些死去的人，和那些将要死去的人，都是我不想承受的损失。我要让你们活下去，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一群人，当你们踩着金鹏堡的废墟时，整个西域要向你们跪拜。这是我，龙王的承诺，为此，我要耍一些诡计，这本是敌人最擅长的手段，现在，我要拿来对付敌人。对你们，我毫无隐瞒，希望你们相信我，同意我的做法。但是，只要这座营地还有一位剑客说‘我不同意议和’，我就不会这么做。”

很长时间没人再开口，人人都低着头，细细咀嚼心头的痛苦，为了龙王，他们要将这痛苦咬碎，吞进肚子里，最后是龙啸士叹了气，说：“那么多剑客，人人都跟金鹏堡有仇，该怎么跟他们说？”

“让神灵来说。”

正如族长们所料，剑客们刚刚经历过一次惨烈战争，心中仇恨正处于最高点，这时提出议和，立刻在营地里引起轩然大波。

顾慎为在一处空地召集所有人，将对族长们说的话重说一遍，最后问道：“我现在问你们，愿意将议和与否的权利交给苍天神吗？”

没人愿意讲和，但也没人站出来反对，这是龙王，阻止五峰多年内斗，将他们拧成一股，又将他们带出大雪山，他们曾经对天发誓效忠这个人，大雪山的誓言永不可破。

“让神灵决定。”有人说道，所有人也都跟着附和。

随军而来的三名术士已经做好准备，照样宰杀九马、九牛、九羊奉献牺牲，然后在附近的一座山峰上焚烧，内脏摔在地上，从中寻找苍天的意旨。

方闻是对这种事不太相信，私下里问龙王，“这个是迷信，能行吗？术士们要是一通乱说，咱们可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了。”

“苍天总是眷顾我。”顾慎为十分肯定，他对“神灵”比对大雪山剑客更有把握，可有些秘密他对任何人都不会说。

第二天日出时分，术士们当众宣布神旨，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天佑龙王。”

“龙王、龙王”的呼声连绵不绝，陀能牙带来的刀客也跟着呐喊，声动群山，数十里以外的金鹏堡军营闻声大惊，以为大雪山偷袭，为此着实忙乱了一阵。

议和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可需要做的准备还差着不少。

首先得保密，议和的口风一旦传出去，疏勒国受到欺骗肯定会勃然大怒，封锁退路那是一定的，甚至可能派兵攻打，利用最后一段友好时期，大雪山营地尽量收集过冬的补给，做好长期据守的准备。

金鹏堡帮了大忙，独步王原打算在山谷里建立长久据点，为此储存了大量物资，顾慎为率二百骑兵突袭八百刀客，不仅打乱了独步王的计划，还将这批物资接手。

许小益从疏勒城、龙擒鹰从大雪山都加快速度运来不少东西，前前后后加在一起，足够近三千人坚持四五个月，挨到明年春天。

其次是人选，金鹏堡肯定会尽一切努力阻止大雪山与其他势力联合，议和人员一旦脱离军营的保护，每走一步都有危险。

方闻是决定单独前往中原驻西域都护府游说，这是他作为谋士的梦想，当然又开口要钱，就连质朴的大雪山剑客们也觉得军师可疑，他要是拿钱跑了呢？东面不只有中原大军，还有军师的家乡。

顾慎为决定给钱，并非他特别信任军师，而是因为他恰好有一笔黄金存在东方，“拿着这封信，去中原军中找一个叫钟衡的人，他会照应你，并给你一切。”

方闻是无可奈何地接过信，贴身藏好，十分怀疑龙王的面子是否真有那么大，能让一名军官拿出几千两黄金，而且再次哀叹自己的命运，跟着一位抠门的主人，手上想过点钱真是难上加难。

顾慎为只带着初南屏一个人前往璧玉城，人越多越容易曝露，况且他的任务比较简单，尽可能在璧玉城取得各方势力的支持，随时可以退回西部军营。

最后就是怎么过关了，独孤羡已经封锁整条道路，关卡重重，想一路闯过去几乎不可能。

方闻是解决了这个难题，还在疏勒城的时候他就已经为此做好准备。

于是，九月中旬的一天，一支疏勒国商队从营前经过，三名相貌普通的奴役混了进去，疏勒国官方盖印的名单上有他们的名字，主人也认得他们，为了这份名单，许小益花了好几千两银子。

疏勒国借道给大雪山，但是与金鹏堡没有公开决裂，双方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与联系，所以金鹏堡的边境关卡允许商队通过，仔仔细细检查所有的人与货物，整整花了一天时间才放行。

第一道关卡之后，几乎每到一处歇脚的村镇都有士兵检查，并在名单上加盖印章。

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三天，商队行进速度极为缓慢，以至于被后面的一支队伍赶上。

璧玉城督城官三年一任，由三个大国轮流指派，今年上任的是北庭人。

方闻是曾经在疏勒王面前推测，为了拢络金鹏堡，北庭会破例派出极为重要的人物担任督城官。

果然让他猜中了。

北庭派来的督城官名叫墨出，墨姓虽不是王族，却是最重要的贵族姓氏之一，墨出本人六十几岁，曾任枢机大臣，几年前退休在家，数十名子孙尽是高官。

卧病在床的北庭老汗王起用从前的重臣前住坐镇璧玉城，表明了一种微妙的态度，就连商人们也感到此事大不寻常，平添诸多猜测，许多人甚至以为北庭不信任独步王。

不管怎么说，墨出是一位大人物，凭他在北庭的权势，地位比绝大多数西域小王还要高半截。

这从他随行队伍的规模就能看出来，杂七杂八差不多有五百人，光仆役就有二百余人，还有二百多名护卫、数十名办事人员与十余位宠姬，这位墨大人人老心可不老。

疏勒国商队中有一名商人曾经与墨出的家族有过交往，于是代表所有人去向新任督城官致敬，奉送大量礼物。

两支队伍因此合并在一起，剩下的路程畅通无阻，再没遇到过检查。

九月下旬，商队到达璧玉城，休整一日，继续东行，期间发生小小的不幸，两名仆役染病暴亡，名字从单子上划去。

顾慎为重返璧玉城，不同的是，从前一心要杀人，这回却要阻止杀人，相同的是，他的名字即意味着杀机，只要暴露就会引来成群的杀手。

他拿出一路隐藏的龙首剑与五峰刀，相信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这两件兵器得与他寸步不离。

第二百七十二章旧人

整整三年，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留人巷依旧是名妓集中的地方，南墙仍是城里美酒最多的酒馆，就连青楼业的花魁，也还是雷打不动的萧凤钗，现在人们都在猜测分析这个女人的年纪，回忆她成名已经多少年了。

一切又好像都已改变，从前这座城市是少年杀手的猎场，如今他却成为躲躲藏藏的猎物，甚至不敢露出真面目，他曾经留下的不多痕迹几乎全被抹杀。

鲲社仍在，社主又变成了九少主上官飞，他仍然常年躲在北城，遥控这个金鹏堡外围的刀客组织，孟氏越发财大气粗，买下望城巷南边的贵园桃林，高墙围绕，闲人免进。

永无休止的仇杀照旧是南城的家常便饭，大小罩子们消失一批又涌现一批，顾慎为认得的已经没有几个。

西境战争带来的影响仅限于茶余饭后的闲聊，“那个杀手”如今也成了专用名词，代指大雪山龙王杨欢，就跟“那个女人”代表石堡里的八少奶奶一样。

“那个杀手全靠魔鸟的帮助，没有魔鸟，他算什么？一个土匪头子而已，我敢打赌，雪匪坚持不到年底。”

顾慎为刚走进酒馆里就听到有人这么说，周围只有赞同没有反驳。

“也别说得这么容易，那个杀手从前就擅长阴谋诡计，你想想，独步王几个儿子的死都跟他有关，石堡里那么多杀手，好几年都没抓着他的人影，反而让他打上门来，那个杀手也算是有本事的人。”倒是另一桌的客人替龙王辩解了两句，但是没什么人赞同。

缺了一根手指的吕掌柜淡漠地看着客人们，正是这些酒徒一直支撑着酒馆的兴旺，他现在却有些厌烦，与更赚钱的买卖相比，卖酒，即使是卖最贵最好的酒，也显得是在浪费时间。

不过这也是很好的掩护。

穿着长袍的客人一进来，吕掌柜就注意到他，并且发现两件重要事实：第一，长袍里面贴身藏着兵器，守门人竟然没发现，第二，这个陌生人有某种他熟悉的气质。

长袍客人脸色微黑，眼角阴险地向下倾斜，留着西域人常有的浓密胡须，风尘仆仆，好像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商旅，还没选定歇脚的地方就直奔酒馆而来。

“一杯葡萄酒。”看上去急不可耐的客人，却只要这么一点东西。

伙计大失所望，吕掌柜心头却是一震，手中的笔险些掉在桌子上，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态度重新转为热情，小心翼翼地邀请客人到里面的雅间就座。

吕掌柜警惕地站在雅间门口，这些年来，他是极少数与杀手杨欢有过间接来往的璧玉城居民，但这纯粹是为了利益，他打心眼里害怕这名杀手。

三年前，就是他帮助许小益与初南屏离开璧玉城，顾慎为的一百多万两银子也是经由他的手转移至疏勒国的，其间利润丰厚，佣金高达两成，如果这笔钱被金鹏堡发现，他一块银子也得不到。

正是通过这笔生意，吕掌柜看到一条全新的致富之路：偷偷地帮助那想不愿张扬的人转移金钱，恰好，这种人在璧玉城里多的是。

利润高的生意风险自然也高，想要偷偷转移财产的人，十有八九与金鹏堡不太亲善，吕掌柜得时刻提防着杀手找上门来。

“你不该这个时候来南城。”三年不见，吕掌柜有点拿不准自己该摆出什么态度，对方虽然是大雪山龙王，但是在璧玉城，却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逃犯，而他已经超出一般罩子的层次，手中掌握的势力今非昔比。

杀手撩开袍襟，露出贴腿隐藏的一刀一剑。

吕掌柜的那根断指隐隐感到疼痛，立刻改换态度，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不过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

“我相信。”顾慎为相信的不是吕掌柜，也不是那一刀一剑，而是远在疏勒城里的许小益，他是吕掌柜最重要的生意伙伴之一。

“我现在该称你——‘龙王’了，是吧？”吕掌柜试探性地问道。

“是。”

杀手是认真的，吕掌柜想，敛容说道：“龙王来我这里有什么吩咐？”

“我来跟金鹏堡议和。”

这句话过于突兀与匪夷所思，吕掌柜摸爬滚打多年，自认是只老狐狸，一时间却没有听明白对方的意思，“议和？你是说……假装议和然后暗杀……？”

“没有暗杀，就只是议和。”

吕掌柜呆住了，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复若干次，“真是议和？”

顾慎为点头。

“这个……嘿嘿……的确是好事，不过，我可帮不上忙，我在石堡里说不上话。”吕掌柜终于反应过来，先把不行的话说在头里。

“不需要你跟金鹏堡说话。你喜欢战争吗？”

“我？说实话，当然不喜欢，不只是我，大多数商人都不喜欢战争，一打仗生意就受到影响，只有个别人能受益。”

“所以，城里的商人应该支持议和。”

吕掌柜恍然大悟，“事情是这样，商人们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不会公开说出来，谁愿意得罪石堡呢？”

“不用你们公开，很快，会有人询问大家的态度，你们只要实话实说就好了，不过我希望城里的商人能提前有个准备，不要到时候茫然无知，被人利用。”

想利用璧玉城商人的是龙王，吕掌柜对此心知肚明，任何事情都是生意，这件也不例外，所以他露出为难之色，“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有点风险，石堡眼线众多……”

“你会得报酬的，跟风险相当。”

两人没有谈具体的价钱，吕掌柜通过许小益跟龙王做过多次生意，知道自己不会吃亏的，“璧玉城各行商人，都会是议和坚定的支持者。”

“听说城里新出了一个‘止杀会’？”顾慎为完成此行的主要任务，顺便打听一下另一个目标。

“有，不过恐怕指望不上。”

“怎么说？”

“那是一个骗人的玩意儿，它就像……呃……刀客的行会，对，它就是个行会，打着‘止杀’的旗号，向刀客们收会费，所做的事情无非就是事后收尸，想想就明白了，‘止杀’要是成为现实，刀客们靠什么生活？”

关于“止杀会”，顾慎为从吕掌柜口中得到的印象全是负面的，当天夜里，他又去拜访另一个人，想更多地了解这个组织。

赵通的名字没几个人知道，他从“赵小四”混起，二十多岁改为“老四”，三十岁升为“四叔”，直到五十岁才熬到“四爷”，从此在刀客们中间有了一定的号召力，不用再挥刀卖命，他没打算取得“四祖”的称号，所以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对陌生的客人赵四爷向来十分警惕，直到这人拿出陀老大的亲笔书信，他才热情地邀请客人进屋密谈。

“我这一把老骨头，难得陀老大还想着，请问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客人其貌不扬，赵四爷凭着丰富的经验，却断定此人来历不凡。

顾慎为再次显露刀剑，“四爷不记得三年前来此拜访的杀手了？”

三年前顾慎为还在为建立刀客队伍而四处奔走，几乎拜访了城中所有的老刀客，由此见过赵四爷一面，赵四爷不愿出头，婉拒邀请，但是介绍了几名不错的刀客。

赵四爷脸色骤变，“等等。”说罢走出房间，将院门关好，回来又将房门也关紧，“龙王大驾光临，小老儿不胜荣幸。”

赵四爷要下跪，顾慎为急忙将他扶起，有陀能牙的担保，老刀客的可信度比吕掌柜还要高些。

顾慎为想知道刀客们对战争的反应，赵四爷寻思了一会，“实话实说，只要石堡肯出大价钱，年轻的刀客还是愿意参战的，毕竟得养家糊口不是，恕我直言，龙王这些年尽在外面，威望传回璧玉城的不多。”

老刀客说得比较委婉，顾慎为在璧玉城的影响还不如那只偶尔一见的红顶大鹏。

关于“止杀会”，赵四爷的说法与吕掌柜截然相反，“‘止杀会’就像刀客们的家，连我也交费入会了，虽说‘止杀’不太现实，但的确救了不少人家，让那些孤儿寡母不至于流落街头挨冻受饿。龙王想让刀客们支持议和，找‘止杀会’绝对错不了。”

顾慎为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去与“止杀会”联络，是有原因的，“止杀会”的发起人是四谛伽蓝的几名僧人，其中有他熟悉的莲华法师，可他们不管事，会务全都掌握在望城巷得意楼手中。

和尚为什么会跟得意楼的怪人掺和在一起，顾慎为对此百思不得其解，自从一年前听说“止杀会”的传闻，他就在想这件事，总觉得其中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另外，顾慎为曾经杀死过一位彭仙人，对接任的彭仙人不怎么信任，所以，他非常谨慎地让初南屏去得意楼联络，自己没有露面。

天已经晚了，顾慎为独自穿过热闹的人群，返回城市边缘的住所，这是他重返璧玉城的第三天，第一次出门，经过一条满是赌场与酒馆的街道时，发现自己受到跟踪。

第二百七十三章记忆

顾慎为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跟踪者非常小心，总是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依靠临街房屋透出来的灯光紧紧盯住目标。

此人经验丰富，顾慎为若不是养成了多疑的习惯，也很难发现他。

前面一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顾慎为停在门口，左右看了看，推门而入，轻轻关上，贴门侧耳倾听，右手握在刀柄上。

里面的屋子里传来放肆的嘻笑声，这是妓女的家，正在招待客人吃酒，仆人一时大意忘了关院门。

顾慎为等了好一会，突然快速推门，左手探出，缩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人，右手狭刀抵在对方的脖颈上。

那人右手举着一块石灰，正要在门上做记号，促不及防，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随即一股凉意从脚心传到头顶，全身一下子软了，可是锋利的刀刃就压在脖子上，只能尽力站直，张着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姓名？”顾慎为小声问，屋子里的笑谑声越来越响，倒是不错的掩护。

“汪、汪成。”

“谁的人？”

“我、我不能说。”

顾慎为右手稍微用力，狭刀划破一层皮肤。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跟踪者，汪成的胆子实在是太小了，双眼暴睁，四肢抽动，口中吐出白沫。

顾慎为松开手，汪成抽搐着慢慢坐倒，已经死了，脖子上流出的血甚至不够喂饱一只蚊子的。

他嘴里含着毒药，已然咬破自尽。

顾慎为弯腰观察了一会，他对毒物了解不多，说不出所以然来，在汪成身上也没搜到特别的物件，所以收起狭刀，推门迅速离去，将尸体留给正在屋子里享受极乐的男女。

南城有不少人表面上跟金鹏堡无关，但为金鹏堡做事，这个叫汪成的人却不像，替独步王跟踪某人，用不着一被抓就吞毒自尽。

顾慎为带着疑问回到住处，在心里将吕掌柜和赵四爷都列入可疑名单，他三天来第一次出门就被人跟踪，问题肯定出在这两个人身上，只是还没法确定是谁。

这间小小的院子位于南城边缘一个自发形成的村子里，居民大都是贫穷的刀客与生意人，许小益一年前托人买下来，由一名老奴看守，只认许小益的印章，附近的住户流动性极强，不会特别注意邻居的动向。

似类的房子许小益或租或买，一共弄来七八套，分布在不同的地点，为的就是有一天重返璧玉城。

初南屏后半夜才回来，两人在外面巡视一圈，没有发现跟踪者。

第二任彭仙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见杀手杨欢，一见着初南屏就猜到龙王已经进入璧玉城。

“他说得意楼能保证咱们两个的安全。”初南屏心思单纯，非常相信彭仙人的话，“咱们不用住在这里了，得意楼里高手众多，金鹏堡也不敢去惹事。”

顾慎为不打算搬到望城巷，事实上，第二天凌晨他就换了住所，并且与初南屏重新易容改换面容。

既然彭仙人急着见他，顾慎为就不着急了，他又花了三天时间，假冒受雇替人报仇的刀客，打听汪成的底细，此人明明胆子很小，却为一点小事就肯吞毒自尽，背后的控制者一定不是普通的势力。

结果没人知道这个汪成，有两个汪成，都还活得好好的，与跟踪者无关。

顾慎为再次拜访赵四爷与吕掌柜，初南屏在外面守望，两次都没有发现跟踪者，顾慎为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初南屏身上，这名少年无论怎样装扮，都有明显的剑客气质，很容易被老手认出马脚。

顾慎为暂时将此事放下，于一天傍晚前去会见得意楼彭仙人。

从前的彭仙人是个丑陋的侏儒，如今的替代者是名白面微须的书生，派头跟前任大不一样，身前没有屏风遮掩，盘腿坐在一张硬木榻上，两边各站一名清秀的童子，一人抱剑，一人捧拂，香炉散发氤氲的烟雾，将彭仙人笼罩在一片神秘气氛中。

没有强大的催眠术，二代彭仙人故弄玄虚的效果比一代差远了，虽然他说出的话仍然云山雾罩，“每个人都会回到得意楼。”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顾慎为曾经在得意楼学过一段时间《勘情秘要》，也被当成得意楼弟子，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开门见山问道：“听说你急着要见我？”

“听说你准备跟石堡议和？”彭仙人问。

顾慎为曾经提醒过初南屏不要说太多，可是得意楼算少年的半个家，在这里很难保持戒心，彭仙人稍一示好，他就将龙王的目的全盘托出，一点儿也没觉得自己泄密。

“嗯，我厌倦打打杀杀的生活，不希望自己再流血，也不想让别人因为我而丧命。”

“你希望止杀会帮你达成议和？”

顾慎为本没有这么高的期望，但还是点头，“就是不知道止杀会有没有这个本事。”

“呵呵。”彭仙人笑得很和蔼，好像对方是一名懵懂无知的孩单，而他是无所不知的神仙，“没有得意楼做不到的事情。”

“是得意楼还是止杀会？”

“得意楼就是止杀会，止杀会就是得意楼，现在不是从前了，杨欢，彭仙人的神力已经超出望城巷，整个璧玉城都得听他的话，你想要议和，他就能给你议和。”

白面书生对自己的身份似乎产生了认知偏差，虽然声称自己就是彭仙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自称“我”，而是一律用“彭仙人”与“他”来代替，好像被从前的侏儒附体，他仍然只是一名传声筒，这种说话方式经常会让听者心生敬畏。

顾慎为不受影响，因为他知道侏儒彭仙人是不会与自己心平静气谈话的，“可‘他’还要提出条件，说吧，坦承相见是合作的好开始。”

彭仙人微笑不语，两名童子躬身退出，初南屏也跟着离开，回到得意楼之后，他听从的就不只是龙王一个人的命令了。

得意楼三层只剩下仙人与杀手。

彭仙人从身后拿出一块跟被褥一样大的白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爱惜地抚摸着，然后抬头说道：“还记得这东西吗？”

“屏风。”

这间屋子里曾经有一块巨大的屏风，用来遮掩侏儒彭仙人，并记载着《勘情秘要》与所谓的六十四种练法，顾慎为杀死仙人之后，将屏风推倒摔碎，没想到得意楼弟子们根据记忆在白绢上重写了一份，大小与屏风正相仿。

“彭仙人的心血几乎都在这上面，差点被你毁于一旦。”

“仙人既已转世，想必对这种事情是不会在乎的。”

“他不在乎，可你夺走彭仙人的一部分记忆，该还回来了。”

顾慎为早已做好准备迎接彭仙人的一切胡说八道，可听到这句话还是迷惑了，“如果我有彭仙人的记忆，一定会还给你，可我没有。”

“你有。”彭仙人从容镇定的脸上闪过一丝急迫，“你杀死他的时候，拿走一卷纸，那是他的记忆，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摞纸张是顾慎为受蛊惑默写下来的《死人经》，可不是彭仙人的记忆，“哦，那件东西，我有印象了。”

“对，就是那件东西，还给他，彭仙人会让你一切如愿。”彭仙人连语气都显出急迫。

早在三年前，就有两名得意楼弟子想从杀手身上抢回那卷纸，白面彭仙人后知后觉，因为他花了很长时间修练全套《勘情秘要》与六十四种法门，结果总是没有办法实现集体练功，也不能与其他弟子心意相通，用他人之口为自己说话，这才确信前任仙人没有将全部功法都记在屏风上。

缺失的功法必然就是被杀手抢走的那卷纸，得意楼弟子们对此深信不疑，要不是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恐惧与不信任，早就跑遍西域到处追捕杨欢了。

“先证明止杀会的实力，咱们再讨论归还‘记忆’这件事吧。”顾慎为手握在刀柄，准备离开了，他要去四谛伽蓝找莲心法师，或许更有用处。

“得意楼的实力任何时候都能证明！”彭仙人一下子由从容和蔼变得威严无情，声音低沉，震得烛光左右摇曳。

十余名长相奇特的得意楼弟子从窗外、楼下突然现身，手持各种各样的兵器，将杀手围住。

初南屏只晚了一步，从楼下蹿到龙王身边，长剑出鞘，一句话不说。

“初南屏，这个人杀了你亲哥哥。”一名额上长瘤的弟子厉声说道。

“无情剑法还没练成，谁也不能杀他。”初南屏在顾慎为的指点下，剑法突飞猛进，可他仍然忘不了那套永远无法练成的无情剑法。

弟子们跃跃欲试，顾慎为拔出狭刀，他一年只用剑杀一个人，今年的名额已经用过了。

双方冷静地对峙着，等待出手机会。

站在楼梯口的一名弟子最先发现异样，脱口说道：“桃林着火了。”

果然，红通通的火光已经映照在得意楼上，轰轰的燃烧声中夹杂着噼叭响动，好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这火来得极为古怪，却非常及时，得意楼众弟子都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就趁这个工夫，顾慎为拉着初南屏蹿出窗外，跳在高墙之上，几次跳跃，消失在黑夜中。

要到第二天，顾慎为才知道这把火的重要性，当晚，他只注意到一件事，又有人在后面跟踪。

这回，顾慎为将尾巴带到自己真正的住所。

第二百七十四章细线

顾慎为第二次受到跟踪，这回的跟踪者身手比汪成要好得多，隐藏得也更深，要不是贵园桃林那场大火映照出他的影子，顾慎为一时半会也发现不了他的形迹。

回到住处，顾慎为让初南屏留在屋子里，自己则脱去长袍，换上黑色斗篷，从后窗跳出，潜伏在邻居的屋顶上，监视着那名跟踪者。

跟踪者不知道已经曝露，盯了一晚上，直到凌晨时分，有两个人来接班，他才离开。

顾慎为不管新来的两人，追随在第一名跟踪者身后，他的轻功与技巧都要更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天亮的时候，懵然无知的跟踪者进入城内的一所宅子里，再没有出来。

顾慎为在附近兜圈子，没有发现埋伏者，当他第三次回到巷口时，那所宅子里走出来一名中年妇人，手里提着篮子，似乎是要去买菜。

可是她却直接往城中心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妓院、酒馆、赌场集中的地方，没有菜市场。

顾慎为远远跟在她的身后。

妇人不像是会武功，虽然很警惕，经常回头观察，却没有发现异常，她倒是有几次看到了身穿黑斗篷的人，可这里是南城，这种装扮极为寻常。

妇人也在绕圈子，顾慎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上当了，日上三竿时，她终于加快脚步，直奔目的地。

她来到行人稀少的留人巷，走进一户顾慎为绝对想不到的人家。

萧凤钗。

多少年来，萧凤钗都是留人巷，乃至整个璧玉城最有名的妓女，很多人对此感到不可理解，又为此着迷不已。

顾慎为曾经见过她一次，那还是跟着上官如一块绑架卫灵妙的时候，他当时蒙着面孔，没说过话，相信萧凤钗肯定不会记得他。

所以，事情就更奇怪了。

隔壁许烟微居住的小楼早已换了主人，顾慎为无处可去，于是没有守在这里，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就可以了，他得先观察一阵，再决定以后的行动。

既然已经摆脱跟踪，顾慎为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去一趟四谛伽蓝，“止杀”这种东西，肯定是莲心法师搞出来的，通过他，没准更容易取得刀客们的支持。

南城东市有出租骡马的行当，早早就已经开业，顾慎为留下押金，雇了一匹健马，前往城外的寺庙。

他先去四谛伽蓝附近的左坡精舍，那里没人，草屋禅堂早已荒废。

在伽蓝山门前，聚集了许多男女香客，说是香客，脸上急切期盼的表情却像是在等着看热闹。

“佛祖保佑，希望那个女人会来。”一名满脸油光的男人激动地喃喃自语。

顾慎为来得很巧，新任督城官的女眷们来这里上香布施，由上官家与孟氏的女眷陪同，昨天就到了，住在伽蓝里，但是知道消息的人很少，今天返城，许多人才闻讯来此围观，期盼着一饱眼福。

罗宁茶三年前的那次亮相，璧玉城居民迄今仍未忘记。

“那个女人到底来没来啊？”不停有人询问，却得不到肯定的回答，有人甚至想贿赂门口的知客僧，遭到严辞拒绝。

四谛伽蓝今天不准普通香客入内，顾慎为想见莲心法师，知客僧连通禀一声都不肯，顾慎为说自己要布施，知客僧大概以为他也是想偷窥女施主的浮浪子弟，冷冷地说：“明天再来，不收银票。”

顾慎为正要牵马离开，人群突然起了一阵骚动，“出来了，出来了。”

一大群带刀的护卫急匆匆地跑出来，分开人群，辟出一条宽阔的道路，女眷们离开得似乎比较仓促，数百名围观者却都兴奋不已。

“有吗？在哪？”男子们放肆地伸长脖子，女人们不屑地斜眼观瞧，却一个细节也没放过。

“唉呀，没有，都不是。”

“是不是坐马车里了？”

“不会不会，她是大头神的女儿，肯定得骑马。”

“骑马的来了，也没……哎……那是谁？挺……”

“十公子，那不是石堡十公子吗？她挺长时间没下山了吧？”

“是啊，没想到她穿上女装还挺……”

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顾慎为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到上官如骑马经过。

上一次见到她穿女装，也是在四谛伽蓝，他们一起去拜见虎僧法师，那时的她对女装非常不适应，别别扭扭的像个男孩子，现在，她已经习惯了，甚至连骑马的姿势也改成斜坐，只是那匹过于高大的坐骑，还有那难以言明的一丝飒爽拔脱，让她与周围诸多骑马女伴截然分开。

但她真的已经是少女了，就连飒爽拔脱，也属于女性化的，今女人羡慕而不嫉妒，让男人怦然心动。

这是一种特殊的美丽，一直存在于她的身上，只是太多人此前没有看出来，只有那个情场老手卫灵妙，在她十一岁时就懂得欣赏，三年之后却无缘再见。

顾慎为对此的欣赏力，比普通人还要低些。

逃亡在外的三年，顾慎为一直关注着石堡的动向，偶尔也能听到关于上官如的传闻。

就在他被红顶大鹏救走的同一天，孟夫人没收女儿的狭刀，强迫她换上女装，并将她软禁起来，从此，金鹏堡“十公子”这个称呼就不存在了，只有山下璧玉城里的居民，提起她时仍习惯性地用这个名称。

不知道是因为离得太远，还是过去的印象太深刻，或者单纯因为那身女装，总之顾慎为觉得飞驰而过的十七岁少女如此陌生，他心中存在的一条细线突然绷断。

那条细线，连接着过去的某些美好时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日见脆弱，终于在现实的轰然一击之下，再也没有可寄托之物。

三年，他从不关心自己改变了多少，所以也就没想到她会改变，那个他与之一起玩耍、一起历险、一起创业的小姑娘，竟然永远成为回忆。

“啊——”

“嗬——”

围观者还是想不到词汇来描述三年来首次亮相的女装十公子，只能从喉间发出无意义的响声。

“值了。”满面油光的男子左瞧右望，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一点不比那个女人差，我觉得还要强一分。”

“嗯嗯。”上官如骑马的身影已经消失，众人还在兴奋地切切私语，对后面的队伍再不感兴趣，有些男人甚至闭上眼睛，仔细回味刚才那一刻，因为他们知道，未来几天甚至几个月，女装十公子亮相的一瞬间都将是璧玉城内外聚焦的话题，而作为亲眼所见者，将经受连番的拷问，他们得将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顾慎为骑马回城，跟在上香队伍的后面，没有追上去，脑子里开始想怎么找莲心法师，怎么应对萧凤钗。

进入南城交还马匹之后，他已经制定出计划，计划很简单，本不需要想这么长时间，但他觉得需要用不停的思考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很快，就有大量的消息从外面占据他的头脑了。

一开始，他没有注意到城里居民们的议论，直到一名疯乞丐从街头狂奔而至，嘴里含糊不清地叫嚷着，“……龙王杀来……血洗璧玉……全都死，全都死，哈哈，全都死！”

“连督城官都敢行刺，这个龙王还真是杀红了眼。”看着疯丐表演的一名男子说道。

顾慎为深感自己打听情报的能力远远不如许小益，这么长时间了才注意到身边人在说什么。

昨晚贵园桃林的大火不是意外，几名刺客偷袭新任督城官，逃跑时点燃草堆，正是深秋干燥的时节，上千株桃树所剩无几，去年才花钱买下贵园的孟氏，只拥有一次桃花盛开的美景。

这个季节桃林没什么风景，是一名宠妾非要来看看，督城官墨出才移驾贵园住了一夜，结果真切地体验到一次璧玉南城的风俗。

惹事的宠妾最后却救了墨出一命，恃宠而骄的女人夜里非要穿老大人的官服威风威风，这也可能是墨出自己的主意，增加一点情调，总之，在昏暗的灯光下，刺客杀错了人。

督城官连惊带吓，晕了过去，醒来之后立刻返回北城，指天骂地，发誓要抓住刺客，活剥他们的皮。

如果这是在北庭，大批官兵当天晚上就会行动，可是在璧玉城，督城官所能直接指挥的只有数百人，留着保护自己还嫌不够，更不用说满城搜捕了。

四谛伽蓝上香的女眷们闻讯提前返城，各方势力也都聚在督城官府，商量着怎么替老大人报仇。

南城因此暂时未受影响，大家将这件暗杀当成奇闻异事来谈。

从督城官以至于卖菜的商贩，都百分之百地确信，刺客就是那个杀手——龙王杨欢。

顾慎为回到住处，那两名跟踪者还在门外监视，坐在树下，假装下棋，初南屏按照龙王的指示，一直待在屋子里没出来过。

顾慎为从他们身前经过，故意停了一下，随后推门进院。

两名监视者目瞪口呆，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狠狠扔下棋子，转身跑去向上司报告情况。

当天傍晚，监视者全都撤离。

顾慎为原打算夜访萧凤钗，当面问清楚她的目的，她没有向金鹏堡泄露消息，似乎表明另有目的，临时又改变主意，与初南屏再次搬家，重新易容。

然后他一个人到附近的酒馆里，买了酒却没有喝，坐到后半夜，没听到什么值得关注的消息，酒徒们拿“龙王刺杀督城官”当下酒小菜，很快就不再提这件事了。

顾慎为回到新住所，仔细斟查一番，确认没有监视者之后，才回房休息。

闭上眼睛，毫无预兆地，女装上官如的样子出现在眼前，那根绷断的细线奇迹般地恢复原状，只是那个男孩子似的小姑娘不见踪影，都被现在这个新形象所取代，好像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

第二百七十五章骗术

外面有人敲门，顾慎为非常惊讶，他昨晚才搬来，难道又被人跟踪？而且躲过他几次三番的巡查？

果真如此的话，这名跟踪者不仅技巧高超，胆子还非常大，竟然大白天登门拜访。

顾慎为亲自开门，初南屏贴墙站立，离龙王五步远。

敲门的是三名刀客，带头者三十来岁，矮壮敦实，另两人都比较年轻，身材单薄，腰下虽然挂着腰刀，却显得不伦不类，好像那杀人的利器只是一件过于庞大的饰品。

院门一开，三人就挤了进来，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转身看到墙边的剑客时，只是稍显意外，没露出警惕来。

顾慎为退后两步，与初南屏隐然形成合围之势，如果对方是有经验的刀客，就该感觉到危险并做出反应，但这三人对房子的兴趣更大一些，丝毫不知自己身处险境。

通常情况下，他们三人闯进谁家，对方都会惊讶地先开口询问，这两个家伙却跟木头人似地一声不吭，矮壮敦实的刀客咳了一声，一名单薄刀客扬头问道：“你俩是新来的。”

顾慎为点点头。

“这是莫老大，这一片的刀客都归他管，他有话要对你说。”

顾慎为从来没听说过新来的刀客要归谁“管”，但他还是不吱声，右手握着刀柄，心里的戒备一点也没放下。

矮壮敦实的莫老大伸出手臂搭在他肩上时，顾慎为差点出刀，初南屏连内息都运到了手指上，特殊时期，龙王虽然不用执行五步之禁，但也不能随便让人触碰，可龙王没动手，他也就没拔剑。

三名刀客对此仍然一无所觉。

莫老大没有恶意，用沙哑的声音推心置腹地说道：“朋友，出门在外不好过吧，这里是璧玉城，想凭一把刀混饭吃的人少说也有好几万，你觉得自己刀法很好、人很特别，其实根本没人认得你。朋友，你需要一个引荐人，他会给你指点出路，还会给你介绍活计。”

“这个引荐人就是你吗？”

“没错。”莫老大回头看着两名手下，“这位朋友挺开眼，有前途。”

顾慎为刚要开口打发这三个人离开，莫老大继续问道：“听说过止杀会吗？”

顾慎为点头。

“听说过护刀圣僧吗？”

“四谛伽蓝的莲华法师。”

“咦，你知道得还挺多，那你一定知道，圣僧法力无边普渡众生，是咱们刀客的保护神，听他亲口讲法，从此好运在身，敌人的刀总是差半寸砍不着你，让他给你的刀开光，从此武功精进，天下无敌。我看你是个老实人，刚来璧玉城，人生地不熟，所以好心告诉你一个消息，今天下午圣僧讲法，全城都轰动了，几万名刀客都想去听。我手里恰好还剩几个名额，怎么样，想去听吗？”

当年迂腐的莲华法师竟然跟江湖骗子混在一起，顾慎为大感意外，但还是想见他一面，于是点点头，“想。”

莫老大伸出手掌，“十两银子一位，不讲价。”他只想要钱，甚至不关心对方的姓名。

当天下午，在郊区一处废弃的菜园子里，圣僧莲华法师的讲法大会隆重举行。

听众有二百多人，大多神色茫然，显然是初来者。

时辰一到，顾慎为熟悉的莲华法师升坛讲法，在他身边，仍有莽僧莲叶保护。

不出所料，和尚仍是老生常谈，背一段《断执论》，讲一通道理，刀客们初时努力听讲，慢慢地就有点跟不上了，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互相交谈，希望借此机会认识几位新朋友。

顾慎为早有准备，一听到《断执论》，立刻用棉花团将耳朵堵住，他当年深受其害，轻易不敢再听。

临近傍晚，莲华法师讲法完毕，那个叫莫老大的矮壮刀客又站出来，说了一通此法如何伟大之类的话，最后说：“听完讲法，你们现在都已经好运在身，当然持续时间长短不一样，看各人的法缘，但就是法缘最浅的人，现在也没有兵器能碰着你。诸位不信，可以现场验试。”

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挨一刀，所以只是互相看着发笑，看样子都不怎么相信。

“这样好了，我自信有一点法缘，你们随便出来一个人砍我，砍中了怨我命薄，砍不中就全当逗大家一乐。”

莫老大一派江湖口吻，听上去倒像是在摆摊卖艺，“谁来？谁来？怎么，在南城混生活，连砍人的胆子都没有吗？”

一名健硕的刀客受不过激，说了一声“我来”，挤出人群，拔出一口宽厚的长刀来，在莫老大身前晃悠了几步，突然断喝一声，一刀砍去，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就见那刀明明照着莫老大脑门砍去，行到半截却不由自主地向旁边一偏，贴着肩膀落地，没伤到目标分毫。

刀客摸着脑门，一副芒然不解的样子，观众交头接耳，有的开始相信，有的以为这是商量好的托儿。

接连有五名刀客不服气，自愿跳出来砍人，结果都一样，不管开始看准的是哪，总在刀砍到一半的时候拐弯，擦身而过。

这下子，现场轰动了，刀客们一拥而上，都想验证一次，莫老大不干了，“停停，我这点法缘用得差不多了，不敢再试，你们谁的法缘深，过来挨两刀。”

刚才和尚讲法的时候，没几个人认真听，所以谁也不觉得自己法缘深，但是对莫老大的话都信了八九分，一齐喊道：“再讲一次，再讲一次。”

莫老大举起双手，压下喊声，“听我说，圣僧十天讲一次法，想再听一次的明天去福缘酒馆找我报名，五十两银子。”

价格涨到五倍，刀客们也不觉得贵，现场就有人想报名，莫老大一概拒绝，想报名必须等明天，接着说道：“待会圣僧给兵器开光加持，八十两银子一次，效果持续两到十天，同样看法缘。还有，止杀会是圣僧一手创立的，想加入的人准备一百两银子，以后再听讲法、给兵器开光，一律八折。”

刀客们大都刚到璧玉城不久，身上没什么钱，只得悻悻离去，却有二十来人留下，排成队，一手拿刀一手拿着银子，先是通过莫老大申请加入止杀会，然后恭敬地请和尚开光。

天色昏暗，只有顾慎为看清了和尚的把戏，莫老大站的位置很巧妙，右肩冲着莲叶，每当有人出刀时，莲叶手臂都会微微一动，弹出小石子，击开刀身，和尚内功深厚，计算精准，拿刀的人竟然没感觉出来。

对这种骗人的花招，法坛上的莲心坦然旁观，顾慎为怎么都觉得匪夷所思，这跟他印象中的和尚差别实在太大。

他本想等人少的时候过去跟和尚说话，这会却改了主意，走出菜园，从一段矮墙又翻进去，躲在一棵树后偷偷观察。

给兵器开光的刀客们满足地离开了，心里想的是趁着开光有效期，找两个人试试刀。

莫老大虔敬地向和尚鞠躬，然后带走了所有银子。

莲华、莲叶收拾背囊，看周围没人，披上斗篷，戴上兜帽，借着夜色走出菜园，行色匆匆，赶在闭门之前进入北城。

顾慎为没有跟进去。

璧玉城越来越让他感到陌生。

留人巷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即使是身上银子不够的人，也成群结队地来这里闲逛，看一眼惊艳的名妓，带着美好印象再去找别的女人，“看别人盘子里的肉，吃自己的馒头咸菜，这也是一种经济的生存手段。”铁寒峰对此有过精辟的总结。

顾慎为直接敲响萧凤钗的楼门。

一名容貌艳丽但是神情冷漠的丫环打开门，“客人来得不巧，夫人今天不见客。”

顾慎为伸手抓住门边，“她一定会见我。”

“你是谁？”

“你家夫人正在等的人。”

丫环犹疑不定，她没听说夫人在等谁，平时来见萧凤钗的客人都是前呼后拥，这人孤身而来，又不像是有钱人，可是声音里却有某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威严。

“你等等。”她说，又犹豫了一会，打开门，让客人进来，“就在这儿等。”

丫环匆匆上楼，留下几名婆子戒备地盯着陌生的客人。

顾慎为摘下兜帽，黑色斗篷合在胸前，右手藏在里面，习惯性地握住刀柄，好多天没有拔刀，他心里又产生些微的焦躁。

丫环走下楼，脸上带着惊讶的神色，态度变得恭敬不少，“客人请上楼。”

在二楼的小客厅里，顾慎为又等了一会，然后才获准进内室。

他要是对这里的规矩稍懂一点的话，就会知道自已面见萧凤钗的速度有多么不寻常，在见过这位璧玉城第一名妓的男人当中，只有极少数能享受到这种待遇。

即使沧海桑田，璧玉城的一切都已今非昔比，只有这个女人不会变，顾慎为忍不住产生这个想法。

灯光下的萧凤钗跟三年前几乎没有两样，淡雅的装束与奢华的装饰既格格不入，又相得益彰。

“你这种眼神，好像是从前见过我似的。”

“我在这里绑走过卫灵妙。”

“哦。”萧凤钗微微扬头，“你是石堡小姑娘带来的两名杀手之一，没错，你叫杨欢，本来就是十公子的属下。”

顾慎为心中一动，右手拔刀而出，接着鼻子里吸入一点无色无臭的粉末，身子一晃，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驰。

第二百七十六章竞争

尸体躺在地上，几乎没有血迹。

“难得你这么替我着想，丫环们不用费力清洗地毯了。”萧凤钗神色不动，好像刚才的那一幕杀人场景，她早已司空见惯，她不会武功，所以想让龙王也失去内力，结果安排下的刺客却失手了，“真希望我手下的刀客也有你这样的身手。”

她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两名身材佝偻的婆子走进来，二话不说抬走尸体。

“我的刀法不太好控制。”顾慎为解释道，但是没打算道歉，那人竟然用金鹏堡无名迷药偷袭，想不到杀手早在几年前就已经通过定期定量服食迷药，获得了免疫能力，顾慎为只有一刹那的软弱，却使得他没有余力手下留情。

强者才有多种多样的选择，弱者只有杀与被杀的选择。

“就跟你这个人一样不好控制。”萧凤钗微笑着说，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挑逗，可以理解为赞扬，也可以当作调笑或嘲讽。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顾慎为没有回应对方的示好，这个女人身上有某种气质，可能让别的男人痴迷，却令杀手心生警惕，控制与被控制，他在这方面吃过很多苦头，所以心中非常在意。

萧凤钗神色未变，看向杀手的眼神却多了一份兴趣，“一件小事。”

“为一件小事费尽心机地找我，可有点小题大作。”

“费尽心机？呵呵，也不能算是啦，我的人一直监视着南墙酒馆的吕奇英，结果发现一位奇特的少年剑客，易容，显得有点紧张，所以就远远跟着，然后又看到你，他可不知道你就是鼎鼎大名的雪山龙王，直到你巧妙地摆脱追踪，把我另两名手下吓了一跳之后，我才想，这不会就是龙王本人吧。还以为你昨晚会来，没想到我萧凤钗也有等人落空的时候。”

不知不觉间，萧凤钗换了一种态度，由屈尊纡贵变得平易近人，好像跟龙王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那次隔着面罩的无声会面，突然间成了一桩值得怀念的韵事。

这是她的本事，能通过最微小的细节发现对方隐藏的感觉，随之调整自己的态度，只拥有一副面孔是没法讨好所有男人的。

顾慎为还没发现自己的戒心正一点点降低，等他醒悟的时候，右手已经离开刀柄。

“通常人们找我都是为了杀人，你想杀谁？”虽然戒心降低，他还是不愿意在此地浪费时间。

“龙王快人快语，倒让我有点不好意思啦，因为我想杀的人……跟龙王还有点关系。”

顾慎为突然明白萧凤钗与众不同的地方在哪了，那是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她没有展示，他也没特别注意的。

萧凤钗的眼睛比她的容貌和气质，甚至比整个留人巷里的所有妓女，都更具诱惑。

顾慎为见过不少妓女，她们各有特长，各有引诱男人的绝招，但大都属于拙劣的表演，或者只善长固定的一种表情，就像许烟微，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只能骗过初涉欢场的雏儿，总是留不住经验丰富的老手。

泄露她们真实情感的就是眼神，不经意地一瞥即显示出对客人的厌烦与对金钱的渴望。

萧凤钗却能让自己的眼神与态度完美融合，高贵时眼神冷漠，亲切时眼含调皮，淡雅时眼色空灵，赞美时眼露尊崇，挑逗时眼波流动，每一种感情都像是从内心油然升出，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

顾慎为就在这时醒悟，戒心重起，右手虽然没有重新握住刀柄，心里却已筑起一道防线，刀尖上的生活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杀人高手不仅仅用刀，谋士用嘴，女人用心。

“吕掌柜。”顾慎为明知其中原因，还是问道：“他怎么得罪你了？”

“龙王应该知道，我只是一名浊世之中讨生活的小女子，在夹缝中做点小买卖，说实话，不喜欢有人跟我竞争，吕奇英大概是不知情吧，抢了我的生意，而且越抢越多，这让我有点吃不香睡不着。”

“你养着不少高手，用不到我吧。”

“我有高手，吕奇英也有，我发现的还是太晚了，虎已成患，再想除掉只能请龙王您这种高手了。”

顾慎为不吱声，萧凤钗的话里颇多漏洞，他要听她怎么解释。

萧凤钗的微笑稍盛一些，眼中露出一点点委屈，“龙王不相信我？”

“我有不相信的理由。”

萧凤钗再次调整神态，这回是公事公办有话直说的样子，其中含着对谈判对手的尊敬，“是啊，萧凤钗为什么不找金鹏堡呢？在璧玉城里杀一个人，还有谁比金鹏杀手更合适？”

萧凤钗自己提出问题，停顿一会又自己解释，“我说过，对吕奇英这位竞争对手，我发现得太晚了，我有的一切他几乎也都有，你以为他跟金鹏堡就没有联系吗？跟所有生意人一样，他也得按月交上一大笔银子，换取头顶神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请金鹏堡杀他，我得付出巨大的代价，可能还得代他承担每月的例银。最关键的是，我知道吕奇英在跟龙王做生意，我希望取而代之，这可不能让金鹏堡知道。”

这个女人与璧玉城内各方势力的关系一直是个谜，顾慎为不知道该相信她几分，“你就不怕我死在金鹏堡刀下？”

“只要龙王肯跟我合作，我保证在南城没有人能杀死你，萧凤钗可能不懂得怎么杀人，但她知道如何保护人。”萧凤钗的声音显得非常自信，与此相配合，她的眼神也变得跟男人一样锐利，“金鹏堡是璧玉城的神，可它升得太高了，摸着天的同时，也远离了地面，在南城，只要你钻得足够深，就得躲过独步王的眼线。”

顾慎为已经摸透了萧凤钗的底细，没必要再逗留，于是向门口退去，“我的回答是拒绝，而且我要提醒你，吕奇英要是死了，你也得不到安全。”

萧凤钗的笑容丝毫未减，好像遭到拒绝之后仍然胜券在握，“我不着急，这只是一个提议，希望龙王在璧玉城需要安全的藏身之所时，能首先想到我这个提议。”

杀手已经离去，萧凤钗饶有趣味地微笑沉思，她知道的事情比龙王要多，所以她相信这次会见并非一无所得，她总是胜利者。

街上行人已经不多，顾慎为载上兜帽，走入黑暗之中，心里最大的疑问还是没有得到答案，第一次跟踪他的人不是萧凤钗派出来的，那个吞毒自尽的人另有来历，萧凤钗根本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他走到住处附近，没有进入小巷，而是跟执行任务的杀手一样，在很远的地方就跳到房顶，低伏身体，躲在屋脊的阴暗面悄悄潜行。

萧凤钗还有许多话没有说，顾慎为却猜到其中一部分，比如金鹏堡已经知道龙王混入南城，正暗中调集杀手要致他于死地。

他了解金鹏堡的手段，杀手们通常不会大张旗鼓地满城搜索，他们喜欢暗中寻找目标，然后悄悄地解决敌人。

这一次也不例外。

小心翼翼地兜了半圈之后，顾慎为发现了杀手们的踪迹。

两伙数目不详的杀手分别躲在一条街以外的两所房子里，守住巷子的入口与出口，随时待命，又避免打草惊蛇。

稍微接近顾慎为住处的地方潜伏着两名杀手，他们负责传递消息，在住处对面的屋顶上，第三名杀手监视院子里的动向，等目标一出现，他就会向后面的两名伙伴发出信号，两人再去招唤全体杀手，将宅院团团包围。

这是一次标准的暗杀行动，顾慎为要不是从最外围就开始探查，很难发现蛛丝马迹。

顾慎为不想打草惊蛇，但是初南屏还留在宅院里，他得将少年剑客救出来。

那两名负责传递消息的杀手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改换位置，大致上是围绕着目标住宅转动，用这种方式可以消除观察死角。

顾慎为摸清规律之后，提前埋伏在一名杀手的必经之路上，拔出狭刀，默默等待。

猫着腰的杀手悄声走过来，眼睛一直盯着月光照耀下的住宅，丝毫没有注意到侧后方那一小团黑影。

距离稍微远了一点，顾慎为狭刀冲前，像猫一样跳起，连人带刀冲到杀手身后。

杀手头垂在屋脊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顾慎为压在他身上等了一会，慢慢移开。

顾慎为直接摸到第二名杀手背后，对方有所警觉，倏地转身，狭刀已经握在手里，但他还是慢了一点，脖子上中了一刀。

正常情况下，一刀得手应该迅速后撤，这回却不行，顾慎为一把托住尸体，同时接住对方手里的狭刀，扶着他慢慢躺下，以免发出过大的响声。

还有最后一名负责监视的杀手，多半个晚上了，一直没动过地方，通常执行这种任务的都是最优秀的杀手，他得有足够的耐心与敏锐的判断力。

顾慎为不想冒险去暗杀这名高手，他绕到宅院后面，从地上拣起三枚小石子，掷向后窗，接连两下，停顿片刻，又来一下。

初南屏听到暗号，很快就从后窗跳出来，两人迅速逃进南城复杂的街巷中。

监视者已经发现两人的动向，但是传递消息的人死了，他来不及招呼隐藏的大批杀手，孤身一人，他也不愿冒险追杀龙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目标消失。

许小益在南城布置的房子还有几处，但顾慎为知道，哪一处都不安全，他被人出卖，行踪暴露，正像萧凤钗所说，需要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得钻得足够深。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几个月一次的走火入魔即将发作，他必须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度过那如地狱一般的六个时辰。

（祝大家圣诞快乐！）

第二百七十七章悬赏

顾慎为三年前受荷女所骗，逆练被她动过手脚的无道神功第七章，丹田里郁结一股寒冰之气，一直就没有得到彻底清除。

如果有可能，顾慎为永远不愿想起逃离石堡之后的那半年。

他跟红顶大鹏躲在深山野岭，避开一切生人，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大鹏鸟每次都要飞得很远捕捉食物。

丹田内的寒意越来越重，没有一刻停止，即使是炎炎夏日，对他来说也跟冰雪寒冬一样。

除了吃饭，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地重新修练正确的无道神功，他在与走火入魔争抢时间，只要自身的内功足够强大，就能暂时将寒气压下去。

他能活下来，还要多亏那个侏儒彭仙人，正是通过在得意楼修练《斟情秘要》，令全身经脉加倍畅通，他的功力恢复速度才会如此之快，几天之内就能与寒气相抗衡。

可寒气也在增强，他的脸孔就是在无尽寒意的折磨下，日见苍白，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这是一场发生在丹田之内的惨烈战争，他甚至没法睡个完整的觉，只要停止练功一个时辰，寒气就会侵入骨髓，冻得他瑟瑟发抖，想不醒都不行。

他当时不知道这种地狱般的生活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常常生出死志，是红顶大鹏阻止他结束自己的生命。

大鹏鸟知道这名人类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于是自愿担当保护者、寻食者与安慰者，它撵走方圆数十里之内的一切野兽，飞到远方寻找各种各样的食物，跟它的父母曾经做过的事情一样，细心揣摩人类的口味，不停地更换食谱。

当人类变得脆弱，想放弃一切求生努力的时候，也是它扇动双翅，跳着笨拙的战舞，逗他开心，在人类冷得像冰一样时，它用羽毛与身体帮他取暖，稍减痛苦。

不过，它没再允许人类爬到背上，那一次托着他飞上天空，乃是危急时刻不得已的选择，永远不会再有第二次，它是神灵一样的巨鸟，不是人类的宠物与坐骑。

风吹日晒，雨淋雪埋，他过着野兽一样的生活，最后两个月，近乎赤身裸体。

他坚持下来了，他活下来了，病根却没有消除，每隔一到三个月，丹田内的寒意都会暴发一次，接下来的六个时辰，他又得重返地狱，全力与之抗衡，不能有片刻懈怠。

只有初南屏略微知情，龙王闭关的时候，得有一名护法者，从前是红顶大鹏，可是它对自由的热爱超出一切，经常一消失就是七八个月，只能由少年剑客承担此责。

“龙王，你又要闭关了吧？”初南屏问道，顾慎为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一些，表明那个时刻又要到了。

“嗯，三天之内。”

两人刚刚逃出杀手的包围圈，正在南城狭窄的街巷中乱闯，尽拣荒僻小径，躲避惨淡的月光。

璧玉城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顾慎为也不想这么快就躲回深山老林里，既然还有三天时间，他要做点事情，最起码，他想找出那个出卖自己的人。

吕掌柜、赵四爷、彭仙人，其中必有一人向金鹏堡出卖了龙王，他将萧凤钗暂时排除在外，因为她知道龙王进城的消息最晚，很可能比金鹏堡还要晚。

天光放亮，龙王行踪曝露又逃掉的消息一夜之间已经传到人人皆知，璧玉城内各方势力派出的探子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来回转悠，散发悬赏单子，只要看到陌生的人，哪怕是一名乞丐，也要盘查一番。

奇怪的是，城里一下子出来六七种悬赏，金主有金鹏堡、有北城孟氏，也有谁都不知道来历的神秘势力，赏额从十万两到五十万两不等，出钱最多的竟然不是孟氏，而是止杀会，并明确声称要活的。

因为止杀会的悬赏，顾慎为又将彭仙人从出卖自己的嫌疑人中划去，那个白面书生显然无意与金鹏堡共享情报。

其它悬赏就不怎么在乎龙王的死活了，其中一份最引起顾慎为的注意，上面特意提到要龙王的刀剑，甚至知道它们的名字：龙首剑与五峰刀。

金主未露姓名，只是说会主动联系拥有刀剑的人，赏额是二十万两。

顾慎为再次易容之后，一整天都在南城最热闹的地方闲逛、喝茶，与偶然相识的人聊天，新任督城官、石堡里的两个女人、追捕龙王，都是大家感兴趣的话题，顾慎为平时话不多，这时却变得滔滔不绝，感谢铁寒峰的教诲，他还知道怎么说讨人喜欢的街面套话。

初南屏躲到城外去了，他的剑法很好，为人处世却跟十一岁时没什么区别，很容易被人看穿马脚。

闲聊并非毫无用处，顾慎为成功地融入城内居民们中间，不过一个时辰，周围已经没人将他当成陌生人，好几拨刀客经过，都没有特别注意他。

中午的时候，两名刀客过来喝茶，他们跑了整个上午，累得腿脚发麻，没见着龙王的影子，只收集到一堆互相矛盾的消息。

“听说他在留人巷落网了。”

“可也有人说他去北城杀了一个人。”

“他可能已经死了，杀他的人正想着领哪一份赏金呢。”

“这有什么可想的，人头给金鹏堡，刀剑等人来取，两分赏额加在一起，比止杀会的要高，就这么简单。”

“唉，真希望我能找着龙王。”

“你能杀得了他？”

“那可不一定，他要是被人追杀，正好从我身边跑过，我一个脚绊，再补上一刀，叭，下半辈子的花销都有了。”

众人哄笑，谁也不当真，这就跟天上掉金子正砸着自己额头差不多，可幻想每个人都有，就是不会武功的老头儿，也盯着那六七份悬赏，“我要是发现龙王的行踪，吱个声，赏额不得给我一半啊。”

“我不要龙王，他要是死的时候把刀剑一扔，落在我脚下就好了，人不能太贪，拿刀剑换个二十万，我就满足了。”一个十几岁的惫赖少年插口说道，让顾慎为想起远在疏勒城的许小益。

这就是璧玉城居民对龙王的印象：一大笔飞来横财。

初次见面时赵四爷说的话很对，龙王的威望还没有传到璧玉城，他杀过不少人，在数百里以外与金鹏堡的军队对峙，但这些顶多让璧玉城小小地震动了一下，没几个人相信金鹏堡叛逃杀手真能与从前的主人势均力敌。

来璧玉城之前，军师方闻是曾经千叮咛万嘱咐，希望龙王不要在城里乱杀人，尽可能与各方搞好关系，争取止杀会这类势力的支持。

顾慎为突然发现，军师的建议不完全可行，他得先立威，才能让自己说出的话有意义。

或许，在萧凤钗家里的那一刀，激起杀手对鲜血的欲望，那是他既厌恶又摆脱不掉的欲望，在偷偷诱使主人寻找再次动刀的理由。

当天晚上，他先去南墙酒馆，发现了两名监视者，躲过他们的注意，蹿到后院，偷偷进入吕掌柜的卧房，对吕掌柜，他的怀疑更多一些。

凌晨时分，忙完生意的吕掌柜被不期而至的龙王吓了一跳，差点将守在房外的护卫全都叫进来，他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向龙王提出若干建议，逃回西境、躲进望城巷、向四谛伽蓝求救，总之不要留在南墙酒馆。

顾慎为简单询问了几句，没有告诉他萧凤钗的威胁，悄悄离开，吕奇英不是告密者，告密者肯定会想办法留住龙王，而不是急着撵他走。

顾慎为有点失望，赵四爷是陀老大推荐的人，在南城刀客们中间有一定地位，他心中更希望这个人是可信的。

到赵四爷家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表面看上去宅院没有受到监视，他干脆等到天蒙蒙亮才逾墙而入，这个时候所有人的警惕性都很低。

赵四爷一个人住，他老了，睡得不踏实，朦朦胧胧地发现床前站着人，睁开双眼，从刀剑上认出这是易容之后的龙王。

“龙王？你、你怎么来了？”

“许多人追杀我，我没地方可去。”

“嗯。”赵四爷坐起身，慢慢穿上衣服，低着头，显然在想主意，“我知道一个地方，不敢保证百分之百安全，不过躲上两三天总是可以的，龙王要是不嫌……”

赵四爷闭上嘴，惊讶地看着龙王拔刀指向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

仅凭一句话就断定赵四爷是告密者，证据显然还不够，如果这是吕掌柜，顾慎为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即使杀错了也不后悔，可面对陀老大推荐的老刀客，他得做到无懈可击。

“那名杀手说的话，我本来还不太相信。”顾慎为顺口撒了一个谎言。

赵四爷皮肤松驰的脸颊飞起两团红，好像是受到污辱之后的愤怒，可很快又恢复镇定，放弃无谓的谎言与自保，“告诉陀老大，现在的刀客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是一句惋惜的哀叹，也是一句真实的招供。

顾慎为将狭刀准确地刺入赵四爷的心脏，让血液慢慢流出，失去初死时的张力之后，才将刀拔出来。

这是龙王在璧玉城有意杀死的第一个人，接下来的几天，他要杀更多的人，让整个璧玉城不仅震动，而且恐慌。

第二百七十八章竖旗

赵通赵四爷之死，在璧玉城引发的首先是愤慨。

老刀客已经处于半退休状态，甚少参与江湖纷争，风烛残年之际，竟然惨死于龙王之手，怎能不让人心生悲痛？

凶手肯定是龙王，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赵宅的墙上竖起一面黑色的旗帜，邻居们开始没明白这旗的含义，直到天已大亮，才有好事者凑过去仔细观瞧，觉得黑旗上面斑驳的影块好像是殷红的血迹，于是破门而入，发现陈尸床上的赵四爷。

尸体从胸到腹被切出一条大口子，血液流满床铺。

这事激起全体刀客们的侠义之情，原本只有少部分人为钱追索龙王，现在差不多一半人都参与进来，南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能看到带刀的莽撞青年，凶狠地盯着过往行人。

龙王以竖立黑血旗的方式向整个璧玉城宣战，让很多人意外的是，接下来两天却风平浪静，除了激愤的刀客们引发几场误伤事件，龙王本人如石沉大海，悄无声息。

顾慎为的第一个目的达到了，杀死背叛者，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到南城，自己却躲进城外的一座山谷里，在初南屏的护卫下，全力抗衡那六个时辰的刺骨冰冷。

他在璧玉城发作的第一次走火入魔就这样安全度过。

赵四爷死后第三天，关于老刀客暗中向石堡出卖龙王行踪的传闻渐渐流传，全城居民正为此争吵不休的时候，黑血旗又出现了。

鲲社是金鹏堡在南城规模最大的外围组织，拥有上千名刀客，垄断大部分护卫生意，社主上官飞躲在北城，坐镇南城的是一名刀主。

刀主名叫张延，与默默无闻的普通金鹏杀手不同，他是少数拥有广泛名声的杀手之一，“绝户刀”是人所众知的外号，当面大家都称他“绝命刀”。

张延比赵四爷死得还要更惨一些，头颅被斩，插在黑血旗顶端，俯瞰鲲社本部，天亮以后，巡视的刀手与附近早起的人们才一起看到鲲社大旗已被偷梁换柱，那时，张延死去已有两三个时辰。

头颅与黑血旗立刻被取下来，但是这恐怖的景象通过口口相传，迅速在璧玉城居民们脑中生根，每个人想起来都觉得不寒而栗，好像亲眼所见，同时又打心底里兴奋。

多少年了，还没有哪方势力能在这座城市里与石堡公开较量，许多人都预感到，这将是比少主争锋还要激烈的大戏。

这预感马上就实现了，鲲社刀主之死带来的震惊还没有完全过去，龙王将狭刀又伸到了北城。

督城官府由近二百名北庭卫兵巡视，还有数量不详的金鹏杀手暗中保护。

张延死后的第二天，黑血旗代替北庭白马旗在空中飘扬，两颗头颅穿在杆顶，那不是督城官带来的护卫，而是石堡提供的杀手。

北城上一次发生违法案件，还是几年前的十公子绑加孟明适，至于杀人事件，在人们的记忆中最少要追溯到十年以前。

璧玉北城、督城官府、金鹏杀手，最不可能出现死人的地方和最不可能被杀的人，加在一起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慌。

第一个差点发疯的人不是督城官墨出，而是石堡九少主上官飞，惊慌失措之下，他歇斯里底地声称龙王下一个目标就是他本人，于是不顾劝阻，当天上午就跑回山上，再也不肯出堡。

墨出上任还不到半个月就连遭羞辱，发誓要报此大仇，甚至宣布要从北庭调十万精兵，先灭掉大雪山营地，然后直进璧玉城，哪怕是屠城，也要挖出雪匪头子的下落。

不过幕僚们很快就让暴怒的老大人明白，这个报复方案行不通，北庭一有调兵迹象，中原就会派来更多的军队，想在璧玉城里追杀龙王，还得依靠金鹏堡。

幕僚的话说完还不到两天，上官飞在内宅里也才刚刚感到安心，黑血旗竟然插在石堡最高处的谯楼上。

这实在让金鹏堡的颜面荡然无存。

龙王到处竖立黑血旗，其实对金鹏堡没有带来多少实质性的伤害，死掉一名刀主和几名杀手，对石堡的根基几乎没有影响，可是在形象上，石堡损失巨大，它就像一名笨拙的巨人，挥舞着大手，与嗡嗡飞动的苍蝇决斗，不仅迟迟拍不死小虫，甚至隐隐露出一丝败象。

于是传言四起，龙王再不是孤家寡人，据说他带着上百人的杀手队伍，要与独步王以杀手的方式决一死战，战场就是璧玉城，“等着吧，这才是开始，真正的大战打起，城里最少死一半人。”

谣言越是恐怖传播得越是广泛，真有胆小的人阖家搬至城外的村镇，城里的许多商户也都将金银细软打包，万一发生动荡，随时轻装逃跑。

顾慎为的第二个目的达到了，恐慌才是议和的前提。

不过他也付出巨大的代价，在外人看来龙王纵横璧玉城，无所不能，只有他自己明白，每做一件案子，供他行走的领域都会缩小一大块，金鹏杀手正在将他逼入死胡同。

尤其是在石堡竖旗，虽然取得的影响最大，危险性也越高，顾慎为不打算再做第二次此类尝试。

为了进入绝巅上的石堡，他先是藏在送水车底下，快到堡前的那道石梁时，翻身躲进附近的草丛里，在此隐藏到深夜，从崖壁一路攀爬到石梁下方，趁着守卫懈怠之时，抠着坑洼，贴在石梁侧面，像蜘蛛似地慢慢爬到对面。

身下即是深渊，每前进一步都有粉身碎骨的危险，期间竟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连顾慎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杀人插旗是整个行动当中最简单最轻松的一部分，石堡占地广大，并非每一名卫兵都是高手，守望谯楼的两个人甚至不属于杀手，顾慎为顺着墙壁爬上去，不小心踩掉一小块石头，也没有引起他们的警惕。

将金鹏旗换上黑血旗之后，顾慎为紧握旗杆，向石堡里面望了一眼，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这就闯进去大开杀戒。

越往里守卫越严密，顾慎为对此一清二楚，所以他压下冲动，顺着原路离开石堡。

返程中他遇到一次危险，手指一滑，差点从石梁上掉下去，一只手使劲抠住小坑，悬在空中，好长时间不敢移动。

龙王无所不能的印象正在深入人心，顾慎为却决定再也不用这种方法潜入石堡了。

黑夜里，顾慎为四处杀人立旗，白天，他就公开“躲”在南城最热闹的茶馆里。

他跟茶客们混得很熟了，大家都以为这是附近的邻居，如果不仔细想的话，甚至记不起他是最近几天才出现的陌生人。

璧玉城居民们的反应让他满意，大家对可能暴发的杀手之战心怀恐惧，不过还是有许多人觉得这只是场面更大的热闹，“让他们互相杀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不会武功，也不想抓龙王领赏。”

那六七份悬赏金额翻番了，愿意领奖的人却比从前少了许多。

顾慎为改变策略，不再只盯着金鹏杀手，当天晚上，他袭击了东城外的数家客栈，四只商队早晨准备出发上路时，同时发现货物车上插着一面黑血旗，血迹来自某位受雇充任保镖首领的鲲社刀手。

刀手身首异处，睡在边上的伙伴懵然不知，醒来之后才吓得哇哇大叫，全然没有刀客的风范。

四只商队当天谁也没敢出发。

商业是璧玉城最重要的根基，金鹏堡与孟氏的相当一部分收入来自于此，普通居民的生活也都与此息息相关，龙王将这一切都打乱了。

雪上加霜的是，龙王竖立了一个榜样，开始有胆子大的刀客趁火打劫，每每也插上一面黑血旗，有些人落网，结果发现与龙王和大雪山毫无关系，也有些人隐藏得跟龙王一样深。

这是一场微妙的战争。

顾慎为尽力激发璧玉城的恐慌，为的是让各方势力对议和心生期待，他得小心翼翼地观察人心变动，在将所有人彻底得罪之前收手。

竖起首面黑血旗之后的第十八天，顾慎为觉得万事俱备，他的好运却到头了。

他凭一己之力将璧玉城搅得天翻地覆，已经不能用武功与智慧来解释，连他自己也承认，运气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

那天下午，他照常坐在茶馆里跟“熟人”闲侃，全然没有发现危险就藏在身边。

当天最受关注的话题是，龙王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杀戮或是被杀。

“永远不会结束。”一名带有预言家气质的中年人用悲天悯人的语气说，“这是璧玉城的劫难，所有人在劫难逃。”

中年人的这句话定下消极的调子，接下来开口的人一个比一个悲观。

“几百年了，璧玉城有几百年了吧？难道就毁在龙王手中？”

“再这样下去，生意没法做了，璧玉城可不就毁了？咱们这儿有啥？连粮食都得从几百里以外运来。”

“干脆让龙王跟独步王比武得了，谁死谁认输，天下太平。”有人提出大胆的建议，谁也不当真。

沉重的话题影响情绪，茶客们又转到别的事情上，有一名老者，顾慎为第一天来这家茶馆就见过他，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别的生意不好，茶馆的生意可挺好，大家没事干都来喝茶，每天都有新客人。”

掌柜笑容满面地点头，他也觉得最近几天的生意好得很。

新客人。

顾慎为脸色突变，右手伸向长袍里的五峰刀。

金鹏杀手终于成功地将龙王包围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弓箭

顾慎为的行踪在几天前就曝露了，为了完美地捕杀雪山龙王，金鹏杀手们用了整整五天时间来准备。

每天都有几名杀手装成无聊的客人混进茶馆，与众人热情地打招呼，参加每个话题的讨论，弄得跟老街坊一样，然后就此留下，等到最后一天动手的时候，茶馆里已经不惹人注意地混进十七名杀手。

真正的老街坊自然认得进进出出的陌生面孔，但这里只是一家茶馆而已，来往客人很多，谁也不会特别在意，顾慎为自己就是假冒的“熟人”，自然更看不出破绽。

因为老者与掌柜的一句闲聊，针对龙王的狙杀行动被迫提前，接下来，老者被自己这句话所引发的后果吓得目瞪口呆，此后好几天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也都吓坏了，包括掌柜在内，所有人都趴到桌子底下，只听到上面持续不绝的兵器相撞声，事后，他们却都声称自己亲眼目睹龙王杀人：“那场面，血肉横飞，人头跟下雨似的往地上落，有一颗就掉在我面前，我不吹牛，那人头还冲我笑了一下哩。”

“二十名杀手，一个不剩。”

“五十名杀手，所剩无几。”

“一百名杀手……”

传言越来越夸张，真实情况只有少数人才清楚。

顾慎为挥刀二十四次，杀掉七个人，自己身中三刀，差点死于非命。

五峰刀刚刚出鞘，桌子底下已经有一柄刀刺来，顾慎为一手推翻桌子，另一手挥刀，杀死左手的“茶客”，与此同时，左腰中了一刀。

这一刀伤势不重，顾慎为几乎没有感觉，继续出刀。

茶馆里空间狭小，到处都是障碍，顾慎为没法绕在外围逐个击杀敌人，只能正面迎敌，同时还要防备身后的偷袭。

初南屏一直留在城外，少年剑客不适合参加杀手的行动，他的武功是够格的，但是太容易露出马脚。

这是双方都不喜欢的混战，对顾慎为尤其不利，当他杀死第六个人的时候，后背被砍出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立刻染红半边身子。

但他终于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从一开始他就没想缠斗。

接连挥出两刀杀死第七个人之后，顾慎为蹿出茶馆，身后不到五步远即是紧追不放的杀手与狭刀。

战斗发生的突然，结束得也很快，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几乎没反应过来，照常熙来攘往，混身是血的龙王冲进人群，撞在某人身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就这么稍微受阻，身后的十余名追兵赶上，三柄狭刀同时砍来。

一柄狭刀在顾慎为右臂划出浅浅的伤口，另两柄却都落空。

茶馆对面的屋顶上，三面蒙面人分别射出一箭，正中三名杀手，救下龙王一命。

直到这时，附近的行人才明白过来，立刻乱成一团，“龙王杀来啦！”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整条街都跟着陷入混乱。

有人出手相救，顾慎为却连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身后还追着七名杀手，他得跑得更快才行，他随着四散奔逃的人群溜进一条无人的小巷，靠在墙上喘气，琢磨着怎么逃出南城，十七名杀手的外围肯定还有大量帮手，一步走错都会再次落入陷阱。

两名蒙面人从墙上跳下来，手里拿着短弓。

顾慎为立刻横刀在前，肩膀牵动背上的伤口，这才感到刺骨的疼痛。

“跟我走。”一名蒙面人说，是名女子。

两人只是拿着短弓，没有搭箭，看上去不具威胁，顾慎为点点头，放下五峰刀，但仍然戒备地握在手里。

三人向小巷深处跑去，拐了几道弯，跳墙进入一座小院，厢房里备着三套黑色斗篷，蒙面人扯下面罩，都是十七八岁的女子。

顾慎为一个都不认得。

还不到寒暄的时候，三人快速穿上斗篷，一个女子在地板上摸索了几下，打开一道活动门，露出下面的地道，她先跳下去，顾慎为其次，另一名女子殿后。

地道不长，再出来时已经到了几条街以外的另一间房子里，门外有马车等待，两名女子跳进去，顾慎为随后跟上，前面的马夫呦喝一声，策马前行。

车轮辚辚，顾慎为终于得出空闲，解下斗篷，扯下衣襟将三处伤口包扎好，对面的两名女子一直看着，没有帮忙。

然后他开始仔细思考，刚刚过去的不到两刻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鹏杀手找到并包围了他，差点得手，却被几名手持短弓的蒙面女子从中干扰破坏。

短弓让他想起从前的熟人，封口流花，那名甲辰学徒中的神射手。

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位熟人。

他握着五峰刀，冷冷地看着“救命恩人”，“你们的主人是谁？”

两名女子一齐摇头，其中一位说：“还不到说的时候，龙王跟我们走，主人自己会对你说。”

马车还在行进，顾慎为趁着一次颠簸，从后门跳出，迅速融入人群，两名女子根本来不及阻拦，前面的马夫更是毫无察觉。

不管救他的人是谁，顾慎为都不愿意稀里糊涂地去见他或她，既然这位“恩人”有本事提前知晓金鹏堡的陷阱，早晚还会再找到龙王。

一想到救命者可能是那个熟悉的女人，他就感到浑身发冷。

顾慎为的消息很灵通，让他意外的是，过去三年来，荷女与晓月堂彻底消失，上官怒虽然表面上仍在沙漠边缘围剿，但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斩获。

他的真名叫顾慎为，只有荷女知道，荷女是为晓月堂偷盗《无道书》，也只有他知道，虽然事先并无约定，两人却都将对方的秘密深藏心中，谁也没有泄露。

如今擅长使弓箭的女子冒出来，顾慎为从中隐约看到荷女的手段，她曾经让流花当自己的影子，对于如何利用弓箭手肯定烂熟于心。

他摸了摸腰下的龙首剑，铁匠达伽打造的九口神兵当中，只有这柄剑还从来没有沾染过敌人的鲜血。

同样的七章《无道书》，同样的《死人经》，顾慎为想象着有一天终将到来的生死决战，几乎没注意自己行走的方向。

仅仅是救他一命，还化解不了两人之间的恩怨。

他走进了留人巷，这里离茶馆所在街道不远，龙王与金鹏杀手火并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成群的刀客面色严肃地在街上跑来跑去，逐家检查妓院，行人也常被突然拽住，接受粗鲁的盘问。

留人巷的生意为此颇受影响，妓女与丫环婆子们或站门前或立窗下，对无能的杀手与刀客连讽带刺，其中不乏名妓，街上的男人得以大饱眼福，即使是执行任务的刀手们，也常常不由自主地走神。

顾慎为走到墙角，趁周围的人不注意，抓起斗篷用力擦去脸上的易容涂料，恢复本来面容，留人巷里向来不留人，如今没有几个人还会记得三年前曾在这里拥有一家妓院的杀手杨欢。

他摘下兜帽，也跟其他男人一样，边走边仰头观看楼上的妓女，那些女人有大量观众的支持，骂得更起劲儿了。

“哟，这不是老李吗？前天晚上还发誓说要独力杀死龙王，挣到银子跟我对半均分，今天这是怎么了？龙王从你手里跑了？脸上跟死了老婆似的，王八蛋，老婆死了，你该高兴才对……”

被叫“老李”的汉子带着十几名刀客，头也不抬地走过，瞧街上谁笑得最厉害，就去找谁的麻烦，全然没有注意到从身边经过的青年，青年脸色苍白，似带病容，与茶馆中逃走的龙王相貌一点都不符合。

顾慎为慢慢走到街中心，抬头看到一名俏丽的妓女，街上的男人看她，她也看街上的男人，时不时搔首弄姿一下，将这次意外当成推广名声的大好机会。

她必须这么做，因为隔壁就是萧凤钗家，竞争压力太大。

萧凤钗是不会在这种场合露面的，即使她家门口等的人最多。

顾慎为敲敲门，附近几个男人心照不宣地冲他笑笑。

一名丫环打开门，热情地请客人进楼，先是端来茶水，贴在他身上敷衍了几句，掂量客人的财力，顾慎为掏出一小块金子，丫环毅然决然地上楼去请姑娘。

这里曾经是许烟微的家，格局稍有变化，顾慎为仍能了若指掌，丫环刚一进入二楼的卧室，他就放下茶杯，几步走到楼梯下面，悄无声息地跃起，左手抓住二楼楼板，悬在那里。

“贵客驾到……”一个软腻的声音说到一半变得冷硬，“人呢？客人呢？带金子的客人呢？”

“咦，刚才明明在这儿。”

两人匆匆下楼，四处寻找淘气的客人，顾慎为翻身上楼，闪进卧室。

临街的窗户虚掩着，他直接走到后窗前，拿掉窗闩，轻轻推开，跳出之后又将窗户关上，估计里面的人一时半会发现不了异样。

这扇窗户离萧凤钗家不远，从前他得拽着绳子荡过去，现在只需要纵身一跃。

萧凤钗家的第一扇窗户关得很紧，这里是她的卧室，顾慎为不想就这么闯进去，于是又跳到第二扇窗外，贴在上面听了一会，掏出贴身匕首，挑开里面的窗闩，打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二楼的会客厅里没有人，丫环们大都在楼下待命。

卧室里还有别人，顾慎为悄悄走到门口，正好听到那个男人说话，“这是一笔大买卖，咱们务必抢在石堡前面找到龙王。”

第二百八十章交易

萧凤钗的屋子里有男人很寻常，这个男人关心龙王的下落，就有点不寻常了。

顾慎为静静地偷听。

“二哥尽管放心好了，只要龙王还在南城，我的人肯定能找到他，没准他会自己找上门来。”萧凤钗的声音说。

“不要大意，刚才听说龙王被围，可吓了我一跳，他要是死了，可会坏了咱们的大事。”那个男人说。

“我看龙王没那么容易就死，像他那样多疑谨慎的人，我还从来没见过。”

“嗯，最好这样。我得走了。”

“外面人多，你不怕被认出来？”

“人多才是最好的掩护。”

顾慎为闪身躲在一张桌子后面，会客厅里只点着一盏小油灯，他穿着黑色斗篷贴墙站立，全身处于阴影之中。

另一名穿斗篷的男子走出来，萧凤钗送他到楼梯口，看着他下楼，转身回房，没有注意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过了一会，丫环上来，说下面来了两三拨刀客，都被打发走了，萧凤钗嗯了两声，没有说话。

丫环离去，客厅里只剩下顾慎为一个人。

“龙王是打算进来呢，还是要我出去？”萧凤钗轻声说道，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极为清晰。

顾慎为走进卧室，这一回没有刀客躲在门后。

“希望龙王没有久等。”

“还好。”

看到龙王警惕的脸色，萧凤钗微微一笑，“龙王不必多心，隔壁姑娘是我的人，她告诉丫环说刚刚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我猜就是你。”

顾慎为没听到丫环说这事，主仆间肯定另有交流方式，“我来谈一项交易。”

“我好象没看到吕奇英的人头。”萧凤钗淡淡地说，她曾经有过提议：龙王杀死南墙酒馆的掌柜，她提供安全的藏身之所。

“另一项交易。”顾慎为拒绝过萧凤钗的提议，不会因为暂时无路可走就改变主意。

萧凤钗一只手臂放在桌上，身子挺得笔直，神情庄重，好像大家族的贵妇，她已经知道该如何跟龙王打交道：无需复杂的技巧，直来直去最好，这是一个心怀大志的男人，轻易不会受到女人的诱惑。

“龙王听到我与二哥说话了？”

顾慎为点点头，他只听到寥寥数语，但不打算承认。

“怎么样，龙王对这项交易感兴趣吗？”

“我要听细节。”

萧凤钗脸上掠过浅浅的笑意，“龙王在哄我说话？不如龙王先说吧。”

“吕掌柜不应该死，也用不着死。”顾慎为来萧凤钗这里不是为偷听谈话的，他心中的确有一项交易，“大雪山的财路足够宽广，容得下两个人。”

“龙王要拉我入伙？”

“不，这不算是入伙，只是交易，你希望赚钱，我希望能避开孟氏，让金钱来往顺畅，仅此而已。”

萧凤钗低头寻思了一会，“跟龙王交易可是有风险的。”

“利润抵得上风险，十抽二。”

“那这个风险就值得了。”萧凤钗笑道，“不过我的胃口大，低于一百万两的生意不做。”

“只要你能得吞得下，多少都有。”顾慎为镇定地撒了一个谎，他估计许小益手里的银子加在一起也不过一百多万两，为了武装大雪山剑客，已经花掉不少，根本不够给吕掌柜和萧凤钗均分。

“那就太好了，为了钱，我也只能得罪金鹏堡了。龙王可以留在我这里，我可以担保你的安全。”

话音刚落，外面就有丫环急匆匆的声音说：“夫人，又来一伙刀客，非要上来不可。”

“知道了，让他们等一会上来。”

“是。”

萧凤钗起身，掀开墙壁上的一块挂毯，露出一座半人高的小门，“希望龙王不要嫌局促。”

小门里面是一道狭窄的楼梯，正好夹在墙壁里面，顺着走下去，顾慎为到来一间小室，有床有桌，点着油灯，根据楼梯的高度，他猜自己此时正身处地下。

一刻钟之后，上面的小门再次打开，萧凤钗走下来，带着绷带、金创药等物，“刀客已经走了，来要银子而已，没几个人真心想抓龙王，都是借机讹钱，不给就闹事。”

“你养的高手呢？”

“高手有高手的用途，打发宵小还是用钱最省事。脱下衣服。”

最后一句话带有命令的意味，顾慎为稍微犹豫一会，解开斗篷，脱下上衣，他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这时又渗出血来。

绝大多数人，包括男人，见到龙王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都会倒吸一口凉气，萧凤钗却不动声色，或许是她掩饰得很好，她的手也很稳定，擦去血迹，倒上药粉，仔细地将三处伤口包扎妥当。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龙王竟然这么快就相信我。”萧凤钗放下手中的什物，坐到顾慎为对面。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是觉得这项交易值得一做。”

“嗯，龙王的交易很吸引我，不过龙王既然听到我跟二哥说话，就该知道我们也有一项交易。”

“孟二公子打算让大雪山替他做什么？”顾慎为已经想到那个男人是谁，北城孟氏的二公子孟明恕，几年前他曾经远远见过这个人，隐约有点印象，萧凤钗称其为“二哥”，让他终于抓住那一丝飘忽不定的记忆。

“孟氏在西域各国都有生意，可这些生意早晚都会落到孟明宽手里。”

孟明宽是孟氏的大公子，孟家指定的继承人，在西域，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孟二公子想必不太高兴。”

“谁说不是呢，一奶同胞的兄弟，先出生的什么都有，晚两年就两手空空。”

“二公子想当老大？”

“他没那么狠。”萧凤钗声音中有一丝悻悻，“他只想要自己该得的那一分。疏勒国是孟氏最重要的商源之一，在那里有五家钱庄，我希望……我俩希望龙王能让这些钱庄开不下去，直到二哥前去救场。”

孟氏掌管着西域一多半的金钱往来，得罪孟氏即意味着今后只能花高价暗中转移金银，除了龙王，的确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敢做、能做这种事。

“我能得到什么呢？”

“同样也是十抽二，孟氏在疏勒国全部财富的两成，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而且跟我做生意有优惠，只抽一成。”萧凤钗脸上露出似有非有的笑容，让冷冰冰的数字多了一份温情。

“我会考虑的。”顾慎为只想找一个临时的藏身之所，不打算这么快就参与到孟家的阴谋与内斗中去。

“我不着急，请龙王休息，外面的事情有我照应。”萧凤钗走到楼梯前又停下，“我就睡在上面，龙王有什么需要，尽管随时叫我。”

如果说这是一句暗示，萧凤钗的神情却显得过于严肃了，顾慎为点一下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顾慎为上楼，跳窗离开，萧凤钗正在熟睡，听到声音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在璧玉城折腾近二十天，顾慎为觉得该是议和的时候了，他当然不能就这么公开跳出来说话，得由一方在整个西域都有影响的势力提出来才行。

顾慎为一整天都在四处闲逛，以真面目示人，听居民们聊天，随便吃点饭，捱到天黑才翻过界墙进入北城。

北城有一座不太大的寺庙，仅有一间正殿和四五间厢房，除了庙主，就只有两名和尚借住。

顾慎为想找的就是他们。

四谛伽蓝在璧玉城乃到整个西域都有特殊地位，在那里签定的协议具有不可违背的神圣性，莲华法师身为“圣僧”，由他提出议和最合适不过。

顾慎为绕着寺庙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埋伏的迹象，于是越墙而入。

和尚跟江湖骗子混在一起，让顾慎为非常不可理解，他想了许久，总觉得其中必有隐情，这回要问个清楚。

他又在院子里悄悄地转了一圈，庙主睡得正香，鼾声如雷，对面的厢房里却没什么声音，他前些天来过一次，知道莲华与莲叶就住在这里，当时他没有现身。

顾慎为刚要敲门，突然觉得不对，后退两步，握住五峰刀，屋子里太安静了，就算是“圣僧”，也该发出点声响才对。

房门毫无预兆地裂成碎片，一股令人窒息的劲风迎面袭来。

顾慎为不退反进，挥动狭刀，刀刀如闪电，手里好像转着一只银色的圆球，将飞溅过来的木片全都击飞，与破门而出的和尚瞬间交了两招。

杀手两步退到庭院对面，和尚站在原地，像醉汉似地左摇右摆，双方举在空中，做势欲扑，宽大的僧袍展开着，月光映照之下，像一只巨大的灰色蝙蝠。

“怎么回事？”顾慎为身后一个诧异的声音问道。

熟睡的庙主被碎门声惊醒，出门查看。

顾慎为转身一掌，砸在庙主脖颈上，胖大和尚软软倒下。

对面的和尚听到声音，低吼一声，猛虎一般扑了过来，一掌击毁半根廊柱。

顾慎为再次远远躲来，这行为诡异的和尚分明是莽僧莲叶，他身上并无伤痕，可是神情既悲愤又恐慌，目不视物，歪头倾听，显然已经瞎了。

和尚全靠听风辨位寻找敌人，顾慎为屏息宁气，一动不动。

“龙王，我知道是你。”莲叶的语气好像怀着深仇大恨，“杀死师兄不够，你还要来破坏尸体吗？”

顾慎为扭头向两边看了一眼，南墙之上插着一面旗帜，虽然看不清形状颜色，但他知道，那肯定是雪山龙王的黑血旗。

第二百八十一章栽赃

顾慎为用脚尖踮起一块碎木片，踢向几步之外的廊柱。

莲叶循声猛地扑过去，顾慎为等他从自己身边经过时，一刀刺出，随即举起左手，在和尚厚实的脖子上狠狠地砍了一掌。

他只学过粗浅的点穴功夫，不敢用在莲叶这等内功高手身上，只能刺伤对方，再将其击晕。

屋子里，莲华的尸体躺在床上，半边脸沾着鲜血，让一向慈祥的和尚显出几分狰狞来。

门口有一滩深色的血，一只小香炉躺在血迹中，这就是杀人现场和凶器了。

莲华法师死的时间不长，院墙上插着的黑血旗明白无误地表明，凶手要嫁祸给龙王。

顾慎为在正殿旁边的杂物间里找到两截绳子，将两名晕倒的和尚分别捆好，庙主扔回卧室，莲叶被带到莲心床前。

莲叶幽幽醒来，死死地盯着龙王，喃喃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师兄。”

“你的眼睛好了？”顾慎为手中狭刀对准和尚胸膛，防止他突然挣破绳索。

“我的眼睛？”莲叶好像忘了自己瞎过一段时间，想了一会才说：“我的眼睛没事，你回来干什么？想要杀我灭口吗？动手吧。”

“墙上插着黑血旗，我还需要灭口吗？”

“你、你……”莲叶脑子有点糊涂，“那你回来做什么？”

“我刚刚到，莲华法师不是我杀的。”

“是你！”莲叶怒吼道，身子一挺，捆在身上的绳子发出断裂的脆响，但是也牵动了腰上的刀伤，忍不住啊的一声叫出来。

“我不想杀你，可你最好不要乱动。”顾慎为将狭刀紧紧抵在和尚胸前，“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来见师兄，师兄很高兴，请你进屋谈话，让我守在外面，可是……可是……一言不和，你竟然砸死了师兄……”莲叶说到最后过于悲愤，又挺起身子，刀尖刺在身上也不为所惧。

顾慎为稍稍收回狭刀，“你当时看到我了？”

“看到了。”

“可你刚才明明是瞎子。”

“我……我是看到师兄遇害，一激动才瞎的，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好好的，我看你看得清清楚楚，跟你现在一模一样。龙王，杨欢，我不会放过你，四谛伽蓝也不会放过你。天下高手多的是，别以为你在金鹏堡待过就有多厉害。”

和尚越说越激昂，顾慎为用刀身打了他一个嘴巴，“你当时听到我说话了？”

和尚一愣，“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招？你跟师兄说话，我怎么敢偷听？”

“你不是看到‘我’了吗？‘我’没跟你说话？”

莲叶越发显得迷惑不解，声音渐渐弱下去，“没有，你冲我点头，我认得是你，就叫师兄出来。”

顾慎为后退一步，“说说别的，莲华讲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甘心给骗子打下手？”

“师兄不是骗子！”莲叶再次怒吼，嘎嘣一声挣断绳索，身形几乎未动，人已经冲到杀手身前。

杀手比他动作更快，和尚刚说出第一个字，顾慎为已经蹿出房间，跃墙而出。

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栽赃陷害。

顾慎为深感不安，他害怕的不是被冤枉杀人，而是设计者显然熟悉他的相貌并知晓他的一切行踪，甚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所以能抢在前面杀死莲心。

这一定是从前的熟人所为。

顾慎为心中有好几个人选，可每个人都没有杀死莲叶的充分动机：荷女那边的敌人是金鹏堡与龙王，与和尚无关；金鹏堡的敌人是大雪山，杀手要是能猜出龙王的行踪，肯定会直接围剿，没必要玩这种复杂的把戏。

一想到周围可能隐藏着知己知彼的监视者，顾慎为就感到心神不宁。

他在北城寂寥无人的街道上兜了好几个圈子，像一名趁着月夜现世的鬼魂，在寻找自己丢失的肢体。

他若干次突然原路折返，结果什么都没发现，监视者好像是隐形人一样，如果真有监视者的话。

天还没亮，圣僧莲华的死讯已经传遍璧玉城，龙王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悲愤压过了恐惧，大雪山再想议和，全城的刀客和绝大多数居民都不会支持。

顾慎为苦心经营的有利气氛一夜之间变成最不利的证据，就算现场没有活口，没有黑血旗，经过这些天的杀戮，大家也都想当然地认为凶手是龙王，除了他，谁还敢在北城杀人？尤其是谋杀一位圣僧？

顾慎为要找出杀死莲华的真凶，莲叶不愿配合，就只能从另一条线入手。

他不喜欢被人监视、被人冒充，黑暗是他的朋友，他不愿意与别人共享。

那个与和尚作套合伙骗取刀客钱财的莫老大，应该知情。

福缘酒馆是一家很小的店铺，摆下三张桌子，大多数客人只能站着喝酒，拈几粒咸花生当下酒菜，莫老大曾经提到过，这里是他的据点。

再次改换容貌的顾慎为请一名刀客喝了两碗，从他嘴问出莫老大的住所。

莫老大的家很破旧，跟他从讲法会上拿走的银子不相匹配，顾慎为敲门，邻居说莫老大早早出门了，“都去抓龙王啦，只要是带刀的人都去了。”

顾慎为又回到福缘酒馆，一群刀客正在热情的讨论龙王杀死圣僧的原因。

“龙王杀红眼了，什么人都杀。”

“龙王不喜欢刀客，他这是向璧玉城所有刀客挑战，呃，还有四谛伽蓝，龙王肯定也不喜欢和尚。”

“会不会是止杀会的人得罪了龙王，龙王把怨气撒在圣僧身上了？”

“那他应该先去找得意楼啊，圣僧是止杀会的护法，权利都在得意楼手里呢。”

众人说得正起劲，外面突然传来惨烈的叫声，“龙王杀人啦，龙王杀人啦！”

十几名刀客齐刷刷地拔出刀，冲出酒馆，顾慎为也混在里面。

街面上躺着一具尸体，行人都躲得远远的，两名身材单薄的年轻刀客哆哆嗦嗦地站在边上，叫声就是他俩发出来的。

“龙王在哪？”一名中年刀客喝问道。

“不、不知道。”一名单薄刀客颤声回道，“杀完人就跑了。”

“你看到龙王了？”

“没、没有，他在暗处下手。”

中年刀客皱了皱眉头，收起刀，将尸体翻转过来。

是莫老大，嘴边尽是白沫，脸色铁青。

“哪来的龙王，他是中毒死的。”

“龙王下的毒。”单薄刀客认准了凶手，说得无比肯定。

中年刀客没有反驳，他不知道凶手是谁，说到底这事与他无关，莫老大也不是他的朋友。

又一名刀客惊慌失措地叫出声，“看，龙王旗！”

众人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福缘酒馆屋顶竖起一杆黑旗，上面的血迹清晰可见。

酒馆掌柜当街瘫倒，“我没得罪龙王啊，连坏话都没说一句。”

一街的人都在盯着那面不祥的旗帜，谁也不曾注意到一名普通的刀客突然转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跑进附近的小巷。

顾慎为看到了插旗的人，一名蒙面人，等他追进小巷，已经失去对方的踪影，数名行人正惊恐地望着酒馆上方的黑血旗，看样子没注意到任何蒙面人跑过。

为了在酒馆里找莫老大，顾慎为出于习惯，在周围转过几圈，所以对附近的街巷比较熟悉，稍微想了想，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向几条街以外，期间连翻数道院墙，他一定得抓住插旗人。

他很快来到一条狭窄的小巷，空荡荡地看不到一个人，方圆数里，就这里最僻静，直觉告诉他，插旗人会从此处逃走。

他想起昨天救人的几名蒙面女子，她们通过地道逃到几条街以外，成功摆脱金鹏堡的包围，插旗人很可能是故伎重施。

顾慎为伏在小巷的一处高墙上，前后都能照看到。

一名男子从不远处的院子里走出来，看装扮像是普通的刀客，可他一出门就左右观望，显然不想惹人注意。

男子向顾慎为这边走来，顾慎为跳下高墙，狭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男子大吃一惊，手已经握住刀柄，又慢慢松开，“阁下认错人了。”

“没错，就是你。”顾慎为用刀逼着男子紧紧靠在墙上，“谁让你插黑血旗的？”

“什么黑血旗……”男子想装糊涂，表演却得过头了，黑血旗在璧玉城人人皆知，意识到这一点，马上说，“哦，你说龙王旗，你搞错了，我出门……”

顾慎为在刀上稍稍用力。

男子眼神中的恐惧越来越多，“你、你……”他说出一连串的你，突然双眼暴睁，四肢抽动，口吐白沫。

顾慎为移开狭刀，男子慢慢坐倒在地上，死了。

又是一个。

龙王的第一位跟踪者，也是这样吞毒自尽的，这两个人明明胆小怕事，却不惮于结束生命，顾慎为再一次想到，他们背后的力量一定非常可怕。

他越来越感到焦躁，暗中有一张网，逼得越来越近，他却一点头绪也没有，他的敌人太多，多到他不知道该将目标定在哪一个身上。

晓月堂，他想，肯定是那帮女人，她们最擅长邪术。可冒充龙王有什么好处？龙王本来就是金鹏堡的敌人，无需挑拨离间。

顾慎为拎着狭刀向小巷外面走去，他要杀死迎面碰上的第一个人，好让心情平复下来。

第一个人是个小孩，才五六岁，右手里拿着烧饼，唇上沾着鼻涕和饼渣，看到拿刀的杀手也不害怕，左手斜指天空，原地转了好几圈，兴奋地叫道：“全是旗，全是旗。”

顾慎为几次跳跃，来到附近最高的房顶上，有许多人和他一样，站在高处，面露惊恐。

四下望去，整个南城插满了黑血旗，总数不少于百面，像一只只巨大的乌鸦，落在即将腐烂的尸体上。

第二百八十二章伏击

璧玉城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之深的恐慌，就是几十年前西域混战的时代，这里也没有受到这么大的影响。

四处飘扬的黑血旗，像一个正在显露其全部内容的可怕预言，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金鹏堡这一次反应迅速，就连很少公开亮相的杀手，也都穿着全套行头，大白天在街上匆匆地走来走去。

在有些人眼里，金鹏杀手是安全的保证，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祸源，甚至有人恳求杀手们不要摘掉自家的黑血旗，“你们把旗拿走了，龙王要是来报复我怎么办？我一家老小……”

恳求是没用的，不到一个时辰，满城的黑血旗全被放倒，一面不剩，甚至抓住了十几名插旗者，不过没一个活口，这些人好像邪魔附体，一旦陷入包围，宁肯吞毒自尽，也不当俘虏。

杀手们只能拎着成串的人头招摇过市，希望以此让居民们安心。

没人能安心。龙王仍然不见踪影，杀戮似乎永远都不会终结。

璧玉城度过十余天胆战心惊的生活，各方势力的刀客们到处抓人，看谁都像替龙王插旗的奸细，为此发生多起火并事件，就连金鹏杀手也常常受到围攻，必须当众证明自己不是龙王伪装的才行。

与此同时，“龙王”仍在不停地作案，杀人目标逐渐扩大，先是杀手与刀客，然后是南城的商户，最后波及到北城的富人，黑血旗像春天的野草，割之不尽，烧之不光。

仅仅十来天，璧玉城就死了五十多人，数量虽然不多，带来的恐慌却是全城范围的，成百上千的人带着细软逃到城外，甚至一路狂奔到南方诸国。

因此，当听说大雪山使者要来璧玉城时，绝大多数人先是愤怒，接着就松了一口气。

“快结束吧。”就连刀客们私下里也这样说。

方闻是在中原驻西域都护官那里取得巨大的成功，与他一同前往璧玉城的，还有中原特使。

他在路上不断听说璧玉城的形势，心中非常疑惑，还有点不满，龙王做得太过了，恐怖气氛有一条微妙的界限，界限以内，能迫使对方坐下来议和，界限以外，却会让大雪山成为西域公敌。

随着消息增多，他更加疑惑，同时竖起上百名黑血旗？龙王不是神仙，就凭他跟初南屏两个人，似乎没有这个本事。插旗者被抓就自杀？如果这不是谣言的话，实在不像龙王的行事风格。

方闻是信誓旦旦地向中原特使保证，璧玉城的事绝非龙王所为，“有人想破坏议和，这中间有阴谋。”

这是他的看法，也是他的希望，对龙王他了解得还不够多，那个年轻人心里藏着深深的仇恨，随时都可能蹦出来坏事。

离璧玉城还有一日路程，初南屏夜里来营地求见，他的话给军师吃了一颗定心丸，“有人陷害龙王，他正在寻找幕后主使者。”

方闻是立刻带着初南屏拜见中原特使，全力使对方相信璧玉城里有人冒充龙王。

中原特使相信龙王的诚意，但是想要实现议和，仍然由于一连串的暗杀而困难重重。

一行人进入北城，首先与北庭督城官会面，墨出怒气未消，差点命人将大雪山使者拉出去砍头示众，看在中原特使的面子上，暂且放他一马，但是非常强硬地给出话，“要么龙王以死谢罪，要么抓出所谓的‘冒充者’，否则北庭绝不支持议和。”

次日他们又去四谛伽蓝，和尚们倒是很客气，也支持议和，但是说的话跟督城官差不多，“龙王杀死莲华法师，此等罪过天怒人怨，西域百姓、敝寺上下，都希望龙王给出个说法，如果真有冒充者，请龙王指出来。”

接下来见的是北城孟氏，家长孟玉尊亲自接见两位使者，挺着硕大的肚子说：“有人对我说，我家老四是被龙王杀死的，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孟氏无能，拿不出明确的证据，所以我不追究，可也不至于帮他的忙。议和这事，我不反对，也不支持。”

方闻是自然明白，孟氏的态度跟反对没有区别。

进城的第四天，金鹏堡才派人下山，恭恭敬敬地对中原特使说：“等到西境的大雪山剑客一个不剩、璧玉城里的刺客人头全都落地的时候，王主才会考虑跟龙王议和。”

金鹏堡拒绝在这个时候议和，是有理由的。

“龙王”杀的人越来越多，金鹏杀手抓住的插旗者也不少，虽然这些人仍然被抓就自杀，但还是有个别人受到偷袭，来不及吞毒，成为活口。

据说金鹏堡正加紧时间拷问这几名俘虏，很快就能发现龙王藏在璧玉城里的老巢。

摆在方闻是面前的形势就是这样，他好不容易争取到中原的支持，结果却被假龙王的暴行给抵消了大部分。

中原在西域拥有强大的影响力，但也不能与所有势力为敌，特使私下里又与多方人士会谈，了解璧玉城的人心向背。

最后对大雪山使者摊牌：“龙王说有人假冒他，我相信，可你们最好现在就将冒充者揪出来，起码指出这些人是谁，我想这事得有个时限，十天吧。”

中原特使相当于给出最后通谍，方闻是急得团团转，催着初南屏去找龙王，告诉他事情的紧迫性，少年剑客却一点也不着急，“我不知道龙王在哪，他让我这些天保护你，没说自己会藏在哪。”

方闻是当然希望有人保护，璧玉城对龙王怨恨极深，难免会殃及大雪山使者，可他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身安危，而是龙王到底明不明白时间无多，十天之后中原特使一走，龙王才刚刚开头的争霸事业就会毁于一旦。

没人找到龙王，因为顾慎为躲在连他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地方。

他没再去找萧凤钗，她是商人，只与强者谈生意，龙王如果成为过街老鼠，失去利用价值，她会毫不犹豫地出卖他。

得意楼、四谛伽蓝、北城，他能想到的每一个地方都布满了危险。

女弓手适时出现，第二次救出龙王。

顾慎为当时正在追捕莫老大手下的两名跟班。

莫老大与莲华、莲叶合伙骗取新来刀客的钱财，就在龙王要找到他的时候，莫名其妙倒地暴亡，死状与那些吞毒自杀的插旗者一样。

这当然不会是巧合，顾慎为相信顺着这条线，肯定能找出冒充龙王、杀死圣僧的幕后主使。

莫老大死了，那两个身材单薄的跟班却还活着，顾慎为不指望这两人能掌握多少内幕，只是希望能挖出一点有价值的线索来。

这两个人很好找，顾慎为发现全城插满黑血旗之后，立刻返回莫老大死亡现场，尸体还躺在原处，跟班被一面接一面出现的旗帜吓坏了，呆呆地四处张望，再也不敢提起“龙王”两个字。

等到所有人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的时候，两个跟班也想明白一件事：靠山已经死了，守在这里不仅没用，还可能招致祸患。

两人互视一眼，转身钻入人群，偷偷回家避祸，他们是亲兄弟，住在一起。

杀死莫老大的人可能还会回来杀这两个跟班，顾慎为监视了两天两夜，一眼未合，希望暗中的敌人能露出马脚。

两名跟班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不带刀，彻底放弃了刀客的身份。

一直没人来杀他们，直到第三天，几名刀客找哥俩问话，但很快离开，似乎没问出什么，也没有对他们采取强硬措施。

顾慎为觉得自己等待的时刻快要到了，因为他认出那几名刀客是鲲社的人，衣服上有鱼形图案，那是他逃出金鹏堡之后，不知哪个人搞出的标识。

当晚三更，南城最东面的铁匠村发生命案，高高竖起一面黑血旗，吸引众多杀手与刀客飞扑过去，此后不久，一名黑衣人蹿到兄弟二人家中斩草除根。

两人怎么也想不到，给一名三流刀客当跟班，竟会惹来杀身之祸。

顾慎为没有出手阻止，而是转换目标，跟踪那名黑衣刺客。

刺客大概觉得这趟任务很简单，杀人之后草草地竖起一面黑血旗，立刻逃入夜色之中。

哥俩不是重要人物，他们家中的黑血旗要到第二天才会被人发现。

刺客飞檐走壁，速度极快，兜了几个圈子之后，突然跳进一条小巷。

顾慎为就是在这条小巷里遭到伏击的。

这肯定是早就设好的圈套，顾慎为刚刚落地，身前身后立刻有四柄刀刺来。

顾慎为一直在警惕着，身子还在半空，已经拔出狭刀，甚至比伏击者还要提前一点点出招。

两名伏击者立刻中刀倒地，但是从小巷两边涌出更多的蒙面人，谁都没有叫喊，默默地冲向目标。

龙王杀人的速度显然超出伏击者的预想，第四人倒下之后，支援者还差着几步距离，顾慎为趁此机会重新跃上院墙。

他不是要逃跑，而是要带着追兵绕圈，避免自己处于包围，过去几年，他遭遇过不计其数的伏击，逃生经验比任何人都丰富。

十几名伏击者紧紧跟在后面。

顾慎为迂回杀敌的策略尚未执行，女弓手出现了，不是一两名，而是一群，箭矢齐发，第一轮就射杀了大部分伏击者。

房顶的战斗终于引起注意，有人躲在角落里敲锣示警。

一名女弓手再次发出邀请，“龙王，请跟我们走。”

顾慎为这回不打算半路跑掉了，他希望知道女弓手们的主人是谁，她们又为何对暗杀龙王的陷阱总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第二百八十三章天机

一共十名女弓手，突然现身，每一箭都命中目标，只射击两轮，十多名伏击者全军覆没，顾慎为甚至来不及抓一名活口。

但他还是匆匆地检查一遍，与事前想象得不一样，这些伏击者并非莫老大的同伙，竟是金鹏堡的刀手，他们的金鹏标志不在外衣肩头处，而是藏在衣领下面。

“龙王，请跟我们走。”带头的女弓手说罢，带头跳下屋顶。

顾慎为默默无声跟在后面，心中越发疑惑，这些女人对金鹏堡的计划了解得太详细了，每次都能埋伏在外围。

一行人来到附近的一所宅院，女弓手们放下弓箭，迅速地换上全套黑衣，蒙上面孔，拿起狭刀。

有人扔给顾慎为一套，他也穿戴好，五峰刀跟金鹏堡狭刀的制式一模一样，无需再换。

很快，十一个人变成了金鹏杀手，连肩上的金鹏标志都一点不差，顾慎为甚至领到一枚如假包换的杀手腰牌。

这身装扮，加上腰牌，任何时候走在璧玉城内都会畅通无阻。

带头女弓手点点头，“龙王，请。”

顾慎为从她身边走过，突然拔刀，不等众女反应过来，他已经转到头领身后，狭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九女同时拔出狭刀，将他团团围住。

“放下刀，龙王没有恶意。”女头领命令道，手下九人听命收刀，可是仍呈包围之势。

“没有恶意？那可不一定。”顾慎为绝不会跟着不明底细的人乱走，尤其是这些人明显与金鹏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主人说过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女头领倒是一点也不紧张，“我有信物。”

“信物？”顾慎为手上稍稍用力，女头领不得不扬起头。

“嗯，信物。拿来。”女头领不敢张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一名女子走过来，双手捧出一柄带鞘的剑。

顾慎为没有松手，他对这柄剑没有印象。

女人当着龙王的面，缓缓将剑拔出来，一柄细而短的剑。

顾慎为心中一震。

“龙王相信我了吗？”女头领问道。

顾慎为心中还是有许多疑惑难以解释，“她怎么会……”

“说来话长，龙王是想等到安全的地方再说呢，还是就在这里详谈？”

顾慎为挪开五峰刀，他不会随便相信任何人，可女弓手出示的短剑他再熟悉不过，那正是他小时候从父亲手中获得的礼物，先是被八少主上官怒抢走，转送给上官如，上官如又送还给他，当他逃离金鹏堡时，遗弃在往生崖箭塔内。

上官如派人来救他？

顾慎为觉得不可思议，上官如明明应该被母亲软禁多时才对，连鲲社都重新落到哥哥上官飞手中，什么时候造就这样一支女弓手队伍？

“是十公子？”他忍不住问道。

“是十公子。此处不宜久留，龙王，请。”

顾慎为仍然心存疑虑，可还是决定跟着她们走一趟。

这一趟走得可挺远，从南城来到北城，关卡已经过了通行时间，凭借女头领手中一枚“独”字腰牌，卫兵才不太情愿地放行。

最终目的地出乎顾慎为意料，是北城孟氏的菩提园，远近闻名的四色莲花已过开放季节，园子里非常冷清。

一行人来到池塘东南方的一座假山前，两名女子掀开枯萎的藤蔓，露出里门的铁门，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铁门从里面推开。

不能再往前走了，顾慎为的疑心告诉他前面可能有危险，就算上官如本人出现，也不能完全相信，三年，足够将一个人彻底忘却，遑论改变一名十几岁少女的性格与喜好。

“我想这里已经足够安全了。”

没人能想到龙王会躲进孟氏菩提园，只要不是全城撒网式搜捕，这里相对就是安全的。

女头领摘下面罩，微微一笑，“龙王还是不肯完全相信我。”

“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女头领冲手下点头，九女鱼贯进入铁门，从里面关上，只剩龙王与头领两人在外面。

“我叫关商，商人的商。”女头领自报名姓，作为取信龙王的第一步，然后她尽可能简短地讲述十公子上官如三年来的经历。

孟夫人没收女儿的狭刀，将她软禁，逼她穿上女装，可是心里总是没法就此放弃这个“十公子”。

上官如的武功、心志、聪慧，都远远超出上官飞，孟夫人本来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女儿不仅能够独挡一面，还能帮助哥哥夺得独步王之位，没想到自从上官雨时死后，女儿就像变了一个人，再没有从前心狠手辣，甚至为了一名奴仆，甘愿背叛家族。

上官飞懦弱的性格实在令孟夫人失望，九少主的全部聪明才智，好像都在设计杀死雨公子之后消失，龟缩在北城，将一切事务交托他人，长此下去，他的势力将只限于南城鲲社，跟幸存的几个哥哥相比，连自保都难，根本没机会争夺王号。

孟夫人可以相信并依赖的人越来越少，不得不考虑再次培养女儿。

上官如被软禁一年之后，孟夫人将她偷偷放出，这件事石堡内几乎无人知晓，更不用说石堡以外。

上官如那一年才十五岁，还有重塑的可能。

这是一项极秘密的计划，连王主都不甚了了。

早在放出女儿之前，双胞胎尚未成年之时，孟夫人就已经着手执行这项计划。

表面上，孟夫人与娘家关系一般，但是在孟氏家长孟玉尊看来，这位远房侄女却比亲女儿还亲，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孟夫人在石堡里掌权，对孟氏会是多大的帮助。

孟玉尊一直在西域收购合适的女孩儿，一部分接受调教，由孟夫人献给独步王，另一部分却留在北城，暗中接受杀手训练。

当上官如被放出来时，这支女杀手队伍已经初具规模，此后两年，她成为这支队伍的领袖，并将其命名为“天机社”。

女子练刀比较吃力，纵使有高深内功支撑，比也不过同时修练的男子，正是在上官如的建议下，她们侧重练习弓箭之术，弥补自身的不足。

“我们都向十公子宣誓效忠。”关商提起十公子时充满了尊敬，“除了十公子与孟夫人，我们不接受任何人的指挥，就是王主，也不能向我们直接下达命令。”

顾慎为非常惊讶，上官如三年前失去杀心，已经不适合再当杀手，可是她毕竟接受了十余年的男孩教育，有着雄心勃勃的志向，在母亲的推动下恢复旧貌，似乎也很有可能。

他想起在四谛伽蓝山门前的惊鸿一瞥，女装的上官如，骑着雄骏的宝马，丝毫没有女子的忸怩之气。

“她在这里？”

“不，十公子三五天才来一次，但她给我下达过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帮助龙王。”

“孟夫人允许十公子这么做？”

关商沉默了一会，“孟夫人不知道十公子的命令，以后也不会知道。”

顾慎为仍不能十分相信关商讲的故事，最后还是那柄剑打动了他，上官如送剑的事应该没人知道才对。

假山里别有洞地，无数条小路纵横交错，通向不同房间，有些地方颇为宽广，经过时，顾慎为看到有不少女子与女孩正在练刀射弓。

孟氏对这处秘密基地显然花费不少心血，肯定不愿意用于保护龙王，顾慎为忍不住想上官如对这里到底有多大的控制力。

供他休息的房间是一所石室，由于深处地下，没有窗户，门板上半截竖有铁栅，方便通气，看上去却有点像牢房。

“牢房”的门是不上锁的，顾慎为可以自由出入，但是路径太复杂，没有向导的话，很容易迷路，因此他很少出门。

住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很难判断时间，顾慎为等着上官如，她却一直没来。

“王主怀疑堡里出了内奸，正在严查，十公子一时半会没法下山。”关商每天都来，有问必答，同时带来外面的消息。

冒充龙王杀人插旗的事件仍然层出不穷，金鹏堡疲于奔命，却只杀死一些小罗喽，绝大多数人仍然认为龙王是幕后主使，谁也不相信他只是一个人在孤身奋战。

通过孟夫人，天机社在石堡里有极为准确及时的消息来源，龙王近日彻底失去踪迹，独步王感到十分不解，派出更多金鹏杀手满城搜索，整个璧玉城，大概只有菩提园地下是安全的。

天机社的女杀手对龙王非常感兴趣，顾慎为刚住进来不到一天，就发现有人经常偷窥自己，对这些接受秘密训练的女子来说，龙王的经历颇具传奇性，只有最伟大的杀手，才能逃过金鹏堡数十次围捕。

大概是第三天左右，终于有胆子大的女弓手悄悄接近龙王的房间，先是送些小礼物和精致的食品，慢慢地开始跟他说话。

几乎是一夜之间，顾慎为发现自己成为讲故事老爷爷一类的角色，被迫向一群十到十五岁的小女孩回忆自己的训练与逃亡生涯，时不时引出夸张的惊呼声。

不知不觉间，少女们开始讨教刀法，在一大堆幼稚的问题中，颇有几个人见解卓越，问出的话令顾慎为吃惊不小。

不过他仍认为，这些人都不会成长为合格的杀手，但是更加相信天机社是上官如的队伍了，这些女人跟她一样，都缺少冷酷无情的杀心。

荷女才是真正的女杀手。

顾慎为突然想到她。也正是因为荷女的形象，让他看出关商那个故事中的漏洞。

第二百八十四章地宫

顾慎为没在雕木院学习过，他对杀手初级训练的了解，主要来自于观察荷女。

仅仅是在雕木院待过十个月，荷女身上发生巨大的变化，除了武功提升之外，她比从前更擅长掩藏内心情绪，对欢奴的嫉恨一丝都看不出来。

相较之下，天机社的女杀手实在是太天真了，围着偶像问东问西，跟一群普通的小女孩没有区别。

关商说过，上官如是两年前接手天机社的，即使在这之后，训练者也不会是十公子本人，真正的传功教师应该熟悉金鹏堡的一切手段，断不会培养这出这样不合格的学徒来。

关商与手下的几名女弓手就比较正常，像是杀手的样子。

顾慎为因此猛然醒悟，这些“崇拜”龙王的小女孩是专为骗取他的信任而来的。

上官如迟迟不肯现身，更让菩提园地宫显得像是陷阱。

他不露声色，继续给好奇者讲故事、指点刀法，然后伸伸懒腰，“有点闷了，谁能带我在附近逛逛？”

七八名小女孩一块起身，抢着当向导。

地宫占地颇广，其中一部分甚至深入湖水之下，通道与各处房间全靠火把与蜡烛照明，光线不是很充足，正好模拟夜晚环境。

夜晚是杀手们最喜欢最活跃的时刻。

顾慎为估计整个地宫里住着数百人，他看到不少成年男女杀手正在训练学徒，那些学徒的身手与气质，都与跟在他身边的七八个小女孩不太一样，其中差别并不明显，但他既然生出疑心，看到的东西自然更多一些。

杀手学徒都比较沉默，看得多问得少，在地位高于自己的人面前，尤其不苟言笑，被叫出比武时，下手极狠，相互间像是怀着深仇大恨。

标准的杀手不会信任他人，也很难赢得他人的信任。

最后众人来到一片路径复杂的区域，隔得很远才亮着一只火把，顾慎为记得，这里离入口不远，“咱们出去透口气吧，这里真是憋闷。”

“好啊，可我们没有钥匙，出不去。”一名小女孩似乎非常失望，“我在这里快五个月了，从来没出去过。”

小女孩们纷纷点头，她们进入地宫的时间长短不一，少则个把月，多则六七个月，对外面的世界记忆犹新，非常怀念。

顾慎为回到住处，心里有点迷惑，自己或许过于多疑了，这些小女孩大概还没经受过正规的训练，才会保留天真的性格，与陷阱和阴谋无关。

他假称要休息，支走所有人，闭眼睡了一会，悄悄起床，顺着自己记下的路径，向地宫出口走去，刚才闲逛的时候，他手里握着一小块石头，在很多路口都刻下记号。

如果能不受阻挡地离开地宫，才能证明没有陷阱。

结果他迷路了。

记号还在，可不久前还是路口的地方突然变成厚实的墙壁，非人力所能推动，顾慎为被迫绕行，很快就找不到出路，也忘记了退路，直到闯进一所专门练刀的小室，才有一名女学徒送龙王回到住处。

学徒沉默寡言，神情中带有明显的警惕，才十五六岁，就已经刻上明显的金鹏堡印记。

一截蜡烛烧尽之前，关商来了，换上新蜡烛，带来许多消息，其中几个算不上好消息。

“督城官的家眷要来游览菩提园，咱们可能有一阵子不能出去了，不过这里很安全，龙王尽管安心居住就是。”

关商在一堆消息当中随口说出这句话，似乎这是最不重要的事情，顾慎为却由此终于确定自己被诳进陷阱了，“督城宫的家眷好像很喜欢在不合时宜的季节逛花园。”

“谁说不是，这个时候菩提园里什么都没有，跟荒地没啥区别。”

关于出地宫的谈话就这么结束，很快转到别的话题。

金鹏杀手在璧玉城的搜索越来越严了，许多从前甚少涉足的地域，比如望城巷、四谛伽蓝，也都受到不同程度的骚扰。

假冒龙王的行为大幅下降，但是暗杀对象的身份越来越高，铁匠村的一名大罩子横尸街头，黑血旗就插在肚子上，北城的一位流亡贵族裸死床上，身上被残忍地割了数十刀。

关商最后说到上官如，“十公子一时半会没法下山，堡里正在举行大比武，检校所有上官家子弟的身手，夫人希望能让十公子借此机会重获王主的宠爱，正督促她勤修苦练，一步不准离堡。”

“十公子武功很好，想必能轻易冠于众人之上。”

“嗯，十公子年纪轻轻，刀法与内功都是堡中翘楚，就是练了几十年的老杀手也比不过她，族里还有几位不错的后起之秀，可跟十公子一比就差远了。”

顾慎为本以为关商会继续说下去，没想到她就此结束，又说起别的事情，直到告辞，也没再提比武的事情。

但这只是迷惑龙王、不让他太早心生怀疑的花招。

关商下一次来的时候，神色不太自然，好像有什么忧心的事情，顾慎为知道她在等自己先开口，于是问道：“十公子那边出事了？”

“没有。”关商马上回道，隔了一会，像是违背自己的心意，勉强说道：“谁也没想到，上官家年轻一代当中竟然藏着两位高手，十公子想夺冠，恐怕不那么容易了。”

“哦，高手是谁？”

“龙王可能没听说过，他们是兄弟俩，哥哥叫得威，十八岁，弟弟叫得智，十六岁，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练的，本来一直默默无闻，突然变得厉害无比，看过他俩比武的老杀手都说，这哥俩儿是上官家最顶尖的弟子。”

“我想他们也不会是十公子的对手。”

上官如练过无道神功，是堡里其他人无法弥补的巨大差距。

“嗯，十公子……其实这话我不该说……可是，别人蒙在鼓里，龙王想必知道，十公子武功是没问题的，就是杀心不足，很可能临阵手软，那兄弟俩心狠手辣，我怕……”

“生死关头，十公子自会产生足够的杀心。”

“希望如此，唉，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十公子的杀心更强一点就好了。十公子是位好头领，她要是战败，夫人保不齐会换人指挥天机社。”

有些话关商没有说，她在等龙王自己醒悟，十公子要是失去天机社的指挥权，龙王在地宫里的安全就无法得到保证。

顾慎为没有接碴，直到关商告辞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才说：“我希望十公子能来一趟。”

“十公子正在……”

“我知道，她在准备比武，这不会占用她多长时间，有些事情很重要，我得亲口对她说。”

关商犹豫了好长一会，“真的很重要？”

“很重要。”

“龙王，你可以相信我。”

“我相信你，不过这件事只能告诉十公子本人。”

“好，我会让人带消息给十公子，可她能不能下山，还得过夫人那一关。”

十公子会下山的，顾慎为现在无比确信，至于这位“十公子”到底是谁，可不好说。

又等了两天，关商每次都带来不同的消息，十公子一会能来一会不能来，那种架势，好像她正跟堡里的阻挠力量进行激烈的斗争。

关商又一次来的时候，带来好消息，“龙王，请随我来。”

她没提十公子，让整件事情保持着神秘性。

顾慎为做出心照不宣的样子，点点头，带着刀剑，跟随关商一块前去见十公子。

路越走越窄，很多地方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顾慎为觉得他们正在向湖底走去。

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颇为特别，刚一靠近，顾慎为身上的刀剑与匕首就蠢蠢欲动，平空浮起，想要离开主人的掌握。

“抱歉，龙王，这是磁铁造成的走廊，带刀剑不方便，咱们最好把它们留在外面。”

关商解下狭刀，顾慎为不太想放弃自己的兵器，想了想，还是交给关商，由她送到附近的石室中保存。

经过磁铁走廊，两人进入到一间宽畅的房间中。

屋里的人竟然真的是上官如。

灯光有些昏暗，可坐在桌边的人分明是她，穿着淡黄色的长裙，相貌与顾慎为在四谛伽蓝山门前见到的毫无二致。

关商躬身行礼之后，退出房间。

“十公子。”顾慎为微微点头，心中非常不自在，他现在是龙王，不再是金鹏堡的奴仆了。

“欢奴。”上官如叫他从前的名字，声音很低，或许也跟顾慎为一样感到不自在，“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是，我也没想到是你派人两次救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我一直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

“我也没有忘记。”

屋子里沉寂了一会，两人似乎都在回忆过去，慢慢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

顾慎为记得，十一岁的上官如曾经将唯一的信任机会送给欢奴，而他却没有做出相应的承诺。

“你还是没法杀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三年了，还是这样。”

“我有办法能让你恢复杀心，可是你得心甘情愿才行。”

“我……心里乱得很，我不想杀人，可是人家却想杀我。”

“没错，在石堡里没有杀心是没法存活的，不是你想杀人，是你必须得杀人。”

顾慎为一边说着一边走近。

“你不要过来。”上官如微微转身，似乎有些害羞，“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别让人看笑话。”

“是。”顾慎为恭谨地说道，就像又回到从前，她是主人，他是奴才。

然后他猛地冲了过去，左臂死死勒住上官如的脖子，右手握着一根削尖的筷子，抵住她的喉咙，“九少主，你还真是喜欢当女人啊。”

上官飞握着匕首的手臂僵硬在空中。

第二百八十五章骗经

谁都认为金鹏堡九少主是个胆小鬼，连上官飞自己也这么承认，所以，他要犹豫好几天，才肯同意装成妹妹的样子来欺骗欢奴。

兄妹二人原本长得就有六七分相像，加上巧妙的易容，近乎天衣无缝，他所要做的就是压低声音说话，而且尽量不要起身，他的个子比妹妹要高一些。

欢奴身上没有任何兵器，他则暗藏着匕首。

这本应是毫无破绽，起码是危险性极低的行动，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欢奴手中，脖子上还抵着致命的尖锐利器。

“有话好说。”上官飞换回自己的声音，难得地保持着镇定，实际上是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害怕。

顾慎为盯着那块脆弱的皮肤，手中虽然只有削尖的筷子，一样能轻易杀死敌人。

“把你的青面叫出来。”

“青面？我没有……”

“撒谎是没办法‘有话好说’的，不过没关系，你死了，青面也得殉葬。”每位少主经过第一年历练之后都会分配到一名青面充当贴身护卫，顾慎为相信胆小如鼠的上官飞绝不会例外。

“杀、杀了我，你也得死在这里。”上官飞颤抖着声音发出威胁，最初的镇定退下，本能的恐惧渐渐高涨，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麻木了，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

顾慎为手上稍稍用力，筷子尖刺进皮肤，一滴红宝石般的血滴涌出来。

“青面、青面。”上官飞刚一感到疼痛，立刻叫起来，不知道是在命令青面现身，还是召唤青面救出自己。

顾慎为感到后脊升起一股微弱的寒意，“走到前面来。”

关商从两人身后走出来，右手拿着出鞘的狭刀，左手握着龙王的刀剑。

顾慎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女青面，“证明给我看。”

关商扭头，再转过身时，脸上多了一张僵硬的面具，倾刻间，有名有姓的女杀手变成无情无心的刺客。

顾慎为相信她就是青面，最有力的证明不是那张面具，而是心中油然升起的紧张感。

“好，咱们现在一块回到地面上去。”顾慎为心中还有许多疑惑，但他不打算在这里盘问。

“门在身后。”上官飞跟欢奴一样迫切地希望重返地面，他从来就不喜欢这座地宫，它像一座复杂的监狱，封闭，却没有相应的安全感。

顾慎为勒着上官飞的脖子，转身四分之一圈，用余光看到后面果然有一道“门”，那是一道布帘，颜色与周围的墙壁混然一体，关商就是从这里潜入的。

“你走在前面。”顾慎为命令道，谁都不希望身后躲着青面这样的高手。

关商点点头，抹去面具，像变戏法似地将它藏起，“龙王你真是不好骗……”

“这些话出去再说。”顾慎为知道关商想做什么，无非是拖延时间救出九少主。

关商顿了一下，终于明白她是骗不过龙王的，带头走在前面，穿过布门，将它撕下，以这个举动表明自己已经彻底放弃救人。

布门后面是一条长而曲折的狭窄通道，与其它小路交错，有些路段甚至没点火把，漆黑一片，唯一的好处是不必担心两侧的威胁，只需要照应到身后就可以了。

顺着这条通道，三人很快来到一间宽敞的石室，此处是菩提园地宫的另一个出口，连接着两条通道。

门口竖立一座小型木架，上面悬挂一面铜锣。

为了让龙王放心，关商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举起自己的狭刀，用刀柄在锣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响声经过墙壁的重复反射，传向地宫深处。

“守门人有钥匙，他得等一会才能到。”关商解释说。

“你不会杀我吧？”上官飞明知道这是一句没用的废话，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他讨厌受制于人，只要能立刻摆脱脖子上的利器，他什么都肯做。

“难说，除非我觉得安全了，才可能放了你。”

“不不不，你会安全的，我保证，看在……妹妹的份上，别杀我，否则她会恨你一辈子的，就跟我杀死你，她会恨我一样。”

“哼，你觉得我真会在乎吗？”顾慎为讥讽道，金鹏堡的人总是习惯性地将他当成欢奴，理解不了他要屠灭上官家族的野心。

“你不在乎？妹妹因为你三年没跟母亲说过一句话，她跟谁都不说话，宁愿做哑巴，这样你也不在乎？”

杀手不该说太多废话，顾慎为狠狠吐出两个字回答上官飞的问题，“闭嘴。”

上官飞不想闭嘴，他突然想明白了，自己的命不是握在欢奴手里，而取决于妹妹，“你记得吗？妹妹说过，她永远都不会杀我。”

在贵园桃林里，上官如曾经有过一次机会杀死哥哥替雨公子报仇，她在悲愤之下说过这句话，可上官飞忘了，顾慎为当时并不在场。

他翻来覆去地提起上官如，只是让顾慎为感到愤怒与焦躁，手中的筷子再次用力。

上官飞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嗬嗬声，好像被什么东西咽住了，两只手徒劳无益地去扳欢奴的铁一般坚硬的胳膊。

“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有人呼哧带喘地叫道。

顾慎为猛然惊醒，杀死上官飞，他就会困死在地宫里，筷子稍稍挪开点，上官飞却还是在垂死挣扎，力量出乎意料地大。

从另一条通道里跑出一名胖子，胖子身宽体厚，看样子比狭窄的通道还要庞大，竟然能顺利地跑出来，也算是奇迹。

“龙王，手下留情。”胖子又说了一遍，挥手擦去脸上的汗，从他身后走出两名刀客，这两人加在一起，跟胖子差不多一样宽。

“老孟，快救我！”上官飞放弃挣扎，冲着新来的救星喊道。

顾慎为知道胖子是谁了，这是北城孟氏的大家长孟玉尊，虽然从未谋面，顾慎为对其“胖”名还是早有耳闻的。

孟玉尊是孟夫人的长辈，却不是近亲，上官飞平时就叫他“老孟”。

“打开门。”顾慎为不管胖子的称呼问题，他只想尽快离开地宫，至于上官飞，既然落到他手里，就不能随便放过。

孟玉尊实在是太胖了，跑这一段路已经超出他的承受能力，双手支膝，像只好斗的野牛，连声喘着粗气，好一会才调匀气息，直起身，说：“不行，不能开门。”

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的不是顾慎为，而是上官飞，心中的仇恨从欢奴一下子转到胖子身上，“老孟，欢奴要、要杀我，快给他开门。”

孟玉尊掏出一块绢帕，细细地擦拭脸上的汗，“打开门，龙王也未必放过你。况且，好不容易才将龙王请入天机社，就这么放走，实在可惜。”

上官飞目瞪口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顾慎为知道自己遇到难题了，“的确可惜，孟夫人看到儿子的尸体，大概也会这么说吧。”

欢奴的话说到上官飞的心坎里了，“老孟，我要是死了，我娘不会饶过你的。”

孟玉尊嘿嘿笑了几声，上官家的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懂得杀人，就能让所有人害怕，“九少主不要着急，龙王会放了你的。”

孟玉尊接下来向龙王说出一项提议，“龙王，我是一个生意人，不愿做亏本买卖。九少主在你手里，你想用他换一道敞开的门，可以，但是你得拿出点诚意来，否则的话，你出去以后不放人，反而一直提要求，我可不是亏大了？”

“诚意？你想要他的耳朵，还是手指？”

上官飞脸刷地白了，他哪个部位也不想少。

孟玉尊还是呵呵笑着，“九少主还是全乎一点为好，诚意嘛，就是龙王得拿出一点东西来。”

顾慎为已经猜到对方的目的，于是不吱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龙王也瞧见了，天机社养着一群女杀手，这些女人费掉我不少金钱与心血，可总是不成样子。我找行家看过了，说训练方法都没问题，就是学的武功太低级，练死也成不了高手。听说龙王离开石堡的时候带走不少武功秘笈，随便交出一两本，天机社就有希望了。嘿嘿，这就是我说的‘诚意’。”

“你也想要《大觉剑经》？”上官飞脱口叫道，比欢奴还要惊讶。

“是叫《大觉剑经》吗？我也不知道，金鹏堡高深武功不少，这个就是吧？”

“你、你又不练武，要这个干嘛？”上官飞还是理解不了老孟的心思。

“嘿嘿，这个，九少主应该理解，你娘觉得你的胆子小，是因为武功差，所以安排下这条计策，希望从龙王口中骗出《大觉剑经》。我呢，不会武功，西域眼看大乱，我比你还要害怕，我是练不了武功了，可总想培养几名高手，替我挡挡刀剑什么的。”

《大觉剑经》是《死人经》的另一个名称，顾慎为心中惊疑不定，搞不清自己的秘密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按理说这世上只有荷女才看过那本奇书。

“怎么样，龙王？只要拿到经书，我立刻放人，从此跟龙王化敌为友，就算你杀了我儿子，也可以既往不咎，大雪山想议和，我全力支持……”

孟玉尊唠叨不休，谁也想不到他是怎么发出暗号的，身边的两名护卫突然出手，打灭石室中的火把。

接下来，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在所有人印象中不会武功的孟玉尊迅捷无比地袭向龙王，速度与肥胖程度完全不相匹佩，而且出手狠辣，竟似完全不顾及上官飞的死活。

与此同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青面关商也跟着出手，她两只手中握着三柄刀剑，身手丝毫不受影响。

她攻击的对象竟然是孟玉尊。

顾慎为弹身飞起，杀向的却是两名护卫。

石室陷入黑暗的一刹那，敌我之别突然变得混淆不清。

第二百八十六章内奸

漆黑一片，跟石壁一样寂静，好像没有任何人活下来。

活下来的人都在屏息宁气，在这里，大家比的不是谁的武功高，而是谁先露出破绽。

顾慎为看不到，但他知道，孟玉尊的一名护卫就躺在五步之外，脖子上应该正在汩汩冒血，另一名护卫则藏身在暗处，跟所有人一样等待时机出刀。

上官飞、孟玉尊、关商三个人谁死谁活，他无从知晓，太多事情出乎意料，他却没有时间加以考虑。

《死人经》能够查觉到活人的生命之气，可顾慎为手里只有半截筷子，他不敢轻易尝试。

刀剑能杀人，筷子也能杀人，但这不能消除两者的区别，顾慎为没办法手握木条使出《死人经》剑法。

他曾经用狭刀代替剑，后来又将《死人经》融入到刀法中，但这两种方法都是退而求其次，威力减弱不少，换成筷子，他的信心更少。

这是一件微妙的事，好比用了几十年筷子的人，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手指如何动作，可一旦手中只有极短的两根木条，或者空无一物，手指立刻变得笨拙，越是努力，动作变形越严重。

一切武功都有凭借之物，手、刀、剑、棍、枪，等等，脱离凭借之物，武功即不存在。

在顾慎为心目中，《死人经》永远只是剑法。

有人忍不住呼吸了，极轻微的一声，像是缓缓落在湖面上的树叶，听似无声无息，引发的波纹却能传到很远。

顾慎为没有马上出手。

另一个人先冲上去，两柄刀击在一起，撞出的火花带来刹那间的微弱光明。

呼吸者是孟玉尊的护卫，进攻者是关商，顾慎为必须从中选择一个击杀目标。

他也冲了上去，将筷子刺入某个人的脖颈，随后退回原位。

又回到黑暗、寂静之中，好一会，关商开口了，“我要点灯。”

“好。”顾慎为说。

火石相击的声音，很快，墙壁上的一支火把点着。

孟玉尊的两名护卫全都死了，胖子本人趴着，压在上官飞身上。

关商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狭刀收入鞘中，然后双后捧起龙王的刀剑，“这是你的。”

顾慎为同样小心地接回刀剑，心中一宽，只有握着熟悉的刀柄，他才是完整的杀手。

关商从怀掏出匕首，也还给龙王，“我不是敌人。”

“也不是青面？”顾慎为原以为关商只是一名普通的杀手，没想到她的身份还很复杂。

“咱们出去再说。”

关商将孟玉尊肥硕的身体翻过来，从他身上搜出一枚钥匙。

孟玉尊没有死，他只是被点中穴道，也一直憋住呼吸，比护卫坚持的时间还要长些。

上官飞也没有死，他吓晕过去，呼吸微弱，被胖子挡住，跟没有呼吸差不多。

这两个人，设下陷阱，没想自己最后成为猎物，任人宰割，孟玉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里说不出话，眼珠转来转去，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求生的哀求。

“龙王能否听我说一句话。”关商知道龙王对自己的怀疑远未解除，所以语调极为恭谨。

“你不想让我杀这两个人。”

“是，我有原因。”

这个原因显然不能当着孟玉尊的面说出来，顾慎为不太懂点穴，所以飞起一脚，将胖子踢晕过去。

“我们好不容易在孟玉尊和九少主身边安插了一些人，他俩一死，前功尽弃，况且经过今天的事，这两人势如水火，让他们互相争斗，比杀了他们更有用。”

顾慎为脑子里闪过许许多多可能，“你是晓月堂弟子。”

“龙王是想等出去以后再说呢，还是就在这里详谈？”

这是关商第二次说出类似的话，上一次，顾慎为被这句话引到天机社的地宫里，这一次，不知又要引到哪里去。

“出去再说。”顾慎为也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关商用钥匙打开门锁，然后费力地拉开厚重的铁门，对龙王做出先请的姿势。

外面是黑夜，初冬的菩提园跟郊外的荒野没什么区别，地面上积了一层雪，顾慎为已经计算不出自己在地宫里藏了多少天。

关商拖着上官飞一块出来，将他放在雪上，转身将铁门拉上，然后向龙王解释自己的行为，“这两个人谁先醒了，都可能杀死对方，然后栽赃给龙王，还是让他们分开的好。”

顾慎为点头表示同意，事实上，大雪山正想跟金鹏堡议和，在这个节骨眼，不用关商劝说，他也不会杀死上官和孟氏两家的人。

上官飞穿着女装，与妹妹如此相像，他在雪地里哼了一声，顾慎为上去给了他狠狠一脚。

“龙王，请跟我走。”

“不，你跟我走。”

龙王没有握刀，但他的话是不容置疑的，关商稍做犹豫，说：“请龙王带路。”

许小益在璧玉城购置的多套宅院中，有一所位于北城，属于一所大宅子的独立跨院，另有门户出入，大宅子的主人是某位小国王亲，拥有名义上的所有权，他每月领取一笔钱，对跨院里的一切不闻不问。

这里是最后的藏身之所，顾慎为不到最危险的时候不会用到它。

即使如此，他与关商仍在周围仔细巡查一遍，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进去。

关商是一名优秀的杀手，顾慎为忍不住想，这才是他需要的帮手。

不等龙王开口询问，关商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晓月堂并没有消失，恰恰相反，堂主带领绝大多数弟子已经离开沙漠，多年以来一直苦心经营，打入璧玉城各方势力的内部，尤其是金鹏堡。本来我不应该这么早显露身份，可保护龙王才是我的第一要务。”

“你真是青面？”顾慎为不得不产生疑，他所知的青面忠诚到愚昧的地步，就像主人的影子，与活生生的关商迥然有别。

“我是。我从记事的时候起就在金鹏堡受训，度过混混噩噩的二十八年，是堂主点醒了我，让我明白自己其实与行尸走肉没有区别，两年前我转投晓月堂，从此再无异志，堂主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关商的话引起顾慎为更多怀疑。

据说晓月堂擅长制作迷药、精通各种邪术，关商要不是别有用心，就是被邪术控制了，不要说青面，就是普通的金鹏杀手，也不太可能被人几句话说动，据顾慎为所知，他与荷女是多年以来仅有的两名公开背叛者。

“龙王不相信我没关系，见到堂主之后，她会解释清楚的。”

顾慎为见过晓月堂的堂主，一名高大美丽的女人，在上官如等人体内种入“邪气”，她的手段比雪娘厉害得多，也邪门得多，完全超出顾慎为的理解范围，他只懂刀剑，绝不愿意与那种女人打交道。

从大荒门到晓月堂，顾慎为见过的所有两派弟子，没一个是正常的，就连荷女，也在叛逃的最后时刻显露出深藏内心的疯狂劲儿。

疯狂，顾慎为想到这个词，用它来形容这些女人再合适不过。

“我不着急见你的堂主。”

“龙王对我们晓月堂有误解。”关商笑了一下，“可不管怎么样，晓月堂与大雪山有着共同的目标，咱们都想灭掉金鹏堡。”

“所以你们冒充我的名义到处竖旗杀人，好让议和无法达成。”

“大雪山议和是为了保存并壮大实力，这跟晓月堂隐伏不出是一个道理，我们怎么会破坏龙王的大事？冒充者另有其人。”

“哦？”

“我从石堡里听到不少内幕，每天向龙王报告的消息也都是真实的，所以……”

“冒充者是金鹏堡自己的人。”顾慎为其实早已想到这一点，指控晓月堂只是想从关商嘴里多诈出一些话来。

“我还没有找到明确的证据，但这些冒充者跟石堡肯定有关系，那些被杀的人，不是跟石堡有嫌隙，就是不值钱的刀手，石堡这是趁机铲除异己，同时破坏议和。”

顾慎为提醒自己，晓月堂对挑拨离间坐收渔翁之利非常拿手，关商的话绝不可全信。

“你还有什么线索？”

“嗯，暂时就这些，有些事情还是由堂主来说更好。”

“没错。”

顾慎为一掌砍在关商脖子上，将她击晕，然后找出牛皮绳，牢牢捆缚，放在床上。

再学点穴一类的功夫已经来不及了，他想，以后得随身带着坚韧的绳索才行。

关商说自己没有线索，不知是真是假，顾慎为心里却有一条。

那份专门要刀剑的悬赏、接二连三的暗杀，都让顾慎为想起一个地方：南城最东面的铁匠村。

龙王冒充者在许多地方作案，但铁匠村的案子似乎过于密集了一些，从大罩子到铁匠和学徒，频频遇害，这其中必有缘由。

顾慎为换上斗篷，拿走关商的腰牌，一大早就经过关卡进入南城。

这个时候，正是大雪山议和陷入困境、中原特使发出十日通牒的第七天，方闻是急得焦头烂额，天天祈祷着龙王能早点出现，解决摆在面前的所有难题。

这个时候，正是上官飞从雪地里醒转、怀着满腔的恐惧与憎恨、仓皇离开菩提园、向母亲求助的第二个时辰。

金鹏堡由此得到信息，撒下天罗地网，发誓要在三天之内杀死龙王和背叛的青面。

第二百八十七章天山

对笼罩在不幸气氛中的铁匠村来说，这是寻常的一天：气温骤降，生意冷清，一名十七岁的学徒昨晚遇害，铺子门口插着黑血旗，粘在上面的血已经冻成冰块。

六十多名铁匠午后挤在一间小屋子里，商讨对策，其实谁也没有主意，只是闲聊，大多数人连座位都没有，挤挤挨挨地蹲在一起。

“死了七名铁匠。”

“还有十二个学徒，我这里正缺人手，可南城没人敢来做这份工。”

“龙王为什么这么恨铁匠，咱们又没得罪过他？”

“老洪，你说说。”

老洪是个驼背的矮壮老头儿，一直低着头，几十名铁匠当中，就他整个下午从来没发过言，被人叫到名字，他才勉强抬起头，憋了半天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当初是你给龙王打造过兵器吧？”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老洪还是一副打死不开口的倔强模样，好一会才说：“好几年前造过两口剑，怎么了？他要是不满意，直接来杀我好了。”

这不算什么大事，可所有人都露出恍然的神情，这是他们所知铁匠村与龙王的唯一联系，或许老洪当年多收了钱，或许打造的剑有问题，惹得龙王不满，多年以后还要报复。

龙王是个记仇的人，他来璧玉城的目的不就是找金鹏堡报仇吗？

老洪又低下头，可那些目光如同无数根细针一样，刺得他浑身不自在，倒像是他犯过什么可耻的罪行，正接受大众沉默指责似的，于是他腾地站起身，推门走出房间。

“这……算怎么回事？话还没说明白呢？”一名铁匠不满地说道，其他人纷纷点头。

很快，从街上传来嘶哑的狂叫声，铁匠老洪用这种方式终于把话说明白了，“龙王，草你妈的，龟儿子有种来杀我，我在这儿等着！”

铁匠们一哄而散，甚至没人敢劝一声。

倔强的驼背老头儿叉腰站立，看着同行们从身边奔逃，街上的行人仓皇加速，两边的店铺纷纷关门，他不由得长叹一声，铁匠们能打造出最锋利的兵器，却控制不了兵器的使用，刀剑砍来时，他们跟普通人一样毫无招架之力。

老洪踽踽走回自己的小铺子，两名小徒弟惊慌地看着师父，一个说：“师父，我娘病了……”另一个说：“我姐姐要出嫁。”

“滚，都给我滚。”

剩下一个人，老洪反而觉得更舒服些，脱掉短袍，抡起铁锤，击打砧上的铁片，火星四溅，他心里更舒坦了。

死有什么可怕？土里一埋，没准还能在坟上长出点什么来。

夜色降监，平时炉火熊熊、响声不绝的铁匠村，如今如奇地安静，老洪坐在铁砧旁边，望着简陋的木门，无所事事，他不饿，只觉得有点冷，于是又将短袍披上。

等他再抬头时，门口多了一个人，黑衣蒙面，手里握着出鞘的狭刀。

老洪瞥了他一眼，低头露出自己的脖子，“来吧，痛快点。”

黑衣人迈出一步，手中狭刀高高举起，接着迈出第二步，突然停住，似乎发现不对头的地方。

从房梁上落下一只大网，五个人随之跳到地面，各扯一角。

黑衣人挥了两刀，还是被大网兜住。

“别让他吞毒！”其中一名埋伏者叫道，众人一拥而上，按住黑衣人，七手八脚地捏鼻子、撬嘴巴，从他嘴里往外抠东西。

“好了，终于抓到个活口。”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兴奋地说道，手里托着一枚小药丸给铁匠老洪查看。

老洪点点头。

青年抓起俘虏，扯掉对方的面罩，“是他吗？老洪。”

“哼，真正的龙王有这么容易被抓吗？问他来历。”老洪语带威严，突然间从驼背无能的铁匠，变成当机立断的领袖。

青年在俘虏身上踢了一脚，“老洪问你话，快说。”

俘虏是一名瘦削的中年汉子，哧了一声，扭头不吱声。

青年又要抬脚，老洪说：“别在这里，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好好审问。”

四人将俘虏抬起，青年推开门探头观察一会，转身示意安全，众人悄声出门。

青年有点担忧地看着老铁匠，“老洪，我留下来保护你。”

“去，我不要保护。”老洪语气生硬，好像青年不小心得罪了他。

青年脸色微红，匆匆出门追赶同伴。

老洪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准备继续打铁，不管有多少人想杀他，也不管有没有客人，他都要干自己的本行。

脑后忽然一阵剧痛，老洪眼中陷入黑暗，向前扑通摔倒。

老洪慢慢醒来，耳朵里充满了叮叮当当的响声，让他以为自己身处铁匠铺当中，等眼前景象逐渐清晰，那响声也消失了。

这是一座灵堂，他就靠在棺材上。

老洪一惊，急忙起身，认出此地是为前些天被杀的大罩子设置的灵堂，这位大罩子刚死不到三天，妻小就逃到城外，已经好长时间没人守灵了，每天由相熟的铁匠来点两根蜡烛。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人，面色出奇地苍白，好像不久于人世的绝症病人，正透过缝隙窥望外面的寒夜。

“龙王？”老洪朦朦胧胧认出这张面孔，可是它与几年前的少年差别巨大，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

“有人冒充我的名义到处杀人。”顾慎为在铁匠村潜伏了六七个时辰，冷眼旁观老洪设下陷阱，逮住一名活口，他没跟在俘虏后面，因为他觉得老洪知道得会更多。

“我猜就是这样。”老洪站起身，努力挺起驼背的身体，面对龙王，比绝大多数刀法卓绝的杀手还要镇定。

“现在该是你开口告诉我一些事情了。”顾慎为转过身，看着这位曾经给自己与荷女打造“欢”、“允”双剑的铁匠。

“我没什么可说的。”老洪仍很强硬，就算是独步王站在面前，他也是一样的态度。

“那个叫林小山的人，是你儿子吧？”顾慎为躲在铁匠铺暗处时察言观色，从老洪的眼神里猜出一些秘密。

顾慎为此言一出，老洪脸上立刻变色，肌肉抽动，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林小山就是那个要留下来保护他的青年，“不是，可你不准动他。”

“你能命令我吗？”

老洪眼中的火渐渐熄灭，颓然低头，“假龙王杀的是不铁匠，是天山宗？”

“什么？”顾慎为怀疑自己听错了。

“天山宗。”

顾慎为马上想起那个披着棉袄向刀客们兜售幻想的老龙头，天山宗，那是他身为杀手学徒，参与屠灭的第一个小帮派，它更为人知的名字叫“十龙帮”。

可老龙头跟天山宗都是骗子，跟圣僧讲法差不多，收取入会费，说几通大话，而且帮里的骨干，包括老龙头，都已经死得干干净净。

顾慎为绝想不到自己还会再听到这个帮派的名字，但他很快明白了，“你是天山宗十龙之一？”

“什么十龙都是哄人玩的，老龙头太着急了，结果死得很惨。”

“他是个骗子。”顾慎为冷冷地说。

“对，老龙头是骗子，十龙帮也是。”老洪爽快地承认，“可天山宗不是。金鹏堡自以为剿灭了天山宗，其实我们一直在暗中发展，直到一个月前，一名叛徒出卖天山宗，泄露了部分人的信息。”

“所以金鹏堡假冒我的名义，想再次屠灭你们。”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叛徒投靠的不是金鹏堡，独步王大概现在还以为天山宗早灭亡了哩。”

“你肯定？”

“肯定，天山宗的势力比你想象得要大。我听说你去找过得意楼的彭仙人，他那个止杀会才是骗人的把戏，真正掌握刀客的是天山宗。”

刚刚出现的光明又暗了下去，晓月堂弟子关商相信假冒龙王的人就是金鹏杀手，起码与石堡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顾慎为本来也这么认为，却被老洪直接否认。

至于止杀会是不是骗子，顾慎为不怎么在意。

“不是金鹏堡，又会是谁？”

“我们也不知道，所以才要设计抓名俘虏，估计也问不出什么，这些人嘴很硬，对幕后主使，他们好像又怕又敬，宁死也不松口。我们接着要再设计一个陷阱，用这名俘虏引诱更大的目标，早晚幕后主使会曝露。”

老洪说了许多话，这跟他平时的脾气完全不一样，连他自己也觉得惊诧，“就这些，龙王虽然参与过屠灭十龙帮，但是天山宗不计较，咱们两家没有仇恨，龙王要是愿意，咱们可以联手。”

“等你有消息了，我会找你的。”顾慎为虽然想拉拢天山宗，但他更习惯独来独往，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刻，相信谁都可能是一种错误。

“随时恭候，不过，请龙王不要再敲老汉的脑壳了，直接问话就是。”老洪揉揉后脑勺，那里隐隐还在作痛。

“你是宗主？”顾慎为突然问道。

“嘿嘿，龙王不用诳我，我没办法告诉你，璧玉城鱼龙混杂，耳目众多，宗主是不可能透露真实身份的，总之不可能是我，他是一位伟大的人物，龙王早晚会见到他的……”

说起宗主，老洪又有点滔滔不绝，龙王那一拳，似乎改变了他性格，变得话多起来，可是龙王已经走了，没有告辞，闪出门外，再无踪影。

线索又断了，冒充者越发扑塑迷离，目的也变得含糊不清。

顾慎为返越界墙，进入北城，他要重审关商，因为她的话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第二百八十八章鸦群

跨院里看上去很安全，顾慎为足足观察了一个时辰，才跳进院子，这时天已经快要亮了。

关商还躺在床上，无奈地看着事隔一日才返回的龙王。

顾慎为替她割断牛皮绳，退后几步，“我有话问你。”

“然后再打晕我？”

“看情况。”

龙王的态度很严肃，关商坐起身，揉了揉胳膊，“请问。”

“你说冒充者所杀都是与金鹏堡有嫌隙的人，铁匠村被杀的人是怎么回事？铁匠们也得罪过金鹏堡？”

“铁匠？不，他们跟金鹏堡没仇，这是混水摸鱼之计，杀死许多人，制造混乱，然后趁机除掉真正的目标。王主想杀的是几位大罩子，这些人把持某个行业，势力越来越大，甚至与金鹏堡暗中发生竞争。”

“铁匠村也死了一位大罩子。”

“他可能是真正的目标，也可能是枉死，我没法确定，这属于石堡里的机密，不可能让我知道。”

“对莲华法师你知道些什么？”

“那个被杀的圣僧？据我所知，他的死亡不在金鹏堡的计划中，因为得知死讯之后，堡里很兴奋，也很意外。”

“杀手们不是抓住几名俘虏吗？问出口供了？”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很奇怪，堡里有一些人似乎对这些假冒者吞服的毒药很感兴趣，收集了几粒，还拉走若干尸体。”

顾慎为明白金鹏堡的兴趣何在，这种自杀的方法看上去很像晓月堂的手段，独步王肯定想搞清楚，关商身为晓月堂弟子，反而理解不了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晓月堂经常配制各种毒药吧？”

关商明白龙王的意思，摇摇头，“本门擅长制药，但是用不着自杀的毒药，每一位弟子都忠心不二，即使被抓，也绝不会出卖本门情报。”

顾慎为见识过晓月堂女人宁死不屈的蛮劲儿，可这位关商，本来也是绝不会背叛的青面，却被晓月堂拉拢过去，“堂主在你体内动过手脚吧？”

“惭愧，我还没资格接受堂主的神功。”

顾慎为轻哼一声，对关商的信任度大打折扣，她是被迫效忠晓月堂的，自然也会被迫说谎。

“带我去见堂主。”

听到龙王的要求，关商显得有点意外，“好，可是得等七天。”

“昨天你好像还急着让我去见她。”

“是，我每隔七天才能得到一次信息，昨天正好是时候，我没去领，只能再等七天。”

顾慎为被关商与老洪截然不同的说法困住了，线索似乎很多，却没有一条能继续追下。

他站在门边冥思苦想，关商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自己的狭刀，狭刀放在几步以外的桌子上，起身就能抓到手，但她不敢在龙王面前做出这个动作。

“你自由了。”顾慎为突然说，关商对他已经没有用处。

“我可以帮助龙王。”

“不。”顾慎为直接拒绝，他只要情报，不要帮助。

关商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狭刀，谨慎地从龙王身边经过，“七天之后，我会跟堂主说龙王会见之意。”

关商消失在凌晨最后一抹夜色之中，她现在跟龙王一样受到金鹏堡的追杀，必须寻找安全的藏身之所。

顾慎为远远跟在后面。

北城看似街道宽广，其实并非畅通无阻，明哨暗哨一大堆，对于熟悉情况的人来说，这里就像一座深邃的森林，少数没有受到监视或监视较弱的地域，断断续续地形成一条条林间小路。

顾慎为了解这些小路，关商也了解，所以他可以提前判断她行走的路线，远远跟踪，如果是在杂乱的南城，非得接近才行。

关商回到了菩提园。

她要么是非常聪明，躲进金鹏堡绝对意想不到的地方，要么是心怀鬼胎，欺骗龙王之后向主人报告情况。

顾慎为没有跟进去。

他冒险又用了一次关商的杀手腰牌，由东门出城，在城外雇了一匹马，骑着它在附近的街巷里逛了一圈，确定身后没有跟踪者之后，加快速度向南部效区驰去。

璧玉城南方有一座不太高的小山丘，上面布满乱石，雨水最足的季节，也只能生长出几撮柔弱的小草，璧玉城居民称它为轮回山。

这里是抛尸的地方，但凡无人认领的尸体，都会被抬到这里草草埋葬，很多时候身上连一层浮土都没有。

顾慎为远远就看到一大群乌鸦在上下翻飞。

金鹏堡对自杀者吞的毒药感兴趣，顾慎为最初以为独步王是想从中挖掘晓月堂的痕迹，寻思一番之后又觉得自己不能太早下结论，或许这其中真的隐藏着什么线索，所以他也想查看一下。

那些吞毒自杀者十有八九会被扔到轮回山。

顾慎为看到乌鸦之后又改变了主意，拨转马头，向南城驰去。

他的运气很好，刚跑出没多远，就迎上一辆马车。

车上是几具尸体，两名车夫用黑布蒙住眼睛以下的面孔，身上却穿着破旧的棉袄，看上去不伦不类，像是对杀手极为拙劣的模仿。

他们是送尸人，对杀手不感兴趣，蒙上面孔一是防止尸臭味，二是不愿露出真面目，毕竟这不是值得炫耀的职业。

陌生的骑士提出要和他一路同行，送尸人非常惊讶，经常有人出钱让他们尽快处理掉尸体，还从来没人愿意观看他们的工作过程。

二十两白银和一闪而过的杀手腰牌，解决了一切疑问。

乌鸦群对送尸人极为熟悉，兴奋地飞舞聒噪，有几只甚至急不可耐地落到车上。

送尸人挥动马鞭，撵走饥饿的鸟儿，将几具尸体扔在路边，象征性地铲了几锹土抛在尸体上面，然后准备返城。

“冬天土太硬，只能这样了。”一名送尸人向骑士解释道。

骑士脸色阴冷，送尸人心中一惊，忙赶车下山，也不敢多问，直到走出好远，还跟伙伴一块回头张望，分析这名骑士来轮回山的目的。

乌鸦不怕活人，送尸人刚一离去，就像一团黑云似地落在尸体上，几乎是贴着顾慎为飞过，有两只甚至大胆地来啄人类的耳朵。

顾慎为拔出五峰刀，一刀划过，几只乌鸦落地，却丝毫影响不到其它鸟儿的食欲。

他催动紧张不安的马匹，没有下山，反而向更高处驰进，那里已经没有道路，尽是一堆堆的乱石。

三名埋伏者突然蹿出，像矫健的山猫扑向骑马的猎物。

顾慎为跃到空中，黑色斗篷张开，如同一只巨大的乌鸦，第一刀割破某人的喉咙，第二刀刺进另一人的心脏。

这时他才落地。

第三名埋伏者扑了个空，难以置信地看着同伴的尸体，像是明白了什么，可不等他有所行动，黑衣骑士已经冲上来，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顾慎为逼着最名一名埋伏者吐出毒药，从怀里掏出牛皮绳，将他手脚捆住，推倒在地。

附近的乌鸦们歪着头，眼珠里闪动着贪婪的光。

“我什么都不会说。”俘虏眼神稍有些慌张，但语气还是很强硬。

“让它们来问你话。”

顾慎为牵着马缓缓后退，鸦群受到鼓励，在地上蹦蹦跳跳地靠近手脚被缚的人类。

第一只乌鸦跳到人类胸前，在人类脸上轻轻啄了一下，随后十余只乌鸦同时跟上。

俘虏厉声尖叫，身体如同被抛上岸的鱼，拼命扭动。

乌鸦一哄而散，又一拥而上。

“我说我说，快撵走它们！”

顾慎为冲进鸟群，五峰刀飞快转动，地上多了一片鸟尸，其余乌鸦终于感受到危险，远远避开，不满地哑声嘶叫。

顾慎为要感谢这些鸟，正是乌鸦们上下翻飞，才让他在很远的地方就猜到山上有活人。

俘虏脸上血色全无，“你是龙王？”

顾慎为点点头。

“嘿嘿，晕头转向了，是吧？放你的乌鸦过来吧，我不怕死，有人替我报仇。”刚刚还在求饶的俘虏突然胆气又壮起来，闭上眼睛，嘴唇翕动，极小声地念念有辞，看上去既惊恐又无畏。

“晚上有人接你们的班吧？”顾慎为问道。

俘虏倏地睁开眼睛，可龙王已经不在眼前，迎面扑来的是成群的黑鸟，它们像是具有灵性，知道自己已获得准许，可以肆无忌惮地享用美餐。

惨叫声很快停止。

顾慎为放走惊慌的马匹，站在鸦群旁边，遥望冬日阴云笼罩下的璧玉城，没有哪只鸟胆敢靠近这个人类。

中原特使后天就会离开璧玉城，顾慎为已经听说这个消息，留给大雪山的只有一天多点的时间，他必须查出谁是冒充者的幕后主使，才能让议和继续下去。

杀人是为了停止杀人，议和是为了违反议和，顾慎为握着刀柄，信心满满。

夜色降临，三道人影走上轮回山。

其中一人吹响口哨，没有得到回应。

天上明月高悬，将地面照得清清楚楚，他们发现三柄熟悉的刀和三具新鲜的骨架。

三人互望一眼，谁也说不出话来，立刻拔出刀，惊恐地四处张望，紧紧靠在一起，步步后退，每一声鸟叫，都让他们的心为之一跳。

退到山下，三人像兔子似地在荒野中跳蹿，向璧玉南城逃去，频频回望，似乎害怕那群乌鸦随时会追上来。

就凭那三个惊慌失措的刀客，发现不了龙王的踪迹。

三人逃进被烧成一片狼籍的贵园桃林，来到得意楼后墙，一块单腿跪下，齐声叫道：“狼主，狼主。”

墙上多了一个人，身材健壮，相貌却丑陋无比，眉骨高高鼓起，像两只被锯成一半的角，投下的阴影正好将眼睛遮住，手扶腰下狭刀，神态竟如王者一般庄严。

越来越多的人现身，有的站在墙上，有的立于桃林中，围成若干个圈子，全都面朝着丑人，单腿跪下。

顾慎为看到了熟人，他进城之后的第一名跟踪者汪成、与圣僧配合骗取钱财的莫老大，明明已经吞毒自尽，竟然死而复生，与其他人跪在一起。

顾慎为心中雪亮，知道冒充龙王的主使者是谁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会议

方闻是坐立不安。

中原特使正越来越不耐烦，龙王要是再不现身澄清假冒者的底细，议和将彻底失去希望。

大雪山与陀能牙一伙加在一起不过区区三千余人，绝对熬不过这个冬天。

方闻是喜欢一切都井然有序，万事皆在掌握之中，可龙王总是剑走偏锋，让他这名谋士也摸不清脉络。

坏消息接二连三，金鹏堡不停地发出暗示说已经找到龙王的下落，随时都能生擒活捉；四谛伽蓝与璧玉城众多刀客对圣僧之死群情汹汹，恨不得能亲口吞掉龙王；北庭委派的督城官更是火上浇油，墨出公开声称，龙王要是再不伏法，他就将建议北庭与中原共同出兵接管璧玉城。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疏勒国也派使者来到璧玉城。

大雪山与金鹏堡议和，实际上是对疏勒国的背叛，方闻是在疏勒王面前说得天花乱坠，声称龙王会与独步王绝一死战，结果只打了两场规模一般的战役，竟然就想议和，疏勒国借道、借地甚至供应部分物资，都成了养虎为患。

方闻是原想在冬天到来之前就将议和完成，只要有中原的支持、北庭的默许，疏勒国自会承认既成事实。

可因为假龙王的扰乱，议和进程大大延长。

疏勒国这个时候派使者来，绝没有好事。

疏勒使者名叫石印，以王亲的身份担任朝中大臣，方闻是记得这个人，因为就是这个黑脸大臣，曾经与他在朝议中针锋相对，反对借道给大雪山。

方闻是硬着头皮前去拜见石印，结果遭到委婉的拒绝，这是疏勒国要破坏议和的明确预兆。

方闻是束手无策了，他见识过龙王在最后关头解决问题的手段，只能希望龙王这一次还能成功。

中原特使“十日期限”到了，方闻是最后一次询问初南屏是否知道龙王的下落，少年剑客只会摇头。

方闻是垂头丧气地去见中原特使，深感谋士之梦想即将破灭，但他很快又振奋起来，自己毕竟已经崭露头角，他方闻是小有名气了，离开龙王，总能再找到下一位赏识者。

中原特使还邀请了督城官墨出、疏勒国使者、金鹏堡白衣院的一名宗主、孟家的某位公子和四谛伽蓝的僧人，这不算正式的会谈，大家只会在一件事上达成共识：中原是否支持议和。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如果龙王在璧玉城一味地杀人立威，即是表明大雪山根本没有议和的诚意，所谓中原的支持也就无从谈起。

一共七个人，开始只是互相寒暄问候，方闻是发现自己被孤立，除了中原特使，没人跟他说话，疏勒国使者石印假装不认识他，墨出则怒目而视，他接连两次受到龙王挑衅，为此死掉一名宠妾，心中自然老大不高兴。

孟家派出的代表是二公子明恕，他最先提起正题，咳了一声，说道：“大雪山想与金鹏堡议和，此事万众注目，今天也该有个定论了。”

僧人宣声佛号，“本来能议和最好，可是龙王始终不现身，暗中杀人无数，连本寺莲华法师也受殃及，实在让人怀疑龙王是否真有议和之意。”

金鹏堡的宗主是一名干瘦的老者，看样子像是不会武功的书生，说话声音却如金属般坚硬刺耳，“诸位想必看得清清楚楚，大雪山屡屡侵犯，杨欢杀心不灭，金鹏堡不得不起兵自保，不过请诸位放心，两天之内，龙王的头颅就能摆在这张桌子上，最迟到明年春天，大雪山剑客就能从西境消失。议和，绝无必要。”

此后再没有人说话，中原特使看着方闻是，“方先生是大雪山使者，可有话说？”

方闻是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龙王身负杀父之仇，但为了西域稳定百姓安居，甘愿抛弃仇恨，与金鹏堡议和，真心实意，绝无私念，至于璧玉城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竖旗杀人事件，我可以保证，与龙王、与大雪山没有半点关系。”

“你保证有什么用？”金鹏堡宗主第一次对着大雪山使者说话，语气极为不屑，“让杨欢自己出来说话。”

“嘿，金鹏堡处心积虑欲置龙王于死地，他怎么能轻易露面？”

“对，杨欢不敢露面，尽派手下出头，连杀人这种事也要手下代劳。”金鹏堡宗主更加不屑。

“这正是问题所在。”方闻是隐忍不发，以非常疑惑的语气说：“龙王只身进城，没有一名手下跟随，分身乏术，不知哪来那么人替他‘代劳’？”

“敢做不敢当吗？杨欢不是号称拥兵上万吗？牺牲几名手下有什么了不起，说是只身进城，只怕身后跟着一群吧。”

“听说金鹏堡捉住几名俘虏？”方闻是转守为攻，向金鹏堡宗主发出提问。

“是。”

“他们承认是龙王手下吗？”

“当然，这还用问？”

“他们杀人的时候用的都是金鹏狭刀吧？”

“少往石堡身上编排，杨欢从前是金鹏杀手，用狭刀很正常。”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方闻是笑吟吟地说道，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龙王习惯用金鹏狭刀，可他的手下全是大雪山剑客，用不惯这种兵器。”

“这位先生嘴上功夫了得，可就是有点健忘，大雪山军营中还有一千多名刀客呢，他们也是杨欢的手下。”

“嘿嘿，我是有些健忘，而且不会武功，可还是记得一件事，不管是哪里的刀客，似乎都不怎么擅长用金鹏狭刀，金鹏狭刀，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人专用的，龙王干嘛让手下临时换用不顺手的兵器？”

“你什么意思，难道是说金鹏堡假冒杨欢的手下，杀自己人吗？”金鹏堡宗主勃然作色，腾地站起，那副架势明白无误地显示出身负武功，而且不弱。

方闻是连连摇头，紧紧抓住这一点漏洞，希望能为龙王争取到一点时间，“没有证据，我不会指控任何人，我只想让诸位明白一点，龙王如果竖旗就不会否认杀人，如果否认杀人就不会竖旗。眼下的事情明显是一场阴谋，有人不希望议和，想天下大乱，趁火打劫。”

金鹏堡宗主一开始就说过不愿议和，因此觉得大雪山使者这句话是在说自己，于是迈前一步，厉声说道：“天下大乱？哈，大雪山把自己抬得太高了，想跟金鹏堡争锋，你们还不配！”

方闻是心中忐忑，一咬牙，壮起胆子也迈出一步，哈哈笑了两声，“金鹏堡开口两天之内摆上龙王人头，闭口明天春天剿灭大雪山，可是我明明记得，龙王三年来毫发未伤，大雪山两战两捷，气势如虹哩。”

金鹏堡宗主习惯性地向腰下一摸，然后想起没带兵器，“好个气势如虹，阁下就请擦亮眼睛等着瞧吧。”

两人唇枪舌剑，督城官墨出听得气恼，他自认为在众人当中地位最高，于是拍案说道：“少说废话，让龙王出来，亲自解释清楚。”

方闻是向墨出躬身施礼，“督城官大人，龙王不是不想出来，可是金鹏杀手步步紧逼，实在是不能出来。”

“怕什么，有我担保。”墨出拍着胸脯，颔下茂密的白须来回摆动，“我不能保他一辈子，可就是今天，就是现在，谁敢动龙王一根手指头，就是与北庭为敌。”

墨出说完，目光落在金鹏堡宗主身上，宗主也躬身行礼，“墨大人既已发话，金鹏堡怎敢不从？杨欢今天肯定是安全的。”

众人的目光又都转到大雪山使者身上，方闻是极为窘迫，他不知道龙王的下落，答应不是拒绝也不是。

方闻是正无计可施，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疏勒国使者石印开口了，“呃，我来说句话。”

“石大人请说。”中原特使客气地说道。

“这个，龙王让我带句话，如果督城官与中原特使能够担保安全，他愿意现身解释一切问题。”

听者无不大吃一惊，大家都以为疏勒国使者来访是为了阻止议和，怎么也想不到石印竟然替龙王传话，其中最惊讶的要算方闻是了，他无路可走才说出这些话，没想到竟然与龙王的意图吻合，可让他不满的是，自己又是事先一无所知。

墨出捋着胡须咳了一声，“当然，我说过了，担保龙王今天不受追杀，就是今天，中原使者想必也是这个意思吧？”

“是是，墨大人所言极是，从西域大局出发，让龙王现身说话是非常必要的，嗯，中原也愿意提供担保，从此时此刻起，一直到今晚子夜，敢伤龙王者，不仅是与北庭为敌，也是与中原为敌。”

“好。”石印答应了一声，好像不太高兴，“方先生到门口请龙王进来吧，他相信你的话。”

方闻是茫然不解，走到门口，看到外面站的尽是屋内众人的随从，初南屏也在其中，可他身边没有任何人。

“龙王，有北庭与中原的担保，您可以现身了。”

数十名随从听到这话惊讶不已，全都东张西望。

疏勒国使者的一名随从越众而出，边走边用巾帕擦去脸上的涂料，正是龙王杨欢。

其他随从交头接耳，初南屏露出兴奋的目光，只有方闻是的心仍然悬着，小声问道：“找着了？”

顾慎为点点头，走进屋子，立而不跪，目光在几方代表脸上一一扫过，说道：“冒充我的人已经找到了。”

“是谁？”督城官墨出第一个问道。

“金鹏堡一名受到驱逐的杀手，他叫野马。”

第二百九十章刚柔

野马用隆起的眉骨掩饰分得很开的眼睛，可他那股蛮荒王者般的神态，还有握刀的姿势，都是顾慎为最熟悉不过的。

他们两个一直就是敌人，彼此的了解超出最亲密的伙伴。

两人有过三次决斗，第一次被叫停，第二次顾慎为惨败，第三次野马不敌，要不是上官如心怀不忍放他一条生路，野马当时就会死在荒野里。

现在，他又回到璧玉城。

顾慎为立刻退出桃林，他不会在野马的老巢里与其决斗，野马很快就会猜到龙王躲在附近，让他去搜索吧，顾慎为不打算在没有把握的时候现身。

野马与得意楼为什么要冒充龙王？这对他们似乎没什么好处，顾慎为突然间想明白许多事情，所需要的只是一点细节上的证据。

他找的第一个人是铁匠村的老洪。

老洪很惊讶龙王这么快又来见自己，但是有问必答。

“止杀会知道天山宗的存在吗？”

“应该不知道，止杀会就是一群骗子搞的把戏，对收集情报不太在行。”

“你们被骗了。”

“什么？龙王是什么意思？”

顾慎为没时间详细解释，继续问道：“你说过天山宗有一名叛徒，他到底投靠了谁？”

老洪有点犹豫，似乎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最后还是决定对龙王坦诚相待，“说实话，我们不太清楚，反正他没有投靠金鹏堡，而是逃出璧玉城，曾经有人在北方见过他，然后就消失了。只是铁匠村里死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天山宗的成员，又都是他所掌握的名字，所以我们猜整个事情肯定跟他有关。”

老洪一口一个“他”，就是不提叛徒的姓名。

“好好盯着得意楼与止杀会吧，他们才是天山宗的敌人，很快我会再来找你。”

老洪茫然不解，还想追问，龙王已经走了。

这个晚上，顾慎为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不想在铁匠村浪费时间。

他找到的第二个人是留人巷的萧凤钗。

萧凤钗最近不怎么接待客人，她有更大的买卖需要操心，实在没有余力再去讨好那些色中饿狼。

可有些客人是不请自来的。

夜已经深了，萧凤钗只穿着贴身小衣，见到突然现身的龙王，嫣然一笑，没有抓起衣服遮掩，“龙王好像不习惯走门，你喜欢哪扇窗户？以后我让它一直开着。”

“不用费心，我更愿意走不同路线。”

萧凤钗摊开双臂，“随时欢迎。”

“我有一句话问你。”

“龙王尽管开口，咱们算是生意伙伴了，相互间就该知无不言。”

“那天晚上，孟明恕跟你说‘差点坏了咱们的大事’，这个‘大事’到底是什么？”

“龙王知道的呀。”萧凤钗睁大眼睛，对龙王的明知故问，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满，“二哥希望龙王能协助他夺得孟氏在疏勒国的生意。”

萧凤钗不如老洪坦承，顾慎为早有准备，拔出狭刀，走到她的身前，“你知道，龙王杀人是不分男女老幼的。”

萧凤钗微微一笑，她什么男人都见过，龙王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她稍稍扯开衣领，露出雪白的一片胸脯，迎上狭刀，“你知道，在我这里，男人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但龙王不只是一个男人，他是将仇恨固化在心中、永远不会消减的男人。

顾慎为盯着她的眼睛，狭刀极慢地刺下去，这是山与水的交锋，刚与柔的较量，双方都相信自己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刀尖进入皮肤，鲜血尚未流出，但这场游戏他已经赢定了。

“好啦好啦，你赢了。”萧凤钗的脸因为气恼而飞红，不管她有多大年纪，这时却跟小姑娘一样。

狭刀撤回，雪白的胸上多了一个红点，萧凤钗低头看了一眼，更显气恼，合上小衣，又拿起外袍紧紧裹在身上，人生中第一次产生挫折感，“你要么心已经死了，要么就是心里有别的女人。”

“你最好请几位真正的高手保护你。”顾慎为冷冷地说道，这个女人不会轻易认输，总想抓住一根稻草借机翻身。

“真正的高手不好找，尤其是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来说，连分辨武功高低的本事都没有。”

“接着说。”顾慎知道孟二公子的“大事”必定与此有关。

“龙王年纪轻轻就成了高手，大家都很羡慕，也很……好奇。二哥得到一个消息，说你曾经从彭仙人那里拿走过一卷书，有了它，谁都能成为绝世高手。”

“孟明恕也想当高手？”顾慎为语带讥讽，孟家是大财主，突然间从父到子都对武功产生了兴趣。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那本事，二哥是想将那卷书送给父亲。告诉你一个秘密，孟玉尊会武功，而且不弱，但他不让儿子们练武。”

萧凤钗说出的“秘密”没让龙王惊诧，但的确在龙王心中取得一点信任。

“抢夺疏勒城的生意就是一个骗局了？”

“也不全是，其实这是我的主意。”萧凤钗微微仰头，标致的面孔露出一丝恐惧与崇拜，却丝毫没有减弱身上的高贵气质，“我对武功不感兴趣，只想赚钱。现在才知道错得有多离谱，能赚到钱，不意味着能守住钱，我以为孟明恕是坚强的靠山，其实他只是一座小小的山丘，我现在才看清……”

萧凤钗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神由敬畏变得迷离，身子软得似乎随时都会摔倒，她好像被邪术剥夺了自我意识，成为任人摆弄的纯粹肉体，冷漠的高雅更是激起摧残的欲望。

顾慎为慢慢后退，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在这个坚实的基础之上，依靠猜测就能建立起高楼广厦。

他离开温暖的内室，重新进入寒冷的冬夜，深深吸入一口提神醒脑的冷空气。

萧凤钗绝非浪得虚名，就是龙王也不能与她长时间相处而不为所动。

仇恨是超乎一切的力量，他想，为自己能控制这股力量而自豪。

楼内，萧凤钗没有因为龙王的离去而转换神态，反而越发地沉浸到幻想中去，软软地倒在床上，蜷缩着，缓缓地呻吟，和别的妓女不一样，她那千变万化的姿态不只是浮于表面的演戏，她相信自己的每一副面具都是真实的。

想要欺骗他人首先得能欺骗自己，她模模糊糊地想，相信龙王早晚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她为此感到自豪。

夜已经很深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光明即会降临璧玉城，顾慎为还有几个地方需要去，他稍做权衡，决定去疏勒国使者在北城的落脚处。

疏勒国在璧玉北城有固定保留的宅院，离督城官府不远，在顾慎为想去的几个地方当中，只有这里的守卫最少，当时，还没有人想到龙王会向疏勒国求援，包括疏勒国使者本人也是如此。

累了一夜的守卫都找地方打盹去了，顾慎为轻松地潜入后院，他原本的计划是软硬兼施，胁迫石印将自己带去见中原特使，不过有人帮了他大忙，让他可以省去“硬”招。

院子里有人正在摸黑练刀，练一会停下，小声嘀咕道：“为什么我的进步这么慢呢？”

“因为你的仇恨不够深。”

“龙王！”铁玲珑惊喜地叫道，马上又压低声音，“真是你吗？”

顾慎为从黑暗中现身，铁玲珑张开双臂扑过来，到了近前又讪讪地停住，龙王像冰一样，不喜欢太亲近的表达方式。

“你怎么来了？”龙王的声音还跟从前一样冷淡，好像这一段分离从未存在过似的。

“还说，你为什么将我留在疏勒城？难道我的刀法太差，没法像小初那样保护你吗？”

“太子是你哥哥。”

“我不要哥哥，我要报仇。”铁玲珑愤愤地说，“他不肯告诉我仇人是谁，他知道却不肯说。”

害死铁玲珑父母的人是王后，太子的亲生母亲，顾慎为知道，同样不打算告诉她，等她长大的时候，自己会想明白并查出一切真相，“我也是你的仇人，是我杀死你外公的。”

“那不一样，外公是杀手，杀手杀人也被杀，本来就是这样，可我父母，他们不是杀手，连武功都不会……”

铁玲珑说着说着眼泪流了出来，马上抬手抹去，她不该哭的，龙王说过要冷酷无情，可她忍不住，全怪龙王突然跳出来，让她没有思想准备。

顾慎为心中叹息，铁玲珑一直在修行前四章无道神功，假以时日，肯定会成为高手，但她永远成为不了合格的杀手，他不明白，是自己的训练方法有误，还是她的性格天生就不适合。

“你还没说来璧玉城做什么呢？”

“来找你啊。”铁玲珑破涕而笑，这么容易就见着龙王，让她很是高兴，“我想先去找小初的，可太子哥哥不让……”

“太子也来了？”顾慎为惊讶地问道。

“对了，他不让我乱说，只有我和黑脸使者知道太子也跟在队伍里，不过龙王知道没关系，太子哥哥就是来见龙王的。”

对太子，顾慎为是稍感愧疚的，同时又感到宽慰，太子对龙王印象很好，有他在，疏勒国起码不会成为大雪山的敌人。

“带我去见他。”

顾慎为已经掌握足够多的情报，但他牢牢记着一句话：事实真相与解决问题两回事。

金鹏堡、督城官、四谛伽蓝，都是摆在面前的大问题，顾慎为要做的是抛出足够分量的真相，让对手应接不暇，同时还有要保留一部分秘密。

（祝大家新的一年快快乐乐）

第二百九十一章证据

“野马冒充我。”顾慎为走进大厅，当着各方势力的代表说出这句话，然后挨个观察众人的反应。

中原特使与四谛伽蓝的和尚显然不知道野马是何许人，皱着眉头茫然地左右观望。

疏勒国使者石印脸上毫无表情，他被迫带龙王来这里，不敢反对，但也绝不会支持。

孟家的二公子明恕低着头，假装不认得龙王，一心要当局外人，不肯与今天议论的话题产生丝毫关系，督城官墨出扬头看向别处，似乎没听到龙王说话，也没见着这个人。

只有金鹏堡派来的宗主嘿嘿冷笑，寻思了一会才说：“你可真会选人，野马几年前被十公子驱逐出堡，生死不知，当然随便你怎么说都可以。”

顾慎为心里有底了，墨出与金鹏堡宗主的表演过了头，已经确凿无误地证明他们两个是知情者。

“口说无凭，我当然有证据。诸位想看，立刻就可以拿出来。”

“阿陀陀佛。”四谛伽蓝的僧人开口了，“莲华法师也是这位野马杀死的吗？”

“正是。”顾慎为极为肯定地说。

“可……他为什么要冒充龙王在璧玉城里到处杀人？”僧人显得很是不解。

“野马是我的手下败将，多年以来一直都想报复，而且另有野心，他潜入璧玉城已有一段时间，希望大雪山与金鹏堡打得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笑话。”金鹏堡宗主一时没想好如何反驳，只好用不屑的语气来掩饰。

方闻是不知道野马是谁，其实两人当年曾在铁山营地里见过面，可他早不记得了，但是脑子反应快，见龙王如此自信地提出指控，心里越发有底，一脸严肃地说道：“难怪，这就解释了那些假冒者为何都擅长使用狭刀，一定是野马传授的刀法。”

“龙王学的也是金鹏刀法。”宗主立刻说道。

“可龙王一直被金鹏堡追杀，几个月前才在大雪山找到立足之地，哪有时间传授刀法？”

方闻是所说不完全是事实，顾慎为即使在逃亡中也一直在疏勒国暗中培养杀手，不怎么成功，很少有人知道。

金鹏堡宗主果然也不知道，嘿嘿冷笑着不吱声，中原特使站起身，觉得该由自己打破僵局，“这事倒也简单，龙王既然说有证据，拿出来让大家看看，省下无谓的口舌之争。”

没人反对，顾慎为微微点头，“我可以马上拿出证据，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金鹏堡宗主哼了一声，向众人暗示龙王又在耍花招。

顾慎为没有理睬他，继续说下去，“野马想要扰乱璧玉城，其背后必有支持者，我现在就拿出证据，自然能铲除野马这股势力，但是却会打草惊蛇，将支持者吓得隐藏起来。如果给我一段时间进行彻底追查的话，保证能将幕后的势力一并揪出。”

顾慎为放慢语速，目光再一次在众人脸上扫过，“诸位，是想现在就除掉野马呢，还是等一段时间？”

中原特使觉得龙王有证据就该立刻拿出来，但他不好表态，于是转向督城官，“这个，墨大人怎么看？”

墨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寻思了一会，“四谛伽蓝圣僧遇害，还是先请法师表态吧。”

“呃，如果幕后真有主使者，当然一并捉住最好，可是龙王这么随口一说，实在难以服众，似乎也该拿出点证据来。”僧人提出折衷的方案，立刻获得中原特使的赞同。

“好说，今晚子夜之前，诸位就会看到证据，整个璧玉城都会看到，不过这只是一部分，还有更多的证据我希望等到一切水落石出的时候再拿出来。”

“这样最好。”僧人频频点头，“金鹏堡怎么看，毕竟这是你们两家的冲突。”

金鹏堡宗主显然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神色不太自然，看了一眼墨出，从督城官那里却没有得到任何暗示，“我作不了主，得向王主请示。”

墨出没来由地发起脾气，厉声说道：“有什么作不了主的？就请龙王今晚子夜之前拿出部分证据，起码证明野马这个人存在，并且有能力将璧玉城扰得一团混乱，然后十天之内再拿出全部证据……”

“一个月。”顾慎为插口道。

“必须是一个月。”方闻是马上替龙王解释，“野马的支持者肯定是城里大有势力者，查起来困难不少。”

“那就一个月。”墨出气冲冲地说道，好像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得罪了他，“独步王那边我去说，我想我还有这点面子。”

如此一来，别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疏勒国使者石印与孟明恕更是不发一言，任凭其他人作主。

金鹏堡宗主立刻告退，回山上向王主汇报新情况，其他人陆续辞离，顾慎为则留在中原特使这里，督城官墨出因为说过要担保龙王的安全，所以留下部分卫兵充当护卫。

中原特使知道龙王与军师有话要说，寒暄数语也回房休息。

“真有野马这么个人，而且在冒充龙王？”只剩下两个人时，方闻是立刻提出问题，连多日不见的问候都省了。

顾慎为点头。

方闻是长出一口气，事情又有转迹了，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几次这样的跌宕起伏，或许辅佐龙王就得有一颗强大的心脏，“那些人都是他派人杀死的，旗也是他竖起来的？”

“不，最开始几件是我做的。”

“嗯，没关系，只要揪出野马，没人会关心这些。好了，先给我看看证据吧。”

“我现在没有证据。”

方闻是差点跳起来，“没有证据？”

“我说了，子夜之前整个璧玉城都能看到，但它不在我手里。”

“这个。”方闻是没完没了地摇头，“龙王，您给我一句实话，真有证据吗？”

“当然，我公开现身，骗来这一天有什么用。”

方闻是开始相信龙王的话了，但是生出更多疑惑，“你说幕后有主使者，是指金鹏堡吧，独步王肯定不想让议和进行下去。”

“他是其中之一。”

“之一？还有……北庭？不太可能吧，墨出刚进城就遭到暗杀……呃，刺客不是龙王您吧？”

“不是，其实事情明摆着，野马绝不会杀错人，误杀身穿官服的小妾，这根本就是野马和督城官墨出两人演的双簧。”

“原来如此，金鹏堡和督城官都是主使者，这就怪了，墨出干嘛同意龙王继续追查下去呢？”

“因为他需要时间隐藏证据，好让我什么也查不出来。”

“那咱们怎么办？”

顾慎为微扬起头，军师懂得大略，在阴谋诡计方面就显得有点单纯了，“他要是不动手隐藏，我又怎么能找出证据呢？”

方闻是恍然大悟，忍不住露出笑容，“然后呢，龙王要公布全部真相？”

“不，我要的不是真相，要的是督城官与独步王同意议和，给大雪山一个喘息机会。”

方闻是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年轻人生出敬意，终于相信龙王不只是一名杀手，有争霸西域的资格，“暗杀圣僧是这两家谁的主意？四谛伽蓝肯定饶不过他。”

“就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怎么？”

“莲华法师不是野马杀的，我见过现场，那绝不是杀手的手法。”

“啊？可你刚才明明说……”

“没错，我说过是野马杀的，因为除了他，我暂时找不到凶手。”

方闻是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面不改色地说谎，是枭雄的必备素质之一，这样说起来，龙王值得表扬，可是——“日后要是真正的凶手曝露了怎么办？”

“到那时，大雪山可能又和金鹏堡开战，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了。”

龙王说起开战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方闻是心中一惊。

“我想龙王最好将证据提前向中原特使透露一些，他可是大雪山最坚定的支持者。”

“嗯，花掉多少金子了？”

方闻是脸一红，按惯例谋士花钱向来是自作主张的，但他不敢对龙王这么说，“三千两，钟将军说还剩一千两存在他那里。”

“他是将军了？”顾慎为好奇地问道。

“参将，我看他在军营里好像不太如意。”

钟衡倒是最擅长阴谋诡计，顾慎为心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没有得到上司的欣赏吧。

天色渐晚，顾慎为没有去见中原特使，既然是金钱收买来的支持，就没有必要再浪费语言去维持，只有方闻是往后院跑了两趟，向特使拍胸脯保证龙王的话绝对会实现。

二更之后，方闻是也有点坐不住了，不停地跑到门口张望，以为能看到从天而降的证据。

初南屏与龙王都不是热情的人，多日不见，也只是互相点点头，少年剑客再次担任贴身护卫。

离子夜还有不到半个时辰，方闻是再也忍不住了，“龙王，透点口风吧，这个证据……”

话未说完，畅开的门口突然出现一颗倒立的人头，方闻是吓了一跳，随后认出这是小姑娘铁玲珑，“咦，你怎么……？”

他的话还是没有说完，铁玲珑跳到地面，走进大厅，笑嘻嘻地说：“我怎么来了？走着走着就来了，然后龙王就让我办点事。外面的守卫真是差劲，我随便进来，都没有人发觉。”

铁玲珑很是得意，捧着一刀一剑交给龙王，方闻是这才注意到龙王竟然没带兵器。

顾慎为接过刀剑，“事成了？”

“嗯，天山宗已经埋伏好了，很快就要对得意楼发起进攻。”

方闻是没听明白这句话的含义，龙王却没有解释，他紧握刀柄，说：“子夜就要过去，咱们得准备迎接客人了。”

方闻是这才想起，北庭与中原担保的安全限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攻营

三更鼓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方闻是的心上。

身为一名军师，理应与主公患难与共，可身为主公，也应该考虑到军师的实力，主动劝离才对，龙王不开口，方闻是只好自作主张，慢慢向后门退去，在心里劝说自己：你不会武功，留在这里只会碍事，龙王一时没想到，你就该替他着想不是？

龙王提着五峰刀，随意地站在大厅中间，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暗杀不以为然，甚至在闭目养神。

铁玲珑表现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只有轻轻晃动的左手手指，显示出一丝紧张与兴奋，她看了一眼少年剑客，“小初，咱们比赛。”

初南屏想了好一会，才吐出一个“好”字。

三人分散站立，各离七步左右，互相警戒。

方闻是更加觉得这里没有自己的位置，坦然地退到后门，即将掀帘出去，又改变主意，使劲摇摇头，心想好不容易有展示忠心的机会，还是冒一次险吧。

无数道人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嗖嗖地冲进大厅。

方闻是叹口气，既然留在现场，他就只有一个选择：抱头蹲在桌子下面。

初南屏第一剑刺向的不是敌人，而是斩断了厅内唯一一盏油灯的灯芯，最后一团火苗在剑尖上挣扎片刻，消失无踪，四周陷入黑暗。

顾慎为睁开眼睛，他已经习惯黑暗，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得更加清楚。

除非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他永远也不会主动冲进战团，厅内辗转腾挪的余地不多，他采取另一种战术，像一只轻盈的昆虫，在敌人头顶跳来跃去，每次的落脚点必然是最外围的某位刺客身边。

为了跟上龙王的身影，刺客们也跟着跳跃，这让他们的队型更加散乱，顾慎为在空中也能逮着落单者下手。

方闻是紧闭双眼默默祷告：让龙王快点赢，表现忠心就这一次，下次还是离得远远的吧。

兵器相交的脆响、血液喷涌的闷声、重物坠地时的震动，都让方闻是感到心惊胆战，奇怪的是没有受伤与垂死的惨叫声，却更让人心生诡异的恐惧。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千万人生死的宏大战略，却受不了近在眼前的血杀。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对自己辩解道，君子远庖厨，谋士就该跟杀人场面保持距离，像这样吓得半死，哪还能思考大局出谋划策？

方闻是的感慨没有持续多久，打斗声突然停止，方闻是不敢睁眼，直到有人轻轻拍他的肩膀。

方闻是浑身一抖，抬头撞在桌底，哎哟一声，成为本次杀戮唯一的惨叫。

他钻出桌底，看到油灯重新点燃，厅里躺着七八具尸体，大部分身首异处，铁玲珑正瞧着自己嘻笑，方闻是扶着桌面，差点呕吐出来，掩饰道：“我晚上吃坏东西了。”

随后想起晚上根本没吃饭，脸有点发红，急忙找话，“这些都是谁的人，金鹏堡还是督城官？”

“他们是孟氏的人。”通过短暂的交锋，顾慎为已经猜出这些人的来历，也只有不懂武功的孟明恕才会派刺客来暗杀早有准备的龙王。

“孟氏？”方闻是的惊讶驱走了恶心感，“璧玉城里还有支持大雪山的人吗？”

“有。”

顾慎为带头走出大厅，纵身跃上房顶，铁玲珑与初南屏架着军师随后跟上。

除了不喜欢血腥场面，方闻是发现自己也不喜欢登高，站在起伏不平的瓦片上，更是没有踏实感，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很快忘掉了这一切。

南城最远端燃起熊熊大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这、这是……”方闻是真希望龙王能提前透露消息，哪怕一点也好，不要让他这名军师对什么都感到不明所以。

“那里是得意楼，野马正在受到围剿。”

“被那个天山宗？”

“不只是天山宗，还有金鹏杀手和满城的刀客。”

“这……怎么可能？”方闻是不解的问题实在太多了，语气中甚至有点愤慨。

“全是我的功劳。”铁玲珑抢着说，她刚才没机会杀人，所以只字不提与初南屏比赛的事，“我带着龙王的刀剑，去见……天山宗的某人，他们从昨晚开始就在暗中监视得意楼，将各个出口都守得严严的。”

铁玲珑说得太急了，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天山宗暗中通知城里的刀客，让他们三更时分到得意楼附近集合，以纵火为号，剿灭野马那帮人。”

方闻是只会摇头，龙王总在千钧一发之际改变态势，早晚会出事，不过眼下的危机总算过去了，“不管怎么说，那个野马总算是完蛋了。”

“不，野马已经逃走了。”顾慎为纠正军师的错误。

“为什么？”方闻是恨不得自己也会高深武功，好逼迫龙王一次性说出实情。

“野马是个聪明人，肯定会提前逃走的，不过这样也好，金鹏堡又多了一个敌人。”

“大雪山也多了一个敌人。”方闻是低声说道。

得意楼大火惊醒了整个璧玉城，得意楼与贵园一墙之隔，许多人开始时都将这两次火患联系起来，觉得其中有鬼神作祟。

等到天亮之后，才有更多消息传出，原来得意楼里竟然藏着许多外来的刀客，就是他们以龙王的名义到处杀人、竖立黑血旗。

南城众多刀客都接到神秘信息，在昨晚接近三更时刻，数千名刀客冲进望城巷和荒废的贵园，从四面八方进攻得意楼，随后一把火将其烧光。

这样的行动自然没办法严格保密，包括彭仙人在内的数十名得意楼弟子大都已经逃散，剩下百余名外来刀客，全都被乱刀杀死，事后人们从尸堆中发现其中好多人都是曾吞毒自尽又死而复活的插旗者。

行动中没有抓到活口，但是天山宗此前曾经设计活捉过一名俘虏，得知同伙全军覆灭之后，该名俘虏终于肯开口说出实情，承认他们一直在假冒龙王。

即使这样，璧玉城的居民也还是半信半疑，天山宗这个名字没几个字听说过，它是刀客们中间的秘密组织，突然跳出来说话，很难令人信服。

但是火烧得意楼的当天中午，金鹏堡发话了，金鹏杀手“捉”过几名俘虏，他们也肯招供，承认杀人竖旗的行为是野马指使手下所为，与龙王无关。

转眼之间，璧玉城公敌由龙王杨欢变成了野马。

野马这个名字立刻为大众所熟知，并成为众矢之的，遗憾的是，正如顾慎为所料，野马逃掉了，他不在那百余具尸体当中。

顾慎为自然不会解释说最初几件杀人竖旗的确是他做的，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甚至效果更好，被假龙王折磨过的璧玉城居民，厌倦了草木皆兵的生活，迫切地需要和平，议和成为街头巷议最重要的话题，几乎每个人都表示支持。

议和是大雪山与金鹏堡之间的事，外人没有发言权，但是他们的态度确确实实会产生重要的推动作用。

中原特使最先表态，声称不希望看到西域得之不易的安定毁于一旦，中原愿意充当调解者，并在议和开始之前，担保龙王及其随从的安全。

四谛伽蓝随后公开举行法会，数百名僧人诵经为璧玉城祈祷，期望龙王与独步王能为苍生着想放下屠刀。

孟氏也支持议和，虽然不那么诚恳，孟玉尊声称双方能化解刀兵当然最好，但他不打算参与此事。

疏勒国出人意料地也支持议和，关于大雪山占领的那块营地，名义上是该国领土，他们准备就此提出一些要求。

金鹏堡迟迟不肯表态，三天之后，才从西境传来消息，独孤羡集结一万人，正在向大雪山营地发起攻击。

这就是独步王的计划，以最快的速度将大雪山彻底消灭，使得议和失去意义。

事态一目了然，如果金鹏堡能在数日之内取胜，龙王就成了孤家寡人，自然没必要再提什么议和，如果战争旷日持久，死伤众多，金鹏堡将失去诸多势力的支持，很可能从议和的接受者变成提出者。

那些天里，璧玉城居民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关注西境战事，每天都有一大群人冒着严寒等在西城门，看到有人骑马快速奔来，就大声呼问情况。

顾慎为来不及返回营地，只能坐等消息，方闻是喋喋不休，说是在劝慰龙王，其实是在为自己打气，“独步王这回可打错算盘了，现在可是冬天啊，读过一点兵书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最不适合攻坚。哈，那个独孤羡，我还以为他有点本事呢，原来也是名莽夫。龙王，您放心，大雪山营地固若金汤，肯定守得住。”

两天之后，方闻是的语气变了，“龙王，大雪山肯定能守得住吧？”

第四天，方闻是在龙王面前来回踱步，“不行，得让中原施加压力，逼金鹏堡退兵。”

可中原特使有心无力，独步王以种种借口拒绝会见，就连北庭指派的督城官墨出，也玩起了消失的把戏，一连几日下落不明。

直到第七天，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攻营拔寨的战争持续得太久了，西境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金鹏堡前线统帅独孤羡派人回城，公开建议独步王议和。

第二百九十三章据守

顾慎为离开大雪山营地时，最担心的一件事就是金鹏堡军队会强攻营寨。

对手独孤羡是真正的行伍出身，熟悉阵战，与之相比，大雪山剑客很少参与千人以上规模的战斗，单人勇猛有余，集合在一起却跟乌合之众差不多。

放眼整个营地，顾慎为能够依仗的人只有老刀客陀能牙。

陀能牙的刀阵虽然最多只能容纳二三百人，但是已有军阵的雏形，堪与独孤羡一战。

此外，顾慎为还非常信任这位老刀客，即使三年多没见过面，信任程度也超过那些与龙王并肩作战的大雪山剑客们。

在顾慎为眼里，陀能牙是个奇怪的人，仅仅因为受过很少的恩惠，他就效忠于大少主上官垂，在其死后，孜孜不倦地要报仇，当他有机会杀死凶手上官飞时，却又嫌对手太弱而改变主意，要向更强大的敌人挑战，声称走遍西域筹集钱财招募刀客，准备与独步王决战。

独步王很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位敌人存在。

顾慎为当时对陀能牙的行为嗤之以鼻，但是当他在众人当中寻找最可信任者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位老刀客。

愚蠢与坚忍常常长着同一副相貌，又都戴着懦弱的面具，但是当陀能牙真的带着一千多名刀客投奔龙王，公开与金鹏堡为敌时，顾慎为终于明白，老刀客的执着是坚忍。

在一次彻夜长谈中，顾慎为问他：“独孤羡若是强攻，该如何应付？”

陀能牙对这个问题早已思考良久，“大雪山只守不攻，占有一定优势。敌人若在五千以下，我这支一千五百人的刀阵足以应付，如果超出此数，恐怕不是敌手。”

金鹏堡军中当时正好有五千左右的人马，但是还在不断增加，看样子达到万余人不成问题，所以顾慎为又问他：“我军还有一千多名剑客，可否一用？”

陀能牙寻思了很长时间才作出回答，“大雪山剑客之勇猛，远超我手下的刀客，只是桀骜不驯，敌人若来进攻挑衅，我怕他们会贸然出去应战，到时守势全无，连我的刀阵都可能受牵累。”

大雪山剑客就是这样一群人，进攻的时候无需任何激励，让他们防守，却得想方没法劝说。

顾慎为召来华盖峰族长龙翻云，这名年轻人曾经担任背刀侍者，在战场上获赠护法长刀，父亲战死，他接任族长之位，对龙王的忠心程度最高。

顾慎为请求龙翻云在他离开之后，无论如何都要支持陀能牙，尤其是面对敌人进攻的时候，更要一切唯老刀客马首是瞻。

龙翻云向苍天神发誓，他会像服从龙王一样服从陀能牙，事实上，正是由于陀能牙率领刀客及时赶到，才使得大雪山没有全军覆没，年轻的族长对老刀客极为尊崇。

一个多月以后，金鹏堡果然发起进攻，关于如何迎敌，大雪山内部发生纷争，憋闷多日的剑客们个个喊着要出战，只有陀能牙坚持据守。

关键时刻，龙翻云没有辜负龙王的信任，在族长会议上公开支持陀能牙，甚至私下里劝服了小剑峰与落神峰，以三对二的比例，否决了出战的建议。

营地所在的山谷开口太大，不利于防守，陀能牙决定诱敌深入，经过头几天试探性的交锋，主动放弃外围营栅，将兵力后撤到易守难攻的狭窄地带。

金鹏堡的统帅独孤羡是名谨慎的将军，但他手下的士兵一多半是金鹏堡雇来的刀客，急着立功邀赏，眼见敌人后撤，纷纷要求立刻追击。

这场追击是灾难性的，金鹏堡主力撞在一千五百名刀客阻成的刀阵上，地势狭窄，天寒地滑，前面的人难以为继，后面的人却跟不上去，寸步难行。

战斗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大雪山五峰剑客从两边山坡上突然冒出来，如猛虎冲进羊群，尽情向被困的金鹏堡大军发泄过盛的精力。

这一战，独孤羡虽然及时收兵，金鹏堡仍伤亡三千多人，此后又有大量雇用刀客见形势不对，连夜逃跑，独孤羡一下子从包围一方变成了自保一方。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独孤羡派出使者回城见独步王，要求立刻议和，他也需要时间重聚军队。

顾慎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相信即使自己留在大雪山营地，也不能比陀能牙做得更好。

方闻是极为兴奋，连说十几遍“太好了”，“这一场胜利来得太及时、太重要了，龙王霸业全要以此为根基。”

独步王的真实想法无人知晓，但是独孤羡派出议和使者的第三天，督城官墨出终于现身，首先召见中原特使，表示愿意与中原一道充当调停者，力促金鹏堡与大雪山议和。

璧玉城百姓企盼已久的议和就这样开始了。

议和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再锋利的刀剑、再杀人于无形的杀手也帮不上多大忙，这时，又轮到方闻是大展拳脚了。

议和的第一步是保证双方维持现状，谁也不准挑起衅端，对金鹏堡来说，不希望西境再生战事，对大雪山来说，则要是保证龙王在璧玉城的安全。

初步协议很快达成，临时停战三个月，任何一方违约，都会受到北庭与中原的联合惩罚。

第二步才是漫长的正式议和，其中有几个问题颇为棘手：大雪山与龙王的地位，是土匪还是一方势力；大雪山营地占据的那片土地到底属于谁，麻烦的是疏勒国也提出所有权，让事态更加复杂；龙王与手下的剑客、刀客是否要退回大雪山。

方闻是与各方唇枪舌剑据理力争，每天说的话比初南屏一年的语言都多，他的名声就是这个时候传扬开来的，在“摇头军师”之外又多了一个外号——连珠箭方快嘴。

顾慎为将议和的事情全权交给军师，自己忙着在璧玉城立稳脚跟。

他不能住在北城，这里虽然安全，但是不允许携带兵器，他每次进来都得藏起刀剑，很不方便，另外，火烧得意楼那天晚上，他在中原特使府中杀死好几名刺客，也让北城的富商与贵族心惊肉跳，不希望与龙王作邻居。

顾慎为在南城最西边买下一所颇大的宅院，当作立足之地，很快，这里就被璧玉城居民称为“龙王府”。

接下来的事情跟当初建立鲲社差不多，只是规模更大，但是大雪山在璧玉城西境养着一支三千余人的军队，没有多余的钱招幕刀客，所以这一步就只能省下。

天山宗帮了不少忙，这个南城刀客们中间的秘密组织现在只算是半公开，首脑人物当中只有铁匠老洪为人所知，他借给龙王数十名刀客，表示酬劳可以日后再算。

从大雪山也来了一批人，他们是落神峰老族长龙擒鹰送给龙王的，千里迢迢而来，正好赶上临时停战，得以安全抵达璧玉城，一共是二十名充当护卫的年轻剑客，和十名专门服侍龙王的少女。

顾慎为琐事缠身，是许小益将他从一堆麻烦当中解救出来。

许小益与龙王有约在先，只要听到议和开始的消息，立刻从疏勒城前往璧玉城过来帮忙，他将龙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顾慎为终于能够脱身而出，做一些重要的事情。

他在等晓月堂堂主。

在璧玉城各方势力当中，顾慎为相信只有晓月堂才是抗衡金鹏堡的最佳盟友，这个帮派的仇恨够久、手段够狠、隐藏够深，会作为一支奇兵辅助大雪山。

接受晓月堂为盟友，顾慎为心里颇费了一番周折，因为荷女就是晓月堂弟子，她现在很可能就躲在璧玉城的某个角落里。

想到荷女，顾慎为心情复杂，正是因为她私改《无道书》第七章，才令他经受半年多地狱般的走火入魔，此后一直无法消除干净，每隔一到三个月都要发作一次。

每次熬过那种彻入骨髓的冰冻之苦以后，他的心中都会升起浓浓的杀意，那时，他的右手抚摸的就不是五峰刀，而是龙首剑。

可她也是与顾慎为最有默契的伙伴。

初南屏与铁玲珑可以跟他并肩战斗，但这两个人都不是杀手，今后也不会成为杀手，在最危急的时刻，他还是只能依靠自己。

每当这个时候，他又会怀念起那个冷漠的少女。

女青面关商曾经说过，会在七天之后向晓月堂堂主转达龙王会见之意，可两个七天过去，堂主不见踪影，关商也再未现身。

晓月堂似乎还是更愿意藏在幕后。

顾慎为不能坐等，他花费大量时间与璧玉城次一级的势力交往，帮助许小益扩宽生意渠道，一切都需要钱，如果不是金鹏堡在大雪山营地遗留大量物资，他那点银子连一个月都支撑不下去。

议和未成，形势不明，没人愿意与龙王公开结好，就连南墙酒馆的掌柜吕奇英，也只肯在最保密的情况下会见龙王。

因为，这方面的进展很不顺。

但不管怎么说，大雪山都能度过这个冬天，顾慎为觉得未来几个月只会是暗斗，大概很少有动刀的机会，等到明年春天，总会想出办法解决一切困难。

璧玉城的居民们也都有类似的感觉，他们的话题又转到美酒与女人上面，所以石堡里的如小姐将要出嫁的消息，马上超过议和，成为最受关注的焦点。

方闻是带回来这条消息，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事告诉龙王。

“如小姐？”顾慎为一开始没听明白这个人是谁。

“就是那个从前被称为十公子的上官如，我想起来了，你从前不就是她属下的杀手吗。”

“嗯。”顾慎为冷淡地回了一声，想要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方闻是却仍在啧啧称奇，“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当年这两个人跟生死仇人似的，我怎么也想不到独步王会将如小姐嫁给孟五公子，这对冤家对头结成夫妻，嘿嘿，可有热闹瞧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蹊跷

刚刚过完十七岁生日的上官如，没能成为金鹏堡少主，而是要嫁为人妇，成为石堡合纵连横的一枚棋子。

上官如与孟明适的恩怨，璧玉城居民基本都看在眼里，当年鲲社与虬社的大战，许多人也还记得清清楚楚，所以都对这桩婚事很不看好，为此议论纷纷。

“你说这样两个人，谁主内谁主外？”

“还用问，当年鲲虬大战谁赢了，谁日后就能当家作主。”

众人心照不宣地嘿嘿直笑，甚至有传言说，孟五公子要入赘石堡，不过这一谣传很快得到否定，孟氏决定将菩提园整个腾出来，让新婚夫妇居住，今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外人，就连孟家的人，也不能随便进去欣赏四色莲花了。

上官如前一阵子在四谛伽蓝露过脸，许多人此时恍然大悟，十公子三年没下过山，第一次公开亮相就是跟孟氏的女眷待在一起，很显然，孟家的女人这是在借机观察未来的媳妇啊。

石堡与孟氏的这桩婚姻一定早就在暗中进行。

这两家向来有互娶互嫁的传统，独步王的夫人和几位儿媳来自孟氏，他的若干姐妹与数名女儿，也都嫁给孟家的人，其间辈份混杂，像上官如与孟明适，严格来说差着一辈，但璧玉城居民司空见惯，对此没有任何议论。

大家更关心的是两位当事人的反应，一星半点的所谓内幕消息，也会迅速传遍南北城。

上官如那里似乎波澜不惊，石堡里几乎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下山的奴仆被人问起，也都是一脸茫然，“挺好啊，小姐不哭不闹，正和夫人一块准备嫁妆呢。”

许多人由此得出结论，从前的十公子真的变成如小姐了，但这不能归功于孟夫人的严格管教，而该赞叹时间的威力，“女人嘛，都是这样，小时候淘气，长大就端重起来，她终归也是一个女人。唉，可惜了，这么精致漂亮的女人，便宜孟五这个小子了。”

即使是以南城的标准来看，孟五也显得过于奢靡无度，不是好丈夫的人选。

孟明适要么是对上官雨时之死悲痛过度，要么是在她身上耗光了仅有的一点真情，总之，他在雨公子死后不到半年重出江湖，比从前更加胡闹妄为，若干次，他在南城妓院里醉得人事不知，吓得随从与妓院几乎要卷钱逃亡。

孟家为此关停了几所自家的妓院，派出老成的奴仆看守五公子，结果还是挡不住他，翻墙、挖洞、易容，孟五的聪明才智全用在如何混出府宅、跑进南城花天酒地上了。

与怕南城怕得要死的上官飞正好相反，孟明适宁肯烂在南城的泥浆里，也不肯躺在北城舒适的软床上。

到最后，除了最心疼他的祖母，父母双亲已经放弃挽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任他胡作非为，只要别死在妓女和刀客手中，别给孟家丢脸就行。

有传言说，孟家的老太太很不喜欢石堡里的如小姐，她之所以同意这门婚事，一方面是孟玉尊的苦苦劝说，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最后一次尝试将孙子拉回正途。

孟明适唯一怕的人不就是从前的十公子吗？那就让那个假小子来收拾他吧。

可想而知，孟明适的反对有多么激烈。

一连几天，璧玉城的居民走进茶肆酒坊，问的第一句话都是：“孟五又搞出什么花样了？”

孟明适先后尝试过上吊、投河以及在祖母面前持刀抹脖子，却没有一样奏效，上吊的绳子太细，河里冰层太厚，他那副纵情酒色的身体，弱得跟小孩子一样，刀架在脖子上，不一会就举不动了。

然后他又试着逃跑，除了北面有高山阻挡，他朝各个方向都跑了一遍，最远的一次逃出三十余里，累得浑身虚脱，躺在路边动弹不得，被过路的行人送回北城。

行人因此得了数百两银子的酬谢，不由得大喜过望，消息传出，无数闲人从此天天替孟家盯着五公子，希望也能有机会“救”他一次。

折腾得精疲力尽的孟明适终于屈服了，据说他在放弃挣扎之后，曾经极为悲痛地对祖母说：“奶奶，你就等着替我收尸吧，新婚之夜，她就会杀了我。”

祖孙二人抱头痛哭。

听到这个消息，顾慎为比别人的惊讶更多一些，因为他亲眼目睹孟玉尊与上官飞交恶，以为这两家会因此产生裂痕，没想到竟然走得更近了。

军师方闻是不知道内情，但他还是一眼看破了这桩婚事的真正意义，“在这种时刻，孟家同意婚事，那是甘愿与金鹏堡捆在一起，独步王从此在金钱上没有后顾之忧了。”

方闻是叹口气，语气里充满羡慕，通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已经发现龙王其实是个穷人，“龙王，身为军师，我得提醒你，可不要插手这件事。”

“我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龙王显得很恼怒，方闻是有点摸不着头脑，在他印象中，龙王向来喜怒不形色，于是茫然说道：“呃，我觉得龙王有点……喜欢多管闲事，金鹏堡需要孟氏，大雪山同样需要，咱们争取不到孟玉尊的支持，但是起码不要过份得罪他。”

顾慎为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缓和声音说道：“我明白，插手此事毫无必要，孟氏与上官家终归要走到一起。”

方闻是点点头，不再提起此事，在他看来，议和是眼下最重要的头等大事，龙王是个聪明人，绝不会愚蠢地犯下低级错误。

顾慎为自己也这么想，但到了夜里他却无法入睡，总觉得这桩婚事有哪里不对劲，他一度想将菩提园地宫里发生的事情告诉方闻是，让军师判断一下，但最后决定还是不要说为好，军师忙着议和，没精力再管其他琐事。

包括方闻是在内，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婚事是独步王早已安排好的计划，顾慎为却隐隐约约看到孟夫人的身影。

其中必有蹊跷，顾慎为越来越觉得自己该了解一下内幕，甚至想好了打探消息的最佳人选。

上官鸿在石堡里无足轻重，被忽轻到这种地步，当二少主上官天死在疏勒国，而他逃回璧玉城时，甚至没受到任何处罚。

身为独步王的私生子，他一直住在内宅里，受到孟夫人的监视，反过来也能监视孟夫人。

顾慎为决定从他嘴里挖出点东西来。

许小益重回璧玉城之后，迅速建立了一支秘密的情报收集队伍，南城总有人为了钱甘愿冒险替金鹏堡的敌人做事，虽说离覆盖全城还差得远，但是可堪一用。

所以，早在几天前，顾慎为就已经知道上官鸿的行踪。

在经过多年的考验之后，上官鸿终于取得孟夫人的一点信任，替他山上山下跑腿，办一些小事。

这天下午，上官鸿又来南城收取一笔银子，顺便到一位相熟的妓女家里小叙，他知道教书先生张楫会说什么，“忍不得一时之苦，凭什么建立百年基业？”可上官鸿实在忍够了，只需要一个时辰的放松，也能让他回石堡里多熬半个月。

在疏勒国，上官鸿曾经被迫向欢奴透露过一条重要的秘密，这让他很害怕再遇上龙王，但是孟夫人交待的事情是不能推脱的，而他也实在想念那个虚情假意的婊子。

因此，当妓女借口小解离房，回来的却是腰配刀剑的龙王时，上官鸿并不完全意外，脸色虽然转白，嘴里的酒也变得酸涩，但说话声总还算镇定，“龙……龙王，一起喝杯酒吧。”

顾慎为摇摇头，“我不喝酒。”

“对对，我有印象。”上官鸿希望自己能与欢奴分庭抗礼，可不知怎么，心里越来越发虚，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张楫，张先生还说想见你呢。”

“告诉张先生，我随时恭候。”

“好，我告诉他，你……坐下吃点什么吧。”

顾慎为坐下，但是没有动桌上的东西，这是一家破旧的妓院，跟留人巷比不了，菜肴很是一般，“我来找你，是想问点事情。”

“龙王请问。”上官鸿不由自主地语气越来越谦恭。

“上官如跟孟明适的婚事，是孟夫人的主意吧？”

上官鸿假装回想，但是在龙王那双冷酷目光的逼视下，很快就放弃装模作样，将知道的事情合盘托出，他真后悔当初不该将秘密说出来，导致如今受制于人。

“是，是孟夫人的主意。那天九少主回堡告了孟玉尊一状，说差点死在他手里，而且孟玉尊会武功，也对龙王的武功秘笈感兴趣。这些事情龙王都是知道的。孟夫人很生气，说要找老孟算账，可不知怎么的，算账的结果竟然是将如小姐嫁给孟明适。”

上官鸿说“不知”，顾慎为却很清楚他是知道的，于是不开口，等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听说，只是听说，孟玉尊花了一大笔银子摆平这件事，并且跟夫人达成协议，一块从龙王手里抢夺秘笈。然后……然后是九少主出的主意，他说，把妹妹嫁出去，龙王您肯定会插手，到时再设计活捉……”

上官鸿偷眼观瞧龙王，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

第二百九十五章报答

天已经很黑，顾慎为回到龙王府，跳墙进去，这里暂时是他的家，可他改不了习惯。

虽然争取到三个月的停战，但野马与彭仙人不受约束，尤其是得意楼弟子，他们对那座三层小楼极为迷恋，被刀客们一把火烧光，这笔账肯定会算在龙王身上。

院子里有护卫在巡视，顾慎为轻松地避开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立刻握住了刀柄。

没有他的命令，这里不准任何人进入，可是他分明感觉到有人躲在屋子里。

那人呼吸匀称，没有刻意隐藏，好像是在——睡觉。

顾慎为拔出刀，轻轻撩开床帐。

一名少女合着衣裳蜷身熟睡，借着暗淡的光线，能看到她脸上情不自禁的微笑，她做的一定是个好梦。

顾慎为轻轻咳了一声，他认得这名少女是大雪山送来的侍女之一，但不知道她的名字。

少女恍然醒来，起身揉揉双眼，看到龙王就站在身刀，手里拿着五峰刀，不禁又恐又羞，脸腾地红得跟桃子一样，跳下床语无伦次地说：“龙王……我……你……我不知道……饶我一次吧。”

大雪山的居民不分男女，很少行跪拜之礼，所以少女只是缩在床边手足无措地求饶，却没有磕头。

“你叫什么名字？”顾慎为冷淡地问道，刀身垂下，没有收起。

“姜。”

她像是在发出惊恐的叫声，顾慎为愣了一会，才明白这就是她的名字，“姓龙？”

龙姓是大雪山最常见的姓氏，少女却摇头，“不是，我是落神峰秦谷族的。”

大雪山分为五峰，峰下又分若干谷，秦谷族即意味着她姓秦。

“秦姜？”

少女还是摇头，“就是姜。”

身为“群龙之首、五峰之王”，顾慎为却对大雪山风俗了解得不多，猜想女子可能不准用姓，可单独一个“姜”字实在有点怪异，“你来这里做什么？”

或许是因为龙王声音和缓了一些，少女姜不像开始时那么害怕了，脸还是很红，不由自主地显出单纯的笑容，“我来服侍龙王。”

“我没让你来。”

“可是老族长特意叮嘱，让我无论如何都得好好服侍龙王，不能让龙王累着，他还说……”

“我解除老族长对你的一切命令。”

少女姜有点绕不过弯来，老族长的话得听，龙王的话似乎更得听，“可是……可是……”

“回房去吧。”顾慎为尽可能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过于冷淡，“有事我会叫你的。”

姜哦了一声，向门口走去，几步之后又走回来，拣起地上的两只鞋，脸越来越红，像是要哭，强行忍住，跑出房间。

顾慎为把这当成一件小事，没有多想，他知道被身边的人背叛有多么可怕，所以不会让任何人贴身服侍自己。

他收起刀，坐在床上，很快就将少女姜忘记，脑子继续思考上官鸿透露的消息。

用上官如引诱龙王入网，这的确像是孟夫人母子会想出来的主意。

顾慎为忍不住哼了一声，上官飞小瞧他了，九少主还以为这是小孩子玩的游戏，谁跟谁好，谁跟谁不好。

我不会上当，顾慎为想，倒在床上沉沉睡去，手里握着刀，梦里与无数人拼杀。

第二天，他得处理一大堆杂事，没有出门。

许小益提醒他，银子越来越少了，就算是最会做生意的人，也养不起一支数千人的军队，龙王必须尽快找到资助者。

另外，许小益探听到得意楼弟子的行踪，他们似乎躲在城外的某座山谷里，许小益有把握在三天之内找出这些人的下落。

初南屏与铁玲珑在屋子另一角里用两柄木刀对打，铁玲珑话多，一会这招不对，一会那样不行，倒像是她在教小初，少年剑客每一句话都听着，偶尔认真地回一两句。

顾慎为一边听许小益说话，一边看着两人练武，突然问：“初南屏，你觉得得意楼的人会躲在哪里？”

初南屏想了想，“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顾慎为相信少年说的是实话，虽然后一句有点生硬，但他早已习惯，可心里还有一件事放不下，“彭仙人没问过你的剑法吗？”

顾慎为曾经将部分《死人经》传授给初南屏，有点担心他不懂得遮掩，对彭仙人有问必答。

“问过，我说龙王教过我剑法，他就没再问下去。”

白面彭仙人以为龙王从侏儒彭仙人那里偷走的是催眠秘术，一听说是剑法自然不感兴趣。

顾慎为放下心来，得意楼的人武功虽高，但是脑子都有点不大清楚，不足为惧。

只有野马，必须时时防范。

顾慎为正想心事，外面进来一名大雪山剑客，说门口有人要见许小益，很急，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向许小益提供情报的人通常都是暗中见面，这样公开找上龙王府的还从来没有过，许小益很惊讶，跟着大雪山剑客一块去见人。

顾慎为向初南屏示意，让他也跟出去。

铁玲珑垂下木刀，意犹未尽，“龙王，什么时候让我单独执行暗杀？”

“等你能跟小初打成平手的时候。”

“你没看到吗？我俩现在差不多啊。”

“他让着你。”

铁玲珑用力了挥了一下木刀，“哼，待会我要逼他出全力。”

外面突然传来惨叫声，像是许小益，顾慎为一惊，蹿出房间，五峰刀已然出鞘，铁玲珑面露喜色，以为有架可打，抓起墙角的狭刀，也跟着冲了出去。

一名穿着长斗篷的女人，揪着许小益的耳朵，正往院里走，初南屏走在旁边，却没有出手相救，守门的剑客们目瞪口呆，握着剑柄，不知该如何应对，看到龙王点头示意无事，才退回原位。

顾慎为知道这个女人是谁，除了亲姐姐，没人敢这么对待许小益。

“臭小子，回璧玉城竟然不来看我，龙王没告诉你我还活着吗？你才多大，怎么学人家留起胡子了？”

“我十九了，这胡子……哎哟。”

许烟微手快，将弟弟的胡子扯了下来，“原来是假货，我就知道……咦，欢大爷，还是该叫你龙王？”

“叫我龙王。”

“嘿。”许烟微冷笑一声，松开弟弟的耳朵，掀下兜帽，四处打量，“你这里不错嘛，就是位置偏了一点。”还是不肯叫“龙王”。

顾慎为若干次救过许烟微的性命，还将她送入金鹏堡，看来，服侍心狠手辣的罗宁茶，没让她产生太多变化，还跟从前一样，愿意的时候，柔弱可怜，不愿意的时候，有话直说。

“我是来找你的。”许烟微对顾慎为说。

“咦，你不是看我的吗？”许小益一手揉着发红的耳朵，另一手往唇上粘胡子，惊诧地问道。

“看你是借口，不过瞧你混得挺不错，我也放心了。”

几个人当中只有铁玲珑不认识这个女人，拎着刀，警惕地看着她。

许烟微毫不畏惧地回视，“这个小姑娘长得不错，就是眼珠有点怪，肯定也有人喜欢。你又要重操旧业吗？”

最后一句话问的又是龙王，顾慎为曾经被师父铁寒锋硬塞了一家妓院，现在不想提这件事，于是说：“进屋谈吧。”

一进屋，许烟微就说：“我有话要跟你单独说。”

“这三位都是我最信任的人。”顾慎为不想私下与许烟微谈话，怕她这次来是要替罗宁茶传话，他现在再也不用看大头神女儿的脸色了。

“好，那我就说了。如小姐要出嫁，你打算怎么办？”

顾慎为没想到她竟然是为上官如而来的，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

铁玲珑在一边插口，“你这个女人好大胆子，在龙王面前出言不逊。‘如小姐’出嫁，干龙王什么事？”

许烟微刚才夸她“长得不错”，铁玲珑觉得挺高兴，可仔细寻思过后，觉得似乎不像是好话，心中很不满。

“我这个女人？”许烟微右手轻扶腰肢，“跟他赤裸相见过，一起喝过血酒，你比得了吗？”

铁玲珑皱着眉，一百个不相信，可她不了解龙王从前的经过，没法反驳，只得说：“那又怎样？你现在替金鹏堡‘如小姐’说话，就是……叛徒。”

两人眼看要吵起来，许小益急忙从中劝解。

顾慎为已经缓过神来，说：“许烟微，不管谁派你来，回去告诉她，我与金鹏堡是敌非友，不过既然开始议和，定下三月停战之期，就绝不会违背协议，干涉金鹏堡的事务。”

许烟微瞪大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既意外又气愤，“谁派我来？是我自己要来的。人家是石堡小姐，一片痴心，三年来从没改变过，为你担忧，为你祈祷，当初还救过你的命，难道你这样几句话就算报答了？”

“上官家所有人都是我的仇人。”顾慎为沉声说道，压抑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无需报答，要报答的话，也只会用我手里的刀剑。”

许烟生愤慨得说不出话来。

铁玲珑才十三岁，可是凭着天生的直觉，比其他人都更清晰地感觉到龙王情绪的变化，她很惊讶，因为在她的记忆中，龙王从来没有被任何事所激怒。

她突然明白，石堡里的“如小姐”不是简单的人物。

第二百九十六章宝刀

顾慎为有点后悔让许烟微公开说这些话了。

许小益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偷偷地撇嘴点头，心想龙王原来也是凡人。

初南屏倒是无动于衷，甚至不解地皱起眉头。

铁玲珑看着龙王，欲言又止。

“你就打算这么回答如小姐？”许烟微气得声音都有点发颤了。

“正是。”顾慎为昂然说道，语气变得更加冰冷，“既然你为金鹏堡的人传话，今后不要再来见我。”

许烟微一怒之下马上就要走，可是身子未动又换上一副面容，捂着心口，好像吓得站立不稳似的，用轻柔的声音说：“龙王，我发过誓认你当主人的，怎么会背叛呢？况且我的亲弟弟还在为你做事，我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如小姐的事，你说不管就不管，我也不管了，犯得着吗？跟我非亲非故的。”

顾慎为明知许烟微说的不是实话，但也没办法就这么撵她走，“那你就留下吧，不要再回石堡。”

“太好了。”许烟微高兴地拍手，“我留下来，龙王，你不知道，那个八少奶奶有多难侍候，我可是受够了。”

“嗯。”顾慎为不想提起罗宁茶，那个女人的脾气本来就很怪，三年前被荷女刺杀未遂，现在肯定变得更古怪了。

许烟微解下斗篷，扔给弟弟，“给我最好的房间。”转身又看着初南屏，微笑道：“小初还是那么标致，你让我们这些女人都怎么活啊。”

初南屏的脸立刻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突然看到铁玲珑正气愤地看着自己，脸红得更厉害了。

很快，顾慎为发现留下许烟微也是个错误。

他没抓到她传播流言的证据，可是不到半天工夫，龙王府里的每个人，从刀客、剑客到普通杂役，都听说了龙王在石堡里青梅竹马的一段往事。

最把这些话当回事的是铁玲珑，她好像觉得自己有义务揣摩龙王的心思，所以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紧身打扮，狭刀磨得光亮，一副随时可以执行任务的样子，每当龙王的脸色稍好一点，她就小心翼翼地提醒，“大雪山地方千里，藏个人可是轻而易举……”

顾慎为只好禁止她再进自己屋。

许小益比较圆滑，对此只字不提，初南屏却显得心事重重，似乎极为不解，最后，他终于自行悟透，说：“龙王，你还是准备练无情剑法，对不对？那个如小姐，就是你要斩情的对象吧？”

一想到能够继续修练无情剑法，初南屏就兴奋不已，看向许小益的眼神也有点不同，许小益吓了一跳，知道自己是剑客斩情的目标，一溜烟逃走。

顾慎为禁止所有人进自己房间。

军师方闻是属于例外，他每天谈判归来，都要跟龙王汇报情报，这天晚上，他留下的时间稍长一些，先是说眼下的局势，然后慢慢扯到上古贤王圣君，最后开始历数因为好色而丧国的例子，总之，拐弯抹角希望龙王明白红颜祸水的道理。

顾慎为对所有人一律待以冷冰冰的态度，以为这样能够堵住所有人的嘴，结果适得其反，人人都从龙王的脸上看出相反的结论：他要不是心里有事，干嘛这么生气呢？龙王平时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顾慎为擅于猜测复杂的阴谋诡计，对情事就无知得很，他甚至怀疑许烟微已经被孟夫人收买，来这里劝诱龙王自投罗网。

上官鸿说上官如的婚事一半是为了巩固两家的关系，另一半却是为龙王设置的陷阱，顾慎为相信这种说法，但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一觉醒来，顾慎为相信自己的沉默策略已经奏效，结果大雪山的人又来找他了。

老族长龙擒鹰从大雪山一共送来二十名剑客、十名少女，一大早就齐刷刷地站在龙王门口，等待召见，让他们进屋却又不肯，顾慎为只好站在门前跟他们说话。

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剑客是他们的头领，在龙王面前显得很紧张，手掌握在剑柄上来回扭动，“龙王，请您原谅我们的冒犯，可是我们有一句话不得不问。”

“问吧。”顾慎为每次跟大雪山的人说话都得小心在意，既不能居高临下得罪他们，也不得过于平易近人，使得自己失去权威。

“这个，我们听到一些传闻，说龙王要抢走金鹏堡的小姐，逃出璧玉城，从此浪迹天涯，过神仙眷侣的生活。”

顾慎为心里又冒出一股火，这话怎么听都是许烟微编出来的，但他不能将火气撒到大雪山剑客身上，于是以威严的语调说：“绝无此事，我以苍天神的名义发过誓，此身此生都用来毁灭金鹏堡。”

众人面露喜色，可事情还没有完，年轻的剑客头领看着地面，小声说：“还有一件事，请龙王成全所有苍天子民的愿望。”

“说。”

“姜是苍天神指定的龙王侍者，请龙王将她留在屋内，让她当龙王的奴仆。”

少女姜躲在人群最后面，脸红得跟着火一般。

“好。”顾慎为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浪费口舌，大雪山居民心思单纯，对苍天神深信不疑，来璧玉城之前，肯定举行过什么仪式，确认由姜担当奴仆，所以才会如此坚持。

两件事都得到满意的答案，众人深感荣幸，告退的时候显得加倍恭谨，接近于躬身行礼了。

只有姜留下，低着头搅动双手，脸上的红霞一直没有下去。

顾慎为觉得她不会是合格的奴仆，大雪山的人虽然男尊女卑现象严重，但就算是族长，也没有贴身服侍的丫环，女人们勤劳勇敢，放牧、射猎、宰杀、建房样样精通，就是不知道怎么侍候别人。

“你先打扫房间吧。”

顾慎为尽可能和言悦色，姜还是吓了一跳，笨手笨脚地抓住袖口去擦桌面，结果动作幅度过大，打碎了一只花瓶。

姜看样子要哭出来，顾慎为马上说：“没关系，扔掉就是了。”

顾慎为叫上初南屏、铁玲珑和一名刀客出门，留下姜自己慢慢熟悉环境，临走前，告诫许小益：“看着你姐姐，她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她的舌头割下来。”

四人骑马横穿南城，来到东郊的胭脂林，这里是流浪刀客们扎堆的地方，顾慎为来这里不是为了雇用刀手，而是寻找野马与得意楼弟子的下落。

许小益得到消息，有形迹可疑者混在胭指林，像是得意楼弟子。

顾慎为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金鹏堡雇用了大量刀客，可来胭脂林等待雇主的刀客仍然比往年都要多，好像整个西域的刀客都跑到璧玉城来了，顾慎为觉得非常意外。

陪龙王来胭脂林的刀客名叫林小山，是天山宗借来的刀客之一，比顾慎为大几岁，身材像豹子一样匀称，全身都是劲儿，只是长着一张娃娃脸，让他显得不太稳重。

他对胭脂林的热闹程度也很意外，“这都是从哪冒出来的刀客？”

“天山宗也不知道吗？”顾慎为问道，天山宗是刀客们中间的半秘密组织，对他们的动向应该了若指掌。

“我得去问问。”

林小山下马，进林地逛了一圈，回来之后说：“北城的几位财主，又在组织刀神大会，今天是第一天。”

上一次刀神大会还是几年前举行的，是鲲社与虬社大战的一部分，那一届刀神最后死在荷女手里。

“有什么背景？”

“怪就怪在这里，那几位财主都是早已退出江湖的老刀客，好几年没露面了，按理说没什么背景，这回好像是纯粹的刀神大会，获胜者不仅能得到‘刀神’的称号，还能得到一口宝刀。”

“什么刀？”铁玲珑眼睛一亮，她对自己的狭刀不满意，很想要一柄跟五峰刀差不多的利刃。

“骨朵刀，说起来跟龙王还有点渊源，它也是疏勒国名匠达伽打造的兵器。”

达伽是西域最有名的铁匠之一，四十岁以后打造的每一柄兵器都是学武之人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

临时停战之前，龙王在璧玉城受到多方悬赏，其中有人出价二十万两要他的五峰刀与龙首剑，顾慎为曾经以为金主与铁匠村有关，铁匠老洪却发誓说这事跟铁匠村和天山宗绝无关系。

顾慎为心中因此一动。

四人将马匹寄存在外面，步行进入胭脂林。

顾慎为披着斗篷，没有易容，龙王在璧玉城很有名，但见过他的人不多，用不着再像从前那样躲躲藏藏。

好几处林中空地搭起七八尺高的擂台，成群的刀客和普通百姓挤在周围，热情洋溢地观看台上的打斗。

几名刀客像商贩似地到处拉拢刀客们参加比武，“骨朵刀，听说过吧，达伽打造的宝刀，吹发立断，削铁如泥，外加三千两银子，全归刀神，快来报名啊，当上刀神，可就是一举成名啊。”

顾慎为从一名卖力叫喊的中年汉子身边经过，汉子在他脸上扫了一眼，突然闭嘴吞下后半截话，随后兴奋地大叫起来，“龙王！龙王来参加刀神大会啦！”

成百上千道目光同时射向顾慎为，就连台上正在比武的人也不约而同停手，向这边张望。

第二百九十七章擂台

璧玉城的刀客们面对龙王心情异常复杂。

多年以来，金鹏堡都是刀客们最大的雇主之一，与此同时，刀客们中间也一直存在着反抗金鹏堡的暗潮，可是极少有谁能形成真正有威胁的势力，因此，叛出金鹏堡，带领大雪山剑客打到西境的龙王，在许多刀客眼中，无异于大英雄。

可龙王无论是在从前的杀手生涯中，还是在后来对抗金鹏堡的过程中，都杀死过不少刀客，在死者的亲朋好友眼中，他是凶恶残暴的大魔王。

大英雄与大魔王，无论哪一种角色，都有资格获得刀客们的关注。

顾慎为感受到了诸多目光中混杂的仇恨、不服与敬仰，他本无意争夺什么刀神的称号，突然却改了主意。

身为杀手，必须行事低调，想当龙王，却得时时在众人面前展示实力，何况他也想知道那柄骨朵刀的来历。

“是，我来参加刀神大会。”龙王的声音并不大，但却传得很远，无数人兴奋地交头接耳，不知是谁带的头，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也参加！”铁玲珑马上跟着报名，“你们两个不参加吗？”

林小山含笑摇头，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不愿上台露丑，初南屏想了想，“不，我是剑客，参加不了刀神大会。”

初南屏寻思怎么回答的工夫，铁玲珑已经跟着龙王挤到擂台附近去报名，根本没听到他的话。

龙王参加刀神大会的消息比一阵风还快，迅速传遍胭脂林内外，数千人涌到这块擂台，连在外面做生意的小商贩，也收起货摊，赶过来看热闹。

其它擂台上的比武根本无人观看。

一共七名北城财主组织这场刀神大会，其中五人从前是刀客，对龙王敬仰有加，商量之后，当众宣布，规则临时要改一下，龙王无需参加前面的比赛，三天之后，将直接与淘汰赛中的优胜者比武，胜者即是新一届刀神。

铁玲珑就没有这种待遇，这正合她意，她要的是比武，而不是刀神的名号，“哇，我最后要跟龙王在擂台上比刀！”小姑娘兴奋得双眼发光，像两颗亮闪闪的绿色宝石。

此后一个时辰之内，报名者猛增十倍，人人都知道龙王刀法卓绝，同时也存着侥幸心理，“龙王是杀手，你要说比暗杀，我肯定不行，可这回是擂台之上的公开比武，明刀明枪，没准我能胜出一招半式呢。”

铁玲珑最早上擂台，发现比武与她想象得不一样，用的是木刀，“这算什么？刀神大会不是真刀实剑吗？”

一名组织者向她解释，“从前是用真刀的，死人太多，所以今年改用木刀了，大家以武会友，点到即止。”

铁玲珑平时练武用的也是木刀，这时掂在手里却觉得它太没份量，“不杀人不流血，怎么分出胜负呢？”

“有行家作评判，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所谓的行家是十几名老态龙钟的刀客，每座擂台由三人坐镇，判断参赛者胜负。

铁玲珑怀疑地望着他们，怀疑这些人老眼昏花，不能看清自己的刀法。

三名老刀客证明了自己实力，在铁玲珑使出第十一招的时候，判她胜利。

铁玲珑当天一共参加三场比武，全都获胜，这让她的兴奋劲儿又上来了，回城的路上，喋喋不休地跟初南屏回忆自己的一招一式。

初南屏有一个讨人喜欢的习惯，只要有人跟他说话，就算是随便聊天，说这顿饭菜做得不错，他也认认真真地听，然后深思熟虑之后才回答。

结果，铁玲珑已经说到第三场比武，他才开始回答第一场比武的问题，难得的是记忆力超强，将她每一句正问反问都记在心里，挨个回答。

所以，返程的后半截，就只听到少年剑客一个人喃喃自语，“是。”“不对。”“嗯，有可能。”

顾慎为一时兴起参加刀神大会，军师方闻是竟然极为支持，尤其是听说比武只用木刀之后，更是举双手赞成，“我不知道有这么一场比武，否则早就鼓动龙王参加了，这可是树立良好形象、争取刀客支持的大好时机。”

方闻是跟铁玲珑一样兴奋，来回踱步，不管别人听不听，只顾说下去，“金鹏堡欺压、利用刀客实在太久了，人心早已不稳，只是没有强大的领袖，不敢公开反抗。其实我一直有这个想法，龙王，你要做独步王的反面，一切都要跟他完全相反，他讲无耻，你要讲侠义，他擅长不择手段，你就要光明正大……”

这可把顾慎为难住了，回到十四岁以前，侠义是他的梦醒，可经过金鹏堡三年的锤炼与熏陶，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现侠义与光明正大，而且他还有别的疑虑，杨元帅的下场他仍然记忆犹新，“光明正大可斗不过独步王。”

方闻是冷笑三声，“你以为不择手段就是偷偷摸摸吗？你看古往今来，哪有杀手建立的王朝？金鹏堡的不择手段，人人皆知，已经失去不择手段的意义，要我说，独步王实在是单纯得可爱。金鹏堡曾经生逢其时，现在可不是杀手横行的时代了。你看中原与北庭，哪个不是满嘴的仁义道德，句句不离西域稳定富强和百姓安居乐业？所以啊，只要能争取到人心，光明正大即是不择手段。”

顾慎为再一次被军师说服了，同时想起石堡里的教书先生张楫，这一老一少两位谋士肯定有数不尽的共同语言。

龙王在脂胭林里身份曝露得太早，没法暗中寻找得意楼弟子的行踪，但他早在报名参加刀神大会时，心里就已经拟定了一个计划。

许小益与林小山奉命调动各自的一切力量，打探其他报名者的底细，果不其然，龙王参赛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许多来历不明的刀客在当天下午也跑去报名，两人得到相同的情报，表明其中几位报名者与得意楼有联系。

顾慎为心里有数了。

卧室被少女姜打扫得干干净净，或许过于干净了，几件易碎的瓷器不见踪影，姜红着脸承认她又打翻了三件摆设，她的脸似乎会一直这么红下去，永远也不会恢复正常颜色。

她在门边设了一张小床，打算不分昼夜地服侍龙王，顾慎为没有反对，她帮着脱去外衣时，他也没有拒绝，但是当她要接过刀剑时，顾慎为划定了底线，“永远不要碰我的刀剑。”

姜诚惶诚恐地点头，退到自己的小床边，不敢坐下。

顾慎为决定让她自己去适应，所以没有出言安慰。

许烟微不请自来，看到手足无措的姜与小床，不由得撇撇嘴，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顾慎为巴不得她会误解，也不解释，问她，“有事吗？”

“没事，咱们好久不见，聊聊天。对了，从前总跟在你身边的荷女哪去了？”

荷女与欢奴的恩怨，顾慎为从未向任何人说过，许烟微自然无从得知两人已经分道扬镳。

“我不能告诉你。”

“还跟从前一样神神秘秘。”许烟微没话找话，关心的也不是荷女，“听说你要参加什么刀神比武？”

“嗯。”

“那你肯定能赢了？”

“嗯。”

“看来你挺爱比武，有人常跟我说起从前跟你比武的事情。”

“出去。”顾慎为不客气地命令道。

“铁石心肠。”许烟微恨恨地说，转身要走，又止步补充道：“我从来没见过像她那么痴情的人，三年，三年啊，她没跟家里人说过一句话，我是她唯一的谈话对象，说的一多半都是一个傻小子的故事。”

顾慎拔出五峰刀，许烟微闪身出房。

他希望能独处一会，可是就这样撵走姜，又会引来一堆闲话，所以合衣躺在床上，手里握着刀柄，心情慢慢平复。

就算没有灭门之仇，单为了那两只金顶大鹏，也不该原谅她，顾慎为虽然觉得这种想法有点孩子气，但是的确管用，他不再想着她了。

龙王渐渐睡去，姜极慢极慢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脸上红潮好不容易渐渐退去，望着大床上男人隐约的侧影，脸又红了起来。

“她一定是美得跟仙女一样。”姜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传说中仙女的模糊样子，想着想着，进入梦乡，嘴角翘起，露出欢欣的笑容。

姜只做好梦。

第二天，铁玲珑拉着初南屏去胭脂林参加接下来的比赛，又是连胜三场，志得意满，一回来就向龙王炫耀，“他最少有三百斤！让我用木刀打得抱头求饶，哈哈，笑死了，小初，你说是不是。”

“是，有人笑了，可我没笑。”

第三天，铁玲珑的连胜纪录结了，记她非常难堪的是，打败她的人赤手空拳，甚至没拿木刀。

“他耍赖，他……用邪术。”不等别人问起，她就愤愤不平地解释，“说好是刀神大会，他怎么能……不用刀呢？”

连她自己也不相信对手拿刀之后会变弱，“龙王，明天你一定得好好教训他，只有你能打过那个和尚。”

早在铁玲珑与初南屏回来之前，顾慎为已经得到消息，明天与龙王对阵争夺刀神称号的是一名和尚，四谛伽蓝的和尚，莲叶。

龙王虽然将璧玉城里的一切杀戮都推到野马身上，但是莲叶仍然坚信，杀死师兄莲华的是杀手杨欢。

莲叶武功高强，尤其是内功深厚，顾慎为突然觉得木刀实在不靠谱。

第二百九十八章呼噜

莽僧莲叶任凭对方的木刀击在身上，以血肉之躯将之震成碎片。

这一招在三名裁判与数百名观众中间引发争议，如果那不是木刀，而是真刀呢？和尚肯定会被劈成两截，这是刀神大会，和尚不用刀已经有点不合规矩，以震碎木刀的方式赢得比武，更是难以服众。

怒火在莲叶胸中燃烧，只有师兄莲华的诵经声能降伏这股蓬勃的力量，可是师兄死了，他无需再忍，“拿真刀来！”和尚洪亮的喝声，如同在众人头顶滚过的炸雷，胆小的几乎要抱头躲避。

三名裁判还在犹豫，台下已经有人扔上一柄直身单刀。

刀客拿起刀，看着和尚，他已经惨败，总得想办法挽回点颜面，“和尚，这是你自找的。”

“来吧！”

莲叶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吼出来的，刀客心惊肉跳，有心跳下擂台认输，可是真刀已经拿在手里，只能硬着头皮出手。

“接招。”刀客喊道，声音与和尚一比，像是小孩子的吵闹。

单刀砍来，和尚仍然不躲不避，待到刀刃加身，突然大喝一声，“去！”

刀客对和尚的吼功早有准备，可是仍被这一声震得头晕手软，刀是砍在和尚胸前了，却没多少力道。

莲叶的内息如同山崩海啸，将脆弱的单刀卷在其中，倾刻间，精钢制成的单刀碎成三戴，刀客手中只剩下刀柄。

刀客目瞪口呆，他这一刀甚至没使上劲，竟然被对方纯以内功震毁，“神僧。”他喃喃说道，“神僧！”他大声叫道，当众认输。

这是铁玲珑落败之后的比武，刀客林小山亲眼目睹这一幕，跟所有观众一样，震惊不已，“莲叶已经练成金刚不坏之体，还有人说，圣僧莲华显灵，保护师弟刀枪不入。”

顾慎为对此一点也不相信，他曾经亲手用五峰刀刺中莲叶，再确信不过和尚是肉体凡胎。

“全城的刀客都快疯了，龙王，既然莲叶不怕真刀，咱们就用真刀，五峰刀是罕见的神兵利器，不怕破不了和尚的神功。”

顾慎为发现自己骑虎难下，五峰刀与龙首剑可以破莲叶的神功，但是却会显出龙王的胆怯来，可是用木刀，他的确没有必胜的把握。

这一回，莲叶抓住了龙王的弱点。

顾慎为记得，雪娘教他武功时曾经说过，拳脚只是根基，但是永远斗不过刀剑，杀手以刀胜刀、以刀胜拳，他当时觉得很有道理，让他没想到的是，有一天自己要洗去杀手的身份，被迫与人赤手相搏。

方闻是不懂武功，所以也想不到那么多，他很简单地认为龙王肯定会赢，关键是怎么赢，“不能让四谛伽蓝太难看，得把握好分寸，既要赢得漂亮，又要给那个和尚一个台阶，不偏不倚，不左不右，恰到好处，龙王，你懂我的意思吧？”

军师在这种事情上没什么帮助，顾慎为将众人遣走，自己想办法。

他还记得莲叶跟大荒门高手打斗的场景，知道木刀一断，自己就变成赤手空拳，十有八九不是莽僧的对手。

看来，唯一的解决方式就只有厚着脸皮使用五峰刀了。

可顾慎为还是希望能让莲叶心服口服，他有许多疑惑，只能从这名和尚口中得到解释。

姜在一边小心地擦拭柜子，她现在会用抹布了，脸颊也不像从前红得那么厉害，顾慎为看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姜，你会武功吗？”

听到龙王问话，姜吓了一跳，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急忙拣起来，红着脸小声说：“我不会。”

顾慎为有点失望，他记得曾经见过大雪山女子相互间贴身缠斗，凶猛之气比剑客不遑多让，本想临时学两招，可是看姜那副羞怯的样子，确实不像会打架的人。

顾慎为起身，姜现在非常了解龙王的生活习惯，马上将黑色斗篷送过去，知道龙王又要夜里出门。

顾慎为没有惊扰府里任何人，孤身潜入北城。

有一件事他早该解决的，一直拖到现在，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又来到莲华遇害的那座小寺庙，照例在四周巡查一番之后，翻墙而入。

西厢房没人，只在东厢房里传出轻微的呼吸声。

顾慎为觉得自己这趟没有白来，掏出匕首，撬开门闩，悄悄进去。

床上躺着一名胖大和尚，睡得正香，正是上回被他打晕的庙主。

顾慎为收起匕首，拔出五峰刀，用刀身在和尚脸上拍了两下。

和尚伸手挥赶，没有醒。

顾慎为手上加劲，和尚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床前站着拿刀的人，腾地坐起来，一刹那间，似乎既想放声大叫，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知道我是谁吗？”

和尚先是摇头，随后又点，“龙、龙王。”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

“是是，龙王请问，我什么都不隐瞒。”

“莲华法师遇害那天晚上，你看到什么了？”

“我、我看到龙王跟莲叶法师打斗。”

“在那之前。”

“那时我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顾慎为将五峰刀抵在和尚厚实的胸膛上，“你打呼噜可是没什么规律，上回响得很，这回却一点没有。”

和尚脸色骤变，“我、我……是吗……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打呼噜。”

“莲华法师遇害，莲叶悲痛欲绝，肯定发出不小的声音，也没把你惊醒？”

“我不知道，我睡得死。”

“刀法有许多种，一刀杀人和数百刀杀人，都属于顶尖刀法，你喜欢哪一种？”

和尚开始没听明白，随后反应过来，数百刀不是杀人，那是折磨人，于是脸一下子绿了，汗珠叭嗒叭嗒向下掉，他身上这么多肉，得挨多少刀啊，“别，龙王，别，我、我说实话。”

“我要真正的实话。”

“是，真正的实话，那天、那天下午，刘启来找我，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给两位法师饭里加点东西，我不干，他就逼我，还说那不是毒药，不会致人死命。我怎么也想不到，莲叶会因为这点药瞎了一会眼睛，更想不到会有人来暗杀莲华法师。真的，要是知道会出人命，我怎么都不会干这种缺德事。出家人……”

顾慎为打断他，“刘启是什么人？”

“他、他……”胖大和尚显然在想怎么描述刘启的来历，最后选择了了简单的方式，“他是堡里的奴才，叫清奴，龙王没准认识。”

顾慎为当然认识清奴。

清奴曾经是双胞胎的大伴，后来下山给九少主上官飞当管家。

顾慎为非常意外，上官飞为什么要杀莲华法师，并且嫁祸给龙王？这对他好像没有任何好处。

“莲华法师在南城给刀客们讲法，你知道些什么？”

“这个我真不知道，两位法师只是借住在这里，不怎么跟我说话。”

顾慎为扬起头，听出了和尚话中的隐藏之意，“那你听到了什么？”

“这个，我有一次听到莲叶法师痛哭，说全是他害了莲华法师，宁愿自杀谢罪，莲华法师不允许，还呵斥了他。就这些，真的，龙王，我知道的全说了。”

顾慎为没杀庙主，大雪山正在谈判议和，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随意杀人，给金鹏堡以口实。

再去找清奴已经来不及了，顾慎为返回龙王府，寻思着莲叶到底做了什么，会连累莲华法师。

这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的卧室里除了姜，还有一个人。

许烟微打定主意要纠缠到底，不再直接劝龙王做什么，只是找一切机会，拐弯抹角提上官如的事，顾慎为曾经下令不准许烟微进他的屋子，可是她服侍罗宁茶的这些年，磨练出一身如何讨人喜欢的本事，龙王的命令竟然常常得不到执行。

今晚的情况就是如此。

姜一看到龙王，马上起身，惶恐地说：“龙王，是我不好，不该让许姐姐进屋……”

许烟微笑吟吟地说：“不怪她，是我硬要进来的，她没我劲儿大，挡不住我。”

许烟微虽然年纪大些，可是身材跟弟弟一样矮小，较量起来，恐怕全身力气也比不过大雪山少女的一只胳膊。

顾慎为根本不理她，也不驱逐她，脱掉斗篷交给姜，跳上床闭目休息。

“姜，你想不想进石堡？”许烟微拉着大雪山少女继续聊天。

“我没想过。”姜压低了声音。

“你要是想进石堡，找我就行，保证你安全进安全出，带个把人出来都没问题，神不知鬼不……”

顾慎为从床上跳下来，将许烟微由小床上拎起，扔出屋外。

“那个人的重量跟我差不多。”许烟微在外面好心提醒道，“而且会飞檐走壁，不用人拎来拎去。”

顾慎为吹灯睡觉，姜替他掖了掖被角，回小床上呆坐了一会，也躺下睡着了。

次日一早，顾慎为带领十名剑客、十名刀客，还有初南屏和铁玲珑，前往胭脂林。

胭脂林的盛况让他想起几年前与祭剑叶四郎的比武，那次决斗采用的是杀手方式，整个林子都是场地，今天，他将以刀客们的规则迎战一位强大的敌人，局限于小小的擂台，面对面地分出胜负。

顾慎为一晚上没怎么睡，精神还算良好，而且想明白几件很重要的事，让他对本场比武多出几分信心。

第二百九十九章内功

莲叶和尚孤身一人来到胭脂林，怀中抱着一只骨灰坛，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在他经过时躬身致敬，许多刀客捧着自己的兵器，希望能让神僧给开下光。

莲叶心中的怒火没有一点减弱，但让他自责的是，对这股澎湃的怒火和人群的敬仰，他感到非常受用，甚至产生一种回到出家之前的美好感觉。

那时他是西域有名的独行大盗，杀人越货，无所不为，终于被仇家追杀得无路可逃，只得投身四谛伽蓝，原来只是想暂避风头，但是却在师兄莲华的感化下，真心实意地皈依佛门。

他就是莲华法师身边的老虎，虽有佛心，爪牙仍在。

莲华寂灭，莽僧的爪牙逐渐失控。

他被报仇的念头折磨得快要发疯，如同重新受到血腥味吸引的老虎，渴望着撕咬与鲜血。

龙王还没有到，莲叶径直走到摆台上，将师兄莲华的骨灰坛，恭恭敬敬地放在台边，盘膝坐下，旁若无人地低声诵经。

相貌凶恶粗鲁的僧人身上似乎发出神圣的光环，人人都觉得自己听到了那低不可闻的诵经声，于是虔诚的信徒最先跪下，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膜拜队伍中，以至于还站立不动的人心神不宁，好像犯了什么重罪，双膝不由自主地下坠。

顾慎为一行人来到胭脂林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形势不大好。”刀客林小山有点担忧，“这就是几名财主组织的比武，龙王……不参加也罢。”

“去做你的事吧。”顾慎为绝不会临阵脱逃，军师方闻是提醒了他，想争取人心，联合各方势力对抗金鹏堡，他得跟独步王截然相反才行。

“光明正大。”他在心里嘀咕着这四个奇怪的字眼，同时考虑今天的计划是否还有漏洞。

林小山躬身领命，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龙王的到来引起一阵骚动，像一片波浪，跪下的人又都纷纷站起，让出一条更宽的通道，踮脚伸颈，想看清龙王的真容。

“真年轻。”这是许多人的第一印象，随后对龙王的病容生出诸多猜测，“瞧他的样子弱不禁风的，挡不住神僧的一拳啊。”

顾慎为来到擂台下，将刀剑交给初南屏，随后走上擂台。

莲叶起身，双手合什，对着骨灰坛又念了几句，才转身面对龙王，佛法带来的光环荡然无存，他现在就是一头毛发竖起的猛虎。

一名颇有声望的老刀客上台说了几句，再次强调“以武会友、点到即止”的宗旨，让台下的观众听得厌烦，他们是来欣赏神僧与龙王对决的，要是没有鲜血、没有死亡，还看个什么劲儿？

同一群人，在向佛法膜拜之后，又准备向杀戮欢呼。

有人送上来两柄狭刀，老刀客高声宣布比武开始，台下传来热情的掌声与叫好声，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一下子减少了一半。

莲叶接过木刀，随手折断，扔到台下，褪下右臂衣袖，露出半边肌肉虬结的膀子，又引来一片叫好声。

顾慎为提着木刀，再也找不到从前练功时的逼真感觉，没有钢铁带来的重量与凉意，他觉得自己的武功下降了不只一星半点。

两人对峙了一会，谁也没有抢先出手，台下已经有观众等得不耐烦，吵吵嚷嚷地起哄。

“你不该杀死师兄，他对你有恩。”莲叶的声音很低，台下没人听得到。

顾慎为那天晚上已经解释过，不打算再重复一遍，所以他说：“和尚也要杀人报仇吗？莲华法师的《断执论》对你好像没什么作用。”

《断执论》是莲华与亲弟弟莲心一块想出来的经文，经常念诵能够减弱杀心，顾慎为曾经深受其害，莲叶常年累月诵读，争强好胜之心还是不能完全去除，顾慎为这句话正触到和尚的痛处，不由得怒火更盛，大吼一声，攻了上去。

决斗开始了，观众们兴奋的叫声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掉落。

不过他们很快又要失望了。

许多人还记得几年前杀手杨欢与祭剑叶四郎的比武，也是在冬天，场地包括整座胭脂林，观众们挨冻受寒，结果什么精彩场景也没有看到，最后是杀手抱着受伤的剑客走出来。

这回是公开的比武，大家都以为会出现一些值得传扬的故事，莽僧莲叶已经证明自己有神功护体，龙王向来杀人不眨眼，两人相遇，应该碰撞出极为火爆的场面才对。

可是瞧啊，和尚除了那一声大吼，就再没显示出更厉害的招式，背上好像负着一座山，步履慢得跟老牛一样，就是小孩子也能轻易躲开。

龙王偏偏没有借机进攻，反而严阵以待，木刀舞得倒是挺快，就是不肯接近和尚一步。

两人绕着擂台连兜了几个圈子，一招也没过，相互间连衣角都没碰着。

“这算什么。”终于有人不满地叫出声，“让我上去，打得也比这好看些。”

“快上啊。”更多的人齐声催促。

顾慎为将过去一个月的杀人竖旗事件全都推到野马身上，虽然让自己摆脱了全体璧玉城居民的憎恨，但是由此也产生副作用：众人对真龙王的恐惧也没了。

“龙王别跑啊！”

“和尚快堵住他！”

“胆小鬼。”

观众对龙王越来越不客气。

龙王大概听到了观众的呼声，终于主动迎敌，一刀劈向稳扎稳打的和尚。

这一刀虽然平淡无奇，但是龙王的身影快得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台下的观众没几个人能做到，于是鼓掌叫好。

仅此而已，众人的情绪刚刚被调动起来，又被无情地浇灭了，莲叶左手握住刀尖，却没有将木刀折断，两个人僵在那里，连慢腾腾的绕圈都没了。

“他们在干嘛？”这个问题在人群中一圈圈传播。

“好像……是在比试内功。”答案原路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于是人群像波浪一样频频点头。

他们交过手，互相知根知底。

莲叶忌惮龙王的刀法，即使对方拿着木刀，他也要步步为营，力求用最少的招数击杀敌人。

顾慎为知道自己在拳脚上斗不过和尚，所以从一开始就决定以内功相搏。

莲叶内功深厚，顾慎为是见识过的，但是他苦练无道神功，内力突飞猛进，早已今非昔比，自信能与和尚一较高下。

莲叶的内息像一碗温吞水，没有一点霸道之气，可是连绵不绝，通过木刀导入顾慎为体内，与此同时，右手虚弹，射出一股股内息，直接攻向龙王的丹田。

顾慎为很快就明白自己低估了和尚的实力。

莲叶其实跟龙王一样惊骇，他出家前内功就已极为高强，在四谛伽蓝得遇明师，内力更进一层，前后练了数十年，可是龙王只有二十来岁，竟然也有如此深厚的内功，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龙王的内息极为独特，像无数枚细小的冰锥，如崩塌的冰山一般涌入，莲叶很快就感到身上冷意越来越重。

“快看，和尚要输。”了无趣味的观众里终于有人看出了门道。

“可不是，和尚快要冻成冰块啦。”

莲叶蓬松的胡须挂上一层白霜，裸露的臂膀在微微颤抖。

观众们既兴奋又惊讶地指指点点，这种把人冻住的功夫闻所未闻，龙王的确有两下子，今后几天，他们可有得说了。

所有人都以为龙王快要赢了，只有顾慎为知道自己就要输了。

莲叶皮肤受冻，体内要害却都保护得好好的，木刀上传来的内息牵扯了顾慎为的大部分精力，和尚以右指弹出的无形内息一次比一次凌厉，顾慎为却只能以丹田硬抗。

如同滴水穿石，石头终究敌不过水滴。

时候差不多了，顾慎为小声说：“大荒门种下的八荒指力，和尚还没有去除吧。”

几年前，莲叶与一名大荒门弟子在顾慎为身上比试内功，结果一时大意被种下八荒指力，当时虽然只有一丁点，这几年来却逐渐壮大，成为和尚挥之不去的魔患。

莲叶神色骤变，内息差乱，顾慎为暗中增强攻势，继续道：“因为这点小伤，和尚竟然受人挟制，连师兄都给连累……”

“闭嘴！”莲叶大喝一声，像声巨雷从胭脂林上空滚过，将不明所以的观众吓了一跳。

这声怒吼的功效也就是吓人一跳，莲叶的内息差乱得更严重了，虽然变得无比强大，却已是强弩之末。

顾慎为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突然松开木刀，闪身来到和尚身后，接连数拳，全都击在莲叶后背与脖子上。

莲叶喷出一口鲜血，扑通倒下。

擂台上只剩下龙王，空手站立。

比武结束得太过突然，观众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全场静悄悄的，无人开口。

这安静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嗖的一声，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射向擂台上的龙王。

“杀。”随着这一声，更多的箭矢射向擂台。

观众们有一半是根本不会武功的闲人，陡逢变故，立刻抱头鼠蹿，乱成一团，刀客们也都握住刀柄，矮身观察，如果这事与己无关，他们宁愿保持中立。

几乎就在第一箭射出来的同时，上百名穿着长斗篷的刀客从各个角落里跳出来，分别扑向不同的目标，嘴里叫着：“抓得意楼，抓得意楼！”

初南屏与铁玲珑同时跳上擂台，少年一手长剑出鞘，另一手将五峰刀递给龙王。

大雪山龙王与得意楼野马的第一次公开对决，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

第三百章怪我

胭脂林的骚乱是冲着龙王来的，结果却成为得意楼与天山宗的一次大对决。

天山宗多名成员被人假冒龙王杀死，这个仇他们一直没有忘，到处寻找野马与得意楼弟子的行踪，比龙王还要积极。

一听说莲叶报名参加刀神大会，顾慎为就猜测这十有八九是野马的主意，并且会派人混入胭脂林。

通过林小山，他向天山宗提出合作的建议。

于是，天山宗派出百余名最受信任、武功高强的刀客，同样混迹在观众们中间，暗中观察。

野马派出的人绝大部分是在拿出隐藏的弓弩，向龙王发起攻击时被发现的，一轮射击之后，他们立刻扔掉武器，想要开溜，却落入刀客们的包围圈。

一共三十多人，其中有五位是得意楼弟子，他们没有逃跑，而是亮出武器，冲向擂台上的龙王。

到处都有战斗发生，不会武功的闲人四散奔逃，嘴里鬼哭狼嚎，来看热闹的刀客一多半选择逃跑观望，但也有一小半加入到天山宗一方，帮助围剿野马派来的刺客。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人们不再区分得意楼与野马，统一叫成“野马帮”，在大家眼里，野马比白面彭仙人还能代表这个怪人扎堆的组织。

一握到五峰刀的刀柄，顾慎为立刻感受到熟悉的自信，这股自信让他能够无情地痛下杀手。

可惜，观众流散，只有很少的人有机会看到龙王击杀五名高手。

初南屏替龙王挡开射来的箭矢，但是看到相识的得意楼弟子，他有点犹豫，随后迎上去，想将他们逼开。

铁玲珑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立刻冲向一名手持双短剑的丑婆子，缠斗在一起。

这两个人只挡住敌人一小会，龙王出手了。

他用十一刀杀死五名得意楼弟子，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当他杀死最后一人时，第一名对手还在摇摇晃晃，没有完全倒下。

几名有幸旁观的老刀客震惊不已，他们从来没见识过这样的刀法，简单得几乎没有招式，唯一的特点就是快，每一刀瞄准的都是要害。

“龙王胜。”一名老刀客起身宣布，全不在乎周围的观众都已跑光。

莽僧莲叶躺在擂台上，嘴角沾着血迹，没有看到龙王杀人的场面，所以当他苏醒时，心里仍很不服气，觉得龙王是靠诡计赢得比武的。

当他腾地坐起，却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一名双颊红通通的丫环端着青瓷碗，被他吓了一跳，啊的叫了一声，碗里汤药散了多半。

“杨欢呢？”和尚厉声问道，丫环不知道杨欢是谁，茫然地看着他。

“在这里。”

顾慎为将莲叶带回了龙王府。

胭脂林的战斗已经结束，天山宗大获全胜，杀死十几人，活捉五六人，野马帮只有寥寥数人趁乱逃掉。

莲叶跳下床，暗运一遍内息，没有异样，心中一宽，然后死死盯着窗下的龙王，“来，咱们再打。”

“等你去除八荒指力再说吧。”

莲叶的脸跟丫环一样红，“你怎么知道的？”接着马上想起当初那场比武，杨欢就在现场，还是重要的参与者。

“晓月堂就是利用这股指力控制你的吧？”

“晓月堂？”莲叶被龙王说糊涂了，“她们不是被杀光了吗？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顾慎为知道自己猜错了，马上转移话题，“野马以去除指力为名，逼迫你跟莲华法师讲法骗人，你……”

“师兄没有骗人！”莲叶双拳紧握，喘着粗气吼道，姜又被吓了一跳，退后数步。

顾慎为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和尚，莲叶自己泄了气，颓然坐下，“骗人的是我，师兄只是……只是讲法，他相信《断执论》能够去除杀心，所以心甘情愿给刀客们讲法，那些银子……他一钱也没收过。”

莲叶说到师兄，双拳击头，痛不欲生，“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为了给我治病，师兄也不会……”

大荒门的武功实在邪门，莲叶只是胸口膻中穴受到一点指力的影响，当时并未显出危害，他以为凭自己的功力，逼出来不成问题，谁想事与愿违，那点指力好像一粒眯眼的灰尘，难以捕捉，更难去除，等他稍一松懈，指力却迅速壮大，终成顽疾。

顾慎为等和尚发泄得差不多了，问出心中的疑惑，“野马能去除八荒指力？”

“他能，他的内功跟那个女人几乎一样。”莲叶对此十分肯定。

“那个女人”不是罗宁茶，而是大荒门弟子康文慧，就是她给莲叶注入一点八荒指力。

顾慎为没有让心中的惊讶表露出来，野马是金鹏堡培养出来的杀手，什么时候学会大荒门的武功了？而且大荒门弟子几乎死绝，晓月堂向来不收男弟子，野马这几年来必有奇遇，但这不是莲叶所能知晓的。

“这么说，莲华是为你而死，你应该为他报仇。”

莲叶又站起身，向龙王迈出一步，“没错，师兄是你杀死的，我要报仇。”

顾慎为昂首说道：“你要不是这么愚蠢，莲华法师或许也不会死。”

“我愚蠢？我……”

“有人在你们的饭食里下药，你都不知道，还不愚蠢吗？”

“下药？你在说什么？”

“你那天眼睛怎么会突然失明？如果我没猜错，你的内功也消失过一阵，所以你没敢当场拦住刺客。”

莲叶摇摇欲倒，“我以为那都是八荒指力发作的结果，难道真被人下药了？难道……师兄真的不是你杀的？”

“不是，而且我知道下药的人是谁。”

“是谁？”

“清奴，上官飞在北城的管家。”

莲叶越发不解，“上官飞是石堡九少主，跟师兄都没见过面，干嘛要暗害师兄？”

“我不知道，或许你可以去问一问，他用的是金鹏堡无名迷药，剂量大了一点，不仅让你内功全失一段时间，还让你的眼睛暂时失明。”顾慎为已经将自己所知的信息都说出来了，清奴是金鹏堡的人，现在是停战时期，他不能破坏协议，所以交给莲叶自己去处理。

“你没骗我？”

“骗没骗，你自己一问便知。”

莲叶寻思了一会，迈步向屋外走去，到了门口停住脚步，“龙王，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你就是我的大恩人。”

“但你无需报恩。”顾慎为的声音还跟平时一样冷淡，“只要告诉我结果和野马在哪就可以了。”

莲叶犹豫了一下，“报恩还是报仇，由我自己决定。让我多一句嘴，龙王的内功可不大妥当，今后最好少跟人比试内功。”

说罢，和尚扬长而去，顾慎为心中一惊，知道自己的内功隐患被对方摸清了，差点想要追出去杀人灭口，最后还是忍住，但是决定遵守和尚的提醒，今后再不与任何人拼内功。

姜仍捧着半碗药，有心安慰龙王几句，却不好意思开口。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事情很多，北城的几位老刀客前来拜见，送上三千两银子和一块“第一刀神”的牌额，只有骨朵刀没有带来，“骨朵刀供奉在神虚观，得麻烦龙王亲自去一趟。”

神虚观位于北城，虽然不大，却是璧玉城道门最重要的宫观。

顾慎为表示同意，约好次日上午前去领刀。

成群的刀客挤在龙王府门前，有的来寻求受雇的机会，还有不少人是想拜师。

顾慎为送几位老刀客出府，刚一在门口亮相，人群就拥上来，七嘴八舌地叫嚷。

“龙王，我的刀法很好，杀死过好几百人，收我为徒吧。”

“他吹牛，收我为徒，我有钱，多少钱都拿得出来。”

“我愿意为龙王效劳，薪酬好说，能管饭就行。”

许小益对刀客们的热情感到很高兴，“咱们正缺人手，这会可好，送上门来了。”

“先不用理他们。”顾慎为很清楚这些刀客的热情能持续多久，“等个三五天再说。”

后院里，许烟微正拉着铁玲珑切切私语，顾慎为忙将铁玲珑叫过来，免得她被感化。

铁玲珑本来对许烟微的印象并不好，这时却一口一个“许姐姐”，“许姐姐真是好人，告诉我许多事情。”

顾慎为忍不住多瞧了铁玲珑一眼，她才十多岁，真的不适合跟许烟微混在一起，“以后不要跟她说话。”

“为什么，许姐姐……”

“想要练好刀法，就得心无旁鹜，她又不懂武功，告诉你的‘事情’对刀法没有帮助。”

铁玲珑没再追问，但是看样子不太服气，小声嘀咕着什么。

莲叶是当晚三更回来的，顾慎为早已让姜去别的房间休息，打算跟和尚单独谈谈。

莲叶脸色不太好，进屋之后也没打招呼，径直坐到椅子上，抱头寻思了一会，抬头说：“清奴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顾慎为也吃了一惊，同时怪自己一时大意，竟然没有让许小益提前打探消息。

“师兄被杀的第二天，上官飞宣称清奴是叛徒，让人把他杀了。”

这明显是杀人灭口，顾慎为却没法说，因为和尚肯定会怀疑龙王故意用一个死人推脱罪行。

“我相信你。”隔了一会，莲叶说道，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我告诉你野马的藏身之所，你愿意帮我报仇吗？”

顾慎为一直以来等的就是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微微点头，“好。”

第三百零一章财迷

骨朵刀全长三尺一寸，刀柄末端铸造成精致的小瓜，这是“骨朵”此名的由来。

刀身有明显的弧度，是西域胡人常用的样式，提在手中，自然下坠，似乎无需用力，即能削铁剁石。

刀客们当中最老的一位姓刘，瘦得皮包骨头，脆弱得好像随时都会倒地而亡，就是这个连拿刀都困难的老者，在璧玉城刀客们中间辈份极高，颇有威望，人称“刘祖”。

刘祖拔出刀，双手捧着，颤颤微微地送给龙王，这是刀神大会的奖品，。

顾慎为接过来，暗赞一声好刀，鉴赏一会，收刀入鞘，刘祖亲手将宝刀放入一只木匣里，贴上封条，这里是北城，兵器不能随便外露。

几名老刀客兴致勃勃地看着龙王，神色中带着三分谄媚、三分期待、三分畏惧，还有一分狡黠。

顾慎为将存放骨朵刀的木匣放在桌子上，等着对方开口，几位功成名就、深居北城享福的老刀客，突然出山举办什么刀神大会，其中必有缘由。

刘祖代表所有人说话，没有直奔主题，而是拐弯抹角地讲了一个故事。

“这柄骨朵刀来历不凡，不知道龙王是否有所耳闻。”

顾慎为摇摇头。

刘祖微微一笑，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声，好像这一笑就让他不堪重负，“不瞒龙王说，这柄刀颇为不祥，前前后后一共经手二十二位主人，每任主人都不得好死，它在任何人手里都没待过一年以上。”

这二十二个人有七位死于刀下、六位淹死、四位烧死、三位摔死、两位毒死，骨朵刀并非天下无双的宝刀，在达伽所打造的兵器当中只能算中流水平，它的名声主要来自于主人的悲惨下场。

刘祖自然不是要拿这个故事吓唬龙王，因为他很快就解释了其中的缘由，在龙王之前的二十二位主人无一例外都是强盗，而且他相信，龙王绝不会步前人后尘。

“在龙王之前，骨朵刀的最后一任主人叫赤河，人称‘天山屠夫’，他每次抢劫之后必然杀死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幼。哎，为了除掉他，可是费了我们不少劲儿。”

顾慎为听说过“天山屠夫”赤河，知道这是一位狠角色，好几国都出高额赏金追捕他，而且还知道赤河有一位更狠的弟弟，名叫赤魄，有个吓人的外号——不留心，据说他每次都将对手的心脏挖出来，当场吞下，声称这样做能增长功力。

顾慎为明白了这几位老刀客的目的，没有开口，而是等他们自己提出来。

刘祖叹了口气，随后又露出笑容，“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虽说已经退出江湖，可也想赚点养老钱，所以合伙做点小生意，不知怎么被赤河盯上，几次三番捣乱。我们也是忍了好久，实在没办法才请人除掉他，这就是你来我往的事，可是赤河的弟弟，不留心赤魄公开宣称要报仇。”

“你们再请从前那人除掉赤魄即可。”顾慎为还是没有显露出兴趣。

几位老刀客同时苦笑，刘祖说：“他已经被杀，赤魄说了，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我们几个，除非……除非我们拿一百万两银子谢罪赎命。”

“我们哪有这么多银子啊。”另一名老刀客气愤地插口。

“所以诸位的意思是……”

由刘祖带头，几位老刀客笑得更加谄媚了，“本来我们想选出一位刀神，然后请刀神去杀死赤魄，没想到龙王竟然参加大会，我们几个心里别提多高兴，私下里都说这回不怕那个不留心了。”

“我可什么都没答应。”顾慎为提醒对面的七位守财奴，这帮老家伙，绝对拿得出一百万两。

“那是那是，刀神大会是一回事，杀赤魄是另一回事。”

顾慎为手头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想参与别人的仇杀，所以站起身，夹起骨朵刀，说：“我没见过赤魄，跟他无怨无仇，大雪山也不是江湖门派，找杀手这种事，你们还是找别家吧。”

见龙王要走，几位老财迷急了，一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说。

“龙王，请留步。”

“龙王，骨朵刀在你手里，赤魄肯定会找你麻烦，不如大家联手。”

“龙王，我们出钱，一万两……两万两……不不，四万两。”

还是刘祖最明白龙王的心思，摆手让众人闭嘴，说：“龙王，不留心赤魄可是投向了金鹏堡。”

顾慎为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颤颤微微的刘祖，顿了一会，说：“那我就更不能插手此事了，大雪山与金鹏堡正在议和，我不会违背协议。”

顾慎为扬长而去，留下几名老刀客纷纷埋怨刘祖话说得太早，刘祖嘿嘿笑了几声，身子一挺，说：“等着瞧吧，我敢保证龙王对这事感兴趣。”

顾慎为的确产生了兴趣，不是为了如何保护老财迷，而是金鹏堡拉拢赤魄这种独行大盗的目的。

他知道，金鹏堡绝不会在暂时停战的这三个月里无所作为，龙王能够安全地住在璧玉城里，不仅是因为有中原、北庭的担保，独步王没有腾出手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对大雪山来说，唯一的目的就是消灭金鹏堡，在独步王眼里，龙王与那群剑客不过是诸多问题之一。

回龙王府已经是下午，铁匠老洪应邀而来，经过胭脂林一战，天山宗已经名声大噪，内部的领袖人物却仍然保持着神秘，只有老洪公开身份。

老洪擅长打造兵器，对使用兵器可不在行，但是通过铁匠的身份，他跟许多刀客都有来往，替天山宗拉进许多成员。

参加会议的只有三个人，老洪、龙王与莲叶。

莲叶和尚决定与野马反目，即使这意味着体内的八荒指力永远无法去除，“野马藏在七刀村，据我所知，几乎每个村子里都有野马帮的人。”

听到这话，老洪很是惊讶，南城郊外共有十来个刀客聚居的村子，从东向西，按序叫做几刀村，天山宗在那里的眼线非常多，“我们怎么没发现？”

“野马有一批忠实的追随者，将他隐藏得很好。”

老洪对和尚的话有些怀疑，扭头看向龙王。

顾慎为点点头，“我派人去查看过了，七刀村里的确有点问题。”

老洪握拳在膝上一砸，“天山宗的人不会白死，野马帮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我们就跟他斗到底。龙王说吧，这回需要多少人？”

“不用像上回那么多，五十人足矣，而且一定要保密，野马不好对付，我有点担心他现在就已经转移了。”

“不管他怎么转移，都是在那几个刀客村里。”莲叶曾经被迫帮着野马骗钱拉拢新来的刀客，心里的仇恨也不少，“只要网撒得够大，总能抓住他。”

三人定下详细计划，老洪告辞，回去组织刀客备战。

金鹏堡、北庭、孟氏，这三者当中到底谁是野马真正的主人，顾慎为一直没有搞清，可他有一种感觉，那个看上去如同王者一般的无舌杀手，背后必定有操纵者。

不管怎样，野马帮不在停战协议的范围内，顾慎为与军师方闻是仔细商量过，都觉得必须尽快消灭这股势力。

老洪刚走，许小益就来说事，他关心的永远是一个钱字，“龙王，这可有点麻烦，西境营地送来消息，要两千套弓弩和四万支箭矢，再加上杂七杂八的东西，咱们的钱可要花光了。”

顾慎为还没想好如何解决金钱短缺的问题，大雪山仍处于明显的弱势，璧玉城里的绝大多数有钱人，都不愿公开支援龙王，只有那几个视财如命的老刀客，才肯花几万两银子雇用龙王。

“弓箭尽量满足，其它物资，再拖两天，我会找到钱的。”

许小益知道多说无用，只得告退去做事，心里却直发愁。

顾慎为开始准备晚上的战斗，野马身边很可能有得意楼弟子，所以这回行动不让初南屏参加，他正好留下制造龙王仍在府内的假象，铁玲珑也因为同样的原因留下。

他正向几十位刀客与剑客下达命令，许烟微偷偷摸摸地踅进来，直到别人都走了，她才轻轻地咳了一声。

“你又要说什么？”顾慎为冷淡地问道。

“没什么，我在想，自己闲着也是闲着，龙王不如给我在留人巷再租一套房子，赚了钱，咱们五五分账。”

顾慎为正需要钱，但他早已决定绝不再参与妓院这个行当，“去问你弟弟，我可以借给你五千两，半年之内还回来就行，用不着分账。”

“五千两？小气鬼，还是龙王呢，不如北城的土财主阔气。”

“你也可以去找土财主帮忙。”

“嘻嘻，土财主想帮忙，我还不愿意呢。不过五千两实在太少了，龙王要是手紧，那就算了，我去找……孟明适，还有一个月，他就要跟如小姐成亲，我去恭贺，凭我俩的交情……”

顾慎为曾经在心里发过誓，不会再对许烟微的暗示发怒，可是怒火不由他控制，噌地蹿到头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拔出五峰刀，差一点就要砍过去。

许烟微跑得飞快，边跑边说：“一个月，就剩一个月了。”

顾慎为觉得今晚自己必须得多杀几个人才行。

第三百零二章赤魄

二更天，七刀村里几乎没有行人，也没有灯光，这个时候，刀客大都在外面的的酒馆里消磨时间，村里就只有少量早早休息的女人跟小孩。

莲叶指认村边的三间草房，小声说：“里面有地下密室，野马平时就藏在这儿。”

月光反射在积雪上，给世界带来奇异的明亮，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极为显眼。

天山宗的刀客们身手都不错，其中几位不比金鹏杀手差，但是在隐藏行迹方面就不如杀手了，顾慎为觉得他们刚一进村，野马就应该知道了。

可是没人出来迎战。

刀客们分成三拨，各有一半守在门外，另一半挥刀冲进去，很快，三间屋子里都传出打斗声，接着是轰隆隆地板塌陷的巨响。

附近有人家亮起灯，几个男人拎刀跑出来，天山宗的一名刀客高声说：“私人恩怨，与旁人无关。”

男人们退回自家，很快灯也熄灭了。

十来条人影从屋子里蹿出来，向四面八方逃跑，正好被外面的刀客截住。

顾慎为拔出五峰刀，追赶跑得最快的一个人。

逃跑者回过身来，以长剑接住龙王的第一刀，顾慎为认得他，正是得意楼的彭仙人。

白面彭仙人从前用软索，后来改学剑，进步奇速，武功比三年前还要更高一点。

两人瞬间交了四五招，错身分开，彭仙人咬牙切齿吐出几个字，“你偷了他的东西，早晚得还回来。”

顾慎为的回答是更加迅猛的一刀，彭仙人值得他用剑，可是一年之期未到，他宁愿麻烦一点用刀。

斜刺里冲出一个人，挥舞着沉重的铁棍砸向龙王。

顾慎为骤然停身，反手一刀，从偷袭者脖子上划过，就这么稍稍受阻，彭仙人已经向城里逃蹿。

天山宗正占上风，到处都没有野马的影子，顾慎为于是一路追赶彭仙人。

两人的轻功都很好，飞檐走壁，将南城当成了大道通途，没有什么能挡住去路。

为了甩掉身后的尾巴，彭仙人甚至几次跳到热闹街道上的人群中，两条倏忽即逝的人影，吓坏不少行人。

顾慎为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能撵上彭仙人，但他追到留人巷时发现情况不对。

一名险些被撞到的行人大声叫骂，“瞎了吗？分不清东南西北。”

彭仙人逃蹿的路线飘忽不定，但不管怎么变化，都在尽可能将龙王引离西方。

顾慎为猛为醒悟，自己可能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想到这一点，他马上放弃彭仙人，转身向南城最西边的龙王府跑去。

龙王府刚刚经过一场血腥的战斗。

闯府的人不多，只有七名，但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六个人偷袭前院，一出手就杀死三名刀客与一名剑客，等到初南屏与铁玲珑跑出来迎敌，第七个人潜入后院，杀死两名仆役，抢走了骨朵刀。

少女姜奋力抢夺，被一刀划破额头，要不是刀客林小山适时出现，她就会是又一名遇害者。

抢刀者甚是狂妄，站在房顶招呼同伴撤退，同时自报家门，“告诉龙王，不留心赤魄来访，骨朵刀物归原主，哈哈。”

顾慎为回来时，众人正在给伤者包扎伤口，铁玲珑与林小山讲述了整个过程，姜额上包着白布，一个劲儿地求龙王原谅，因为她没看好骨朵刀。

“这不怪你。”顾慎为安慰她，“你能保住性命已属幸运，我不习惯用弯刀，丢失了也没关系。”

方闻是一听到外面有声音就躲了起来，这时才跑到龙王面前，问：“这可不行，龙王，大雪山太没面子啦，虽说我不赞成砍砍杀杀，可这一次例外，您得尽快收拾这个不留心赤魄才行。”

林小山低声提醒龙王，“这分明是调虎离山，那个和尚不会是内奸吧。”

顾慎为也有此疑心，但是等莲叶返回，他又打消了大部分怀疑，和尚一点也没想到龙王遇袭与七刀村之役有关，还以为赤魄只是凑巧出现。

这是一次明目张胆的挑衅，正如方闻是所说，龙王若不马上解决此事，大雪山将威名扫地。

不留心赤魄夺走骨朵刀的消息很快传遍璧玉城，因此毫不奇怪，北城的老刀客刘祖次日一大早就派人来请龙王。

在几位财主看来，龙王此时已经无可选择，只能与他们合作，共同追杀独行大盗赤魄。

可是顾慎为拒绝再次会面，他派出许小益，向对方提出一个出乎意料的提议，如果他们肯出一百万两的话，龙王愿意拿赤魄的人头来换。

不要说刘祖等人，就是许小益也觉得龙王的提议不靠谱，“他们要是肯拿出一百万两，还不如直接给赤魄用来赎命呢，干嘛给咱们啊？”

“你按我说的去告诉他们，别的不用管，有了这一百万两大雪山还能再支撑一阵。”

许小益张着嘴巴，不太相信地点点头，觉得龙王的想法越来越怪异，不过他相信欢哥，会按照他的命令行事，“还有，赤魄的下落已经找到了，跟那些偶尔来璧玉城的强盗一样，混在留人巷里，真不搞不懂这帮人，怎么都一个品性。”

顾慎为从北城取回骨朵刀之后，立刻让许小益关注赤魄的行踪，昨晚的偷袭，正好让这位独行大盗曝露。

事情一点没有出乎许小益的意料，刘祖等人听到龙王的提议非常吃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许小益是在假传旨意，终于确信之后，刘祖由期待变得傲慢了，“告诉龙王，别人敬你一尺，你得还敬一丈。龙王胃口这么大，让他去向赤魄要钱吧。”

顾慎来当晚果然带着初南屏去向赤魄“要钱”了。

赤魄喜欢舒舒服服的生活，不管背负多少条悬赏通缉，他一年当中总要来璧玉城过一个月，将一年来的收获挥霍一空。

抢来的银子就该扔出去花，这是他极少数的信念之一。

有人说他胆大妄为，但他知道避让金鹏旗，至于龙王，他没有放在眼里，即使是对方突然破窗而入，手里提着出鞘的五峰刀，他也没有表露出一点的意外与惊恐，骨朵刀就放在手边，他很自信。

反倒是坐在身边的半裸妓女吓得脸都白了，尖叫一声，投到赤魄的怀里。

赤魄抓住妓女的头发，将她扔到一边，免得耽误自己出刀，“龙王的消息很灵通嘛，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我还以为得等几天。”

“你欠我六条人命和一口刀。”顾慎为说，与床上的赤魄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

赤魄指着床上另一头的妓女，“这个算一条不？”

话音刚落，骨朵刀出鞘，刀光一闪，妓女的胸口中刀，鲜血喷涌，倒床而亡，血迹迅速浸染被褥，向赤魄接近，他也不在意，坦然地收起刀，“臭婊子，估计连心都是臭的，敢出卖我，想白拿我的银子吗？”

赤魄三十来岁，身材雄健，坦露出来的臂膀肌肉鼓起，充满了力量，他的相貌算是英俊的，可是眼神桀骜不驯，有那种视人命为草芥的疯狂，让他显得极为凶恶，甚至丑陋。

赤魄的猜测没有错，许小益手下的人的确是从妓女嘴里打听到消息的。

顾慎为没有干涉，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不，这一条不算。”

赤魄哈哈大笑，然后笑容突然就消失不见，眼中的凶光足以将胆小的人吓死，“既然这样，就让我再欠你一条人命吧。”

话音刚落，从窗外飞进来两件东西，掉在地板上滴溜溜乱转。

那是两颗人头，赤魄的手下，昨晚跟他一块偷袭过龙王府，在隔壁妓女家里寻欢作乐，结果遭到毒手。

昨晚的战斗持续时间很短，初南屏没有多少机会出手，这回终于证明了自己的剑法，他仍留在外面，没有进来。

赤魄瞥了一眼地上的头颅，神色不变，然后第二次出刀。

拔刀的时候他还坐在床上，弯刀出鞘的一瞬间，他已经冲到龙王身前。

与此同时，从门外冲进来四个人，挥刀堵住龙王的退路。

顾慎为后退一步，这简单而迅捷的一步，正好躲过赤魄正面的一刀，而且人已经站在四名堵截者身后，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四人稍一愣神，就将自己送入了鬼门关。

顾慎为四刀杀死四个人，以将倒未倒的尸体为掩护，避开赤魄的攻击。

赤魄被激怒了，低吼一声，骨朵弯刀大开大阖，将一切挡路的东西都劈得粉碎，连已经丧命的四名弟兄也不例外。

温柔之乡血肉横飞一片狼籍，赤魄如同颠狂的鬼怪，只有一件事能让他冷静下来：架在脖子上的狭刀。

赤魄的武功并不低，他缺少的是冷静，一般情况下，敌人会因为他的狂怒而恐惧，变得更不冷静，他这回遇到的敌人却是一座冰山。

赤魄喘着粗气，“我小看你了，正好七条人命，你还赚了一条，拿去吧。”

“你也可以用别的方式还债。”

“你要钱？”

“嗯，但是还不够。”

赤魄终于明白龙王不杀自己的原因了，“你想让我出卖野马？”

顾慎为点点头。

赤魄又笑了，仰头大笑，对架在脖子上的刀毫不在意，“我小瞧了你，可你也小瞧了我。动手吧，龙王。”

顾慎为慢慢将五峰刀挪开赤魄的脖子，说：“我有更好的办法。”

第三百零三章卖人

大盗赤魄被龙王生擒活捉，这消息比赤魄夜闯龙王府传播得还要快。

七个西域国家派驻璧玉城的使者几乎同时向龙王提出要人的请求，并且承诺给予重赏，但无一例外遭到拒绝。

“一百万两银子，这是赤魄的价钱。”许小益对每一位上门的使者都是这个回答。

龙王卖人的消息就这么传开了，“龙王说了，就算是野马，只要出一百万两，他也放人，龙王这是想钱想疯了，一个杀人越货的大盗，值这么多钱吗？”

大家都对龙王此举感到不可思议，方闻是即属于其中之一，他专门找龙王说这事，“您可是龙王啊，做这种事情……是不是……”

方闻是没好意思说下去，在他看来，既然抓住了赤魄，就该摆出高姿态，交给通缉该犯的国家，甚至连赏金都不要，以此树立形象。

顾慎为另有想法，“大雪山需要钱，所以我不能放弃任何赚钱的机会。至于那几个小国，我敢保证他们带走赤魄之后，马上就会放人。”

“野马要是出钱呢？难道你真交给他，那是大雪山死敌啊。”

许小益在一边笑吟吟地插话了，“在这件事情上，我支持龙王，军师尽管放心好了，最后出钱的人肯定不是野马，也不是那几个小国。”

方闻是觉得龙王又有事情瞒着自己，心里感得很别扭，所以磨磨蹭蹭不肯走，许小益明白军师的意图，识趣地告退，心里盘算着即将到手的大笔银子该怎么花、怎么升值。

许小益一走，方闻是就开门见山地问：“龙王，您既然请我出山当军师，我就有权利知道一切事情……呃……绝大多数事情吧，你要是对我也遮遮掩掩，我可就只能乱出主意了。”

“军师重任在肩，许多事情我不想再麻烦你，不过，我的确没有刻意隐瞒任何事情，军师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就是。”

方闻是想知道的事情一大堆，寻思了一会，“大雪山到底有多少钱？”

“八十七万两多一点，而且花钱的速度比赚钱快。”

这听上去的确是实话，方闻是心中不禁一凉，这比他想象中要少得多，怪不得龙王一直那么吝啬，“好吧，钱的事情总有办法解决。我现在想知道璧玉城这些势力到底是怎么回事？野马、天山宗、孟氏、得意楼，我彻底被搞乱了，谁是敌谁是友？除了金鹏堡，我一个也搞不清。”

方闻是的确有点愤愤不平，他关注的是北庭与中原，勉强算上金鹏堡与孟氏，对其他小股势力实在摸不清头绪。

“野马跟我在学徒期间就是对手，我差点死在他手里，他也曾经差点死在我手里。”顾慎为到现在也没明白他跟野马的仇恨最初是怎么结下的，他们两个好像天生不对路，“据我了解到的情况，野马三年前被逐出金鹏堡，不知怎么得到了北庭的赏识。”

“北庭？你说野马是北庭的人？我还以为他只是临时受雇帮督城官做事。”

顾慎为摇摇头，天山宗挖到一些野马的底细，虽然不全，但是足以推论出许多事情，“野马是个很有鼓惑力的人，可没有北庭在背后撑腰，他组建不起来现在这支队伍。”

“所以，北庭的手掌其实已经伸进璧玉城的地盘。”方闻是一旦明白其中利害，立刻觉得龙王说的事情没错。

“正是，北庭不会承认与野马的关系，这样一来，野马就可以不受任何协议的约束，在璧玉城争权夺势。”

“最后这些权势总会落到北庭手里。”

顾慎为点头，“没错，但野马基本上还是独立的，他比我早回到璧玉城，拜入得意楼，受到彭仙人的信任，将整个得意楼都纳入自己的帮派，然后以此为基础，与孟氏、金鹏堡都建立了或深或浅的联系。”

方闻是终于明白北庭在璧玉城的布局，“既然北庭暗中扶持野马帮，那中原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了，难不成……？”

“我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但我猜天山宗一直以来都受到中原的支持。”

“所以天山宗才会帮助龙王，因为咱们有同一个靠山。”

“我相信就是这样。然后是孟氏，这是金鹏堡最重要的盟友，可双方之间也有裂痕，孟玉尊其实是武功高手，他跟孟夫人合作，偷偷训练了一支女杀手队伍，叫做天机社，至于目的，我还不是很清楚，总之天机社不是为独步王服务的。”

这是最让军师意外的消息，“孟玉尊，那个大胖子？他会武功？”

“亲眼所见，胖子的武功可不弱。”

“这算好事，孟玉尊跟独步王有分歧，咱们可以利用一下。”

“可能吧，现在这点裂痕还利用不上。”

“龙王呢？您在这些势力当中到底是什么地位？”

“我？简单说吧，野马一心想要杀我，但孟玉尊跟孟夫人不想，他们想从我手里要一本武功秘笈，所以野马才要冒充我杀人，将我逼入绝境。等我揭穿真相之后，他也没有马上反扑，而是躲起来，偶尔骚扰一下，其实是在等待时机。”

方闻是想要问什么武功秘笈惹得孟玉尊这种财主心动，但及时忍住，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是龙王的秘密，自己没资格追根问底。

“这个赤魄呢？许小益说最后出钱的不是野马，也不是那几个小国。”

“赤魄其实已经被金鹏堡收买，跟野马没什么关系。”

方闻是好不容易理清的头绪又乱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赤魄是个聪明人，刀架在脖子上，他不说自己是金鹏堡的走狗，反而自称是野马的人，我不过是将计就计，以此要挟北城的那几个老财迷，让他们拿出银子来。”

“赤魄夜闯龙王府，杀人抢刀在先，所以他不敢承认是金鹏堡的人。”方闻是嘴角露出微笑，“我在议和会上，要好好利用这件事。”

龙王推心置腹，方闻是心里舒坦许多，开始替大雪山出谋划策，“大雪山缺钱，孟家有的是钱，能不能想办法从孟玉尊那里抠点银子出来。”

“我一直在想办法。”顾慎为说的是实话，“大雪山目前最大的敌人其实是孟玉尊，钱能通天，孟氏足以影响西域大局。”

方闻是深有同感，随即疑惑地看着龙王，“龙王，你不是想破坏那桩婚事，阻止孟氏与金鹏堡联合吧？”

顾慎为的目光冷了下来，方闻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道歉，“龙王恕罪，我多嘴了。”接着还是忍不住加上一句，“孟氏跟金鹏堡的关系固若磐石，破坏婚事，只会让两家同仇敌忾，龙王肯定知道这一点。”

方闻是心满意足地告退，不知道龙王仍对他隐瞒了一件事。

晓月堂已经深深潜入璧玉城，甚至打入金鹏堡内部，但顾慎为一直搞不清这个女杀手组织是敌是友，因为里面有一个荷女。

荷女盗走《无道书》，很可能已经是晓月堂的重要人物，顾慎为有时候后背会猛然生出一阵寒意，好像她就躲在附近，寻找的时候却一无所得，他总是忍不住怀疑，她又在暗中策划什么阴谋。

赤魄被抓的第三天，璧玉城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野马已经派人与龙王接洽，准备赎回赤魄，据说这名大盗是野马的左膀右臂，无论花多大代价都要救出来。

顾慎为与许小益猜得一点没错，北城的几位老刀客坐不住了，赤魄要是被放，他们就有危险，而且野马出的那一百万两十有八九也会转嫁在他们头上。

刘祖亲自来拜访了，皮包骨的老刀客笑得跟几岁的儿童似的，“龙王不愧是龙王，捉拿赤魄这种小贼手到擒来。”

许小益替龙王敷衍了几句，等这个老滑头自己开口说出目的。

“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赤魄无恶不作，实是西域一大祸害，我们愿意替天行道，出钱请龙王将他除掉。”

“谁有一百万两银子，赤魄就是谁的。”还是由许小益说话。

顾慎为盘腿坐在一张硬榻上，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刘祖额上渗出汗珠，几乎是咬着牙说话，“好，我们出一百万两。”

“钱一到，人就给你。”

“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活人。”

刘祖走后，许小益兴奋得上蹿下跳，“这笔钱赚得可真容易，比什么买卖都合算。”

顾慎为却没那么高兴，“其中有诈。”

“什么诈？”许小益瞪大眼睛问道，惊奇的模样与那撇成熟的小胡子颇为不相称。

“刘祖知道赤魄被金鹏堡收买，所以没敢找金鹏杀手帮忙，但他一直装糊涂，希望借助其他力量杀死赤魄，他这回肯出一百万两，要的是活人，而不是人头，说明了什么？”

许小益马上明白过来，“老狐狸是在替金鹏堡买人，没准这一百万两就是金鹏堡出的。”

“嗯。”

“那咱们怎么办？要人还是要钱。”

“要钱，你下午去见刘祖，将价格提到二百万两。”

许小益又跳了起来，“好买卖，好买卖，既然金鹏堡主动送上门来，就该狠狠宰上一刀。就怕金鹏堡觉得不值，不肯出这么多钱。”

“会的。”顾慎为肯定地说，他明白了一件事，赤魄心里一定藏着对金鹏堡很重要的秘密，必须在放人之前将它挖出来。

第三百零四章钱庄

赤魄是个嘴硬的汉子，两名大雪山剑客各自打断了一根木棍，他吐出带血的牙齿，兀自笑骂自如。

“再狠点，怎么还不如留人巷的婊子力气大？大爷真不爽啊。”

两名剑客已经气喘吁吁，受到激怒，抡起半截木棍又要动手，一直在旁边观看的顾慎为开口阻止，命令他们退下，他要单独与赤魄谈一谈。

赤魄浑身是血，笑嘻嘻地看着龙王，眼中的凶光丝毫没有减少，“现在称个王可真容易，哪天我也弄一个，你叫龙王，我叫斩龙王，哈哈。”

除了许烟微，没人能激怒龙王，顾慎为等赤魄的笑声停歇，说：“叫什么王都可以，你既然不愿意承认与金鹏堡有勾结，那我就只好胡乱猜一下了。”

“随便，你就是猜我跟金鹏堡的女人胡搞都行。”

“金鹏堡愿意花大价钱换你的命，这说明独步王看中的不是你的武功。”

“你笑话我的刀法差吗？大爷一时失手，咱们再比过。”

“用不着，你的刀法不错，只是不值一二百万两银子。你是独行大盗，手下就几个兄弟，据说你花钱如流水，从来不攒着藏着，所以独步王看上的也不是人和钱。”

“当然，藏钱干什么？钱就是用来花的，不花不是钱，嘿，龙王，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婊子，绝对够味，等你享受过了，肯定也跟我一样，把钱花得精光。”

顾慎为看着得意洋洋的大盗，稍稍眯起眼睛，“这么一个无用之辈，独步王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救出去呢？”

“你说我无用？”赤魄怒目圆睁，身躯膨胀，牛皮绳深深勒入肌肉之内，他也不在乎，“收了几千个大雪山剑客，你就真以为自己是龙王了？敢说我无用，笑话，大爷振臂一呼，招来的人比你多十倍。杨欢，你不过是一个过街老鼠似的逃亡杀手，有本事现在就杀了我，看你能比我多活几天。你不是心狠手辣吗，有什么招都使出来……”

赤魄一时说漏了嘴，急忙用一大堆废话来掩饰，但顾慎为已经明白了，许小益和天山宗都打听到许多赤魄的情况，与那句话对应，基本已经说明真相。

“招来的人比大雪山多十倍。”顾慎为重复了一遍，“不留心赤魄，独行大盗，足迹遍布西域各国，最爱结交匪徒，花在这上面的钱，百倍于撒给留人巷的银子。”

赤魄脸色微变，以哈哈大笑掩饰，“不错，大爷随便去哪家匪帮，都是座上贵宾，大雪山剑客又怎么样？一群雪泥腿子，请我去我都不愿意动地方。嘿，你最好现在杀了我，全天下的强盗都会找你算账。”

“你替独步王拉拢匪徒，他给你什么好处？”

面对龙王的突然发问，赤魄不动声色，可是笑声稍显干涩，“哈哈，龙王真是爱说笑话，你是戏子吗？可惜身边没女人、没有酒。”

顾慎为知道从这名大盗嘴里榨不出更多情报了，“我会把你活着交出去，然后派人与各处匪徒联系。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出去，说大雪山正在跟金鹏堡争抢西域匪帮的支持，更会有消息说我手里有一份名单，上面全是暗中投向独步王的帮派。大家都会问，这份名单是怎么来的呢？”

顾慎为提出问题，将答案留给赤魄考虑，自己出门离去。

“你、你卑鄙，阴险小人！”赤魄终于没法掩饰了，破口大骂，“想陷害我没那么容易，独步王不会相信的，老子早晚找你报仇。”

这天下午，许小益带着老刀客刘祖一块回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前者发自内心，喜不自禁，后者连面部松弛的皮肤都变得僵硬，说出“龙王”两个字时好像喉咙里塞满了浓痰。

二百万两银子到手了，几位老财主肯定也被逼出了点私房钱，刘祖眼中的恨意不是伪装。

顾慎为冷淡地点点头，将事情都交给许小益处理。

赤魄嘴里塞得严严实实，由龙王府十名剑客亲自护送到刘祖在南城的住宅里，像这种大盗，是没法公开进入北城的。

第二天，赤魄的人头被高高挂起，引发无数人前去围观，大家看的不是知名大盗，而是二百万两银子换来的值钱物。

“这是全天下最贵的人头了吧？”许多人由衷发出赞叹，几位行将就木的老刀客因此声名鹊起，几乎每天都有人找上门去，或是毛遂自荐寻求工作，或是闪烁其词想借万八千两银子。

许小益亲自去看过人头，回来以后说：“挺像，跟真的几乎一样，不过头发一根没少。”

两名剑客得到龙王授意，在拷问赤魄时，曾经扯下他一缕头发，露出一小块头皮，赤魄当时正挨棍子，没注意到头上的疼痛，不知道自己头上多了一个标志。

刘祖用一颗假人头搪塞外界，正好证明了顾慎为的猜测。

又过了一天，关于金鹏堡与大雪山争抢匪帮支持的消息开始甚嚣尘上，这引发了一连串的影响。

商业是璧玉城的主要根基，大大小小的商人都对数不清的匪帮恨之入骨，听说两大势力竟然同时向匪徒示好，无不惶骇失措，都在担心一个问题：独步王与龙王这是要争着出卖商人的利益吗？

方闻是适时出场了，他在议和会上以及其它各种场合，信誓旦旦地向众人发誓，大雪山绝不是匪帮，剑客们从未干过烧杀抢掠的勾当，更不会与不法之徒联合，然后他提出东一条西一条证据，暗示金鹏堡才是强盗们的保护者。

事情越闹越大，金鹏堡的反应慢了一点，几天之后才派出一位白衣院宗主，向各方做出解释，甚至不得不承诺派出杀手参与各国的剿匪行动。

顾慎为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结果他马上遇到另一个难题。

刘祖交来的二百万两银子是以银票的形式支付的，这些银票只能在孟氏的钱庄兑付，顾慎为当然不愿意将钱留在敌人手里，但是当许小益想要将银子转移到其它钱庄的时候，城内所有孟氏钱庄都拒绝转出，声称数额太大，得直接向孟府交涉。

与此同时，其它的小钱庄也都受到压力，不敢接受这笔银子，就连吕掌柜、萧凤钗这种地下钱庄，也不敢公开接手。

没办法，别家的钱庄规模太小，好像条条小溪，想要流得远，必须汇集到大江大河里去，在西域，大江大河就是孟氏。

二百万两银子成了不能流动的死钱，看样子，得需要龙王亲自去孟府交涉。

顾慎为知道孟玉尊的目的，那个胖子仍然对《大觉剑经》也就是《死人经》念念不忘。

许小益兑钱遭拒的当天晚上，顾慎为召集军师、许小益和林小山，一起商量办法。

许烟微也溜了进来，面对龙王的驱逐，她倒是振振有辞，“我虽说没有你们聪明，可是怎么也在石堡里待了三年，知道的事情多，没准能帮着出点小主意呢。”

顾慎为只得留下她，“我不问话，你不准开口。”

许烟微连连点头，嘴闭得果然很严。

顾慎为先开口，他有意向孟氏宣战，孟氏是金鹏堡的盟友，但严格来说并不在双方停战的范围内，此时发起攻击，金鹏杀手也没办法直接干涉。

“孟玉尊无论如何不会背叛独步王，所以，不如干脆除掉他。”

林小山低头不置可否，许氏姐弟严肃地点头，方闻是却呆若木鸡，好一会才说：“这样不行吧，孟氏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即使除掉孟胖子，也不影响孟氏对整个西域钱庄的掌控，却给大雪山树立了强大的敌人，以后金钱往来更麻烦了。”

“那就一直杀下去，孟家总会出现一位妥协者的。”

方闻是更加觉得匪夷所思，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不同意，身为军师，我绝不同意这种策略，大雪山目前最重要的任务是争取到和平，然后抢占一块地盘立稳脚跟，至于金钱，一旦议和成功，就向中原求援。中原在西境需要一枚棋子，肯定会出钱的。”

方闻是想到自己身为谋士，不该如此失态，于是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缓和语气说：“龙王，请以争霸为重，儿女私情暂且放到一边，天下美女多的是，霸业奠成，尽入囊中，何必急于这一时？”

顾慎为微微扬起头，“军师想得太多了，我欲除掉孟玉尊并无他意，孟氏如绳索，越捆越紧，这时不斩断，日后更会束手束脚。”

方闻是仍然摇头，“忍得一时之苦，方能成就不世之业，龙王，孟氏不可动，龙王手中有刀，不如去除掉野马帮。”

顾慎为低头不语，思考军师的意见。

许小益与林小山都很识趣，见龙王与军师争执不下，谁也不开口，许烟微听来听去却越发义愤填膺，冲弟弟连使眼色，没得到回应，腾地站起身，“就算龙王要砍脑袋，我也得说话了。”

龙王没有砍她的脑袋，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许烟微将这看成鼓励，一指方闻是，“忘恩负义的家伙，你躺在我身上时都答应什么了？变脸可真够快的，你当老娘白跟你睡觉吗？”

方闻是面红耳赤，军师的风度再也保持不住，气急败坏地说：“你你，这种话也说得出口？还当着龙王的面。”

“你做得出我就说得出。”许烟微双插叉腰，柳眉倒竖，个子虽矮，气势却比军师更足。

许小益的脸跟方闻是一样红，语气也同样的气急败坏，“你你，你敢睡我姐姐，当我的便宜姐夫？她早不做这一行了……”

“不对不对，是你姐姐来我房里……”

一场严肃的会议就这么被搅和了，顾慎为只能将所有人都赶出去，然后一个人思来想去，最后做出决定，要违背军师的谨慎策略。

他握着刀柄，发现内心深处的杀戮欲望越来越不可遏制。

第三百零五章失踪

铁玲珑与初南屏私闯金鹏堡，等到顾慎为知道消息，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许烟微信心满满，“有我的指点，他们绝不会出事，还能带个……点东西回来。”

顾慎为低估了许烟微的意志与能力，趁着龙王不在的时候，她以种种手段说服了府里几乎所有人，就连对金鹏堡恨意最深的大雪山剑客，竟然也对困在石堡里的如小姐心生同情，觉得龙王有必要救她。

绝大多数人的同情只是同情而已，没人敢向龙王进言，至于方闻是，即使得到好处，也不肯替许烟微说话，在他看来，自己身为军师，总该有点优待，不欠这个女人的情份。

只有铁玲珑实实在在被说动了。

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爱幻想的年纪，她同情的不仅仅是上官如，还有龙王，“他从来不笑，对女人不屑一顾，我就想，他心里肯定藏着一个人。”

许烟微抓住这一点，趁热打铁，“对啊，龙王跟如小姐青梅竹马，天生一对，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可惜造化弄人，但咱们人也可以弄造化啊。龙王其实是想救小姐出来的，只是抹不开面子下不了台阶，咱们一块去说，龙王肯定顺势就同意了。”

铁玲珑年龄虽小，心思却很精细，“不好，龙王的脾气我是知道的，越说越顽固，决定的事情死也不会改动。”

但她毕竟还是太小，看问题总是很简单，“龙王不去救人，我去不就行了？人送到龙王面前，他总不能不要吧。”

换一个人听到铁玲珑的计划，第一反应肯定是不妥，可许烟微满脑子都是怎么救出上官如的念头，已经到了快要疯魔的地步，竟然眼前一亮，只提出一个疑问，“你的武功够好吗？”

铁玲珑傲然扬头，“死在我刀下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也就比龙王差一点，呃，还有那个和尚，可当时我手里是木刀啊，要是真刀……”

许烟微相信了，但也觉得不保险，于是出了一个主意，“把小初叫上，他的剑法不错，你们两个也好有个照应。”

铁玲珑深以为然。

两人一块去找初南屏，可少年剑客对救人不感兴趣，“不去，龙王的女人，他又没开口，咱们干嘛要去？”

许烟微对不开窍的剑客进行了一番教育，“龙王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嘛，他心里希望你去，可是嘴上不好说。你瞧，他明知我来这里的目的，好几次发火，可是也没撵走我不是？这就是暗示，你跟龙王这么久，应该懂得暗示，你要是不懂，龙王就不喜欢你，也不跟你练什么‘滥情剑法’。”

“无情剑法。”

“对，无情剑法。所以，你去还是不去？”

初南屏摇头，他听不懂许烟微的话。

许烟微生气了，铁玲珑也生气了，“那好，我自己去，就算身后没有人保护，我也要去，等我被人从背后一刀暗杀，我也不怪你。”

初南屏垂下头，看着手中的长剑，“好吧，可是咱们得拟定一个详细的计划。”

“详细的计划”不到一刻钟就制定出来了，许烟微将如何混进石堡、如何躲避守卫、如何潜入内宅、如何找到小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这个计划她已经想了很久，自觉万无一失。

铁玲珑没记住多少，初南屏神情凝重，将每一句话都记住，甚至背诵一遍，让许烟微大为赞赏。

就在龙王召集众人商讨如何应对孟氏的时候，他的两名少年护卫擅离职守，前往金鹏堡。

许烟微已经备好了一切必用之物，两名少年穿成杀手学徒的样子，带着相应的腰牌，顺利进入北城，在北城门等到自己的兵器之后，一路上山。

初南屏进过一次石堡，是被抓进去的，铁玲珑只在山下远远望见过，都不认路，好在上山就一条道，两人于三更时分到达堡外的石梁，被一群守卫拦住。

两名少年坦荡荡，他们非常相信许烟微的计划，所以谁也没对自己要做的事情产生惧怕，极为镇定地出示腰牌接受盘问检查。

这是两人能够顺利混入石堡创造奇迹的第一个要素。

他们的运气也非常好，当天早晨的确有一批学徒下山，守卫们对这两名少年没有特别在意。

最后，计划本身的确产生了一点作用，装成杀手学徒混进石堡，这种作法实在过于胆大包天而且简陋草率，以至于石堡守卫们不相信有人会这么愚蠢，所以没有产生丝毫怀疑。

初南屏默默背诵许烟微提供的路线图，铁玲珑负责辨认方向，进入石堡经过七八个路口之后，他们迷路了。

两人对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发生了小小的争执，一名隐藏在暗处的守卫现身，命令他们立刻回东堡，铁玲珑很强横地说，她接到命令要去内宅。

守卫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违反宵禁竟然还理智气壮，一时糊涂，给小姑娘指明道路。

铁玲珑与初南屏就这么潜入内宅，然后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两名少年没有在约定时间回来，许烟微终于心生不安，委婉地向龙王透露真相，“龙王，有件事情怕是不妥，小初跟小绿去石堡救人，现在还没回来。”

铁玲珑眼珠是绿色的，许烟微就叫她“小绿”。

顾慎为大吃一惊，初、铁二人平时也有过擅自行动的时候，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去闯金鹏堡，“怎么回事？又是你鼓动的。”

“不是。”许烟微马上否认，“都怪龙王你，有话一直不说清楚，他们两个可能产生了误解，以为龙王想让他们去……”

顾慎为真搞不明白几年前自己为什么要两次三番救她的性命。

事情很复杂，初南屏与铁玲珑是龙王的贴身护卫，闯入金鹏堡，即是表示大雪山有意破坏临时停战协议。

方闻是尤其恼怒，金鹏堡要是拿这件事发起责难，他无话可说，几个月的努力就得付诸流水，还会令中原特使对龙王的掌控能力产生怀疑。

但让他非常意外的是，金鹏堡竟然没有马上利用这个机会停止议和，一切照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许小益多方打探，也只是得到“两名学徒”进石堡的情景，然后连猜带蒙，还原了初、铁二人上山的过程，金鹏堡没有任何人因为这次难以置信的失误而受罚，堡里似乎根本就没发现真相。

方闻是觉得其中有诈，“不对，一点都不对。”军师背负双手，皱着眉头在龙王面前来回踱步，“独步王到底想干什么？”

许烟微心里忐忑不安，但她总是往乐观的方向想，“没准小姐留住他们，等机会一块下山呢？”

这么完美的结局连她自己也没办法相信，所以干笑两声，站在椅子后面，她现在尽可能躲开龙王的视线。

顾慎为控制心中的怒火，“我得到消息说，孟夫人拿女儿作诱饵，设置了陷阱，小初与玲珑，大概是落到她手里了。”

“呀，你怎么不早说？”许烟微忍不住插嘴，“早知道有陷阱，我就不让他们去了。”

这话曝露了许烟微在此事中的作用，她讪笑着，在龙王发怒之前，溜出房间，好几天没敢露面。

“这下子咱们可被动了。”方闻是双手一摊，无奈地摇头，“金鹏堡随时都能以此为借口中断议和，我真是没辙了。”

“我会把他们救出来的。”顾慎为肯定地说，“军师继续谈判就是，这件事交给我解决。”

方闻是叹了口气，事情也只能这样了，“能救出来最好，救不出来的话——龙王得想办法让他们跟大雪山无关。”

顾慎为明白军师的意思，点点头。

初南屏与铁玲珑失踪的第三天，孟玉尊派人邀请龙王，表面上是想谈谈那二百万两银子的事，顾慎为十分肯定，孟胖子实际上是代表孟夫人说话。

顾慎为不相信孟玉尊，所以选定南城的一家妓院作为会谈地点。

萧凤钗愿意将自己的家提供出来，她得到双方的共同信任。

“龙王大驾光临……”孟玉尊亲自下楼迎接，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热情得好像多年老友，外人绝对想不到，这两个人曾经在菩提园地宫里对峙过。

在二楼一间雅致的书房里，萧凤钗问安之后，识趣地带着丫环们退下，孟玉尊遣走所有侍从，收起笑脸，推心置腹地说：“承蒙龙王上次不杀之恩，而且没有将天机社的事到处宣扬，老孟实在感激不尽。”

顾慎为习惯性地右手握住刀柄，他相信萧凤钗，但还没到放松警惕的地步，“阁下既无害我之意，我自然也没有杀阁下之心。”

孟玉尊嘿嘿笑了两声，“龙王不必客气，叫我老孟就行。”

顾慎为微微点头，没有开口。

孟玉尊擦擦额上的汗，这是自信，而不是紧张，“呃，这里没有外人，我就有话直说了，有两个人在我手里，龙王可能感兴趣，我的要求，或者说孟夫人的要求很简单，拿《大觉剑经》来换，事情就当没发生过，独步王绝不会知道。呵呵，要我说，龙王其实已经练过了，再留着也没有用，这笔买卖可是非常合算。”

孟玉尊笑吟吟地等着龙王回答，相信自己胜券在握。

顾慎为不动声色，想了想才开口，“我的要求也很简单，放人，然后我会继续替孟夫人保守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孟平尊脸上的笑容没了，汗珠更加密集。

“去问孟夫人。”

顾慎为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停住脚步补充道：“那二百万两银子，明天我就要领走，过期，我将自己动手。”

上官鸿透露的秘密终于要派上用场，顾慎为觉得自己还没有输到底。

第三百零六章银堆

顾慎为向孟夫人和不明就里的孟玉尊发出了威胁，很快就得到回应。

次日下午，南城居民目瞪口呆地看到难得一见的奇景：数十辆马车，载着二百万两白银，光天化日之下送到龙王府。

孟玉尊派来的人只管送银子，连箱子都要带走，过秤之后全在堆在前院，摞起一座名付其实的银山，白花花的光芒闪得人眼晕，龙王府里的所有人都围在旁边，嘴巴都合不拢。

门缝里、院墙上，更有数十双贪婪的眼睛目不斜视地窥望。

方闻是也站在嘴巴合不拢的人群当中，抑制住扑身而上的强烈欲望，看穿了对手的阴谋，“这分明就是引火进龙王府啊，得有多少人来抢？孟胖子这招真是太狠了。”

顾慎为没有挪动银子，命令大雪山剑客在钱堆附近竖起一面旗帜，黑血旗名声不好，肃杀之气太重，方闻是建议不用，顾慎为重新设计了一面。

轮回山上的鸦群在顾慎为脑中留下深刻印象，所以大雪山新的旗帜是黑底，中间画着简朴的红色独足乌鸦。

方闻是也不喜欢这个方案，最后才勉强接受。

许小益暗中联系多家地下钱庄，结果没人敢接收这笔银子，“太张扬了，我要是收了，不就等于公开跟孟氏作对嘛，而且我这里也没地方存放，更守不住啊。”南墙酒馆的吕掌柜心痛不已，他真想做这笔生意，可也真害怕孟氏。

当天晚上，抢钱的人果然上门了。

贪婪战胜恐惧，最少有五伙强盗，一入夜就在龙王府附近转悠，没等见着银子，相互间已经发生了几起冲突，在死掉一个人之后才冷静下来，聚在一起划分地域，约定各从不同方向进攻，能抢多少全看自己本事。

众人对龙王还有几分忌惮，不指望吞下全部二百万两，只想依靠人多，趁乱分一杯羹。

龙王府内的气氛骤然紧张。

所有不会武功的人分都留在后院，分男女待在两间屋子里，由四名刀客、四名剑客守卫，莲叶和尚顾及身份不愿参与守钱，自愿担任后院护卫。

剩下三十几名天山宗刀客与大雪山剑客，和龙王一起守在前院。

顾慎为只派两个人在红鸦旗下巡视，其他人分散在周围的各间屋子里，随时待命，四个方向的屋檐下各挂着一只灯笼。

大概是二更时分，空中开始飘雪，等得心焦的强盗们终于动手了。

第一拨一共是三伙人，每伙五到八人，从东、西、北三个方向蹿上房顶，有的蒙面，有的以真面示人。

三伙人在房顶上磨蹭了一会，银子就堆在下面，谁也不敢第一个跳下去，捱过一刻钟之后，雪势见大，一名强盗抬高声音说：“龙王，在下麻二，手头有点紧，来这里借点钱花，您老大方点，大家交个朋友，今后若有差遣，开口就是。”

套完近乎，二十余名强盗几乎同时跳进院子，手里握着刀，踩在薄薄的积雪上，一步步逼近中间的银堆。

红鸦旗下，两名剑客亮出重剑，严阵以待。

战斗没有马上发生，强盗们都指望着别人先动手，自己好趁机抢银子，所以步子越迈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雪花开始漫天飞舞了，四只灯笼的光亮无力穿透重重雪幕，接近庭院中间堆银子的地方，一片漆黑，可是在强盗们心目中，那里是最亮的地方。

第二拨强盗蹿上房顶，总数不下五六十人，一名粗壮的汉子单手高举弯刀，大吼一声，“龙王人少，咱们人多，上啊！”

战斗开始了。

第二拨强盗纷纷跳进院子，第一拨强盗冲向银堆，从各间屋子里杀出龙王府的护卫，上百人挤在一块，院子立刻显得狭小，战斗因此分外惨烈。

喊声骤响，后院的众人心里全都一哆嗦，挤成一堆，方闻是闭上眼睛默默祈祷：自己没事，龙王没事，银子也没事。

前院的战斗刚一开始，就有人打灭了灯笼，漆黑的夜、无边的雪，与混乱的拼杀搅成一团，只听见无数叫喊的声音：“别砍，是我！”

“拿到银子了，快跑！”

“再多拿一点。”

“快快。”

“龙王！龙王……”

黑暗中突然多了几支火把，照得人影绰绰，不停地有人倒下，鲜血没来得及飞溅就已冻硬，可银子的热力丝毫不减，更多的强盗怀着火烧火燎的心前仆后继，不分敌我，砍出一条血路，扑向银堆，使劲儿往怀里、袋子里塞，然后转身想要再砍出一条逃路。

顾慎为从来没见过如此破绽百出容易击杀的强盗，刀客林小山举着火把，在人群中冲来冲去，顾慎为跟在他身边，借着光亮，每刀都能杀死一个人，这不是拼杀，而是近乎没有反抗的屠杀，只有个别人举刀反抗。

银堆的威力比他想象得要大十倍。

三更左右，战斗结束了，银子一块没少，只是被深红的血和洁白的雪所覆盖，再也发不出夺人心魄的光亮。

院下子里留下数十具尸体，只有少数强盗最后时刻猛然警醒，放弃银子不顾一切地逃跑。

灯笼重新点上，众人清点战场，有几名刀客与剑客负伤，被送到后院治疗。

顾慎为看到敞开的大门口站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问道：“他是谁？”

一名剑客回道：“他想要拜龙王为师，别人都走了，就他留下来。”

顾慎为争得刀神称号时，有一群人聚在门口想要向龙王学习刀法，他一个也没收，绝大多数人知难而退，只有一名少年执着地守在门外。

少名衣裳单薄，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柄短刀，面对满院的尸体竟然没有露出惊恐之色，目光一直期待在留在龙王身上。

“如果明天早上他还在，就把他叫进来。”顾慎为对身边的剑客交待之后，回屋休息。

第一场战斗结束，后面还要迎战更强大的敌人。

头两拨强盗大概都是城里的刀客临时改行，手法业余，没有章法，真正的大盗肯定会让别人打前锋，摸清底细之后再现身，他们抢钱，但不会要钱不要命。

顾慎为猜到了还有强盗会来，却没有猜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他那要命的走火入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最危急的时刻发作了。

以往的每次走火入魔，顾慎为都会提前两三天所有感觉，具体症状就是无缘无故地发冷，这一次来得却极为突然，事前毫无预兆。

解决掉头两拨强盗之后，顾慎为站在院子稍稍感觉有点冷，他以为跟下雪有关，等他回到屋子里，冷意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渐渐增强，他才明白大事不好。

“去请莲叶和尚来。”

龙王的脸色比平日里还要苍白，林小山似乎感觉到事情不对头，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躬身应是，去后院请莲叶。

莲叶一进屋就声明自己不愿滥杀无辜，“野马逼迫我跟师兄为他做事，杀他的人是为了报仇，可为保护银子杀人，我不干，龙王你……”

莲叶也看出龙王气色不对，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次走火入魔来势凶猛，顾慎为已经没有办法拖延，必须尽快开始运功抵抗，可是后半夜很可能还有人来劫财，“林小山，带所有人去后院，不管前院发生什么，都不要过来。”

“去后院？再有强盗怎么办？”林小山理解不了这条命令，可是龙王神色严峻，一点不像说胡话的样子，他只能领命，还是追问一句，“所有人？”

“所有人，不到天亮，不要来前院。”

林小山出去向刀客与剑客们传达龙王的旨意，顾慎为转向莲叶，他已经没有选择，只能相信这个和尚，“我的内息出了一点问题，需要运功驱散，希望法师能够担当护法。”

早在刀神大会上，莲叶就已经发现龙王内息有差，他自己也深受走火入魔的折磨，所以非常理解龙王的痛苦，合什说道：“贫僧愿领此职，不过有一句话说在前面，我只保护龙王，不保护院子里的银堆。”

顾慎为点头应允，丹田里的寒意越来越重，他已经没有精力再管银子，所以干脆将林小山等人都遣到后院保护其他人，下一拨强盗如果以为前院有诈，竟能挡得一挡，自然最好不过，如果骗不过去，只好舍银保己。

运功抵抗走火入魔的人受不得一点干扰，莲叶走出房间，守在门口，顾慎为用棉絮塞住耳朵，闭目运行内息。

可他好一会没法进入凝神静息的状态，接下来的六个时辰里，他近乎武功全失，从前都是躲在荒无人烟之地，由初南屏担任护法，今天却是身处南城，数十步之外就是人人眼红的二百万两银子，护法也由忠诚的少年剑客改为相处不深的和尚。

他没办法彻底放心。

刀与剑就躺在身边，顾慎为犹豫一会，将龙首剑放在最顺手的地方，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或许只有《死人经》剑法才能救他一命。

寒意正由丹田向四肢百骸游走，顾慎为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他强迫自己收摄心神，全力对抗体内的那座冰山。

除非是雷鸣，或者有人冲到面前，再没有什么声音能干扰到他了，所以他很幸运地没有听到外面的声音：“龙王，出来送死，天山五霸给赤魄报仇来啦！”

第三百零七章雪夜

莲叶出家前也是独行大盗，皈依佛门之后，虽然极少参与江湖事务，但是消息仍很灵通，“天山五霸”的名号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很快明白过来，这几个人编造名称，打着替赤魄报仇的大旗，其实还是奔着那一堆银子来的。

“阿弥陀佛。”莲叶宣声佛号，除了为师兄报仇，他不愿与人争斗，“诸位若是为银子而来，尽管拿走就是，龙王不会阻止，我也不会。”

和尚说的是实话，屋顶的五个人却不大相信，他们一直在附近观望，早已发现前院的刀客与剑客们转到了后院，龙王府大门敞开，心中因此更加犹疑不定。

五人全都黑衣蒙面，兵器各不相同，有刀、剑、斧、枪、弓。

持刀者似乎是五人的领袖，通常都是由他开口，“嘿嘿，仇要报，银子也要拿，这些钱都是出卖赤魄所得，当然不能留给龙王。让他出来，我们哥几个要领教龙王的刀法。”

莲叶摇摇头，“钱财乃身外之物，龙王不愿再为此多伤无辜，银子就在眼前，诸位各尽所需，随意拿取便是。”

和尚说得越坦率，对面屋顶上的五人越以为院中有诈，持刀者干脆不理莲叶，抬高声音说：“龙王，想当缩头乌龟吗？我们都是赤魄的好兄弟，今晚拜访就是要为他报仇，你别想耍花招，快快出来。”

屋子里没有声音，莲叶和尚知道多说无益，只是垂首低声诵经。

雪越下越厚，院子里的银山已经完全被覆盖，和尚身上也落满积雪。

手持短柄巨斧的黑衣人最先忍耐不住，“龙王原来是个软蛋，大哥，让我下去剁了他。”

持刀大哥比较谨慎，头半夜七八十名强盗的遭遇他都看在眼里，虽然自信五人的实力超出那群普通强盗，但也得防着龙王的诡计，“五弟，射他一箭。”

“五弟”弯弓搭箭，单腿跪下，瞄准和尚，嗖地一箭射出。

那箭快射到和尚面前，突然一分为三，袭向头胸腹三处。

莲叶微吸一口气，两手抡圆混抱，轻喝一声，不管来袭的箭一支还是三支，全都在他的内功逼迫之下，断为数截。

持刀大哥哈哈笑了两声，“不愧是四谛神僧，身手了得，可惜，仅因刀神大会上的一败，就心甘情愿给龙王当奴才，辱没神僧两字，也给四谛伽蓝丢脸。”

莲叶的杀心全仗着多年禅修与《断执论》压伏，一旦动手，就如猛虎出闸，再也控制不住，当下沉声喝道：“还多说什么？下来亮真章吧。”

持刀大哥带头，天山五霸跳到地面，他们倒讲规矩，没有一拥而上，持斧的壮汉走上前，“和尚，咱俩打一架。”

这人的斧头手柄不到两尺长，斧身却比他的脑袋还大，抡起来呼呼作响，带起的风将雪花吹得四处散飞。

莲叶早已等得不耐烦，赤手空拳跳到敌人面前，也不说话，照面门一拳击过去。

两人只交了三四招，后面观战的四人就惊得面面相觑，和尚身手之强实在出乎意料，手无寸铁，竟然逼得持斧壮汉步步后退，最奇的是，和尚脚拳大开大阖，头顶与肩膀的雪竟然纹丝不动，好像牢牢粘在上面。

“一块上。”持刀大哥叫道，龙王迟迟不现身，几人胆气高涨，也顾不上江湖规矩单打独斗了。

莲叶越打越顺手，对敌人的巨斧避都不避，一味强攻，持斧者自恃力大，可就是没有还手之力，只觉得对方的每一拳都是致命绝招，只得回斧阻挡。

天山五霸其余四人正要一块围攻，和尚突然大喝一声，身上积雪陡然飞落，一拳击出，正中斧身，这一拳力道雄浑，竟然将持斧壮汉击飞出去，正跌在院子中间的银雪堆上。

持斧者口吐鲜血，竟然挪不开身上的巨斧，虽然没死，受的伤却也不轻。

莲叶击伤一人，杀心更炽，不等另四人冲到近前，已然主动迎了上去，拳打脚踢，瞬间发出四招，将刀、剑、枪、弓四人逼得手忙脚乱。

莲叶出家前武功就很高，在四谛伽蓝虽然以修行佛法为主，功夫却也没落下，而且得遇明师指点，内功更进一层，刀神大会上，要不是龙王突然说出八荒指力的秘密，刺激他心神大乱，单只比拼内功，赢的人必然是他。

和尚袍袖飞舞，招招快如闪电，刀剑枪几乎近不得身，持弓者箭在弦上，却总也瞄不准目标。

雪娘曾经对顾慎为说拳脚难敌刀枪，顾仑也对儿子灌输过类似的道理，话是没错，但都有一个前提：拼斗双方势均力敌。

顾慎为内功比不上和尚，拳脚更是差了几个层次，但是一旦手中有刀剑，立刻胜算大增，“天山五霸”勉强算是二流高手，手持兵器也不是和尚对手。

持刀大哥越打心中越是惊骇，心想只得使出绝招了，连挥数刀，跳出战团，厉声道：“和尚，体内的八荒指力不想解除了吗？快快束手就擒！”

这一招跟顾慎为在刀神大会上用的差不多，效果却截然相反。

莲叶之所以受到野马挟制，倒不是贪生怕死，而是因为莲华不愿师弟受苦，又想广布《断执论》，才自愿讲法，给骗子当工具。

刀神大会上，莲叶为报仇还在与野马合作，想不到龙王会知道自己的伤情，当时又是比拼内力的关键时刻，心神一乱，立显败相，如今他同样为了报仇，已跟龙王联合，早想到野马会泄露秘密，心中有准备，听到持刀者的威胁，没有怯懦，反而勃然大怒。

“都给我死！”和尚大吼一声，手上一点也没减慢，话音未落，已经劈手夺过利剑，转身避过长枪，利剑顺势刺出，正中持枪者心口。

持刀者见绝招适得其反，脸刷地白了，“好狂的和尚，下回再战。”第一句话说完，人已经闪到大门口，第二句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大哥逃跑，持弓者更害怕了，纵身跳上房顶，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只剩下持剑者一人，兵器被夺，竟然忘了逃命，傻呆呆地看着和尚。

莲叶长出一口气，想到自己大开杀戒，师兄泉下有知，又该埋怨自己，不由得心中大痛，抛掉利剑，“你走吧，把他们两个也带走，不要再回来。”

持剑者这才反应过来，连说数遍“谢神僧不杀之恩”，抗起持枪者的尸体，扶起受伤的持斧者，踉踉跄跄地走出大门。

大雪纷纷，没有稍停地意思，和尚独立院中，默默念诵《断执论》，为杀心大起而自责。

龙王府院门口探出一颗脑袋来，正是那个见势不妙抢先逃跑的持刀大哥，“和尚，莲华法师死得那么惨，你不想替他报仇吗？”

莲叶好不容易平伏的心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莲华是给人害死的，凶手隐藏得很深，你全蒙在鼓里。”

“我知道凶手是谁。”莲叶差点将上官飞的名字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晚投毒的清奴已死，指控石堡九少主毫无根据，只有等龙王与金鹏堡公开决战之时，才有报仇可能。

“嘿嘿，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莲华死得好惨哪，留下一个笨师弟，想报仇都找不到人。”

持刀大哥说完这些话，立刻闪身消失。

莲叶明知可能有诈，但他的脾气受不得激，否则也不会有莽僧的称号，回头看了一眼龙王的房间，心想自己只需片刻工夫就能抓住持刀者，问明他是真有情报还是胡说八道，还来得及赶回来保护龙王，于是迎着风雪，快步追出去。

和尚一去不返，只见雪势铺天盖地，在地上积了一尺厚的雪褥之后，终于开始减弱，院子周围悬着的四盏灯笼也先后燃到尽头，一一熄灭。

入夜开始下起的大雪，突然间就结束了，皓月高悬，映得雪妆世界一片明亮。

龙王府的大门口又露出一颗小脑袋。

脸蛋红扑扑的小刀客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留下一串深深的足印。

他经过院子中间的银堆，看了一眼被厚雪掩盖的银子与巨斧，心动了一下，但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然后他觉得有点不对，又转过身，抬头望向高高的红鸦旗顶端。

上面站着一个人。

小刀客眨巴着眼睛，难以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旗杆顶端还没有半只脚掌大，在风中摇来晃去，怎么能站住一个人？

但这人是真实的，飘然而下，斗篷展开，好像巨大的翅膀，落地无声，几乎没有在雪地上踏出痕迹。

黑衣蒙面，兵器藏在斗篷里，小刀客看不到。

斗篷人在唇边竖起食指。

小刀客总算有点江湖经验，心中虽然惊骇莫名，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点点头。

斗篷人指向龙王的房间，用极小的声音说：“去看看。”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指示，小刀客却被这名从天而降的斗篷人控制住了，再次点头，转身，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走去。

龙王的房门就在眼前，房檐挡不住来势汹涌的大雪，门口堆了半尺厚。

小刀客轻轻推开门，看到冰雕一样的龙王盘腿坐在床上，僵硬的面孔上刻划着世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小刀客一步也迈不动了。

第三百零八章胆怯

好像有千万根冰针在体内拼杀，从五脏六腑向身体表面游动，终于钻出皮肤带走一丝丝寒意之后，新一批冰针又在丹田内产生，顾慎为护住心脉，感觉没有因此麻木，反而越发敏锐，所受的痛苦因此成倍增加。

他的耳朵里塞着棉絮，听不到周围的声音，但是当危险临近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睁开双眼。

门口站着惊慌的小刀客，红扑扑的脸蛋在黑夜中也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运功驱魔的第三个时辰，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顾慎为还需要再坚持三个时辰，但是已经能分出一部分精力关注外界情况。

小刀客靠近数步，似乎在悲愤地说着什么，顾慎为只字不闻，从那张稚气的脸上看出浓重的敌意。

最大危险的不是少年，而是来自屋外。

厚厚的积雪上，隐约可见小刀客留下的脚印，还有一个人躲在暗处，顾慎为能够感觉到，那人的杀气极为微弱，但是不可动摇。

小刀客既悲愤又气馁，龙王的状态好像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可就是在这种状态下，这个恶魔仍对自己视若无睹，好像他的存在微不足道。

“……我要报仇，我原想拜你为师，学会你的武功再杀了你，老天有眼，让你不能动弹，给我报仇血恨的机会……”

龙王仍是不动声色，脸上的痛苦表情弱了一些，目光冷淡空洞，更令少年怒不可遏。

少年拔出那柄对他来说显得有点过大的单刀，心想只要三步，就能杀死仇人，可是面前好像横着一张无形的网，他越想往前迈步，遇到的阻力越大。

他在胆怯，关于龙王的种种传说，前半夜亲眼所见龙王屠杀群盗的场面，造成的恐惧如同一座沉重的巨石，压在少年并不宽阔的肩上，让他的手臂在颤抖，心在狂跳，腿脚在下坠。

他恨自己不争气，可是刀尖离龙王只有三尺，就再也前进不得。

身后出现一片阴影，随后，一只坚强有力的手托着少年的臂膀，催眠似的冷酷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想后悔一辈子吗？”

少年将嘴唇咬出血来，从神秘斗篷人身上得到一股力量，轻轻迈出一步，单刀刺向龙王心口。

龙王像冰雕一样，似乎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

少年似饥饿的野猫，不顾一切地扑向猎物，不管自身实力差距有多大。

斗篷人在少年甫一出手的刹那，只刻后撤一步，他是谨慎的人，向来如此，击杀龙王的机会来得如此轻易如此凑巧，让他反而更加提防。

但事情总是不能如愿。

不顾一切的少年，在刀尖刚一触碰到龙王心口时，就已耗光全部力气，冰雕似的龙王突然出剑，谨慎的斗篷人隔着小刀客中剑。

三败俱伤。

少年跪在地上，簌簌发抖，软弱无力，单刀扔在一边，根本没有看到头顶发生的事情。

斗篷人仓皇退至门口，捂着脖子，脸上好像见鬼似地惊骇，但他没有死，只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顾慎为受伤最重，《死人经》剑法讲究的是全力出招，一击必杀，但他的大部分内力都用来护卫心脉，与不断涌现的冰针对抗，刚才那一招虽然只用去极短的一瞬间，却调用了相当多的内力。

体内寒意趁虚而入，几条重要的经脉同时受损，一口鲜血涌到喉咙，顾慎为勉强忍住，心中却大受震动，这次走火入魔只怕会给自己带来巨大伤害。

“好邪的剑法。”斗篷人半是赞叹半是惊恐，他没有死，但丹田里的内息却像春天的冰雪一般，迅速蒸发，从每一个毛孔里逃掉。

“嘿，爱哭的小子，起来。”斗篷人没法起身，转而鼓动小刀客，“你不是要报仇吗？仇人就在眼前，全天下有多少人盼望着这个机会，让你赶上了，快拣起刀，动手。”

“我、我不敢。”少年哭着说，羞愧的泪水夺眶而出。

在他的计划中，报仇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没有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他是龙王，你害怕很正常，谁第一次杀人都是这样，没关系，站起来，只要一刀，你就是杀死龙王的人，天下闻名。”斗篷人耐心地劝说。

少年跪在地上拼命摇头，“不行，我不行，我的腿……”

“胆小如鼠，没有血性！”斗篷人劝说不成，改用激将之法，“你忘了亲叔叔是怎么惨死的？背后一刀，你的堂弟，才多大的孩子，照样死于刀下，亲婶婶，根本不会武功，是被奸杀的。你全忘了吗？没出息的家伙，快给我站起来！”

少年此前当着龙王说的话顾慎为没听到，斗篷人在屋外却听得清清楚楚。

激将法产生了效果，少年重新抓住单刀，猛地站起身，抹去不争气的眼泪，“没错，我要杀了你，龙王，哪怕一出门被杀，我也要现在就杀了你。”

顾慎为听不到少年的话，龙首剑就在手边，他可以随手一剑杀死脆弱的对手，无需使用《死人经》剑法，可即使那样，也免不了要调用一点内力，这足以令他完全被走火入魔所控制，不死也会瘫痪。

堂堂大雪山龙王，竟然会死在一个不知名姓的少年手中，顾慎为自己也感到可笑。

“咦，你们是什么人，想干嘛？”少女姜出现在门口。

龙王命令所有人不到天亮不准来前院，姜忠诚地执行命令，当天边露出第一道曙光时，她不顾其他人的劝阻，第一个来查看情况。

斗篷人一惊，他的心思全放在龙王身上，竟然没注意到有外人接近，可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起身，希望只能寄托在少年身上，“快动手！”

姜的质问令少年惊慌失措，但他这次没有摔倒，刀虽然抖个不停，却准确无误刺向龙王的心口。

姜大吃一惊，跨过门口的陌生人，合身扑上去，推倒少年，与他争抢兵器。

单刀在龙王胸前划出一道伤口。

“放开我，我要报仇！”

少年拼命挣扎，但是人小力弱，姜是大雪山少女，虽然不会武功，但力气比寻常少女大得多，心里想着龙王安危，下手更狠。

姜夺下单刀，守在龙王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不准过来。”接着大声叫喊：“来人啊，有刺客！”

斗篷人倏地起身，好像一只弹起的皮球，转瞬间，姜被推到墙角，斗撞在墙上，晕了过去。

原来内功消失只是暂时的，斗篷人长出一口气，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狞笑，时间不多，但是足够他杀死龙王，然后全身而退。

顾慎为手里握着龙首剑，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刀剑齐出。

从未虚发的《死人经》剑法失手了，龙首剑击在单刀上，斗篷人借力退出三步，射出一枚暗器，正中龙王胸前。

龙王俯身倒在床上。

暗器有毒，他必死无疑，斗篷人心想，刚要上去查看，龙王府的护卫听到姜的叫声，已经冲到前院。

他死定了，斗篷人再一次想，退出房间，跃上房顶向城里逃去。

顾慎为还活着，但也跟死了差不多。

耳中的棉絮已被取出，周围一丁点声音都震得他耳中轰鸣不已，却听不出丝毫意义，眼睛睁开，看到的一切都像是不真实的梦境。

那个和尚捶胸顿足在干什么？脸蛋红扑扑的少女为何泪流满面？许氏姐弟又干嘛脸色苍白好像纸糊的人一样？

慢慢地，声音与景象终于汇合在一起，世界变得真实了。

“都怪我，都怪我。”莲叶一个劲儿地自责，“我中计了，在城里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抓住那个家伙，结果他什么也不知道。都怪我。”

“龙王醒了。”许烟微惊喜地叫道。

“我怎么没死？”顾慎为轻声问道，他记得自己已经跌下万丈冰渊，全身肌肉麻木，应该无药可救才对。

“是莲叶法师救了龙王。”站在人群最外围的林小山上前一步说。

莲叶以内功替龙王逼出大部分毒素，重整心脉，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可和尚还是觉得罪大于功，一个劲儿地说“都怪我”。

顾慎为微一运气，心中一凉，他是没死，可内息像胶似地粘成一团，根本驱运不动，他现在只能勉强说话，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龙王刚醒，咱们不要打扰他，让他好好休息吧，姜留下。”许烟微小声说，众人点头，陆续出门。

林小山走在最后，已经到了门口，似乎有什么决断不了的事情，又转过身，“龙王，有一件事……”

“龙王已经这样了……”姜气愤地说。

林小山脸有点红，却还是坚持不走。

“说吧。”顾慎为有气无力地说，从来没感觉到如此的衰弱。

“孟氏派来人，要跟龙王面谈，说是也代表孟夫人。”

顾慎为以一个“秘密”威胁孟夫人，她这是要探听虚实，“跟他说，让上官鸿来。”

林小山愣了一下，不知道独步王的私生子跟这事有什么关系，但还是低声应是。

顾慎为相信，报出上官鸿的名字，会让孟夫人确信秘密的确握在龙王手里。

林小山刚要走，顾慎为又问道：“那个少年是什么人？”

“他说他叫聂增，说是几年前龙王曾经杀了他叔叔聂青一家，我已经将他关起来，等候龙王发落。”

顾慎为马上想起来了，几年前他跟师父铁寒锋杀死过一家三口，家里的刀客就叫聂青。

“放了他。”顾慎为说，既不是心软，也不是蔑视，“每个人都有报仇的权利。”

第三百零九章敌人

龙王遇刺瘫痪在床的消息，让璧玉城居民和各方势力大大吃了一惊。

面对好奇者与别有用心者连番的追问，方闻是一律严肃地辟谣，“没有的事，龙王好好的，怎么可能瘫痪？”

可是最近几天，大雪山军师每天都早早结束谈判，天不黑就返回南城龙王府，于是大家都知道，龙王肯定是出事了。

顾慎为的确起不来床，胸口的皮外伤不怎么紧要，丹田里内息的胶着状态也有所改善，但是腰部以下使不上劲儿，暗器上的毒药才是大麻烦，莲叶虽然驱出大部分，但还剩一点难以排除。

莲叶觉得是自己害了龙王，深感不安，所以每天都要以内功替他疗伤，而且不再离开龙王府一步。

伤势慢慢总会好起来，大家担心的是龙王有没有这个时间。

逃走的斗篷人是个致命威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龙王此时不堪一击，很可能还会再来。

天山宗又派来不少刀客，龙王府的护卫加在一起达到百余名，足以挡住普通的进攻，但是面对真正的高手，还是漏洞百出。

方闻是建议龙王搬到北城中原特使的住处，顾慎为拒绝了，进入北城不能携带兵器，处境更加危险，北城挡不住那些一心想除掉龙王的人。

头两天风平浪静，第三天，上官鸿应邀而来。

来见龙王，显然违背上官鸿的本意，他披着厚而长的斗篷，像作贼似地于傍晚时分来到龙王府，进屋之后仍东瞅西望，好像地缝里也会突然冒出来埋伏。

其他人退去，上官鸿掀掉兜帽，紧张不安地说：“你干嘛指名道姓让我来？这不是出卖我吗？”

“我救了你一命。”顾慎为斜靠在枕上，语气微弱而冷淡。

“救我一命？”上官鸿不明白龙王的意思。

“孟夫人肯定知道是你泄密，我把你叫出来，就是提醒她不要杀人灭口，否则我就要公开秘密。”

上官鸿嗯嗯几声，他知道龙王说得没错，可不愿承认，“你不会公开的，是吧？”

“我要是死了，干嘛还保守秘密？”

上官鸿显得局促不安，脚步移来移去，“你想怎么样？孟夫人不可能放了你手下的两个人，她说了，除非拿秘笈来换，否则她宁愿鱼死网破，反正你没有证据，我也没有。你知道，王主很听她的话。”

顾慎为无力地咳了两声，“我不着急，告诉孟夫人，让我的人好好活着，要不然，她没有机会鱼死网破，证据我已经有了。”

“有了？”上官鸿显然吃了一惊。

顾慎为不再说下去。

“就这些？”上官鸿越发紧张不安。

“嗯。”顾慎为看着上官鸿，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张楫让你杀了我，是不是？”

上官鸿吓了一跳，脸刷地白了，“没有没有，张先生还说有机会要见你一面呢，我……没事我就走了。”

不等龙王做出回答，上官鸿推门而出，快步离开龙王府，生怕被护卫们拦下。

谈判草草结束，顾慎为盯着门口，直到再也望不见上官鸿的影子。

莲叶和尚进屋，神色极为严肃。

“像不像？”顾慎为问道。

“像。”莲叶语气中满是悲愤，双拳紧握，“我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莲华法师虽不是我杀的，却是因我而死，上官鸿想要杀我灭口，不敢对我下手，所以就嫁祸给我，希望四谛伽蓝和堡里的杀手能因此大发雷霆。当然，这都是我的猜想。现在有人看到鸿公子安全走出龙王府，你可以自由行动了。”

“阿弥陀佛。”莲叶躬身合什，“我会尽快回来。”

“不，你不要回来。上官鸿是独步王之了，大雪山不能参与你们的私人恩怨，解决之后再回来吧。”

莲叶郑重地点头，转身出屋，很快消失在薄暮之中。

顾慎为对三天前的斗篷人刺客一直有个怀疑，刚刚从上官鸿身上得到证实，连带着他也明白了莲华之死是怎么回事。

孟玉尊、孟夫人、得意楼和野马，都想要《死人经》，应该不希望龙王现在就死，金鹏堡与督城官势力强大，如果派出刺客不会只有一个人。

莲华遇刺也非常蹊跷，他是一名有点迂腐的和尚，按理说不会得罪璧玉城里的各方势力，被杀似乎纯粹是为了栽赃给龙王，可他是被香炉砸死的，事前还要在饭里投毒，与此后一系列冒弃龙王的手法都不一样。

清奴是上官飞的管家，顾慎为想当然地以为幕后主使是九少主，可他一直有个疑惑，上官飞明知野马帮此后会大规模冒充龙王，干嘛偏要冒险抢先杀这第一个人呢？

直到林小山说孟夫人派人来谈判，顾慎为脱口说出上官鸿的名字，他才突然顿悟，自己的敌人不只是那些强大的势力，也有不起眼的小人物。

上官鸿就是其中之一，顾慎为在疏勒国掌握了他的把柄，他回金鹏堡之后一定向张楫求助，张楫才是龙王隐藏的敌人。

那个曾经给予过欢奴诸多帮助的教书先生，绝不会为了一位不记名的学生背叛金鹏堡。

想通这一点，顾慎为又记起上官鸿的身材与自己相差无几，经过易容，完全可以冒充龙王，骗过莲叶的眼睛。

至于斗篷人刺客，肯定是上官鸿与张楫想办法请来的，只有这两个人，对《死人经》不感兴趣，可能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一心只想杀死龙王灭口，却没有没太强的实力，请不到大批高手。

莲叶和尚去追杀上官鸿了，顾慎为心中感一丝遗憾，他本来存有希望，以为能将张楫争取到大雪山这边来，现在他知道，此事绝无可能。

天已经完全黑了，顾慎为掀被跳下床，将刀剑别入腰带。

少女姜走进来，看到龙王起床又惊又喜，“龙王……”

顾慎为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大声，姜压低声音，“您好啦？”

顾慎为摇摇头，他没有全好，毒药仍留在体内，内息远不能运转自如，但是能站起身，也能舞动刀剑。

“今天晚上不要让任何人进来。”他对姜说，“可如果有人硬闯，你不要阻挡，躲在床上别动。”

姜睁大眼睛点点头，从龙王的语气中听出了危险，小声问：“今晚还有刺客？”

顾慎为点点头。

他从上官鸿跃跃欲试的姿态中已经看出杀机，独步王的这个私生子虽然有最好的谋士帮助，本人还是不够沉深，藏不住心底的秘密。

顾慎为踩着桌子跳到房梁上，他现在尽量不使用内力。

姜把自己的小床推到大床旁边，吹熄蜡烛，合衣躺在上面，屏息宁气，睁着眼睛，一动不敢动，生怕影响到躲在上面的龙王。

夜越来越深，顾慎为又有了从前当杀手的感觉，等待，杀手的一生中要花掉多长时间等待？他计算不出来，恐怕比睡觉的时间还要长。

慢慢地，姜坚持不住，沉沉睡去，似乎又在做什么美梦，连呼吸声都充满了香甜。

她不应该跟在龙王身边，甚至不应该来璧玉城，他想，马上撵走这个无聊的念头，太多不应该的事情都发生了，没必要为其中一件在意。

噗，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响，好像是屋檐上的雪掉到地面上，伏在房梁上的杀手却马上心生警觉，他等的刺客终于来了。

顾慎为紧紧握住刀柄，他没有太多内力可以使用，必须抢占先机，一刀毙敌。

可刺客似乎过于谨慎了，迟迟不肯进屋。

顾慎为竖起耳朵，除了姜轻缓的呼吸，什么都听不到，好像那声噗真的只是雪落地面。

外面发生了意外，他想，却没有跳下去观望，因为那很可能是敌人设下的陷阱。

一阵脚步声从门前经过，这是巡逻的龙王府护卫。

为了掩人耳目，顾慎为没有对今晚的守卫做出任何特别指示，一切照常。

那些刀客与剑客挡不住真正的暗杀行家，果然，脚步声渐远，谁也没有发现异常。

顾慎为仍然相信那声噗不是积雪，而是来了又走的刺客。

那或许只是来踩点的前哨，他想，稍感紧张，因为这意味着今晚的刺客可能不只一个人。

张楫与上官司鸿能派出什么人？他们无钱无势，只靠教书先生的一张嘴，恐怕说不服多少有实力的金鹏杀手，可能一个也没有，除非是已经离开金鹏堡的退休杀手。

杀手通常不到四十岁就已度过巅峰，以后的道路不是在堡内授徒或是谋取某个闲职，就是自愿放弃金鹏杀手的称号，跟流浪刀客一样，四处寻找雇主。

顾慎为一下子想起那名斗篷人是谁了，他们曾经见过面，只是时间相隔太久，他一时没有想起来。

又有敌人来了，这回没有声音，只是窗外忽然闪过一片黑暗。

纸窗上被捅出一个极小的窟窿，一名刺客在侧耳倾听，顾慎为发出与姜极为一致的呼吸声，表明屋子里有两个人。

阴影消失了一会，然后一根细小的木管伸进屋子，氤氲的清烟飘了进来。

这不是金鹏堡常用的迷药，刺客显然不想留下任何跟金鹏堡有关的证据。

大概一刻钟之后，一柄匕首从门缝伸进来，准备拨起门闩。

可是匕首刚刚露头就停住了，外面的人好像在犹豫不决。

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顾慎为感到极大的危险就在眼前，右手手由刀柄换到剑柄上，他可能不得不冒着内伤加重的风险，使用《死人经》剑法了。

危险的警示一直没有散去，外面的刺客却没了，消失得如此突兀，顾慎为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只有匕首仍留在门缝中，然后毫无预兆地向上移动。

警示越来越强烈，顾慎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如此紧张了，而这紧张与他的伤情没有关系。

房门开了一道缝，也就是涌进一阵风的宽度，却闪入一个人。

身穿素色长裙的女子，一进屋就抬起头，望向龙王藏身的地方。

顾慎为体内寒意骤然增强，浑身颤抖不已，从梁上掉下来。

第三百一十章合作

顾慎为曾经设想过多种与荷见面的方式，没有一种是现在这样：手里握着剑，丹田里仿佛坠着一大块冰，有心出招，却明知必败，只得强行忍住。

他从房梁上掉下来，落地稍显不隐，总算是站住了。

两人默默互视，好像谁也不打算第一个开口，像敌人一样互相提防着。

门外突然传来一连串的惊呼，随是林小山急切的询问声，“龙王，你没事吧？”

“没事。”顾慎为的目光仍留在荷女脸上，“死了几个人？”

“五个，其中有两个是得意楼的人。”

“我知道了。”顾慎为前后一共听到四名刺客发出的声响，还是忽略了一个。

林小山满腹疑惑，却不敢询问，带着护卫收拾尸体离去。

“这么说，你现在叫龙王了？”荷女先开口，敌意与警惕突然间无影无踪，脸上甚至露出一线微笑，好像他们还跟从前一样，是默契的伙伴。

“这么说，你又来救我了？”顾慎为挖苦道，敌意消失不见，警惕却没有丝毫降低，他领教过荷女的手段，知道她不会平白无故替他杀死五名刺客。

“不是我来救你，是晓月堂。”

三年多不见，荷女身上发生了某些变化，顾慎为一开始只是略有感觉，现在才恍然明白过来，从前少言寡语时常被人忽略的荷女，如今多出一份自信与大气，隐隐间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荷女为晓月堂立下大功，自然会受到堂主的赏识和重用，身份不同，气质自然也今非昔比，顾慎为不知不觉生出分庭抗礼的心思，微微扬起头，“既然如此，让晓月堂堂主来跟我说话吧。”

荷女似乎感觉到了顾慎为的态度变化，身上的锐气收敛不少，“你就当我是晓月堂的使者吧，总得跟使者谈个大概，才好去见堂主。”

顾慎为突然间发现自己在意气用事，不管荷女的真实用意是什么，大雪山与晓月堂都是天然的盟友，双方有着共同的敌人，而且一明一暗，正好可以互相取长补短，于是他也缓和语气，手掌松开剑柄。

“就在这里谈吗？”

荷女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姜，姜吸进不少迷药，浓睡不醒，听不到发生在身边的谈话。

“不，天亮以后你去北城孙神医家里，咱们在那谈。”

明知晓月堂已经在璧玉城安插了不少人，顾慎为还是吃了一惊，孙神医早已功成名就，没想到也会投向金鹏堡的敌人，他立刻觉得自己这些年做得实在是太少了。

荷女从怀中掏出一只很小的木盒，递给顾慎为，“早晚各吞服一枚，可解你胸前的玄阴之毒。”

顾慎为接过木盒，没有打开查看。

“你知道，我是不会害你的。”

荷女嫣然一笑，不等顾慎为做出回答，已经闪身离去。

门外传来一声呵斥，紧接着林小山推门而入，他总觉得事情不对，所以让守卫们继续巡逻，自己守在外面，可是从龙王屋子里出来的人动作实在太快，眨眼就已跃上房顶消失，他根本追不上。

看到龙王安然无恙，林小山放下心来，脸上有点红，又看了一眼小床上的姜，嗫嚅说道：“请龙王恕罪……我不知道……”

“没事，她是……从前的一位朋友。”

林小山半信半疑地退出，顾慎为手里把玩着那只小木盒，过了好长时间才打开，里面装着两枚小药丸，鲜红色，艳丽得不正常。

顾慎为合上盖子，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天亮以后，顾慎为出发前往北城，林小山等十名护卫跟随，其实这没有必要，龙王府里五名刺客被毙的消息已经传遍璧玉城，现在大家都相信龙王根本没有受伤，更不用说瘫痪了。

孙神医府外，林小山等人候在外面，顾慎为一个人进去。

高大威猛的孙神医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头顶日见光亮，颔下的胡须似乎更加茂盛，“上回给你看病，你还是杀手学徒，今日再见，就是龙王了，世事无常，想必说的就是这种事吧。”

孙神医用探究的目光盯着顾慎为，好像站在面前的是一个罕见的病例，正等着他分析研究。

“许多事情都想不到，是吧？”

“嘿嘿，想不到就不必去想，来，我给你诊脉。”

孙神医的细长手指伸过来，顾慎为没有躲避，这位神医会武功，而且武功不弱。

诊脉的时间几乎长达半个时辰，孙神医眉头越皱越紧，全然忘了龙王来此的目的是见晓月堂使者荷女的，当他终于开口时，语气中有一种面对难题束手无策的失落感，“难，实在是难，龙王的内功怎么会练到这种地步？正反兼具，阴阳不合，你竟然能忍受下来……”

孙神医不住地摇头，口中啧啧作响，“龙王若是不在乎减寿三十年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最后成不成就很难说了。”

“我不是来看病的。”顾慎为冷淡地说，“既然从前受得了，今后也受得了。”

孙神医惊讶地看着龙王，一向恃才傲物的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大惊小怪的孩子，然后他微微躬身，“一切尽随龙王的意思，怪我多事了，龙王请在此稍等。”

孙神医告退，顾慎为一个人等了一会，墙边的书架突然裂开，荷女从里面走出来。

在白天的光线中看到荷女，顾慎为才知道她的变化有多大。

从前的她，是一名沉静和蔼的少女，虽然不惹人注意，却也容易取得别人的信任，现在的她，容颜未改，神色间却多了某种东西，让任何人都无法忽略。

顾慎为突然怀念起那个沉默的少女，很快调整好心态，“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堂主。”

“很快，但不是现在。”荷女的目光让顾慎为很不自在，“堂主不在璧玉城，她另有要务在身。”

“那么说，在璧玉城里你能作主喽？”

荷女微微一笑，双手举在身前拍了两下，金鹏堡从前的女青面关商应声从门外进来，极为恭谨地向荷女躬身行礼，“御众师有何吩咐？”

“将堂主的意思说给龙王。”

“是。”面对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御众师，关商紧张的神情好像刚刚进入东堡的杀手学徒，当她转向龙王时，神色自然了许多。

“堂主的意思是，大家既然都以金鹏堡为敌，龙王想要屠灭上官家族，晓月堂想要占据绝巅上的城堡，咱们不如携手合作，大雪山在明，晓月堂在暗，正是天作之合。”

顾慎为对“天作之合”这四个字有点敏感，但没有表露出来。

荷女挥手，关商一直躬着身，退出房间。

“怎么样？”荷女问道。

“联合是件好事。”顾慎为压下心中的真实情感，决定以龙王的身份看待这桩有利可图的提议，“那就让咱们坦诚相待，说出各自的目的吧。”

“晓月堂只想要金鹏堡，那里本就是晓月堂的家。”

“大雪山想整个璧玉城，从东到西八百里。”

“只要给晓月堂留条出口，大雪山尽可拥有全部地盘。”

“晓月堂有多少人？分布在哪里？”

这是一个涉及到核心机密的问题，荷女却没有丝毫犹豫，马上回道：“一百六十七人，其中在一百二十一人留在璧玉城，孟家有七人，得意楼有一人，四谛伽蓝有一人，金鹏堡有十八人，其余的分散在各处，可以说，整个璧玉城，任何一方势力当中，都有我晓月堂安插的人。”

顾慎为既惊讶又欣喜，晓月堂的确是他最需要的助力，过去三年来，顾慎为受到追杀，被迫流亡西域，晓月堂却不声不响地从沙漠里转移到璧玉城，恐怕就连独步王，也没有发现宿敌竟已潜至咫尺之遥。

“你们的人都可靠吗？比如这个关商。”

“人永远都是不可靠的。”荷女声音中的有一丝冷意，“可靠的是控制他们的手段。”

荷女手里多出一枚小药丸，跟她送给顾慎为的很相像，颜色是绿的，“凝血定脑丸，以制药者自身的鲜血，混以八十一种药材与毒物制成，每年需定时服用一粒，过期不服，七日之内发狂而死，死状……不提也罢。”

荷女的语调平淡中带有一点骄傲，好像她手里拈着的是一枚足以起死回生的灵丹。

“你也服用了？”顾慎为忍不住问道，庆幸自己昨晚没有吃荷女赠送的药丸。

“人永远都是不可靠的。”荷女重复这句话，没有直接回答顾慎为的问题，“我在晓月堂知道了许多事情，比如独步王就是靠着类似的丹药控制青面的。金鹏堡当年立誓，绝不使用晓月堂的秘术，其实暗中保留了几样，甚至不敢取名字，可那只能算是仿制品，药力比晓月堂的正品差远了。”

顾慎为终于明白关商为何叛离金鹏堡了，他对这种纯粹依靠药物威胁而建立的效忠感到不寒而栗，但是想起所见识过的那些疯女人，他相信荷女的话是真实的，荷女对凝血定脑丸的崇敬里，似乎也藏着一丝疯狂，顾慎为提高警觉。

“晓月堂拥有这种手段，应该随时都能从内部攻破金鹏堡才对。”

荷女摇摇头，收起那枚绿色药丸，“凝血定脑丸非常珍贵稀罕，没法对所有人使用，想攻破金鹏堡，还得依靠真正的实力，比如你手里的大雪山剑客。”

顾慎为带着十二分的警惕，慢慢拔出龙首剑，斜斜指向地面。

荷女则以十二分的随意拔出自己的剑，与顾慎为的兵器交叉在一起。

以此为象征，两人开始了第二次合作。

顾慎为认出荷女的兵器没有变，还是从前的“欢”字剑。

第三百一十一章开战

方闻是对晓月堂的主动示好相当警惕，“晓月堂？好像有点印象，什么来头？”

金鹏堡与大头神向晓月堂宣战时，方闻是正在铁山营中，可他基本什么也没记住，直到顾慎为提起那些黑鸟似的凶狠女人，他才想起来，身子一颤，脸色也变了，“那些女人比金鹏杀手还要阴狠毒辣……”

方闻是扭头向身后看了一眼，“我觉得还是离她们远点为好。”

“若不是比杀手更狠，又怎么能打败金鹏堡呢？”

方闻是的警惕转到龙王身上，“龙王，你不是又想报仇吧？”

顾慎为摇摇头，他撒谎了，仇恨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没有一刻减弱，重返璧玉城以来的经历，只是让恨意更加强烈，“你说过，争霸西域会杀人无数，我这是在给大雪山找一口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只怕是过于锋利了。”方闻是脸上的五官都快挤到了一块，“龙王，争霸是长久大业，没有三五年立不稳根基，真想有大的作为，怎么也得等个七八年，最好是十年。您现在年轻得很，没必要着急……”

顾慎为用一句话堵住了军师的所有疑虑，“如果咱们不跟晓月堂联合，只怕大雪山又会多出一个强敌。”

方闻是身子又抖了一下，总觉得一群妖魔般的女杀手，跟自己在书本上读到过的纵横之术格格不入，“那……就只好这样了，可是龙王得保证她们一直躲在暗处，她们若是公开亮相，我怕连中原也不会支持大雪山了。”

方闻是亲眼见过大荒门女弟子夜里杀人，心中着实害怕，因此次日一早见着荷女之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名娴静如大家闺秀、笑容温婉如春的女子，怎么可能跟那些女杀手是同一路人？

两人曾经见过面，可方闻是一点没认出来，手足无措地见礼，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荡然无存，随后想起现在自己是大雪山军师，身份不比从前，连咳几声，换上庄重的态度，欢迎晓月堂使者的到来。

许氏姐弟还认得荷女，也对她的变化吃惊不小，他们不知道她与龙王之间的恩怨，还以为荷女躲了一阵才回来，所以非常热情。

趁龙王不注意，许烟微又向荷女灌输搭救上官如那一套，可不知道自己的所做所为其实适得其反。

顾慎为原打算观察几天，等自己的伤势全好之后，再向敌人发起反攻，结果一件意外让战争提前开始了。

顾慎为没有吃荷女给的红丸，他从孙神医那里求来一份解毒药方，除去剩余的毒素，然后以自身的内力慢慢化解丹田内的胶着状态。

他刚刚恢复不到一半的功力，许小益与林小山几乎同时带来消息：莲叶和尚被杀了。

莲叶死于三天前，当时正出门追踪上官鸿，顾慎为觉得万无一失，还提醒他不要太早回来。

和尚后背中了三刀，刀刀命中要害，尸体被扔在冰冻的南北城界河里，三天后才被人偶然发现。

四谛伽蓝两名僧人接连殒命，举城震动，但这回很少有人将凶手指向龙王，因为和尚身上的伤势明显与龙王的风格不符，附近也没有插着黑血旗或是红鸦旗。

但是接下来一连串的事情将大雪山深深地卷了进去。

先是天山宗在同一天夜里遭到多起暗杀，连几位一直隐藏的高层成员也未能幸免，不会武功的铁匠老洪受到重点保护，反而躲过一劫。

紧接着矛头指向了大雪山军师。

方闻是每天的生活非常有规律，早起，美美地吃一顿，虽然有好几年他没怎么吃过早餐，要求却一点没有降低，然后由十名护卫跟随，前往北城。

议和谈判的地点位于中原特使府中，如今正进行到紧要环节，到底大雪山营地该不该撤离璧玉城西境，以及撤到哪里，各方争执不小。

方闻是觉得自己胜算颇大，第一，他有中原特使的公开支持，第二，那块营地原本属于顾氏庄园，顾家人都死光了，土地自然归龙王杨欢所有，杨欢是顾氏老友的后代，又一直想为顾氏报仇，自然该享有这个权利。

他原打算次日提出第二条理由，结果下午刚走出北城没多远，就被人绑架了。

不能全怪那十名护卫，他们尽职尽责，几乎寸步不离军师，可是当军师执意要去看望一位红颜知己时，他们只能同意。

方闻是与许烟微的短暂情意早已结束，他需要别人的抚慰，在清汤寡水的生活中熬了二十几年，谋士心中的热火十分旺盛，非一般的意志力所能降伏，他只能半推半就地顺从内心的欲望。

婊子无情，这个最简单最质朴的道理，在方闻是身上再一次应验。

门外的护卫们等到傍晚，都觉得军师这回待的时间太长了点，冲进去一看，妓女被绑在床上，军师已经不见，只剩下几件零乱的衣裤。

妓女肯定是被收买了，但她所能招供的信息寥寥无几，无非是一群没有特征的蒙面黑衣人，扔下一百余两银子，连几个人她都没数清。

军师的尸体没有出现，绑架者也还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当天深夜，龙王率领天山宗五十名刀客、大雪山十五名剑客，横扫了南城外围的所有刀客村。

顾慎为事前已经收集到足够的情报，所以这一次夜袭目标明确，一共杀死三十多名野马帮成员，其中包括三名得意楼弟子。

暗杀天山宗成员、绑架大雪山军师的人必然是野马帮，顾慎为相信这一点，因为在璧玉城里，只有野马帮不受停战协议的约束，敢于向龙王挑战。

中原对野马没有约束力，督护官不承认北庭与野马的关系，这让两个大国对龙王的安全担保失去了意义。

顾慎为得靠自己的力量与野马对抗。

这就像当年的学徒残杀，双方领袖不变，场地却从东堡移到山下的璧玉城。

这回，就是独步王也没法叫停两人之间的决战。

两方相互间的暗杀与反暗杀持续了近十天，每个夜晚都有杀戮出现，大都发生在南城边缘的偏僻地区，像半条血腥的项链环绕在璧玉城的胸前。

龙王府位于南城最西部，正好处于这半条杀戮之链上，却一直没有受到袭击。

五名顶尖刺客死于龙王府，似乎让野马觉得此地陷阱重重，他的策略非常明晰，就是将天山宗斩草除根，等到龙王孤立无援时再发起最后的致命一击。

顾慎为的应对方案是引蛇出洞诱敌深入，他手里的秘密武器是晓月堂，头十天的暗杀，荷女等人从未参与，仍然保持着隐蔽状态，顾慎为小心翼翼地暴露出弱点，希望将野马给引出来。

关于龙王刀法下降的消息开始在小范围人群里传播。

顾慎为没有造假，他的功力正在慢慢恢复，离完好无恙还差着不少，刀法自然也没法像从前那样精湛。

跟随龙王一起战斗的刀客与剑客们看不出来这一点，龙王仍然所向无敌，杀人很少超过十刀，而且有一个怪癖，杀人之后要毁尸灭迹，不是烧掉就是命人剁成烂泥。

可总有几具尸体逃过摧残，还有一两个人受伤之后逃出生天，于是，真正的行家从伤口上看出许多问题：龙王的刀或许没有减慢，但是力道不再恰到好处，不是过深就是过浅，这表明他对内力的控制发生了偏差。

方闻是在遭到绑架的第三天被放了回来，衣裳不整，赤着脚，踩在雪地里一路跑回龙王府。

绑架者果然是野马，他通过方闻是给龙王带来一句话，“交出彭仙人的秘笈。”

没有威胁也没有交换，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野马受得意楼影响，以为龙王之所以刀法与众不同，是因为从彭仙人怀里顺手牵羊了一部秘笈。

方闻是获释对双方的战争没有产生影响，野马没杀他，是因为大雪山军师不会武功，在野马眼里，不具有威胁性。

顾慎为只担心一件事，方闻是知道晓月堂的事，万一泄露出去，他的诱敌之计就只能半途而废。

方闻是指天发誓，他在被绑期间完全忠于龙王，没有多说一句话，或许是觉得如此坚定的形象不太像自己，他补充说：“我求饶了，刀架在脖子上，我又不会武功，搁谁都得求饶，可我的确没乱说话，真的。”

等到第二天，所受惊吓消失大部分之后，方闻是向龙王承认，他当时太害怕了，根本没想起来晓月堂的事，自然也不会说漏嘴。

议和暂停，方闻是一连十几天没出龙王府。

璧玉城的居民一开始胆战心惊地提防着被祸事殃及，等到三五天之后，他们发现大雪山与野马帮都是非常娴熟的杀手，极少出现误杀误伤，而且也没人混水摸鱼，大多数人心里都踏实了。

这场城内战争在第十三天结束，决战地点发生在龙王府，荷女带着一群女杀手横空出世，超过此前假龙王杀人事件，成为本年度璧玉城最耸动的新闻。

正是通过这一战，顾慎为发现，三年不见，同样修行《死人经》的荷女，与他的分歧越来越大，两人殊途没有同归，反而离得越来越远。

第三百一十二章诱敌

腊月的第一天，夜里，龙王府前院堆积的银子仍未清理，厚厚的积雪在外面冻成了硬壳，旁边高耸的红鸦旗无力地低垂着。

野马帮规模最大的一次袭击就发生在这一天。

过去的十几天里，双方全都损伤惨重，野马帮伤亡五十多人，天山宗被杀三十余人，还有十来名大雪山剑客殉难。

龙王手里可用的力量所剩无几。

天山宗开始胆怯了，他们本是秘密组织，希望有一天能够团结南城的大多数刀客，以量取胜，像这样与敌人针锋相对，以硬碰硬，不符合创始者的策略，龙王刀法下降的传闻也让组织内的一些成员心生不安。

“非常抱歉，龙王。”铁匠老洪专程来龙王府，解释天山宗的难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决定还是退归刀客们中间，像我这样已经暴露身份的，就算了，其他成员不能再公开帮助龙王。”

顾慎为没法埋怨铁匠老洪，他觉得该感到歉意的是自己，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天山宗，这些天来与野马帮的拼杀只是诱敌之计。

这样，天山宗只剩下不到五十名刀客身份公开，大部分也没有驻扎在西边的龙王府，而是留在东面的铁匠村。

只有林小山带领着七八名刀客自愿留下，“我们愿与龙王共生死。”

老洪对他的决定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想要说点什么，可是眼前的态势超出他的控制能力，他只能留下一口自己亲手打造的单刀给林小山，“它算不上宝刀，还从来没使用过，让它沾点血吧。”

从大雪山营地又送来四十名剑客，没法更多了，超过这个数量，金鹏堡就会反对，龙王府里的战斗力量因此达到五十余名。

顾慎为召集府中不会武功的众人，将奴仆遣散，要求方闻是与许小益带着姜等人搬往北城居住，有中原特使的保护，他们应该会很安全。

许小益相信龙王，方闻是心中却忐忑不安，他的命运已经跟龙王牢牢捆绑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龙王，你心里有数，是吧？”

顾慎为点点头，方闻是能够在庙堂之上高谈阔论，为大雪山争取利益，但他不适合参与短兵相接的战斗，顾慎为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没将自己的诱敌计划告诉他。

他最后处理的人是许烟微，“你，要么这就返回金鹏堡，要么跟着小益一块走，不管你去哪里，都不准再进龙王府。”

“你要驱逐我，为什么？”许烟微吃惊地问道，觉得自己不该受到这种待遇。

“不为什么，这是我的命令。”顾慎为一直犹豫不决，现在终于下定决心斩断自己与金鹏堡的一切联系。

龙王面无表情，许烟微感到心直突突，当年就是在这种目光的逼视下，她与那名少年定下血誓，“不，我不回金鹏堡，那个女人实在太难应付了，我也不去北城。”

龙王眼中闪过一丝杀气，许烟微不由自主矮了一截，急忙补充道：“我还去留人巷，你说给我几千两银子的，我继续给你收集情报好了。”

“随你，从前院拿吧。”顾慎为觉得这样的许烟微起码有点用处。

许烟微喜笑颜开地去前院，她知道自己力气不足，所以立刻从被遣散的奴仆当中挑选了两位，跟她一起撬雪壳掰银子。

许小益跟在姐姐身后，一个劲儿地小声劝她，希望能让她改变主意。

这姐弟俩打心眼里相信龙王，不认为这最后的决战有什么风险，顾慎为却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野马帮的势力比顾慎为最初估计得要庞大，历经多次拼杀，仍剩余不少，其中还有二三十位得意楼高手，龙王府里的五十来人绝不是对手。

在牺牲了数十条性命之后，顾慎为最终打败野马帮的希望全寄托在晓月堂身上。

因为青面关商的背叛，金鹏堡应该已经猜到晓月堂的存在，消息自然也会传到野马耳中，但荷女等人有一个优势，她们已经拿到《无道书》，经过三年修炼，自会培养出一批高手，这批高手还从来没有为世人所知。

连顾慎为也没见识过。

更大的隐患是荷女，顾慎为有过切肤之痛，丹田内的每一丝寒意，都提醒他不要再相信这个女人。

晓月堂的野心肯定不止于夺取金鹏堡，她们处心积虑地打入各方势力当中，必然有更大的阴谋。

顾慎为当时同意与晓月堂联合，此后几天，心里却一直在左思右想，最后他得出结论：宁肯让荷女跟在身边，也不让她躲在暗处。

对野马帮的伏击将是一次小小的检验，晓月堂若肯出全力，则双方的合作还能持续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持续到金鹏堡覆灭。

天山宗偃旗息鼓，主动退出战争，野马帮没有马上接受，而是又派人刺杀了若干名天山宗刀客，然后才将锋头转向龙王府。

腊月的第一天，无风的寒冷压在璧玉城身上，前院银山的冰雪外壳几乎跟钢铁一般坚硬，许烟微派人挖出的窟窿还在，像一张丑陋的嘴巴。

前半夜，来龙王府挑衅的是一群流浪刀客和闻风而至的多股盗匪。

吸引他们的不是杀死龙王的荣誉，而是那一大堆银子。

经过野马帮的努力劝说与暗示，许多人已经开始相信龙王的刀法大不如从前，他们还听说腊月初一的后半夜，将是最后决战，如果前半夜不去抢银子的话，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鲜血的教训抵不过金钱的诱惑，而且这回来抢钱的人更多，杂七杂八差不多有二百余人。

抢钱者来源复杂，但是在几位大豪的威慑下，居然颇有组织性，他们在二更左右，向龙王府前院抛掷火把，在银山的雪壳被烤化之后，才从各个方向陆续蹿入。

红鸦旗成为一根火柱，将那一大堆银子照得熠熠闪光。

龙王府无人阻挡，事实上，顾慎为与五十余名护卫全都守在后院，他的实力不能浪费在这些乌合之众身上。

强盗们极为兴奋，这表明传言说的没错，龙王刀法变弱，已经没有余力保护这二百万两银子。

银山很快被瓜分一空，期间发生多起争执，连武功高强的大豪也控制不住，当强盗们陆续离去之后，前院留下十几具尸体。

一部分强盗藏好银子之后去而复返，他们被龙王的示弱所激励，产生更大的野心，想要杀死龙王，夺取那两柄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杀人利器——五峰刀与龙首剑。

强盗们的挑衅开始只是试探性的，待他们发现龙王府护卫死守后院，龙王迟迟不肯现身时，发起了大规模进攻。

龙王马上出现了，他的刀法的确有所下降，但是面对一群自大的强盗，仍然得心应手。

他一连杀了三个人，大雪山剑客们重剑横飞，倾刻间也杀死十余人。

本以为有便宜可拣的强盗们立刻作鸟兽散，大部分回去数银子，小部分潜藏在附近，等着观看野马帮与大雪山的决战。

这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精彩战斗。

野马很能沉得住气，直到凌晨时分，大部分等着看热闹的强盗受不了刺骨的寒冷，纷纷退离，九十名野马帮最精锐的成员杀到了。

野马没有亲临战场，指挥者是得意楼的彭仙人。

白面彭仙人手持长剑，站在前院的屋顶上，身上白衣飘飘，在微弱晨曦的照射下，如同真正的仙人，“活捉杨欢。”

这四个字即是战斗开始的命令。

一场混战，这是顾慎为最不喜欢的战斗方式，地面上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他只能绕着屋顶飞奔，引诱敌人追捕，偶尔回身一刀，刺中跑得过快落单的敌人，根本没有办法去帮助龙王府的护卫们。

很快，他就被彭仙人盯上了，怎么都甩不掉，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陷入得意楼弟子们的包围圈。

顾慎为原想等野马现身才召唤晓月堂弟子，但是随着地面上伤亡数量的增多，他只能提前。

他突然改变方向，不再围着后院的屋顶绕圈，而是蹿向前院。

“龙王要逃！”

“留下！”

彭仙人这回打定主意要活捉龙王，早在前院安排下人手，顾慎为刚一跑进来，就撞上六七名得意楼弟子。

这是荷女现身的时机，就像从前一样，他们一个负责引诱敌人进入陷阱，另一个则埋伏在暗处狙杀。

荷女只带来九个人，冷血无情杀人麻利的九个人。

从修习《死人经》的第一天开始，荷女与顾慎为的练法就不一样，她一味地追求“杀生”，杀气一旦散发，连顾慎为也时常感到恐惧。

三年来，她一直在勤修苦练，武功精益求清，杀气比凌晨令人窒息的寒意还要冷酷三分。

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女杀手，一名得意楼弟子甚至忘记了躲避，呆呆地站在原地被杀死。

《死人经》有一个致命缺陷，只能通过杀戮与自己实力相差不多的高手来提升，等到剑法通神无人可杀的时候，就只能“自杀”，为此，顾慎为选择每年只用剑杀一个人，并将部分剑理融入到刀法中，以此延缓剑法的提升。

可荷女用的是剑，那柄她从来没换过的“欢”字剑，飞驰纵跃，一击必杀，一点也不担心被剑法所反噬。

顾慎为心中大吃一惊，瞧这种架势，就算是在内功不受损的情况下，他也不是荷女的对手。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第三百一十三章信任

荷女与她带来的九名晓月堂弟子，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当她们突然冒出来，从背后杀死前院的几名得意楼弟子之后，彭仙人等人才追过来。

野马帮当中只有彭仙人看清了荷女的剑势，他没有害怕，反而露出惊喜的神色，“就是它，就是它。”说罢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顾慎为从来没见过如此愚笨的高手，竟然在不知底细的情况下与对手生死相搏。

彭仙人是高手，但是《死人经》剑法就是一招杀死高手的剑法。

彭仙人本来有机会躲过这一剑的，但他太兴奋了，如同飞蛾扑火，至死也没有后悔，“天下无敌的……”他说了半句话，倒在荷女面前。

荷女不等尸体倒下，已经顺手割下头颅，跃上房顶，高高提起战利品，在越来越明亮的晨曦中向后院众人展示。

野马帮的许多人打了一阵才发现房顶上的异样，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逃跑，彭仙人是他们当中武功最高者，他的被杀，几乎意味着行动失败。

一方的围剿变成了另一方的追杀。

顾慎为再次绕着龙王府飞奔，将路上碰到的每一名逃亡者杀死。

大雪山剑客与林小山率领的几名刀客，惊讶地望着出人意料的援兵，尤其这些杀人如麻的援兵竟然都是女子！

剑客们最先接受不了，齐声怒吼，追击逃跑的敌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比这些女人杀得更多。

还是有数十名野马帮成员逃出龙王府，却在逃亡路再次遭到伏击，另有二十名晓月堂弟子潜藏在附近的街巷里，像一张巨网，稀疏却一条鱼也不漏过。

朝阳升起，龙王府内外已经变成了停尸场，野马帮倾尽全力发起的决战以惨败告终，只有极个别人成功逃掉，近百人全都命丧于此。

遗憾的是，首领野马从始至终没有出现，他好像预感到了阴谋，让手下来送死，自己深藏不露。

顾慎为站在前后院中间的房顶上，望着烧焦但没有倒掉的旗杆，心中涌起一阵阵欣喜若狂的满足感，这才是他喜欢的战斗，一连串的阴谋与伏击，手里永远掌握着主动权。

只是，今天掌握主动权的手不只他一只。

荷女带着二十九名晓月堂弟子回到龙王府，她才是更有力的手。

顾慎为看着她，等她的下一步反应。

幸存的龙王府护卫们也看着这群身穿黑裙短衣、脸上蒙着黑纱的女煞星，就是最老辣的大雪山剑客，也在心中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除了荷女，其她人都拿着狭刀，她们的杀人方式简单而直接，一招发出奋不顾身，好像身后有恶魔鞭策，每一刀都击中要害，不等敌人倒地，立刻割下头颅，扔到一边。

荷女收起长剑，只有她没在脸上遮着黑色面纱，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极浅微笑，杀气一扫而空。

由她带头，全部晓月堂弟子单腿跪下，齐声道：“属下参见龙王。”

这一场战斗带来的影响极其深远，最先有所感觉的是远在北城的方闻是，他在议和会上遇到的许多障碍突然间迎刃而解，金鹏堡似乎急着达成永久性的停战。

晓月堂的名字没有暴露。

除了顾慎为，没人知道荷女已经带着《无道书》投向晓月堂，有些人还记得这名神色温婉的女子，以为她还跟从前一样，是杀手杨欢的伙伴，这些年来没有现身，是奉龙王的命令暗中训练女杀手。

龙王因此名声大噪，天山宗改变态度，又来与他联合，即使宗内成员被当成诱敌的牺牲品，也毫不在意。

这是顾慎为与荷女达成的协议，一直到金鹏堡覆灭之前，晓月堂不会公开亮相，堂内一百多名弟子，只有三十人公开归顺龙王府。

许小益听到消息立刻由北城赶回龙王府，哀叹那二百万两银子，“早知这样，不如让我姐姐多拿点好了。”

许烟微风风火火地也赶来了，双手叉腰，怒容满面，一点也不关心龙王的损伤，在她看来，龙王能赢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龙王，你、你也太狠了，拿假银子给我，我差点让人给杀了。”

许小益眼前一亮，“银子是假的？真的呢？难道……不对，孟氏送来的时候我亲自验证过，十足银。”

“这笔银子对大雪山很重要，我当然不能让强盗们平白掠走。”顾慎为淡淡地说道，钱是争霸的基础，不能随意让人，早在几天前，他已经命林小山带领最受信任的三个人，在冰壳的掩护下，连夜将银子搬走，再用一堆染色的铅铁偷梁换柱。

许烟微喜笑颜开，“原来是这样，真银子呢？龙王，我可是为你做事，这个……”

“从小益那里支一万两。”

许烟微跳了起来，张开双臂，想要扑向龙王，摆出姿势却没敢上前，她来龙王府已经属于抗命，不能再过分了。

顾慎为本来就已经很冷的面孔又冷下三分，“可要是连续一个月提供不了有用情报的话，所有钱连你雇的地方，我都要收回来。”

“那是当然。”许烟微从来不担心自己撬开男人嘴巴的能力，“我现在就有一条情报。”

顾慎为知道她要说什么，但是没等他阻止，她已经严肃地开口了，“后天就是正日子，再不救出来，她可就归别的男人了。孟明适是什么货色？连我嫁给他都觉得跌价，何况……”

龙王已经转身走了，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动刀，在他的生活中，没有几个真正值得相信的人，大雪山剑客虔诚的跟随龙王，但不是作为人，而是当成半神，只有这姐弟两，还有初南屏、铁玲珑，是他身边少有的接近于亲友的人。

杀戮固然让他兴奋，有几个不想杀的人却令他心内平静。

荷女在后书房等着他，今天凌晨的合作只是一分献礼，两人还有更多话没有说清楚。

顾慎为这两天一直在想着一件事，所以一见面就问她：“前些日子，是晓月堂出悬赏想要我的刀剑吧？”

荷女坦然点头，“堂主觉得神兵利器不能浪费，结果龙王安然无恙，所以她改变主意，准备跟你联手了。”

“你呢？你又为什么？”顾慎为问道，在他心目中，最忌惮的人物，不是那个高大美丽的堂主，而是眼前这名含蓄收敛的女子，“你盗回《无道书》，又传授《死人经》，肯定是大功臣，堂主很听你的话吧？”

“堂主信任我，让我主持璧玉城的事务，至于我为什么要跟你合作，因为我需要你的帮助。”

顾慎为微扬起头，听她继续说下去。

“你的走火入魔还没好吧？”荷女突然改变话题。

顾慎为体内生起一股抑制不住的寒意，他差点想现在就动手，与这个给自己带来巨大痛苦的女人决斗，“是。”他说，语气平淡，“每一到三个月发作一次。”

荷女没有显出任何过意不去的脸色，垂下眼帘，说：“无道神功是一套邪门的内功，你有走火入魔的隐忧，我有功力全消的麻烦。”

顾慎为知道荷女的意思，修炼无道神功，早晚会有几个月时间的散功，期间丹田内没有一丝内息，与常人毫无区别，甚至打不过一名普通的刀客。

独步王上官伐曾经有过这种经历，他们都看在眼里。

“你想让我在你散功的时候当护法？”顾慎为猜不到荷女会有这个想法，形势强迫他们联手合作，但他们仍是敌人，早晚有一天会刀剑相见。

荷女点点头，“这是一种互惠协议，你帮助我，我也会在你对抗入魔时保护你。”

“我们已经信任到这种地步了吗？”顾慎为忍不住挖苦道。

“这不是信任。”荷女轻声纠正，就跟从前一样，欢奴制定计划，由她修补其中的小漏洞，“这是唯一的选择。璧玉城里到处都是敌人与陷阱，你有地方可以安全地躲藏、身边有可用的人吗？”

顾慎为被她说中了心事，他在走火入魔时的确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十几天的经历已经充分说明这一点，即使是初南屏，也不是理想的护法，少年剑客缺少杀手的气质与习惯，这让他的守护有时候会露出漏洞来。

可是要信任荷女？他做不到，起码现在做不到。

“你知道，我不可能杀死你，也不会允许别人杀死你。”荷女突然换了一种语气，有一丝哀怨，又有一丝激动，“我的心意从没变过，要看着你走火入魔而死，但我不会采取任何手段阻止你对抗走火入魔。”

顾慎为觉得自己已经很擅长控制情绪了，但是这股怒火太过强大，差一点就将他烧得失去理智，他的手已经握住剑柄，又松开了，他现在功力尚未完全恢复，不是她的对手，不可意气用事，他告诫自己。

荷女看出龙王的情绪变化，自己却恢复冷静，慢慢吐出一句话，“还有什么人比执着的敌人更值得相信？”

“你又何必相信我？晓月堂里高手如云。”

“没错，可她们只为凝血定脑丸做事，我怎么敢在毫无抵抗之力的时候接受她们的保护？”

“这是一个理由。”顾慎为说，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荷女似乎觉得两人已经达成共识，所以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问道：“接下来呢？野马帮一时半会没法东山再起了，咱们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顾慎为看着荷女，对下一个目标他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孟氏。”

荷女的眉头微微一挑，仍跟从前一样，她明白欢奴的一切心思，但轻易不会说出口。

第三百一十四章突袭

顾慎为决定优先解除孟氏这个威胁，心里很清楚他会招致许多反对，他已经做好准备，要向一切反对者提出最合理的解释。

但他不需要向荷女解释，她似乎甘心做龙王身后的影子，相处的时间越长，越变得跟从前一样淡漠冷静，无论她心里想什么，都不会表露出来。

可想而知，提出最激烈反对意见的是军师方闻是，“这……龙王，咱们说好的，你怎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请允许我说句实话，您现在不要说争霸，连争霸的资格还没有哪，忍一忍吧，您得忍好几年。红颜祸水，您可不要主动去招惹。”

“这个计划已经酝酿了很长时间，是我和疏勒国太子达成的一项协议，跟其他人无关，很抱歉，在计划执行之前，我没有告诉你详情。”顾慎为给出一个意外的回答。

方闻是希望自己能表现得镇定一些，可脸上还是露出了愤慨与疑惑的表情，他不明白，龙王又在搞什么花样，怎么会扯上疏勒国太子。

就在假冒龙王事件的最后几天，疏勒国派出使者来到璧玉城，太子隐身其中，带来自己的妹妹铁玲珑，并且想跟龙王好好谈一谈。

太子是个很现实的人，他对大雪山借道之后立刻“背叛”并不在意，起码没有表现出在意，“西域纷扰，乱事将起，疏勒国不想树立敌人，只想争取朋友。”

就在那天晚上，太子提出建议，日后由龙王占据璧玉城，但是要将西边的山口割让给疏勒国。

璧玉城东西两境各有一处山口，是由北方进入西域的最重要通道，多少年以来，一直是疏勒的心腹之患，尤其是西边的山口，紧挨疏勒国国境，北庭大军一旦从此进入，即可长驱直入。

取得西部山口，是疏勒国最核心的诉求，却又是不能明说的诉求，北庭，甚至中原，都不会轻易允许疏勒国主动占据此处天险。

“原来如此。”方闻是恍然大悟，同时脸上有点红，他一直以为是靠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才给大雪山借到道路，没想到疏勒国别有用心，正是借口监督大雪山剑客，疏勒国已经有一支数千人的军队驻扎在西部山口不远的地方。

这支军队名义上是要防止战争漫延到疏勒国内境，其实虎视眈眈盯着的是一块战略要地。

方闻是顿时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疏勒王跟太子还真是阴险，恐怕那些大臣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吧。”

“国无私情。”顾慎为倒不觉得疏勒国的行为过分，相反，这让他对争霸西域更具信心，同时他也不觉得军师的能力有问题，“若不是有军师的口才，疏勒国也没办法掩人耳目派出大军。”

方闻是心里平衡了许多，腼腆地笑了笑，“仔细想想，其实也该这样，疏勒国能成为西域第一大国，必有过人之处……唉，没想到我以谋士自居，反而无意中为他人做嫁衣。”

然后他想起这次话题的主线是解决孟氏，“孟氏呢？疏勒国跟他有什么仇恨？”

优先解决孟氏，其实是顾慎为提出的主意，他老早就感觉到资金周转不畅，为了躲避孟氏的监视，不得不花更高昂的代价，这已经成为大雪山的致命软肋。

但是当他开口时，说的是另一番话，“谁都知道金鹏堡与孟氏相互间的关系盘根错节，疏勒国想要夺取西部山口，就得准备应对孟氏中断商路的威胁。”

“那咱们真要和孟氏动真格的了？”方闻是有点怅然，他对财主，尤其是西域第一大财主，总是情不自禁有些敬仰的。

顾慎为点点头，“事实上，战争已经开始了，只是消息还没有传到璧玉城。”

龙王所说的“消息”在次日中午传遍大街小巷，人群像疯了似地到处打探每一个细节。

孟氏在疏勒国的几家钱庄与商号，同时遭到一群不明分子的袭击，人员被杀，房屋被烧，金银被劫走大半，以至于很长时间内无法兑付来往银票。

不等大家搞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傍晚时分，又有更多消息传来。

遭到袭击的不只是疏勒国内的孟氏钱庄与商号，整个西域，从东到西，从南至北，二十多个国家，一共五六十处孟氏产业，占据总数的将近三分之一，先后化为灰烬，造成的损失不计其数。

据说孟氏的大家长孟玉尊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暴跳如雷，立刻就将嫌疑人指向龙王，“我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没有任何证据将这些袭击事件与龙王和大雪山联系在一起，袭击者具有明显的流匪特征，少则七八人，多到不过二三十人，倏来倏去，以抢夺金银为最主要目的。

可这么多起袭击就像商量好似地先后发生，然后在同一天传至璧玉城，这可不是流匪们能做出的计划。

方闻是也对此感到不可理解，“龙王，你是怎么找来这些人的？”

“陀能牙。”顾慎为做出简短的解释，“临时停战一达成，他就一批批地派出刀客，先进入疏勒国，接受太子的指派，然后分赴各地，在约定时间动手。”

方闻是苦笑着摇头，觉得自己又受到了冷落，但龙王有他的意图，无论怎样，议和谈判都是军师最重要的任务，他没有余力再参与策划更多的行动。

孟玉尊的怒火可不会轻易熄灭，一直以来，他跟孟夫人处心积虑想的是如何从龙王身上得到神功秘笈，现在，报仇的热望超出一切。

当天晚上，龙王府遭到三次突袭。

第一伙是为钱所驱动的刀客与强盗，其中大部分参与过上一次抢劫龙王府，那些假银子把他们害苦了，让他们在酒馆、妓院和赌场里饱受嘲笑。

就是这些人，在接受一笔来历不明的金银之后，再一次突袭龙王府，人数更多，目标也更远大，他们不仅要钱，还要人命。

但是有野马帮的遭遇在前，这伙人的进攻显得三心二意，喊得倒是震天响，一旦撞上龙王府护卫的激烈反击，立刻四处奔逃，躲在附近的街巷里示威半个时候之后，偷偷散去。

孟玉尊犯下一个错误，他不该提前给钱。

第二轮突袭就正规多了，因此下场也就更加凄惨。

受停战限制，金鹏堡正规的杀手不能明目张胆地攻击龙王，孟玉尊因此雇用一批退休杀手，这些杀手虽然已不在巅峰状态，但是杀人手段仍然纯熟，远非一般刀客所能比拟。

人数不是很多，七十左右，分成三拨，轮番引诱龙王府护卫出战，然后由其他人从侧后偷袭。

这是一场硬战，攻守双方使用几乎同样的战术：引诱与伏击。

孟玉尊又犯下一个错误，他报仇的渴望太过强烈，不等敌人的防备松懈，就急不可耐地发起进攻，龙王府因此能以最高昂的士气与最完善的计划迎战。

即使如此，龙王府护卫们的伤亡也很惨重，直到荷女率领晓月堂弟子在最后时刻现身，才一举扭转战局。

七十余名退休杀手，只有不到十人还能享受接下来的人生。

战场还没有清扫，第三轮突袭就开始了。

孟玉尊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死龙王，甚至派出一直隐藏的天机社女杀手。

结果证明，这是他当晚所有错误当中最严重的一个。

天机社采用严格的训练方法，只有一个问题，为了保密，社中成员很少参加真正的暗杀行动，极度缺少实战经验，无论是深居石堡不懂武功的孟夫人，还是偷练武功极少展示的孟玉尊，都没有想到这条缺陷有多么致命。

遍地的尸体与滚动的头颅，从一开始就打乱了天机社女杀手们的计划，让她们没有立足之地，张牙舞爪的龙王府护卫，还有杀人如割草的晓月堂弟子，都把她们吓坏了。

战斗很快结束，孟玉尊与孟夫人花费巨资与大量心血创建的天机社，被证明远未达到真正杀手的水平。

清晨到来，经验丰富的璧玉城居民们从这一天起，打心眼里将龙王与大雪山当成一股强大的势力，“除了石堡，没有人是龙王的对手，老孟这回走眼了。”

孟玉尊的心情无人知晓，对他来说，这是一场极为丢脸的失败，但他还得强颜欢笑，完成今天最重要的事务。

孟明适与上官如的婚事将在午时之前如期举行。

孟玉尊现在比任何时刻都需要独步王的支持，这桩婚事对他意义重大。

这也正是军师方闻是最担心的后果，“咱们在将孟氏推向金鹏堡，哎。”他叹了口气，不住摇头，不过让他欣慰的是，龙王似乎真的没有干涉婚礼的打算，表情平静得很，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情。

方闻是在乎的不是得罪孟氏，但他有一个严格的原则：谋士可以花天酒地，主公必须清心寡欲，为任何一个女人意气用事，都会带来不好的影响。

璧玉城居民在龙王大开杀戒与盛大婚礼之间左右摇摆，最后，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婚礼更吸引人，蜂拥至北城的主要街道，围观这场多年以来最轰动的迎亲，上一次全城如此兴奋，还是上官怒迎娶罗宁茶。

孟氏的迎亲队伍长达数里，领头的吹打乐队已经走到北城中心，后续的队伍还没有从孟府完全出来。

无精打采的孟明适骑在马上，前后左右都有金鹏杀手担任护卫，脸上丝毫没有当新郎的喜悦，对围观群众的欢呼更是无动于衷。

第三百一十五章中毒

屠杀与婚礼，没有比这两件事更格格不入，更能引起璧玉城居民兴奋情绪的极端例子了，如今竟然接连发生，真让他们觉得嘴巴不够用。

不管骑在马背上的孟五公子如何的萎靡不振，都减弱不了金钱所能造就的盛大场面，那一只只铁木箱子，让最老实的人也心生艳羡。

“大概只有龙王才敢抢这些财宝吧。”一名年轻的后生直着眼睛说道，立刻被身边的老者捂住嘴巴。

街道两边围观的人群中潜藏着大量金鹏堡与孟氏的眼线，有经验的璧玉城居民，自然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但是人群的好奇心越来越重，龙王对孟氏的宣战（虽然龙王从未公开承认，但是所有人都跟孟玉尊一样，认准幕后主使者就是他）、孟氏的连夜反击、盛大的婚礼，没人能面对这么密集的新闻而无动于衷。

议论纷纷，眼线们忙得焦头烂额，到处都是不敬的言论，他们最后只能承认失败，任由人群随意评说。

“你猜龙王什么时候会对北城孟府动手？”说这话的人兴致勃勃，双眼放光，很有想要趁火打劫的意思。

“别做梦了，一次成功，你还以为每次都能成功？告诉你吧，现在孟府里的金鹏杀手没准比石堡里还多，就等着胆大之徒自投罗网呢。”

“他是龙王啊，我看老孟这回要惨，没准要赔了夫人又折兵。”说话者左右望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继续道：“龙王从前是十公子属下的杀手，我听说……嘿嘿……两人可有点不清不楚。”

这种无稽之谈很快就消失在数不尽的反驳声中。

“龙王根本没离开南城，他现在安安稳稳待在府里呢，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还抢什么人啊。”

“就是龙王也不敢在北城动手啊，他还想不想议和了？一出北城门，就是石堡的地界，他更不敢现身了。”

透露绯闻的人差点被唾沫淹死，虽然不服气，却拿不出证据，只能小声嘀咕：“就是一说嘛，谁知道龙王怎么想的，他的诡计可不少。”

长长的迎亲队伍鱼贯经过北城门，向山上的石堡进发，金鹏堡加强警戒，只有少数人获得允许，能够继续跟在队伍后面。

因此，也就只有极少数人有幸目睹今天最大的新闻。

说是目睹有些夸大了，跟随者大都离得比较远，山道狭窄，又有金鹏杀手守护，最执着的人也冲不到前面去。

他们只是骚动的介质，被一拨又一拨的传言所冲击，不由自主地随之摇来摆去。

“队伍怎么了停了？”

“乐声也没了？”

“出事了出事了。”

“杀手大哥，前面……”

“快看快看，人怎么都往山下跑？”

“到底怎么回事？”

“迎亲队伍受到攻击！”

“是谁，龙王吗？肯定是他！”

“不是不是。”

“没人攻击，可是……五公子死了。”

孟明适原以为自己会在洞房花烛之夜死于上官如之手，结果，他连拜堂成亲都没等到。

事隔一天，石堡大门口的完整情景才传到山下。

金鹏堡大门前有一条狭窄的石梁，按惯例，骑马到这里的人都要下马步行，不仅是表示对独步王的尊敬，也是为了自身的安全。

护卫们都下马了，只有孟五公子坐在马上不动，低垂着脑袋，跟离开家门时一样，显得闷闷不乐。

一名贴身随从凑过去，小声劝主人下马，“五公子，咱们到了。”

孟明适到的是鬼门关，随从稍一触碰，他就软软地倒在马背上。

“五公子是中毒死的。”一些与孟府关系密切的权威人士广为宣布这一结论。

可到底是谁下的毒，几乎没有一点线索。

龙王当然是嫌疑人之一，但就连孟玉尊本人，也不认为龙王的手能伸到北城孟府里。

下一个嫌疑人就是上官如，十公子不愿嫁给孟明适，乃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可她也跟龙王一样，似乎没本事隔着老远在孟府下手。

因此，在许多心目中，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孟五公子对这桩婚事如此抗拒与害怕，竟然服毒自杀了。

接着孟府里又传出消息，五公子出发前曾经喝过一碗醒神汤，成为当天唯一可能的下毒时机，那汤是他亲自命人煮的，由他最亲信的随从端过来。

这似乎坐实了孟明适自杀的传闻。

孟府上下鸡飞狗跳，哭的哭，闹的闹，孟玉尊一腔怒火无处发泄，连杀十几名与那碗醒神汤可能有关联的奴仆。

悲剧的另一方金鹏堡，当天的反应颇耐人寻味。

近年来很少露面的独步王，亲自接见老朋友孟玉尊，公开宣布如儿是孟家的人，“不管拜没拜堂，她都是孟五夫人。”

当天下午，盛装的上官如被送进北城菩提园，从要此在空荡荡的园子里，苦度独居生活。

璧玉城居民难得一次同情心泛滥，再也没有人怀疑十公子是凶手了，“身边有一个不成样的夫君，总比守活寡好吧。”

又因为两人没有拜堂，因此许多人不承认她是孟五夫人，仍按从前的习惯叫她“十公子”。

对此事最为疑虑不安的人非方闻是莫属，几乎一整天时间都留在南城龙王府，追问真正的下毒者到底是谁，“龙王，您得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不是……你派人下手，我知道那群女人擅长毒药，为你什么都肯做。”

晓月堂的存在暂时是一项秘密，方闻是以“那群女人”代替。

“这件事情，你不知道最好。”龙王淡淡地回应，冷静的态度令军师心越发忐忑不安。

“是你主使的，对不对？”方闻是穷追不舍，“就为了一个女人？说实话，我可有点失望。”

顾慎为低头想了想，“我敬重先生的学识与谋略，可你若是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的话，不如就此分道扬镳更好。”

方闻是的脸色刷地变了，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过头，这个年轻人是大雪山龙王，不是他的学生，“龙王言重了，嘿嘿，我当然信任龙王，比任何人都信任，咱们还得携手合作，共创霸业。”

方闻是不再提这事了，面对各路人等的询问，一律拿出义正辞严的架式，“怎么可能？绝不是龙王做的，这是别有用心的污蔑，他多长时间没进过北城了，何况，他也不懂毒药。”

与孟氏的战争才进行完第一阶段，仅仅销毁几十家钱庄与商号，动摇不了孟氏根基。

在孟明适死后两天，龙王府突然热闹起来，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

龙王所展现的实力，还有传产中那数不清的金银，终于让一群大小罩子和走投无路的冒险者，决定公开与大雪山合作，希望能抢先分得一杯羹。

第三天傍晚是比较冷清的时候，白天的拜访者已经离去，其他人龙王不再接见，今天，他要跟两位最重要的人物进行谈判。

南墙酒馆的吕奇英吕掌柜，这两天兴奋得都没睡好，他已经下定决心，风险再大，也要跟龙王做生意，几百万、甚至可能上千万两银子啊，光抽成就足够他花一辈子的。

另一位人物更是罕见的稀客，要是有人见到名妓萧凤钗竟然在夜里离开留人巷，只带着一名贴身丫环，亲自登门拜访龙王，肯定会惊讶得合不拢嘴，不管有多晚，都会将这个消息传遍璧玉城。

吕掌柜不知道自己一度是萧凤钗想杀的人，得见南城最有名的女人，他有点把持不住，显得过于激动和谄媚了，“哎呀呀，竟然能在这里见到萧夫人，真是不胜荣幸，不胜荣幸啊。”

萧凤钗淡淡一笑，迅速将吕奇英列为不值得关注的男人之列，她本不想低声下气来见龙王，可是那二百万两银子，孟氏被抢的更多银子，诱惑力实在太大，让她连做做样子假装拒绝都做不到。

此外，还有一个让她必须来见龙王的理由：许烟微竟然在她对面一连租下五间相邻的小楼，面积比她家的还要大，准备开一间留人巷无出其右的大妓院。

说不眼热，那是在撒谎，龙王对一名落魄的三流妓女出手都如此阔绰，萧凤钗想知道，他手里到底藏着多少钱。

可惜，龙王口风很严，无论怎么刨根问底，都不敢向两人透露具体钱数，而且他提出一个让两人很失望的条件，“我要把佣金下调，两成太多，半成就够了。”

“半成？”两人齐声叫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是来发财，不是来破财的。

“嗯。”龙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明确地表现出不可商量的强硬，“你们赚的钱不会因此减少，只会更多。”

萧凤钗与吕掌柜这两个竞争对手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等着龙王透出底细。

“我要在西域再建一张商网，比孟氏的规模还要大，拥有的金钱也更多，我愿意将这个机会给你们两个。”

萧凤钗与吕掌柜面面相觑，再建商网？比孟氏还要庞大？龙王不是疯了就是还有话没说。

可是，龙王的野心要是真能实现……他们就会成为第二个孟氏，拥有数不尽的财富，傲视西域。

很长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开口回答。

顾慎为耐心地等待，心里却想着别的事，就在天刚擦黑的时候，一名身穿斗篷的神秘人送来一封信，上面说铁玲珑与初南屏如今都在菩提园。

第三百一十六章孟二

荷女希望追寻从前的感觉。

那时的欢奴，对荷女从警惕到有条件的合作，最后到彻底信任，经历了一个缓慢的过程。

她想，这回也会同样如此。

她甚至觉得，现在的龙王，对她的信任来得太早了，她不仅立刻跟三年前一样，担任藏在暗处的护卫，而且还有机会参与每一项阴谋。

所以，她目睹了一拨拨来向龙五献媚的各方人士，看到萧凤钗与吕掌柜在一番挣扎之后，跟其他人一样向龙王低头，心甘情愿为他奔走，怀着建立巨大商网的美梦离去。

她还看到了神秘人傍晚时分送到的纸条，那上面宣称初南屏和铁玲珑两人被关在菩提园，并且邀请龙王前去领人。

但也有她不甚了了的事情，比如她提供了杀人于无形的毒药，却不知道龙王是如何将这毒药送进孟明适口中的。

龙王坐在书桌后面，陷入不设防的沉思，荷女从藏身之处现身，觉得这场景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心动，以至于显得极为不真实。

“你知道，那是一个陷阱。”荷女语气轻缓，既不是劝说也不是分析，而只是在摆明一个简单的道理。

顾慎为知道荷女话中所指，虽然他从未表露出对那张纸条的兴趣，但是他的心事永远瞒不过她。

“这个陷阱过于简单了点，金鹏堡知道我不会上当的。”顾慎为的语气没有荷女那样平静，他正在给自己找前去冒险的理由。

“你的疑心向来很重，这回怎么轻信了？金鹏堡里不乏了解你的人，没准就是想用最简单的骗术来蒙过你。”

顾慎为沉默不语，荷女说的没错，按他的习惯，从正常的事情件中挖掘阴谋的迹象，才是正常的，主动为一件阴谋寻找不成立的理由，的确很罕见。

荷女非常惊讶，隔了三年多，她竟然还能准确无误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一切想法，可这还不如无知更令她好受，“那两个人对你很重要。”

这正是顾慎为在等的话，“是，他们的忠心经过考验。”

顾慎为没发现这句话中隐含的伤人意味，荷女心中一颤，却驾轻就熟地掩饰住了，在这方面，她一直比他做得更好，“或许我们能避开陷阱救出他们。”

顾慎为抬头望着荷女，发现自己正违背本意，重新对她产生好感，与荷女对话，就好像在自言自语，再没有人跟他有过这种默契，这也是他三年多来一直寻找而未成功的感觉。

“军师不会同意的。”顾慎为说，他其实不怎么在乎方闻是的想法，但这次不一样，菩提园里很可能埋伏着金鹏杀手，他的闯入会给独步王提供结束临时停战的借口。

“咱们也没打算让别人知道。”荷女用这一句话结束了讨论。

两人暗中潜入北城，除了姜，没让任何人查觉，与野马的决战刚一结束，姜就执意从北城返回龙王府，她成为掩饰龙王去向的最佳人选。

顾慎为没有直奔菩提园，而是拐弯抹角来到东城边的一座小宅院，与荷女在附近巡查一番之后，他单独跳进去，她守在外面。

荷女与晓月堂弟子在璧玉城经营多时，对这里的情况极为熟悉，所以她马上想起这宅子的主人是谁，同时明白了向孟五公子投毒的人是谁。

孟玉尊白白杀死十几名奴仆，一点也没想到真正的凶手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

孟二公子明恕，算是名妓萧凤钗最稳定的情人，与龙王几乎没有过交往，顾慎为在萧凤钗家中见过他一次，而且从她嘴中得知，孟明恕是一个有野心的男人。

虽然那野心还有些遮遮掩掩，但是顾慎为敏锐地意识到，只需要浇上一点花火，它立刻就能熊熊燃起。

孟氏是依附在金鹏堡身边的另一座高山，想要击垮它，必须从其自身的裂痕入手，顾慎为对此驾轻就熟。

孟明恕相貌英俊，气质与高傲的四弟、放荡的五弟截然不同，沉隐内敛，即使在龙王第一次突然出现在眼前时，也没有惊慌失措，甚至大致猜出了对方的意图。

那次谈判极为顺利，谁也没有遮掩躲藏，而是开诚布公，虽然没有提出具体的合作计划，但是两人发现对方身上都有自己缺少的力量，彼此间的印象颇佳。

几天前，顾慎为第二次来见孟明恕，这一回的谈判更深入一些，相互提出自己的要求。

顾慎为想杀死孟明适，理由是要再给孟玉尊一个教训，同时在孟氏与石堡的紧密关系上狠狠敲打一下。

龙王与大雪山在表面上都不能参与到这件事当中，因为即将迎娶上官如的孟明适，已经算是半个金鹏堡的人。

龙王需要孟二公子的协助。

孟明恕想要杀死大哥，理由更加简单直接，他要继承庞大的孟家产业，自从与龙王见面之后，这股野心已经日益膨胀，他决定要不顾一切地实现。

孟明恕与大哥孟明宽同父同母，只是晚生了一年多，能力也不差，最后能分得的家产却不及大哥的十分之一，这让他对命运感到不公。

同样，孟明恕也不能参与到谋杀大哥的事件中，父亲孟玉尊并不傻，大儿子明宽要是意外身亡，他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二儿子。

孟氏不是金鹏堡，对兄弟相残这种事，没有奖励只有惩罚。

所以，孟明恕也需要龙王的协助。龙王和孟家对立，大哥只有死在龙王手中，父亲才不会怀疑他。

两人唯一需要注意的问题是，他们的合作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即使是萧凤钗，孟明恕也只字不提。

因此，第三次见到龙王，孟明恕很惊讶，但马上恢复镇定，他正好也有话要问，“我听凤钗说，你打算在西域建立第二个商网，能与孟氏媲美。”

“嗯。”

“你不要忘了咱们之间的协议。”孟明恕有点着急，他想继承完整的孟氏产业，不是虚有其表的名头。

“等你掌权那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很容易就能解决这些竞争，你的地位会因此更加稳固。”

孟明恕半信半疑，他对龙王的手段越来越心生警惕，这个比他小十来岁的男子，比他的父亲还要老谋深算，“我希望这一天早点到来，而且希望到时候孟氏的产业大致上还是完整的。”

“你会如愿的。”顾慎为相信自己已经牢牢握住这位孟二公子的命脉，“我想知道，菩提园里是不是有陷阱在等着我。”

孟明恕露出一丝讽刺性的微笑，讥笑的却不是龙王，而是自己的父亲，“父亲觉得你早晚会去菩提园，所以花大力气设下陷阱，动用了大概上百人，细节我不知道，但他说了，活捉龙王，重赏一百万两，杀死龙王，也赏五十万两。”

“今晚我就要去菩提园。”

孟明恕觉得，即使没有他的提醒，龙王也不会上当受骗，所以，当他听到这句回答之后，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这不是他印象中诡计多端的龙王，“龙王去菩提园做什么？”

孟明恕不由得想起那些他曾经不以为然的风言风语，如果龙王将女色看得如此之重，他得重新考虑两人之间的协议了，他希望自己倚仗的是一位杀伐果断的枭雄，而不是重色轻利的毛头小子。

“我有两位重要的帮手被抓进了菩提园。”

龙王的镇定打消了孟明恕的部分疑虑，“有点冒险，但可以一试。”他不了解菩提园陷阱的详细，只能说出大概情况。

顾慎为听完之后立刻离去，在宅外与荷女汇合，在三更之前来到菩提园。

荷女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在菩提园东北的一座假山上，一名身穿黑斗篷的女子正在焦急地等待龙王，就是她，在傍晚时分送去纸条，约龙王在这里见面。

“是你吗？”看到腰下有两柄兵器的人影出现，女子小声问道。

顾慎为点点头，他独自现身，荷女藏在附近。

“啊，小姐说你会来的，她得到消息，园子里有一座地宫，那两个人就关在里面，她好容易才弄到……”

顾慎为的五峰刀突然出鞘，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龙王……”女子眼神中流露出惊慌。

“你不该叫她‘小姐’。”顾慎为冷冷地说，他相信，即使穿了三年多的女装，上官如还是不会喜欢“小姐”这个称号，在四谛伽蓝山门前的惊鸿一瞥即是明证。

“我……”女子的声音也颤抖了。

“她住在哪里？”

女子似乎不想回答，直到脖子上的五峰刀力道加强，她才指向西南，“睡莲斋。龙王，我没撒谎……”

顾慎为收起刀，女子软软倒下，脖子上留下小小的伤口。

孟明恕不知道上官如的具体住处，但据他所知，孟玉尊所设陷阱都离上官如远远的，不敢让她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他这位有名无实的儿媳可不怎么听话。

果然，孟玉尊希望将龙王引向地宫，上官如的住处睡莲斋正好远离园心湖，位处菩提园西南角。

顾慎为与荷女退出菩提园，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来到睡莲斋外面，潜伏在一座屋顶，隔墙向里面窥望。

夜色深沉，院内寂静无声。

顾慎为突然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所谓初铁二人在菩提园已经被证明是一场骗局，他应该就此离开才对。

荷女又一次猜到顾慎为的心事，小声说：“你杀了人家的夫君，总该当面解释一句。”

第三百一十七章重逢

顾慎为没有动，最后关头，疑心又来劝他打消念头，即使是上官如，也可能成为陷阱的一部分。

三年前，她还是爱幻想的小孩子，三年的软禁与失宠，谁知道会将她变成什么样子？四谛伽蓝山门前，她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当年的雄心壮志似乎仍存留在心间。

拥有远大志向的人，从不惮于改变现在的自己。

顾慎为正在屋顶上犹疑不定，对面的睡莲斋里发生了响动。

一群持刀黑衣人，至少有五十多名，包围了宅院，其中一批人，离顾慎为跟荷女只有十几步之遥。

假山上的女尸被发现了。

埋伏圈建成之后，数名黑衣人敲响院门。

隔得太远，夜色又深，顾慎为与荷女看不太清里面的情况，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最后，黑衣人还是如愿进去，很快又出来，动作仓皇，好像受了一点教训。

但他们还是由此确认龙王不在这里，招呼周围的同伴撤离。

已经是四更天，再等下去天就要亮了。

荷女低声说：“我去那边看看。”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顾慎为跳到地面，以极快的速度冲过街道，跃上睡莲斋的院墙，在上面观察了一会，发现有一间屋子的灯是亮着的，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另一个夜晚，那时还是盛夏，花香浮动，他跳进院子，在海棠树下拣起石子敲响上官如的窗户。

睡莲斋里也种着一棵树，顾慎为不知不觉来到树下，拣起一小块冻雪，轻轻弹出，击中亮灯房间的窗上。

窗内没有睡意朦胧的小脑袋探出来，孤灯映出的人影纹丝未动，房门却轻轻打开一条缝，平添一丝诡异，将顾慎为从幻想中惊醒。

他等了一会才慢慢走近房门，听了一会，握刀闪入。

上官如托腮坐在桌前，另一只手在桌面上划来划去，百无聊赖地盯着跃动的烛光，脸上的神色既有儿时的稚嫩调皮，又有少女的优雅冷漠，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屋子里多了一个男人。

顾慎为无比后悔自己的决定，虽然这里没有陷阱，但也没有他想象与暗暗期待的场景，可他总得说什么，“我来……”

他不知道自己来做什么。

“小初和姓铁的小姑娘都在我这里。”

顾慎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以为那只是欺骗龙王自投罗网的谎言，没想到竟然确有其事。

“待会你把他们带走吧。”上官如还是不看他，好像那忽强忽弱的烛光里藏着重大的秘密，要求她必须一直看下去，“他们两个对北城不熟，我不放心让他们乱走。”

“谢谢。”顾慎为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心里轻松不少。

“嗯。”上官如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目光没有移动分毫，顾慎为只能从那两只漆黑的眸子中看到火花在跳跃。

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说话，上官如也没叫初铁二人出来，她像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而令璧玉城闻风丧胆的龙王，仍然跟从前的欢奴没有区别，是她的心腹奴才，无需特别注意。

顾慎为心中的怒火渐渐升起，微微扬起头，冷淡地说：“叫他们出来吧，我会还你这份人情，不过，你不要抱太高期望值。”

“因为我姓上官，也是你的仇人吗？”

“没错，你是我的仇人，不仅因为你的姓氏，还因为你出卖了那两只大鹏鸟，它们也是我的亲人。”

对这句话，上官如似乎不为所动，但她在桌面上划来划去的手指停住了，好一会才说：“我一直想向你道歉，还有跟在你身边的那只红顶大鹏，是它们的孩子吧，我也想向它道歉，我那时不知道死亡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杀戳给父亲带来快乐，当时也给我带来快乐。但这些都不是要点，你有权利报仇，现在就可以动手，我保证，没人会出来阻止。”

顾慎为紧紧握住刀柄，可那刀却跟生根的岩石一样，动不得分毫，“今天我不会杀死你。”他说，终于给自己找到一个借口，“作为你交出初南屏与铁玲珑的回报。”

上官如突然扭转视线，第一次看向她的欢奴、众人眼中的龙王，露出他所熟悉的微笑，“这是真正的你吗？从前你都是在演戏，是吧？生活在仇人的城堡里，服侍仇人的女儿，一定很不好受。”

这像是明目张胆的挑衅，面对上官如，顾慎为第一次在心底生起真正的杀机，“我能忍受，因为我知道最终会有回报。”

上官如脸上露出说错话的抱歉神情，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样伤人的话，或许她对自己年少无知时付出的信任耿耿于怀，她将人生唯一一次信任他人的机会给了欢奴，他却变成了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的陌生男子。

歉意转瞬即逝，她是骄傲的，即使被迫习惯了女装，即使三年多来几乎没再碰过真刀，她仍然是骄傲的，“这也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你可以报仇，但你的报仇要有限度，我不会允许你滥杀无辜，并非所有姓上官的人都有罪。”

顾慎为怒极反笑，三年的软禁大概已经将这名少女的性情永远固化在了十四岁，她还以自己是十公子，而他是俯首贴耳的欢奴，“我忘了，你也一直在修行无道神功，希望你的功夫没有落下，决一死战的时候，我也好有个对手。”

听到龙王的讥讽，上官如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悲悯，很难说这悲悯是送给谁的，“我不会杀人，不会杀任何人，我已经尝够杀戮带来的痛苦，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明白这个道理，不是现在，你的仇还没有报完，可我不想让你走得太过头。”

“没人能阻止我。”顾慎为不知不觉抬高声音，脸色变得严峻，这正是令大雪山剑客们敬畏有加的神态，“复仇之路永无止境，唯有死亡才能终止这一切。”

眼前的男子既可怕又陌生，上官如难以相信他跟欢奴是同一个人，可她心底的傲气与雄心也被激发起来，她没法杀人，但不会因此向任何威胁低头，于是站起身，用差不多同样冷硬的语气说：“我会向你证明，世上还有另一条路。”

两人怒目而视，红艳的火光在眼中跳动，似乎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上官如最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不是她熟识的欢奴，却是一个更有趣的人物，多少年了，她心中从未如此欢畅过。

顾慎为却被她这种异常的举动弄得恼羞不已，“你不相信我会杀你吗？”

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顾慎为说出口就后悔了，很多年以前，他就明白虚辞恫吓的可笑之处，没想到会在最不恰当的时刻脱口而出。

“相信。”上官如止住笑声，脸上却残留着笑意，这让她更像三年前的模样，“你是龙王嘛，杀人不眨眼，我等着你来动手。把你的人带走，告诉他们，不要再乱闯石堡，我可不记得咱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会做这种莽撞的傻事。”

上官如比初铁二人不过大上两三岁，说话语气却像是经验丰富的江湖老手，而且顾慎为非常清晰地记得，她做过的傻事一大堆，很多次比这两名少年更过分。

顾慎为苍白僵硬的脸部抖动了几下，那是他在勉强忍住笑意，看上去有点怪异，他很快调整情绪，“孟夫人怎么会允许你把他们两个带下山？”

“让他们两个跟你说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在来人出现之前，上官如迅速地补充一句，“谢谢你，帮我解决一个大麻烦。”

顾慎为想问，如果孟明适没有死在金鹏堡大门口，她会怎么办？她没法杀人，难道要逃之夭夭？

一名侍女带着初南屏与铁玲珑进来，顾慎为只能将话咽回去。

两人的模样很奇怪，铁玲珑穿着金鹏堡男仆的装扮，要不是眼珠是绿色的，跟小时候的上官如还有几分相像，初南屏却穿着女孩的衣裳，居然极为合身，顾慎为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初南屏局促不安，对自己的模样感到羞愧难当。

铁玲珑却不在乎，看到龙王，立刻惊呼一声，随后压低声音，“龙王，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顾慎为想狠狠训斥两人，现在却不是时候，只是命令道：“跟我走。”

铁玲珑小声欢叫，可是看到坐在桌边不动的上官如，又变得惊讶失望了，“如姐姐不跟咱们一块走吗？”

“不。”上官如微笑着说，“这里是我的家，而且，我跟龙王是敌人。”

“敌人？”铁玲珑越发惊讶，“怎么可能？龙王不是来找你……”

“走。”顾慎为带头出屋，初南屏紧随其后。

铁玲珑左右看看，匆匆忙忙地扔下一句“我会劝说龙王回心转意”，也跟着离去。

一跳出院墙，初南屏立刻将头上的花饰扯下来，刚要扔掉，被后来赶上来的铁玲珑夺过去，“别乱扔，你想留下线索吗？”

荷女没有出现，顾慎为知道她就在附近，所以没有特意寻找，带着两人迅速撤出北城。

北城守卫森严，要不是有顾慎为这样熟悉情况的人带路，初铁两人的确很难安全逃出。

三人一路上保持静默，铁玲珑急着讲述自己与初南屏的奇遇，顾慎为却没有心情听，回到龙王府时，天边晨曦微露，失去黑夜的掩护，南北城的界限彻底显露出来，再没人能飞来蹿去。

上官如的话是对的，顾慎为想，他们是敌人，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有时候不愿接受。

第三百一十八章被救

初南屏与铁玲珑混进金鹏堡并非全靠偶然与意外，他们在北城门口被发现有问题，在石梁入口被确认是龙王的两名贴身护卫。

但这个消息没有上报给独步王，而是直接传给孟夫人，就这样，两名胸有成竹的少年，一步步走入早已设置好的陷阱中，刚进内宅，还没看来得及分清东南西北，就被生擒活捉。

来的不是龙王本人而是他的两名手下，还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孟夫人大失所望，她了解龙王，知道他不会仅仅为了救人而放弃至关重要的秘笈，可还是通知孟玉尊，让他试着与龙王谈判。

初铁二人倒是没受多少苦，山下的谈判尚未开始，他们就被救了出来。

上官飞曾经对龙王说过，妹妹不跟任何人说话甘愿做哑巴，这话是夸张的，但是说她三年没跟母亲开口，倒是真的。

上官如只是受到部分软禁，还能在内宅里自由行动，并且仍然得到许多人的喜受与效忠，比母亲和弟弟所知的要多。

她很快就知道了初铁二人被抓的消息，而且知道他们是来“救”自己的。

就这样，救人者反而需被救目标的救援。

上官如非常清楚，救出初铁二人很容易，孟夫人不想让王主知道此事，所以没将他们关在守卫森严的地牢里，而是锁在一间石屋里。

但是想送他们安全下山几乎没有可能，自从欢奴与荷女叛逃事件发生之后，金鹏堡的守卫这些年来一直在加强，上官如自己尚且没有办法离堡，更不用说不熟悉形势的两名少年。

只能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将两人暂时藏起来，这同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放眼整个内宅，甚至石堡，孟夫人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只有寥寥数处，基本都是王主常去常用的宅院，其中包括八少奶奶罗宁茶的住处。

大难不死的罗宁茶如愿以偿，生下一个儿子，搬入内宅，住进一所相对独立的大宅子，跟孟夫人保持距离，和王主隔得也挺远，算是稍稍掩人耳目。

在罗宁茶的地盘里，绝不允许孟夫人过问一句，也只有她，敢于并乐于做一切让孟夫人不开心的事。

于是，上官如将鲁莽的少年送到八少主正院。

罗宁茶对上官如稍微有点好印象，听说这两名俘虏是孟夫人抓来想要威胁欢奴的，而且还瞒着王主，立刻同意收留他们。

上官如看出其中隐含的危险，所以提醒八嫂，这两个人是龙王信任的人，如果交给独步王，龙王肯定要为他们报仇。

罗宁茶才不怕龙王报仇，但她还是承诺绝不泄露秘密，不过明白无误地声称，这个人情日后要由欢奴而不是上官如来还。

接下来的二十几天，初南屏与铁玲珑就留在八少主正院，正是罗宁茶突发奇想，借口不让孟夫人的奸细认出他们的真面目，强迫初南屏换上女装，却让铁玲珑穿男装，训练她经常眯着眼睛隐藏那双绿眼珠。

虽然初南屏有点抗拒，但这点事还能忍受，让他们痛苦不堪的是罗宁茶的唠叨。

“每天至少三遍。”故事是由铁玲珑讲给龙王的，她皱着眉，仅仅是回想起来，就让她难以忍受，“我俩得发誓说她是救命恩人，好在她不用我俩报恩，她让我们告诉龙王，她可是担着巨大的风险，这个人情你一定得还。”

这跟顾慎为记忆中的罗宁茶一模一样，“不用担心，我有办法对付她。”

罗宁茶只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女人，顾慎为虽然有过低估她的时候，但从来没有将她视为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嗯，那就好。”铁玲珑松了一口气，虽然算是自己的恩人，可她就是没法喜欢罗宁茶，接着她用好奇的语气问：“龙王，你以前跟她很熟吗？她好像……对你挺了解的。”

“我当年是跟着她进入金鹏堡的。”顾慎为用平淡的语气敷衍这个问题，相信罗宁茶再愚蠢，也不至于将两人当年的事情乱说。

铁玲珑与初南屏同时点头，解开了心中的一个疑团，他们是涉世未深的少年，要是换一个有经验的成年人，必会因此生出更多的怀疑。

两名好不容易到手的俘虏失踪，孟夫人大发雷霆，她怀疑女儿，可是找不到直接的证据，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搜索，但她严格封锁消息，让龙王仍以为这两人在她手中。

初南屏与铁玲珑是作为陪嫁奴仆，跟着上官如一块下山的。

如小姐出嫁，各房都有礼物，虽然独步王的儿子们死得没剩几个，但是他们的儿女仍在，在母亲的监护下，仍要代表各自的父亲奉承拥有实权的孟夫人。

罗宁茶表面上还是八少奶奶，她遵照大头神的传统，送出的礼物不仅有金银珠宝，还有五对少年男女，其中包括男扮女装的初南屏和女扮男装的铁玲珑。

前来迎亲的孟明适没过石梁就死了，两人差点因此又滞留在石堡，直到独步王坚持认为这桩婚事有效，他们才得以跟着上官如顺利下山。

上官如没让两人立刻离开，说是怕他们对北城不熟，露出马脚，心里也还有别的原因。

“她没说，可她知道龙王肯定会去看她。”铁玲珑在这件事上展现出天生的聪慧与直觉，“事实上，龙王也真地去了。”

“我们是敌人，这也是她说的，而且说的一点没错。”顾慎为提醒小姑娘。

铁玲珑的聪慧与直觉不够用了，她对上官如的这句话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却连从何问起都摸不清头绪。

所以她转移话题，开始讲述上官如为应对婚事而制定的计划，计划有好几个，都因为孟明适暴毙而没来得及实施。

其中最简单的一个是到来孟府之后，当众挟持孟五公子，逼他弃婚，她估计这会非常容易，因为孟明适怕她怕得要死，对婚事同样不情不愿。

最复杂的计划则是在拜堂之前跟一名忠心的丫环偷梁换柱，强迫孟明适保守秘密，新娘子找借口几天不出门，上官如本人则趁机逃亡，她没说要见龙王，只是泛泛地梦想浪迹天涯。

上官如觉得自己考虑得很周详，甚至考虑到丫环的出路，告诉她要是愿意的话，就跟孟明适生米煮成熟饭，不愿意的话，就带着金银投奔龙王，有初铁二人在，龙王不会亏待她。

总之，不管是哪一个计划，上官如都决定先出堡下山，将初铁二人送走。

上官如还是跟小孩子一样，顾慎为想，要不是他使计毒死孟明适，她这些花招没一个能成功，就是这样，她还自信满满地要阻止他“报仇过头”。

顾慎为轻轻地哼了一声，说不清是感到可笑，还是别的什么。

铁玲珑虽然没能完成进堡的最初目的，但也算经历了一番冒险，而且亲眼见识到了许烟微描述得跟神仙一般的人物，深觉此行不虚，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兴奋地抬头望着龙王，等他的表扬。

“你们两个没有我的命令擅离职守。”龙王严厉的声音给她浇了一头凉水，“从今天开始关禁闭，一个月不准出门。”

铁玲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初南屏难得地替自己辩解一句，“我是被迫的，她说……”

“你是剑客，被人几句话就给说动，你的‘无情之心’呢？”

初南屏面红耳赤，也说不出话来，等到两人一块垂头丧气地离开，铁玲珑指责他“背叛”时，他更是无言以对。

最后是许小益用几句话安慰了他们，“龙王有他的用意，你想啊，如小姐刚下山没几天，你们两个就公开露面，这不是向孟夫人出卖如小姐吗？”

铁玲珑恍然，对禁闭也心甘情愿了。

初南屏却还是闷闷不乐，“我听说，龙王将得意楼的人都杀光了。”

少年从前是侏儒彭仙人的侍者，练的是无情剑法，对得意楼却颇有几分感情，许小益闻言一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嗫嚅了半天才说：“其实不是龙王先动的手，而且大部分都是那群女人杀的……”

“龙王说的没错，我明明练的是无情剑法，却总是心有挂碍，我不能再想着什么得意楼了。”

许小益松了口气，可初南屏话还没说完，目光在许小益与铁玲珑脸上轮流扫视，这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我还要跟你们两个绝交。”

许小益目瞪口呆，不明白得意楼弟子之死怎么会连累到自己。

铁玲珑骄傲地扬起头，扔下一句“愿意之至”，回自己的房间，开始执行禁闭。

顾慎为的心思没有过多投注在闹别扭的少年们身上，在另一间房里，他正在跟荷女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从始至终只字不提上官如。

孟二公子已经实现了诺言，毒死了自己的弟弟，现在该轮到龙王付出回报，杀死孟家的继承人孟明宽了。

顾慎为已经暗中收集到一些情报，晓月堂对孟明宽的了解比他更多，两人初步商量的结论是：想杀孟大公子非常难，跟暗杀孟玉尊本人差不多。

“所以，这会是对老孟的致命一击。”顾慎为下定决心要做这件事，既然已经在事实上向孟氏宣战，就不能半途而废。

第三百一十九章情报

顾慎为在北城菩提园内杀死引他上钩的女人，孟氏对此事秘而不宣，双方的战争刚进行不过寥寥数天，就进入暂时的冷静期。

大批金鹏杀手与刀手，已经应邀分赴西域各地，保护孟氏的资产并追捕劫匪，在这种时刻，顾慎为觉得还是收敛一下为好。

但他觉得既然已经开战，就不能在挑起老孟的怒火之后再缩手缩脚，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孟大公子孟明宽。

孟明宽三十几岁，年富力强，名声显赫，行事却极为低调，除非与父亲在一起，很少公开亮相。

他在孟府旁边拥有一套小宅子，与大宅门户相通，每天早晨按时去向父亲请安，然后就在父亲的书房里替他处理生意上的事务，遇有重大事项，则等到午时以后亲自向父亲请示。

一年三百六十多天，无论刮风下雨、霜寒雪冻，孟大从未稍有懈怠，即使得病，也要边喝药边做事，不让父亲有一丝担心。

孟玉尊因为有这个得力的长子，才能分出精力纵情享受，处理一些最重大的事务，也因此，孟大的继承人地位牢不可破。

唯有死亡才能给野心勃勃的孟二扫清道路。

顾慎为与荷女花了几乎一整天时间分析到手的情报，结果一条成形的计划也没制定出来，这位孟大实在无懈可击，不嗜酒、不好色、不爱赌，多年以来几乎没迈进过南城一步，常见的暗杀手段基本都用不上。

孟大对身边的人控驭极严，获其信任的人不超过十个，对这些心腹，他恩威并施，给予重赏，一旦犯错即永不叙用，想从中收买背叛者，不是不可能，但要花费很长时间和大量金钱。

除掉孟大还有一个困难，不能过于张扬，也不能悄无声息，既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是龙王的手笔，好免除孟二的嫌疑，同时也不能让各方势力抓着明显的漏洞，公开指责大雪山是在骗取议和。

一连两天，顾慎为与荷女都没有想出可行的计划，迟迟无法动手。

最后，是许烟微偶然得到的一个消息，打破了僵局。

许烟微拿一万两银子开了一家大型妓院，五楼并排，论面积，在南城远远算不上最大，但是在寸土寸金的留人巷，绝对排名第一，比对面萧凤钗的家还要大一些。

这是她的宏伟梦想，既然留人巷的妓女最赚钱，干嘛不开大一些多请几个女人呢？

结果，她从弟弟许小益那里支来的一万两银子转眼就没了，刚好够第一个月的租金，再加上三名从前认识的姐妹，甚至填不满楼里的房间。

璧玉城是个相信奇迹的地方，许烟微编了一通谎言，解释自己这些年的去向与死而复生，竟然没人怀疑，或者说没人关心更准确一些。

总之，许烟微没钱了，许小益不敢再给她，让她去找龙王。

许烟微还不知道初铁二人已经救回来，对他们的被俘一直心存愧疚，不怎么敢见龙王，犹豫良久，东拼西凑了一堆情报，才来向龙王汇报。

“重要情况，你耽误得起吗？”许烟微对门口护卫说，护卫们从龙王那里得到命令，不让她随便进入。

在门口冻了近半个时辰，许烟微才得以在大厅见到龙王，这让她很不满，不管怎么说，是她鼓动龙王拆散那桩不幸福婚姻的，虽然她没想过要杀死孟五，可龙王神出鬼没的这一招毒杀，她总有功劳在里面吧。

怀着一肚子怨气，一进大厅，她却眉开眼笑，既不说自己“立功”的事，也不提金钱短缺的困难，老老实实地摆出一大堆情报。

商人们都在打听孟氏在西域各国被劫的金银跑哪去了；刀客们好奇龙王下一个要杀谁；罩子们关注石堡什么时候与龙王再次决裂；一名五十多岁的流亡老贵族钱财耗尽，竟然还想赖在萧凤钗家里，被人架到南北城关卡，扔在桥上哭了半天；隔壁小菊姑娘家的婆子提起龙王时不怎么尊敬，叫他“杨欢”；谁谁这些天总混在留人巷，谁谁本来是常客，这几天却见不着人影……

情报越来越琐碎，顾慎为却不能埋怨她，因为他从来就没明确说过要哪一方面的东西。

许烟微受了半个时辰的寒冷，就用同样时长的唠叨报复龙王，她想等龙王十分不耐烦的时候再开口要钱，这样他为了耳根清静，就会很痛快地同意。

留人巷跟天下任何地方的妓院都一样，嫖资固定，再高也高不到哪去，妓女们哄客人开心，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让他付出远高出嫖资的赏金。

许烟微算不上此道高手，也算是摸着一点门道，但她今天可谓是惨败，龙王耐心地听她唠叨，偶尔嗯嗯两声，就像一名不爱说话却喜欢探听家长里短的老太婆，似乎永远也不会厌倦。

许烟微决定认输了，自从第一次见到龙王开始，那时他还叫欢奴，她的招数好像就没有一项是成功的。

“就这些了。”许烟微喝下一大口茶水，平抚干渴的嗓子，“龙王，你觉得有用吗？”

令许烟微惊喜的是，龙王竟然点点头，寻思了一会，问她：“金全是留人巷的常客？”

“是是，他跟小菊好了快半年了，总说要替她赎身过正经日子，结果现在连人都没影了，我对小菊说，客人的话你就不能当真……”

许烟微不顾嗓音嘶哑，又要说下去，顾慎为这回及时打断，给她下达了命令，“去弄清金全在忙些什么，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没问题。”许烟微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一副马上就要行动的样子，刚迈出一步，又转过身，轻声说：“龙王，我没钱了。”

许烟微心满意足地离开龙王府，她又得到一万两银子，足够再支持一个月，只要妓院运转起来，她相信赚钱是马上的事。

虽然才二十出头，许烟微却觉得自己老大不小了，再表演从前那套楚楚可怜的把戏有点力不从心，效果大打折扣，她决定要当一名左右逢源的鸨母，传道授业，培养下一代名妓。

龙王提供的两万两银子，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只要两个月，顶多三个月，这钱就能加倍还上，她美滋滋地想，回到留人巷，马上行动，不到两个时辰，就将龙王想知道的信息打听得清清楚楚。

顾慎为特意关注的金全，是孟大的管家，这是他早已了解到的情报之一。

他原想看看金全是否有被收买的可能，结果许烟微带回来的信息比他预料得还要好。

金全没有抛弃小菊姑娘，他有要务在身，正准备出趟远门。

新到手的一万两银子让许烟微极为亢奋，展现了比弟弟更强大的情报打探能力，甚至隐隐猜到龙王的真实意图，又多往几家妓院跑了跑，拜访加闲聊，综合多方面消息，她推断出一个结论：要出远门的是孟大本人，金全是跟着主人执行要务。

孟大孟明宽是个几乎没有破绽的人，他有继承庞大产业的前景支撑着，可他没法以同样的标准要求手下的人，他们效忠主人，可也要现时的享受。

在留人巷的温柔乡里，没有男人能守口如瓶，虽然自以为没有透露全部实情，但聪明的妓女凭借只言片语就能猜出大概，只是大多数时候她们不在意这些信息，一心只想着哄出更多的钱来。

顾慎为与荷女发动各自的力量，不着痕迹地暗中继续调查，晓月堂在孟府的内线得到最明确的情报：三天后，孟明宽将起程前往疏勒国。

陀能牙手下的刀客对孟氏商网破坏严重，疏勒国尤甚，近乎彻底瘫痪。

疏勒是西域第一大国，重要性不可忽略，孟大领取父命，此去有两个任务：一是带一大笔金银过去，缓解兑付危机，损失是暂时的，孟氏的招牌与信誉不能因此丢失；二是收买朝中大臣，弄清楚这次劫掠的内幕。

孟玉尊已经从疏勒国朝堂中嗅出阴谋的味道，怀疑有人与龙王暗中勾结，否则的话，那些劫掠不会轻易成功，事后也不会毫无线索。

孟氏在疏勒国培植了不少坚定的支持者，现在该轮到他们站出来替孟氏说话了。

孟玉尊希望大儿子离开璧玉城前往疏勒国的消息能够保密，但是又担心他的安全，所以做出两手准备。

金鹏堡向疏勒国派出三十名杀手和一百名刀手，名义上是受雇保护孟氏产业，其实最重要的任务是在路上保护孟大。

与此同时，南城的部分刀客又躁动起来，从早到晚都有人在龙王府附近窥视，造成老孟没有死心，还要向龙王发起突袭的印象，以为这样就能将龙王栓在府中，没有精力去做别的事。

可对顾慎为来说，一旦明白核心事实，孟府与金鹏堡的一切举动，都成为最明显不过的证据。

这是千载难逢的暗杀良机，顾慎为与荷女连夜拟定出计划，次日一早就开始着手准备。

孟大身边有金鹏杀手贴身保护，大多数暗杀手段都会被预料到，两人又不能破坏协议滥杀，所以，他们决定采取不那么正规的方法。

第三百二十章巨弩

南城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大多数人不怎么关心，一些资深酒徒却对此议论纷纷。

经营南墙酒馆多年的吕奇英吕掌柜，正式宣布将酒馆转手，本人要去疏勒国养老。

吕掌柜可不算太老，才五十几岁，手中的买卖日进斗金，正处于人生巅峰，在这个时候激流勇退，的确有点不可思议。

当然，酒徒们关心的不是他，而是那些美酒会不会因此变味，等到新掌柜当众宣布酒馆一切不变，供货渠道、保存方式、价格等等全都照旧，酒徒们安心了，除了个别人跟吕掌柜唏嘘数语，再没谁对这件事感兴趣。

吕奇英走得也很仓促，甚至没跟亲友们一一告别，倒像是在逃亡，有些人不免胡乱揣测，“前些天还见他偷偷拜会龙王，现在跑得这么快，该不会是事情没谈拢，他害怕了吧？”

去掉酒馆掌柜身份的吕奇英，心里确实有一点害怕，但怕的不是龙王，而是龙王的敌人，不过他更多的感觉还是兴奋。

他就要开创一番更新更大的事业了。

龙王要在西域再建一张商网，萧凤钗坐镇璧玉城，吕奇英则负责在各国建立据点，第一站就是疏勒国。

疏勒是西域第一大国，一旦在这里立稳脚跟，这番事业就算成功一半。

吕奇英在手下一百多名刀客当中，斟选跟随自己时间长、忠诚度值得信任的人，一共三十七名，保护自己的多年积蓄，前往更广阔的天地。

这是一次巨大的冒险，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吕奇英，却像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一样兴奋，坐在马车上，脸露微笑，直到看见自己那缺了一根指头的手掌，才收住心神。

指头是龙王多年前砍掉的，那时龙王还只是欢奴。

成功的希望与失败的风险，都与这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息息相关，但是该怎么跟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打交道，吕奇英还没有十分的把握。

龙王也在车队里，混在三十七名护卫当中。

这件事在璧玉城是绝密，龙王府周围这些天一直不太平，总有胆大的刀客远远窥望，有时候还会发起挑衅，比如闻声不见人的叫骂、突然飞来的暗器，所以大家都认为龙王必定在府中严阵以待。

就连龙王府的护卫们也相信主人就在后院，姜每天仍然按时端茶送水，许小益仍会来报告情况，与平时无异，而龙王也跟往常一样神出鬼没，没人能见到他的身影。

借着这些掩护，顾慎为带着荷女与十一名晓月堂弟子藏身于吕奇英的队伍中，已然离开璧玉城。

晓月堂弟子除了荷女，其她人都分散在璧玉城里，很少出现，只有荷女有办法随时找到她们。

第一夜宿营之后，吕奇英的护卫少了三个，可这几乎没引起任何注意，他本人好像也没发现，次日一早继续赶路，队伍中还剩下十名女杀手，让他感到很心安。

顾慎为、荷女、关商三人藏在附近的山中，等待晚他们一天到达的孟大。

三人当中，金鹏堡前青面刺客关商才是暗杀主力。

一般情况下，金鹏杀手喜欢用刀贴身杀人，事后割下头颅，确保万无一失，这一次情况特殊，既要张扬又要隐蔽，还不能滥杀护卫，顾慎为因此决定采取远程袭击，利用劲弩杀人。

术业有专攻，在龙王一方当中，关商最擅长弓弩之术。

他们携带了一只巨大的弩弓，竖起来差不多有一人高，弓弦需要五名普通人合力才能张开，射程长达数百步，二百步以内效果最佳。

荷女负责监视来路，关商练习使用这张巨弩，顾慎为帮助她张弦并观察效果，给出意见。

这一整天他们做的都是同样的事，枯燥乏味，好在三人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对此习以为常，尤其是关商，她经历过完整的青面训练，在技巧与心态方面，比两名年轻人还要成熟许多。

顾慎为暗暗琢磨那所谓的“凝血定脑丸”到底是什么邪药，竟然能让关商这种人改变效忠对象，或者这又是一场计中计？可是看荷女的样子，对关商非常信任。

虽然很少表露出来，但是顾慎为知道，荷女的疑心一点不比他少。

当天傍晚，孟大的车队到了。

璧玉城外围荒凉，适于宿营的地方不多，所以，一点也不奇怪，孟大安营之处与吕奇英一模一样。

最佳的暗杀时机自然是天黑之前，那时营地比较混乱，警戒线尚未完全建立，视线也比较理想。

顾慎为与关商披着雪色斗篷，躲在山上，荷女潜伏在路边近距离观察，他们三个都看到了孟大的身影，有几次机会极佳，他们却没有下手。

金鹏堡派出三十名杀手和一百名刀手保护孟大公子，这是一股强大的力量，顾慎为就算带领龙王府里的所有人，也未必能摧毁这道防线同时，这也是极有经验的一股力量。

在扎营之前，五名杀手、十名刀手就已经提前赶到，在营地周围，包括附近的山坡，进行了几乎是逐寸的搜查，不放过任何异样。

关商练习使用劲弩的地方离营地不过数里之遥，现场留有杂乱的脚印和非普通弓弩所能造成的破坏痕迹。

顾慎为这才发现自己还是不够小心，他本应选择一个更远的地方，但这只是虚惊一场，最近的时候，刀手们离那块习弩场地不到里许，但是没有继续前进，他们显然觉得检查的范围总够大了。

虽然如此，顾慎为还是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当成一个教训。

山坡上有一块突起的巨石，离营地不过二百多步，那里是关商选定的动手位置，同时也是金鹏杀手重点检查的地点，两名杀手对这里似乎很不满，来回检查了三四次，最后指派一名刀手守在这里，就是这名刀手，给暗杀带来最大的麻烦。

顾慎为等三人隐藏得很好，没有露出蛛丝马迹，但是根本无法进入攻击位置，自然也就不能在天黑之前趁乱下手，他们只能等待，这差不多是杀手最基本的工作。

夜色降临，山坡巨石上的刀手升起一堆火，既是保暖，也是方便与山下伙伴们交流。

很快，营地里的人开始进帐休息，留给三名暗杀者的时间不多了。

事前讨论暗杀计划时，顾慎为突然想起上官如映在窗上的身影，所以据此制定了备用方案：如果天黑之前没机会下手，就等到孟大回到帐篷里，对准影子下手。

这个计划漏洞非常多，孟大可能进帐就休息，根本不点灯，依靠影子判定真人的具体位置很不准确，等等。

顾慎为仍想一试，如果这个机会也丧失，他就没有其它计划了，而是会带着荷女、关商迅速返回璧玉城，让孟大再多活一两个月。

现在，即使是执行这个不太可靠的备用计划，他们也面临着一个障碍：守在巨石之上的刀手。

刀手是金鹏堡的人，不能杀死。

荷女悄悄绕回来，报告说孟大已经在帐篷里点着灯，要想动手得尽快。

三人极小声地说话，迅速完善了整个计划，然后开始行动。

顾慎为冷静的心里生出一丝亢奋，这是久违而熟悉的感觉，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是与荷女的合作的确使他力量倍增，如果身边的人是初南屏跟铁玲珑，他只能被迫放弃这次暗杀计划。

他再一次感到自己在培养杀手方面很失败。

顾慎为悄悄接近巨石上的刀手，趁对方张嘴打哈欠的一刹那，突然蹿出，撒药、脱掉斗篷、站立不动，一气呵成，仅仅是眨眼的工夫，刀手已经倒下，代替他守卫巨石的是龙王本人，就算山下营地里有人在监视，这时也只会以为自己眼花。

晓月堂擅长制药，瞬间迷倒一名刀手轻而易举。

顾慎为雪色斗篷里穿的也是黑色衣裳，远远望去，跟刀手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到了孟大的帐篷，有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过大过于不清晰，想要据此判断身影主人的方位，非常困难。

但他仍然决定放手一搏，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关商来到他身后，抱着已经张开的巨弩，低低地蹲伏着，等待龙王的命令，顾慎为则在等待信号。

山下亮起一小团极微弱的光亮，转瞬即逝，要不是特别注意，谁也发现不了。

“起。”

简短的一个字，关商立刻站起身，在龙王张开的左臂上架起巨弩，瞄准帐篷上的模糊黑影。

顾慎为小声查数，关商仔细校准，他们只有一次机会，无论成功与否，都要马上撤离。

荷女此时正在营地边缘，对里面的情况看得更清楚，当一拨护卫刚刚走过，帐篷里的人站起身，她吹亮一截事前燃好的火绒，然后马上掐灭，先行撤退。

顾慎为查到十，给荷女逃至安全地点的时间。

关商扣动扳机，五六尺长的铁箭呼啸射出。

两人立刻抛下巨弩，迅速下山。

营地里的护卫马上警觉，哨声骤起。

箭在路上。

当那只铁箭到达终点，营地里几十条身影向巨石扑来的时候，顾慎为与荷女已经连夜向璧玉城进发，关商被留下来确认最后结果。

第三百二十一章负荆

关商对荷女极为敬畏，在她面前甚至从不抬头，除了“是是”，几乎没有别的语言。

在山上一块习用巨弩的时候，顾慎为能感觉到关商的情绪稍稍放松，荷女一旦出现，立刻又绷得紧紧的。

顾慎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对荷女有许多疑问，但是不想开口询问，而是准备暗暗观察。

尤其是她为什么能够毫无顾忌的用剑。

让他好奇甚至有点嫉妒的不只是剑法。

当时，他们像两只精力旺盛的鹿灵，在纯净的冬夜里，踩着硬实的雪路跳跃着前进，一开始只是想尽快赶路，慢慢生出竞争之心。

顾慎为受损的内力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使出七八成功力，最快的时候疾逾奔马，可荷女总能跟上他，稍稍落后一点，并非力有不逮，而是表示尊敬。

快到璧玉城的时候，顾慎为放弃竞争，承认自己在轻功方面也比荷女差着一点。

荷女一直以来练的都是正确版本的无道神功，顾慎为却浪费半年多时间与走火入魔对抗，在进度上自然落后于她。

顾慎为心中又隐隐生出怒火。

“孟大要是死了，老孟会怎么办？”荷女突然问，这时两人已经回到龙王府，天还没有亮。

“他要是跟从前一样愚蠢的话，就会大举进攻，他要是聪明的话……”

荷女的问话打断了顾慎为的怒气，但是他想不出“聪明的老孟”会怎么做。

愚行往往相似，聪明却会出人意料。

孟玉尊这回出人意料了。

孟大公子明宽遇刺的消息刚传至璧玉城时几乎无人相信，因为没几个人知道他离城前往疏勒国，有些人两天前还跟他打过交道。

更多消息传来，证明这是真的，孟大在离城近百里的地方遭到暗杀，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跟一个女人死在一块。

在所有人印象中，孟大对女色向来敬而远之，除了自己妻子，似乎没再碰过第二个女人，他还常常劝说相熟者，“女人是祸水，要一个是为了生孩子，再要就是引狼入室。”

就是这位如老僧般清心寡欲的孟大，搂着一名半裸的妓女，被一支长长的铁箭射穿，鲜血融在一起，一连多日无法分开。

那名妓女也不是什么有名的人物，混在南城的小巷里，甚至没资格去留人巷当丫环。

闻者感叹，辛苦一生的孟大，嫖的女人竟然还不如手下管家的高级。

突然间，龙王的名声又长了一截，同样，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是龙王的手笔，许多人发誓说事发当时，自己亲眼见到龙王在南城闲逛，所以动手的肯定不可能是他，但孟大之死却必然跟龙王有关。

于是，传奇暗中诞生，在口耳相传几轮之后，璧玉城形成两大派，保守派认为龙王还养着一只杀手队伍，就像传说中金鹏堡的青面，幻想派则坚信龙王已经学会了分身之术，而且会御剑，飞来飞去杀人，“别忘了还有那只魔鸟，龙王骑着它去哪不是一小会儿的事？”

顾慎为不关心这些传言，他一直等关商的消息。

关商带回最准确的情报，当时一百多名杀手与刀手几乎倾巢出动，在方圆数里之内搜寻刺客行迹，营地里反而守卫空虚，关商趁机潜入，近距离看到帐内清况。

孟大死了，那一箭正中孟大与女人的腰部，贯穿而过，关商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未必能射得这么准。

顾慎为等着孟玉尊的反击，只要没有大批金鹏杀手的帮助，孟氏就算将南城所有刀客都雇来向龙王报仇，他跟荷女也有办法应对。

结果，出乎两人意料，出乎整个璧玉城的意料，老孟服软了。

他服软得如此彻底，以至于顾慎为有点不知所措。

孟大死后的第三天上午，龙王府周围平静得不正常，那些来捣乱挑衅的无名刀客一个也不见了。

方闻是没参加那天的议和谈判，慌慌张张地跑回龙王府，带来惊人的消息，“孟玉尊要来求和，马上就到。”

军师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时嘴唇都在颤抖，显然自己也被这个消息弄晕了。

果然，方闻是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去，守门护卫已经通报说北城孟玉尊拜访。

北城孟氏，西域首富，大家长孟玉尊，拖着肥胖的身躯，背着一根荆条，徒步走出家门，对任何人的问候都不理不睬，先是在北城带来疑惑，随后在南城引发轰动。

负荆请罪，老孟要向龙王负荆请罪，这消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传到人们难以置信的耳中，不过一刻钟的工夫，成百上千人涌上街头，远远跟随在老孟身后。

孟玉尊只身前来，连个随从都没带，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走进敌人的地盘，张开双臂，肥胖的脸上尽是哀伤与谦卑，“我向龙王投降。”

老孟站在前院中间，那里重新竖起一杆红鸦旗，他就站在旗帜下面，右手放在心口，费力地深深鞠躬，说出认输的话，然后撩起衣襟准备下跪。

顾慎为没料到会有这样一幕出现，在他的杀手经验当中，争斗双方向来是不死不休，除了不成器的上官飞，他还没见过求饶认输如此彻底的人。

他抢在老孟跪下之前扶起对方，暗留劲道，防备偷袭，可是武功不弱的老孟一点也没有偷袭的意思，孟玉尊此时就是一名丧子心痛的父亲。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孟玉尊老泪纵横，“是我主动招惹龙王，甚至设计囚禁过龙王。我是个愚蠢的老人，只看到自己手里的钱，看不到这世上还有更强大的力量。我失去了儿子，接受了教训。”

他的话他的神情显得如此真诚，围观的大雪山剑客不忍心再看下去，纷纷离去。

“今天我站在龙王面前，乞求原谅，也是希望结束战争。”他继续说下去，谦卑得像一名面见王者的恭顺山民，“但我不敢乞求活命，我的性命、我的家产，一切都属于龙王，任您处置，只希望龙王能留下孟家剩下的两个儿子，他们绝没有参与任何对抗龙王的事情，我愿以一命换他们两个的命。”

姜已经抹起了眼泪，望着龙王的背影，恨不得跪下求他开恩，可她不敢。

大门外的街巷里挤着上千名璧玉城居民，老孟的话被原封不动传播出去，本来想看热闹的他们也都被感动了，寂然无声，侧耳倾听龙王府里的回答。

无数双眼睛在望着面无表情的龙王。

龙王退后三步，每一步都很慢，看的人心惊胆战，孟玉尊也不明所以。

接下来，龙王深鞠一躬，还以一礼，随后走上前去，亲手解下孟玉尊背上的荆条，随手扔到一边，抬高声音对所有人，甚至府外的人，说：“大雪山与孟氏无怨无仇，龙王愿与孟氏永结兄弟之好。”

安静，突然掌声雷动。

龙王与老孟戏剧地化敌为友，这比独步王十个儿子同时娶亲还要轰动，就连嫖客趴在妓女身上时，谈论的也是这个话题。

孟玉尊摆酒设筵、龙王回请、督城官贺请、中原特使贺请，一拨接一拨，足足花去七天时间。

整个璧玉城都沉浸在和平的喜悦中。

老孟求和的当天中午，外人都走光之后，方闻是私下里首先恭喜龙王大获全胜，接着赞扬龙王应对得体，“说实话，我当时还有点担心，哈哈。”

顾慎为可没那么高兴，他问军师如何看待老孟的这招突然袭击，方闻是收起笑容，想了想，拿出自己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回答龙王，“只要能达到目的，光明正大即是不择手段。”

顾慎为也是这么想的。

蓦然回道，他发现这段时间实在是太顺利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金鹏堡老老实实地遵守临时停战协议，没有向大雪山发起任何挑战，这实在不像是独步王的风格，其中似乎藏着什么玄机。

接着，金鹏堡最重要的盟友之一，可以称得上是支柱的北城孟氏，当众认输，甚至没向独步王求援，顾慎为多疑的心像是受到震动的铃铛，嗡嗡响个不停。

但他找不出破绽。

他动用一切力量，晓月堂为了救出龙王，已经提前让关商暴露，这时再次冒险，要求堡内安插的内线行动起来，结果还是一无所得。

金鹏堡内一切正常，无论是普通的奴仆，还是身居高位的宗主，都对孟玉尊的举动深感震惊，据说孟夫人听到消息之后差点晕过去。

不少人向独步王建议尽快解决龙王与大雪山，可他总是以不能破坏协议为借口搪塞过去。

三个月的临时停战还剩下不到一个来月，可永久性的议和已经接近达成，独步王似乎正在失去永除后患的最后机会。

顾慎为想不透独步王在玩什么花样，孟玉尊的卑躬曲膝更让他心中极度不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忍受一时之屈辱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离新年还有十几天，方闻是得到一条消息，让顾慎为终于摸到敌人整体战略的一小部分。

西域某个小国的公主到了待嫁之龄，正在挑选驸马。

方闻是从中原特使那里得到确定无疑的情报，独步王的儿子上官飞也在备选之列。

“独步王这是要当真正的王啊！”方闻是激动地说。

第三百二十二章转身

这里比杂乱的刀客村还要破旧，简陋的泥草房连成一片，十几户人家门户相连，陌生人出来进去，也没人在意。

屋子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可偷可抢。

顾慎为穿行一间又一间的土屋，经过一名瘦弱的男孩、一名冻得瑟瑟发抖的老妇、两名酣然大睡的男人、成群的鸡、悠闲咀嚼干草的牛羊，终于找到目标。

瘦小的男子躺在土炕上，皮肤蜡黄松弛，似乎很长时间没吃过饱饭了，只有那双眼睛仍然精光四射，好像随时都会跳起来捕猎的病狮。

在他手边，放着一柄带鞘的狭刀，刀鞘跟这屋子一样，破损不堪，勉强能包住刀身。

许小益花费不少精力才打听到这个人的下落，因为此人在璧玉城里没什么名气，最近一段时间更是近乎销声匿迹。

顾慎为打量了一会，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个男人，于是问道：“你是胡士宁？”

瘦小男子好像已经死了，毫无反应，好一会才动了动眼珠，斜眼瞅向来访者，双唇不动，吐出一句极轻微的“嗯”。

“东堡雕木院的传功教师？”顾慎为不得不再追问一句，他实在没法将这个尸骸般的男子与那个精壮的胡师傅联系在一起。

几年前，胡士宁是金鹏堡里的一名传功教师，专门对想当杀手的十几岁少年进行基础训练，就是他，惋惜欢奴不肯接受一次完整的初训，并向铁寒锋推荐了这名与众不同的徒弟。

一年之后，他却失去了传功教师的职位。

杀手之堡里照样充斥着复杂的人事斗争，胡士宁被认为是大少主派系中的一份子，上官垂一死，立刻遭到清洗。

他可以选择保留金鹏杀手的称号，住在山道两边的小屋子里，每月领取微薄的例银，终老此生，可他当时还不到四十岁，于是和许多不服老的杀手一样，自愿结束与石堡的一切关系，以流浪刀客的身份闯荡江湖。

头一两年还好，石堡里出来的杀手自有一个圈子，给予他不少帮助，但他们这些人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永远不参与任何跟金鹏堡有关的争斗，所以，当初鲲虬大战的时候，这些中年杀手选择冷眼旁观。

接下来胡士宁就开始走霉运了，而且是接二连三，先是生了一场大病，花光了大部分积蓄，接着参与的两次任务完成得都不够好，失去雇主的信任，在圈子里也开始受到排挤，大家都认为身为传功教师的他，缺少实战经验，不配跟真正的杀手混在一块。

胡士宁第二次在人事斗争中落败，成为彻底的流浪刀客，可普通刀客也有各种各样的圈子，门派、家乡、熟人、金钱，他一样也没有，在无意中得罪几位小罩子之后，他成为不受欢迎的刀客。

就这样，他逐渐沦落到南城最贫贱的角落里，混吃等死，连当强盗都找不着门路。

胡士宁这段时间里孤陋寡闻，甚至不知道站在炕边的年轻人就是赫赫有名的龙王，更加认不出他是那个执意要当杀手的欢奴。

这大概是来杀我报仇的人，他想，希望对方能快点动手。

顾慎为也觉得，对这个已经失去斗志与活力的中年刀客，最仁慈的做法是立刻给他一刀，可他说：“我有一份工作给你。”

胡士宁扭动脖子，惊讶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认出某些金鹏杀手才有的特质，“你是谁？”

“我叫杨欢。”

“杨欢？”胡士宁重复一遍这个名字，心中没什么印象，“我连刀都拿不动，恐怕没法为你做事。”

年轻人显然跟金鹏堡有关系，他宁肯饿死，还省事些，也不愿掺合堡内的斗争。

“你慢慢考虑，等你愿意的时候，能打听到我的住处。”顾慎为有点失望，觉得自己找错了人。

顾慎为转身走出两步，躺在炕上的胡士宁突然冒出一句来，“你总是右转身，这可不好。”

顾慎为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注意过转身方向这种细节，而且，他走进这间屋子之后，似乎只转过一次身，对方怎么能看出来“总是右转身”？他一下子对半死不活的胡士宁重新产生了兴趣。

“如果你愿意的话，这就是你的工作内容。”顾慎为临走前补充了一句，“纠正年轻人的错误。”

顾慎为重新从贫困冷漠的住户们中间穿过，站在院门口，考虑自己的转身习惯，然后突然出手，从靠在墙边的一捆烂草席中揪出来一名少年。

少年跟住在这里的穷人一样，衣裳褴褛得如同叫化子，脏兮兮的脸上有明显的冻伤，唯一的区别是，他手里有一柄单刀。

单刀光滑锋利，一尘不染，与主人形成鲜明对比。

顾慎为老早就发现这名小跟踪者，心中对他有几分敬佩，但目光却一如既往的冰冷，绝大多数人在这种目光的逼视下都会惊慌讨饶。

少年却勇敢地直视龙王的眼睛，丝毫不肯退缩，“我不怕你。”他说，声音微微有点发颤。

顾慎为将少年扔到墙角，“你要是不怕一个人，就不会说出来。人们嘴里说的话常常跟心里想的截然相反。”

“我、我……”少年被龙王的话绕糊涂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名叫聂增，才十三岁，跑到璧玉城是为了给叔叔一家三口报仇，他们都死于铁寒锋与欢奴之手。

他在龙王府有过一次千载难逢的报仇机会，却因为太胆怯而错失良机，龙王虽然没有杀他，他却自责得想跳河。

聂增一直在龙王府周围转悠，希望还能再碰着一次这样的机会，而这回，他绝不会手软。

龙王出行很少走正门，聂增以一股执着的劲头，围绕龙王府一圈圈地行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总能凑巧碰上龙王。”

这个“凑巧”就在今天发生了。

可龙王已经不是走火入魔时的情形，他甚至没机会出手。

“你想报仇？”

“我要报仇。”

“你知道报仇有多难吗？”

“我知道，多难我也要报仇，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

“我从十四岁开始准备报仇，到现在已经六年多，还没有动手，你能忍几年？”

聂增靠在墙上，盯着龙王苍白的脸，无言以对，他听说过龙王对金鹏堡的仇恨，可从来没想过这跟自己的仇恨有什么相同，龙王的话让他突然间心生羞愧，小声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师父，我向谁学武功去？”

“那里面躺着一个人，叫胡士宁，你可以向他学。”

聂增眼瞅着龙王消失在街巷拐角，呆呆地一动不动，龙王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是杀人不眨眼吗？自己的脑袋怎么还好好地立在脖子上？

顾慎为回到龙王府，荷女说：“那孩子身上有一股野蛮劲儿，的确是个好苗子，就怕他有朝一日真会找你报仇。”

荷女一直跟随在他左右，只是大多数时候从不现身。

“没关系，背后有一根针，能让我保持警醒。”

仇恨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这是顾慎为在金鹏堡学到的重要知识之一，只要训练得法，就能操探这股力量，让它对外而不对内。

荷女没有再说话，沉默地寻思着自己在龙王身边算是什么角色，大概是心里的一根针吧，她想，既心酸又得意。

方闻是已经在等着龙王，这两天他连议和的心思都没了，一直在分析金鹏堡想娶公主的目的，并且从中原特使那里得到大量信息，这让他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独步王真是老奸巨滑，就是为了让儿子娶公主，他才假模假样地议和。”一见到龙王，方闻是就开始说起来，“你知道石国公主有多完美吗？”

顾慎为不知道，方闻是也没打算得到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她是现任国王的妹妹，国王没有子嗣，而且一直有病在身，据说活不了几年。他一死，王族再无子息，按照西域的传统，公主的儿子有资格继承王位。所以，您明白了吧？”

方闻是右拳不停地捶打着左掌，“西域各国都快疯了，这是明摆着的事，谁娶到公主，基本上就是娶回一个国家，剩下来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努力生个儿子。这种好事，谁不眼红？我听说有几位七十八十的国王，也打算亲自求婚哩。”

方闻是捶打得越来越快，思路也越来越明晰，“独步王想让自己的孙子当王，然后……然后过几年再将王位让给他！璧玉城东西狭长，南北却无纵深，一旦将南边的石国抢到手，可是谁也没办法阻止他称王啦。”

石国，顾慎为脑子里浮现一位瘦弱年轻人的形象，少年欢奴曾经被卷入一场王室阴谋当中，石国大王子被杀，最后的获益者即是那位二王子，现今的石国国王。

独步王要与石国联姻，顾慎为对此有一种预感，这绝不是最近才开始策划的事情，或许早在几年前金鹏堡就已经暗暗地将手伸向石国，而当时的他，无意中给独步王帮了大忙。

方闻是不再捶来打去，双手一摊，有一句话他已经藏在心里很长时间，觉得该说给龙王听了，“绝不能让独步王如愿，可是想阻止金鹏堡只有一个办法，龙王，你得去把公主娶回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伤心

傍晚，一老一小两名叫化子似的人物出现在龙王府门口，被直接带到后院，无需通报。

两人首先得到的是一顿饱饭，他们的吃饭风格很不一样，少年狼吞虎咽，一口还没咽下去，下一口已经送到嘴边，老者沉稳一些，喝酒、夹菜、吃饭，三个动作有条不紊，重复进行，看上去慢了一点，吃掉的东西却比少年还要多。

铁玲路趴在桌子另一头，好奇地看着这两名不速之客，尤其是那个小子，听说曾经想要刺杀龙王来着。

聂增吃撑住了，怕自己再吃去下去肚皮会爆裂，于是长出一口气，第一次抬起头。

“看什么看？”聂增恶狠狠地冲绿眼珠小姑娘说，觉得她是龙王身边的妖怪。

铁玲珑被吓了一跳，微微坐直身子，对小叫化子的印象更差了，“你想找龙王报仇？”

“没错。”

“我是龙王贴身护卫，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聂增不屑地切了一声，根本不相信她的话。

“哼，我现在就给你机会，来，咱们打一架。”铁玲珑被激怒了，站起身，拔出狭刀。

聂增看了一眼新认的“师父”，胡士宁就像没听到一样，埋头苦吃，既不制止，也不给出意见。

聂增拍拍肚皮，也站起身，拔出自己的单刀。

单刀长而宽，在他手里显得非常不搭配。

铁玲珑又哼了一声，不等小叫化子站稳，突然一刀挥出，旋即后退。

聂增单刀落地，低头看到胸上多了一道伤口，足有一尺长，开始只是渗出几滴血珠，很快血越流越多，浸透衣裳，向地板上滴落。

“你、你使诈。”聂增惊惧交加，双手捂在伤口上，希望能止住流血。

“笨蛋。”铁玲珑冷冷地教训不识相的小叫化子，“刀法是用来杀人的，有什么诈不诈的。”

聂增脸色忽红忽白，再次望向自己的师父。

胡士宁终于满足地吐出一口气，“你的确是个笨蛋，人家说得一点没错。”他先教训聂增，随后转向小姑娘，“你也不够聪明，刀法既然是用来杀人的，干嘛要看着他流血？这么好的补刀机会，被你给浪费了。”

铁玲珑张嘴想要辩解说自己手下留情，没想杀小叫化子，可是马上意识到这跟自己前面说的话矛盾，于是又咽了回去，心里对老叫化子的印象也差了起来。

胡士宁端起一壶酒，仰脖灌进口内，拉开聂增的双手，一口喷在伤口上，随后将壶内剩余的酒也全都倒在上面，冲开血水。

聂增疼得呲牙咧嘴，铁玲珑却看得兴高采烈。

胡士宁动作奇快，新血还没涌出来，他就像变戏法似地掏出纸包，将金创药撒在聂增胸上，随后撕下少年的一片衣服，三两下将伤口包扎妥当。

初南屏一直站在角落里，这时走过来问：“龙王请你给我们当师父吗？”

胡士宁坐回椅子上，“我不知道，大概吧，反正我也不会别的。”

“你刀法好吗？”铁玲珑马上抢着问，对龙王的决定深表怀疑。

“不好，可能还不如你。”胡士宁实话实说。

“那你凭什么当我师父？”

“等你当了我的徒弟，我保证，三天之后，你再也不敢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铁玲珑脸上泛红，龙王虽然严厉，可从来没说过她愚蠢，手握刀柄，有心给老叫化子一个下马威。

初南屏站在两人中间，“龙王既然请他来，就说明他有过人之处。”

铁玲珑脸色更生硬了，“咱们还在绝交呢，我可没答应跟你和好。”但是没再拔刀，转身出房而去。

初南屏神色忧郁，他后悔跟两个好朋友绝交，许小益很容易原谅了他，铁玲珑却死活不肯给他好脸色。

聂增捂着伤口，“好蛮横的女人。”

胡士宁的看法跟两个毛头小子都不一样，“好好训练，她将来比你们两个都强。”

铁玲珑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向龙王的书房走去，她要问个明白，是不是要让那个叫化子似的老头儿当自己的师父，她可是龙王亲自教出来的徒弟。

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到摇头军师急切的说话声。

军师这两天总来找龙王，缠着他说来说去，“龙王，这不是您自己的事，独步王一旦称王，大雪山就没机会跟他斗了。”

“中原呢，他们是什么看法？”

“他们的看法和我一样，希望龙王能担起这个责任，你知道，中原正在积聚力量，不适合公开插手。”

龙王不吱声，方闻是决定冒险刺激一下自己的主人，“龙王，您不是还想着上官如吧？她现在是孟五夫人了，不管别人怎么想，孟家和上官家可是承认的，您也该为自己着想，对方是石国公主，总不至于辱没您的身份吧？”

“请你不要再提她。”龙王的声音变得冰冷。

“方某知罪，请龙王原谅。”方闻是的声音里可没有多少害怕的意思，“据说石国公主还是很漂亮的，就算丑一点又怕什么？几年之后就能得到一个国家，哪怕是猴子，大家也抢着娶啊。”

铁玲珑再也听不下去，推门而入，严厉地说：“不行。”

顾慎为老早就听到铁玲珑的脚步声，方闻是却没注意到，微微吃了一惊，“咦，你懂什么，也敢说不行？这是国家大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出去出去。”

铁玲珑不怕军师，反而向前逼近两步，“你是个坏军师，专出坏主意，龙王要救如姐姐的时候，你不同意，现在如姐姐下山了，你又撺掇龙王娶别的女人，你跟如姐姐有仇吗？”

方闻是俐牙利齿，却被小姑娘几句话说得莫名其妙，“笑话，我跟她有什么仇？我……你算什么身份，要管龙王娶谁？”

“我……”铁玲珑张口说不出话来。

她是龙王救回来的孩子，跟龙王学刀，却没有师徒名份，教她武功的第一天，龙王就明白地说，是他亲手杀死了外公铁寒锋。

她一点都不怨恨龙王，龙王也从来没有对她产生过疑心。

“我是龙王的贴身护卫。”铁玲珑终于想到可说的话，“所以、所以自然关心龙王娶什么人，要不然他们夫妻打架，我怎么尽职责呢？”

方闻是被这几句半通不通的话逗得哈哈大笑，龙王也没有感谢她的援助，反而撵她出去，“我已经请到最优秀的传功教师，以后你跟小初不用当我的护卫了，去重新学习怎么当一名杀手。”

“我见着老头儿了，我、我不喜欢他，也不喜欢他带来的小孩。”

“你没必要喜欢他。”龙王冷淡的声音里显出一丝严厉，“你只要学会他教给你的东西就行了，你现在这种水平，可没办法当我的护卫。”

铁玲珑委屈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转身跑出屋，回到自己的房间，拔出狭刀一通乱舞。

不就是一时大意，在金鹏堡里中了陷阱嘛，龙王至于这么生气吗？杀手杀手，难道自己没有杀过人吗？

可铁玲珑坐在床上仔细回想，自己的确没怎么杀过人，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开始自怨自艾起来，甚至怀疑自己的实力。

接下来，又发生一件显得她实力不够的事情，她抬起头，看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而她此前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铁玲珑跳下床，狭刀在手，认出那是龙王的新“护卫”，名字叫荷女。

荷女也是铁玲珑不喜欢的人，这个总藏在暗处的女人，时常让铁玲珑感到不自在，就像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也没有，而且正是荷女，将她跟初南屏从贴身护卫的位置上挤走。

如果没有她……铁玲珑觉得事情就会不一样。

“你跑到我房间里做什么？”铁玲珑生硬地问，不想显出一点友善来。

“看看你。”

荷女的声音不大，明明很平淡，进入耳朵里却让人感到很舒服，她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里却满是温柔，好像一位亲切的大姐姐。

铁玲珑不知不觉对荷女的印象好了起来，“可是，我和你不熟啊。”

“女人和女人天生就很熟，只是你忘记了而已。”

这是铁玲珑从来没接触过的说法，似懂非懂，但她对荷女的最后一丝戒心也消失了，“你像个仙女。”

荷女的确像是仙女，神秘而缥缈，即使站在暗处，好像也有光在照在身上。

“那个上官如呢？”

“如姐姐也是仙女，可……你们两个不一样，她好像……早晨的阳光，你好像……傍晚的夕阳。”铁珑珑磕磕绊绊地说完，马上加上一句，“都很美。”

荷女露出微笑，“你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告诉我，你为什么伤心？”

铁玲珑并非随意向外人坦露心声的单纯小孩，可是在荷女面前，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因为龙王觉得我武功不好，让我重学当杀手，因为龙王要娶什么公主，他应该娶如姐姐才对。”

“你觉得自己束手无策？”

铁玲珑点点头，突然眼前一亮，“你有办法，是不是？”

“我有办法，但我不能使用。”

“告诉我，我能使用，龙王再不高兴，也不会对杀了我。”铁玲珑绿色的眼珠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恨不得投入到荷女的怀抱中去。

“其实很简单，只要你武功够高，自然不用再拜师父，而且，还能够让公主根本不存在，龙王自然也就不会娶她。”

铁玲珑恍然大悟，没错，她是杀手啊，刚才还埋怨自己杀人不够，最值得杀的人不就是那个公主吗？可是——“我的刀法，不算太好，现在开始练也来不及啦。”

“我能帮你。”

“你能帮我？可龙王说，刀法全要靠自己……”

“你说我像仙女，仙女自然有与众不同的练武方法。”

“那你帮我吧，我什么都听你的，你真是好人。”铁玲珑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荷女抬起右手，三根手指拈着一粒黄色的药丸，“吃我的仙丹，保你修行突飞猛进，让龙王刮目相看，想杀任何人都轻而易举。”

第三百二十四章见我

金鹏堡的教书先生张楫派人送信，请龙王到南墙酒馆一聚。

上官鸿几次表达过张楫想见龙王的意思，顾慎为却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接到邀请，他是独步王的死敌，金鹏堡里没人敢公开与他扯上关系，张楫选择在南墙酒馆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见面，胆子不小。

顾慎其实也想见一见这位教书先生，他们现在是敌人了，甚至已经交过手，上官鸿冒充龙王杀死莲心法师，此后又设计除掉莲叶和尚，十有八九都是张楫的主意。

老先生相貌别怎么变化，还跟从前一样威严，似乎随时都会从身后掏出戒尺来，看到龙王，也只是微一点头，伸手示意他坐在对面。

这是上午，酒馆里没什么客人，只有疲倦的伙计，趴在远处的桌子上呼呼大睡。

“你一离开石堡，就再也没人给我送美酒了。”张楫以此作为开场白，小小缅怀了一下过去的时光。

“南墙酒馆从今天起对张先生完全免费。”顾慎为心中仍存着一线希望，觉得能将张楫拉拢到自己这边来。

“我听说，是你手下的人从吕掌柜手里盘下的酒馆。”

“是。”

“唉。”张楫左右上下看了看，脸上的神情就像是即将离家远游的孝子，“可惜，我不能再来了。”

张楫以这种方式宣告他与龙王的敌对关系，随后沉下脸色，“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傻，咱们还是有话直说吧。”

“这样最好。”

张楫看着不动声色的龙王，心中想起那个总来向自己讨教的欢奴，深感岁月无情，像他这种顽固的老石头，已经再无改变的余地，年轻人却一代接一代地崛起。

他们都会在老石头上碰得粉身碎骨，他想，“我来求你办一件事，作为报答，送你一份秘密。”

“张先生请说。”

“你要代表大雪山去石国求亲？”

顾慎为点点头，方闻是成功劝服了龙王，起码取得部分成功，顾慎为已经同意加入向石国公主求亲的大军当中，目的不是自己成为驸马，而是阻止上官飞。

在方闻是看来，龙王娶到公主继承石国王位，对大雪山争霸才是最有利的选择，但是退而求其次，只要能破坏金鹏堡的求亲计划，也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这事在璧玉城已经传开，许多人已经开始争论龙王与石堡九少主谁会是赢家。

张楫停顿了一会，好像突然间有些于心不忍，但是当他开口时，语气冷硬无情，“鸿公子会陪着九少主一块去石国，你要是能在路上顺便除掉他，我会告诉你一个十分重要的秘密。”

对张楫的目的，顾慎为心里有各种各样的猜想，就是这个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上官鸿不具备成为独步王的野心与实力，张楫从一开始决定辅佐他时就应该一清二楚，忍了三年多才决定摆脱他，实在不像是教书先生一贯的做事风格。

这或许又是一件阴谋，顾慎为已经懂得在敌人面前装模作样有多么重要，所以他说：“抱歉，大雪山与金鹏堡正处于临时停战，我绝不会破坏协议，去杀任何一位金鹏堡的人。”

张楫严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鸿公子要是有你一半才华，也不会到今天仍然混不出头。”

他站起身，竟然不打算再劝说下去，“那桩秘密就藏在鸿公子身上，想不想要，怎么弄到手，都由龙王自己决定。”

这是张楫见面之后第一次说出“龙王”两个字，腔调稍稍拖慢，既像是表达尊崇，又像是在讽刺，老先生最后扫了一眼熟悉的南城酒馆，迈步离去，甚至没跟从前的弟子告别。

顾慎为又一次想，这才是自己想要的军师，制定计划，执行计划，胸有成竹，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他当然想知道上官鸿身上藏着的秘密是什么，还想知道张楫为什么要杀掉自己效忠的主人，但他不打算使用张楫期望的手段。

龙王府后院，胡士宁正在训练三名少年，不准他们带刀，让他们只凭灵活的腿法去拍对方的后背。

铁玲珑每一次都能成功地将聂增拍倒在地，然后挑衅似地扬头看着传功教师，她拒绝跟初南屏对练，胡士宁要是强迫的话，她就一动不动。

这个小姑娘有成为优秀杀手的潜质，顾慎为与胡士宁在这一点上看法相同。

胡士宁走投无路，才来龙王府任职，但他提出一个要求，“我只管训练杀手，不管龙王用他们做什么，可是璧玉城怎么都是王主的地盘，我要离开这里。”

顾慎为同意了，他在疏勒国已经建了一座秘密基地，培养出来的杀手不堪一用，正好交由胡士宁整顿。

龙王在年后出发前往石国，到时胡士宁也会带着三名少年去疏勒国，这是两人达成的协议，聂增一心只想比龙王更强，初南屏无可无不可，只有铁玲珑觉得这是一种羞辱，可她也没有做出激烈的反对，似乎认命了。

顾慎为刚进到卧室，姜就拿给他一封书信，虽然已经服侍龙王多日，她还是改不了脸红的毛病，而且总是失手打碎东西，龙王的房间里已经没几件瓷器完整无缺。

书信从她手里飘落，顾慎为一把接住，姜连声道歉，躲到一边去擦那张已经一尘不染的桌子。

“谁送来的？”

“烟微姐姐的丫环送来的。”姜小声说，因为在送信的时候竟然没提这么简单的事，脸更红了。

顾慎为怀疑她体内的血有一半都集中在头部，所以手脚才会那么笨拙。

信笺由红色的印泥封好，上面却没有印记，顾慎为掏出贴身匕首，轻轻地从另一边裁开，倒出里面对抵的白纸。

纸上就三个字，歪歪扭扭，倒像是学童的手笔，“来见我。”

这不像是许烟微的笔迹，更不像是她的语气。

“送信的丫环你认识？”

“认识，小梅，来过好几次了。”姜瞪大眼睛，不明白龙王的疑惑从何而来。

顾慎为又忙了几件事情才去留人巷，他正好有事要见许烟微。

石国现任国王流亡在璧玉城时，对许烟微很是痴迷，一度想要带她一块回国的，虽然后来又想杀她灭口。

顾慎为觉得许烟微没准会有用处，所以决定带着她一块去石国，还一直没跟她商量过。

“留人巷第一大妓院”已经开张了，生意竟然出奇地好，客人们最喜欢的项目就是左拥右抱，大冬天也要氅开窗户，向对面的“第一名妓”萧凤钗示威。

萧凤钗久盛不衰，得罪不少同行，同样得罪很多没本事嫖他的男人。

这天，“第一大妓院”却没什么生意，不是客人们失去了兴趣，而是老板决定休息一天，拒绝接客，连手下的其她女人也都深藏不露。

“这才开张几天啊，店大欺客吗？”遭拒的客人悻悻离去。

顾慎为是从后门进去的，丫环小梅急得团团转，一看到龙王马上迎上去，“太好了，龙王总算来了，快请上楼。”

“你家主人呢？”顾慎为不喜欢这个地方，所以打算长话短说。

“在上面侍候人。”小梅指着楼上说。

顾慎为皱起眉头，许烟微竟然还在接客，实在是……

小梅压低声单抱怨，“也不知道哪来的大爷，横的不得了，从来没见过夫人这么害怕。”

许烟微模仿萧凤钗，让手下人也称自己“夫人”。

顾慎为已经走在楼梯上，停住脚步，知道写“来见我”三个字的人是谁了。

他一点也不想见她。

“龙王来了。”小梅大声宣告。

顾慎为只得继续上楼。

许烟微跪在一面屏风面前，退出的时候冲龙王做了一个鬼脸，看她额上的汗珠，必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屏风后面传出顾慎为熟悉的声音，“臭小子，你胆子好大啊，还敢来见我？”

罗宁茶从屏后走出来，她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神色更加蛮横，似乎整个天下都已臣服在她的裙下，可是顾慎为不得不承认，她这个样子竟然显得越发美艳惊人。

真遗憾，当时荷女的暗器没能杀死她，顾慎为冷淡地说：“八少奶奶来这里可不明智，传到独步王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

“我不怕他。”罗宁茶得意地笑道，随后拧起眉头，“你叫我什么？”

罗宁茶不喜欢“八少奶奶”这个称呼，手下的所有人都得叫她“小姐”。

“小姐。”顾慎为不打算这种琐事上与她计较，可语气越发冷淡。

罗宁茶没听出来龙王的不耐烦，将他左右打量一番，摇摇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脸白得……难道大雪山有这么冷？”

“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罗宁茶神色逐渐变得高傲，想要在气势上压过对方，“我救过你手下的两个小孩子。”

“谢谢。”

“谢谢？就一句谢谢？我可是来要回报的，难道我会白白为你做事吗？”

“想要什么回报，小姐请开口。”

罗宁茶似乎又想发脾气，顾慎为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都在发热，但她忍住了，反而露出笑容，“这么说，你现在是龙王了？”

“嗯。”

“麾下有好几万人，专门要跟金鹏堡做对？”

“差不多吧。”顾慎为不想撒谎，也不想说实话。

罗宁茶的忍耐到头了，顺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向顾慎为掷过去。

顾慎为没有躲，茶杯擦身而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不管。”罗宁茶发脾气了，“反正你是我的人，就得替我做事，我连身体都给你了，难道还不够吗？忘恩负义的臭小子，给我爬过来！”

顾慎为知道荷女就藏在附近，心想是不是现在就把她叫出来，即使因此给独步王提供开战的借口，他也在所不惜。

第三百二十五章断决

“你怎么能跟金鹏堡议和呢？”

罗宁茶一点也没感觉到危险，虽然没有坚持让龙王“爬过来”，但是语气仍像是在训斥奴仆。

“王主还有两个儿子活着，你得把他们都杀了，成儿才能继承王位，到时候咱们再议和，不是挺好吗？”

罗宁茶只顾自己说得高兴，顾慎为听着却有点糊涂，独步王明明还有三个儿子，不知道她是把私生子上官鸿排除在外，还是没想起关在牢里的三少主上官云，至于那个“成儿”，大概就是罗宁茶生下的儿子了。

罗宁茶在提到“成儿”时连语气都温柔下来，这在顾慎为的印象中是极为罕见的形象。

“成儿才两岁，可是已经能抓着木刀到处跑了，连王主都夸奖他。他是王主第十个儿子，名字又叫做‘成’，正应在‘十子成王’那句话上，我有预感，甚至能看见成儿称王的模样，金鹏堡是他的，是我们娘俩儿的。”

“他这么小，不用着急吧。”顾慎为忍不住提醒她，接着就后悔自己多嘴，罗宁茶对这个话题特别在意，受到质疑立刻变得滔滔不绝。

“一点都不小，等他再大一点，就有坏人要对他下手了，我得先发制人，替他清除障碍。只要是挡在他路上的人，一个不剩都要除掉。”

“欢奴。”罗宁茶话说得急，习惯性地又叫出龙王从前的名字，“你还得帮我，给我出主意，你是我们娘俩儿最大的依靠，成儿一旦成为独步王，生杀大权在握，你想杀谁报仇都可以。”

“我要向金鹏堡复仇，你的儿子也是我的仇人，我不会帮你们。”顾慎为要用这句最直白不过的拒绝斩断他与这个女人的关系，而且如此浅显的道理，怎么还有人想不明白呢？

罗宁茶眯起眼睛，似乎又要摔东西，但她走近顾慎为，靠得太近，连呼吸都喷到他脸上，“成儿是你的孩子。”

顾慎为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古怪，因为他被震惊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也因为他从罗宁茶的眼神里看到更加奇怪的东西。

罗宁茶绷着脸，前所未有的严肃，然后她笑了，捂着肚子，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慎为大为恼怒，他是龙王，还从来没被人这么戏弄过，右手不由得握在刀柄上。

罗宁茶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仍然没有感受到危险，转身向屏风后面走去，“想得美，你那时才多大？想让我给你生儿子，怎么可能？十个指头掰来算去……”

顾慎为从后面抱住罗宁茶，将她扔到床上去。

罗宁茶尖叫一声，“你想……”

顾慎为什么都不想，只是骑在罗宁茶身上，撕扯她的衣裳。

罗宁茶奋力抵抗，嘴中斥责，声音却压得低了，“放手，混蛋，你是我的奴仆，没我允许，不准你碰我。”

罗宁茶的话更加激起龙王的愤怒，这股怒火只有一个发泄渠道，他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没太用力，但仍造成一片粗糙的红晕。

罗宁茶愣了，随后咬着牙，像疯了似地向身上的男人发起进攻，掐咬挠抓，无所不用其极。

顾慎为也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像一头沉默的狼，动作粗野有力，将软柔的女人像面团一样揉来搓去，留下片片淤青。

两人的衣裳在激烈的搏斗中碎成一片片，像红色与黑色的雪混在一起。

即使在行事的过程中，罗宁茶也不放弃战斗，在顾慎为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又增加了无数道细小的血迹。

顾慎为十分惊讶，自己竟然对这具身体还保留着深刻的记忆，知道如何与她配合，也知道如何从中得到欢愉。

第一次结束之后，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脑子里全都一片空白，然后不约而同的行动，又做了第二次。

事后，顾慎为发现自己没有衣裳可穿，刚想到这儿，就有两套衣服从门缝里扔进来。

许烟微对这种事的嗅觉总是极为灵敏。

罗宁茶指着右胸上的一小块伤疤，“这是荷女那个叛徒刺中的，听说她还跟着你。”

“是。”顾慎为慢慢穿衣，心情平静，既无满足，也无负疚。

“给我报仇。”罗宁茶简短有力地吐出这四个字，好像这是一道不可违逆的命令。

“不。”顾慎为的回答同样简短有力。

“你说什么？”罗宁茶腾地坐起身，甚至忘了披上被子。

“我说不。”顾慎为冷冷地说，将刀剑别在腰带里。

罗宁茶脸上阴晴不定，“你怎么敢……”

“我敢，因为我不再是你的奴仆，荷女也不是。而且我不会为你做任何事，你是个愚蠢的女人，一直都是，不值得我为你效劳。”

罗宁茶目瞪口呆，她上一次如此恐惧，还是听说大头神死讯的时候，在这之后，就算是面对独步王，她也没有这样害怕过。

顾慎为准备离开了，他要打破这个女人的一切幻想，“努力让你的儿子长大，十四岁之前，我不会杀他。”

罗宁茶认不出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面目与欢奴很像，可是说起话来却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里心里是怎么想的，竟会说出带有这种哀求意味的话，“欢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真的，自从怀孕，我没再让王主碰过我。”

顾慎为看着这个女人，璧玉城最知名的漂亮女人，自己从前的主人，曾经带给他无尽羞辱的小姐，脸上冷若冰霜，心中一无所感，她与任何一个可以被刀杀死的人并无不同，“那对我毫无意义。”他说，转身离去。

罗宁茶倒在床上呜呜地哭起来，她不明白，欢奴怎么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刚刚的欢愉难道是一场梦幻？

她的世界极为简单，搭建得快，崩塌得也轻而易举。

许烟微悄声踅进屋，坐在床边，对小姐的愤恨消失无踪，同情心像泛滥的河水，四处倾流，“男人都是这样。”

“可是，连他也要背叛我？”罗宁茶还是没法接受刚才发生的一切。

“龙王也是男人，男人从来就不会忠于女人，尤其像龙王这样的男人，他们杀人，他们战斗，他们征服，他们眼里只有刀与血，土地与称号，从来没有女人。”

许烟微并没有经过严肃的思考，但是当她说完这番话之后，自己也觉得很有道理，她想，当初龙王不肯跟自己上床，那时的他大概就已经野心勃勃了吧。

罗宁茶抬头望着沉思的许烟微，觉得这副表情真的不适合她，但也被她这番话打动了，“可是女人总有办法复仇，是不是？”

许烟微从沉思中惊醒，她的思路已经跟不上了，“什么？复仇？男人们互相杀来杀去，这就是女人的复仇，咱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着胜利者拿出最多的钱就行了。”

“没错，男人总是会杀来杀去，我真蠢。”罗宁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干嘛要求他呢？他们今天议和，明天就会刀兵相见。杀吧杀吧，把一切人都杀光。”

许烟微已经没话可说了，所以她让小姐枕在自己腿上继续哭泣。

就算是小姐，也不能事事如意，许烟微想，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竟然如此多愁善感。

荷女对龙王的所做所为没有任何评价，她好像已经将那段感情彻底斩断，纯粹以晓月堂御众师的身份与龙王合作。

顾慎为仔细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傍晚时，方闻是又跑来了，带来一些不太好的消息，“咱们还是低估了独步王，他这次求亲一定计划了很长时间，我听说，石国上下都被金鹏堡收买了，就连宫里扫地的仆人，也站在独步王一边。石国国王体弱多病，没有子嗣，很可能不是偶然。独步王苦心经营多年，就为了这一天。”

顾慎为想起自己的师父，铁寒锋曾经花费十年时间“养”成一位大罩子，等大罩子退休的时候将其劫杀，抢走对方的全部财产。

金鹏堡自有一套行事风格，铁寒锋与独步王使用的手段相差无几，只是规模大小天差地别。

“石国很重要啊。”方闻是语中尽是酸意，他已经不指望龙王娶到公主，只要能破坏金鹏堡的计划就算最大的胜利，可心中还是有点舍不得那块地盘，“逍遥海五国，石国正好扼住进出口，拿下一国，尽占五国，争霸西域，最少可节省十年时间。”

“我不会让独步王如愿以偿的。”顾慎为安慰军师，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雏形。

“好在咱们有中原的支持，逍遥海五国大都亲善中原，能抵消一部分独步王的影响，中原会向石国派出另一位特使，龙王可与他携手对付金鹏堡。上官飞是无能之辈，不足为惧。可惜，我还要议和，不能跟龙王一块去。”

上官飞是不是无能之辈，还不能太早下结论，顾慎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军师，方闻是听完之后寻思了一会，难得地点头表示同意，“我觉得可行。”

铁寒锋劫杀自己培养十年的大罩子，最后的受益者却不是他本人，而是徒弟欢徒，这给了顾慎为许多启示。

第三百二十六章小村

小酒馆里肮脏而昏暗，寥寥几名酒客，对每一位偶然走入的客人盯瞧不放，好像一群吃饱喝足的狮子，等到客人坐下，很快就会加入这一伙，向下一位客人展示目光的威力。

顾慎为一进来，就发现此地风俗与璧玉城截然不同，无礼，没有危险意识，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钟衡在最里面的阴暗角落里冲他招手。

“你选的好地方。”顾慎为说，他这时已经坐下，再不受别人关注了。

“没的选，就这么一家酒馆。”钟衡咂咂嘴，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闭上眼睛，你可以把这里想像成南墙，我可有三年多没回去过了，真是怀念那里的美酒啊。”

顾慎为注意到，钟衡用的是“回去”这个词，他是中原人，并非璧玉城居民，却将那里当成了家。

钟衡是中原派往逍遥海五国特使的副手，熟人相见，他约龙王私下一晤。

顾慎为离开璧玉城已经快要十天了。

此地名为双泉村，在璧玉城以东，还没有出本城地界，是往南进入沙漠的最后一处驿站，这片沙漠不算太大，五到七日路程，对面就是逍遥海。

所有前往逍遥海五国的队伍都要在这里整顿休息，储备清水，雇请向导。

就是在这里，顾慎为与中原逍遥海特使汇合，准备一起动身。

在顾慎为眼里，钟衡是个油滑的官场老手，所以看到他面容沧桑，一副落魄模样，不禁有点意外，“南墙的美酒还跟从前一样，钟大人可有不小变化。”

“呵呵，是啊，越混越惨，倒是龙王，谁能想到，啧啧。”钟衡连声称奇，目光一直在龙王脸上扫来扫去，好像是第一次见面似的。

“我还没有感谢钟大人，听军师说，你帮了不少忙。”顾慎为不太喜欢钟衡的目光，心里纳闷他从前好像不是这种无礼之人。

“嘿，那本来就是龙王的金子，我代为保存而已，龙王愿意付出两成酬金，我高兴还来不得及呢。龙王真是聪明，要不是你两年前写信告知金子就在埋在当地，我还以为龙王将金子都运走了呢。”

顾慎为曾经暗杀卫灵妙，将几十车黄金埋在营地内的大坑内，这笔黄金按照约定，他与上官怒、钟衡四四二分成。

两年前，顾慎为正在逃亡过程中，听说上官怒对欢奴的身世非常震惊，有意与父亲联手追杀叛徒，他派人给钟衡写信，委托其挖出黄金，分给上官怒，以此表示友善之意，当时，顾慎为就已经决定，不能让金鹏堡的裂痕重新弥合，上官怒是小仇人，真正的大仇人是上官伐。

“都是应该的，此次又要仰仗钟大人的帮助了。”

钟衡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龙王不要太指望我，更不用说那一位。”

“那一位”是指逍遥海特使，钟衡约龙王私下见面，为的就是向他介绍详情，钟衡有这个动机，因为几年来他每个月都会接到二千两银子，偶尔中断，事后也会全部补上。

“哦？”顾慎为已经感觉到逍遥海特使对自己不冷不淡，却不知其中原因。

“他是卫大人的亲信，对龙王很是忌惮。”

“卫嵩又回西域了？”顾慎为心中一阵狂喜，顾氏的灭门之仇一半着落在金鹏堡，另一半却与卫嵩有关，他一直想弄明白背后真相，可是卫嵩当年逃到疏勒，借道北庭，一路回到中原，顾慎为没来得及抓住。

钟衡点点头，“龙王得小心了，卫大人如今是西域都护，由他把持西域大政，中原对龙王的态度可就有点难说了。”

钟衡对卫嵩也极为戒备，他在督城官手下担任巡城都尉，最后却差点死在卫灵妙手中，在欢奴的帮助下，以诈死的手段才逃出璧玉城，然后在中原军中好不容易步入正规，卫嵩一担任西域都护，他就知道，自己的前途又要不稳了。

“他会让中原改变态度支持金鹏堡？”

“当然不会，中原的大战略是不会改变的，可老实说，他对龙王跟大雪山就没那么支持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由钟衡结账，一前一后走出酒馆。

方闻是预测此行困难重重，以为成功的最大保证就是中原的支持，没想连这一点也化为泡影，而此时，顾慎为还没有跨进石国一步。

双泉村很小，不过三四十户人家，全村的营生就是向过往商旅提供清水与向导，往常这个季节少有人光顾，今年冬天却显得不太寻常，不过几天工夫，已经聚集了七八支队伍，每天都在增加。

几名和尚排成一队，从酒馆门前经过，钟衡突然叹了口气，“石国国王恐怕已经焦头烂额了。”

“这些和尚是四谛伽蓝的僧人。”顾慎为记得昨天还没有和尚到来。

“四谛伽蓝对逍遥海五国影响巨大，好几位国王退位后都在那里出家，我打赌，这几个和尚也是要去石国。”

这又是一个不祥之兆，表明金鹏堡对石国王位志在必得。

两人绕过酒馆，没走几步，就看到了在迎风招展的金鹏旗。

九少主上官飞到了。

与顾慎为与带领的那一小支队伍相比，上官飞差不多是带着一支小型军队。

金鹏堡营地扎在村外，规模跟村子本身差不多，顾慎为与钟衡告别，回到屋子里，林小山马上就来报告消息，金鹏堡一行共有二百人，其中护卫一百名，其他人都是运送聘礼的杂役。

四谛伽蓝的和尚果然是跟上官飞一块来的。

林小山走后，荷女又带来进一步的消息，上官飞营中有五十名杀手，专职保护少主。

如果有选择，就算有十名公主等在石国，上官飞也不想离开璧玉北城和石堡，为了让他安心，孟夫人派出力所能及的全部护卫，五十名杀手、五十名刀手，足够在石国发起一场兵变了。

顾慎为带了三十人，大部分是剑客，晓月堂只派出荷女与关商，剩下的人都留在璧玉城，应对可能出现的突袭。

野马还没有死，顾慎为不得不防。

那天傍晚，顾慎为意外地接到上官飞的会面邀请。

为了表示没有恶意，会面地点由龙王选择，顾慎为指定村头的小酒馆，那里距离双方住处远近差不多一样。

从掌柜到酒客，都被撵走，这里属于金鹏堡地界，黑衣杀手们的话很有权威。

上官飞显得非常紧张，他想洒脱地笑几声，结果从喉咙里发出的却是怪异的干笑，“龙王，没想到咱们两个会是竞争对手。”

按照约定，双方可以各带一名随从，上官飞带来的人是上官鸿，两人同父异母，可是看上官鸿垂手站立小心翼翼的样子，他跟奴仆没什么区别。

张楫已经要抛弃这名不合格的主人，他大概还一点都不知道，顾慎为对他竟然稍稍生出同情之心。

上官鸿装作不认得龙王，连头都不抬。

顾慎为的随从是林小山，尽职地守在龙王身后。

“的确没想到。”顾慎为觉得独步王让九子向公主求婚是个错误，“我甚至没想到你会对公主感兴趣。”

上官飞的脸红了，他不喜欢女人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很不幸，龙王即是其中之一，而且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人。

“大雪山跟金鹏堡正在议和，而且处于临时停战。”上官飞突兀地说道，显得有些急不可耐。

“没错，还有半个月，临时停战就会结束。”

“到那时，议和肯定会成功，中间不会有断裂。”上官飞马上补充道。

“希望如此。”

“不管怎么说，临时停战现在是有效的。”

“对。”

“不仅在璧玉城有效，到了石国也有效。”

“对。”

上官飞稍感安心，“我相信龙王，所以，咱们是……明面竞争，谁都不使阴谋诡计。”

“是，没有阴谋诡计，一切都要摆在阳光下，光明正大。”

龙王答应得如此痛快，上官飞深感疑惑，然后他明白了龙王的意思，与龙王相比，他可没法“光明正大”，那是他的死穴。

上官飞的相貌与妹妹有几分相像，如果不是目光总显得犹疑不定躲躲闪闪，他应该算是很英俊，顾慎为忍不住纳闷，这兄妹二人的差别怎么会如此巨大。

“龙王，咱们做笔交易吧。”上官飞犹豫片刻，终于要说出真实目的了。

顾慎为不置可否，对面的上官鸿接到暗示，退出酒馆，林小山看了一眼龙王，也跟在后面退出去。

只剩下两个人，上官飞更紧张了，目光在龙王腰上的刀剑上扫来扫去，“你知道，我没想当什么驸马，可这是王主的命令，谁也不能违抗。”

顾慎为仍不开口，想不出上官飞跟他有什么交易可做。

“我呢，其实没有野心，只想安安稳稳当我的九少主，也没有继承王号的野心，你不要听别人乱说。”

独步王只剩下五个儿子，一个在牢里，一个叛变，一个是私生子，一个不好公开，只有上官飞表面上一切正常，王号似乎非他莫属，而他最害怕的就是成为众矢之的。

“你到底有什么要说的。”顾慎为已经不耐烦了，上官飞似乎还在将他当成欢奴对待，这让他怒气渐生。

“很简单。”上官飞后退一步，“你放弃杀我的想法，也不要阻止我娶公主，我……把妹妹送给你。”

看到龙王震怒的表情，上官飞马上补充道：“她就在营地里，你随时都可以见她。”

第三百二十七章提醒

顾慎为冷笑三声。

他很清楚金鹏堡不择手段的家训，自己也从中受益不浅，但他还是鄙视眼前的九少主，上官飞提出的交易不仅无耻，而且毫无意义，上官如显然不是那种能被“给来给去”的女人。

上官飞误解了龙王的意思，以为对方不相信自己，“我有办法让妹妹跟你走，神不知鬼不觉，只要你能把她藏好就行。”

“你是独步王之子。”顾慎为提醒上官飞。

“对，可这不是我的选择，我宁愿当普通人的儿子，安安稳稳，不用为一个虚幻的王位争得你死我活，想放弃都不行，因为没人相信我。”

“我也不相信你。”顾慎为直白地告诉上官飞，九少主最擅长的就是假装软弱，然后搞突然袭击，上官雨时的死，顾慎为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没关系，我能理解，菩提园地宫里我骗过你，可这回不一样，你可以慢慢观察。作为开始，我可以先透露一点消息，公主一成亲，石国国王就会宣布退位出家，看到那几个和尚了吗？他们就是去给国王剃度的，这事早就定了。”

这件情报在顾慎为的预料之内，“这对所有娶到公主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没错，可是娶公主的人一定是我，其实我对公主的确不感兴趣，可这是王主的命令，我要是完不成，就有性命之忧，你不一样，娶不到公主也没人要杀你。我不妨告诉你，为了这桩婚事，王主准备了许多年，石国国王绝不敢同意别人的求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或许是看到龙王脸色不善，上官飞忙补充道：“我这不是威胁，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而且，即使这样，我也不想跟你竞争。你瞧，事实上你什么也不会失去，反而平白得到我妹妹，我敢保证，她比公主要强一百倍。”

上官飞的态度看上去很真诚，顾慎为自然不会相信九少主的把戏，但他觉得这时讲和没什么坏处，“我也告诉你一个事实，金鹏堡觉得自己已经牢牢抓住了石国国王的把柄，可是握住这把柄的不只是你们一家，或许你不知道，当初解决那件案子的人就是我。”

当初石国二王子指使人暗杀兄长，顾慎为将罪名安在一名护卫头上，可是相关各方心里都很清楚真正的凶手是谁。

就是这件事，成为悬在二王子，也就是现在的石国国王头上的利剑，让他不得安生，任凭金鹏堡摆布。

上官飞惊恐的表情证明顾慎为的猜测是正确的。

“不只是这些。”上官飞底气不太足，像是在虚张声势，“我手里还有其他事，石国从孟家借了许多钱，永远也还不清，总之，国王不敢把公主嫁给别人。”

“胆量可以逼出来，这一点，你自己最清楚。”

上官飞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脸色通红，双手一甩，“你到底想要什么？非要让我死了才甘心？我又没杀你父亲，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暗杀发生的时候我才多大？还在学堂里读书呢。龙王，你得讲点道理，我连亲妹妹都舍得给你，你还想要什么？尽管说好了。”

“我要的东西很多。”顾慎为觉得这场谈话该结束了，“再想一想，你有什么东西能抵上石国公主和她的嫁妆。”

“我妹妹……”

顾慎为摇头，向门口退去。

上官飞知道龙王想要什么，一个国家，可那是他给不起的东西，“你随时都可以来看我妹妹，她一直想着你。”

上官飞仍然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冲着已经消失不见的龙王说道，然后颓然坐下，抱着脑袋一遍遍嘀咕着“我要活下去”，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神色木然，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还要活得很好。”

夜色深沉，几团孤独的光亮胆怯地闪烁着，顾慎为与林小山向租住的客栈走去，两名和尚突然从一间土房后面走出来，看了龙王一眼，径直走开，顾慎为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丝戒备。

“你先走。”

林小山知道龙王行事诡秘，不需要自己保护，所以点头称是，自己回客栈。

顾慎为远远望着和尚走远，接着看到上官飞从酒店里走出来，九少主没发现自己的跟班鸿公子，跺跺脚，向村外的营地走去。

顾慎为绕到土屋后面，那里，两个人正等着他。

荷女持剑守卫上官鸿，“和尚们刚才逼问他一些事情，提到龙王的名字。”

上官鸿靠在墙上，好像喝多了酒要呕吐的样子，手扶在膝盖上，瑟瑟发抖，抬起头看了龙王一眼，“他们要给莲华和莲叶报仇。”

和尚们也有仇恨，顾慎为对此并不意外，“真奇怪，他们这么晚才动手。”

龙王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上官鸿，他脱口说道：“和尚们要证据确凿，而且绝不会放过你。”

“我没杀和尚。”

“是，可他们觉得那两个僧人都是因为你而死，你要为此负责。”

“不愧是四谛伽蓝的僧人，好霸道的仇恨。你呢？都招供了？”

“我招供什么？”

上官鸿还想硬撑，顾慎为走过去，低声说：“你对清奴下手太晚，他透露不少事情。”

上官鸿扶着墙，似乎又要吐，再直起身子的时候，脸色苍白，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你都知道了？”

顾慎为什么也没说，他发现清奴是下毒者时已经太晚，根本来不及问口供，但这些没必要告诉上官鸿。

“都是张楫的主意。”上官鸿懊丧地说道，开始滔滔不绝起来，“我跟他说，我把秘密告诉了你，他就说得杀人灭口，四谛伽蓝势力庞大，借他们的手除掉你最合适不过。”

“所以你就装成我的模样，在北城杀死莲华法师，还收买清奴事先在和尚饭里下毒，然后再挑拨离间，让上官飞一怒之下杀死清奴。”

上官鸿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我真蠢，还以为张楫的计划天衣无缝，其实根本不管用。”

“杀莲叶也是张楫的主意？”

“是，你一提出要见我，张楫就说事情要糟，龙王肯定看出破绽了，他让我向孟夫人求援，孟夫人派出三名杀手暗中保护我，是他们杀死了莲叶。”

这些事情，顾慎为早已猜想得差不多，他从上官鸿身上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出城之前，张楫跟我见了一面。”

“我知道。”上官鸿对这个消息不以为意。

“他让我杀了你，说你身上有一件重要的秘密。”

上官鸿张大了嘴巴，突兀地笑了一声，“真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临行前张楫提醒我说，你可能会在我和他之间拔挑离间，没想到真让他说对了，这个老东西，算得真准。”

顾慎为不打算说下去了，无论他说什么，上官鸿都不会相信，张楫计高一筹，已经将龙王的路都堵死了，他想得到那个“秘密”，就只能按张楫的要求杀死上官鸿。

“信不信由你，但我不打算杀你。”

“当然，我对你还有用处。”上官鸿眨眨眼睛，“龙王想娶公主，我想我能帮上忙。而且，一切顺利的话，我也会将张楫所说的秘密交给你，所以，你最好在和尚们想动手的时候，先帮我一把。”

上官鸿蹿进黑暗中，返回村外的营地，顾慎为越来越疑惑张楫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甚至连教书先生是否真心想杀上官鸿也拿不准了。

“和尚们的武功不弱。”一旁的荷女说，将顾慎为从沉思中拉出来。

“你能对付几个？”

“三个。”

顾慎为白天一共看到十二名僧人，如果个个都是荷女眼中的高手，将是村子里仅次于金鹏堡的强大力量。

顾慎为觉得应该跟和尚们谈一谈，毕竟他没有杀莲华与莲叶，犯不上无缘无故结仇。

结果，和尚主动来找他了。

一共四名僧人，其中两人架着一位伤者，另两人前后护卫。

“这人要见龙王。”一名中年和尚说，语气有些勉强，看他的样子，根本不想来这里。

“我不认识他。”顾慎为看了一眼伤者，虽然穿着普通人的衣裳，但可以确定他是一名金鹏杀手。

“这个我们管不着，我们在村外发现他，他坚持要来见龙王，我们就把他送来。”中年和尚越来越不耐烦，示意同伴将伤者放在门口，转身要走，临了又说了一句，“我叫莲青，是莲华、莲叶的师兄。”

这名僧人看上去比莲华法师年轻得多，没想到竟然是师兄。

“我与两位法师都是朋友。”

“不见得。”莲青一字一顿地说，迈开大步离去。

顾慎为低头看着和尚们送来的伤者，他得确不认识。

伤者处于昏迷状态，后背上有几道严重的伤口，被和尚们草草包扎，血水这时又渗了出来。

总是躲在暗处的荷女走出来，小声说：“他是我的人。”

晓月堂在金鹏堡安插了十几名内线，这名伤者即是其中之一。

两人将伤者抬进屋，林小山识趣地带着其他人退下。

荷女麻利地从怀中拿出一粒药丸，绿色的，正是晓月堂用以控制徒众的凝血定脑丸。

剧毒常常也是良药，荷女将药丸塞入伤者口中，那人很快醒来，可是眼神茫然，似乎已经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说。”荷女命令道，在这一瞬间，她是晓月堂御众师，而不是龙王的伙伴与护卫。

伤者眼睛一亮，“不要去……”他说，然后又想到更重要的事情，马上跳跃到另一条情报，“王主要斩草……”

一股鲜血从口中涌出来，仙丹也挽不回他的生命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求和

顾慎为骑马站在村边的一处小土丘上，向沙漠的方向遥望，在他身后，十支队伍合成一股，缓缓走出双泉村，开始前往石国的第一天旅程。

村里的一小群孩子在附近吵吵嚷嚷，跑来跑去，突然一齐指着天空大叫：“鹰！鹰！鹰！”

一只黑鹰在空中盘旋起伏，失去平衡，似乎随时都会跌到地面。

“它受伤了。”有小孩子说。

“不是，它被蛇缠住了。”一名老者说，他是村里经验最丰富的向导，负责带领这支庞大的队伍穿越沙漠。

孩子们一起遮目仰望，果然，黑鹰嘴中叼着一条花蛇，花蛇不肯束手待毙，紧紧缠住鹰身。

胜负存亡，就看谁能坚持得更久一些。

“不是好兆头。”老向导自言自语，“这个季节，就不该走这条路。”

“兆头没有好坏，某些人的坏兆头，对另一些人就是好兆头。”顾慎为也望着鹰蛇搏斗。

老向导心中一惊，躬身说：“龙王说的是，希望这回好兆头在咱们这边。”

黑鹰带着花蛇飞得不见了，没人知道最终结果。

走在最前面的是金鹏堡的求亲队伍，顾慎为没看到上官如的身影，心想她大概是易容了。

中原特使的队伍紧随其后，特使很亲切地向龙王打招呼，钟衡只是点点头，没有开口。

几支商队之后是四谛伽蓝的僧人，十二个人，全是步行，每人都背着大大的包裹，他们与金鹏堡的队伍一块来到双泉村，却没有跟他们组成一队。

有一位老僧，枯瘦如柴，精神却极为矍铄，同样步行，背着包裹，顾慎为得到消息说他的法名叫法延，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有意，他是莲华等人的师父。

和尚们对龙王视而不见，只有老僧法延，虽然与他从未正式见过面，却向他点头致意。

大雪山三十余人位列最后，林小山带队，关商易容混在里面。

荷女最后出村，骑马跑到顾慎为身边，“那六支商队，都藏着来历不明的人，但没有金鹏杀手。”

“独步王不会动用金鹏堡的力量，他也不想担负破坏停战协议的罪名。”

“咱们的人可不够多。”

三十多个人，只有三名高手，在任何地方都不算强大的力量。

“所以只能先发制人。”

荷女露出微笑，这也是她的主意，甚至已经想好了第一个目标，“那支比较小的商队，只有十五个人，好像比其他人都着急。”

顾慎为也注意到那些人，虽然穿着商人的长袍，骑马的姿势、脸上的神情、坚硬有力的双手，都证明他们并非普通人，“今天晚上动手。”他说。

沙漠的冬夜寂静而寒冷，十支队伍共同组成一个庞大的营地，分占各处，金鹏堡一家占据差不多一半。

顾慎为与荷女在三更时分潜出帐篷，在营地东北角，关商已经观察了半个晚上，冲两人点点头，表示一切正常，没有陷阱。

关商退回自己帐中，这里暂时不需要她。

商队一共有三只帐篷，五人共用一帐，两名杀手的计划是先用迷药，然后摸进去挨个割下头颅。

两人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又观察了一会，这是一种习惯，事实证明，这个习惯是有好处的。

从三只帐篷里悄悄出十四个人，全都蒙着面孔，相互点点头，两三人一组，向营地东南角潜行。

他们竟然也想在今晚下手，东南角正是大雪山的营地。

顾慎为与荷女互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兜了一个圈子，提前包抄到东南角，打算等敌人撤退的时候再一一截杀。

令两人意外的是，那十四名蒙面人的目标竟然不是大雪山，而是相隔不远的四谛伽蓝僧人。

十二名和尚只有两顶帐篷，他们彻夜打坐，不需要太大地方。

蒙面人在每顶帐篷外面留两名同伙望风，其他人一拥而入，这是毫无技巧的暗杀手段，用来对付普通人很有效，面对十二名武功高强的和尚，却无异于以卵击石。

战斗只持续了很短时间，蒙面人惨败，冲出帐篷，四散奔逃。

周围帐篷里的人都被惊醒，纷纷跑出来，营地立时大乱，反倒给蒙面人提供了更好的掩护。

中年和尚莲青现身，朗声说道：“一群宵小之徒，意图不轨，已经被击退，并无伤亡，诸位不必担心。”

一场风波尚未形成就结束了，人人都知道，这里是荒无人烟的沙漠，又有金鹏堡大旗竖立，不会有外来的强盗，袭击和尚的必定是队伍中的人，可和尚不想追究，其他人自然更不会自找麻烦。

僧人帐篷里的战斗一开始，顾慎为与荷女就撤到营地东北角继续潜伏，等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逃跑的蒙面人陆续返回，聚在帐内小声议论。

“没想到和尚这么厉害。”

“怎么办？不如撤了吧，就一天路程。”

“可咱们收了钱，拿不到东西，回去怎么交待。”

“再等等，咱们也是心太急了，这营地里没一伙好惹的，金鹏堡、龙王、和尚、庄强，等他互相动起手来，咱们伺机拣便宜得了。”

“对对，这招好，不用咱们动手。”

……

顾慎为与荷女放弃杀人计划，返回自己的帐篷，关商等在那里，小声报告情况，“有两伙人后半夜前来窥视，大概是发现帐内无人，又撤走了。”

顾慎为说：“我知道金鹏堡找什么人来杀我了，那个庄强，有个弟弟叫庄横，是被我杀死的。”

“护法刀神”庄横是一小伙强盗的领袖，在两年多以前死于顾慎为剑下。

庄强是另一伙强盗的头目，弟弟死后，他曾经公开宣称要找杀手杨欢报仇，可是一直没露面，等到顾慎为成为大雪山龙王之后，更听不到他的消息了。

“庄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刀法好像还不如他弟弟。”荷女身为晓月堂御众师，对西域知名人物多少都有些了解。

“所以他才会等到今天，背后得到支持之后，才敢找我报仇。”

两人都对庄强更感兴趣，至于那伙蒙面人与僧人的纠葛，却没怎么放在心上。

次日一早，队伍继续行进，林小山受命在队伍中探听消息，他认得其中几名刀客，能说得上话，可是一整天下来，也没有发现庄强的踪迹。

这天傍晚，上官鸿上门求见。

上官鸿是替九少主跑腿，他厌恶这个任务，却没有反抗的余地，“九少主希望知道龙王的意思，他提出的交易还有效。”

“告诉他，我还在考虑。”

“剩下的时间可不多，这话是九少主说的，不是我，一到石国，龙王可就没多少选择了。”

“我知道。”顾慎为还是不肯给出明确的答案。

上官鸿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松了口气，看着龙王，说：“说实话，我挺感谢你，我把最重要的秘密都告诉了你，你一直守口如瓶，就连孟夫人逼得最紧的时候也没松口，真是救了我一命。”

“我的嘴一向很严。”

“是，而且说话算数，龙王，告诉我，你是不是真想杀光上官家的人……包括我。”

“只要议和还有效，我就不会杀金鹏堡的人。”

“对，可大家心里都清楚，所谓议和是个幌子，王主同意议和，是想给西域各国一个好印象，好让九少主能顺利娶到公主，龙王提出议和，嘿嘿，是想积聚力量，发起绝地反击，我说的没错吧。”

“既然知道，何必多问。”

“可我不相信你真要杀光上官家所有人，我知道，对有些人，你下不了手。”上官鸿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我希望，自己也是龙王不愿下手的人之一。”

“石堡里发生了什么事，让独步王的儿子们抢着背叛？”

“什么也没发生，一切都没有改变。”上官鸿显得很气愤，“我还是我，除了名字里去掉一个‘业’字，张楫努力了三年多，也没把我抬上去。老实说，我厌倦了，尤其是那个老女人，她把我当奴隶对待，呼来喝去，还逼着我服侍她的儿子。”

上官鸿长长叹了口气，“我连效忠的机会都没有，哪谈得上背叛？我只是想……自己找条出路。”

“我这里总是为你留着一条路。”顾慎为语气平淡和缓，像是王者对着一名走投无路的逃亡者说话。

上官鸿面露喜色，“我也愿意为龙王做事，作为表示，我愿意先提供一条情报，九少主打算将龙王阻在沙漠里，动手时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上官鸿告退，顾慎为心中疑窦丛生。

上官飞与上官鸿，独步王的两个儿子，身边有着重重护卫，却都对龙王怕得要死，似乎一致认定此行会遭到暗杀，低三下四地求和，几乎到了卑屈的地步，这中间有些事情不对劲。

顾慎为从未打算在争夺公主的过程中使用暗杀手段，事实摆在面前，他不可能主动破坏停战协议。

上官家两名子弟的恐惧因此显得更加没有来由。

上官鸿最后透露的情报倒是有用，第二天一早，大雪山一行人果然遇阻。

第三百二十九章报仇

法延和尚是这样一种人，当你是乞丐时，觉得他高你一等，当你是国王时，仍觉得他高你一等，不多不少，就是那一等，让你觉得无法逾越。

偏偏他总是保持着平易近人的态度，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气。

这让顾慎为觉得很有压力。

顾慎为从来不怕莲青这种霸气外露的人，因为他相信自己比之更强，可是面对法延，他就像一只精疲力尽的豹子，怎么也追不上咫尺之遥的猎物。

枯瘦的和尚面露微笑，好像早就等着龙王的到来，他那种对一切了然于胸的神态，也让顾慎为非常厌恶。

莲青像一只忠实的猛犬，在主人身边呼呼喘着粗气，咆哮声在喉咙里翻涌酝酿，随时都会张开口血盆大口，将入侵者撕得粉碎。

法延的声音轻缓柔和，与他枯瘦的面相颇为不符，“龙王没有恶意，你无需紧张。”

莲青冲师父合什躬身，退到一边的蒲团上，加入到闭目打坐的队列中去，帐篷里一共六名僧人，法延坐中间，左二右三，莲青坐在右手第二位。

顾慎为很想说自己心怀恶意，可那样显得太幼稚了，他微微点头，说：“我来见法师，是想谈一笔交易。”

一切都是交易，上官鸿离开之后，顾慎为立刻来到僧人们的帐篷里，为自己寻找临时的盟友。

“啊，这是一笔合算的交易。”法延似乎将龙王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不等对方开口，就已经知道交易的内容，“可是我们不能参与。”

顾慎为的本意是想与和尚们联合，共同对抗队伍中的强盗，这些强盗一部分是要杀龙王报仇，另一部分是想从僧人们手中抢某件东西。

“法师觉得我会失败？”

“不，我相信龙王能击败对手，可龙王身上杀气太重，我不敢靠得太近。”

顾慎为向旁边打坐的和尚们扫了一眼，“这几位发起怒来，杀气似乎也不轻。”

“他们在下山，龙王却在上山，不可同日而语。”

顾慎为知道没什么可说的了，和尚的拒绝虽然委婉，却非常坚定，“请几位法师好好休息。”

顾慎为向帐门口退去，法延目送，脸上微笑不减，似乎龙王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想之中。

顾慎为不信这个邪。

五峰刀突然出鞘，刺向正在一边闭目打坐的莲青和尚。

这一刀足以杀死江湖上绝大多数高手，却击不破几根手指。

法延的身形比刀还要快，三指手指拈住刀尖，“龙王好快的刀。”

“和尚好深的内功。”顾慎为手中的五峰刀再也前进不了分毫，从法延手指上并没有传来太多力量，可无论顾慎为怎样用力，都没有办法刺破面前那张无形的网。

“好。”顾慎为赞了一声，猛地收刀，右跨一步，刺出第二刀，目标仍是莲青。

莲青闭目不动，似乎已经入定，根本不知道外界的干拢，可是他的眉头却稍稍皱了起来。

法延再次掐住刀尖，正要开口，发现自己上当了。

随着龙王那一声“好”和第二刀，法延身后的帐篷猛然被利器划开，一团黑色的影子冲了进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骤来骤去，不等打坐的和尚们做出反应，黑影又消失了，只在帐篷上留下一道口子。

法延松开刀尖，后退两步，坐在自己的蒲团上，“龙王手下有这样的高手，可喜可贺。”

左右两边的五名和尚再也没法闭目打坐，一块睁开眼睛，只见师父法延肋下一片湮红，显然已然中招。

莲青一声怒吼，刚要扑向龙王，法延出声阻止，“不可，我已经说过，龙王并无恶意。”

“可是，师父……”莲青似乎还不甘心。

“龙王已经认出你的身份，这倒也是一件好事，你也不用费心掩饰了。”

莲青脸色一变，“师父，我……”

顾慎为仍然握着出鞘的五峰刀，站在门口，“阁下为报仇牺牲不小，竟然剃度出家，隐忍两年之久。”

顾慎为自从听到庄强的名字，就总觉得有一张脸在自己眼前晃悠，花了一天时间，他终于想起来，那张脸是莲青。

上官鸿说四谛伽蓝的和尚要为莲华、莲叶报仇，可是龙王与这两位法师的死只有间接关系，顾慎为想不明白，自己何以会惹来那么深的仇恨，莲青的眼神透露出来的某些东西，只有经历同样深仇大恨的人才能明白。

上官飞打算将龙王阻隔在沙漠里，利用的人很可能就是莲青，顾慎为决定先下手为强，他跟荷女做了一次配合，成功杀伤法延，除掉了莲青最强有力的保护。

没能杀死法延，是这次计划中唯一的瑕疵，荷女一击之后立刻撤退，这是杀手的习惯，她现在就在附近，随时还能再发起突袭。

“可还是被你看破了。”莲青和尚，出家前叫庄强，冷冷地说，“龙王不愧是龙王。”

其他弟子匆忙给师父包扎好伤口，法延枯瘦的脸上反而多了一丝红晕，“莲青，仇人就在你面前，你要怎么做？”

莲青转身向法延与几位师兄深施一礼，“多谢师父两年来的教诲，弟子无能，斟不破世间恩怨，要让师父失望了。”

法延脸上没有一点失望的神色，红晕渐渐退去，好像肋下的伤势已然无碍，“你不是龙王的对手。”

“那又怎样？杀弟之仇，不得不报！”莲青怒目圆睁，倾刻间又变回了大盗庄强，对师父的最后一点尊敬也跟着消失无踪。

这是最好的偷袭时机，顾慎为却没有动手，退出狭小的帐篷，在空地上等待对手。

莲青撕开僧衣，露出胸前龙争虎斗的纹身和虬结的肌肉，接着从身后的背囊里拔出一口戒刀，也走出帐篷，面对龙王，准备以死相拼。

隔壁帐篷里的和尚赶来，对眼前景象都大吃一惊，但是师父不动，他们也不能动，只是将帐帘拉开，让法延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十几名“商人”听到声音，赶来观战，离得比较远，都将一只手伸在长袍里，伺机而动。

“我弟弟跟你有仇吗？”莲青厉声问道，他忍了两年多，心中的疑问今天都要弄个明白。

顾慎为摇摇头，“杀他之前，我们从没见过面。”

“他挡了你的路？”

“没有，是我找上他，不是他找上我。”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莲青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引来更多的观战者，那十几名“商人”又将手从长袍里拿出来。

“因为他是高手，我需要高手练剑。”顾慎为的语气没有一丝变化，好像他说出来的是一句每个人都该理解的寻常道理。

“哈哈。”莲青怒极反笑，“练剑？好一个杀人的理由，今天，我就要拿你练刀！”

一般情况下，顾慎为绝不跟对手废话，可是他看了一眼帐篷内小声诵经的法延，决定再多说两句。

“你们哥俩杀人都有正当理由吗？”

“当然。”莲青大喝一声，可是自己也觉得这回答有点虚伪，需要解释一下，“我们哥俩是强盗，不杀人怎么抢东西？”

“我是杀手，不杀人怎么提高武功？”

莲青一愣，半会找不出话来反驳，帐篷里的法延适时插了一句，“你是和尚，既然放不开，何必诵经礼佛？”

“我……”莲青无言以对，他当和尚的初衷是要以四谛伽蓝为掩护，找机会向龙王寻仇，可是两年多来，在佛法的熏陶下，性情渐变，已生出佛心，只是报仇之念怎么也去除不掉。

围观的人群中传出一个阴冷的声音，“报杀弟之仇乃是天经地义，不报仇要受万人唾弃，你还有什么可想的？”

莲青再不犹豫，挥起戒刀，冲向龙王。

莲青逼近三步，龙王后退三步，莲青步子大，龙王步子小，转眼间，两人已经近在三步之内。

顾慎为计算着步伐，他的第三步只以脚尖触地，随即连人带刀刺向对手，此时，莲青第三步恰好立足未稳，低盘虚浮，手中戒刀空有气势。

顾慎为从莲青身边冲过去，直到七八步以外才停住，转身，五峰刀刀身上缓缓跌落一滴血。

为了应对龙王的刀法，莲青苦练多日，结果一步走错，全盘皆输，他在最后一瞬间转攻为守，护住了大部分要害，但肋部还是中刀，受伤位置与法延出奇地一致。

“你比庄横要差一点。”顾慎为的语气仍然平淡，虽然他没能一刀毙敌，但他杀庄横的时候用的是《死人经》剑法，威力比刀法要强许多。

莲青觉得体内的热量在一点点消散，随之消失的还有心里的仇恨，他知道死亡的感觉了，也明白了复仇的荒谬，“杀来杀去。”他说，慢慢盘腿坐在地上，嘴里仍然重复着那四个字。

顾慎为收起五峰刀，向帐篷里的老和尚法延点点头，两人的交易没有达成，却各自达到了目的。

他向大雪山的帐篷走去，围观者纷纷让开。

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双眼睛，眸子大而漆黑，却长在一张腊黄的男人面孔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谁也没有开口。

一进帐篷，顾慎为松了口气，莲青还有许多同伙，龙王抢先出手，让他们阵脚大乱，没敢上前围攻，他们不知道，即使是龙王，也不可能以一敌众，而他最重要的护卫，并不在身边。

荷女在帐篷里刺中法延之后，本应继续躲在附近，可顾慎为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荷女坐在毡毯上，脸色跟顾慎为一样苍白，显然是受了重伤。

第三百三十章反噬

荷女被《死人经》剑法反噬了。

两人本想先发制人，结果陷入更尴尬更危险的境地。

《死人经》勇往直前，务求一击毙敌，其间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荷女突入帐篷，那一剑虽然命中法延，但是和尚的武功实在超乎她的预料，未能杀敌，反而被敌人内功回震，挟卷她本人注在剑上的大半功力，直袭丹田。

她现在正承受着与顾慎为走火入魔时差不多的痛苦。

“我没有时间了。”荷女冻得嘴唇发白，勉强保持镇定，声音却在发颤。

顾慎为心中没多少同情，就是因为荷女，他每隔一段时间才要承受冰锥刺身之苦，“生不如死。”他说，“最痛苦的时候，你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

荷女抬头看着龙王，目光透澈而宁静，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已经没法开口，她的全部力气都用在对抗对那一股股从丹田里涌出的冰寒之气。

两人对视了一会，顾慎为单腿跪下，小声说：“放弃其它经脉，只守住心脉，这样会更痛苦，但你不会死。”

荷女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突然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微颤，“关商。”

她只能吐出这两个字，顾慎为明白她的心意，“我不会让关商靠近你的，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

荷女曾经说过，她不信任晓月堂里的任何人，顾慎为的回答让她稍感心安，松开手，闭上眼睛，脸上的痛苦之色越来越重。

顾慎为掏出两小团棉絮，塞入荷女耳内。

荷女曾经提议两人互相担当护法，顾慎为当时没有明确表态，没想到在这之后最先需要帮助的是她。

他看着正在运功的荷女，看着她微微扭曲的面孔，忍不住想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晓月堂与大雪山的合作只是权宜之计，两家早晚还会是敌人，荷女的剑法已经超过他，此时不除，必有后患。

她将直接从冰山之上坠入地狱，甚至不会知道是谁动手。

顾慎为握住刀柄，心中已经感觉到五峰刀在脖子上划过时的轻微阻力。

他跪坐在荷女身边，终于降伏了心中的杀机，荷女与晓月堂对他暂时还有用处，而且无可替代，他得习惯与敌人同甘共苦。

何况，荷女身上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秘密，比如她为什么能毫不顾忌的用剑。

顾慎为每次对抗入魔要花六个时辰，前两个时辰最为关键，不能受到任何干扰，可是直到天光大亮，两个时辰已经过去，荷女也没能睁开眼睛。

她遭到的反噬比想象中更严重。

营地里的各支队伍正准备开拔，林小山与关商几次在帐外询问，顾慎为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命令。

等到金鹏堡一行人已经动身，顾慎为走出帐篷，叫来林小山与关商，命令两人带着队伍先走。

两人非常惊讶，关商似乎知道事情不妙，躬身应是，等她退下，林小山忍不住问：“龙王，发生什么事了？要不要我留下几个人？”

“不用，好好保护她到石国。”

大雪山的队伍里藏着许烟微，为了方便，由姜服侍她，这两人不会武功，不能留在危险之地。

林小山心中疑惑仍未稍解，但是没有再追问，回去命令剑客们起程，留下四匹马，栓在龙王帐前。

营地里越来越空荡，许多人都发现龙王的帐篷没有动，互相交头接耳，猜疑不定。

龙王不是唯一留下的人，就在不远处，四谛伽蓝的两顶帐篷也没有收起，法延与莲青都受了重伤，同样无法上路。

直到中午，荷女仍未睁眼。

顾慎为守在她身边，只喝了两口水，同样闭目，蓄养精神，准备迎接迟早会来的袭击。

第一位客人是旁边帐篷里的和尚，“龙王，师父请您过去。”

顾慎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荷女，低声说：“抱歉，我不能出帐篷。”

外面的和尚哼了一声，显得很不高兴。

过了一会，法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奇怪的是，他明明肋部受伤，说话仍底气十足，不像是难以行动的样子，“那位朋友的内伤可还好？”

法延知道自己震伤了刺客，顾慎为没法掩饰，只能说：“还好，休息一阵就能恢复。”

“老衲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和尚内功深厚，对除魔很可能有帮助，顾慎为却不敢答应，他与荷女都是疑心极重之人，轻易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多谢法师，她暂时无碍，不敢劳动法师。”

“如有需要，龙王尽管随时开口。”

法延的态度变得有点突兀，昨晚他还坚决婉拒与龙王谈交易，今天却来主动示好，顾慎为不得不保持警惕。

“好。”他说，外面很快没声音了。

午时过去不久，第一拨袭击者到了。

接近二十人，正是昨晚最先过来观战的那群“商人”，他们跟随大队开拔，去而复返，对自己的目的不再加以掩饰。

顾慎为掀开帐帘一角，看到“商人”们停在百步之外，很快，一名虬髯大汉拍马上前，对着和尚们的帐篷大声说道：“庄强，你还活着吗？”

“师弟正在疗伤，你不要乱吵。”一名僧人钻出帐篷，语气生硬地回道。

虬髯汉轻哼一声，直接向帐篷里喊话，“庄强，你还要不要报仇？龙王已经受伤，就躲在帐篷里，这是天赐良机，不想让你弟弟白死，就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

帐内的莲青不做回答，僧人迈出三步，手里拎着一条齐身长的棍棒，“我说了，不要乱吵。”

虬髯汉又哼了一声，但他不打算多树强敌，“好，我们可要向龙王动手了，法师们是在一边观战呢，还是想插一手？”

“我们不观战，也不插手。”僧人不客气地回道，转身回帐篷里，将帐帘拉紧，果然是不看也不参与。

顾慎为心中稍宽，敌人没有想象得多，而且对方以为受伤的是龙王，也给了他一点缓冲余地。

虬髯汉转向龙王的帐篷，大声说：“龙王，让你死个明白，我们都是不留心赤魄的朋友，今天为他报仇来了，我叫马腾，‘飞沙快刀’就是我了。快出来受死。”

顾慎为轻轻拔出五峰刀，没有回答，也没有出帐篷，这群人要么是真的不知道赤魄是假死，要么就是以此借口向龙王挑战。

马腾见龙王没有反应，胆气越发壮大，开始口出狂言，将龙王贬得一文不值，如同钻墙盗洞的老鼠。

顾慎为对这种口头挑衅无动于衷，旁边帐篷里的和尚却受不了，又是那名僧人探头出来，“要打便打，不打就走，罗嗦什么？”

马腾脸一红，重重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没有跟和尚撕破脸，回头看了一眼同伴们，受到鼓励，拔出弯刀，拍马冲向龙王的帐篷。

马匹眼看就要撞上帐篷，顾慎为掀开一条缝隙，抱着五峰刀，和身蹿出，右肩正撞在马胸侧面，手中刀同时刺出，随后退回帐内。

奔马被撞倒在地，却没有受伤，连声嘶鸣，挣扎站起，拖着尸体跑回本阵。

众盗大吃一惊，他们根本没见着龙王的身影，可是马腾脖颈中刀，显然是龙王的手法。

“是那个女人。”有人小声说，其他人纷纷点头。

龙王曾经险些瘫痪，这事在璧玉城人人皆知，所以众人存有先入之见，以为这回受伤的必然还是龙王，保护他的自然是那个剑法出神入化的荷女。

“她只有一个人。”

“咱们人多。”

“不能再等了，龙王一旦能动，咱们可就没机会了。”

众盗商议片刻，分成两队，一队八人，一队九人，九人队向帐篷后面绕去，准备两路夹击。

顾慎为在帐内看得清楚，九人队刚刚绕行一半路程，他蹿出帐篷，跳上栓在门口的一匹骏马，顺手斩断缰绳，身子低伏在马背上，向留在原地的八人队冲去。

这一套动作兔起鹘落，众盗反应过来的时候，马匹已经冲到近前，顾慎为腾空跃起，手起刀落，杀死一人。

“龙王，是龙王！”其他人大惊失色，连想都没想，拍马就跑。

顾慎为三次跳跃，又杀死三人，回到自己的马背上，驰返帐内。

龙王竟然没有受伤，众盗立刻乱了阵脚，先前绕行的九人队放弃计划，后退两三里，与同们会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顾慎为查看荷女的情况，她还是没有睁眼，仍未脱离最艰难的第一阶段。

强盗们不会就此罢休，顾慎为开始考虑自己的底线，他要保护荷女到什么程度，如果还有更多更强大的敌人涌来，总有他应付不了的时候。

这个问题似乎无需考虑，他的复仇大业才刚刚开始，绝不能平白无故死在沙漠里，可是荷女苍白的脸色让他心生犹豫。

如果坐在那里运功抗魔的人是他，荷女会怎么做？当年在鬼叫崖，面对成群的金鹏杀手，她似乎大有拼死保护欢奴的意思。

顾慎为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决定顺其自然，但无论如何，他不想死在这个地方。

外面蹄声震动，顾慎为掀缝向外望去，发现帐篷已被包围，又来了一大批强盗，约有百人，分成七八伙，最先赶到的那一群强盗也在其中。

一名又矮又胖的汉子高声宣布：“屠龙大赛现在开始，谁杀死龙王，谁就是西域盗首，今后所有大盗中盗小盗，都得听他号令！”

第三百三十一章挑战

强盗们的心思很矛盾，按本行的规矩，东西谁先抢到就归谁，可是冲在最前面危险性也最高，谁愿意用自己的性命给别人铺路呢？

同理，杀死龙王者可得“盗王”之称，可要是死在龙王刀下，不仅得不到任何称号，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因此，矮胖汉子高声宣布“屠龙大赛”开始之后，几伙强盗互相谦让，谁也不肯当第一个参赛者。

尤其让众盗感到疑惑并且不敢抢先的是，龙王既然没受伤，无缘无故留在沙漠里做什么？这其中大有问题。

顾慎为干脆将帐帘拉紧，不再向外张望，跪坐在荷女身前，出鞘的五峰刀放在身边，手里握着龙首剑。

他得用剑了，敌人众多，其中必有高手，只要被耽搁一小会，荷女就会被杀。

他希望强盗们中间没有法延那样的顶尖高手，反噬是《死人经》剑法的致命缺陷，当初他与荷女剑法刚刚入门，偶尔失手，影响不大，可是自从修行无道神功以来，剑法突飞猛进，反噬之力也随之水涨船高，他们已经越来越承受不起。

快要一整天了，荷女纹丝不动，比道行最深的老僧入定还要深，她现在对外界一无所感，也毫无还手之力，普通的小孩子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她。

在她身边，毡毯的毛边已经冻成冰碴。

顾慎为闭上眼睛，内息高速运速，一丈之内，只要有活人接近，他都能感觉到，此时此刻，在这个范围内，他只发现荷女的生命气息，细若游丝，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第一拨“参赛”的强盗，通过一条独特的道路接近龙王的帐篷。

顾慎为发现三个活人正从不同方向迅速靠近，如果他此时睁着眼睛，很可能会疑惑不解，即使及时找到目标，也可能手忙脚乱，让荷女受到惊吓。

他现在完全受感觉驱动。

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准确命中目标。

顾慎为睁开双眼，看到鲜血正从沙地里向上喷射，像三股红色的泉水。

敌人竟然使出沙遁之术。

等血水停止喷涌之后，顾慎为拿起五峰刀，插入地下轻轻划了三下，然后伸手进去，拽出三颗头颅，扔到帐篷外面。

百名强盗立刻后撤三里。

夕阳西下，冬季的沙漠加倍寒冷，顾慎为没办法长久保持内息高速运转，他需要休息。

可敌人不会给他休息的时间。

“龙王，请出来说话。”帐外有人喊道。

“我听得到。”顾慎为站在门口，隔着帐帘说，手里拿着的是五峰刀。

外面一共七八个人，低声商议了一会，那个声音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龙王，我们今天铁定要给赤魄报仇。一行有一行的规矩，龙王，要怪就怪你杀错了人，当初你就不该把赤魄交出去。”

“赤魄没死。”

帐外沉默了一会。

“龙王是在开玩笑吗？”

“赤魄没死，金鹏堡偷梁换柱，把他救走了。”

哈哈、呵呵、嘿嘿，外面传来各种各样的怪笑，“龙王这算是求饶吗？拿鬼话哄我们。”

“很快，你们就只能听鬼话了。”

顾慎为没心情多做解释，这群强盗要么太愚蠢，被人利用了还不知情，要么太聪明，替赤魄报仇只是旗号，其实是想争那个“盗王”称号。

龙王的挑衅更能引起群盗的认真对待，这回没人笑了，隔了一会，还是那个声音说：“在下‘天山第一刀’贺三才，会同‘沙魔’郑泰、‘占山虎’欧阳敬、‘连环一条枪’史大治、‘独臂刀’张歆、‘夺魂老仙’邓啸远、断生道人，向龙王讨教刀法。”

这一连串人名顾慎为都有印象，前几位是西域有名的匪首，后两位是恶名昭著的独行大盗，顾慎为在进入大雪山之前一直东躲西藏，对这些人只是耳闻，从未见过面。

“尽管来就是。”顾慎为又回头看了荷女一眼。

七名大盗倒是很守规矩，竟然没有一拥而上，他们似乎已经排好了顺序，史大治最先叫道：“龙王，接我一枪！”

脚步声响，顾慎为让到一边，一杆长枪伸进帐篷，像一条巨蟒似地左摇右摆，枪的主人却没有跟进来，显然是害怕中了龙王的埋伏。

帐篷里很黑，顾慎为只能听声辨位，堪堪躲开七八枪，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枪杆，借着敌人的冲力，将史大治拽进帐篷。

史大治是名身村高大的壮汉，进了帐篷脚步也没停住，握着长枪向荷女扎去。

顾慎为举起五峰刀，刀柄砸下，将史大治敲晕，长枪扔在一边。

第二名挑战者接踵而至。

“夺魂老仙。”邓啸远自报名号，离着帐篷还有十几步远就已发招。

据说夺魂老仙擅长暗器，顾慎为刚想到这里，帐篷突然塌陷，与此同时，数枚飞刀已经逼近身前。

邓啸远一边跑向帐篷，一边连发暗器，击断固定帐篷的绳索，同时也向里面乱射。

顾慎为挥刀挡开暗器，从地上抄起长枪，插入地下，支起已经塌下半截的篷顶，自己蹿了出去。

邓啸远是名精瘦的中年人，与龙王保持着十余步的距离，身法飞快，月夜之下，只见一条淡淡的影子，在沙上飞来滑去，每一步都要射出几枚暗器，如同疾风暴雨一般袭向目标。

身后不远就是荷女，顾慎为不能避让，只能不停挥刀格挡。

倾刻之间，邓啸远已经射出三四十枚不同的暗器，看样子比连环一条枪史大治更能克制龙王。

远处观战的几名大盗稍感安心，可场上局势突然间就发生了逆转，邓啸远明明离龙王还远，不知怎么，龙王已经蹿到他身边。

龙王退回原位，邓啸远人头落地，身体又向前跑出三步，才摔倒在地，鲜血瞬间就被沙地吸收，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大盗，看到这场面也感到不寒而栗。

“下一位是谁？”顾慎为提着滴血的五峰刀，冷冷地问道，他心中的杀气已经被激发起来，对杀戮充满了渴望。

史大治的枪法勉强算是高手，顾慎为余力尚足，能够控制自己不杀人，这位夺魂老仙的暗器手法却是顶尖，顾慎为必须全力抗击，反而没办法饶他一命。

贺三才站了出来，他就是那个宣布“屠龙大赛”开始的矮胖汉子，身后背着一柄跟他本人差不多一样高的长刀。

“龙王号称璧玉城刀神，果然名不虚传，咱们哥俩较量较量。”

顾慎为已经沉迷在杀戮之中，他最初的想法是尽量不与这些强盗结仇，所以才会改用五峰刀，并且将史大治击晕，杀死邓啸远那一刀让他回到了杀手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解决一切问题的手段都是死亡。

贺三才解下背后长刀，举过头顶，慢慢挥舞着，刀身映着月光，好像一片不平静的湖面。

刀越来越快，最后已经看不清路数，只见一团光在贺三才头顶闪烁，他的脚步也随之加快，突然和身倒地，像一团闪闪发光的大圆球，翻滚着冲向龙王。

地趟刀法能练到这种地步，的确是罕见的高手，这人自称“天山第一刀”，并非全是吹嘘。

顾慎为辗转腾挪，迟迟不肯出刀，他在寻找漏洞。

贺三才的刀光搅起地上的黄沙，光球又增大一倍，气势越发惊人。

顾慎为退到第十五步的时候出刀，就一刀，旋即退到一边。

贺三才好像突然失去了方向，刀光形成的圆球仍在，却朝与龙王相反的方向冲去。

两人已经相距二十几步，贺三才收刀起身，脸色惨白，嘴角噙血，身后留下一条细细的血迹，“好刀，好刀法，果然名不虚传。”

贺三才举起自己的刀，借着月光，只见刀身上多出一道明显的缺痕。

顾慎为不仅胜在刀法上，也胜在无坚不摧的五峰刀上，如果不是拥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器，他很难破解贺三才的地趟刀。

贺三才拖着长刀走到伙伴们身边，“先退，再想办法。”

别人都以贺三才为领袖，只有断生道人是独行大盗，不太将他放在眼里，冷笑道：“七个人挑战龙王，还剩下四个没动手呢。”

贺三才抬头斜睨，“断生道人剑法卓绝，可惜可惜。”说罢连连摇头，扬长而去，退回大队盗匪群中。

断生道人脸色骤变，其他人都跟在贺三才身后，他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竟然没向龙王挑战。

顾慎为将帐篷外的绳索重新系好，向旁边的两顶帐篷望了一眼，那里面的和尚遵守诺言，既不露面，也不出声。

顾慎为进到帐内。

史大治还躺在地上没有醒来，顾慎为杀心已动，觉得留一条活口纯属多余，举刀正要刺下去，荷女开口了。

她终于度过对抗入魔的第一阶段，虽然还远远没有恢复功力，但是已能分出一小部分精力与外界交流。

“等等。”她说，“我需要他。”

荷女掏出耳中的棉絮，然后从怀里拿出两只小木盒，打开后放在身边。

一只木盒里是红色药丸，另一只木盒装着黄色药丸，各有十余枚。

她先吞红色药丸，运功片刻又吞黄色药丸，如是重复七次，将盒中大部分药丸吞掉，气色好转许多。

“我不希望你看到我练功时的模样。”她说。

顾慎为走出帐篷，遥望远处火光，那些强盗正在商量着怎么对付龙王，他们现在还硬撑着讲究江湖规矩，等不到天亮，他们就会采用早应该执行的手段：以多胜少，蜂拥而上。

帐篷里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冬夜的沙漠里远远传出，顾慎为看到，远处的火光在晃动。

旁边的帐篷掀开一条缝隙，露出枯瘦和尚法延那张悲天悯人的脸孔。

第三百三十二章魔功

“没想到。”老和尚法延走出帐篷，肋下缠着绷带，又说了一遍，“没想到。”

顾慎为对这个和尚有股说不出的厌恶感，毫无来由，却极为强烈，于是握刀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法延的目光极具穿透性，全身的精华好像都集中在双眸里，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在看着淘气的后辈，“大雪山与晓月堂联手了吗？”

顾慎为一惊，荷女加入晓月堂的事很少有人知道，老和尚竟然只凭一声惨叫就猜出实情。

法延的视钱从龙王脸上转到帐篷那边，里面的惨叫声已经停歇，“请问是晓月堂哪位高人？”

荷女走出帐篷，脸色还是不太好，脚步虚浮，可她毕竟能行走了。

顾慎为又是一惊，他每次对抗入魔，经过第一阶段的折磨之后，连起身都做不到，必须继续运功自疗，荷女这么快就能行动自由，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法师认得晓月堂的‘高人’吗？”荷女的声音有气无力，却表露出明显的警惕，她跟顾慎为一样，对老和尚存有本能的反感。

法延明显一愣，昨晚荷女出手时蒙着面孔，速度极快，老和尚没看到她的样子，发现帐篷里走出的竟是一位妙龄女子，与他的预想颇为不符，“女施主姓康还是姓韩？”

“我姓霍。”荷女原名霍允，她这个姓氏知道的人很少。

法延更意外了，摇摇头，又点点头，“晓月堂重出江湖，已经开始接受外姓弟子了？恕老衲孤陋寡闻，请问韩堂主一向可好？”

“堂主好得很，可她没跟我提起过法师。”

“韩堂主一向少在江湖上行走，老衲只是耳闻，无缘得见真身，她自然不会知道老衲的虚名。”

法延对荷女似乎越来越感兴趣，盯着她不放，就算是普通人也显得失礼，他却毫不在乎，“女施主修行混神大转多久了？”

“和尚知道得很多嘛，竟然认得本门秘术。”荷女的戒心越来越重，脚步站稳，说话声音也镇定许多，正在积聚力量准备发起进攻。

法延似乎没有感觉到危险，反而仰头寻思了一会，自顾自说下去，“无道书、大觉剑经、混神大转，三套魔功，怕有近百年无人同时修得，女施主年纪轻轻，竟然……”

“魔功？”荷女冷笑道，“神功杀人，魔功也杀人，还分什么神魔？”

荷女虽然动了杀机，可是对老和尚着实忌惮，嘴上说着话，却不敢轻易动手。

晓月堂秘术众多，顾慎为颇有耳闻，这三年里，不知道荷女又学了哪些绝招，看样子，她能不受限制地使用《死人经》剑法，十有八九与此有关。

顾慎为心里同意荷女的观点，同样是杀人的武功，没有神魔之分，法延是四谛伽蓝高僧，大概跟莲华、莲心兄弟二人一样，梦想着消除天下人的杀心，才会产生迂腐之见。

法延双手合什，口中默念了几句经文，抬头说：“区别还是有的，这三套魔功……”

和尚突然闭嘴，与此同时，顾慎为与荷女一起冲进帐篷。

兵器相交，发出一声脆响，一道人影从帐顶突破，腾空而起，落地之后连跳三次，停在数十步之外。

顾慎为挥刀划破帐篷，与荷女走出来，这人能在两大杀手的围攻之下逃出去，武功非同一般。

月光普照，顾慎为眼角瞥到被荷女用来练功的史大治，那名健壮的汉子身上看不到任何伤口，只是面部极度扭曲，双眼暴睁，嘴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脸色苍白，蒙着一层冰霜。

他好像是在冰冷的环境中被吓死的。

顾慎为只是瞥了一眼，随即望向那名潜入帐篷的高手。

一身道装，三缕长须，手握三尺长剑，正是独自离开又偷偷返回的断生道人。

断生道人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生，兀自心有余悸，脸上却露出狞笑，“可惜可惜，三大神功竟然全落在一个小女娃手里，老天不长眼，你家道爷可有点不服气。”

荷女伤势未愈，无法用剑，但也不惧，挺身说道：“不服气就过来拿好了，打败我，神功自然归你。”

通过刚才那一次交手，断生道人已经发现荷女内功受损，可她身边还有一个龙王，两人联手，他没信心敌得过，于是转向法延，“和尚，降妖伏魔乃是佛门重任，如今两大魔头站在身边，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还不快杀了他们，以除后患。”

“阿弥陀佛，魔由心生，须从心除，两位施主入魔未深，还可挽救。”

断生道人哈哈大笑，长剑在空中一挥，“好慈悲的和尚，不以苍生为念，只会推卸责任，除魔这种累活，只好让道爷来做了。”

断生道人话是如此说，心里其实已经打定主意，龙王与荷女要是一齐上，他绝不接招。

让他高兴的是，走出来的人只有荷女。

荷女看了顾慎为一眼，示意自己没事，向前走出几步，剑悬腰下，两手空空，“魔头在此，请道长来除魔吧。”

帐篷里的和尚们全都走出来，就连受伤严重的莲青，也扶着师兄站在法延身后，一同观战。

法延垂头小声诵经，似乎对场上决斗不感兴趣。

顾慎为仔细观察，想看看荷女的武功到底修到什么程度。

断生道人脸上狞笑不减，长剑在地上一划，挑起一片沙幕，沙幕升起一人多高，蓦然向荷女攻去，仿佛一柄巨大的刀剑。

断生道人长剑不停划动，沙幕层层飞起，汇成一股风暴，扑向目标。

荷女内功尚未完全恢复，不敢硬接，只是施展轻功，在沙幕中间闪来避去。

飞沙走石越聚越多，将荷女包围其中，相形之下，天山第一刀贺三才的地趟刀法就显得低级多了。

断生道人觊觎那三大魔功，没有马上使出十成功力，而是慢慢增强力道，希望将荷女内功耗尽，一举将她生擒。

很快，他就将后悔自己的决定。

远处的大批强盗们发现这边有战斗进行，举着火把慢慢逼近。

荷女骤然发起反攻，原本如扁舟飘浮在惊涛骇浪之中，转眼间变成一柄利剑，冲破重重沙幕，伸手拍向敌人。

断生道人早有准备，反应还是慢了一点，胸前中掌，连退十余步，觉得这一掌软弱无力，并无大碍，心中一宽。

沙幕落地，荷女站在原地，大汗淋漓，似乎刚才那一掌已经用尽全部力量。

断生道人在胸前拂了一下，笑道：“干嘛，调戏道爷……”

话才说到一半，身子突然矮下一截，竟然不由自主地跪下，接着口吐白沫，双手在自己身上抓挠，倾刻间脸红如血，竟像是疯了一般满地打滚。

观战的和尚们面面相觑，法延经诵得更快了。

顾慎为在荷女那一掌里看到八荒指力的影子，可是施展得如此轻易，发作得如此之快，又跟雪娘等人大不一样。

断生道人全身火烧火燎，碰着哪都觉得刺痛无比，偏偏又奇痒难耐，非要在地上蹭来蹭去不可，总算心中尚存一线清明，不顾一切地大声求饶，“姑娘，姑奶奶，饶命啊，是我混蛋，是我有眼无珠，饶命，饶命！”

声音变得凄厉，与史大治死前的惨叫倒有几分相似。

正在接近的强盗们又停在远处。

面对断生道人的哀嚎与讨饶，荷女无动于衷，转过身来，目光只在顾慎为身上停留，眼神中甚至有一丝挑战的意味。

这一刻，她不是龙王的影卫，而是晓月堂御众师，身负三大神功和诸多奇门异术。

顾慎为微微扬着头，也对那充盈耳间的惨叫声无动于衷，恰恰相反，站在月光中的魔女却让他不由自主地怦然心动，他明白，和尚说得没错，无道书与死人经都是魔功，他和她已经入魔，而且乐在其中。

他们是与众不同的一类人。

荷女露出微笑，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会是这世上唯一理解她的人。

他们是如此相同的一类人。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将两人惊醒。

或许和尚已经发现他们无可挽救了吧，两人想到一块，于是相互走近，并肩站立，面向十二名僧人。

“极乐针，女施主福缘不浅，竟然得到韩堂主倾囊相授。”

荷女拍中断生道人那一掌果然另有玄机，她两指之间夹着染毒细针，刺中目标重要穴位，其实与八荒指力并无相同之处。

“和尚好像对晓月堂非常熟悉。”

“老衲一生当中倒有一半时间花在研究晓月堂秘术上，多少知道一点，这极乐针，据说会持续七天七夜。”

“没错。”

断生道人听得清清楚楚，立时魂飞魄散，此时道袍已经撕得七零八落，一边翻滚，一边向荷女爬来，嘴里还在不住求饶。

“女施主不打算救他了？”

“干嘛要救？”

法延叹了口气，“老衲愿向女施主讨教晓月堂神功，不知女施主意下如何？”

这么客气的挑战，荷女还是第一次遇见，和尚武功不俗，她已经见识过，但她不怕，而且很想报反噬之仇，“从命。”

荷女转向顾慎为，不知道是一时冲动，还是别有目的，低声说：“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第三百三十三章神功

这场比武更像是荷女一个人的表演。

她不敢再用《死人经》剑法，可是从第一招开始就花样百出，掌、指、爪、拳，拍、戳、抓、捶，每一招不等用老，立刻换下一招。

荷女的招数并无新奇之处，晓月堂擅长的是奇门邪术，在拳脚方面，甚至不如派生出来的大荒门，在荷女看似无淡无奇的动作里，无不藏着针药一类的物品，有时还会射出极细微的暗器，好像在变戏法。

与之相反，法延的应对翻来覆去却只有一招：拳头直直击出，没有任何变化。

老和尚身形枯瘦，拳头比小孩的大不了多少，似乎没多少力量，出拳也不迅捷，可是拳拳有效，竟然逼得荷女难以近身。

荷女是杀手，在这种面对面的比武中不占上风，内力只恢复不过三四成，在对方越来越强的劲力逼迫下，只能步步后退。

十几招之后，她已经与和尚隔着七八步，除非拔剑，再没有办法伤到和尚分毫。

顾慎为隐约认得法延的招数，与莲叶一样，老和尚用的是隔空传劲，拳头虽然没有接触到目标，内劲却已传到对方体内。

顾慎为手上蓄劲，随时准备握住刀柄，他在等待荷女发出暗示，两人在战前互视的一眼中，已经定下计划，由荷女将法延引到顾慎为的攻击范围内，他会选择时机偷袭。

可是荷女似乎身不由己，只能朝一个方向后退，引得法延反而离顾慎为越来越远。

荷女突然住手，单腿跪下，“法师神通广大，小女子甘愿认输。”

顾慎为手指微动，他跟法延相距十余步，并非最佳距离，但他已经没有多少选择，要么现在动手，要么跟荷女一样，与老和尚面对面比武。

几名和尚身子向前一倾，顾慎为放弃了进攻计划，对方防守严密，他没有成功的机会。

接着，他意外地发现荷女竟然是真心认输。

“女施主感觉还好些吗？”

“法师慈悲，我已经恢复六七成了。”

此言一出，观战的和尚们惊讶，顾慎为更是大吃一惊，荷女依靠丹药与混神大转，勉强结束走火入魔，内功大为受损，何以与老和尚打了一仗，反而恢复得更快？

“老衲有个不情之请。”

荷女知道法延的意思，站起身，走到已经将自己挠得遍体鳞伤的断生道人身前，拿出一粒药丸，“张嘴。”

断生道人强忍痒痛，跪地张嘴，任凭荷女将药丸弹进去。

顾慎为注意到那药丸似乎是绿色的，与凝血定脑丸一模一样。

药效极快，断生道人痒痛渐消，可是全身力气都已耗尽，躺在地上低声哼哼。

救下断生道人，很是违背荷女本意，她对和尚说：“此人是独行大盗，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法师为何还要放他一条生路？”

法延微笑不语，荷女明白他的意思，她自己就是杀人如麻的魔头，和尚连她都放过了，何况一名独行大盗。

“世上并无恶人。”

老和尚好一会才冒出一句，荷女没说什么，顾慎为在一旁却忍不住哼了一声，“若无恶人，那些恶事又是谁做出来的？难道有些人就该死吗？”

这是一番奇怪的对话，普通人眼中的“恶人”是龙王与荷女，“善人”是法延，为“恶”辩护的却是后者。

法延轻轻摇头，“没人该死，这世上也总有数不尽的恶事，可为恶之人常有善念，你看那抢劫的人心中或许想着用这钱养活老母，强横无赖之徒或许更讲兄弟仁义之情，一战万骨枯的将军追求的是尽快结束战争。”

老和尚停顿片刻，继续说下去，“不忘深仇之人必有大爱，由爱生恨，即是以善养恶。世人为善而做恶，没有人为恶而做恶。人人皆有一颗善心，偶尔为魔念所执，刻意曲解为善之道，才做下那些恶事，所以佛法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顾慎为知道自己对法延的厌恶从何而来了，当你正在强迫自己做一件违背本意的事情，眼前却站着一位知情者，像是一面镜子，虽然不加干涉，却照出自己的丑陋与肮脏，你如何能够不牵怒于镜子？

“都一样。”顾慎为脸上青筋暴露，心内的愤怒正处于失控的边缘，“不该死的人还是死了，该杀的人还是得杀。”

他与荷女对视了一眼，心中的愤怒立刻消失了。

荷女表情如此平静，似乎全盘接受了老和尚的说法，又像是无动于衷，顾慎为发现自己落入了圈套，无谓的愤怒是承认失败的另一种方式，他不能顺着法延的思路走下去。

“和尚说得极是，小子无礼了。”顾慎为语气真诚地道歉，“法师所言玄理深奥，在下一时参悟不得，还得慢慢想。”

法延垂目微微躬身，接受龙王的致歉，心中明白，不能只靠几句话就让这两个魔头回心转意。

那边，断生道人已经恢复正常，身上衣服丝丝缕缕，没一块完整，头发披散着，不像道士，倒像是疯癫的乞丐。

他的眼中充满怒火，对法延那番话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有在意，向沙漠深处蹿出里许，才放声叫道：“咱们后会有期！”

荷女低声一哼，“很快的。”

她与顾慎为对老和尚虚与委蛇，站在法延身后的弟子莲青却深受触动，“师父，我念着兄弟之情是善，想杀龙王报仇即是为恶，善就是这样变成恶的。”

法延伸手按在徒弟头顶，只言不发。

莲青既明白又糊涂，想要放下屠刀，可是看到龙王好好站在一边，心中怒火却无可遏制，终于吼了一声，扑通跪下，“弟子无能，彻悟不得，请师父责罚。”

法延叹了口气，“既然你能走动了，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莲青明白师父的意思，不想让他多受刺激，于是站起身，默默点头，抢先进入帐篷，背起沉重的行囊，带头向南方走去，不再回头多看一眼。

和尚们动作极快，迅速拆掉两顶帐篷，鱼贯而行。

法延走在最后，深施一礼，“请两位看在老衲薄面，尽量少伤无辜。”

在老和尚心目中，数里之外的百余名强盗，比不上眼前的两名年轻人。

顾慎为没吱声，荷女还礼称是，在和尚将走未走的时候问：“法师刚才施展的可是须弥芥神功？”

“神功称不上，它的名称确是‘须弥芥子动心咒’。”

老和尚说罢，颇有深意地看了两人一眼，走在徒弟们身后，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和尚的内功对你我二人很有好处，我在晓月堂的一本书中看到过对须弥芥神功的描术，没想到它对无道神功竟有这么大的补益。”

等众僧走远，荷女向顾慎为做出解释，她在与法延比武时，每承受一次和尚隔空打来的拳劲，就感到有一股温热之气进入丹田，化解其中的冰寒之苦，比武结束，她不仅没有受损，反而恢复得更多。

顾慎为明白了荷女的意图，她对和尚的神功感兴趣了，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小心。”他提醒道，“别中了和尚的奸计，又拿到一本《断执论》。”

《断执论》是莲心法师发明的经文，专能去除杀心，莲心是法延的徒弟，这派僧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爱管闲事，喜欢收“恶人”为徒，莲心身边养着老虎，莲叶、莲青从前都是大盗，顾慎为不得不对法延的目的心存警惕。

“总有办法拿到真正的神功。”荷女已经下定决心，她刚刚经受过走火入魔之苦，对破解之法比顾慎为更上心。

“你的混神大转也不错，恢复得很快。”顾慎为抓住机会，荷女说过会将一切都告诉他，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改变主意。

“我盗出《无道书》，立了大功，堂主将这套功法传给我，它能让我迅速恢复功力，只要……身边有活人，一离开沙漠，我就把它写出来给你。”

荷女的目光是真诚的，顾慎为当初就是因为太相信她，才会毫无戒心地修行无道神功，导致走火入魔，所以他说了一声“好”，再没有别的表示。

两人收拾行李，准备骑马冲出包围，迎接一场恶仗，那群强盗不会为难和尚，却不会放过他们。

一道人影跑过来，离着老远就跪在地上，“仙姑饶命！仙姑救我！”

是衣裳不整的断生道人，他跑出没多远，就感觉到内息不对，坐在地上运转一周，立时目瞪口呆，知道自己一时慌乱还是中了对手的阴招，犹豫再三，只得又跑回来求饶。

荷女端坐在马背上，有点心疼那粒凝血定脑丸，要不是为了敷衍老和尚，她绝不会在断生道人身上浪费如此珍稀的神丹。

“我是龙王护卫，你向我求饶干什么？”

断生道人醒悟过来，膝行至龙王马前，“龙王，让我加入大雪山吧，断生道人从此给您当走狗，随您驱使。”

断生道人也算是有名的独行大盗，吃了一粒药丸，竟然如此低声下气，顾慎为对晓月堂的邪术更加警惕了，“你想加入大雪山，就先说实话，你们来杀我，金鹏堡给你们什么好处？”

“金鹏堡？”断生道人抬起头，露出惊讶的表情，“我没听说有金鹏堡的人参与屠龙……这事，是贺三才把大家撺掇在一起的，说是取得‘盗王’称号之后，会得到某方势力的公开承认，他没透露详情，但我们私下里都觉得，这方势力不是中原就是北庭。”

顾慎为知道是哪一个。

第三百三十四章投降

荷女转身低声问顾慎为：“那些强盗，你想要死的，还是活的？”

如果早半个时辰，顾慎为会毫不犹豫地说要死的，但他现在已经冷静下来，开始以争霸而不是杀手的角度考虑问题，数里外的强盗不过是受到敌人利用的工具，全都杀死也不会削弱敌人的力量，拉拢过来却大有用处。

“你有办法让他们听话？”

荷女点点头，对跪在地上的断生道人说：“龙王饶你不死，但是你得立功表示忠心。”

“是是，请仙姑吩咐，小人愿赴汤蹈火。”

“你去让那群强盗投降，全都加入大雪山。”

断生道人哭丧着脸不敢答应，他只是一名独行大盗，名声虽大，在帮派当中却没有多少权威，凭他一句话，根本不可能劝服那些亡命之徒。

荷女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绢包，打开后小心地拈出三根细细的钢针，两三寸长，细若游丝，在月光下几不可见。

“三枚极乐针，足够攻击六个人。擒贼先擒王，你去把这件事做了，等龙王过去，要见到六个人在地上打滚。”

断生道人吃过极乐针的苦头，既怕又喜，更加小心地双手接过钢针，口中连声称是，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抬头。”荷女命令道，飞起一脚，踢在断生道人额上。

断生道人稍一运转真气，面露面喜色，“多谢仙姑。”

“你不要以为这样就永除后患了，你敢生异心，我随时都能让你生不如死。”

断生道人捧着钢针，向荷女磕头，又向龙王磕头，“不敢，不敢，我对天发誓，永远忠习龙王与仙姑。”说罢，起身后退，腰一直弯着，直到十几步之后，才转身收起钢针，向数里外的群盗跑去。

“你现在是‘仙姑’了？”顾慎为觉得荷女从入魔中恢复过来以后，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是他随口胡叫的，你要是不喜欢，待会我就禁止他再用。”

“不用，这个称号挺好。”顾慎为看着荷女，又补充道：“你也配得上这个称呼。”

荷女嘴角微微一动，移开目光，竟然有点脸红。

顾慎为知道她身上的变化是什么了，她更积极主动地为龙王做事，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好像是在急着报恩。

他在她走火入魔时不离不弃，似乎打破了她心中的一堵障碍。

荷女的心思深如海洋，顾慎为告诫自己要小心，于是转移话题，“凝血定脑丸的确是控制人的好东西。”

“用在他身上可惜了，不过他还算聪明，刚一发现内息不稳，立刻就跑回来求饶，让他做点小事，也算物有所值。”

两人骑马慢慢前行，不等顾慎为提问，荷女就将晓月堂的种种秘术和盘托出，“凝血定脑丸能让服食者内息沸腾，全身燥热，比极乐针还要痛苦一百倍，但不会死人，四十九天之内，服食者内功一点点消失，接着肌肉也会萎缩，最后只剩下一副皮囊，除了吞咽食物，什么也做不了。”

荷女显出一丝得意，“想要消除痛苦保住内功，就必须在前四十九天之内，接受厥阴指力，可笑的是，厥阴指本身也是控制他人的手段，用在凝血定脑丸上却恰好以毒制毒。”

“就像雪娘的八荒指力？”

荷女点头，“差不多，大荒门是从晓月堂派生出来的，专擅外门武功，在秘术上可就差远了。”

荷女又介绍了几种奇奇怪怪的秘术，都是顾慎为闻所未闻，“怪不得当初金鹏堡要和晓月堂签下协议，发誓不再使用这些秘术。”

“金鹏堡见识短浅，为了争取各方势力的支持，自废一条臂膀，否则的话，以金鹏堡的武功，配合晓月堂的秘术，自然天下无敌，想当皇帝也不在话下。”

说这些话时，荷女扬起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顾慎为心中一动，觉得自己触碰到了晓月堂的一小部分真实野心，荷女不会无缘无故如此自信，必然是受到堂主的潜移默化。

荷女似乎知道自己说过了头，冲顾慎为歉意地一笑，“现在老和尚知道晓月堂跟大雪山联合了，只怕四谛伽蓝和那些正道人士会不高兴，你要是觉得不妥，我们可以躲起来，只在暗中辅佐你。”

多年以前，金鹏堡与晓月堂签下停战协议，前者放弃已经学到手的秘术，后者退入沙漠，永远不离开一步。

如今，晓月堂重出江湖，又要将那些江湖人士深恶痛绝的秘术带至光天化日之下，自然会引来许多反对甚至仇视。

“怕他什么。”年深日久，已经很少有人记得晓月堂秘术的可怕，顾慎为更是不甚了了，“只要打败金鹏堡，所有人都会闭嘴。”

荷女深表赞同。

这个时候，两人都没有认识到“晓月堂秘术”这几个字将会带来的巨大影响，法延知晓一切，却没有向他们说明利害，并非老和尚有意隐瞒，而是知道两人魔念已深，不愿多费口舌。

前方传来刺耳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如近在耳边。

“成了，那个老道总算有点用途。”

荷女催马前行，顾慎为本想提醒她不要中了圈套，可是那声声惨叫凄厉得不像是人类的声音，绝非模仿之作，于是，他也拍马加快速度。

断生道人尽职尽责，身上披着不知从谁那里借来的长袍，手持长剑，正向群盗侃侃而谈，脚边六具人体翻来滚去，好像被抛上岸的活鱼，只是多出悚人的惨叫。

“诸位不要再相信贺三才，他被中原收买了，弄个什么‘盗王’唬弄大家，中原是官，咱们是盗，怎么可能成为一家人？中原是想借机剿匪，贺三才卖友求荣。我已经加入大雪山，向龙王效忠了，你们还等什么？”

众盗既惊且怒，搞不懂断生道人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不久之前还听到他受折磨时的惨叫，转眼间竟然投靠了大雪山。

可是没人敢上前，那六名倒在地上的人都是各帮派的首领，平时被人砍十几刀都不会哼一声，如今只被细针扎了一下，就叫得跟杀猪似的，给手下众人带来极深的恐惧。

断生道人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他已经摸清荷女的脾气，知道讨好龙王比讨好她更有用，于是转向那惨叫的六人，“知道极乐针的厉害了吗？快向龙王求饶，只有龙王能救你们。”

顾慎为借着月光凑近看了一眼，确定断生道人没有耍花样，中招的六个人当中有天山第一刀贺三才、沙魔郑泰、占山虎欧阳敬、独臂刀张歆四名首领，还有两人他不认识，估计也是某个小帮派人头面人物。

这几人早已承受不住痒痛的折磨，不要说投降，就是自相残杀也肯做，于是连滚带爬扑到龙王马前，没命地叫“饶命”、“投降”。

顾慎为不理睬他们，目光投向周围的强盗，等着他们表态。

盗匪们虽然人数不多，不过百余人，其中帮派却多得很，贺三才等六人的手下只占半数，他们被首领的惨叫吓坏了，放下兵器，有心投降，但只有寥寥数人说出口，其他人还是犹豫不决。

一名强盗举起火把，高声叫道：“怕什么，擒下龙王与婆娘，逼他们交出解药！”

这的确代表了一批人的想法，断生道人急着在荷女面前立功，不等龙王开口，已经飞身过去，一剑斩断了那人的头颅。

他是西域知名的独行大盗，单论武功，不比荷女差多少，这一剑兔起鹘落，等他退回原处时，人头才刚刚落地。

“对龙王不敬者，斩，对仙姑不敬者，斩。”断生道人持剑而立，表现得“忠心耿耿”。

贺三才是众盗公认的带头人，可他也忍受不住极乐针的痛苦，早将野心抛在九霄云外，一边打滚，一边叫道：“投降……全都……投降……龙王饶……”

一大批强盗闻言陆续单腿跪下，头几位还显得有些犹豫，之后的其他人就痛快多了，“拜见龙王”、“龙王万岁”、“龙王开恩”，众人七嘴八舌地叫道。

也有十余名强盗不愿投降，也不在乎贺三才等人的死活，跳上马，准备逃离。

“不留活口。”顾慎为下达第一道命令，有过在大雪山称王的经验，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放过这十余人，等不到天亮，在他面前跪下的强盗，就会逃走一大半。

荷女纵马飞驰，不停地掷出暗器，那十余人还没来得及分散开，就一个不剩地摔落马下，全身抽搐，显然活不久了。

断生道人脸如死灰，荷女的身手比他想象得还要好，他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逃离她的掌握了，“龙王无敌，仙姑无敌！”

他第一个双腿跪下，额头触地，强盗们也被荷女狠辣的杀人手法震慑住，于是放下另一条腿，真正向龙王跪拜。

惨叫声仍在持续，顾慎为却不着急救他们，荷女向他展示了一条可以用来迅速壮大力量的方法，他要好好利用，这些人或许永远也不会像大雪山剑客那样忠诚，但同样是锋利的爪牙。

他唯一不能确定的是，荷女与晓月堂，到底愿意被利用到什么程度。

第三百三十五章客人

石国的掌权者基本就只有鞠、杨两个姓氏，数十年来，鞠氏为王、杨氏为臣，从未发生过偏差，如今，这条路快要走到头了。

风雨欲来，而且会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毁灭之雨，丞相杨兜对此忧心忡忡，他手中的权势和家族的生死存亡，都取决未来几天的经营，成功，杨氏仍将掌控石国朝政，失败，大概连石国本身都会成为迅速消失的记忆。

杨兜快要六十岁了，从父亲手中接过丞相的位置，期间也经历过数次大风大浪，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令他有束手无策之感。

十几年前，鞠氏老王驾崩，王弟篡位，杨氏站在僭王一边，驱逐了年少的太子，很快，杨兜就发现新王不是理想中的傀儡，隐忍数年之后，僭王神秘逝世，没人知道其中详情，而他也绝不会再去重翻旧事。

杨兜亲自前往璧玉城去迎接太子归国，他对那次经历记忆犹新。

太子是名让人失望的败家子，而且鲁莽无知，一点也不懂得治国之道需要大量的妥协，还没有登上王位，就已经计划着要报被驱逐之仇，对杨氏家族更是心怀不加掩饰的怨恨。

杨兜决定防患于未然，他的愿望实现了，太子被杀死在一家妓院里，声名一落千丈，而二王子是个聪明人，迅速与他达成私下协议，以重大让步来换取王位。

此后几年，杨兜登上自己人生中，也是杨氏家族数十年来的巅峰，大权独揽，地位直比摄政王。

这是一场持久的消耗战，身为王族的鞠氏为了那个可笑的傀儡王位而自相残杀，人丁凋零，以至于第一次出现没有后嗣的悲哀状况。

二王子在登基之前身体就很虚弱，这也是他愿意将大部分权力让度给丞相的主要原因之一，他倒是一心想为鞠氏生个儿子，可惜天不遂人愿，四年了，王后未见孕相，连那些被偷偷接进宫的女人们，也没一个得出结果。

这本应是杨氏百年不遇的大好时机，但是杨兜没想到，这个机会实在太诱人了，数只猛兽循味而来，每一只都比石国杨氏强大得多。

今天，他就要接见这几只猛兽。

他得打点起全副精神，如果应对得当，没准还有机会保住石国的独立与杨氏的地位，甚至可能将这些垂涎石国王位的求婚者一块打发走，那将是杨氏的巨大胜利。

杨兜让自己在美好的幻想中沉浸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他很清楚，杨氏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几只猛兽当中挑选一位不那么凶残的主人，分一点残羹剩炙，将杨氏与王族的斗争重新进行下去。

客人陆续到了，杨兜抛掉幻想，做出一国丞相该有的姿态，出门迎接。

第一位客人是康国王子，一名相貌粗鲁的青年，脸色很不好，杨兜陪着笑脸将他请进议事厅，因为他明白，康国的愤怒是有理由的。

逍遥海是一座大湖，周围环绕着石、康、安、沙、惠五个小国，五国山水相连、同气连枝，按惯例，王族之间应该互相通婚，当今的石国王后就出自惠国。

可以想象，石国面向整个西域为公主择婿，令其它四国有多么的不满，尤其是康国，诸国当中只有康国王子年龄合适，而且未婚，他早已将石国公主看作自己的未婚妻，更将石国王位当作囊中之物，绝没想到自己会跟一大群人竞争，其中好几位甚至没有真正的王族血统。

“丞相大人，什么时候逍遥海王族要掺入卑劣的血液了？”康国王子一进来就气势汹汹，打算问个明白。

“殿下息怒，敝国这也是无奈之举，五国通婚多年，亲上加亲，本是好事，可殿下是公主的亲舅舅，这个……”

“那又怎样？安国国王连自己的姑母都娶了，我娶姐姐的女儿有什么不可以？”

“封闭总不是好事，而且殿下也不是没有机会……”

“这是对康国的污辱，也是对逍遥海五国王族的污辱，丞相大人，不需要我提醒你，四国联军就停在国境边，我必须要娶到公主。”

杨兜脸上仍陪着笑，心里却充满了对康国王子的鄙视，在包围石国的诸多猛兽当中，康国纵使不是最弱的一只，也没有实力与最强者竞争，四国联军，只怕他们也跟石国一样，用的是璧玉城孟氏的钱，雇的是金鹏堡的刀手。

杨兜尽力安抚康国王子，没有对他说出实情，让这名不开窍的青年自己去接受教训吧。

第二名、第三名客人几乎同时到来，在门口寒暄片刻，携手共进。

杨兜一看到中原与北庭特使，心里就一紧，他们是猛兽中的巨无霸，就是因为这两个大国的插手，才让石国左右为难，觉得一位公主实在是太少了。

让杨兜感到不平的是，如果两国当中有谁派出王子来求婚，也算是喜事一件，其它四国谁也不敢反对，可两国宁愿躲在幕后，各自支持一方极具争议的势力，将石国夹在中间左拉右扯。

小国最大的灾难就是被大国盯上，就像现在，两国特使并肩进入，丞相杨兜甚至不知道该首先向哪一位问候，只能伸出双臂，装出欣喜若狂的样子，以老朋友的语气敷衍一番，用这种不正规的手段打破外交规则，以免得罪任何一方。

跟康国王子不一样，两国特使早已与杨兜提前接触过，该说的话、该做的威胁都已完成，今天，他们二人更像是竞争的裁判与监督者。

康国王子即使面对大国使者，也不肯露出好脸色，看谁都像是抢公主的恶徒，这让杨兜暗自担心，石国之后，逍遥海第二个沦落的国家大概就是康国了。

接下来的几位客人就比较容易对付了，都是赶来求婚的年轻人，有三位遥远国家的王子，杨兜甚至搞不清楚他们是怎么知道消息的，五位附近部落的酋长之子，与他们相比，康国王子立刻显得温文尔雅，还有几名富商的公子，他们与其说是来求婚，不如说是想趁机一睹公主艳容，以此作为谈资。

这些人就像是斗兽场上的舞者，让血腥的场面看上去不那么野蛮。

金鹏堡九少主到了，丞相杨兜怀着复杂的心情去迎接这位与众不同的求婚者。

金鹏堡曾经是石国杨氏的最佳盟友，杨兜虽然厌恶杀手这个行当，但是寥寥数次的合作，让他对金鹏堡黑衣人非常满意。

那时候的金鹏堡看上去非常职业，似乎只为钱做事，没有一点非份之想。

直到独步王派人透露出要娶公主做儿媳的意思，杨兜才明白，多年的伙伴已经反客为主，金鹏堡要的不只是钱，还有一顶真正的王冠。

就算金鹏堡背后没有北庭的支持，石国也几乎没法拒绝这次求婚，石国只有一支不到三百人的卫兵部队，其中三分之一由金鹏堡提供，鞠杨两家的大笔花销，皆由金鹏堡担保，从孟氏借贷而来。

如今，石国要为自己的贪婪与短视付出代价。

平心而论，杨兜在诸多求婚者当中宁愿选择金鹏堡九少主，这不仅能够一次性解决庞大的债务问题，也给石国引进了大靠山，杨兜熟悉金鹏堡的规则，相信杨氏仍然能在独步王的羽翼下存活下去。

唯一的问题是上官飞不太热情，他好像对石国驸马和早晚会到手的王位不怎么感兴趣，几次见面都是哼哼哑哑，除了传达父亲的旨意，几乎就没话可说。

都说九少主懦弱无能，杨兜有点相信了。

走进议事厅，上官飞就像是局外人，跟北庭特使打过招呼，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面无表情，康国王子怒目而视，他就像没瞧见一样。

他总算长得不丑，配得上公主，杨兜这样安慰自己。

最后一位客人到了。

杨兜一度以为龙王永远不会到达石国，那样的话，他就不用左右为难了，可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求婚者只是晚了几天，不仅来了，而且带着腾腾杀气，据说他与一名女护卫，在沙漠里屠杀了近千名强盗，毫发无伤。

逍遥海与璧玉城隔着一片沙漠，可消息从未中断，龙王的种种传说经过层层渲染，到达石国时，已经带上一层不可思议的恐怖面具。

据说龙王在短短三年里已经杀死了数万人，光凭这一点，就足以令石国人民胆战心惊，因为石国上下也不过四五万人口，似乎不够龙王今后几年塞牙缝的。

直到越来越多的真实消息传来，杨兜才想起自己与龙王曾经有过数面之缘，就是他破获大王子被杀一案，既让直接动刀的凶手伏法，也保住了各方颜面。

杨兜对此印象深刻，可是绝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很聪明的年轻人，会成为金鹏堡的敌人。

但杨兜还是不愿意让龙王娶到公主，大雪山是一股新兴的势力，前途未卜，石国与它捆绑在一起，会冒巨大的风险。

正因为如此，杨兜对龙王比任何求婚者都热情，如果一定要有人得罪龙王，他希望不是自己。

顾慎为走进议事厅，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一起看着这位传说中的杀人魔王。

顾慎为对其他人都不在意，只冲中原特使点点头。

人人都以为中原是大雪山的幕后支持者，只有他知道，中原刚刚策划了一起对龙王的暗杀。

第三百三十六章试探

顾慎为比其他求婚者晚三天到达石国，他在沙漠里滞留一整天，又花两天时间与那群强盗打交道，当他出现在石国驿站时，许多人吃了一惊，其中几位掩饰得非常好。

荷女身上携带的凝血定脑丸不多，不舍得用在六名强盗头子身上，于是以厥阴指替他们去除极乐针。

厥阴指与雪娘的八荒指力差不多，虽然不会立即生效，但是走火入魔的隐患从此在体内扎根，六盗不得不听从荷女的号令。

新收服的强盗很不可靠，顾慎为与他们周旋两天，从贺三才口中探听到不少情报，然后命令十几名相对值得信任的盗匪，去联络更多同伙前来石国，其他人则躲在沙漠里，随时待命。

他来到石国的第二天，就与其他求婚者一齐来见丞相杨兜。

杨兜老奸巨滑，虽然心里已经选定了驸马，表面上还要做得无懈可击，他代表国王提出择婿的五条标准：家世、文采、武功、财富、品性。

众人迅速衡量自己与别人的优势、劣势，纷纷提出质疑与要求，康国王子坚持“家世”应该是最重要的标准，也有人认为“文采”或“品性”才是核心，只有“武功”与“财富”这两项没人提，因为大家都知道，在所有求婚者当中，武功没有超过龙王的，财富谁也比不上金鹏堡九少主。

偏偏就这两个人从始至终不开口，任凭别人争来争去。

顾慎为与上官飞心里都很清楚，决定驸马人选的不是丞相杨兜，不是公主本人，也不是石国国王，而是看似置身事外的北庭与中原特使。

面对复杂的局势，杨兜展现了自己的能力，他一一说服了每一位提出不同意见的求婚者，保证整个择婿过程公平合理，任何人都有机会。

整个上午都在唇枪舌剑的争吵中度过，杨兜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争到最后，石国的五条择婿标准一条也没有变动。

中午，王宫设宴，款待众人。

石国国王匆匆地露了一面，没说几句话，象征性地喝了一杯酒，退席而去，仍由丞相主持一切。

国王与顾慎为记忆中的二王子不太一样，老了许多，本来就显得瘦弱的身体，如今更是如风中残烛，似乎随时都会倒地驾崩。

所有的求婚者都住在城外的驿站里，这次见面之后，真正的竞争开始了。

当天夜里，顾慎为披着斗篷，应邀前去拜访中原特使。

表面上，中原还是龙王的支持者，顾慎为不打算太快与之翻脸，而且据贺三才供认，指使群盗围杀龙王的人是西域都护官卫嵩，特使是否知情尚还难说。

中原特使姓林，名韬，武将出身，在西域为官多年，话语间对中原充满了怀念，一心只想退休返国，“我是南方人，一闭眼啊，就是水乡泽国，小船飘荡，再睁开眼，却是扑面的黄沙，下辈子，打死我也不来西域。呵呵。听说龙王也是中原人，老家哪里？我久闻顾将军大名，可惜无缘得见……”

顾慎为小心敷衍，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官场人物，心想要是钟衡值得信任，倒是一位很有用的参谋。

接下来林韬谈到沙漠里的那群强盗，“不自量力，竟然敢向龙王动手。不过龙王也太见外了些，明知有人拦截，当时为什么不跟我打声招呼呢？我手下虽然人不多，身手也一般，但是给龙王望个风打个杂，还是可以的嘛。”

顾慎为真诚地感谢林大人的关心，很自然地将强盗的指使者定为金鹏堡，“独步王一心想除掉我，害怕大国震怒，不敢派出自己人，鼓动不入流的强盗想要将我困死在沙漠里，无耻之极。”

林韬义正辞严地跟着连说几声“无耻之极”，信誓旦旦地表示：“中原担保龙王的安全，绝非虚言恫吓，只要拿到明确证据，立刻兵发金鹏堡，独步王武功再高，敌不过千军万马！”

身为中原特使，竟然发出如此明确的威胁，顾慎为由此确定，林韬是西域都护卫嵩的心腹之人，他肯定对这次“无耻”的袭击知道得一清二楚。

两人又闲聊几句，林韬慢慢转到了正题，情绪间不太乐观，“石国很重要啊，逍遥海两大入口，石国扼守其一，得石国者得逍遥海，这话说得一点没错，五国虽然都不大，但是物产丰富，尤其是乌山精铁甲于天下……”

林韬倾斜身子，靠近龙王，“金鹏堡此次求婚志在必得，背后又有北庭的支持，今天杨丞相提出的五条标准，明显对金鹏堡有利，龙王可有应对之策？”

顾慎为准备了几条计划，但不想告诉林韬，所以他也玩绕圈子的游戏，先是说大雪山与金鹏堡的仇恨有多深，接着说中原的支持有多重要，总之都是老生常谈，最后他说：“大雪山初创，实力尚且弱小，离逍遥海隔着近千里，在此地也没有根基，其实是没有任何需求的，我此番的目的，不为争当驸马，只是不想让金鹏堡再添羽翼。”

林韬低头沉思，好像有点意外，“原来这样，其实，龙王完全有资格当石国驸马，你看这些求婚者，都是王子，谁比得上龙王？哈哈。不过，既然龙王无意逐鹿逍遥海，别人也不能勉强。可我觉得，龙王应该推出一位与金鹏堡实力相当的竞争者，全力支持他，只要他当上驸马，金鹏堡自然就什么也得不着。”

顾慎为心中雪亮，知道这才是中原特使最真实的意图，也是西域都护卫嵩敢于暗杀龙王，不怕破坏中原战略的重要原因之一。

刀剑在这场暗斗当中几乎没有用武之地，顾慎为想了一会，说：“其实我也早有这个想法，可是我对西域诸国了解得不多，不知道这些求婚者当中哪个值得利用，林大人久在西域为官，可否指点一二。”

林韬露出为难的样子，似乎一时间拿不定主意，“除了龙王，想再选一位与金鹏堡势均力敌的求婚者，还真难。”

顾慎为有意试探，问道：“康国王子怎么样？据说康石两国私下里有过婚约。”

老辣的林韬在这个节骨眼露出一点真面目，他连想都没想，立刻否决龙王的提议，“不好不好，康国国势衰弱，一直以来受到金鹏堡与孟氏的暗中控制，很可能在最后关头反悔，坏了龙王的大计。”

两人当晚没有谈出结论来，林韬声称要了解一下情况再给龙王提出具体建议。

顾慎为回到驿站分给大雪山的住所，先是召见林小山，问他许烟微的情况。

“已经送入王宫了，没人注意到。”

顾慎为点点头，在这场求婚大战中，他手中最有利的武器大概就是许烟微，她对说服石国国王非常自信，甚至很高兴再见他一面，“二王子是个很好的人，温柔体贴，唉，当初我要是跟他一块来石国，生活大概会很不一样吧。”

许烟微从来不记得客人们的坏处，即使二王子曾经派人想杀她灭口，她也没有怨恨，只是有点害怕，“他不会再对我下手吧？”

顾慎为让姜当侍女、关商当护卫，保证她不会出事。

顾慎为相信，石国国王自身难保，对许烟微的突然出现肯定会生出诸多猜疑，根本不敢下手。

林小山似乎有点担心，“龙王，王宫里有不少金鹏堡安插的奸细，恐怕会对许夫人不利。”

顾慎为看着林小山，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林小山被他盯得不好意思，脸有些红。

“你放心好了，城外尽是各国求婚者，王宫里的人就算猜出许烟微的底细，也不敢对他下手。”

林小山诺诺告退。

第二天下午，钟衡前来拜访，带来中原特使林韬的建议，“楼兰国王子，家世高贵，文武兼通，国中财富巨万，品性更没话说，可作为金鹏堡最有力的竞争者，林大人希望龙王找机会与他见一面。”

“楼兰。”顾慎为低声重复这个国名。

楼兰是西域诸国当中最靠近中原的国家，多年以来都是中原势力忠实的代言人，该国离逍遥海数千里，中间隔着大片的沙漠戈壁，竟然能知道消息出现在求婚者队伍中，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金鹏堡与北庭志在必得，中原却也不是草草应对。

龙王长久不表态，平时最擅长绕圈子的钟衡，却变得非常直接，“请问龙王，我该怎么回禀林大人？”

“说我完全同意，请林大人安排，我要尽快与楼兰王子见面。”

按理说，这次会见该结束了，钟衡却没有告辞，东拉西扯了一会，终于开口说出真实意图，“龙王有没有怀疑过，沙漠里的那群强盗不是金鹏堡指使的？”

钟衡每个月都从龙王名下领一笔银子，他与西域都护卫嵩也有仇怨，但顾慎为仍然不能完全信任他，“钟大人的意思是？”

像这样将问题推来推去，可以花上很长时间，钟衡知道，在这场游戏中，自己要先证明诚意，所以他首先将话挑明，“卫大人不会放过龙王，也不会放过我，他知道杀死灵妙公子的人是谁。龙王，如果我猜得没错，石国公主婚事一定，咱们二人就将遭遇灭顶之灾。”

第三百三十七章效忠

钟衡是个聪明人，或许太聪明了，以至于每一位上司都觉得自己的隐私逃不过他的眼睛，所以他一直得不到升迁，早年飞黄腾达的野心因此烟消云散，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现在只想发财，然后找一个安定平和的地方养老。

在他的世界里，推心置腹不仅可笑，而且危险，但他决定对龙王推心置腹，为的是在人生中冒一次巨大的风险，换取后半辈子的富贵安稳，“我愿意向龙王宣誓效忠，辅佐您成为真正的王，甚至吞并整个西域。”

顾慎为有点意外，他一直很欣赏钟衡这个人，并且从其身上学到许多有用的道理，正因为此，他很难想象钟衡这样油滑的人会愿意冒险投奔地位未稳的龙王，“钟大人可是中原的官。”

钟衡苦笑两声，“我是中原的官，可中原更大的官要杀我哪，卫嵩老奸巨滑，他肯定早就知道是谁杀死卫灵妙，更知道此事与我有关，此前他回中原述职，鞭长莫及，所以隐忍不发，现在他是西域都护，独揽大权，我怎么跟他斗？说实话，我是走投无路，才来求龙王收留。”

这听上去的确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理由，顾慎却还是没有马上表态，面对主动送上门来的投靠者，太热情会让对方产生自大心理，太警惕则会令其心灰意冷，中间有一条微妙的线，顾慎为从来不觉得自己把握得恰到好处，他只能尽量向它靠拢。

“上官怒呢？他也参与了谋杀卫灵妙，不担心卫嵩的报复吗？”

“他不一样，他现在地位重要，是中原手中不可或缺的棋子，据我观察，如果璧玉城突然动乱，而中原大军还没有做好讨伐的准备，很可能会支持上官怒当独步王，就凭这一点，卫嵩即使知道上官怒是杀他儿子的共谋，也只能装糊涂。”

“上官怒不想保护你？”

“嘿嘿，我们从来没谈过这件事，不过这是明摆着的事，他没有危险，和我不在同一条船上，为什么要保护我？可是我跟龙王在同一条船上，咱们可以同舟共济，不，是龙王掌舵，我帮着划船。”

顾慎为被说动了，其实他早已明白钟衡无路可走，只是让对方自己将这些话说出来。

语言是个奇妙的东西，埋藏在心里的时候像一粒不知名的种子，可以随着主人的心意长出截然不同的结果来，一旦说出口，这些转瞬即逝的词汇立刻具有了固定的形态，对说话者具有了某种程度的束缚作用。

效忠即是如此，当它只是心里的一个念头时，无所谓背叛与忠诚，可以随时更改而没有任何障碍，但是，当效忠的话说出口，它即具有约束力。

这股约束力可能微乎其微，也可能牢不可破，但不管怎样，它开始产生作用了。

顾慎为向别人效过忠心，也接受别人的效忠，对此极为熟稔，他知道，像罗宁茶那过于频繁地要求效忠，只会将语言神奇的约束力彻底肢解，可是没有明确的语言，一切效忠又都是不可靠的。

他站起身，说出深思熟虑的话，对此并不完全满意，但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了，“在我心目中，钟大人是一位良师益友，令我受益匪浅，如今我们面临着共同的敌人，我很愿意跟钟大人携手抗敌。”

钟衡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单腿跪下，垂头说道：“请龙王接受我的效忠。”

这是一场简朴的仪式，双方也说不上完全互信，但总算迈出重要的一步，接下来，他们就不用再互相试探，而是有话直说。

钟衡希望得到大量财富，顾慎为想要情报与指点。

“据我估算，再有两年时间，中原在西域屯积的粮草物资就足够支撑一支十万人的大军，加上楼兰等十余国的支持，差不多能达到十五万人，到时在西域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就只有北庭。”

顾慎为这才知道局势有多么紧迫，多年来，中原在西域屯兵的速度非常缓慢，给人一种印象，似乎短期内不打算采取行动，其实这是一种假象，士兵随时都可以挺进西域，限制中原力量的是补给供应，中原悄悄屯集物资，是想一劳永逸，彻底控制西域了。

大雪山想要争得独立地位，必须抢先夺得一块土地，方闻是计划用五到十年完成争霸的准备，实在是太乐观了。

“中原唯一忌惮的是北庭。”钟衡继续说下去，在西域生活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思维方式，对国家感情淡漠，“可是老汗王病重，随时都可能驾崩，我猜中原的计划就是等着老汗王死去，北庭大乱，无力南顾西域的时候，大举出兵，堵住北庭进入西域的要道，甚至可能向北蚕食。”

当中原想要掌控西域的时候，龙王和大雪山也是多余的。

钟衡是一名低级军官，了解不到核心机密，许多事情都是他的个人猜测，而且心里也没有成形的应对计划，顾慎为还是需要方闻是这种有大略的谋士。

争霸西域尚且遥远，两人目前所面临的最大危机还是卫嵩，“特使林大人带来五十名亲兵，其中十位不是本地驻兵，是刚从中原调派来的，我猜，沙漠里的强盗只是试探，卫大人除掉你我二人的真正刹手锏，还是这十个人。”

“他们是中原派来的高手？”

“这个我说不准，龙王或许能看出一点门道，我会想办法让龙王见他们一面。”

卫嵩虽然心怀不轨，顾慎为还是不想太早与其决裂，中原是大雪山最重要的靠山，虽然很不稳当，用来阻吓西域的各股势力却非常有用，“最好有办法不用动武，我想卫嵩应该不会公开诛杀咱们。”

“龙王说的是，卫大人毕竟是西域都护，与大雪山结盟是前任都护大人定下的策略，他不会这么快就公开否决。其实，我倒有一个主意，就是不知道龙王到底愿不愿意。”

“尽管说。”

“龙王还是得争当驸马。”

钟衡没有多做解释，他相信龙王明白自己的意思。

中原希望通过石国掌控整个逍遥海，这是不可更改的总体战略，林韬选定的傀儡是楼兰王子，如果龙王捷足先登，卫嵩将不得不做足表面功夫，继续支持龙王与大雪山，暗杀计划自然要暂时放弃。

至于钟衡，只要龙王不死，卫嵩断不会先杀他，以免打草惊蛇。

顾慎为对石国公主从来就没有产生过兴趣，他对林韬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大雪山离逍遥海太远，即使得到这块地盘，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对消灭金鹏堡助益不多。

现在，他却开始认真地考虑怎么才能将公主娶到手。

钟衡不能在龙王这里耽搁得太久，聊了一会先行告退。

当天傍晚，荷女回来了。

荷女没有跟龙王一块在石国公开亮相，刚出沙漠，她就隐藏行迹，暗中打探四谤伽蓝众僧的下落。

和尚们没有入住王宫，而是在城内的能觉寺落脚，能觉寺不大，却是石国的护国寺，紧临王宫，出入方便。

“石国国王真的是要退位出家了。”荷女探听到不少有用的情报，“和尚们忙碌得很，看样子国王会在公主出嫁之前剃度，你这个驸马果真当得，用不着生儿子就能当国王。”

“我没想当驸马。”顾慎为还没下定最后决心，但他不想跟荷女讨论这件事。

荷女也没有追问下去，“有个好消息，须弥芥神功不只是老和尚才会，他有几个弟子也都学了，只是笨得很，一直不得要领，我想我可以抓一个人逼问出来。”

荷女从法延的内功中得到过好处，心中念念不忘。

“先不要动手。”顾慎为觉得这不是目前最急迫的问题，“我有事让你做。”

“嗯。”

“中原特使带来五十名亲兵，其中可能隐藏着中原派来的高手，你去观察一下，但不要跟他们交手。”

荷女没有多问，领命离去之前，拿出一摞纸，“我说过，要把晓月堂的秘密都告诉你，这是其中一部分，其它的我会陆续写出来，不过你看完之后最好尽快毁掉，我不想让晓月堂的人知道这件事。”

顾慎为收下纸张，不置一词，等荷女走后，仔细看了一遍。

荷女首先交出来的就是晓月堂最重要的秘术之一混神大转。

混神大转的确是一套邪门的功夫，修行者不会因此提升内功，但是能吸取别人的功力为自己疗伤，并迅速恢复真气。

荷女提供的文字里不仅详细记载了修炼方法，还一一罗列了被吸功者的反应与痛苦，当初创下此功的人似乎对此极为津津乐道。

其中一种反应就是高而尖的惨叫，中间不断气，持续时间远逾常人，法延和尚不知道从哪里了解到这一点，从而听出帐篷里有人使用混神大转。

即使对荷女有百分之百的信任，他也不会练这种功法，顾慎为将纸张送到油灯上，临时又改变主意，卷成一卷，仔细藏好。

外面夜色已深，顾慎为不打算休息，想去会一会上官飞，他总觉得，独步王除了要将石国公主争到手，还有更深的阴谋，而他现在为止还没有摸到门路。

第三百三十八章传言

顾慎为做好了准备，以为要闯过重重关卡，才能见到上官飞。

九少主是个极为惜命的人，平时恨不得将所有护卫全都堆在自己的床边，即使这样，他也要睁着眼睛睡觉，竖起耳朵倾听天上地下。

出乎顾慎为的意料，住进石国驿站之后，上官飞似乎对这里的安全程度完全放心，守卫松懈得像是藏着陷阱。

顾慎为观察了很久，最后干脆现身，光明正大地去见上官飞。

门口的随从似乎早料到龙王会来，向里面大声宣告，然后恭恭敬敬地将龙王请到会客厅。

一起面见石国丞相时，上官飞阴沉得像个病危的老人，现在的他，却是喜笑颜开的少年，以过分热情和夸张的方式欢迎龙王的到访。

“龙王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请这边坐，快，上茶，龙王可饮酒？值此寒夜，正是把酒言‘欢’的时候，恕罪恕罪，不小心冒犯龙王名讳了。哦，还跟从前一样滴酒不沾，呀，回首往事，历历在目，龙王的变化……”

顾慎为不得不承认，他被上官飞弄糊涂了，他们是公开的敌人，虽然正在议和，也用不着表现得跟至交一样亲热。

厅里有不少人，仆从们跑前跑后，端上茶水点心，自觉地退出去。

上官鸿也在，他现在有一个新职责，就是在上官飞想不出话、龙王也不愿开口时，过来打破僵局，不让场面过于冷清，“还记得龙王在石堡里跟两位公子一块玩耍的场景，说实话，可把我们这些学童羡慕坏了，那个时候龙王就显得与众不同……”

顾慎为还从来有没经受过如此露骨与谄媚的奉承，大雪山剑客大都少言寡语，顾慎为已经习惯了与那群坚韧不拔的汉子相处，面对如此凌厉的马屁攻势，他真有些招架不住。

整个过程中，他很少说话，心里的警惕却一点也没有放松，就算是再美妙十倍的语言，也不会让他飘飘然。

何况，上官如也在哥哥身边。

前来石国的路上，她易容混在队伍里，这时已经恢复本来面目，而且穿上方便行动的窄袖长裙，腰下配着狭刀，端庄地坐在椅子上，是会客厅里唯一没有对龙王的到来大惊小怪的人。

她也跟顾慎为一样，几乎不开口说话，目光投向窗外，似乎神游物外，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但是当飞、鸿两个人越说越离谱，甚至将从前的自己描述成欢奴的跟班时，她再也忍受不住，腾地站起身，一手握着刀柄，“无耻，你们两个心里就一点也不想着上官家的脸面吗？”

上官如那双大而黑的眸子盯着顾慎为，像是要当场发起挑战，但只是一瞬间，她就移开目光，迈步出厅。

上官飞露出不明所以的惊讶表情，“她这是怎么了？老朋友叙旧，也惹着她了？龙王不要在意，妹妹心情不太好，其实她，嘿嘿，比我们更记挂着龙王。”

顾慎为也有点忍受不住了，“上官飞，我想咱们相互间已经非常了解对方了。”

“那是那是。”上官飞使了一个眼色，上官鸿识趣地告退，躬身小步倒行，谦卑得像是最低级的奴仆。

“我就猜龙王这两天会来。”只剩下两个人，上官飞还是不停地想套近乎。

“嗯，我来了，想和你谈谈那桩交易。”

在双泉村小酒馆里，上官飞曾经提出用妹妹换取龙王退出竞争驸马，此时听龙王想继续谈判，眼睛不由得一亮，“你看见我妹妹了，她……”

“和她无关。”顾慎为说得斩钉截铁，“我需要其它好处。”

上官飞显得有点迷惑，但是很快明白过来，“龙王请说，只要能当上驸马，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可以娶公主，但是不能当国王。”

上官飞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龙王，可不由我作主，这是王主做出的安排，不管我愿不愿意，石国国王都会退位出家，我拒绝也没有用啊。”

“别的你不用管，我只要你公开宣称绝不觊觎王位就行了。”

“啊，我知道了，龙王想要将四谛伽蓝的和尚……然后国王就没办法出家了。”

上官飞做出砍头的姿势，顾慎为还是那句话，“我说了，不用你管。”

上官飞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我答应，可这话我现在不能说，我保证，宣布我是驸马的同时，我会表态自己对王位不感兴趣。不过，我想龙王肯定会知道，在别人眼里，我的表态不过是以进为退，算不得数。”

“这样就可以了。”顾慎为站起身，准备告辞，“提醒一句，你的竞争对手不是我，是楼兰王子。”

上官飞马上明白了龙王这句话的意思，“中原特使……”

顾慎为离开会客厅，驿站没多大，许多人只能住在外面的帐篷里，从上官飞这里到龙王的住处不过百余步的距离。

此行没有解开他心中的疑惑，上官飞聪明得很，表面上阿谀奉承，实际上滴水不漏，对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得极深，顾慎为仍然不明白，这位九少主到底在怕什么，又为什么非要和龙王合作，而且一点也不怕外人知道。

上官鸿似乎在与九少主竞赛，看谁更能讨好龙王，顾慎为刚回到屋里，林小山就来通报说上官鸿求见。

或许是因为透露过许多秘密的原因，上官鸿显得比上官飞自在一些，而且没有绕弯子，一进来就说：“龙王，你得救我。”

“那就要看你能说多少实话。”

上官鸿看样子是准备说实话的，双手搅在一起，来回踱步，一副惊慌失措、忧心忡忡的样子，好一会才停住脚步，抬头说道：“有消息说，你准备在公主选定驸马之后大开杀戒，将金鹏堡所有前来求婚的人全都杀光。”

“你信吗？”顾慎为冷冷地问道，觉得上官鸿不如上官飞沉得住气，没准能从这里打开缺口。

上官鸿摇摇头，“我不信。”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不是龙王，是那个散布消息的人。”

顾慎为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了整件阴谋，可又觉得过于匪夷所思，于是他不开口，等着上官鸿继续说下去。

“有人，不管这个人是谁，想让龙王与金鹏堡的停战失效，所以要在堡里选几个甚至一批牺牲品。”

说完这些话，上官鸿非常激动，夸张地举起双臂，好像在向上天呼吁公正，“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空顶着独步王之子的名号，这么多年了，连跟王主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想要牺牲品的时候却把我拉出来了。”

“上官飞也知道这件事？”

“或许吧，我俩其实很少说话，他是主子，我是‘奴才’。”上官鸿语气中怨气不减，“看他的表现，大概也明白此行凶多吉少，他那么公开地与龙王交好，不就是想让大家都知道，龙王没理由杀他，他以为这样一来，那个阴谋就没法实施了。其实他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是独步王的亲儿子，金鹏堡的九少主，再怎么样，也不会牺牲他。”

顾慎为盯着上官鸿，揣度他这番话里有多少内容可信，“是张楫告诉你这些的。”

上官鸿惊讶地张大嘴巴，随后低下头，“是，张先生警告我要小心。”

“这就是张楫放在你身上的秘密？”

上官鸿笑了，好像早知道龙王会有此一问，“嘿嘿，龙王，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就这件事不行，不过你放心，等公主选定驸马，我会交出秘密的，张楫说……算了，反正我现在不能交，这是我的护身符。”

顾慎为没有继续逼问下去，虽然他知道，自己只要拔出五峰刀，上官鸿就会将一切都抖露出来。

在搞清张楫的真实用意之前，他不想轻易入套，这位在金鹏堡没有任何地位的教书先生，似乎在玩一套极为复杂的把戏，龙王不过是其中的次要角色。

顾慎为走近上官鸿，“我想帮你，可你自己也得努力，告诉我，这个传言到底是谁散布的。”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可是……这事明摆着，你知道，除了王主……”

顾慎为知道，这正是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方，为了将破坏停战的罪名推在龙王身上，独步王竟然不惜牺牲自己的两个儿子，要知道，上官家的男儿已经所剩无几。

黑暗中，好像有一头庞然巨兽在悄悄靠近，顾慎为已经听到它的喘息声，却找不到它的血盆大口张在何处。

他让上官鸿先走，自己想了一会，召见三名随行而来的大雪山剑客，交待了几句话，让他们牢牢在记心里，然后命他们即刻起程前往大雪山营地。

独步王如果真想破坏停战，大雪山营地里的数千人就会非常危险。

第二天，顾慎为找机会与钟衡见了一面，将这件奇怪的事说给他听，钟衡考虑问题的角度与龙王不太一样，思忖良久，他说：“这个传言的真实目的，或许不是牺牲独步王的两个儿子，而是牺牲龙王你。”

联系到金鹏堡对石国公主志在必得的态度，顾慎为觉得钟衡的猜测有一定道理。

第三百三十九章收买

驿站上空笼罩着不祥的血腥气息，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听说龙王要对所有竞争者大开杀戒的传闻，与此同时，来历不明者准备除掉龙王的消息也甚嚣尘上。

不了解内情的人被这些互相矛盾但又血淋淋的传言吓得夜不能寐，那几名来求婚的富商公子首先承受不住压力，在选婿尚未正式开始的时候，陆续宣布退出。

他们只是来看热闹的，可不想无缘无故为争夺公主而丧命。

其他求婚者坚持不退，尤其是那五名各部落酋长的儿子，他们对龙王知之甚少，对可能发生的杀戮也毫不在乎。

顾慎为发现自己成了能带来噩运的乌鸦，走到哪都受到特别的关注，石国都城里甚至有居民专门跑到驿站门口，就为远远地看龙王一眼，他要是随手握住刀柄，总会惹来一阵惊叹声。

可是没过两天，众人又都听说龙王与金鹏堡两位公子成为好朋友的消息，许多人亲眼目睹本来不共戴天的两伙人互相宴请，一点也没有要大动干戈的意思。

这可让大家都糊涂了。

中原特使林韬为此召见龙王，询问原由。

“我需要了解金鹏堡的底细。”顾慎为如是解释，“我即不想在石国搞屠杀，也不会与他们真正和解。”

林韬对龙王表现出十足的信任，起码表面上如此，很快，他介绍龙王与楼兰王子见面。

楼兰王子是名十八九岁的青年，相貌英俊，谈吐儒雅，对龙王展示出恰到好处的尊敬。

两人没有谈起公主的事情，只是闲聊，从此算是结识了，事后，顾慎为觉得中原选择的人还是比较理想的，如果他是石国国王，在没有任何外界压力的情况下，肯定会挑选这位王子当驸马。

选婿终于正式开始了。

第一项是比家世，每位求婚者都要交上一份家谱副本，证明自己拥有源远流长的尊贵血统。

顾慎为一直对外宣称自己姓杨，杨氏虽然在中原武林也有一定地位，但以西域的标准，实在无足称道，好在方闻是对此早有准备，替龙王编写了一份谱系。

他没有从杨氏入手，而是罗列大雪山历史，从传说时代开始，一直传承到龙王手里，他以华丽的文字证明，大雪山山民是中原前前前朝皇帝的后裔，为避难才远涉万里迁居大雪山，“群龙之首、五峰之王”乃是神赐的称号。

就是这份谱系，让丞相杨兜很头疼，他不敢宣称里面的内容全是编造，那样无异于向龙王挑战，但也不能承认它的真实性，果真如此，龙王将比石国国王本人还要高贵。

最后，杨兜想出主意，只评第一，对其他人的家谱不加评判不排顺序。

康国王子如愿获得家世最尊贵的称号，杨兜给出的理由是，康国与石国王族互通婚姻，在家世上自然要多加一点分。

同为逍遥海五国之一，石国必须给康国王子一点面子。

接下来比的是文采，每位求婚者交一篇文章，赞扬公主的美貌。

几位酋长的儿子对此莫名其妙，找到丞相大吵大嚷，“我要见公主，连人都没见到，怎么写？”“只要见公主一面，写几百字也不成问题。”

杨兜花了不少精力向他们解释什么是文采，“你们想象公主的容貌，实在不行，编也行，这篇文章比的不是谁描写的像，而是谁的文字优美。”

“文字优美？文字都差不多，难道中原字会比我们的文字更好看？”

由于有这批人垫底，顾慎为的文章没有成为笑话。

楼兰王子顺利夺得第一，除了那五名酋长之子，所有人对这个结果都心服口服。

第三项是武功，大多数人选择弃权，只有三名酋长的儿子要公开向龙王挑战。

比武那天，全城一多半的居民过来观战，第一名上来挑战的酋长之子，捧着数十斤重的大刀，刚刚举过头顶，就被斩断了四根手指，鬼哭狼嚎地败下阵去，另外两名挑战者马上退赛。

这场本该在石国流芳百世的决斗，前后只耗时不到一刻钟就宣告结束。

第四项是财富。

丞相杨兜在王宫门口准备了若干只巨大的木斗，求婚者往里面倒黄金，谁的多谁就是胜利者。

龙王不幸排在最后，他带来的金子不够铺满最底一层，比几位酋长的儿子还要寒酸。

斗富取代比武，成为最受关注的项目。

龙王败退之后，各位酋长的儿子也灰溜溜的认输，他们当中最有钱的一位，也只添满半只木斗，最激烈的竞争发生在上官飞、康国王子与楼兰王子三人之间。

金鹏堡一车一车地运来黄金，在比赛进行到第二天傍晚时，装满整整五只大斗，重达近万斤，上官飞终于击败两名强劲的对手，以无可争议的优势为自己赢得重要的一分。

所有黄金都被封存，成为驸马，黄金即当作聘礼，竞争失败，黄金原样奉还。

这是一个让大家都很满意的安排，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驸马早晚会成为石国国王，所谓聘礼，最后还是会落到自己手里。

这样一共有四位竞争者脱颖而出，分别是家世尊贵的康国王子，文采最佳的楼兰王子，武功最强的龙王，财富最多的上官飞。

还剩下最后一项——品性，这也是最难评定的项目，杨兜提出一个绝妙的主意，十一位求婚者，再加上石国国王本人，一共十二个人互相投票，谁的票数最多谁即是品性的优胜者。

他的理由很简单，能取得竞争对手投赞同票的人，品性肯定最好如果这一项的赢家是前四位优胜者之一，那么驸马就是他，如果赢家旁落，杨兜会再增加项目，直到有一位竞争者获得两项第一。

这个主意的绝妙之处在于，为了成为驸马，最有希望的四位优胜者将不得不动用各种手段收卖其他七位失败者，如此一来，几乎人人都有利可图，而石国却不用花费一两银子。

杨兜给所有人三天时间考虑，公开的竞赛立刻转入暗中的比拼，北庭与中原两国的特使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亲自出马，会见各位求婚者，威逼利诱，为己方支持的人拉票。

顾慎为处在一个观察者的地位，他得到双方表面上的信任，所以第一天结束之后，他知道了各方的票数。

非常奇怪，上官飞与楼兰王子都宣称自己拉到八票，势均力敌，但是加在一起，已经超出十二票的总数。

顾慎为知道，如果这个数字没错的话，就还有三个人与自己一样，同时向北庭与中原做出了投票承诺。

这两组矛盾的数字很快被双方知晓，于是新一轮合纵连横开始，而且越来越露骨。

中原特使再次召见龙王，破例没有长篇大论地绕圈子，而是直奔主题，“中原对大雪山的支持有多重要，龙王想必是知道的。”

顾慎为点头。

“那我可以完全信任龙王，是吧？龙王最近几天跟上官飞走得很近，不会临时变卦，把票投给他吧？”

“大雪山知道自己的份量，绝不会对中原阴奉阳违，再说，金鹏堡永远都是大雪山的敌人，我不可能帮助上官飞。”顾慎为很自然地撒谎，因为中原特使也在撒谎。

荷女已经在暗中仔细观察了林韬带来的几十名亲兵，从中辨认出十名绝顶高手，与钟衡提供的名单完全一致，这些人刻意装成普通护卫，极少外出，更不与人争斗，但是举手投足间，还是露出蛛丝马迹，表明他们身手不凡，普通人很难看出来，却瞒不过荷女的眼睛。

这十名高手就是卫嵩派来暗杀龙王与钟衡的刺客，顾慎为佯装一无所知，与林韬互相隐瞒真相。

“有人在玩两面三刀的把戏。”林韬眯着眼睛，面色阴沉，不像平时那么镇定自若，“要是被我知道，绝不会饶过他。”

“现在是非常时期，大人不宜过激，还是找出这几个人，好好劝教一番才是。”

林韬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很谨慎，还是不肯将具体名单透露出来。

相比之下，上官飞对龙王的信任就少多了，他原以为这个驸马的位置手到擒来，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阻碍，“说实话，龙王，你向两边都承诺投票了吧？”

“没有。”顾慎为仍然撒谎，“中原弃我不顾，我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的一票给他？而且，楼兰王子要是成为驸马，肯定会接受王位，甘当中原的傀儡，对大雪山不利。”

“你真有办法让石国国王拒绝让位？”上官飞惴惴地问，他也被龙王的表态弄糊涂了。

“嗯，但是需要你的配合，你当驸马，我让石国继续保持独立，这就是咱们的交易。”

“是是。唉，可驸马也不好当，王主明明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怎么还会这样？”

第一个曝露出来的摇摆者是康国王子，他曾经很认真地为自己拉过票，当发现自己无人支持的时候非常愤怒，所以两头邀功，想在金钱上得到足够的回报，即使被揭穿了也毫不脸红，公开声称，谁出的钱多，他就投谁的票。

整个第二天，明争暗斗都围绕着康国王子进行，威逼之后，是逐渐加码的钱数，传话的仆从像忙碌的蚂蚁，在几个地点之间来回奔波。

时至三更，北庭与金鹏堡获得最终胜利，以数额不明的金钱许诺，赢得康国王子这一票，九比七领先于楼兰王子。

顾慎为觉得，康国王子此举极不明智，是在给本国招惹祸患，但他这么一搅和，吸引所有人的关注，却给龙王提供了宝贵的时间，用以排兵布阵，准备迎接最后的决战。

第三百四十章利用

康国王子被金鹏堡收买，立刻让上官飞占据了极大的优势，他手里握着八张选票，即使去除那三个不知名的左右摇摆者，仍然剩下五票，只需再拉来一票，即可立于不败之地，拉来两票，就是板上钉钉的石国驸马。

反观楼兰王子，只拉到七票，其中还有三票极不可靠，除非全都收归己有，才能在竞争中获胜。

胜负未分，小小的驿站成为阴谋集中的市场，一名普通奴仆的的普通眼神，也可能引发一连串的猜疑与斗争。

投票前的最后一天，又有两名摇摆人被挖出来，他们是不同部落的酋长之子，心思虽然单纯，脑子却一点不笨，老早就等着坐地涨价，康国王子成为他们眼中最好的榜样：得不到公主，也要从大国手中抠出足够多的金银来。

楼兰王子与中原特使背水一战，金鹏堡在收买康国王子时却伤了不少元气，于是，经过半天的讨价还价，双方各抢得一人，票数变成七比六。

还剩下唯一一位摇摆人，总也不肯露面，他的表态将决定是金鹏堡大获全胜，还是双方打成平手，继续下一轮比试。

顾慎为仍然两面讨好，他知道，这个把戏玩不了多久，中原与北庭正在对手中的每一位投票人严加询问，过不了几个时辰，就会发现龙王的真面目。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比任何人都要忙碌。

他首先见的人是上官飞，决定向他透露一些很重要的“事实”。

“传言说我要对金鹏堡大开杀戒。”顾慎为一见面就吓了上官飞一跳。

“这个、这个只是传言，龙王自然不会大开杀戒，尤其不会对我下手，呵呵，大家都看到了，咱们亲如兄弟……”

“你想得太简单了，人们完全可以说，我是在掩人耳目，为的是推卸杀人罪名。”

上官飞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这几天来，争夺投票人的事情，他都交给手下的随从和北庭特使全权代办，自己担心的就是这个“传言”，“龙王听说什么了？”

顾慎为盯着上官飞，寻思了一会才说：“这桩阴谋要不是牵涉到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上官飞的声音发颤了，“我明白，就算是敌人，偶尔也有同舟共济的时候，咱俩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

顾慎为严肃地点点头，“中原特使要杀你，时间就是明晚，然后他会把罪名加在我头上。”

上官飞真的惊讶了，他觉得自己一直对阴谋的全部内情了若指掌，可龙王说的话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内，“这不可能，中原……”

顾慎为生硬地打断上官飞，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将“事实”塞进对方的脑子里，“你说了，敌人也有同舟共济的时候，中原与独步王已经达成协议，将由上官怒继承王号，所以独步王不再需要你和上官鸿，中原也不再需要大雪山。杀死你们俩，栽赃给我，这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八哥？父亲要让八哥……”上官飞初时还不肯相信，话说到一半，却想起许多迹象，似乎证实了龙王的说法，“没错，八嫂这些日子里一直很活跃，气焰也很嚣张，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八哥一旦回堡，怎么会放过她？她跟父亲……”

“一切都是利益，上官怒要借助罗宁茶与独步王通话，自然要给她很多许诺。”

上官飞信了七八分，因为他早已猜到父亲要对自己下死手，“哈。”他紧张地干笑一声，“这就是上官家，兄弟相残，父子互杀，我还以为母亲总能劝服父亲。”

“孟夫人在独步王面前也不比从前了。”顾慎为指出这个残酷的事实，好像他对石堡里的一切事情都非常了解。

上官飞脸色苍白，呆坐了一会，“这么说，无论咱们表面上关系有多好，父……独步王与中原还是要对我下手？”

顾慎为点点头。

“龙王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上官飞警惕地问道，对龙王，他总是存着十二分的不信任。

“中原特使身边的人向我泄秘，他告诉我说，特使从中原调来十名顶尖高手，混在那五十名亲兵当中，你想想吧，隐藏行迹的十名高手，难道只是为了暗中保护特使？他代表中原，谁敢碰他一根汗毛？”

上官飞用发汗的手掌在椅子扶手上蹭来蹭去，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突然抬起头，“龙王已经有解决办法了，是吧？”

他的眼神与其说是期待，不如说是哀求。

顾慎为缓缓点头，这是说服上官飞的关键时刻，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可是我需要你的帮助，这也是我向你说出实情的另一个原因。”

上官飞啪的一掌拍在扶手上，力量过大，几乎将半张椅子拍成碎片，急忙起身，尴尬地笑了笑，“龙王请说，既然大家已经坐在一条船上，我肯定倾力相助。”

顾慎为没有马上开口，他也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似乎在进行通盘考虑，“当前最紧迫的危机是中原特使带来的那十名高手，他们最迟明晚就会动手，咱们必须先发制人，今晚就得除掉他们。”

“今晚？在驿站里杀死他们？这、这不是在向中原宣战吗？”上官飞想要坐下，可是椅子已经倾斜，他只能在桌面上轻抚了一下，强迫自己的双腿站立着。

“当然不能在驿站动手。”顾慎为的声音越发坚定，开始带有命令的口吻，他要让上官飞没有选择，“中原特使身边有我的人，他今晚就会逃出驿站，躲进王宫，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十名高手中的大部分都会去追杀他，到时……”

上官飞眼前一亮，“龙王妙计，中原高手死在石国王宫里，就跟咱们都没关系，特使甚至很有可能不承认那是他带来的人。”

“我需要你的人来设这个陷阱。”

“龙王……自己不能动手吗？”上官飞神情狡猾，他更愿意置身事外。

“不行，我带来的人太少，凭我自己杀不了那么多高手，而且，我现在还不想跟中原公开决裂。必须是你的人，最好的杀手，你最信任的属下。”

龙王的声音变得很严厉，隐隐透出指责与不满的意味，上官飞身子微微一颤，“我能派出二十个人，他们都是母亲指派的杀手，应该忠于我。”

“很好。”

顾慎为将行动的具体时间、埋伏地点详细说了一遍，上官飞很聪明，只听一遍就记得清清楚楚，但他心中还是存着巨大的担忧，“除掉这些高手，只是权宜之计，父亲……独步王既然决意要杀我栽赃给龙王，恐怕不会轻易放弃。”

“独步王的用意不过是想将破坏停战协议的罪名推到我身上，这很容易，公主定婚之后，大雪山很快就会向金鹏堡再次宣战，到时候，他就不需要理由了。”

上官飞松了口气，他跟龙王是敌人，可他心里的话似乎只能向这位敌人倾诉，“我不明白，父亲明明很喜欢我和妹妹的，母亲虽然不像从前那么受宠，可也一直掌握大权，他为什么要下这种狠手？栽赃给龙王，也不用非得杀我啊，随便一个杀手，或者上官鸿，都行啊。”

“独步王肯定有他的理由。”顾上为知道理由是什么，但他不想现在告诉上官飞。

上官飞颓然叹气，早在还没有从金鹏堡出发的时候，他就已经通过母亲的暗示和种种微小的迹象，判定父亲要杀自己，虽然他想了许多应对计划，可唯有一件事，心里怎么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如此心狠手辣。

难道就因为我这些年来太软弱？上官飞悲愤地想道，对“独步王之子”这个称号充满了厌恶，他强迫自己缓和心情，说：“我去安排杀手。龙王请稍留一会，我妹妹想见你一面。”

顾慎为已经准备离开，他还有许多事情没做，可他犹豫了一会，做出的回答却是“好”。

上官如冷着脸，好一会没说话，顾慎为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也是独步王定下的牺牲品之一，但还是忍住了，“你想见我？”

“嗯。”上官如抿着嘴，看了一眼被哥哥拍碎的椅子，“我……你能不能对我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跟上官飞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脑子里有个幻觉，总以为父亲要杀他，你在通过这一点利用他，是不是？”

“利用？”顾慎为冷笑一声，“你哥哥的聪明才智，你不是没有领教过，我们两个谁在利用谁，还不一定。”

上官如看着顾慎为，漆黑的眸子由冰冷渐渐变得柔情，好像冬春夏秋依次走过，每一季都在他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你就没想过……”

顾慎为生硬地打断她，他以为自己冷酷无情，可是仍然没有做好准备迎接她的这句话，“没有。”他说，“我要斗争到底，杀尽一切仇人，而且，我还要当石国驸马。”

顾慎为冲出房间，让暮冬半融化的寒风在脸上掠过，心中充盈着残酷的骄傲，他早已不是欢奴，而她也不再是十公子，杀戮即将开始，他决不允许自己有一丝的犹疑。

唯有上天知道，他在折磨她的同时，也在折磨自己。

第三百四十一章逃跑

这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各路人马都在紧锣密鼓地拉拢分化，顾慎为一离开上官飞的会客厅，立刻离开驿站，整整消失了近两个时辰。

期间，数拨人轮番上门求见，都被林小山挡了回去，“龙王不在，等他回来，我会转禀的。”

在龙王重新现身之前，驿站里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这阵骚动持续的时间很短，影响的范围也很小，注意到的人不多。

入夜不久，大概是龙王消失之后半个时辰，中原副使钟衡步行走出驿站，只身一人，两手空空，跟门卫点点头，像是要出去闲逛的样子。

可这是冬天，驿站位于石国都城之外，周围没什么可供游玩的地方，副使大人的行为因此显得有些奇怪。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中原特使林韬耳中，他马上察觉到其中有诈，于是立刻派人去检查副使的房间，结果正如他所预料：钟衡的兵器与银两留在原处，可是归他保管的文书却都不见了。

林韬知道，卫嵩大人的秘密泄露了，于是派出八名高手，前去追查钟衡的下落，“提他的人头来见我。”

林韬坐在房间里，低头沉思，回想这些天来的诸多细节，越来越对龙王产生怀疑。

在林韬看来，龙王还是一名稚嫩的年轻人，武功不错，但也仅此而已，龙王与大雪山剑客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用来当一枚临时的棋子正好，作为盟友，就显得太不搭配了。

一个时辰之后，一名高手带回消息，钟衡躲进了王宫边上的能觉寺，高手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回来请示特使的旨意。

林韬鼻孔里哼了一声，小小的石国，羽翼之下可保不住西域都护官想杀的逃亡者，“做得干净一点，但不要惊忧四谛伽蓝的高僧。”

高手领命而去，林韬仍在想着龙王，他这个时候消失不见，究竟在搞什么名堂？难道这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还藏着什么阴谋不成？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林韬的疑惑得到了回答，龙王重新在驿站现身，第一件事就是拜访中原特使。

“龙王真是大忙人。”林韬笑呵呵地说，心中一宽，龙王没跟钟衡在一起，表明两人还没有勾结在一起，“我连派几拨人都请不到。”

“请大人谅解，沙漠里的那群强盗还剩下几名余党，我听说他们在附近鬼鬼祟祟地窥探，所以出去解决一下。”

“不自量力的蠢徒，竟然敢向龙王挑战。”林韬厉声斥责，这倒也是他的心里话，收买强盗截杀龙王是卫嵩另一名心腹出的主意，林韬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他觉得应该先将龙王的价值彻底榨光，然后再动手。

龙王的价值只剩下一天，投完票，选出驸马，他就该从此消失。

“呃，龙王，我找你来是因为听到一个传言，大家都说你脚踩两只脚，同时向上官飞与楼兰王子做出投票的承诺，哈哈，我是不信的，不过人言可畏……”

“传言是真的。”

林霞非常惊讶，他知道龙王就是最后一位摇摆人，可想不到龙王会如此痛快的承认，于是皱起眉头，“这可让我糊涂了，龙王可否解释一下。”

“先要请大人谅解我的行为，我这么做之前没有跟大人商量，因为此事必须严格保密才行。”

“只要龙王有正当的理由。”林韬面色和蔼，却不肯把话说死。

“我是为了骗取上官飞的信任，因为我知道金鹏堡正在策划一起阴谋，这桩阴谋与大人性命相关。”

林韬眉毛一挑，露出诧异之色，“难道上官飞那小子还敢杀我不成？”

让林韬意外的是，龙王郑重地点点头，“上官飞是懦弱无能之辈，但他惜命，独步王给他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娶到公主，这趟任务失败，他小命不保。”

“可、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上官飞已经猜到我的投票承诺是假的，这样，他手中只有六票，与楼兰王子一样，明天之后，还得再进行一轮竞争，可他没有信心，也没有耐心，因此打算破釜觉舟，暗杀大人，这样一来，楼兰王子就会失去靠山，手中的票自然也会流向他。”

“这是真的？”林韬不太相信，“上官飞这样做，就是代表金鹏堡向中原开战，他不会这么愚蠢吧？独步王也不会放过他。”

“本来我也不相信，所以才要千方百计骗取上官飞的信任，就在刚才，我得到消息说，二十名金鹏杀手今天下午偷偷离开驿站，进城之后一直没再回来，见大人之前我去问上官飞，他很得意，对我说‘等着看吧，不等天亮，一切都会逆转，中原再也不会挡在我的路上’，因此我匆匆赶来，是要保护大人的安全。”

林韬脸色骤变，“上官飞派杀手进城了？”

“正是，虽然我不懂他为什么要向城里派杀手，但我猜这必定是谋害大人的整体计划的一部分。”

林韬还是不敢相信，多年以来，西域各方势力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如果说有谁敢打破平衡，也该是中原或者北庭这样的大国，“这或许只是巧合，他也没明说就是要杀我，龙王可能过虑了。”

“希望如此，不过万事总是小心为上。”

“是是。”林韬干笑两声，“这么说，龙王明天肯定会将票投给楼兰王子喽？”

“那是自然，上官飞没什么本事，接下来不管比什么，我相信楼兰王子都会取得胜利。”

林韬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两人又聊了一会，他婉拒了龙王亲自担当护卫的请求，送客之后，马上派人进城去打探情况。

顾慎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一会，临睡之前吩付林小山，“待会中原特使会派人召见我，人一来就叫醒我。”

顾慎为相信自己的预测绝不会错。

结果，中原特使林韬比他想象得还要惊慌失措，这位大人没有派人召见龙王，而是在临近四更天的时候，亲自来见龙王，并且披着斗篷以掩人耳目。

“让龙王说对了。”林韬一进屋就激动地说道，身子因为害怕而簌簌发抖，“钟衡背叛中原，与金鹏堡勾结，将我身边的几名亲兵引诱到城里的能觉寺，全都给杀了，上官飞真的动手了。不，单凭上官飞那个小子肯定不敢，一定是北庭特使在背后怂恿……”

顾慎为坐在床上，握着刀柄，一直没打断林韬，他知道，受惊吓的人会将一切前因后果自行补充完整，无需他来说服。

“他就要对我下手了，杀手很可能就躲在屋外，战争一触即发，龙王，你得保护我，从现在开始，这不是大雪山与金鹏堡的仇杀，而是中原与北庭的战争……”

该轮到顾慎为装糊涂了，“北庭特使怎么也会卷进来？我以为这只是上官飞一个人的主意。”

“哎呀，你想的太简单了。”林韬焦躁不安，甚至失去了对龙王表面上的尊敬，好像在对一名普通的毛头小子说话，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性命全要靠龙王保护，于是马上改换口吻，“龙王有所不知，北庭老汗王卧病在床，随时都会驾崩，他很可能想在死之前发动战争，一劳永逸地占有西域。”

顾慎为做出恍然的神情，“原来是这样，大人尽管放心，只要有我在，自会保得大人安全。”

林韬可没办法放心，龙王还不知道卫大人的秘令，一旦事情泄露，龙王是他最需要提防的人之一，“有龙王的保护最好不过，可是金鹏堡带来的杀手太多，动起手来，龙王这边也会有不小的损失，我倒有一个办法，不用动刀剑，就能化解危机。”

“愿闻大人妙计。”

“北庭与上官飞想杀的人是我，我不在这里，他们没有目标，自然也就不会动手，只要我回到都护府，大军在握，他们就更不敢轻举妄动。”

顾慎为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林韬的想法他定下的计划几乎一模一样，“我明白大人人的意思，就让我护送大人即刻动身吧。”

“不不，这样就太便宜上官飞了，我有一个想法，就是不知龙王的意思如何。”

“大人尽管开口就是，大雪山上下都愿为中原效劳。”

“我的想法是龙王留在石国，尽一切可能帮助楼兰王子争得附马之位，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使用一些强力手段，不用担心什么停战协议，龙王的一切行为，都由中原担责。”

顾慎为暗中冷笑，林韬临走也不忘了给龙王下套，希望大雪山与金鹏堡互相残杀，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只要有中原的支持，大雪山无所畏惧，这驸马之位，绝不会让上官飞夺去。”顾慎为眼神中露出点点杀气，让林韬既害怕又欣慰。

顾慎为护送林韬偷偷离开驿站，特使亲兵当中仅剩的两名高手随侍左右。

林韬一路上都在鼓励龙王放手一搏，甚至赤裸裸地暗示他干脆杀掉上官飞与北庭特使，十里之后，两人分手的时候，林韬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将龙王拢络住。

天边微微放亮，顾慎为回到驿站，横在他面前的最大障碍已经自行离开，他可以进行最后一步计划了：攫取石国王位从而控制整个逍遥海。

第三百四十二章平局

中原特使的贴身随从神色窘迫地向外宣称：特使大人突发疾病，起不得床，见不了人，不能参加今天的投票。

这病来得如此巧合，自然骗不了多少人，北庭特使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不露声色，甚至派人送汤药慰问，上官飞则大大松了一口气，觉得龙王先发制人的计策生效了，中原特使再也不是致命的威胁。

另一方面，楼兰王子却惊慌失措，没有中原的支持，他就像一名失去家长护佑的幼童，寸步难行，更不用说争夺什么驸马的位置了。

林韬倒是通过随从特意留给楼兰王子一句话，“去找龙王，由他主持一切。”

因此，顾慎为刚返回驿站没多久，楼兰王子就跑了进来，脸色比龙王还要苍白，“龙王，出什么事了？林大人他……”

“林大人遇到急事，已经离开石国了。”

楼兰王子目瞪口呆，“那我怎么办？”

顾慎为看着王子，像是在估量他的斤两，“眼下是一场生死之战，殿下可要打点精神，全力以赴。”

“生死之战？为什么是生死之战？林大人……不会是临阵脱逃吧？”楼兰王子英俊的脸上露出极度愤慨的表情，终于明白自己被大靠山抛弃了。

顾慎为不回答这个问题，“不管怎样，殿下已经骑虎难下，必须迎战。”

楼兰王子坚决地摇头，他是领受中原的旨意才来争抢驸马之位的，石国地处偏远，抢到手对楼兰本国也没有意义，“不，我要退出，我这出去宣布，让金鹏堡的人当驸马吧，我不在乎。”

顾慎为冷下脸，语气变得严厉，“你不在乎，中原可在乎，掌控石国乃是中原的重要谋略，你要是甩手走掉，只怕不仅惹祸上身，还要殃及楼兰。”

楼兰王子颓然坐下，离最后的投票时间只差不到两个时辰，他果然已经骑虎难下，心里不由得将中原特使一通埋怨，金鹏堡带着成群的杀手，林韬一定是见势不妙，先跑掉了，却将自己留下送死。

顾慎为站在一边沉默不语，等着楼兰王子自己想出那个唯一的主意。

王子并不是蠢笨之人，但他锦衣玉食惯了，一切都有强者替他打理，自己面对危机的时候，反应要慢一些。

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冷静的龙王，眼前一亮，终于想到了保命的方法，“你去争当驸马，龙王，我告诉那些人把票都投给你，你不怕金鹏堡，对不对？只有你……你也是中原的人，对不对？龙王，您一定要救我。”

楼兰王子话说得有点语无伦次，意思却还清楚，顾慎为想了想，说：“这样不好……”

楼兰王子几乎是扑到龙王面前，“好好，这样最好，我这就去告诉那些人，就算失败了，也是中原特使的责任，对不对？他本该在石国坐阵的……”

话说到一半，楼兰王子转身跑出去，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龙王同不同意，都要将烫手山芋抛给对方。

顾慎为整理衣裳，迄今为止，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他却没有轻松的感觉，心里好像硌着一块不起眼的小石子，让他很不舒服，他又仔细思考一遍，找不出明显的破绽，于是将那个小小的疑惑生生压下，不再想它。

荷女从门外走进来，冲他点点头，她这几天一直没住在驿站里，前去执行另一个重要的任务。

“拿到了？”

荷女举起手中的小棉布包裹，“在这里，今晚咱们就可以行动了，我已经安排好一切。”

顾慎为对荷女藏着极深的警惕，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身边再没有人像荷女这样令他放心，“好，今晚就行动。”

顾慎为准备出发，荷女突然问了一句，“你真要娶公主？”

顾慎为诧异地看了荷女一眼，他从来没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她，可她还是猜到了，“必须这样，大雪山需要一块容身之地。”

顾慎为走出房间，荷女不露声色，在她看来，龙王答非所问，抢占石国未必非要娶得公主。

投票过程仍由丞相杨兜主持，他先是对中原特使生病表示遗憾，随后感谢每一位前来求婚的贵人，拉拉杂杂地说了很长一大段话，才宣布投票开始。

为了显示没有暗箱操作，投票是公开进行的，每一位有权投票的人都要站起身说：“诸人当中，我觉得某某品性最佳。”

石国国王没有亮相，他那一票由杨兜代说。

一如事先拉拢分化的结果，大多数人都按照承诺投票，只是有一半人将楼兰王子换成了龙王。

顾慎为已经没必要再左右摇摆了，人人都知道他同时做出两份承诺，人人也都知道，他在最后时刻会将票投给自己。

这样，龙王与上官飞各得六票，战成平手。

上官飞放心了，甚至大度地恭喜龙王，愿意与他进行下一轮竞赛，因为事情明摆着，杨兜代表国王，公开将票投给了上官飞，这无异于公开表明他肯定将获得驸马之位。

其他人也都抱着同样的想法，楼兰王子私下里向龙王表达了感谢，并且对下一轮竞赛的失利坦然接受，“这怪不得你我二人，中原特使逃之夭夭，石国国王当然明白大势所向。”

杨兜当天傍晚宣布了最后一场竞赛的具体方案，非常简单，更让所有人相信，上官飞必然会成为附马，“明天中午，请两位到王宫，公主将亲自择选驸马。”

上官飞开始接受恭贺了，大家都明白，公主不可能违背国王的意图，既然哥哥选择了金鹏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楼兰王子急不可耐地收拾行装，打算明天中午公主选完驸马，他领回本国的黄金之后立刻离开石国，也没忘了向龙王诉苦，“我要向西域都护告特使一状，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全是他的错。”

事情已有定论，龙王没有露出要大开杀戒的意思，与金鹏堡九少主仍然像朋友一样客气，这让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个别人有点失望，康国王子就生怕不热闹，在驿站里公开嚷嚷，“还以为龙王能有点血性，原来也是欺软怕硬之徒。”

顾慎为坦然面对失利，但是入夜之后，他悄悄离开驿站，没让任何人发现。

城门外不远，荷女躲在树丛间，正等着龙王，两人见面之后，一句话也没说，继续前行，攀附高墙，潜入城内。

在一座偏僻的宅院里，三十名相貌凶恶的强盗正等着龙王与荷女的到来。

顾慎为昨天晚上消失两个时辰，就是见另一群强盗，在荷女的控制下，近二百名盗匪已经分批混进石国，分散居住在不同的地方。

这伙强盗的首领是号称天山第一刀的贺三才，一名又矮又胖的中年男子，对龙王表现得极为恭谨，其实他心里更害怕龙王身边的女人，甚至不敢正眼瞧她。

贺三才前面带路，请龙王与荷女进入一间厢房，里面关着三名俘虏。

俘虏鲜血淋淋，显然经受过一番残忍的拷打，一看到有人进来，忙不迭地开口求饶，他们认得龙王，所以都跪向他，“龙王饶命，我们全招，一点不敢隐瞒。”

顾慎为却什么也没有问，他已经从荷女口中得知全部口供，来这里只是认一下人。

没错，就是他们。

从双泉村出发，宿营沙漠的第一天晚上，十几名装成商人的刀客，冲进四谛伽蓝僧人的帐篷，想要抢劫某件重要的东西，结果大败而逃。

这三名俘虏就是其中的三个人。

他们一直没有死心，尾随僧人们来到石国，不敢硬抢，只在能觉寺附近监视，竟然让他们找到了漏洞。

寺里一名地位颇高的僧人不守清规，与城里的妇人有染，常常趁夜出去幽会，刀客们当场捉奸，然后强迫这名僧人替他们偷盗法延禅师身边的一件东西。

僧人受逼不过，只得同意，回寺之后观察数日，终于在昨晚动手，偷出那件东西，交给寺外的刀客。

刀客们欣喜若狂，没想到自己也遭到了监视。

十五名刀客，离开石国都城不到二十里，即遭到强盗们的拦截，大都被杀，只有三个人活着成为俘虏。

“他们是野马派来的人。”荷女已经问出口供。

顾慎为掂了掂了荷女交给他的棉布包裹，“咱们可以去跟他们谈交易了。”

“你不打算利用它吗？野马可是打算用它做大事的。”

顾慎为摇摇头，“我的做法要和他正好相反。”他停顿一会，说出军师方闻是讲过的一句话，“有时候，光明正大即是不择手段。”

两人在当晚三更来到能觉寺，没有像平时那样翻墙进去，而是大方地敲门。

时值半夜，寺里却像是有人在守候，敲门声刚响，就有人从里面打开大门。

开门人不是光头的和尚，竟是一名腰悬弯刀的侍卫，小声说：“龙王请进，陛下与圣僧已经等候多时了。”

顾慎为走进寺门，荷女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间，就在离能觉寺不远的地方，一道人影蹿进王宫，直奔公主的住处。

第三百四十三章国王

他一度以为自己已步入人生的高峰，但是当上国王的这几年，却让他心力交瘁，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他怀念璧玉城的岁月，那时他是石国流亡的二王子。

国王坐在蒲团上，耳中传来高僧低沉柔缓的诵经声，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以外，那时的他多单纯啊，以为登上王位之后，就再也不用受人鄙视与奚落，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杨氏家族已经在石国结成一张无所不在的厚网，丞相杨兜即是趴在网上的巨大蜘蛛，而国王，不过是被蛛丝层层包裹住的昆虫，丝毫动弹不得，唯一的作用就是吸引敌人与其它猎物的注意。

可就算这样，灾难也还没有彻底结束，很快，比蜘蛛更可怕的掠食者找上门来，他连虚无的王位也保不住了。

西域王族，堂堂鞠氏，眼看着就要在他手里终结。

与许烟微的重逢，让他心里涌起重重波澜，她像一缕阳光，刺透包裹在他身上的蛛网，带来久违的光明。

许烟微吓了一跳，怎么也想不到四年前尚且存有一丝稚气的二王子，竟然变成了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为了能给鞠氏生出后嗣，国王经常召见民间女子，所以许烟微的出现，没有引起宫内各方势力的太多注意。

许烟微的同情心像洪水一般泛滥，她毫不计较二王子曾经想杀人灭口，大包大揽，帮他安排饮食、过问医药、摒斥小人，慢慢向他灌输一个想法：石国属于鞠氏，今后也该属于鞠氏。

时机成熟之后，许烟微承认自己是龙王派来的人。

国王早已猜到真相，但他不在意，既然虎狼环伺，再来一只猛禽也没什么坏处，没准还能因此打破包围。

昨天夜里，中原副使钟衡意外地由能觉寺进入王宫，带来龙王希望会面的请求。

于是，在这个夜晚，国王由最受信任的侍卫保护着，躲过宫里的监视者，悄悄来到能觉寺，与法延禅师一块等待与龙王见面。

法延得到双方的共同信任，这位高僧一来到石国就建议国王不要出家，“陛下尘心未泯，纵然断发，也无益处。”

法延的这句话，起码证明他不是金鹏堡的同党。

龙王与国王已经见过一次面，那时有其他求婚者在现场，他们没机会说话。

“龙王总能随心所愿。”国王先开口，语气中不禁流露出一丝羡慕，“即使是在金鹏堡委身为奴的时候，也不例外。”

顾慎为先向法延点头示意，然后坐在另一个蒲团上，“因为我懂得让尽可能多的人满意。”

国王干笑了两声，当年合谋杀死大王子的人，一个取得王位，一个保住相权，的确都很满意，只有那个拿刀的护卫成了牺牲品。

“希望龙王这回也能让我满意。我先要道歉，白天的时候，我还是得选择上官飞。”国王停顿了一会，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石国国王的权利都在丞相手里。”

丞相杨兜代为投票，他只是将结果通报给国王，事先甚至没有请示过。

“很快，王权就会还给陛下了。”

国王有过惨痛的教训，他知道寻求强者的帮助，得准备好付出巨大的代价，“龙王要得到什么报答呢？”

“石国终归需要一名丞相，还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

国王心里叹了口气，他终归躲不掉当傀儡的命运，但这些都不是关键，他只关心一个问题，“可石国的王，仍然要姓鞠。”

“陛下不用急着退位，好好调养，还来得及生下王子，即使不幸真的没有子嗣，由谁继承王位，也由陛下一人定夺。”

国王觉得还是把事情说清楚更好一些，“龙王应该知道，鞠氏并非后继无人，还有几位远亲，他们是正统的王族血脉，万一我得不到神灵的眷顾，也只会在他们中间指定继位者，我妹妹，不管她嫁给谁，都无权继位，她的后代也不行。”

顾慎为挺直身子，“我是‘群龙之首、五峰之王’，不需要其它的王号。”

国王寻思了好一会，他知道这种协定没有多少约束力，即使写在纸上，也可能会是一纸空文，但他已经走到这一步，必须落下脚掌，然后再考虑下一步，“既然如此，一切皆如龙王所愿。”

国王向法延禅师合什行礼，起身离去，偷偷返回王宫，具体细节他会从钟衡那里问到。

在整个谈判过程中，法延一直置身事外，等到国王离去好一会，他才睁开双眼，脸上仍然挂着那种俯视众生的微笑，以洞穿一切的目光看着龙王，“龙王打算什么时候将簿册物归原主？”

顾慎为还是没法彻底去除心里的厌恶感，他真希望能用刀来解决自己与和尚的分歧，“大和尚遇人不淑，被偷走东西，我不过是凑巧遇见，抢了过来。”

法延脸的上的微笑消失了，垂目念了几句经文，“杀伤几人？”

“十二，剩下三个，估计也活不了多久。”

“接下来龙王又要杀伤几人？”

顾慎为想了想，“无数。”

和尚又默念了几句，“老衲有一句话，希望龙王能听一听。”

顾慎为微微点头。

“大恶非得由大智掌控，大智非得由大事附着，大事非得由大任巩固。”

“和尚觉得我缺少哪一项？”顾慎为以讥讽的语气问道。

“大任。”法延毫不犹豫地回答，“报仇承载不了大任，跟独步王相比，龙王的野心实在太小了些，所以，龙王虽有大智，却做不得大恶。”

顾慎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冷笑一声，“独步王的野心就是拥有更多的女人，然后骗取一顶真正的王冠，我的确不如他。”

法延又露出微笑，“龙王记得老衲的这些话就行。好了，龙王打算什么时候拿出簿册？”

“不在我身上。”顾慎为知道老和尚武功深不可测，真动起手来，自己很可能占不了上风，所以他将棉布包裹交给荷女保存，“我翻了翻，那册子看上去很重要。”

顾慎为到目前为止说的所有话都是试探，和尚却像是没有谈判经验的新手，不充防范，有什么说什么，“嗯，那册子上记载着西域各国王公贵族出家前后的名讳，其实倒也没什么。”

“就怕落到别有用心者手上，按照名册跑到四谛伽蓝绑架高僧，以此要胁各国。”

“龙王高看它了，不管从前是国王还是乞丐，剃度之后一样都是出家人。”

“可国王们不是出家人，万一自己出家的父王被绑架，作儿子的怎么能不担心呢？”

顾慎为觉得自己正牢牢握着谈判的主动权，心情因此好了不少，他希望看到和尚露出真面目。

“那也是他命中该有此一劫。这些都不重要，龙王想用簿册从老衲这里换点什么呢？”

终于说到核心问题了，顾慎为冷冷地说出要求，“须弥芥子动心咒。”

“龙王与那位女施主都有走火入魔之虞，老衲这套功法倒是的确能有一点缓解之助益。”

顾慎为不说话，等着老和尚自己拿定主意。

法延竟然摇头，“对不起，老衲不能用须弥芥子动心咒换簿册。”

顾慎为站起身，“没关系，换不到神功，我可以拿它去卖一个好价钱。”

“龙王请慢走。”法延仍是不紧不慢，“老衲还有一个不情之请，龙王是否……”

“不。”顾慎为拒绝得也很干脆，“我不杀人，人要杀我，石国这场杀戮，谁也阻止不了。”

和尚再次垂目念经，顾慎为走出房间，一点不担心和尚会泄密，龙王的计划关系着国王的性命，法延以圣僧自居，绝不会害人，就算他真的说出去，顾慎为也有办法应对。

离开能觉寺，荷女现身，一看顾慎为的神色，就知道事情不顺利，“不如还是让我抓一两个小和尚，逼问神功秘诀。”

顾慎为摇摇头，快到城门时，他突然领悟到了什么，停下脚步，“把簿册还给和尚。”

“什么？”荷女向来能迅速猜透龙王的心思，这回她却糊涂了。

“还给和尚，现在就去。”

荷女领命退去，她还是不明白龙王的用意，但是跟从前一样，她愿意无条件地遵守命令，而不会追根问底。

顾慎为一个人翻越城墙，回到城外的驿站。

天就要亮了，所有事情都会在今天得解决，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法延的那句话更加深了这种不踏实感，他不明白，独步王除了称王之外，还有什么更大的野心。

来到驿站墙外，顾慎为又犹豫了，寻思了一会，向附近的帐篷营地走去。

上官如没跟哥哥一样住在驿站里，她的帐篷位于营地边缘，好像有意跟金鹏堡保持着距离。

顾慎为绕过两名暗哨，来到帐篷后面，突然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

他从地上拣起一块小石子，掷向帐篷。

隔了一会，上官如从帐篷里走出来，双眼有点肿，不知道是睡得不好，还是哭过，她微扬着头，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细线。

“你哥哥要杀你，小心点。”

话说完了，顾慎为却觉得心中的负担更重了，没等上官如回答，迅速退去，差点惊着潜伏的暗哨。

第三百四十四章公主

公主亲自择婿，吸引了许多人，就连那些没有希望获得垂青的王子与公子们，也千方百计挤进王宫，想要一睹公主真容。

鉴于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仪式，所以所有人的关注点第一次转到了公主本人身上。

石国公主刚刚十六岁，跟随家人流亡到璧玉城时，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对祖国没有任何印象，可两个哥哥与乳母几乎每天都要自豪地告诉她：“你是公主，以后要嫁给国王。”

常年累月受此熏陶，公主对自己的身份颇为骄傲，即使亲眼目睹隔壁流亡的老太后凄惨逝世无人收葬，一群与王族血统不沾边的粗鲁刀客围住鞠王府要帐，她也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嫁给真正的王。

重返旧国，她比登上王位的二哥还要兴奋，因此，不久之后，她也比二哥更失望。

原来，当公主就意味着失去自由，成为笼中之鸟，成为待价而沽的稀奇商品。

还在返国途中，丞相杨兜就非常正式地通知公主，“等殿下长大成人，将与杨氏子弟成婚，我会亲自为公主挑选最合适的驸马。”

十多岁的公主茫然不解，国王呢？自己不是要嫁给真正的王吗？怎么会被指定给大臣的儿子？那时的她还不懂得权力的复杂性，竟然开口向丞相直接提出疑问。

她永远都记得，老丞相放肆地大笑，一点也不把她这名公主放在眼里，“西域总共才三十几位国王，公主却有好几百个，你以为她们都会嫁给国王吗？哈哈，小女孩，很快你就会知道，嫁给杨氏子弟，是你高攀了。”

丞相杨兜说的没错，她很快就知道了，国王与公主都是杨氏这张巨网上的美味猎物，僵而不死，只是为了保证食物的新鲜度。

她甚至没机会见到本国的子民，从憋闷的车厢里直接转入一所狭小阴冷的宅院，一步也不能走出，连见王兄一面，都要经过丞相本人的批准。

她渐渐明白，自己唯一的职责就是长大成人之后为杨氏生下能继承王位的儿子。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开始痛恨公主这个带来噩运的称号。

接下来，狂风暴雨骤至，她坐在逼仄的房间里，冷眼旁观，以一种漠然而超脱的态度，等待着风雨将自己吞噬。

先是康国，以武力相威胁，暗示公主非本国王子莫属，彼时的杨兜，尚能虚与委蛇，以油滑的手腕，将横插进来的竞争者挡在国门之外。

接下来是孟氏，捧出厚厚一摞借据，对公主开出了价格，“债务全免，还有一百万两的聘礼，孟家的公子，公主随便挑。”

杨兜开始露出了虚弱的底细，原来在石国只手遮天的杨氏，面对西域首富手下的管家，也会汗流浃背，只能以一堆谎言来敷衍。

孟氏的威胁只是短暂的插曲，或者说是一段引言，紧随其后，金鹏堡登场了，上官家既没有康国王子的血统，也没有孟氏的财富，摆在丞相杨兜面前的，是无法拒绝的杀手与秘密。

国王与丞相合谋杀死大王子的秘密。

没人对公主说起这些事，可她有数尽不的独处时间，璧玉城的每一幕都她的脑海里反复闪现多次，早在上官家的求婚者上门之前，她就已经明白大哥的死因。

老奸巨滑的丞相杨兜也上钩了，他搞出的暗杀在金鹏堡眼里无异于小孩子的把戏，留下数不尽的破绽与漏洞，即使多年以后，也足够证明当时的幕后指使者是谁。

公主快意地看着丞相焦头烂额，根本不在乎自己将要嫁给谁，既然公主的名号可以是虚幻不实的，谁又能保证那些国王的真实性呢？或许独步王的儿子更有力量，更能保护她吧。

然后，龙王的名字突然出现了。

公主从来没听说过“群龙之首、五峰之王”这个称号，心里觉得它很可笑，甚至还不如“独步王”听上去像是真的王号。

渐渐地，关于龙王的传言一点点进入公主的耳朵里，吞食眼珠的大鹏鸟、杀人无数的魔王、成千上万名粗鲁野蛮的大雪山剑客、与金鹏堡势不两立的复仇者，早已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的公主，心惊胆战地在佛像前祈祷，不要让自己嫁给那个恶人。

佛祖一定听到了公主的祈祷，却没有顺从她的愿望，反而将龙王一步步推向她。

本来毫无希望的龙王，竟然在最后一天逆转乾坤，取得一半的选票，这是公主怎么也想不到的结果，也让她对这个男人更加恐惧。

平生第一次，公主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丞相的命令，“如今选择权在殿下手里，不用我多说，公主也该明白，选择金鹏堡九少主，才是对石国最有利的决定。”

她不在乎石国的利益，可她忙不迭地点头应允，只要不嫁给那个带着可怕大鸟的龙王，选择谁她都愿意。

一名神秘的女人破坏了她刚刚安定下来的心情。

女人是由国王的侍卫送来的，自称叫许烟微，特别会说话，很快就取得了公主的信任，直到她趁四下无人之时拿出一封秘信。

信是王兄亲自写的，只有短短的三个字，“选龙王。”

“可是丞相……”公主的心都要碎了，不明白这股狂暴的风雨什么时候才会终止。

“龙王是好人。”许烟微凭借着敏锐的直觉，感受到了公主心里的恐惧，于是将龙王的往事一一说出来，当然，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龙王……真是你说的那样？”公主糊涂了，龙王像一尊模糊不清的多面神，不停地旋转着，展示出截然相反的容貌。

“龙王是好人。”许烟微郑重地点点头，以这句话开头，又以这句话结束，接着，她要说一说金鹏堡的九少主。

对上官飞，许烟微可是一清二楚，比对龙王的了解还要多些，“他是个阴险之徒，胆小如鼠，见着他你就知道了，他的眼神不正常，而且，有一条腿不好，就算这些都不重要，你也应该知道，他……喜欢男人。”

公主没听懂最后一句话，等到许烟微拐弯抹角地解释之后，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

“啊，纯洁的殿下。”许烟微搂住公主的肩头，从心底里羡慕她能这么单纯，“这个世界远远比你想象得复杂和肮脏，就因为见多了虚伪的男人，我才会知道龙王是好人。”

公主半信半疑，龙王早已成为盘踞在她心头里的噩梦，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驱散的，“那只大鹏鸟，专吃……难道也是骗人的谣传？”

许烟微有点尴尬，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来见公主，这名幽居的少女想象力太丰富，已经将龙王塑造成为神话中的恶魔，“呃，它倒是真的，可是已经飞走，好久没出现了。”

公主心一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以一种毅然决然的就义态度说：“好吧，只要能保住哥哥的王位，他让我嫁给谁都可以。”

许烟微很容易受到感染，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这是命运，神灵总是利用男人来惩罚女人。”

唯一令公主欣慰的是，她可以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丞相杨兜，报复这些年来的囚禁之仇。

可她总是忍不住想，要是还有选择就好了，为什么上苍给她安排了如此狭窄的道路，连转动一下手指都这么困难呢？

因此，当刺客出现的时候，她心里只闪过一瞬间的恐惧，随后，压在心里多年的巨石倏然粉碎，公主甚至面露微笑，迎接那当胸刺来的一刀。

……

正午时分，王宫议事厅里挤满了人，许多没资格求婚的男子，也通过种种渠道混了进来，据说，这将是石国公主第一次亮相，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厅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将票投给龙王的几个人，正围着楼兰王子，讨要事先说好的报酬。

让出烫手山芋的楼兰王子，这时候已经非常清醒了，他小声地解释，“你们得找龙王要钱啊，票是投给他的，对不对？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可是没人敢找龙王，“不对，当初是你做出的许诺，最后一天，也是你让我们转投龙王，我们自然要找你，难道你与龙王勾结，想骗完人赖账不成？”

楼兰王子额上开始渗出汗珠，心里千万遍地诅咒中原特使，就是因为林韬临阵脱逃，才会给他带来这么多的麻烦。

厅里另一边，上官飞与北庭特使小声谈话，随后站起身，挤过人群，来到龙王身边。

拥挤的议事厅里，只有龙王附近没人扎堆儿。

“就等公主宣布结果。”上官飞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他曾经向龙王承诺，在成为驸马的同时，宣布无意继承石国王位。

顾慎为微微点头，心中雪亮，上官飞给了他一个虚假的承诺，在议事厅里，分明混杂着数名金鹏杀手，顾慎为即使闭上眼睛，也能闻出他们的味道来。

顾慎为唯一不清楚的是，这些杀手是要保护上官飞，还是要杀死他，然后栽赃给龙王。

第三百四十五章宫变

午时已到，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宁气，看着厅内的角门，公主应该从这里走出来。

出来了，的确美若天仙，可是……年纪好像不太对，她可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女。

“啊，是你！”上官飞叫出声来，随后闭上嘴，神色慌张地望向龙王。

许烟微低下头，在这许多男人面前，显得非常羞涩，忸怩了好一会，才开口说：“公主殿下偶染风寒，起不得床，没法……”

议事厅里哄然一片，大家都是来看公主的，没想到出来的是一名丫环。

丞相杨兜更是大惑不解，冲到不认识的丫面前，冷着脸小声问道：“怎么回事？”

杨氏将国王与公主一直玩弄于股掌之间，从来没有遇到过激烈的反抗，这两年来，已经放松了警惕，没想到在最关键的时刻会出纰漏。

“公主殿下真的病了，她让我来宣布结果。”许烟微也小声回答。

杨兜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点，身后都是人，他不能问得太露骨，只能以严厉的眼色逼视丫环，“那你就把公主真实的意愿说出来，金鹏堡九少主和龙王，她选择哪一位做驸马。”

众人又静下来，公主是见不到了，起码得知道谁是驸马，一多半人的目光都投向上官飞。

上官飞可不像是要当驸马的人，畏畏缩缩地低着头，像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年，就连北庭特使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觉得九少主的表现实在有损上官家的脸面。

“公主殿下已经做出决定。”许烟微稍稍抬高声音，九少主与龙王都是世间少见的奇男子，能得到两位的垂青，公主殿下深感荣耀，也着实难以选择……”

康国王子性子急，嚷道：“先说结果，再说废话。”

“呃，公主殿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选择龙王当驸马。”

议事厅里一片安静，这个结果与他们事先听说的截然相反，人人都在快速地计算着此事可能的前因后果。

“这不可能！”

丞相杨兜脱口喊道，声音在众人头顶飘荡，许多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杨兜的脸刷地白了，急忙为自己的失态辩解，“龙王，您别误会，我是说……公主怎么会生病？还有……你到底是谁？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我是公主殿下的丫环，丞相大人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亲口问她。”

一定是发生了意外，杨兜脑子里乱糟糟地混成一团，平时八面玲珑的他，如今一句场面话也说不出来，顾不得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失礼，匆匆忙忙地从角门跑出去。

在门口，他想起来要向上官飞做个解释，于是转过身，在人群中寻找此时应该怒不可遏的金鹏堡九少主。

上官飞不见了，结果刚一公布，他就挤出人群，从正门离去。

“这、这……”北庭特使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才大声叫嚷起来，“其中有诈，让公主出来，北庭绝不接受这个结果。”

顾慎为对这个消息无动于衷，他一直在监视着人群中的七名金鹏杀手。

杀手们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其中四位跟着上官飞离去，另外三个犹豫不决，等了一会也撤走，谁也没有靠近龙王。

先走的四人是保护上官飞的，后走的三人则是暗杀上官飞的刺客。

本来，龙王竞争驸马失败，一怒之下杀死九少主，这是最合理不过的栽赃证据，可是龙王出人意料地赢得公主芳心，一下子失去了大开杀戒的理由，那三名刺客因此没有动手。

众人都盯着龙王，突然间像是不约而同想起了家中的要事，一窝蜂地向厅外跑去，争先恐后，好像落在后面的人会有性命之忧。

只剩下两个人时，顾慎为问：“怎么是你出来了？”

“公主真的起不来床，不是感染风寒，是因为昨晚有刺客，不过她没事，只是吓着了。”

“刺客！”顾慎为惊讶地叫了一声。

“嘘，龙王很快就会知道具体经过，我要先走了。”

顾慎为也离开议事厅，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追查刺杀公主的真凶暂时处于次要位置。

午时一刻，数十名侍卫出现在王宫门口，个个都带着刀，奇怪的是，守门卫兵不认得他们。

来看公主的那一大群人涌出宫门，四散奔跑，不少人注意到这几十名相貌凶恶的侍卫，心想大事不妙，跑得更快了。

国王的一名贴身侍卫出现在宫门口，大声宣布御旨，“陛下有旨，宣驸马入宫晋见，宣新任侍卫入宫晋见。”

守门的十名士兵惊惧不定，自从国王登基以来，他们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宣旨，王宫内外的事，向来都是丞相作主。

一名守门士兵大着胆子质问道：“圣旨在哪？印玺在哪？”

贴身侍卫厉声喝道：“陛下谕旨，你敢不遵守吗？”

几十名陌生的侍卫一起拔出刀，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顾慎为正好走出来，向贴身侍卫点点头，于是由贴身侍卫带路，装成侍卫的贺三才等人，簇拥着龙王，向宫内走去。

一路上，他们只遇到极轻微的抵抗，两名卫兵死于乱刀之下以后，再没人出来阻拦，卫士们纷纷丢下武器，太监与宫女们更是垂头让路，一声不吱。

他们知道，石国又一次发生宫庭政变，按惯例，在看到最终结果之前，谁也不急着表态。

国王焦急地等待着龙王的到来，身边只有一名龙王指派的宫女保护，他对这位名叫关商的女护卫感到很不踏实。

看到龙王率领着一群相貌粗鲁凶恶的侍卫进来，国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一切都还稳妥吗？”

“陛下马上就能看到结果。”

龙王的话很快应验。

第一个被押进来的人是丞相杨兜，在荷女手里，他像是一名初生的婴儿，毫无反抗之力，见到国王，杨兜生出一些底气，“陛下，全都乱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公主……龙王……”

“杨兜，你可知罪吗？”在梦中，这句话曾经无数次从国王的嘴里吐出来，但是当它真的形成拥有真实声音的语言时，国王仍然觉得激动万分，他盼望这一刻已经太久了。

“我不知罪。”杨兜的脸突然胀红了，他才是石国的主人，而面前这位未老先衰的国王，不过是杨氏手中的傀儡。

“勾结外敌，逼王退位，杨兜，你犯下的是诛灭九族的大逆不道之罪。”国王站在台阶上，每说出一个字，觉得有一股新鲜口气进入体内，顽疾似乎一扫而空。

杨兜哑口无言，突然转向龙王，“都是你，是你设下的阴谋，陛下，不要相信他，他……他要杀光鞠氏王族！”

龙王轻轻地哼了一声，几十名强盗扮成的侍卫们再次拔出明晃晃的单刀，院子里立刻充满了肃杀之气。

国王心中微微一颤，但是很快恢复镇定，“省下挑拨离间的工夫吧，杨兜，要怪就怪你自己，你把我逼到死路上，让我没有别的选择。”

杨兜在众多刀剑的威慑之下，慢慢跪倒在地上，他不明白，龙王是怎么与国王接洽上的。

越来越多的人承认国王是这场宫庭政变中的胜利者，跑来向陛下效忠，几名太监送来玉玺，那是国王自登基以来就没有亲手触碰过的权力象征。

大部分宫庭侍卫向国王认罪投诚，也有十几个人逃跑，他们都是金鹏堡派来的刀手，一听说龙王就守在国王身边，立刻快马加鞭出城，投奔九少主。

杨氏以外的大臣也来了，许多人痛哭流涕，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本国的国王。

顾慎为与荷女在城内外安插的强盗们同时行动，几乎将杨氏家族一网打尽，一拨拨地押送至王宫。

当看到连最小的孙子也在被捕之列时，杨兜彻底崩溃了，向国王哀求饶命。

眼看大势已定，国王已经可以自己掌握局势，顾慎为留下一半人，带着另一半人离开，他给金鹏堡的人逃出石国的机会，可要是他们不肯认输的话，他也不怕战争。

城里的居民倒还镇定，家家关门闭户，国王的传令官高举王旗，四处宣布杨氏的罪状与戒严令。

城外的驿站则是另一番景象，北庭特使与上官飞躲进附近的金鹏堡营地，各国王子带着随从们退到另一处安营，表示自己不偏不倚绝不插手的态度，驿站里只留着二十多名大雪山剑客，林小山带领着他们严阵以待。

金鹏堡众人没有逃走，也没有发起进攻，表面看上去一切如常。

顾慎为向金鹏堡营地里观察了一会，命令林小山等人进城，同时派人向旁观的各国人士发出邀请。

王子与各部落的酋长之子们大部分都愿意进城，他们记挂着保存在王宫里的黄金，只要还有可能，他们希望能取回比富时倒在木斗里的金子。

直到傍晚，顾慎为才想公主遇刺的事，也就是这个时候，关商送来了刺客。

“要不是许姐姐挡着，我肯定能把她杀了。”失去武器的铁玲珑一脸不愤，许烟微阻止她刺杀公主，关商将她活捉，盘算多日的刺杀计划，就这么失败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王座

作为一次暗杀，铁玲珑的前期准备还是非常成功的。

龙王从璧玉城出发的第二天，她就逃出龙王府，装成少年奴仆，混进一支前往逍遥海的商队，多日来，她一直就躲在龙王附近，从来没有被发现。

在石国，她仍默默潜伏着，期间前往王宫踩过点，对公主的起居有了初步了解。

她的想法是，如果龙王娶不到公主，她也就无需现身。

龙王与上官飞各获一半票数的那一天，她知道，龙王肯定会是最后胜利者，所以，她决定动手。

暗杀本该是轻而易举，可是扑在公主身前的人竟然是许烟微，这让她大吃一惊，不得已撤回狭刀，可就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守在外面的关商冲了进来。

两人从屋里打到屋外，铁玲珑不是关商的对手，成为俘虏。

关商认得这个小姑娘，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鼓动铁玲珑杀公主的人竟然会是晓月堂御众师荷女。

关商将铁玲珑藏起来，向公主谎报说刺客跑了，可心中还是疑惑不解，搞不清龙王的用意，还是许烟微善解人意，也了解铁玲珑的性格，“她肯定又是背着龙王偷偷行事，全怪我，教给她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是铁玲珑第二次擅自行动了，上一次她和初南屏混进金鹏堡，就曾经让龙王非常被动。

顾慎为不能再原谅她，无论她的行为是否出于好意，对龙王都是一种损害。

“我不杀你。”顾慎为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但是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我也不能原谅你，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龙王的贴身护卫，不再是大雪山军中的人。”

铁玲珑惊讶地看着龙王，她知道自己会受到斥责与惩罚，可没想到会是这么严重。

顾慎为的话还没有说完，停顿一会继续道：“回疏勒国找你哥哥去，他会告诉你仇人是谁，你现在的武功完全可以报仇雪恨了。不要再出现我面前，除非你觉得自己的刀法比我更好。”

“龙王。”铁玲珑的绿眼睛里噙满泪水，“我知道错了，可我是为你好，你心里……”

“那就不要再为我好。”顾慎为打断她的话，“我需要的是服从命令的士兵，不要自以为是的小丫头。出去。”

铁玲珑咬着嘴唇，在悲愤与乞求之间摇摆不定，向龙王告饶是没用的，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她扬起头，转身出去，忍住大哭一场的冲动。

顾慎为看着林小山和二十多名大雪山剑客，“铁玲珑不再是大雪山的人，今后再见到她，要当敌人对待，有私下通敌者，斩。”

众人躬身称是，谁也不敢出言相劝，他们也不记得龙王听过谁的劝。

铁玲珑在城中乱走，没有目标，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心里憋着一股气，无比怀念自己的狭刀，她现在两手空空，像是被拔去爪牙的小狮子。

夜色里，一名女子挡在前路，铁玲珑似乎早知道她会出现，泪水终于夺眶而去，“龙王不要我了，撵我回疏勒。”

荷女走近，看着她流泪，“龙王也曾经将我撵走，可是你看，我又回到他的身边，得到他的信任。”

铁玲珑抬起头，荷女的眼神像烟一样朦胧，深处似乎有星光在闪动，令她迷醉，心生崇拜，在龙王面前，在任何人面前，她都没有出卖荷女，“你是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练成了绝世武功，能与龙王比肩，他需要我，我能帮他做大事。”

“可我太笨，练不成绝世武功，你给我的药丸……我也没吃。”

荷女嫣然一笑，“药丸只是辅助，真正的绝世武功，还是需要勤学苦练。”

“我能勤学苦练，我什么苦都能吃。”铁玲珑眼中闪着坚毅的光芒。

荷女没有马上指点迷津，而是看着小姑娘，似乎要将她的身体看穿，直视最深处的魂魄，然后俯身低语几句，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件弯月形的玉片，“拿着它，去我说的那个地方，那里有数不尽的苦头，等你忍受之后，就会学成绝世武功。”

铁玲珑并非没有犹豫，可是荷女让她不自觉地心生信任，龙王的冷酷激起她的决心，于是接过弯月玉片，紧紧握在手里，“可龙王还是要娶公主。”

“不会的，交给我好了。”荷女面带微笑，话语轻柔，却跟龙王一样不容置疑。

就在这同一时刻，终于掌握实权的石国国王，正连续不断地下达着命令，追捕杨氏余党。

龙王则带着大雪山剑客登上城头，遥望数里之外的金鹏堡营地，那里仍然保持着安静，不走，也不采取行动。

安静得不同寻常。

夜幕低垂，城里的居民早早熄灯，却很少有人入睡，竖起耳朵，似乎能听到王宫里的声音。

国王有点累了，他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思考与处理大量政务，可他不想休息，仍然坐在大殿内的王座之上，怀里紧紧抱着御玺。

这张王座此前他只坐过一次，就是登基的那天，此后，大殿就被关闭，一切事务都在丞相府和王宫议厅事进行。

鞠氏终于重掌王权。

他不记得自己这一天下达了多少道命令，其中许多都是琐碎的小事，在他的要求下，宫中的奴仆们正拎着一桶桶的清水，将丞相常待的地方彻底清洗一遍，侍卫们则解下配刀，别在腰带里。

看到自己的命令被迅速执行，感觉非常奇特，他好像突然变成巨人，身体渐渐膨胀，连空荡荡的大殿都快要容纳不下。

就是这种感觉，令国王一直坐在王座上，将所有人都遣出大殿，“全是我一个人的。”他喃喃自语，感动得几乎要流出泪来。

龙王带着几个人走进昏暗的大殿，偌大的房间里，只点着寥寥数只蜡烛，没有国王的命令，谁也不敢进来添些光明。

国王望着这个腰间别着刀剑的男人，将怀中的御玺抱得更紧了，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冲破头顶的怒火，他刚刚颁布过旨意，未经宣召与通报，任何人不准入内，可是在王宫里，龙王不属于“任何人”之列。

龙王手下的二百余名凶神恶煞似的刀客，仍是城中最强大的力量，王家军队人数不足，军心涣散，根本不足抵挡强敌。

而且，龙王有能力随时杀死他。

国王的愤怒化成恐惧，偷偷地将御玺藏在衣内，张开双臂，“啊，龙王，石国的救主，我的左右手，我们成功了，你是来领取丞相之职的吗？”

“没错，这是我们之间的协议。”顾慎为停住脚步，与国王相隔二十余步，从对方的甜言蜜语当中听出了隐藏的嫉恨。

“对对，能与龙王共享石国，是我的荣幸，我只是觉得丞相之职委屈了龙王。”国王的心狂跳不已，他在试探龙王的反应。

“我无意担任石国丞相。”龙王的话让国王心中一喜，可他的话还没有完，“这位才是丞相的不二人选。”

钟衡从龙王身后走出来，向国王躬身施礼，“陛下，希望我能比杨兜更让您满意。”

“满意，十分满意。”国王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权力的味道如此鲜美，一旦尝过，欲罢不能，可是他缺少独享的力量，必须与更强大的人物妥协，“希望中原不会介意失去一名伟大的将军。”

顾慎为不想与国王讨论中原的问题，于是改换话题，“陛下打算怎么处理杨氏家族？”

杨氏家族极为庞大，男男女女有一百多人，如果真能独掌大权，国王希望将他们全都杀光，但他总算还保留着一点清醒，“我正等龙王过来一起商量，杨氏大逆不道，非得严加惩处不行。”

“我的建议是将杨氏所有人贬为平民，主要成员驱逐出石国，其他人自由选择去向。”

龙王的建议基本上就意味着最终决定，可国王还是忍不住提出异议，“就这样？起码要将首恶杨兜枭首示众，还有他的几个儿子，也都不是好人。”

“杨氏掌控石国多年，根基深广，与西域各国，尤其是逍遥海几国，都有复杂的姻亲关系，诛杀杨氏一族，会让石国陷入孤立，甚至可能惹来联军的报复。留他一命，让他逃亡，既能安抚各国，又能就此判断出谁是敌人谁是友邦。”

国王脸有点红，龙王给他上了一课，让他非常不自在，“就按龙王的意思办吧。”他说，热情冷却，连怀中的御玺也失去不少的吸引力。

顾慎为向殿外走去，心里思考着怎么才能将璧玉城西境的大军带到这里来，站稳脚跟，扩大势力，在王宫门口，正好撞见几名剑客押进来一名求见龙王的客人。

上官鸿没有逃往城外的营地，他知道那里一点都不安全。

“恭喜龙王。”离着老远，上官鸿就大声叫道。

“你来做什么？”顾慎为皱着眉头问道。

“龙王忘啦，张先生放在我身上的秘密，嘿嘿，我说过，一旦公主选定驸马，我就会将秘密交出来。”

顾慎为没有忘，可一直没有太放在心上，张楫故弄玄虚无非就是为了保住上官鸿的小命，顾慎为觉得自己已经看透教书先生的诡计。

所以，接过上官鸿递过来的锦囊时，他一点也没想到，里面真的会藏着逆转乾坤的秘密。

第三百四十七章野心

张楫右手握着一只精致的酒杯，轻轻地转来转去，杯子里醇厚的液体随之慢慢晃动，总是在冲到杯子边缘时悬崖勒马，又回到原处。

酒是最好的东西，在失意的时候，给人以安慰。

酒是最坏的东西，宿醉之后，失意反而更加深厚。

张楫将酒杯放在桌子上，像面对敌人一样凝视着它，突然轻笑一声，摇摇头，自己实在是太无聊了，竟然跟一杯酒较劲。

即使对手是一杯酒，他也仍然是胜利者，他下定决心，从此滴酒不沾。

无聊的岁月结束了，真正的战场不在酒馆，也不在学堂，谋士以天下为棋局，国家为棋子，至于某个人，不过是沾在棋子上的一粒灰尘。

欢奴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赢得驸马之位，张楫想，这个人比较独特，不是灰尘，可也算不上棋子，他是搅局者，却一直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连遭受利用也懵然不知。

复仇？张楫忍不住冷笑一声，多么可笑的借口，它就像爱情、亲情、财富等等东西一样，不过是男人前进路上的亭子，偶尔留在里面休息一下是有好处的，把亭子当成家，就太愚蠢了。

路的终点是权力，一切都为了权力，没有权力，男人跟行尸走肉还有什么区别？张楫心中涌起年青人才有的豪情壮志。

欢奴之后，另一名少年的形象进入张楫的脑海。

少年从小就显得与众不同，唯有他，敢于向独步王挑战，质疑石堡里的一切规矩，每件事都要问得清清楚楚，即使在独步王勃然大怒的时候，他也不会露出怯意，反而振振有辞，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他是一个有想法的人，有想法的人不会走在别人安排好的道路上，他宁可绕一个大圈子，也要走自己的路。

于是他闯荡江湖，结交朋友，爱上一个女人，学了高深的武功，唯独不喜欢杀人。

在他绕圈子的时候，张楫坐在路边默默等待，知道早晚有一天，少年会成熟起来，走回正途，与教书先生并肩上路。

只有三少主上官云，才有资格继承独步王的称号，其他兄弟都是败坏石堡的蛀虫，早该清理掉，尤其是那个不成器的上官鸿，张楫满意自己的冷酷态度，要不是为了将三少主从监牢里救出来，他绝不会多看上官鸿一眼。

这是多长漫长的等待，将一个废物慢慢培养成可堪一用的鸿公子，利用他在孟夫人面前委曲求全，逐渐改变她对三少主的印象，然后再向王主求情。

独步王毕竟是独步王，一眼就看穿了这连串的阴谋，可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某个下午，亲自拜访教书先生，将两个人的野心合在一起。

张楫的思绪被打断了，一名黄腰带管事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双手送上一封书信。

张楫打开之后扫了一眼，“请王主来一趟。”

黄腰带几乎是带着崇敬的神色退出书房，在整个金鹏堡，甚至整个西域，也没有几个人能请动独步王亲自移步，可这名高大的老者，昨天还是手持戒尺严厉无情的教书先生，突然间就成了独步王最受重视的参谋，就连对堡内事务最熟悉的人，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独步王很快就到了。

看到桌子上没喝过的那杯酒，上官伐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微笑，“多少美酒也填不满男人真正的野心。”

“女人也一样。”张楫微微鞠躬，平淡地回了一句。

独步王比他更早做好准备，从几年前开始就已经很少亲近女色，在征服无数女人之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做一名王者真正的主业：征服土地与人民。

“有消息了？”

张楫点点头，将书信递过去。

信不长，上官伐也只是扫了一眼，脸上不露声色，“北边的事成了，南边的呢？”

“龙王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没有选择。”

张楫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地图，手指从璧玉城开始向东南划动，越过一片沙漠，停在石国两个字上，“龙王应该已经夺得驸马之位，他要是足够聪明的话，就不会向九少主下手。可他跟大雪山远隔千里，等北边的消息一传过去，他想要挽救自己的军队，就必须闯关，由不得他心慈手软。”

张楫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一点，停在康国与石国的边境上，“康国大军已经在此地准备多时，只要龙王一离开石国，即可挥师直进，灭亡石国指日可待。”

手指向北移动，回到沙漠另一边的双泉村，“这里就是龙王丧生之地。”

“他蹦达了这么久，也该结束了。”上官伐冷冷地说，一名金鹏堡的叛徒，竟然兵临璧玉城边境，强迫独步王议和，这种奇耻大辱，非得有更强大的野心才能忍受得住。

“龙王自有用处。”张楫不自觉地带出教书先生的语气，“要不是他前去石国争抢驸马，吸引中原等各方势力的注意，三少主又怎么能在北方顺利行动呢？”

“我只是可惜他死得太容易了。”

张楫摇了一下头，龙王只是一名搅局者，在棋盘上连小卒子都算不上，没必要给予太多关注，他的手指移向东北，停在璧玉城东部山口，山口外面，就是中原与上官怒的联军，“我估计还有三天，楼兰国会发生动乱，中原大军不得不调兵回防，我军经由北庭草原，以惩罚逆子上官怒的名义，占据此地，中原多年屯积的粮草，尽为我有，至少三到五年的时间，中原没有能力西进。”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地图上移来移去，好像已经将整片整片的土地握在手里，这种感觉，是最醇的美酒和最媚的美女，都无法带来的。

张楫的手指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形，从东部山口直接来到西部山口，北面是小宛国与北庭，南面是大雪山营地，中间偏东是独孤羡治下的金鹏堡军营。

“三少主已经娶得小宛国公主，继承王位只是时间问题，金鹏堡多年来隐藏在该国的大军，终于可以大施拳脚了，五千人进攻上官怒，五千人与独孤羡合并，我估计顶多一个月就可以彻底剿灭雪匪。”

在小宛国偷偷训练军队，这是独步王隐藏多年的大秘密，金鹏堡内唯有张楫通过零乱的线索猜到这一点，并由此判断出独步王雄心犹在。

独步王的目光抢在张楫的手指之前看向更西边的疏勒国，那是一大片领土，与之相比，璧玉城的面积局促得像是一只牢笼，金鹏堡一直就被关在这只牢笼里。

“疏勒国最少能聚集起五万大军。”上官伐有点担忧，就这个问题，他已经跟张楫商量过多次，还是没法完全放心，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困难的部分。

“五万军队分驻各地，最大的一支也不过七八千人，有北庭提供的一万名骑兵，只要行进速度够快，疏勒没有抵抗之力。独孤羡剿灭雪匪之后，也有一万多人，骑兵推进，步兵据守，我想，有半年到一年的时间，疏勒国就将成为金鹏国。”

“我不能让堡里的杀手闲着。”上官伐补充道，“让疏勒国乱成一团吧，杀手抵挡不住大军，却能让大军群龙无首。”

“群龙无首”这四个字让两人同时想起那个自称“群龙之首、五峰之王”的金鹏堡叛徒，于是一起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还有许多细节有待完善，即使攻下疏勒之后，大业也才刚刚奠基，中原可能会大兵压境，北庭可能野心膨胀，想要反客为主除掉金鹏堡，这些事情两个人都想到了，并制定了初步的应对方案，目前却不用太担心。

“九少主与十公子不是非得要死。”沉默了一会，张楫说道，他没提上官鸿，因为在独步王眼里，那个陌生的年青人根本算不得自己的儿子。

上官伐沉陷的眼窝里射出一道寒光，他隐忍得太久了，以至于连身边的人都忘掉了他的无情与残酷，该让所有人重新睁开双眼了，“未经我允许就偷学无道神功，他们两个都该死。”

张楫想要听的就是这句话，他不在乎双胞胎的生死，只想确定独步王日后不会因此心生悔恨，将怨气撒在自己身上，“孟夫人会伤心欲绝的。”

“那个淫妇。”上官伐恶毒地从唇齿间挤出这四个字，“在榨光孟家的金钱之前，就让她活着吧，死讯一传来，就告诉她。”

张楫心满意足了，孟夫人虽然愚蠢，却是一位不可小觑的敌人，金鹏堡的大业才刚刚开始，绝不能毁在妇人手里。

张楫的目光还停留在地图上，似乎有什么心事。

“有什么不妥吗？”上官伐问道。

张楫用手指在逍遥海最西边点了点，那里是小小的惠国，有一条细线迤逦北上，穿越宽广的沙漠，直达璧玉城西境，离大雪山营地不远，这条路非常艰险，几乎要耗时一个月，“我在想，龙王会不会冒险走这条路，而不是原路返回。”

上官伐很高兴能有机会向张楫透露自己的计划，“欢奴自以为武功天下第一，可不知道世上还有他根本想象不到的高手，张先生放心好了，有人盯着他，他要是向北走旧路，双泉村就是他的葬身之地，他要是向西前进，死得只会更快。”

张楫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千里之外，顾慎为打开上官鸿送来的锦囊，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三少主已在小宛国称王。

第三百四十八章兄妹

石国都城之外，金鹏堡营地里看似平静无事，其实每个人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狭刀不离手，甚至干脆拔刀出鞘，竖在身边，方便随时出招。

那些不会武功的随从就更紧张了，大部分都躲起来，只恨地面太坚硬，不能挖坑将自己埋藏，个别坚守岗位的人，身子抖得厉害，几乎没法端平一杯水。

上官飞坐在帐篷里，跟护卫们一样，手里握着出鞘的狭刀，也跟随从们一样，簌簌发抖，事情发展到最坏的一步，他只能采取不得已的手段。

他警惕地盯着仅剩下的奴仆，怀疑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想杀死自己。

上官飞从王宫一回到营地就下令启程回璧玉城，可是他的命令没有得到执行，绝大部分人都按兵不动，好像九少主是名隐形人，说的话也是无声的。

于是他明白，独步王杀子栽赃的计划根本没有停止，就在他的营地里，就在他的身边，金鹏杀手们正等着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处于极端的恐惧中，脑子却没有混乱，逃跑是没用的，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不等出营地，暗箭就会从背后射来。

唯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

上官飞已经派出身边的杀手，正等着他们带回结果。

夜深了，这是杀手最喜欢的时刻。

掀帘进来的不是上官飞派出去的杀手，虽然都是一模一样的黑衣蒙面，他还是一眼就辨认出来。

一共三个人，分散站立，默默地看着小主人，帐外或许还有更多。

奴仆瘫倒在地上，抱着头，竟然小声地抽噎起来。

上官飞命令自己坚强起来，于是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这就要动手了？”

蒙面人不语，弑主，终归是一件不祥的任务，即使这个任务来自独步王，好一会，才有一名蒙面人低声说：“请九少主跟我们走一趟。”

上官飞想问他们去哪，随后明白过来，还能去哪，他的尸体必须出现在城里，才能顺理成章地推给龙王。

“我有一个办法。”上官飞觉得自己保持不了多久镇定，必须尽快将想法说出来，“你们无非就是想将杀人的罪名推给龙王，其实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我妹妹。”

“龙王干嘛要杀我呢？他已经抢到驸马之位了，是不是？可他有理由杀上官如，龙王喜欢她，连她没拜堂的丈夫都给毒死了，这个谁都知道，所以——”

上官飞的目光在三名杀手脸上挨个扫过，“龙王强迫不成，失手杀死上官如，这不是挺好的故事吗？谁也说不出破绽，金鹏堡照样能利用这个理由中止停战，重新向大雪山发起进攻。”

上官飞脸上露出迫切的表情，好像主动打扫房间的小孩子，兴奋地父母面前邀功，可蒙面人不是他的父母，他们无动于衷，上官飞有点急了，“杀我没有好处，王主一时起意，以后他会后悔的，谁动手杀我，谁就会遭殃，还有我母亲，她也不会放过凶手的。”

三名蒙面人不吱声，然后他们像是被说动了，缓步退出帐篷。

上官飞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腿软得跟棉花一样，必须坐下才行。

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上官飞像坐到针尖上似的，蹭地站起来，表情却跟见了鬼一样，“你……你来做什么？”

上官如看着自己的哥哥，同情、失望、愤恨、疑惑、冷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滚沸腾，“你连自己动手杀我的胆量都没有吗？”

上官飞的第一反应是否认，可嘴巴张到一半，却无话可说，那三名蒙面人根本不是来杀他的执刑人，甚至可能不是杀手，这只是妹妹套话的诡计。

上官飞既羞愧又恼怒，向妹妹瞪视了一会，竟然像瘫在地上的奴仆一样，抽抽噎噎地哭起来，“我没办法，妹妹，我没办法，我害怕，太害怕了，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杀我，你原谅我吧，而且想杀你不是我的主意，是母亲，对，是她，她要求你跟着我来的，她没有明说，可是……”

用不着上官飞详细解释，上官如自从接到龙王的警示之后，就已经明白了一切，她派人来试探，只不过是想听到最直接的证据。

除了母亲，还有谁能强迫她来石国？事实上，她对哥哥竞争驸马没有任何帮助，唯一的用处就是代替哥哥死在“龙王”刀下。

这就是石堡的真相，亲人相残，最后一名幸存者继承独步王之号，上官如早已看透这一切，但是残酷的事实降临在自己头上时，她还是感到撕裂般的心痛。

“你以为这样一来父亲就会放过你吗？”上官如轻声问道，发现自己对哥哥的愤恨正在消失，上官飞是石堡里的弱者，所做所为几乎没有选择。

“我……我不知道。”上官飞止住哭声，茫然地说道，他从来不敢想这个问题，“母亲……她会救我。”

“母亲要是有这个本事，就不会让你来冒险，你还不明白吗？母亲失宠了，她在父亲那里已经没有说话的权力。”

上官飞使劲摇头，不肯承认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没有，母亲不会失宠，父亲那么喜欢她……”

上官飞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以至于消失，他最清楚不过，在石堡里，除了石头，没有什么东西是长久不变的。

“咱们怎么办？”上官飞又像小时候那样，顺口询问妹妹。

“逃出去。”在软弱的哥哥面前，上官如镇定下来，悲痛与愤怒都没有用处，这个人是她的亲人，即使是心怀鬼胎的亲人，她也要救他。

“怎么逃，外面全是……父亲的人。”上官飞后悔自己返回营地了，可是留在城里，也一样不安全，那里已经成为龙王的地盘。

帐外有人小声说道：“十公子，该动身了。”

上官如转身出帐，上官飞犹豫了一会，也跟着走向帐外，在门口，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发抖的奴仆，“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奴仆只是发抖，什么也不说，似乎已经吓傻了，连头都不抬，上官飞不再理他。

帐外，寒风之中已经带有一丝暖意，辽阔的天空中繁星似海，上官飞忍不住颤抖了一下，紧紧跟在妹妹身后，他不喜欢黑暗，尤其是前后无着的黑暗。

三名蒙面人向上官如躬身行礼，步步后退，消失在营帐之间。

“他们干嘛去？”上官飞颤声问道，他希望身边的人尽可能多。

“他们是杀手，不能背叛王主跟咱们一块走。”

“我还有杀手，他们……”

上官飞突然想起来，他们去杀上官如了，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们没发现目标，已经决定置身事外，不会再来见你了。”

上官飞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霎时间消失无踪，他还以为妹妹有什么妙计，原来只是两个人硬闯出营，他想回到帐篷里，那里有灯光，起码可以暂时远离外面的黑暗。

“走吧，跟住我。”上官如说，从刀鞘里拔出来的是一柄木刀。

她甚至没法杀人，上官飞心里对妹妹越来越不信任，可是双脚不由自主地移动，渐渐远离自己那顶明亮的帐篷。

与其自己担惊受怕，不如将性命交给更坚强的人，正是这个想法，让上官飞放下一切疑虑，什么也不问，寸步不离地跟在妹妹身边。

上官如没有躲躲闪闪，就这么坦然地向营外走去。

没人出来阻拦，整个营地里的人好像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上官飞却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他知道，黑暗中隐藏着爪牙锋利的怪兽。

离营地大门还有数十步，上官飞的噩梦终于出现在现实中。

数道黑影从帐篷后面冲出来，从几个方向扑向兄妹二人。

上官如挥刀迎敌，身形甫动，突然改变方向，斜刺里飞出，一刀劈中左边敌人的肩头，木刀没有多少杀伤力，可仍将那人击飞出去。

上官如脚步不停，在帐篷中间东突西奔，好像又玩起小时候在石堡里的游戏，她的轻功非常好，而且时常改变方向，上官飞竟然也能牢牢跟住，为了保住性命，他的潜力都被激发出来。

上官如似乎没有明确的逃生路线，在营地里到处试探，上官飞很快明白妹妹的用意，她在将所有潜伏的杀手都逼出来。

并非整座营地里的人都接到任务要杀双胞胎，大概只有不到二十人参与围堵，其他人都躲在帐中静观事变。

杀手们对双胞胎紧逼不舍，兜了两个圈子之后，终于露出空隙，上官如与上官飞逮着机会冲出营地。

上官如已经提前准备好两匹马，两上跳上去纵骑狂奔。

身后的杀手还在追赶，却没有使出全力，上官飞猛然醒悟，他和妹妹这是在跑向石国都城。

“不能去城里。”上官飞叫道，为了跟紧妹妹，没有减速，“父亲就是想要咱们死在龙王附近。”

上官如没有回答，可她心里已经想得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龙王可能是唯一不希望兄妹二人死掉的人。

都城就在眼前，城门突然敞开，却不是为了迎接双胞胎。

一队人马飞驰而出，带头者正是龙王本人。

兄妹二人都不知道，三哥上官云已经在小宛国当上驸马，金鹏堡与大雪山事实上已经开战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秘密

后半夜，金鹏堡营地里发生了大规模暴乱，事件起因晦暗不明，叫喊声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周围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可没一个人敢出来看热闹。

第二天一大早，胆大的居民出门查看情况，发现营地已经空空如也，留下数十具尸体，大都是手无寸铁的奴仆。

杀手与刀手们走得颇为匆忙，留下大量财物，便宜了当地的无赖少年们，很快，附近居民不分男女老幼，都跑来搜刮，等到城里的士兵跑出来时，大部分尸体连衣服都被扒光了。

传言说龙王昨天夜里杀死独步王的几名子女，引发营地里的恐慌，另一种说法是，杀手自己除掉小主人，害怕奴仆们泄露真相，所以杀人灭口。

不管怎样，大家都相信上官家的双胞胎已经死于非命，大雪山与金鹏堡战火重燃，而石国，已经身不由己地加入大雪山的阵营。

双胞胎与上官鸿还没有死，躲在城里，顾慎为正为如何处置三人而犹豫不决，太多的意外，打乱了他的布署，也将他逼上绝路。

顾慎为第一个没想的到是张楫，这位在堡内隐世多年的教书先生，怎么会参与最机密的行动，并且给龙王下套？

第二个没想的是三少主上官飞，他明明被关在地牢里，甚至曾经试图暗杀父亲，何以突然间乾坤逆转，成为独步王唯一宠信的儿子，代表金鹏堡入主小宛国？

张楫通过上官鸿交给龙王的纸条已经做出明晰的暗示，无论龙王怎么对待双胞胎，金鹏堡都会编造借口向大雪山开战，所以，为了实现杀光上官家子弟的复仇誓言，他最好杀掉这三个上官家的子女。

顾慎为的仇恨就这样遭到了利用。

事态紧急，顾慎为却抽出宝贵的时间，前去能觉寺拜见法延禅师，他不喜欢这名和尚，却必须向其讨教，他需要弄清楚，独步王的野心究意有多大。

“龙王送回簿册，老衲感激不尽。”法延对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神情跟平时一样，悲天悯人。

顾慎为又一次因轻视敌人而付出惨重代价，所以态度变得极为诚恳，“簿册乃贵寺之物，物归原主理所应当。”

法延含笑点头，却没有再开口，顾慎为也没有问话，两人默默相对，将近两刻种之后，和尚说话了，好像他们一直在无声地交谈，而他不过是接着往下说而已，“璧玉城有两处山口，封闭之后，西之疏勒，南之逍遥海，都是金鹏堡囊中之物，如此，西域半壁江山改姓上官，以此为根基，可与大国逐鹿矣。”

顾慎为混乱的心事终于理出线索，他犯下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的错误：自大，以为自己就是敌人眼中最重要的挑战者。

其实在独步王与张楫眼里，龙王只是一名不自量力的杀手，在金鹏堡外围敲敲打打，上官伐之所以反应微弱，是因为怀有更大的野心，不愿意过早曝露实力。

金鹏堡并非如顾慎为一直以为的那样，是一座坚固却僵硬的高山，它是一只活生生的猛兽，时常打盹，却不会一直被动接受攻击，当它跳起来时，轻易就能将挑衅者撕碎。

顾慎为准备告退，法延说：“希望龙王离开之前，能与那位女施主来一趟。”

顾慎为躬身应是，从能觉寺小门直接进到王宫里。

在一间偏僻的房间里，上家的三个人同样在默默相对，自从见面之后，谁也没有说过话。

顾慎为面对三人，说：“我要带你们回璧玉城，既然人人都说是我杀死你们，我就要给大家看三个活人。”

上官如目光瞥向一边，上官飞稍稍松了口气，只有上官鸿说道：“这有什么用？等咱们回去，估计大雪山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要我说，不如这样，你把我放了，我偷偷回去，向所有人说明真相，可能还来得及挽救局势。”

上官鸿仍以为张楫的锦囊是在施展妙计救自己，所以不愿与龙王混在一起。

顾慎为看着这位遭人利用而不自知的鸿公子，既鄙视他，又跟他有同病相怜之感，“你和他们两个一样，都是独步王要杀的人，不等你走出沙漠，就会死在狭刀之下。”

上官鸿干笑了两声，对龙王的话不怎么相信，“我就是垫背的，九少主不死，才会轮到我，既然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我自然就没事了，王主没必要杀我，他可能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你把那个秘密告诉张楫了？”

顾慎为问得突然，上官鸿脸色一变，快速地看了双胞胎一眼，“说这个做什么？呃，张楫……他什么都知道，谁也骗不过他。”

“所以独步王也知道了这个秘密，就因为这个秘密，他才要把你们都杀死。”

上官鸿惊讶地张大嘴巴，不明白龙王说这话的用意的是什么，“不可能，不可能，张楫怎么能见着王主？”

相比之下，更惊讶的人是双胞胎，尤其是上官飞，他对父亲的杀机一直迷惑不解，除了自己的懦弱，找不到别的原因，也不敢询问，这时听说竟然与上官鸿有关，一下子跳了起来，“是你！什么秘密？为什么？你得罪父亲了，是不是？可是怎么会牵扯到我头上？”

上官飞一连串的质问，上官鸿根本招架不住，连连摆手，“别瞎说，龙王……在挑拨离间，你不要相信。”

“我在挑挑离间？”顾慎为冷声反问，拿出张楫的那张纸条，展示给三人观看。

“三哥？”上官如疑惑了，就在他们从璧玉城出发时，上官云还关在地牢里，没有任何要放出来的迹象。

“小宛国？”上官飞更加纳闷，“父亲什么时候对小宛国感兴趣了？”

“三少主？张楫……”上官鸿尤其摸不着头脑。

除了这张纸条，顾慎为手头没有直接的证据，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已经猜出大概，“这是张楫的计谋，他一直想辅佐的人就是上官云，扶植上官鸿不过是为了救上官云出狱，我没说错吧？”

双胞胎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张楫“扶植”上官鸿是什么意思，于是都看着脸色越发苍白的同父异母兄长。

“是……是，可张楫说，放出上官云，才能……平衡堡内的势力，对我有益，怎么会……”

上官飞勃然大怒，冲到上官鸿身前，“原来你心怀鬼胎，我怎么就没看出来，还把你当成心腹！”

上官鸿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也站起身，“心腹？你把我当成心腹？我是你哥哥，不是堡里的奴才！”

两人怒目相视，好像随时都要大打出手，顾慎为忍住将两人全都杀掉的冲动，“不用急着动手，只要你们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去，独步王自然会派人来杀你们。”

两人分别落座，气却没有消，上官飞仍以主人的口吻问道：“说，你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张楫手里，竟然惹得父亲大怒，连我和妹妹都要杀死？”

上官鸿扭过头，嘴闭得紧紧的，脸色还跟刚才一样通红。

“不要问了。”上官如插口道，她一直生活在内宅里，已经隐隐猜到上官鸿的“秘密”是什么，“反正结果都是一样。”

“不行，我要知道。”上官飞胆子小，但他不怕上官鸿，非要问个水落石出。

上官鸿还是不理他，转向龙王，“张楫真的将秘密告诉王主了？”

“想想就知道了，他利用你和孟夫人救出上官云，接下来就是要铲除竞争者，还有什么比你那个秘密更有效？当独步王动杀机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这一点。”

上官鸿的脸更红了，他有过怀疑，可怎么也不相信张楫竟然会出卖他，如今事实确凿，三少主已经当上小宛国驸马，显然是独步王的继承人，他这个私生子，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

“怎么会这样？”上官鸿烦躁地说，坐立不安，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有必要告诉他们两个吗？”

“到底是什么秘密？”上官飞已经接近暴怒了，这对他可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他们早晚会知道，既然已经走到一条船上，最好坦诚相待。”

“你……你说吧，你什么都知道。”上官鸿垂着头，还没有从张楫背叛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上官如脸色阴沉，一度起身欲走，最后还是坐着不动，可也跟上官鸿一样低着头。

只有上官飞急不可耐地看着龙王，他想知道究竟，最关键的是，他想知道还有没有办法挽救自己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

“上官鸿与孟夫人有私情。”顾慎为不加掩饰，他早就知道这个秘密，却从来没有想到过它会成为张楫手中最致命的武器。

“从前，最锋利的刀是谋士”，顾慎为想起张楫说过的话，现在，这柄老刀又要重新出鞘了。

上官飞呆住了，似乎根本没听懂龙王这句话的意思，皱着眉头，像个不开窍的学生，费尽脑汁去理解新学的知识。

然后他转过头，仔细打量着忸怩不安的上官鸿，突然拔出狭刀，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速度之快，不仅让上官鸿无力招架，就连顾慎为也颇感措手不及。

第三百五十章犹豫

上官鸿一直也没弄明白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但他坚持认为，自己在其中毫无过错。

张楫让他尽一切可能讨好孟夫人，可没说过必须要“献身”，他自己更是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在他眼里，孟夫人的地位与王主相差无几，带给他的只有恐惧与高压。

可仔细想想，上官鸿觉得自己的确具有某些得天独厚的优势。

内宅里的男人本来就不多，绝大多数是杂役与杀手，上官鸿因此跃然众人之上，不管怎么说，他也姓上官，流着独步王的血脉。

他一直住在孟夫人宅院的附近，每天早晚两次，像仆人一样，恭恭敬敬地请安，耐心等待，抓住每一次说话的机会，厚着脸皮不遗余力的讨好奉承。

或许是自己讨好人的本事太好了一点，上官鸿有时候会这样想，但是孟夫人之所以选中他，似乎还是与独步王有关。

独步王与罗宁茶的丑事令孟夫人极为愤怒，甚至数度落泪，上官鸿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感觉到孟夫人对自己的态度有所变化，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一些，而且带有些明显的审视。

“这么多女人都满足不了他的胃口？”有一回，孟夫人当着上官鸿的面抱怨，“为什么非要找那个女人？那可是他儿子的媳妇！难道他没有羞耻感吗？难道这堡里所有人都要像猪一样才能活得好？”

上官鸿胆战心惊，匍匐在地，根本不敢回答，孟夫人这些话，他甚至没有告诉张楫，生怕由此卷入一场残酷的家族内斗。

接下来的一年里，上官鸿获得的信任多了一些，开始替孟夫人跑腿，跟她的接触也比从前频繁了。

然后有一天晚上，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上官鸿没有选择，他当时受到的惊吓太大，身子几乎都是软的，令他感到无比惊讶的是，只有那个地方是坚挺的。

有了第一次自然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上官鸿成为孟夫人的玩具与心腹，正是从孟夫人口中，他得知独步王情性大变，开始不近女色，而且正一点点将权力从孟夫人手中收回去。

上官鸿将这件秘密隐藏了很长时间，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只言片语，这也是孟夫人的要求，她没用暗示，而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走漏一点风声，你和你娘就直接从往生崖上跳下去吧。”

但他忍不住，这个秘密像一只日益膨胀的气球，堵在心里，要是不稍微释放出去一点，早晚会爆炸。

于是，上官鸿向自己唯一信任的人坦白了事情经过。

张楫当时的反应绝不像是心怀鬼胎的老谋士，他冷笑一声，既无夸赞，也不反对，从此没再提过这件事，但是要求上官鸿小心翼翼地在孟夫人面前提起三少主。

通过上官鸿的嘴巴，张楫慢慢地向孟夫人灌输一个想法：独步王希望堡里的势力保持平衡，他不喜欢让某个人只手遮天，因此，孟夫人应该主动为自己树立一名可控制的“对手”。

当时二少主还活着，但他被认为是孟夫人的走狗，所以这名“对手”的最佳人选应该是三少主。

关在地牢里多年，在堡里几乎没有根基，向来与父亲不和，这都是三少主的“优点”。

这项任务是逐步进行的，张楫一点也不着急，上官鸿花了半年时间才说服孟夫人，孟夫人则花了差不多同样长的时间，才让独步王想起牢里还有一个儿子，一个桀骜不驯却很有培养前途的儿子。

然后这件事就这么放下了，张楫不再催促，上官鸿与孟夫人也渐渐失去兴趣，三少主仍然被关在地牢里，似乎又要遭受被人遗忘的命运。

去年出访疏勒国，上官鸿被迫向龙王透露秘密的时候，他还没有发现三少主是个重要人物。

初南屏与铁玲珑在金鹏堡落网，龙王声称知道孟夫人的秘密，上官鸿立刻受怀疑，孟夫人没有马上动手，一直等到上官飞要来石国求亲，她才指派上官鸿随侍左右。

张楫告诉他：“孟夫人要杀你灭口了，十有八九是要利用龙王的刀，听我的话，或许能让你活着回璧玉城。”

张楫给他一个锦囊，要求他在石国选定驸马之后交给龙王，在此之前，自己绝不能看，更不能让龙王提前发现，“生死存亡就看你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上官鸿坚持到了最后，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多年的“教师”出卖，成为送给龙王的“礼物”。

这是令他最失望最悲痛的事情，相比之下，龙王的刀反而无足轻重，“我那么信任他……”

此刻，屋子里的四个人尴尬相对。

上官如的双唇抿成一条线，她的世界还没有停止崩塌，属下、朋友、兄弟、父母，一个接一个露出骇人的真面目，已经将她锤炼得越来越坚强。

上官飞那一刀被龙王挡开了，他丢掉狭刀，抱着头，喃喃自语：“怎么回这样？”

他终于明白，父亲的杀机是不可动摇的，他与妹妹因母而贵，自然也会因母遭弃，他心中充满了怨恨，恨上官鸿，恨母亲，恨父亲，恨妹妹，恨龙王。

四人当中，只有顾慎为表情从容，心里却犹疑不定：这样的一小群人，每个人都怀着对另一个人的恨意，能否成为同仇敌忾的团体。

但他仍坚持认为，将秘密主动公开，比日后无意曝露更好。

“想想未来的出路。”顾慎为决定给三人一点时间，“你们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独步王早晚会发现真相，到时还是会派人来灭口。”

顾慎为离去，上官鸿紧随其后，他现在可不敢跟双胞胎待在一个屋子里。

安置好上官鸿，顾慎为派人去召见钟衡。

钟衡来之前，荷女出现了，她一直不离龙王左右，将上官家的丑事都听在耳中，“你要想清楚，他们三个都姓上官。”

除非被问到，荷女很少向顾慎为提出意见，但这一次，她对龙王的决定感到很不安。

顾慎为不觉得荷女是在多管闲事，因为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独步王和张楫犯了一个错误，他们习惯了金鹏堡的做事风格，不把弑子杀女当回事，可其他人，正常人，想法不是这样的。我要留下这三个人，向世人展示独步王最丑陋的一面。”

顾慎为这些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心想，或许军师能理解他的意思，方闻是一直说，要让龙王做一个与独步王完全相反的霸主。

果不其然，荷女神色不动，似乎不是很明白龙王的用意，她也是金鹏堡培养出来的杀手，晓月堂的准则只会强化这一点，她觉得，金鹏堡在西域屹立多年不倒，其行事风格早已为世人所知，无需更多的证明。

但她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龙王既然已经决定，她不会反对，即使她相信，上官如才是龙王手下留情的真正原因。

钟衡到的时候，荷女又躲了起来。

钟衡现在是石国的丞相了，有资格与国王共享御玺，可这个位子很不稳当，可以说是风雨飘摇，随时都会被抢走。

他必须依靠龙王。

令顾慎为稍感心安的是，钟衡非常支持龙王的决定，“人人都知道金鹏堡不择手段，可很少有人产生过切身感受，这正好是一个机会，让大家知道，独步王为了些微私利，就要杀死没犯过错的子女。”

但这件事必须在璧玉城进行，只有在那里，对独步王的羞辱才能造成最大的伤害。

此外，必须将大雪山数千人马转移到石国来，对这一点，两人也是不谋而合。

璧玉城西境地方狭窄，背靠的疏勒国并不可靠，大雪山坚守不了多久，进入石国，力量却足以一统逍遥海，夺得一片坚实的基地。

“必须要快。”钟衡带来一张地图，摊在桌上与龙王共同查看，“我怕金鹏堡很可能已经向大雪山开战了，龙王得抢在剑客们彻底灭亡之前将他们带出来。”

这正是顾慎为最着急的事情，留在石国的每一刻，他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可他得制定一个严密细致的计划，他已经中计，不能再顺着敌人的意图前进，那样会在陷阱中越陷越深。

“有两条路能回到璧玉城和大雪山营地。”顾慎为已经想了很长时间，还没有做出最后决定，“向北，顺原路回到双泉村，再转向西，大概半个月左右能回到璧玉城，快马加鞭可能还会更快一点。或者直接向西，穿越康、安、沙、惠四国，然后折向北，横渡大漠，可以先到大雪山营地。”

“第一条路危险重重，金鹏堡肯定已经设下截杀龙王的陷阱，第二条路不好走，时间可能要多花出一倍。”

顾慎为正是因此犹豫不决，“如果我不带随从的话，或许可以偷偷绕过陷阱。”

钟衡捏着下巴寻思了一会，“我觉得，龙王还是应该带着上官家的三个人，他们的作用很可能不至于让独步王出丑。”

顾慎为在第二条路线上点了点，“那这就是唯一的选择了，多带马匹，或许能节省一点时间。”

“当心。”钟衡与龙王的想法一致，但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上官家的人都是狼崽子，随时都会反咬救命恩人一口。”

第三百五十一章出发

石国边境的哨兵带回来坏消息，以康国为首的逍遥海四国联军，正向都城进发，兵力达两千余人。

石国百姓尚未从政变中恢复，又陷入灭国的恐惧中，城外的居民纷纷向城里搬迁，本来就不太大的都城，立刻显得拥挤起来。

形势非常严峻，石国常备军不过五百人，其中一部分还是从金鹏堡雇来的，宣布龙王成为驸马的当天，就全都跑光了，只剩下不到四百人。

顾慎为与荷女在沙漠中收服的强盗，再加上后来闻讯赶来的一些人，总数不到两百。

算上大雪山剑客、王宫卫兵，石国可用的兵力勉强达到六百人。

国王比本国百姓更加惊恐，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意志，从早到晚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忏悔，抱怨自己的坏运气，将一切责任都推到他人身上。

钟衡亲手从国王怀里夺走御玺，开始下达命令，准备防守。

顾慎为召集上官家的三名子弟，向他们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要重返璧玉城，挽救大雪山军队，同时向所有人证明，独步王的子女没有死在我手上。”

三人全都面无表情，顾慎为稍做停顿，继续说下去，“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石国，坐等消息泄露，杀手找上门来，第二，跟我一起走。”

上官如最先开口，自从再见着龙王，她就一直不冷不热的，这时说话的语气更是公事公办，好像这是一场正式谈判，“你要利用我们让独步王出丑，使得金鹏堡失去道义上的援助。”

她没有说“父亲”，而是称“独步王”，顾慎为觉得这是一个好迹象，所以很坦然地承认事实，“没错，这就是我不杀你们的原因，你们在我这里还有用途。”

上官如不开口了，目光低垂，好像对什么都无所谓。

上官飞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自己还有用途，安全就有保证，“我跟你走，但你得保护我……们。”

他想得很明白，石国都城危在旦夕，留在这里不如跟在龙王身边。

上官鸿想得没那么多，脑子里只警惕着一件事，“我可以跟你走，但是……他们俩得保证不会暗杀我。”

“不会。”上官飞咬牙切齿地说。

上官鸿马上发现自己话中的漏洞，“明杀也不行，总之，你得保证不会使用任何方式杀我。”

“我保证。”上官飞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里却一点也没有宽容的意思。

上官鸿再清楚不过，本家子弟的诺言有多少可信度，可他只能要求这一步了，心里打定主意，今后不离开龙王半步。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上官如身上，她还不有明确表态。

“我跟你们离开石国，可不一定回璧玉城。”

她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去哪里，石堡已经不是她的家，璧玉城令她厌恶，可石国更是陌生的异国他乡，她无处可去。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顾慎为决定当晚出发，他将林小山和那二十多名大雪山剑客都留在石国，作为新丞相钟衡的贴身卫士，近二百名收服的强盗大都也交给钟衡，这样他手里就拥有一支独立的力量，可以驱使石国军队战斗。

许烟微、关商、姜仍然留在王宫里，与公主住在一起。

顾慎为带走荷女、上官家三兄妹、矮子贺三才等五名强盗，凑成十个人，备下二十匹骏马。

许烟微过来送行，看到如小姐又跟龙王待在一起，她很高兴，同时也没有忘记宫里的公主，在她看来，龙王拥有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情。

“龙王，你临走前应该去探望一下公主，你都是驸马了，可你们一次面也没见过。”

“等回来再说吧。”顾慎为没心情见公主，事实上，他几乎将她给忘了。

许烟微默默叹气，心想，跟龙王沾上边的女人都不会幸福，还好自己当年没跟他上床。

黄昏时分，顾慎为与荷女应邀前去能觉寺拜见法延禅师。

四谛伽蓝的僧人们已经装好行囊，准备次日一早离开石国，他们不用担心陷阱，所以会从原路返回。

法延保证，他会向四谛伽蓝的主事者说明真相，“龙王没有在石国大开杀戒，老衲感恩不尽，些许薄礼，请两位笑纳。”

顾慎为与荷女各得到一只小小的棉布包裹，离开能觉寺，两人打开之后，发现里面分别装着一本册子。

册子里文字还很新鲜，显然写完没有多久，扉页上写着书名：须弥芥子动心咒。

法延拒绝与龙王做交易，其实早已决定将珍贵的内功要诀白送给二人。

老和尚是个奇怪的人，顾慎为能猜到他的想法，却理解不了，这套内功必定是四谛伽蓝非常重要的绝技，他却随随便便地送人，尤其这两人是世人眼中的魔头。

他们的迷惑与感激没多久就烟消云散，第一，文字极为深奥，掺杂大量的音译梵文，两人几乎看不懂，而且怀疑这可能是《断执论》的变种，老和尚想骗他们去除杀心，第二，两人各自拿到一半，顾慎为手中的是上册，荷女拿到的是下册。

和尚此举到底有何用意？难道是想借机挑拨离间？两人想不明白，也不准备多想，荷女将自己的半册交给顾慎为，“都放在你那里吧，反正一时半会没时间练它。”

荷女很可能是真诚的，但是顾慎为也知道，她对这套神功很感兴趣，所以他没接过那半册书，而是提出另一个主意，“咱们一起去把它藏起来，重返石国的时候，再一起拿出来。”

荷女淡淡地说：“好吧。”

就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让两人猛然发现，他们相互之间过于客气了，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不让对方生出疑心。

或许这就是法延的目的。

当晚三更，夜色最深的时候，一行十人悄悄离开石国都城。

队伍当中，有一个人称“沙魔”郑泰的大盗，逍遥海五国是他的地盘，他对地形很熟，在最前面带路，没有走大路，而是向南驶出数里，紧贴着湖岸向西疾行。

逍遥海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大湖，对岸隐约能看到黑黢黢的群山，水浪拍岸，与马蹄声丝丝合拍。

十人行驶了一整夜，清晨时稍事休息，又继续赶路，临近天黑，远远望康国大军。

顾慎为完全可以趁夜潜入军营，暗杀几名首要将领，但他一点时间也不想浪费，于是绕行过去，于当天半夜，进入康国境内。

再往西是沙国与惠国，逍遥海五国，只有安国位于南岸，一行人不用经过那里。

郑泰尽拣偏僻小路行走，也只有他这种多年生活在野外的强盗，才认得这么多荒凉的路径。

路线十分隐蔽，就是不太好走，众人日夜兼行，到达惠国时，仍花去十天时间，累死了七匹马，不得不抛弃一部分清水和干粮。

经过惠国之后，他们将进入千里戈壁，期间再无法获得补给，所以必须停下修整一番，购买马匹与水粮等物资。

水粮还好说，马匹却几乎买不到，基本都被征用前往石国打仗去了。

他们正好赶上第一拨从前线回国的信使，带来消息说石国都城已被团团包围，不日即可攻克。

还有许多对大雪山不利的消息传来，据说独步王藏着几万大军，如今分作两路，正攻向西境的大雪山营地和东境的“逆子”上官怒。

顾慎为尽可能将事情往好的方向推论：金鹏堡东征西讨，很难再分出兵力南下，如此一来，围攻石国都城的就只有逍遥海四国联军，钟衡的压力没有那么大，或许能多坚守一阵。

顾慎为临走前，曾经与钟衡约定，两个月后他会带着大雪山剑客重返石国，时间极为紧迫。

耽搁了一整天，贺三才终于买齐所需物资与马匹，其他人借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了一阵，大家都知道，进入戈壁之后，很长时间里不会再有软柔的床铺与随便用的清水了。

顾慎为只睡了一小会，就出来值守。

战事重启，他不能再犯一点错误，必须随时保持警惕。

上官鸿也没睡多久，他一直在等待与龙王单独交谈的机会，于是偷偷摸到龙王身边，开门见山地小声说：“其实我很有用，虽然我不是少主什么的，但我知道许多秘密，就是双胞胎也从来没听说过。”

“原来你还有‘秘密’。”

见龙王不信，上官鸿有点急了，他跟金鹏堡里的所有人一样，非常现实，除非手里握着值得交换的东西，他不会有安全感，“真的，当初我没说，是因为觉得这事不重要，可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有什么事情是龙王可能感兴趣的，结果就想起了这个。”

“说。”

“呃，是这样，有一条秘道，可以从山下直达石堡，其实严格来说也不能算秘道，但的确能通到上面。”

金鹏堡位于绝顶之上，四面皆是深渊，顾慎为想不出来怎么可能藏着秘道，“你最好不要撒谎。”

“绝不会。”上官鸿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亮，“一到璧玉城，我就把秘道指给龙王，这就是我的用处，比谁都大的用处。”

上官鸿退回临时营地，安稳地入睡。

顾慎为将这件事记在心里，在营地周围悄悄潜行，贺三才带着采购的物资回来，在他身后，顾慎为发现了跟踪者。

第三百五十二章掏心

左手是坚硬的戈壁，右手是轻浮的沙漠，像是一重一轻两种截然不同的致命武器，折磨着从中间经过的生物。

这条路起始于逍遥海惠国，斜向西北方，终点位于疏勒国境内，这不是最短的路线，却是唯一安全的通道。

一具尸体躺在毯子上，血液早已凝固，空荡荡的胸腔像是深渊，黑不见底。

这是三天来的第三名遇害者，每天一人，跟在队伍后面的杀手有条不紊，好像一名遍尝佳肴的美食家，无论吃什么，都要按部就班地细嚼慢咽。

顾慎为不能再强迫大家继续赶路了，他们没夜没日的狂奔，一心想节省时间，并将身后的跟踪者甩掉，结果却是悲惨的失败。

杀手如影随形，白天见不到行踪，也听不到响声，一到入夜，就像烟一样从虚空中挤出来，杀一个人，掏走心脏，再次消失。

顾慎为尝试过很多防御办法。

第一天晚上，他们根本没有停下休息，而是连夜赶路，凌晨之前，跑在最后面的一名强盗遇害，悄无声息，连心脏被掏，都没有发出惨叫，继续骑着马跟随队伍。

直到天亮，才有人回头看见这诡异的景象：一具尸体骑马奔驰。

上官鸿与上官飞当场就吐了，差点上不了马，上官如根本没有过来观看，剩下的四名强盗，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看到惨死的同伴，脸色也变得苍白。

顾慎为亲手将尸体从马背上抱下来，将马匹留下，命令大家继续赶路，这回，由他与荷女殿后。

一整天无事发生。

第二个晚上，他们必须让马匹休息一下，于是九个人围成圈子，全都面朝外，兵器出鞘，轮流放哨，可是除了中间那一小堆火偶尔发出的劈啪声与某匹马的响鼻，谁也没有发现异样，更没有人发出警示。

早晨，坐在贺三才与郑泰之间的强盗死了，同样没了心脏，紧挨着他的两个人竟然一无所知。

两人承认，他们在天快亮的时候睡着了。

这一天，他们行进的速度非常快，再没人提出休息，人人都想逃离身后那只无所不在的魔手。

又是黑夜，死者是位于队伍中间的一名强盗，上官如纯粹是偶然一回头，看到一团比夜色浓不了多少的黑影掠过，立刻发声警告，于是，他们发现了刚被掏心的死者。

天色微亮，死者的血液已经凝固。

跑在死者后面的人是上官鸿，他什么都没看到，像只受惊的小鸟，瞧见自己的影子都会吓一跳，说不出任何线索来。

队伍还剩下七个人，顾慎为必须停下来解决这个问题了，穿越戈壁需要十一二天时间，照这样下去，不等到达疏勒国，他们都会死光。

“他有明晰的杀人特点，掏心，我希望大家都想一想，这是哪一号人物。”

顾慎为自己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高手，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荷女、上官家的三人都马上摇头，天山第一刀贺三才想了想，也摇头。

最后，大家的目光都落在郑泰身上，他是逍遥海的地头蛇，对这一带的人物应该更熟悉。

“逍遥海没什么了不起的高手，这里地狭民稀，人也穷，我真想不起来有哪位魔头喜欢掏心，身手还这么好。”郑泰让大家失望了，他自己也很懊丧，事实上，还有点害怕。

“是鬼，肯定是鬼，它从来不在白天出现，而且来无影去无踪，是不是？”上官飞缩在妹妹身后，突兀地插了一句，然后把自己先吓坏了，身子又缩下去一截。

不管信还是不信，大家的脸色的都有点发白，下手的人不仅残忍，武功还高得惊人，跟鬼也差不多了。

顾慎为再次单腿跪下仔细查看尸体，然后走近死者的坐骑，前前后后摸了一遍，最后从马肚子下面钻了过去。

“不是鬼，是人。”顾慎为肯定地说。

“龙王找到线索了？”上官鸿眼睛一亮。

顾慎为点点头，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模拟杀手的行动，随后睁眼说道：“他藏在马肚子下面，贴着马身蹿到上面来，出招之后立刻逃走，穿着特制的黑衣，颜色与凌晨之前的夜色差不多。”

“一个大活人，藏在马肚子下面，人和马竟然都没感觉？”贺三才惊讶地说。

“所以这个人的身形非常小，也非常轻。”顾慎为继续推论。

龙王这么一说，大家又都看向贺三才，贺三才是个矮子，身高不过四尺，他吓了一跳，后跃一步，“不是我，我矮是矮，重量一点也不轻，而且，你们都看我了，对不对？我不可能分身。我的武功要是有那么好，就不至于……”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了，他要是武功好，在双泉村南面的沙漠里，就不会败于龙王刀下，更不会被迫接受荷女的厥阴指，成为她顺从的手下。

“赶路。”顾慎为率先上马。

白天依然无事，头半夜他们马不停蹄，后半夜，顾慎为命令休息。

这回没有点火堆，顾慎为跪坐在中间，其余六人围成一圈，谁也不准睡觉，也没有人睡得着，全都保持警惕，等待敌人的到来。

上官鸿是所有人当中最紧张的，牙齿咯咯相撞，几乎干扰到其他人的心神。

夜色深沉，他再也忍不住了，开口说道：“我觉得这人下手时选择目标很有规律。”

“什么规律？”上官飞问道，他虽然憎恶这名同父异母的兄弟，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点线索。

“先从武功最弱的人下手，然后逐次选择更强一点的目标。”

“鸿公子说的有点道理。”沙魔郑泰说道，已经死的三名强盗都是他的手下，身手高低他最有发言权。

“我觉得。”上官鸿费力地咽了咽口水，“我觉得他今晚的目标就是我了。”

上官飞坐在他身旁，听到这话，向边上让了让。

“龙王，您一定保护我啊，我……还有大用处呢。”上官鸿颤声哀求，将希望全寄托在龙王身上。

“闭嘴。”顾慎为需要安静。

他手里握着龙首剑，准备进入无思无想之境，以《死人经》剑法解决掉敌人。

这是一次极为冒险的举动，如果失败，他也会像荷女一样，受到反噬，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但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白天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全是临时编造出来的，事实上，他根本没看出任何线索，只想以此安抚人心。

众人当中，只有荷女知道龙王是在冒险，所以紧握自己的“欢”字剑，比别人更警惕些。

感受生命之气要消耗内息与大量精力，顾慎为等了一会才闭上眼。

周围的六团气息清晰可辨，修为不同，呈现的形态也各不相同。

荷女的气息变幻不定，很难抓住具体形状，她是第一等的高手。

令顾慎为略感惊讶的是，比荷女差一等的人竟然是上官飞，他的气息非常强劲，但是跟其他人相比，足足小了一圈，它在尽力内敛，这是一名胆小的高手。

上官如一直在修行无道神功，按理说武功应该比哥哥高许多才对，可她的气息在所有人当中却是运转最慢的，形态几乎不变，漏洞因此也最为明显，她的确放弃了杀心。

贺三才是有名的盗匪首领，武功自然不弱，呈现出来的气息粗砺张狂，离真正的高手却差着不少。

剩下的两个人相差无几，从气息上判断，武功最弱的人不是上官鸿，而是沙魔郑泰。

除此之外，周围再无活人的气息。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顾慎为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那个神秘凶残的杀手出现了。

那是一团极淡的气息，奇异的是，它没有凝聚成一团，而是长长的一条，像蛇一般扭曲，更加让人难以查觉。

它在绕着这一圈人环行，骤进骤退，忽远忽近。

顾慎为收敛心神，默默等待敌人上钩。

这名刺客不可能像学过《死人经》的顾慎为一样，感受周围的生命之气，但他一定另有办法发现危险，所以极为警惕，若干次接近目标，似乎就要下手，转瞬间却又退了回去。

顾慎为有的是耐心，但他不可能一直保持着无思无想的状态。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那名刺客。

长条状的气息发起了进攻，倏忽即至，形状突然由一长条缩成一个小圆球。

顾慎为出剑。

完美的一剑，他没有遭到反噬，刺中了目标，但是却跟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幸存者纷纷站起身，神情愕然地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龙王的长剑从沙魔郑泰的后心刺入，露出一尺多长，剑尖上插着一颗心脏，似乎还在跳动。

荷女与上官如一前一后飞身跃出，朝不同的方向追踪，很快空手而归。

顾慎为收起龙首剑。

“龙王，龙王……”贺三才腿一软，扑通跪下，他脑子糊涂了，以为龙王要大开杀戒。

“看，有血迹！”上官鸿叫道，手指地面。

郑泰身前的碎石上有几滴血，连成一串，指向荷女刚才追的方向。

顾慎为终究还是刺中了敌人。

“他跑掉了。”荷女简单地说出结果，她顺着血迹追出近百步，血迹消失，目标也不见了。

“另一个人也跑掉了。”上官如手里握着木刀，脸上却没有一丝受惊吓的样子，“是野马，我看到他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老头

上官如看到野马了，就在顾慎为出剑的一瞬间，野马出现在她数十步之外，虽然当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借着月光，她还是认出了那个两眼分得很开的青年。

野马没有蒙面，握着腰下的狭刀，望着上官如，随即转身离开，速度之快，令上官如深感震惊，她记得，几年前的野马轻功远远没有这么好。

龙王刺伤了那个不知来历的刺客，这让大家的精神为之一振，只有顾慎为与荷女明白，他那一招无法随时使用，如果刺客改变出现时间，胜负很可能立刻出现逆转。

顾慎为希望刺客受到惊吓，能够知难而退。

“他不敢再来了，有龙王在，他肯定不敢再来了。”上官鸿很自觉地担任吹捧者的角色，比其他人都要兴奋，因为他相信刺客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自己，“下回不等他出手，龙王就能把他杀了。”

“难说。”顾慎为不想给大家过于虚假的希望，“咱们抓紧时间赶路，最好能甩掉他们。”

贺三才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并且明白了刚才那个场景的真实意义，知道不是龙王杀死沙魔郑泰，那颗插在剑尖上的心脏，却给了他一点提示，让他想起某些事情。

“不可能，那不可能啊。”贺三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众人寻求答案。

“什么不可能，把话说明白。”上官飞不耐烦地发出命令，忘了眼前的强盗不是自己的属下。

贺三才没有在意，他看着龙王与荷女，“我想起一个人，可他……死了很多年了，而且生前一直在北边行走，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那他一定是死而复活了。”顾慎为与荷女互视一眼，都想起野马就是向北边逃亡的。

“快说，是谁。”上官飞越来越不耐烦，想马上知道敌人的底细。

“木老头。”贺三才说出这个奇怪的名字，看到所有人迷惑的目光，明白自己是唯一的知情者，“最少有十几年了，木老头纵横天山以北，杀人无数，他和一般武林中人不一样，杀人没有明确的目的，有时候听说谁武功高，他就偷偷去把人家杀了，好像纯粹是为了找乐，总之他是个魔……头。”

贺三才没收住嘴，待到发现龙王与仙姑这两个魔头没有生气，这才继续说下去，“后来他杀的人太多，黑白两道都给得罪了，大家联合起来，好几百人，都是江湖高手，围堵了两个多月，终于把他杀了，这事的见证人非常多，应该不会错了，而且他的确十几年没再出现过了。”

“木老头喜欢掏人心脏？”上官鸿颤声说道，更加相信自己最初的判断，刺客是只鬼。

“那到不一定，不过木老手段残忍，当年是非常有名的，每次杀人必然让目标肢体破碎。”

“你当年参加围堵他了？”顾慎为必须把事情问清楚。

贺三才脸一红，“呃，没有，我那时还年轻，武功没现在好，人家没找我。”

“是你没敢去吧。”上官飞眼光还是很准的，马上猜出了实情。

“我一般在天山以南做生意，北面的事不归我管。”贺三才急忙辩解道，可脸红得更厉害了。

“哼，什么破木头，当年也不敢来我金鹏堡的地盘……”上官飞话说了一半，垂头丧气地叹了一声，他现在有家难回，再也享受不到石堡的保护了。

“这个木老头长什么样子？”荷女开口了贺三才恭敬地回道：“据说是个白发老者，具体啥样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他长着四肢胳膊呢？”

“身高？”荷女继续追问。

“正常，肯定比我高，但也没有特别高。”

“不是他。”荷女刚才追出去一段，虽然没抓着刺客，但是隐隐约约见着身影，“龙王说的没错，刺客是个矮子，非常矮，像个十来岁的孩子。”

贺三才吐出一口气，当年那个木老头闹得天山南北风声鹤唳，他被小魔头控制，已经够倒霉了，可不想再遭遇老魔头，“那就太好了，可能是我记错了。”

“或许是他的徒弟也说不定。”上官鸿猜想道。

“不管他是谁，最好不要再出现。”顾慎为转身上马，现在最急迫的事情是将大雪山数千人救出金鹏堡的包围圈，跟江湖人物的纠缠都是在浪费时间。

众人上马，继续赶路。

唯一认路的郑泰死了，可接下来的路并不难认，只需要沿着沙漠与戈壁的分界线一直走下去就行。

整个白天他们都没停下来休息，一心想将那个不知名的刺客甩掉，虽然疲惫不堪，却也没人叫屈，就连武功最差的上官鸿，也咬牙坚持住。

入夜之后，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因为越来越多的马匹累倒，子夜之后，顾慎为决定停下来休息，照这样跑下去，坐骑早晚都要倒下，只会更耽误时间。

“我还能坚持。”上官鸿气喘吁吁地说，一想起那个掏心魔头，他宁愿累死在路上。

顾慎为可不是为他停下的，吩咐众人喂马，趁机对荷女说：“需要咱们配合一下了。”

荷女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休息的时候，她不见了。

“荷女呢？”上官飞愣头愣脑地问道。

上官如比哥哥更懂得龙王的心事，小声告诫：“少说话。”

这又是一个备受煎熬的夜晚，可他们已经两天两夜没睡觉了，骑在马上还好，一旦坐在地上，就再也坚持不住。

上官飞最先倒下，把旁边的上官鸿吓了一跳，心中却也一喜，看到九少主只是睡觉，他可是大失所望。

顾慎为命令大家都睡觉，他一个人值守。

残冬仍存，沙漠里的夜晚非常寒冷，即使挨着火堆，也感受不到多少热量。

顾慎为握着出鞘的龙首剑，觉得这股冷意是件好事，起码能让他保持清醒。

一个时辰过去，刺客没有现身，他或许仍在等待凌晨，或许受伤之后不敢再来，或许明知敌人劳心伤神，他却在坦然大睡。

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这是顾慎为最不喜欢的境遇，可是仔细想想，他真正掌握主动权的时候其实很少。

他回过头，看着熟睡的四个人，深感世事难料，他现在保护的竟然是仇人。

在他耳边，常常响起法延禅师的那句话，“报仇承载不了大任。”

其实方闻是也说过相似的话，他同意担任大雪山军师的前提之一，就是龙王要放弃报仇，专心争霸。

为了报仇，必须丢掉报仇。

这是很难想透的一件事，顾慎为尤其害怕，一旦丢掉仇恨，自己的《死人经》就会威力大减。

他收起心猿意马，起码不用立刻杀死这三个上官家的子弟，这让他心情放松不少。

上官如睡得正香，蜷着身子，像名婴儿。

一名骑士控着坐骑从沙漠里慢慢走出来，离顾慎为数十步的时候停下，张开双手，表示并无恶意。

顾慎为给荷女留了一点时间，“野马，好久不见。”

熟睡中的四个人立刻跳了起来，兵器出鞘，上官飞有点晕头，转了个圈子才面向敌人。

那的确是野马，相貌与众不同，即使在黑夜里也不会认错。

接着，诡异的事情发生，野马开口说话了，“大觉剑经，果然名不虚传。”

野马明明只有半截舌头，可这句话字正腔圆，清清楚楚地传到众人耳朵里，只是显得有些苍老，与野马的年龄不太相符。

“装神弄鬼，阁下没脸见人吗？”顾慎为冷声说道，他已经发现，声音虽然来自野马的方向，但说话的并不是他。

“嘿嘿，还真让龙王说对了，我的确没脸见人，好在我有个哑巴徒弟，他愿意借我一副身躯。”

寒风、冷月、荒壁，这句含义不明的话越发令人毛骨耸然，上官鸿忍不住哼了一声，上官飞也觉得手中的刀沉如巨石，于是两人一起向龙王身后挪动几步。

“那么多高手竟然没杀死你，木老头的命真大。”

顾慎为是在猜测，对方阴森森地笑起来，“老头何只命大，命还很好哩，不仅没死，还练成了绝世神功。”

“不能见人、被我刺穿手掌的神功。”

“别费心思了，想激怒我，你还太嫩，我本打算好好玩几天的，可我改主意了，我要你的大觉剑经，把它交出来，我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顾慎为的确不打算浪费心事，荷女应该已经就位，他也准备好迎敌。

只有风声。

一匹马轻声嘶鸣，打破了沉静。

贺三才突然飞身高高跃起，姿态优美，远远超出他平时的身手，仰头视月，像一匹矮壮的狼要发出嗥叫。

但他没有出声，从他身体里飞出一件东西，拳头大小，颜色鲜红。

那是他的心脏，被一个比他更矮小的人握在手里。

木老头出手了，他明明应该躲在野马身上，可是却从众人的背后发起突袭，他明明应该是身材正常的老人，却偏偏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侏儒。

顾慎为的剑刺向敌人，野马纵骑冲过来，上官如挥起木刀跃到空中，上官飞呆若木鸡，上官鸿抱头倒在地上。

像一副凝固在空中的画面，只等荷女的剑将它破坏。

第三百五十四章魔音

木老头果然是个老头儿，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尽是层层叠叠的褶皱，唯有额头光滑如婴儿，这更让他的相貌显出诡异。

顾慎为的剑刺进贺三才的尸体，尸体被木老头当成了盾牌。

荷女冲天而起，她披着深黄色的斗篷，隐藏在沙堆之上，这一剑使出了全力。

木老头预料到脚下会有埋伏，竟然没躲，硬以身体接受攻击。

荷女的长剑刺中敌人的心口，剑身弯成极明显的弧形，却一寸也前进不得，木老头这样的高手，竟然也穿着刀枪不入的贴身细甲。

三个人悬在空中只是一瞬间的事，却都使出了全力。

上官如只晚到一步，高高跃出三人之上，木刀劈向敌人的额头。

她一直在修行无道神功，即使是木刀，在她手里也有很强的攻击力。

可这一刀实在太犹豫了。

当三人气息崩得紧紧的时候，木老头躲不过上官如的攻击，可就在上官如心生犹豫，觉得木刀也可能杀人的时候，木老头第一股内息运转完毕，第二股内息生成，借着顾、荷两人的劲力，猛地向高空弹起，像抛石器扔出的石块，不断地翻滚，正好落在野马的身后。

“哈哈，三个小娃娃武功都不错，杀起来一定很过瘾。准备好大觉剑经，今晚再战。”

野马调转马头，消失在最后一片夜色中。

顾慎为与荷女落地，几乎同时出剑刺向对方，两柄剑撞在一起，“欢”字剑敌不过龙首剑，嘣的一声断成两截。

上官如后落地，看到这个场景，没有做出反应，上官飞却看得不明所以，“你、你们两个……”

“没事。”荷女拣起地上的断剑，呆呆地看了一会，将它收回鞘内，她还有另一柄“允”字剑可用。

顾慎为与荷女差一点就“有事”，木老头最后那一弹吸收了两人大部分劲力，还有一点留在剑身上，必须立刻泄掉，否则的话，可能会引发反噬。

“都怪我，出手太晚了一点。”上官如承认失误，但对她来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管木老头下手如何狠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就是没办法下死手。

“没关系，起码咱们知道了木老头的底细，五人联手，完全可以杀死他。”顾慎为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埋怨上官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的状况。

“五人联手？”上官鸿从地上爬起来，惶惑地问了一句，“我可帮不上什么忙。”

“每个人都有用处。”顾慎为说完上马，心里其实非常怀疑上官鸿能不能活过下一个晚上。

天亮了，五个人，七匹马，继续在戈壁与沙漠的分界线上行走。

这一天，他们没有驱马疾驰，而是信马由缰，慢慢前进，这些马已经疲惫不堪，再全力跑下去，只怕坚持不了几天。

上官鸿排在队伍中间，可他怎么都不放心，不停地东张西望，所以是他第一个发现身后的人，“看，野马还在跟着咱们。”

果然，远处有一个小黑点，与五人保持同样的速度。

“他俩在等天黑。”上官飞阴声说道，被父亲遗弃，没有随从侍候，遭到怪人追杀，这都让他生出满满一肚子怨气，“今天晚上该轮到谁了？”

上官鸿差点从马匹上摔下来，“龙王说了……五人联手能打过木老头。”

“嘿。”上官飞冷笑一声，似乎在嘲讽上官鸿的愚蠢。

队伍沉默地前进，到了中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上官飞心里的怨气终于发作了，“我说，木老头的目标是龙王和大觉剑经，跟咱们几个有什么关系？”

“你别胡说。”上官鸿急着讨好龙王，最先出口反驳，“没有龙王保护，你早就死了。”

“还不如早死了好，免得受这种活罪，你想心脏被人活活掏出来吗？”

上官鸿很想继续讨好龙王，可是脸上肌肉僵硬，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顾慎为没搭理上官飞的抱怨。

下午，五人加快速度，一度将野马甩得不见踪影，不过在平坦如席的沙漠边缘，走在唯一的路线上，不可能遮掩行迹躲藏起来。

野马很快就追了上来，仍然保持着从前的距离。

“他俩到底在干嘛？非得在晚上动手。”上官鸿频频回头，眼见夕阳西下，心里越来越不安。

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上官飞小声嘀咕着自己有多么不幸。

傍晚时分，五人再次加速，一直跑到二更天才停下来。

顾慎为跳下马，面对上官家的三个人，“好了，咱们可以分道扬镳了。”

上官如面无表情，上官飞目光躲躲闪闪，上官鸿大吃一惊，“这个，龙王，我是相信你的，让上官飞一个人走就好了。”

“我分不出精力保护你们，你们对我也没有用，还是分开的好，走出沙漠，咱们再见面吧。”

上官家的三个人，一个没杀心，一个胆子小，一个武功差，的确都没什么用。

黑夜中传来一个既阴森森又乐颠颠的声音，“小娃娃军心涣散啦，分开的好，分开吧。”

“我要跟龙王在一起。”上官飞身子一激灵，马上表态，“我能派上用场，龙王开口吩咐就是。”

顾慎为没有再撵三人走，而是命令大家就地休息了半个时辰。

木老头似乎有点兴奋过头，不停地说话，就是不肯现身，声音忽东忽西，谁也说不准他躲在什么地方。

野马仍然像一具人偶，骑在马上，远离五人，在月夜中隐约可见。

木老头在讲述自己的杀人历史，一桩接一桩，细节丰富，好像他有一本册子，专门记载这些事，尤其是声音变幻不定，一人分饰众角，一会凶恶，一会哀求，一会模拟刀击骨碎的响声，配合着呜呜的风啸，更令人毛骨悚然。

木老头的声音越来越稀奇古怪，没有一句话能以固定语调说完，好像技艺拙劣的一大群鼓手，在五人耳膜上肆无忌惮地乱敲，上官鸿最先经受不住，捂着耳朵跳起来大叫，“别说啦，闭嘴！”

双胞胎的脸色也有点发青。

“运内功抵抗。”荷女说，她已经明白木老头在做什么，“不要塞耳朵，没用的。”

“咦？小女娃认得老头的奇功？”木老头听到荷女的话，语气显得很意外。

“七转魔音，没什么了不起。”荷女回道，平时的她少言寡语，偶尔开口也是平平淡淡，这时却像是变了一个人，总共十个字，竟也高低起伏，隐隐显出某种节奏，效果却与木老头正好相反，令人心旷神怡。

荷女示意大家上马，她走在最后。

“原来你是晓月堂弟子，好极了。”木老头立刻猜出荷女的身份。

“原来你是晓月堂弃徒，坏极了。”荷女讥讽道，因为她施展的也是七转魔音，这套功法本身就是晓月堂奇术之一。

这是一场奇怪的比拼，两人你问我答，字句平淡无奇，声调却是要多怪异有多怪异，他们好像在挑战人类嗓音的极限，以此为兵器，你来我往。

作为听者，其他人可不好受，一忽心跳如鼓血液奔涌，一忽喘息艰难血冷如冰，还好荷女的声音与木老头正好相反，起到平衡作用，几人方能依靠内息保持心志不乱。

“嘿嘿，小女娃知道什么，韩无仙还好吗？”

荷女心里微微一惊，韩无仙是晓月堂堂主，名字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古怪的老头儿竟然随口说出。

“堂主好得很，不劳挂念，木老头，你偷走本堂秘术，还是快快自裁吧，晓月堂不会放过你的。”

“无知小儿，到底谁偷谁的东西，你回去问问清楚吧。”

可木老头似乎很想为自己辩解，开始说下去，语气略显激动，破坏了七转魔音的效果，听者好过不少，荷女只需偶尔反击一下。

“那是十几年前？老头记不清了，好几千武林懦夫围攻我。”

“吹牛，最多不到一百人。”

“甭管数字，反正人很多，一路打啊打，不小心进了晓月堂的地盘，老头杀伤无数，自己却也不小心中了几刀，差点命丧黄泉，那帮傻瓜也以为我死了……”

“其实你被本堂所救，结果你却恩将仇报，盗取秘术。”

“不对！韩无仙那个小妮子救我别有用心，你们晓月堂擅长秘术，真刀真枪的武功就差劲得很，她传我《七转秘录》续命，我也把看家本领都教给她了，晓月堂弟子这些年武功精进，可都是我的功劳。”

荷女加入晓月堂时间不过几年，这些陈年往事自然不知真假，不过《七转秘录》却是真的，七转魔音即是其中功法之一，“自吹自擂，晓月堂可不记得有你这号人。”

“当然不记得！”木老头越发愤慨，这让他的魔音效果大打折扣，“你们晓月堂哪有说话算话的人？韩无仙是堂主，骗人的功夫自然比谁都强，她传我《七转秘录》，却没告诉我里面的功法哪些可练，哪些不可练。”

“原来你偷偷练了七转大还功，怪不得你变成了不敢见天日的侏儒，可你怨不得堂主，七转秘录明明写着‘此功慎练’。”

“草他奶奶的！”木老头被荷女说中痛处，怒气勃发，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老头当年玉树临风，如今神厌鬼弃，全拜晓月堂所赐，小女娃，认命吧，今晚我就要将你剖腹挖心，大卸八块。”

走在中间的上官鸿，听到这话，着实松了一口气。

“走。”一直没说话的顾慎为突然命令道，带头加速，向前疾驰。

他原想全力以赴奔向大雪山营地，和金鹏堡抢时间，现在看来必须要在木老头身上浪费一些了，木老头不除，终是大患。

第三百五十五章中计

一行人将木老头甩在后面，要不了多久，野马就会带着他追上来。

“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吗？”生死关头，上官鸿最关心的竟然是木老头讲的故事，也难怪，他的内功最弱，受七转魔音影响比较大。

“或许吧。”荷女恢复本来的语调，又变得淡漠无趣，然后她看着顾慎为，专门向他解释，“七转大还功以自身筋骨当作练功基础，跟混神大转有点类似，据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不过……”

“不过”的结果几个人都亲眼看到了，一名身材正常的老者，活生生缩成了侏儒，大家几乎同时想，打死也不练这种邪门的功法。

晓月堂擅长邪术，这原来只是传说，顾慎为现在算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

“专掏人心也是你们晓月堂的武功？”上官鸿问道，他和双胞胎刚刚知道荷女竟然是晓月堂弟子，既感惊讶，又敬畏有加，尤其是上官鸿，心里将荷女抬到与龙王差不多一个高度了。

“不是，我在堂主的一本手记中看到过记载，说世上有一种五洞拳，以五行为境界，练到洞火这一层时，专攻心脏，或许就是木老头用的武功。”

上官鸿捂着心口，“荷女，你们晓月堂跟木老头那么熟……”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失望了，木老头与晓月堂有仇，已经发出威胁，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荷女，根本不可能因为她而手下留情。

上官飞双手一拍，“事情越来越明显了，木老头的目标就只有龙王与荷女，所以……”

“所以你们三个还是离我俩远一点为好。”顾慎为声音冰冷，以命令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顾慎为打算背水一战。

野马催着坐骑不紧不慢地追赶前面的目标，左手的戈壁与右手的沙漠，都是一马平川，欢奴几人无处可逃，都是他与木老头手心里的玩物。

野马厌恶躲在身后背囊里的侏儒老儿，却不得不依仗对方的武功为自己撑腰。

当年他被上官如逐出金鹏堡，内功差点被欢奴一剑破掉，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向北方游荡，心中充满仇恨。

他永远都会记得，欢奴出卖了他，他们原本商定，一起动手暗算没有杀心的十公子，最后关头，欢奴却反戈一击。

他与欢奴从一开始就是对手，却不是仇人，直到他被逐出金鹏堡那一天。

无舌少年杀手从来不想他曾经数次暗害欢奴，只想着自己的梦想破灭了，复仇之火从此熊熊燃起。

野马遇见木老头纯属偶然。

木老头以自己一身的武功为代价，从晓月堂换来保命的丹药与秘术，此后十几年，一直闭关练功，等他出关时，已经缩成丑陋的侏儒，而且怕见阳光，只能在夜晚出来行动。

木老头也要复仇，杀光那些围攻过他的人，还要杀光晓月堂弟子，就是这帮疯女人，将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不的样子。

在此之前，木老头需要一个能带着他在白天行走的侍者。

他看中了野马，一个不会说话的被逐杀手。

为让侍者配得上自己，木老头传给野马许多武功，待到发现这名少年竟然是学武奇才时，教得更加起劲。

两人没有师徒之名，却有传授之实。

野马庆幸自己遇到了这样一位奇人，小心翼翼地讨其欢心，并将自己的仇恨慢慢灌输给木老头。

一年以后，野马武功初成，木老头也觉得自己有实力报仇了，两人重出江湖。

欢奴当时还在逃亡过程中，名气越来越大，野马的仇恨也随之越来越深，但他的野心不止于报仇这么简单，于是投奔到北庭，以一身狠辣无敌的武功，马上取得一位王爷的信任，受命前往璧玉城，暗中建立势力。

野马感受到背靠大树的优势，他是金鹏堡弃徒，却得到金鹏堡的欢迎与允许，可以璧玉城内自由行动。

正是因为欢奴的原因，野马知道望城巷得意楼里有不少高手，于是前去拜访，迅速得到白面彭仙人的信任，依托这群怪人建立起一支强大的力量。

在整个过程中，木老头深藏不露，除了野马，只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存在。

独步王躲在石堡里韬光养晦，眼睛与耳朵却没有闲着，对璧玉城的大事小情了若指掌，野马以北庭高手的身份重返璧玉城，自然有手下人将消息直接报给他。

独步王一开始将这看作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直到有关野马武功极高、手段神奇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他终于产生了警觉，他从野马的某些手法中看到了晓月堂的影子。

调查的结果出乎意料，独步王找到的是不成人样的木老头。

木老头当年名震西域，对独步王却敬仰有加，以至于从来没在金鹏堡地界上犯过案，如今双方有了共同的敌人，于是一拍即合，独步王为他保密，他为独步王效力。

孟夫人与孟玉尊一心想夺取欢奴的大觉剑经，其间找过野马帮忙，消息传到木老头耳中，他没有特别在意，等到他受命截杀龙王，见识到神出鬼没的一剑，他心动了。

两个小娃娃没学好，那样的剑法要是落在我手中……木老头心痒难耐，他相信自己的武功天下无敌，可能只比独步王差一点点，但是对与众不同的剑法，他还是艳羡不已，就像是收集字画的痴人，一见到特别的作品，就忍不住想据为己有。

这趟任务本来只是杀人，现在又多了一个目的。

木老头喜欢杀人，并且深深享受其中的过程，别人的恐惧对他来说如同盛宴，永远也吃不饱。

所以，站在野马肩头，远远看到龙王一行人在夜色中分为两拨，他非常高兴，“独步王的崽子可真不像样，怪不得不受喜欢。”

野马是名得力的侍者，唯一的缺点是不会说话，木老头是个爱唠叨的人，只能自言自语，“先杀哪一个？龙王与那个晓月堂女人，还是上官家的三个小娃？我说过要将她大卸八块，她肯定要与龙王设下陷阱，嘿嘿，想要我上当没那么容易。我先杀独步王的儿女，看龙王来不来救，然后再杀她，没错没错。”

野马做出几个手势。

“龙王诡计多端？我看他是无计可施，两次都没杀死我，却把自己的老底儿露了出来，要么是大觉剑经有问题，要么是他使得不对，龙王的绝招只能用一次，必须调运内息才能刺出第二剑，这点工夫，足够我杀死他十次。”

木老头跳到地面，像一只敏捷的小兽，三蹿两跳，不见踪影，速度比奔马还要快一些。

野马露出厌恶的表情，木老头虽然于他有恩，他却怎么也没办法喜欢这个后天缩成的侏儒，每一次接触都让他想呕吐。

野马与木老头，两个人对恩与怨的定义，出奇的相似。

五人小队分裂了，龙王与荷女贴近沙漠，上官家的三个人行驶在戈壁上，中间隔着半里远，就算想互相援助也来不及。

木老头很快就追上目标，他不能像奔马一样跑上一整夜，所以跳到一匹无人乘骑的马侧身，拽着马肚带固定身体，暗中监视。

他的轻功一直就很好，缩成侏儒之后反而更好了一点。

三个人显然吓坏了，默默赶路，一语不发，上官鸿与上官飞的脸色尤其惨白。

先杀哪一个？木老头心里盘算着，他很谨慎，即使武功超群，也要先选择最易杀的对象下手。

上官如与上官鸿，一个没杀心，一个身手差，都是最好的猎物。

只要杀死一个，剩下的两个人肯定会跑去哀求龙王的保护，木老头决定就跟在他们身后，趁机杀死晓月堂女弟子，正好实现上半夜说出口的诺言。

这是他的计划。

上官鸿，木老头选定了目标。

他不着急动手，他喜欢在凌晨前一刻动手，除了那时人们容易松懈，他主要是想创造令人印象深刻的杀人风格。

时候到了，他还得留点时间让幸存的两个人跑去向龙王求助。

上官鸿看上去比婴儿还要无助，木老头却一点也不嫌弃，他杀过不少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乐趣都是一样的，只比杀高手少一点兴奋。

五洞拳，其实手成爪状，这么强大的武功，比刀剑还要有用，竟然没几个人想学，木老头觉得匪夷所思。

木老头轻轻跳下马，四肢着地，像一只成精的狐狸，快速蹿到前一匹马的肚子下马，乘者是上官如，他忍住掏出小姑娘心脏的冲动，加快速度，连超两匹马，与上官鸿的马匹并驾齐驱。

翻飞的马蹄成为最好掩护，不要说三个经验不多的小娃，就是在江湖上行走多年的高手，也没法在暗夜中发现那个小小的人影。

右手翻身上马，出招，左手下马隐身。

这是木老头最习惯的手法，从未失误，如果对方是高手，他会从身后掏心，至于上官鸿，完全可以正面杀之。

上马时一切顺利，上官鸿一无所知，出招时却遇到了意外，目标的心口竟然比钢铁还要坚硬，利爪插不进去。

木老头心中一惊，不管怎样，接下来的动作都是下马，可他动不了，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搂在他的肚子上，与此同时，一柄匕首插进他的小腹，力量之大，手法之快，绝非寻常学武之人。

这明明是上官鸿，身手却像是修行数十年的高手，木老头越发惊骇，知道自己中计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阳光

木老头杀过不少人，也挨过不少刀，唯有这一刀最让他意外。

他不是傻瓜，早已过了莽撞无知的年纪，龙王与上官家三名子弟的争吵分歧他听得清清楚楚，分道扬镳本是意料中之事。

动手之前，他还仔细观察过，行走在沙漠地带的绝对是龙王与荷女，而他选中的上官鸿，相貌、神情更是一点不差，最关键的是，跟踪了好一会，他没有从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点强劲的内息与杀气。

匕首还插在小腹内，勒在肚子上的手臂仍然如铁箍一般，木老头想要运气挣脱，但是匕首正中丹田，让他使不上劲。

“阴沟里翻船。”木老头几乎是贴在这人的胸膛上说话，含混不清。

“是你太大意。”头顶传来的声音毫无疑问属于龙王。

昨天中午，上官飞第一次抱怨自己受到龙王连累时，顾慎为想出了这个主意。

上官鸿与顾慎为年纪相仿，身材近似，他曾经冒充龙王杀死莲华法师，竟然没被认出来，反过来，顾慎为自然也可以模仿上官鸿。

上官鸿对此可不大愿意，“木老头说了，下一个杀的是荷女，把我留在她身边……”

“不会的，木老头肯定会先杀你，他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会这么快就对荷女下手的，所以，装成我，你会更安全。”

顾慎为语调充满自信，好像已经将木老头的心思全都看穿，上官鸿被打动，而且他也没有选择，龙王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

顾慎为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木老头之前选择的杀人目标都是从弱到强，但那个小老头明显属于随心所欲的人，临时改主意也有可能。

两人就这样互换了身份，荷女与上官如帮他们化妆，虽然时间仓促，说不上十全十美，但在模糊的夜色中，几乎看不出破绽。

相貌容易改变，气质却很难，顾慎为可以装出上官鸿畏畏缩缩的样子，上官鸿却做不出龙王的神态。

“只要被敌人看出一点问题，今晚死的就是你。”顾慎为只能用恐吓让上官鸿壮起胆子来。

如果说还有什么东西能激发起上官家男儿的勇气，那就是死亡，上官鸿立刻昂首挺胸，虽然有点过头，但总算更像了一点。

然后两伙人分开，这是必须的，木老头瞧不起上官家的“小崽子”，龙王与荷女不在场的情况下，他会放松警惕，不至于一上来就使出全力。

木老头武功深不可测，顾慎为希望能在准备程度上占得一点优势。

五洞拳直掏心脏，威力惊人却也有着明显的缺点，顾慎为将龙首剑与五峰刀斜着绑在身上，正好护住前后心口，只要挡住第一招，他就能占得先机。

最难的是隐藏内息与杀机。

顾慎为修行《死人经》的路径与荷女不同，杀机本来就弱，只需要刻意控制一下就好，至于内息，他也尽可能内敛，如此一来，举手投足就与武功孱弱的上官鸿更像了。

即使这样，木老头要是再谨慎一点的话，也可能发现漏洞，所幸他没有，而是匆忙地动手。

双胞胎放慢速度，围到龙王身边。

顾慎为掏出最结实的牛皮绳，将木老头捆起来，扔在地上，匕首仍竖在小腹上，颤巍巍地摇晃。

“把他杀了。”上官飞拔出狭刀，热切地说。

“荷女要留他一命。”顾慎为向荷女承诺过，不会杀死木老头。

“荷女？她不是你的奴才吗？干嘛听她的话，这个老家伙太危险，早杀早得安全。”

木老头不敢太用力，但还能笑出声来，“臭小子，你爹独步王还敬我三分哩。”

顾慎为还是不同意，他清楚得很，荷女不是任何人的奴才。

这边的马匹一停步，半里外的荷女与上官鸿立刻驱马跑过来。

看到地上的小黑影，上官鸿几乎是滚落马下，相貌虽然跟龙王一样，神态却截然不同，“太好了，龙王神机妙算，木老头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还没死哪。”木老头对自己遭到贬低很是不满，“想当年，上千武林高手围攻，我都能活下来，这次也一样，你敢胡说八道，以后我先拿你开刀。”

上官鸿脸色一变，提出与上官飞一样的疑问，“干嘛不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他还有用。”荷女简单地回了一句。

顾慎为明白荷女的用意，木老头自称帮助晓月堂改进武功，很可能是真的，但他必然留了几手，荷女熟悉本门武功，对此自然心知肚明，她想逼问出木老头的全部功法。

荷女的武功已经非常高强了，《死人经》剑法练下去，早晚会超过木老头，顾慎为对她的贪多不是很理解，但不想干涉。

“对，我还有用，可是麻烦你们哪一位先把匕首拔出来，我可要坚持不住啦，一着急，我就死给你们看。”

没人想拔出匕首，就连顾慎为，也觉得匕首还是插在木老头的肚子上更好一点。

野马远远观望，没有过来救人，上官飞望了他一眼，更加不放心，继续鼓动龙王，“让他死了吧，他一死，野马也不会跟着咱们了，赶路还能快些。”

众人当中，唯有荷女需要木老头活着，她跳下马，拿出一粒绿色的药丸，“知道这是什么吗？”

天还黑着，木老头却一眼认出了荷女手中的东西，“凝血定脑丸，晓月堂七大秘药之一，救人良品，也是折磨人的好东西，里面掺杂了一点制药者自己的血液，吃了这药，就当定奴才啦。来，给我吃一粒。”

荷女微微一愣，但她相信本门秘药，弹出药丸，正落入木老头口中。

木老头像吃炒豆一样，咀嚼一番咽进肚内，“不错，还是那个味道，一粒不过瘾，再来点。”

荷女可不能再给了，凝血定脑丸极为珍贵，不是随便给人当零食吃的。

噗的一声，匕首从木老头肚子上弹出，鲜血涌出，他闷哼一声，运气止血，捆在身上的牛皮绳叭地断了一截。

几柄刀剑同时指向木老头的要害。

“凝血定脑丸用来续命最好了。”木老头舔舔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对近身的兵器毫不在意。

顾慎为又拿出几截牛皮绳，圈圈缠绕，将小小的木老头捆成圆球一般，然后安放在一匹马上，由他牵着，继续赶路。

野马仍然不远不近地跟着，似乎不着急救人。

木老头受了重伤，嘴却不闲着，对什么都要点评几句，“一群小笨蛋，就没人会点穴吗？非得把我捆这么紧。”

“龙王，你可太不地道了，胸口绑把宝剑唬弄我，算你走运，我这五洞拳还没练到最高境界。”

“五洞拳，金木水火土，心肝脾肺肾，心属火，我才练成不久，看见我掏心了吧，其实我的拳头一挨身，这人就已经心脉俱断，我把心掏出来，就是要看看断得彻不彻底。不过这还不是最厉害的，五洞土拳才是最高境界，不仅伤脾，其它五脏也都能同时震碎……”

别人都不吱声，上官飞却听得厌烦无比，“心肝脾肺肾，碎一样人就死了，你练到五脏俱碎还有什么用？”

“不一样不一样。”好不容易有人搭腔，木老头很高兴，可天边露出太阳，让他脸色一变，“糟了，快，在我身上罩一块厚布，我见不得阳光。”

“别管他。”荷女走在木老头的另一边，左手控缰，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七转大还功逆天修行，阴阳颠倒，阳光能让他内力受损，死不了人。”

本来就没人想帮忙，这时更没人伸手了。

太阳升起，木老头好像又老了几十岁，身上唯一光滑的额头，也慢慢生出细密的皱纹，他开始骂人了，中气十足，起码头一个时辰听不出内力受损的意思。

木老头污言秽语颇多，上官如不得不塞住耳朵，跑在最前面。

咒骂没效果，阳光却越来越炽烈，木老头的声音渐渐衰弱，改口求饶了，“龙王，还有你，叫什么来着，荷女，饶了我吧，要不杀了我也好，太难受了，快要晒成人干了，盖一层就行，我、我……”

木老头的脑袋歪在一边，没声音了。

荷女与他并驾，探了一下鼻息，“没事，最少可以晒他七天。”

“七天之后呢？”上官飞仍抱着杀死木老头的希望。

“成为废人，再也没办法恢复功力。”

“真是邪门的……”上官飞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七转大还功是晓月堂的秘术，他现在有点害怕自家从前的女杀手荷女了。

午时左右，木老头醒了过来，声音越发憔悴，嗓子里发出蛇一样的咝咝声，神智也有点昏迷，“渴渴……小娃娃真可爱……杀啊……别追我……饶命……”

其他人无动于衷，唯有上官如露出不忍之色，她已经拿出耳朵里的棉絮，听到木老头的哀求，更生同情。

她没向龙王开口，而是转向荷女，“非得这么折磨他吗？在他头上罩点东西吧。”

这是一个尴尬的时刻，自从重逢之后，荷女与上官如就从来没说过话，两人原是主仆，荷女没法对上官如的要求置若枉闻，她看了一眼龙王，说：“他要是恢复功力，咱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停顿片刻，荷女还是没能征服旧日的习惯，“可以罩一层布，痛苦会少一点。”

第三百五十七章分别

由惠国出发，进入沙漠与戈壁分界线的第七天，一行人遇到路程中唯一的水源，一处小小的泉眼，据传，它的名字叫做救命泉。

他们必须在这里休整一下，尤其是让马匹恢复体力，才能继续接下来五六天的跋涉。

野马一直跟在后面，白天相隔五六里，夜间接近到二三里，既不提出条件，也不出手救人，偶尔会消失一阵，过不了一两个时辰，又会在几人视线中出现。

经历了两天的曝晒，木老头越来越不成人样，皮肤松驰地披在身上，像一只作工拙劣的玩偶，只有太阳落山之后，才会恢复一点精力。

只要还有力气张口，他就喋喋不休地唠叨，吹嘘自己的武功、点评各派绝技、威逼利诱众人放了他，有时候还会偷偷使用七转魔音，弄得上官鸿烦躁不安。

荷女留下木老头的活口，是为了完善晓月堂的武功，但她一点也不着急，再晒上五天，木老头功力全消，自然受她摆布。

队伍里的三名男子都巴不得木老头快点死，只有上官如于心不忍，正是在她的要求下，荷女允许他白天披上一件薄薄的黑纱布，稍解痛苦。

到达救命泉的傍晚，顾慎为与荷女在附近警戒野马，上官鸿去将众人的水囊装满清水，上官飞受不了木老头的唠叨，躲在远处睡大觉。

他累坏了，沾地就进入梦乡，以为自己还是金鹏堡九少主，正在石堡里接受成群奴仆的服侍。

木老头身边只剩下上官如一个人，他嘶哑着嗓子，小声说：“你叫上官如？”

上官如不理他，虽然不忍心看着木老头活受罪，但她心里很清楚，这是一个凶残的恶魔。

“真看不出来你是独步王的女儿。”木老头习惯了自言自语，所以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人家都说独步王九子八女，就属十公子最有乃父之风，可我瞧你的样子，好像……不够心狠手辣啊。”

上官如杀心消失这件事只有少数人知道，壁玉城居民印象中的十公子还是那个一心想当少主的假小子，许多人还以为她之所以遭到软禁被迫穿上女装，就是因为杀气太盛了。

上官如仍不说话，龙王等人很快就会回来，木老头得抓紧时间，“小姑娘的心事，老头最懂了，我这么大年纪可不是白活的。龙王跟那个女人不清不楚，你心里不好受，是吧？”

上官如促不及防，双颊一下子红了，不得不开口反驳，“不是，你别乱说。”

木老头嘿嘿笑了几声，这两天来，他的眼睛可没闲着，将五人的个性以及复杂关系看得清清楚楚。

“你就当我乱说好了，人家一个是龙王，手下剑客成千上万，一个是晓月堂高徒，剑法高强，能与龙王并驾齐驱，又学会了一身的秘术，堪称龙王的左膀右臂，唉，天生一对，今后想不在一块都难，生下儿子女儿一大堆，弄个小金鹏堡出来也有可能……”

上官如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她只感到心酸，“你全是瞎说，龙王……会娶公主的。”

“对了，还有公主，那又怎样，他是龙王，几十个老婆也不当回事，可惜，有人连这几十个也进入不了。”

木老头的羞辱过头了，上官如脸上红晕退去，冷冷地说：“我是我自己，谁也没资格对我挑来选去，你想让我救你，趁早死心，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绝不会再让你为祸世间，你受罪也是应该的，想想那些被你杀死的人吧，还有他们的亲友。”

“我一直想着啊。”木老头不服气地说，“这两天来，我就是靠着幻想他们死前的惨状，才勉强支撑过来，小姑娘，你不懂杀人的乐趣，我跟你说……”

上官如不想听，转身要走，木老头急忙改换话题，这个小姑娘与他想象得不太一样，用情事是打动不了的，“等等，我不乱说了。”

上官如是唯一的守护者，不能离得太远，闻言又停住脚步。

“瞧你的身手，肯定学过无道神功，偷学的吧？”

无道神功是金鹏堡最顶尖的功法之一，向来秘而不宣，只传给下一代王号继承人，木老头由此猜出上官如的内功来路不正。

“不关你的事。”

“那是，我也不在乎，你们金鹏堡有无道神功，老头的功法也不差，倒是那对男女的大觉剑经，没想到这么厉害，据说这套剑法本来是堡里的绝技，你怎么不会？”

上官如闭嘴不答。

木老头句句戳中她的痛处，心中把握又多了几分，“唉，龙王与荷女，金鹏堡的叛逃者，竟然比独步王女儿会的武功还多，这个，真是没天理啊。”

“像你这种人活着，才是没天理，像……金鹏堡，都是没天理。”

“没错没错，可不管怎么说，我替你不值啊。”

上官如转过身，望见龙王与荷女肩并肩穿过薄暮走过来，另一边，上官鸿手拎肩抗着十来只水囊，也在踉跄而归。

“他们两个学了七章无道神功，就自以为天下无敌，真是可笑，要不是我一时大意了，哼哼。”木老头还在不依不饶地唠叨。

上官如略感惊讶，木老头对无道神功的了解竟然不少。

“其实那只是半部——算多半部吧——神功，后面还有好几章呢，全学会了才叫真正的天下无敌，老头不敢来金鹏堡撒野，怕的就是这套功法。”

上官如疑惑地看着木老头，七章《无道书》的确像是没有完结，可金鹏堡里只有七章，这是确定无疑的。

木老头又笑了几声，知道下面的话将让小姑娘吃一惊，“金鹏堡里一共有八章神功，你不知道吧？独步王手里还有一章，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个秘密，其实老头早就知道，因此才会退避三舍，让他几分。”

上官如的疑惑一闪而过，她连杀心都消失了，根本不在乎道神功到底有几章。

龙王与荷女越走越近，木老头没时间铺垫了，急切地说：“放了我，我帮你拿到第八章，凭你现在的根基，练个一年半载，就足以超过那对男女，到时候龙王还不得像狗一样过来讨好你？”

木老头过高估计了自己的说服力，上官如没有放他。

这天半夜，顾慎为要求大家起身赶路，大雪山营地此时很可能正遭受围攻，他必须抢在营破人亡之前，将幸存者带出险境。

虽然明知野马不会上当，荷女还是在泉眼里撒入短效毒药，三天之内，泉水都能致人死命。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平安无事，野马像个固执的孩子，一直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却从不采取行动，有人追他，他就后退。

木老头越来越衰弱，虽然还是没放弃说服队伍里的人放了自己，但是已经没多少力气说话，五天之后，他只能以期盼的目光在五人脸上挨个扫过，尤其是上官如，那是他最大的希望。

上官如更加沉默，接连几天不说一个字，队伍里的五个人从小就相互认识，其他四人在她身上却一点也看不到十公子的影子。

大家都在急着赶路，谁也没太当回事。

木老头被俘的第六天，一行人终于走出荒凉的戈壁与沙漠，视线所及，虽然仍无半点人烟，但是已能看到一簇簇的灌木，正与残冬拼搏，奋力长出隐隐约约的绿意。

就在这天下午，落日余晖尚在，上官如几天来第一次开口，表示要离开队伍。

“就到这儿吧，我要走了。”

“去哪？”顾慎为惊讶地脱口问道，他原以为她也想回璧玉城。

坎坷的路径一直通向西北，上官如却望向南方，“那边吧，我一直想到处看看来着。”

闯荡江湖是上官如从小的梦想，顾慎为一下子想起来自己背着她下山，又将她送回石堡里的情形，“希望你……”

“别忘了，咱们是敌人。”上官如打断他的话。

“妹妹，你一个人身无分文，能走多远，还是跟我回璧玉城吧，没准……”上官飞还幻想着能得到父亲的原谅，但他的劝说三心二意，上官如摇摇头，没有开口。

上官鸿张开嘴，犹豫了一会，觉得这事跟自己无关，又将话咽了回去。

顾慎为似乎有许多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又无话可说。

上官如骑在马上，她早在几天前就已经下定决心，目光从龙王脸上移开，落在荷女身上，只说了一句话，“恭喜你得到无道神功。”

说罢，纵马驰去。

顾慎为一下子明白了。

木老头认出荷女是晓月堂高手，上官如这才明白当年的一切都是阴谋，欢奴与荷女一起利用她偷出无道神功。

欢奴隐姓埋名、叛逃金鹏堡，上官如都不觉得那是在欺骗自己，唯有偷取《无道书》这件事，是毫无疑义的背叛。

她将一生中唯一的信任机会给了欢奴，被证明是错误的。

顾慎为知道上官如误会了，却没有辩解。

“出发。”他说，过于冷硬的声音却骗不过任何人，连上官鸿也偷偷地撇嘴，向上官如离去的方向望了望。

“唉。”一整天没怎么说话的木老头叹了口气。

就在同一天夜里，只差一天就再也恢复不了功力的木老头，也神奇地消失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分道

经过六天的曝晒，木老头本已丧失大半功力，基本上没有威胁，顾慎为与荷女的防范重点转到野马身上，路程即将结束，野马随时会动手劫人。

就在这个时候，离功力全消只剩一天，木老头逃走了，而且逃得无声无息。

直到次日一早，几人准备上路，才发现层层叠叠的牛皮绳还在，像蚕茧一样，绳壳里却是空的，木老头何时逃跑，竟然没人知道。

这十来天，众人昼夜兼程，每天只休息很少一段时间，精神、体力都有所松懈，就连顾慎为与荷女，也快达到忍耐极限，警觉性大幅下降，这都给木老头的逃跑创造了条件。

但他到底是怎么挣脱束缚的，还是一个谜。

木老头受此大辱，早晚会回来报仇，上官飞一个劲地暗示荷女决断失误，早该听他的话将老魔头杀死，上官鸿更害怕一些，急得来回踱步，嘀咕着“怎么办”。

“木老头的功办还没有恢复，现在找到他，还来得及，不过可不能再心慈手软了，错一次，别再错第二次。”上官飞以命令的语气说。

“是是，九少主说得对，他要多久才能恢复？”

荷女一直在跟龙王共同查找线索，没怎么说话，只回答了这个问题，“大概三十几天吧。”

“还好，时间够用。”上官鸿稍稍松了口气。

“完全恢复要三十几天，可木老头只要五六成功力，就能把咱们全杀了，我看几天就够了，唉，一步错步步错。”上官飞还在埋怨，也不看别人的脸色，其实他大大夸张了，木老头的武功是比龙王和荷女要高，但没有高出太多，他刚刚受过挫折，绝不敢在功力恢复之前贸然动手。

顾慎为一直在仔细观察那个绳壳，突然起身，说：“有人帮助木老头。”

“你是说咱们当中有人帮他？”上官鸿诧异地问道。

上官家兄弟俩互视一眼，四人当中，龙王与荷女没理由放走木老头，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几乎同时伸手指向对方，“是你！”

然后你来我往地争吵起来，列举对方叛变的理由，最后还是上官飞先停下无谓的争斗，问龙王：“你怎么知道有人帮忙？”

顾慎为拿起绳壳，小心地从最里面一层拈出一截牛皮绳，接着又是一截，很明显，这两截绳索本是一截，被人用利器割断，木老头由此得到一点空隙，竟然就此金蝉脱壳。

“不是我。”上官飞抢先否认，“昨天晚上我一直睡觉，从来没起来过，是上官鸿，我看到他起夜，回来之后翻腾了半天，肯定有鬼。”

上官鸿面红耳赤，“胡说，不是我，我干嘛放他？”

“木老头不是说了嘛，谁放了他，他就传给谁天下无敌的武功，你武功最差，自然心动。”

上官鸿脸红得更厉害了，“我要是放人，干嘛不跟他一块跑？”

“你武功差，害怕引起别人注意呗，过两天你会找借口离开，到约定地点拜木老头为师，肯定是这样。”

两人虽然同样胆小，上官飞却更聪明一些，将上官鸿的背叛越说越像回事。

就在上官鸿无言以对，只能一遍遍说“不是我”的时候，在附近绕圈查看的荷女走回来，“他往南边跑了。”

兄弟二人都闭上嘴，望着南方，好像能看到木老头身影似的，上官飞脸色阴沉，上官鸿想了想，突然明白过来，“是上官如！”

昨天下午，上官如与众人分手之后，就是向南方行进的，其他三人早就想到这一点，只是没有说出口。

上官鸿抓到救命稻草，兴奋地分析起来，“肯定是她，我记得她有几次跟木老头单独在一起，聊得挺热乎，一看到别人过来就闭上嘴，估计那个时候就谈妥了。然后……她割断绳索，昨天傍晚找个借口自己先跑，木老头后半夜才逃，到约定地点见面。天衣无缝，没瞧出来十公子也这么阴险。”

上官鸿没忘了上官飞，看他一眼，“没准还留下一个奸细，好栽赃给别人。”

两人又要吵起来，顾慎为低声喝道：“闭嘴。”

龙王脸色不善，兄弟俩心中一颤，都不敢吱声了。

顾慎为很难相信上官如会做出这种事，但这世上又有什么人是值得相信的？

他伤害过她，这些天来，又一直在刻意忽略冷落她，昨天分手的时候，她心灰意冷的样子，仍深刻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上官如不是普通的弱女子，她或许没了杀心，却不会轻易服输。

顾慎为不愿再想下去，目光在上官家兄弟二人身上扫来扫去，希望找出更合理的背叛者。

上官飞与上官鸿像是虎狼逼视之下的兔子，惊愕得一动不动，竟然没有为自己辩解。

“得找到木老头。”顾慎为说，他知道，寻找背叛者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任务。

上官鸿抢着说：“现在天亮了，木老头跑不远，肯定躲在附近。”

“可野马怎么还不走？”

上官飞指向东南方的小黑点，那是野马，好像根本不知道木老头逃走，或者说是不在意，仍固执地跟随在后面。

木老头很可能没有跑远，顾慎为却不能在此地耽误时间，他得尽快赶到大雪山营地。

荷女看懂了龙王的眼神，“我去找木老头，是我要留活口，就让我解决这个问题吧。”

就这样，继上官如之后，第二个人从队伍中分离。

木老头大概需要三十几天时间才能完全恢复功力，但追杀他的最佳时机就是开始这几天，所以荷女与龙王约定一个月时间，到时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与龙王汇合。

顾慎为带着上官飞、上官鸿继续前进。

野马不在乎上官如、荷女的离去，在发现地上的绳壳之后，也没有放弃跟踪。

顾慎为很想甩掉或是除去这只尾巴，但他没有时间设置复杂的陷阱，这一整天，他一边马不停蹄地赶路，一边想办法，终于有了一个简单的主意，觉得当晚可以一试。

这个主意需要上官飞的配合。

在傍晚时分一阵突然加速，暂时甩掉野马之后，三人停下来稍事休息，顾慎为说出自己的想法，“没有意外的话，前面会有埋伏。”

“为什么？”上官家兄弟俩几乎时问道，他们满心以为一段时间内不会有致命危险了。

“野马一直跟在后面，却从不动手，自然是在等时机，我猜，他早就在此路的尽头安排了埋伏。”

“很有可能。”上官飞想了想，同意龙王的分析。

“那咱们怎么办？换一条路？”

没有第二条路，向导已经被杀，在荒野里乱闯，只会耽误更多时间，所以顾慎为否决上官鸿的意见，“不，咱们得除掉野马，免得腹背受敌。”

上官飞与上官鸿又互视一眼，这回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一个说：“龙王妙计。”另一个说：“静候佳音。”

接下来，顾慎为一说出自己的计策，上官飞就大摇其头，“不行不行，这事我做不来，露出马脚，反而坏了龙王的大事，而且这招前些天用过一次，骗不过野马。”

顾慎为知道什么东西才能让上官飞甘心冒险，“没有你的配合，我只能放弃除掉野马的计划，咱们继续赶路，遇到埋伏，分头逃亡，他们的目标大概只是咱们当中的某些人，无关的人很可能不会受到追击。”

上官飞一咬牙，“好，我做。”

在上官飞看来，他怎么都比龙王重要一些，野马是替独步王做事，追踪的人很可能是他，而不是龙王。

上官鸿不用参与，大大松了口气，鼓励同父异母弟弟，“肯定能行，你们俩是双胞胎，只要你……”

上官飞恶狠狠地扫了一眼，上官鸿急忙闭嘴。

当天半夜，三人再次停下，升起火堆，就地休息，远远望去，两个人呼呼大睡，另一个在附近守望。

三里之外，野马也下马休息，他没有升火，也没有睡觉，在地上铺了一小块毡毯，跪坐在上面，握着刀柄，警惕着周围的声响。

夜色中，一名骑士从南方缓缓驶来，马蹄踩在开始化冻的泥土里，声音不大，却足以令野马起身拔刀。

让他惊讶的是，来的人竟然是上官如，虽然容貌模糊，但他曾是上官如属下的杀手，自信绝不会看错。

野马手中的狭刀下垂几寸，警惕却没有稍减。

上官如停在二十步以外，随后再次驱马前进了几步，做出一连串手势，大意是想与野马谈谈。

野马点点头，也向前迈出几步，两人只相距不到十步。

野马出招了，他可不是容易上当的人，尤其不会在这种时刻被假扮的上官如欺骗。

他猜出对方是由上官飞假扮的，而龙王已经潜伏在附近，于是想出其不意杀死上官飞，然后上马撤离，不给龙王动手的机会。

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假上官如竟然能挡住他的第一刀。

不仅如此，还斩断了他手中的兵器。

杀手决不与人缠斗，野马虽然大吃一惊，还是疾步后退，握着半截狭刀，跳上自己的马。

真正致命的一剑就在此时刺出。

身着女装的上官飞脸色苍白，心怦怦直跳。

几年前，上官如等人偷出《无道书》之后，孟夫人自然不会忘了儿子，抄写一份给他，上官飞暗中修行，内功精进不少，可是心中的胆怯却没有因此稍减，只有在死亡的逼迫之下，才敢放胆一试。

即使这样，他也要得到更多保证，从龙王那里借来五峰刀。

真是好刀，他想，眼看着十余步之外，野马的一条胳膊离开身体，鲜血喷涌。

第三百五十九章震动

野马中计了，他只用一两成的攻力袭击上官飞，大部分精力仍用来防范龙王，结果上官飞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要强，退路也在龙王的预想之中。

野马无路可逃，只能牺牲左臂保命，随后立即跳下马，绝尘而去。

“追，还来得及。”上官飞催促道，双腿用力，想要催动坐骑，可这个勇敢的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消失得比野马还快，他又勒紧缰绳。

“追不上了。”顾慎为收起龙首剑，野马没学过《无道书》和《死人经》，但他的武功仍突飞猛进，尤其是轻功，比顾慎为还强了一点。

顾慎为知道自己的弱项是什么，所以他才会特别需要荷女这样的助手，如果有她在，野马绝对逃不掉。

可在前些天，顾慎为急着赶路，一直没想到这个暗杀计划。

顾慎为骑上野马的坐骑，来到上官飞面前。

上官飞握着五峰刀的刀鞘，不太情愿地还给龙王，“真是好刀。”

顾慎为劈手夺过来，上官飞的怯懦是天生的，再锋利的兵刃，也不可能让他脱胎换骨。

两人回到休息处，火堆仍在，上官鸿却没影了，还少了一匹马。

“我就知道是他！”上官飞愤愤地叫道，“是他放走木老头，根本不是我妹妹，他肯定跑去领功了。”

“不用管他。”顾慎为一点也不着急，从一匹马驮着的包裹里掏出几块干粮，与上官飞分食，吃完之后再次上路。

上官飞很想休息一会，尤其是野马跑了，看上去暂时没有危险，但他不敢开口，与龙王接触的时间越长，他就越不自觉地服从安排。

龙王的坦然是有理由的，日上三竿，上官鸿追上来，气喘吁吁，满脸大汗，“哎呀呀，你俩怎么先走了，我不过去小解……”

这个借口编造得实在太牵强，上官鸿自己也觉得不会有人相信，于是谄媚地嘿嘿干笑几声，“龙王，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上官飞大为惊讶，抢先质问，“说，你是不是去见木老头了？他藏在哪，快招。”

“不是不是，我跟木老头一点关系没有。”上官鸿急赤白脸地辩解，但想要摆脱嫌疑，他只能说实话，“我觉得……我没想到……跟着龙王会遇到这么多危险，马上就要到大雪山营地了，到时候还要更危险，我武功差，脑子也笨，实在帮不上忙，所以……”

“所以你想一跑了之！”上官飞极为愤慨，因为独步王正经的儿子还没逃走，私生子却逃了，“可你怎么又回来了？”

上官鸿可怜巴巴地看着一直不说话的龙王，求饶了，“龙王，全是我的错，我胆小怕事、我背信弃义、我无耻下贱……”

上官鸿连用十几个词汇贬斥自己，顾慎为觉得差不多了，从包裹里掏出一块干粮，扔给他。

上官鸿像条饥饿的狗，双手接住干粮，一把塞进口中，三口两口吞了下去。

上官飞突然明白了什么，指着龙王，“你你你在干粮里下药？”

确切地说，是荷女下的药，凝血定脑丸太珍贵，用在这两个人身上过于浪费，所以这只是晓月堂常用的一种毒药，服食一段时间之后，会时不时地腹痛如绞，缓解的方法倒也简单，一是强忍，几天之后自会痊愈，二是继续吃这种药。

上官鸿哪会知道第一种解法，一感到腹痛，就知道自己中招，匆匆忙忙地追上龙王哀求解药。

“死不了人。”顾慎为一直记得钟衡的提醒，上官家的人都是狼，他必须拥有驯狼之术。

上官飞脸上阴睛不定，“龙王，你可太狠了，亏我这么信任你，难道我妹妹……”

顾慎为当然不可能区别对待，但他知道上官如死不了，那种腹疼忍几次就会彻底消失，并无大碍，但他当然不会向这两个人说出真相，于是点点头。

上官飞没有更生气，恰恰相反，他的怒火一下子消失不见，对龙王只有敬仰与崇拜，换上截然相反的语气，又说了一遍，“龙王，你可太狠了。”

上官鸿急着在龙王面前挽回印象，吹捧道：“不狠怎么当杀手？怎么跟金鹏堡一争高下？”

从这一刻起，两人争着讨好龙王，怎么肉麻怎么说，目光总在那只存放干粮的包裹上扫来扫去，上官飞暗中鄙视上官鸿，竟然只身逃跑，起码也得将水和干粮都带走啊。

顾慎为也不提高警惕，其实真正的药粉藏在他的袖子里，每次拿取干粮的时候抹一点。

身后的尾巴终于没了，一整天都平安无事，这晚顾慎为决定早早休息，养足精神，次日天不亮就出发，他们已经看到耸立在北方的天山，即将进入疏勒国境内。

顾慎为猜测野马很可能提前在道路终点布置埋伏，还真让他说对了。

但双方没有发生战斗，野马不见踪影，显然大大出乎埋伏者的预料，龙王刚刚走近，他们立刻逃蹿，没有一个人出来挑战。

一共十个人，隐身在路边的一大片灌木丛里，像一群受到惊吓的动物，跑得飞快。

接下来的路崎岖不平，当天下午，三人终于接近疏勒国境，远远望见的场景，让刚刚脱离险境的他们，再也没办法心安。

当时他们停在一处山丘上，数里之外，本应是疏勒国的边境哨所，如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余烬尚在。

就在三人驻马不动的时候，在大路东面扬起一大片烟尘。

顾慎为带头，三人跳下马，将坐骑藏在小丘下面，然后躲在丘顶的灌木丛后，远远观察。

“北庭的大军！北庭攻入西域了？”上官飞惊讶地叫道。

顾慎为也认出了北庭的白狼旗，这支军队大概有一千多人，全速前进，周围也没有斥候，很显然，这不是第一支进入疏勒的骑兵。

“他们是独步王请来的。”顾慎为终于完全相信了法延禅师的分析，独步王的野心比他大得多，竟然真的要以蛇吞象，借兵占领疏勒国。

按照地图所示，由此向东百余里，即是大雪山营地，顾慎为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三千名剑客与刀客，很可能已遭灭顶之灾，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同一时刻，远隔数百里之外，正陷入骚动之中的璧玉城里，也有一个人，与龙王一样，担心大雪山营地的命运。

方闻是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风暴，当时议和谈判即将结束，形势大好，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准备次日的签约仪式，地点就在四谛伽蓝，仍由那里的高僧担当见证人。

次日天还没亮，许小益就过来敲门，将方闻是从美梦中惊醒，“糟了，全城都传遍了，说龙王在石国争当驸马不成，大开杀戒，把九少主、十公子什么的，全都砍掉了脑袋！”

方闻是一激灵，爬起身，穿着内衣，在地上来回踱了几圈，一拍脑门，笑了，“胡说，差点被你吓着，你想啊，石国离璧玉城最快也得有十日路程，谣言总不会是飞过来的吧，可十天前龙王应该刚到石国，选驸马也才开始，还没结果呢，他干嘛杀人啊？”

方闻是连连摇头，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了解龙王，相信就算争当驸马失败，龙王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杀人，破坏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议和。

许小益也笑了，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但还是有点不太放心，“这会不会是金鹏堡的阴谋啊？”

方闻是寻思了一会，再次摇头，“应该不会吧，谈判的时候，他们可是挺认真的，锱铢必较，不像是要开战的样子。”

事实证明，方闻是的想法过于乐观了，金鹏堡的确没有表现出开战的意思，对谣言也抱持怀疑的态度，但是却推迟了签约的时间。

这带来一个问题，三月个的临时停战正好结束，理论上，金鹏堡与大雪山再次进入交战状态。

方闻是觉得大事不妙。

金鹏堡做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从不屑一顾到犹疑不定，最后证据确凿的时候，又显出悲愤与震惊，仅仅三天工夫，独步王成功地由复仇对象变成了复仇者。

初期，璧玉城的居民一面倒地相信龙王杀人，在他们的印象中，龙王本就是一名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直到越来越多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开始有人怀疑金鹏堡在搞一套大阴谋，但是已经没人敢开口了。

几乎遭到遗忘的三少主上官云突然成为天山以北小宛国的驸马，而且很可能继承王位。

远在东方的楼兰国发生严重的暴乱，一大群强盗竟然联合起来攻入该国都城，中原各处驻军星夜驰援。

接着，一支从来没人听说过的大军从小宛国出发，直扑东境的八少主上官怒，打出的旗号是为大头神报仇，一夜之间，独步王对大头神的态度再次发生根本性的逆转。

晚此一天，另一支军队与西境驻军联合，重新对大雪山营地展开围攻。

数天之后，几十年来没发生过的大变动震动整个西域：数万北庭骑兵大举南下，通过西境山口，攻入疏勒境内，公开的理由是疏勒王派出刺客暗杀老汗王。

事情越闹越大，人人都有天翻地覆的感觉，龙王到底有没有杀死独步王的儿女，已经不重要了。

谣言开始的第七天，方闻是在住处遭到囚禁，金鹏堡留他一条命，是想让他承认战端由龙王挑起。

方闻是第一次切身感受到金鹏堡的不择手段，一怒之下，竟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坚决拒绝金鹏堡的威逼利诱。

没有任何消息说龙王遇害，这成为方闻是最大的安慰，这十几天里，他牵肠挂肚的都是大雪山营地，那里的三千人是龙王最大的本钱与根基，一旦全军覆灭，即使龙王生出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了。

第三百六十章决战

大雪山已经遭受三次大规模进攻，以及无数次的杀手偷袭，仍然屹立不倒，成为金鹏堡最难啃的骨头，这大大出乎独步王与张楫的预料。

在两人制定的大战略中，最重要的部分是借兵入侵疏勒国，其次是占领东境附近的中原据点，剿灭雪匪只是顺带解决的小麻烦，按计划，这次围剿最多半个月就应该结束。

如今，前两项计划进展顺利，三少主上官云亲率五千人马，千里奔袭中原据点，一战而克，躲在据点里的上官怒闻风而逃，留下中原积赞数年的物资，尽归金鹏堡所有，上官云正招募劳力，在东境兴建牢固的城池，准备迎接中原的反扑。

北庭万名骑兵更是势如破竹，连战连胜，已经逼近疏勒国都城，并且还在不断地增加兵力。

大雪山营地位于疏勒国东部入口，位置很重要，独孤羡率领上万人围攻，本应尽快拿下，然后带兵进入疏勒国，跟在北庭大军后面抢占城池，可二十来天过去了，大雪山营地仍在顽抗，独孤羡只能分出少数兵力进入疏勒国，这大大破坏了张楫的战略。

北庭是虎，金鹏堡与之相比勉强算是狼，如果狼在第一次合作中就显露出软弱，虎很可能会独吞猎物，将狼踢到一边，这是张楫最担心的事情。

独孤羡身上压力倍增，正准备进行第四次强攻，这将是最后一次，起码对独孤羡来说，会是最后一次。

大雪山营地屹立不倒，却已满身伤痕，内部发生严重分裂。

过去几个月，大雪山剑客的数量一直在缓慢增加，达到两千余名，加上老刀客陀能牙带来的人，总数三千五六百，经历过三次大战之后，损失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兵力。

不仅如此，头两道防线皆已失守，只剩下最后一道，能否挡住下一次进攻，很多人都表示怀疑。

剑客们的士气倒是没有稍减，龟缩数月，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宁愿冲出去战死，也不想守营等死。

诸多将领中，陀能牙是唯一坚持据守的人，他曾经在最危急的时刻挽救过大雪山，因此备受尊崇，可最近一段时间，他的地位有所下降，这并非他本人的错，只是战事一开，就有不少刀客逃亡乃至背叛，大大影响了剑客对老刀客的印象。

这天夜里，陀能牙踩着今年冬天最后一片残雪，走向主帐，准备与五峰族长再一次商讨军务，决定是战是守，五十岁的老刀客从来不服老，此时此刻却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预计自己很可能会是商谈的失败者。

可他仍然坚信龙王将再次创造奇迹扭转局势。

顾慎为远在石国的时候，怀疑金鹏堡可能会找借口重新开战，所以派出三名剑客，昼夜兼程返回大雪山营地告警，三人在战前两天到达，大雪山因此获得宝贵的应对时间，这是他们能挡住三次强攻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也正因为如此，陀能牙相信龙王会回来拯救这支军队，他们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坚守营地保存实力。

他进入主帐，扫了一眼里面的人，知道自己败局已定。

几位族长提前到了，看样子，他们已经统一了意见。

大雪山共有五位族长，最具威望的落神峰族长龙擒鹰留守山中，指派本族一名年轻人代行族长之责，他很少发表意见，总是听从其他四位族长的决定。

弹多峰族长龙啸士，一只眼睛曾经被红顶大鹏啄去，却是五人当中最具权势的人物，大剑峰、小剑峰的族长都愿意听从他的命令。

华盖峰族长龙翻云是一名年轻人，与陀能牙分别从龙王手里获赠护法长刀，向来是老刀客的支持者，今天晚上，他却垂下头，躲避陀能牙的目光。

龙啸士站起身，代表五峰所有剑客说话，“我们已经忍得太久了，大雪山男儿不做缩头乌龟，就算全西域的兵力都守在外面，我们也要冲出去。”

龙啸士的话语清楚地表明，这件事没有协商回旋的余地，陀能牙没接口，龙啸士顿了顿，继续说下去，“我们知道，刀客的心思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也不勉强，决战的时候，剑客会冲在最前面，其他人是战是走，尽可以自己选择。”

说罢，坐回原位。

陀能牙从后背解下龙王赠予的护法长刀，恭敬地抱在怀里，说：“有人逃跑，有人背叛，但是请不要将罪过加在留守者身上，难道他们不曾与你们并肩作战、浴血杀敌吗？难道他们在抗击金鹏堡大军的时候表现出一丝胆怯吗？难道他们不是跟你们一样，对龙王忠心耿耿吗？”

大雪山五人显得很尴尬，华盖峰的年轻族长龙翻云脸有些红。

龙啸士腾地再次站起身，抱拳向老刀客道歉，“我是个粗鲁人，不会说话，请陀老大原谅，在我眼里，每一位并肩作战的刀客，都跟大雪山男儿一样优秀。可是，我们这些人跟你们还是有点不一样，只知道冲锋，不懂得防守，天生是要死在战场上的。”

陀能牙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龙王找到一群最英勇的战士，却没有合适的统帅，几位族长不行，他也不行。

“我不反对决战。”陀能牙此话一出，帐里的几个人都面露喜色，“我只有一个请求。”

“陀老大请说。”龙啸士越发客气了。

“种种迹象显示，金鹏堡正准备第四次强攻，很可能就在明天，让我们再守一次，挫掉敌人的锐气，在这之后，我会第一个冲出营地。”

这与几位族长商议好的计划不太一样，于是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龙啸士身上，龙王不在，他就是大雪山的领袖，龙啸士低头沉吟，一直不开口。

“早晚都是一战，干嘛非要再等呢？金鹏堡来攻，最好不过，不如明天就冲出去杀个痛快。”大剑峰族长性子急，抢着说出心里话。

华盖峰族长龙翻云红着脸开口了，“我觉得陀老大的话很有道理，再守一次，能让金鹏堡变得更胆小。”

大剑峰族长在膝上一拍，怒斥道：“金鹏堡本来就胆小如鼠，只会暗箭伤人，难道大雪山剑客还怕他们不成？”

龙翻云脸越来越红，却丝毫不肯退让，“我没说害怕金鹏堡，可也不想让自己人白白送死。”

两人怒目互视，这是大雪山内部司空见惯的情景，龙啸士知道自己再不开口，马上就会上演一场血斗，于是伸手双臂，说：“好了，留着劲儿去战场。不如这样吧，明天先守后攻，给金鹏堡一个出其不意。”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陀能牙没办法说服几位族长，只能表示同意。

回到自己的住处，陀能牙心里越来越不安，他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总觉得有点反常，然后他想起来，金鹏堡每次发起强攻之前的几天，夜夜都会派出数量不等的杀手潜入营地制造混乱，可这两天却平静得很，一次偷袭也没发生。

明天的强攻恐怕来势不小，陀能牙担心己方连防守都很困难，更不用说反守为攻了。

次日天还没亮，营地里各支人马就开始备战，大雪山五峰和陀能牙手下的刀客，各分出一半人作为据守主力，留下一半人养精蓄锐，准备进行后半程的冲锋。

早饭之后，营外响起低沉的鼓声，金鹏堡大军发起第四次强攻。

出乎陀能牙的预料，这一次强攻并不比前三次更难以应对，守军只靠弓矢就打退了数次进攻。

独孤羡似乎已经技穷，只能利用人数优势，一拨接一拨地冲击大雪山营最后一道防线。

但这一次强攻持续的时间特别长，远远超出前几次，从早至午，几乎就没有停过，成片的尸体躺在营前，泥土都被染成红色。

守军疲惫不堪，箭矢也快耗光了，在他们身后，另一半准备冲锋决战的人急不可耐，大剑峰族长握着出鞘的重剑，不停地向龙啸士请战。

陀能牙觉得时机还不成熟，金鹏堡好像还没有使出全力，可决战的呼声越来越高，他已经没有能力阻止。

下午未时三刻，龙啸士传令，打开营门，全军冲锋。

低沉的鼓声与厚重的号角声在山谷间交织在一起，大雪山最勇猛的一批剑客率先杀出营地，踩着敌人的尸体与血迹，冲向数量仍占优势的敌军。

就连已经透支体力的守军，也经受不住战场的诱惑与呼唤，放下弓矢，拿起刀剑，不等命令，就跟着冲了出去。

远处，金鹏堡统帅独孤羡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兵，转过山脚，密密麻麻的长枪指向前方，在战鼓的催动下，逐渐加快速度，压向挥舞刀剑的敌人。

陀能牙骨子里还是一名刀客，一旦冲出营地，双手举起锋利的护法长刀，他就不再思考胜负的问题，即使看到那支意想不到的重装骑兵，他也不在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输给大雪山剑客，即使死，也要杀够本。

与此同时，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从潜伏之地现身，蹿入几乎空无一人的大雪山营地。

顾慎为历经千辛万苦回到营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第三百六十一章冲锋

四下里一片漆黑，顾慎为远远望着山谷里的大雪山营地和谷外的金鹏堡军营，点点火光勾勒出两军的大致轮廓。

金鹏堡军营绵延数里，将整个谷口堵得严严实实，火光密集得如同天上银河，相比之下，大雪山营地就可怜多了，要不是对这里的地形极为了解，顾慎为甚至找不到营地所在。

或许这只是为了防备金鹏杀手的偷袭，顾慎为安慰自己。

上官飞被眼前的景象所打动，赞叹道：“这就是我金鹏堡……”

接下来，他只能叹气了，金鹏堡一飞冲天，他却只能当垫脚石与牺牲品，被迫站在失败者一边。

“龙王，咱们怎么办？”自从那次不成功的逃亡之后，上官鸿的姿态越放越低，说话语气恭谨得像是家生的奴才。

早在石国的时候，顾慎为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一路上，将整个计划已经反复构思了无数遍，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却是解决眼下这种困境的唯一选择。

“你们两个。”顾慎为看着兴奋难抑的上官飞与惶恐不安的上官鸿，“该为我做点事情了。”

龙王护着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当然不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屠杀独步王之子，兄弟二人对此心知肚明，但是事到眼前，还是不大情愿。

“嘿嘿，龙王，你偷袭野马的时候，我已经帮了不少忙，没杀死他，可不是我的过错，这回该轮到别人了吧。”上官飞希望龙王能想起自己的“功劳”。

“龙王请吩咐，我这条小命就交给你了，只要你不嫌弃我武功低微就行。”上官鸿拍着胸脯保证，心里祈祷龙王最好还是“嫌弃”自己。

对这两个胆小鬼，只有抛出更大的恐惧，才能强迫他们做事，顾慎为拍拍装干粮的包裹，“这些天，你们一直在吃断肠粉，晓月堂七大秘药之一，对身体很有好处。”

“是是，龙王对我们这么好，我俩都想着找机会报答龙王大恩呢。”上官飞口是心非，越发怀念金鹏堡九少主的身份。

“这事对你们也有好处。”顾慎为一指远处的金鹏堡军营，“明天午时，不准早也不准晚，你们两个去见独孤羡，就说自己死里逃生。营里肯定有金鹏杀手，偷偷把他们召集起来，以独步王的名义，解除独孤羡的军权，命令大军东撤十里，给大雪山让条路。”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龙王说的倒是挺轻松，可这一连串行动，每一步都超出他们的能力与意愿，两人都搞过不少阴谋诡计，但向来躲在后面，由别人动手。

“这个，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上官飞直白地问道。

“你们俩要是在璧玉城公开亮相，独步王很可能立刻派人把你们杀了，然后声称这是冒充者，但是在这里，独步王鞭长莫及，目击者越多，对你们以后的安全越有利。”

龙王的分析有一定道理，可两人还是很忐忑，尤其是上官飞，他本能地排斥一切需要自己亲自上阵的行动，“独孤羡没准知道王主的真实意图，直接我把俩杀了怎么办？”

“他不会。”顾慎为十分肯定，独孤羡只是聘请来的统帅，没资格参与金鹏堡最隐密的计划。

上官鸿显得勇敢多了，再次拍着胸脯说：“没问题，龙王等好消息吧。”然后转向上官飞，“弟弟，你不用太害怕，这事简单得很，再说龙王对咱们有救命之恩，难道不应该尽心报答吗？”

上官飞一愣，对“弟弟”这个称谓感到十分陌生，随后是愤怒，哼了一声，对龙王说：“好吧，我去，可有个条件，做完这事，你得把什么断肠粉的解药给我，它对身体再有好处，我也不想吃。”

顾慎为郑重地表示同意，提醒他们：“明天午时进军营，你们有六个时辰解除独孤羡的军权，当晚三更，我要看到谷外一马平川。”

对不了解这兄弟二人的初识者来说，龙王交托的任务实在过于重大，顾慎为却知道，这两个人胆子虽小，阴险狡诈的程度一点不比上官家的任何人差，上官飞曾经假扮妹妹欺骗龙王，上官鸿则冒充过龙王亲手杀死一名高僧，只要逼得紧，这两个人什么都能做出来。

顾慎为自己要走山中间道，绕过金鹏堡大军，从后面进入大雪山营地。

大雪山营地所在的位置恰好是从前的顾氏庄园，顾慎为对附近的地形还有点印象。

但这趟绕行，还是比他想象得要艰难，山路崎岖，到处都有金鹏堡的暗哨，他只能绕更大的圈子。

陀能牙与几位族长商讨军务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龙王就在山里慢慢向营地靠近。

天意使然，顾慎为晚到一步，没能阻止大雪山全军冲锋，但他撞见了那几十名劫营的金鹏杀手。

营地里只剩下三四百名伤兵，面对突然出现的金鹏杀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顾慎为改变一贯的战斗风格，不是在外围击杀落单者，而是高举五峰刀，一路高喊“龙王在此”，冲进杀手圈子里浴血奋战。

这一连串的喊声产生截然相反的两种效果，金鹏杀手悚然心惊，龙王虽然跟他们一样，都是在金鹏堡接受的训练，但在众人心目中，龙王乃是高出一两级的传奇人物，另一方面，伤兵们却大为惊喜，待看到真是龙王本人之后，更受鼓舞，立刻就有百余人挣扎起身，加入战团。

杀手们都不喜欢混战，顾慎为被迫参战，金鹏杀手却做出这种情况下唯一的正确选择——迅速撤离。

战斗很快结束，顾慎为无意追意这些杀手，马上问道：“其他人呢？”

“都出营决战去了。”一名伤兵答道，眼里露出说不尽的欣喜，他和身边的兄弟们有着同样的想法：只要龙王出现，这场仗就赢定了。

顾慎为踩梯登高，隔着营栅，正看到三千重甲骑兵冲进战场。

顾慎为觉得这是自己的失误，当初大雪山剑客刚刚占据营地，与金鹏堡进行第一场大战时，独孤羡就曾派出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他却没有在意，现在想来，如果早些追查那支骑兵的来源，很可能早就发现独步王暗中在小宛国进行的阴谋。

今天的这支骑兵比上一次的装备还要好，进退也更有章法，就在顾慎为观望的这一小会，他们已经冲破大雪山的阵线，正调转马头，准备排成几列，再次冲击。

只需要来回几趟，大雪山将士即遭灭顶之灾。

“传令收兵。”

顾慎为发出命令，低头看到伤兵们迷惑的表情，明白自己犯了一个低级的错误，大雪山的号角只有进攻信号，没有收兵之声。

他跳回地面，拉住一匹看上去很强壮的骏马，对还能勉强起身的伤兵说：“死守营地，不准出去一步。”

顾慎为跃上马背，兜了一圈，抓起一面战旗，那战旗还是他在璧玉城设计的，黑底，中间是一只红色的独足乌鸦。

顾慎为冲出营地，他要把舍生忘死的战士们尽可能救回来，那是忠于他的一群人，是世界之海中唯一属于他的孤岛，失去这些人，他将一无所有，而且无法向留在雪山里的老弱妇孺交代。

营外的土地都是红色的，横七竖八地躺着数不尽的尸体，许多还没有死去的伤者，像孩子一样哀嚎。

坐下的马匹四蹄翻飞，顾慎为还是觉得太慢，在他前面，重甲骑兵已经发起第二轮扫荡，像一面快速移动的铜墙铁壁，他好像永远也追赶不上。

追上也没用，凭一己之力，任何人阻止不了三千名骑兵的前进。

大雪山战士仍在与金鹏堡步兵鏖战，注意不到，也分不出力量抵抗身后的骑兵。

好像一柄巨大的镰刀在一人高的麦田中扫过，不分良莠，无论敌我，都被重甲骑兵大片大片地收割。

只要能彻底剿灭雪匪，独孤羡不在乎误杀多少自己人。

顾慎为随后冲进战场，高声叫道：“龙王在此，向旗下集合！”

龙王现身，再一次引发惊恐与狂喜，幸存的刀客与剑客们纵声高呼，向旗下聚集，金鹏堡的步兵则张慌失措地退却，但是那三千重甲骑兵，却无所畏惧，又一次调头，排列阵形，准备发起第三轮冲锋扫荡。

无数名大雪山战士，在龙王到来之前就已经倒下，再也不能起身战斗。

顾慎为粗略地扫了一眼，还剩下不到两千人。

“伤者先行，其他人殿后，退回营地！”

刀客们迅速执行命令，许名剑客却不明所以，他们还以为既然龙王来了，就更应该跟金鹏堡决一死战。

顾慎为高举红鸦战旗，发出天神一般的严厉声音，“龙王之命，不得违抗！”

剑客们像一群受到训斥的孩子，马上开始行动，向营地的方向退却。

顾慎为跳下马，手里仍举着战旗，与近千名战士排成一行，将狭窄的谷口堵住，掩护其他人先退。

“砍马腿！”他叫道，这三个字依次向两边传去，剑客们全都半蹲，双手握着重剑，准备迎战正在冲过来的骑兵。

仿佛一只大锤击在看似柔弱的渔网上，许多地方都被撕开缺口，但渔网仍然完整，只放过去数十名骑兵。

第三轮冲锋被挡住了。

训练有素的骑兵不愿意与步兵面对面交战，立刻退却，打算拉开距离再次冲锋。

大雪山战士且战且退，在付出惨重代价，抗住数轮冲锋之后，于当天傍晚终于撤回营地。

顾慎为身上沾满鲜血，整个人跟战旗上面的红鸦是同一种颜色。

大雪山没有全军覆没，但他高兴不起来，他发誓要找出内奸，凭借直觉与多年的经验，他非常确定，营地里有人在为这次惨败高兴。

第三百六十二章西退

幸存者的悲剧是，不仅要反思自己的失误，还要承担死者的痛苦。

战斗结束了，大雪山战士们的勇气慢慢消退，茫然四顾，最好的伙伴不见踪影，尸堆中扒出熟悉的脸孔，令人心中一颤，比最锋利的刀枪带来的伤痛还要深，许多宁死不屈的男儿，呆呆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开始思考：为什么这场仗没赢？这场仗又为何而打？

大雪山的士气低到了极点，就算是龙王本人现身，也不能弥补这巨大的损失。

几位族长全都身负重伤，一千多名大雪山剑客魂归苍天。

老刀客陀能牙身上有数十个创口，几乎成了血人，双目大睁，看着龙王，说不出话来，他没有辱没自己的名声，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用上那柄护法长刀。

他辛辛苦苦创建的刀客队伍，只剩下不到五百人，默默地围在领袖身边，似乎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力输送给他。

在四场攻防战中，尤以最后一场损失最大，四千余名大雪山战士，不过二十几天工夫，仅存一千六百余人，其中差不多一半身上有伤。

顾慎为带着满腔的悲痛与愤怒，在每一位幸存者身前走过，看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孔，渐渐地，愤怒没有了。

他仍然确信，这支队伍里有内奸，而且就是五位族长之一，内奸利用大雪山剑客天生的勇猛与自傲，鼓动他们发起自杀性的决战。

单纯易激的剑客与看重荣誉的老刀客一时看不破其中的阴谋，顾慎为却是在阴谋诡计的丛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只是了解到大概情形，他就知道其中有诈。

但是现在，找出内奸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反而可能再次打击已接近谷底的士气。

正义必须以恰当的方式实现，否则的话，可能适得其反。

顾慎为放下立即揪出内奸的想法，立即召集全军重要人物开会。

大雪山五峰相当于五个部落，在此之下，还有许许多多的谷，领导者被称为“头人”，按惯例，一切事务都由族长决定，头人负责传递信息与执行任务，但这一次，顾慎为决定打破传统。

五位族长和陀能牙被人抬来，七十名头人和二十三位刀客头目，也领命来到会场，加上龙王，正好是一百人。

这一百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主帐不够大，顾慎为选了一块空旷的坡地，燃起熊熊火堆，所有人先是单腿跪下，向死者默哀，随后，众人席地而坐，龙王站在高处发表演说，再一次号召大家跟他一块走。

这一次，他没有利用占卜与华丽的言辞，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只能开门见山，“我从东南的逍遥海而来，那是一块美丽富饶的地方，易守难攻，当地居民害怕金鹏堡的势力向南扩张，因此邀请大雪山前去并肩抗敌。”

谁也没想到龙王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族长与头人们小声议论，“难道我们不是撒回大雪山吗？”刀客头目们则低头不语，在他们看来，大势已去，最好是分散躲藏，伺机东山再起。

顾慎为看出弥漫在会场上的怀疑情绪，所以继续说：“西域已经天翻地覆，金鹏堡与北庭勾结，正在东征西讨，到处都是他们的军队，我亲眼所见，一批接一批的骑兵正向西边的疏勒国进发，唯有南边的逍遥海，凭借着沙漠的阻隔，还没有沦为独步王的领土，那里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只有抢先占据那块土地，才能挡住敌人不断的追杀，建立一块安全的立足之地。”

这些话是对刀客头目们说的，顾慎为接着劝说大雪山剑客，“我是龙王，曾经承诺三年之内攻破金鹏堡，这个诺言如今仍然有效，我恳请你们，苍天的子民，大雪山的儿郎，不要因为这一时的失利而沮丧，请继续跟随我战斗。苍天神既然指定我将大雪山重新捻成一股，就不会在敌人最猖狂的时候弃我而去，让大雪山重新分裂。”

顾慎为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但他的话确确实实打动许多人，先是剑客们，接着是刀客，全都站起身，以阵阵高呼表示同意。

这时，几位老成的剑客头人提出建议，是否应该立刻奉献牺牲，祈求吉兆，龙王断然拒绝，时间紧迫，已经没有工夫搞这一套，“传令下去，所有人做好准备，伤者上马，其他人步行，多带粮草与清水，其它东西一概不要，随时出发。”

谷外的金鹏堡大军仍围得如同铁桶一般，龙王的命令却下得非常急迫，许多人都不明所以，但他们仍然快速地执行命令。

顾慎为登上一座塔楼，向外面遥望。

二更天已过，金鹏堡军营火光点点，没有一点撤退的迹象。

顾慎为已经派出少量斥候，出营打探情况，迄今没有回音。

许多事情都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要求上官家兄弟二人午时去见独孤羡，可那个时候独孤羡正在指挥作战，直到傍晚才收兵回营，这样一来，留给两人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金鹏堡军队能否在三更天东撤，顾慎为越来越没有把握，其实晚一点也没关系，顾慎为担心的是，自己将那两个胆小鬼逼得太紧，他们可能忙中犯错，过早露出马脚。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雪山的战士们都已备好行装，马匹损失巨大，只有伤势最严重的人才能分到坐骑，但他们没有留下一个还在喘气的人，即使昏迷不醒者，也有人抬着。

这将是一支前进速度很慢的队伍，顾慎为想，但他不能下达抛弃伤者的命令，这里不是金鹏堡，剑客大都将龙王看作半神，无法接受他表现出哪怕是一星半点的鄙劣。

营中没有计时的更漏，顾慎为根据空中星月的位置，判断出三更已过。

金鹏堡军营中的点点火光仍无变化。

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龙王，大军撤了，大军撤了。”

也有一种可能，上官鸿与上官飞想要重拾独王步的宠爱，设下陷阱，引诱大雪山战士出营，然后一举歼灭，至于断肠粉的解药，他们大概以为王主无所不能，总能找到办法。

顾慎为亲率五百名战士作为先锋，穿过战场，警惕地进入金鹏堡军营。

帐篷、火堆、器械仍在，整座大营空无一人。

顾慎为严禁任何人翻寻物品，快速出营，地面上新鲜的蹄印表明，金鹏堡大军果然向东撤退了。

上官飞与上官鸿这对互相仇视的兄弟，第一次合作就表现出不俗的能力。

五百人向西走出数里，确定没有埋伏之后，顾慎为向前后方分别派出斥侯与信使，侦察敌情，并召命其他人跟上来。

一共一千六百多人，五百人在前，五百人殿后，中间是伤者与驮畜，由龙王带路，静悄悄地向西进发。

天亮之后，他们已经远离营地，无数战友的尸体还留在那里，来不及收葬。

正如顾慎为所料，由于携带着大量伤者，马匹也不足，队伍行进的速度非常慢，每天只能走几十里。

金鹏堡大军早晚会发现上官家的两位公子已经投靠龙王，而且北庭骑兵也是经由这条道路入侵疏勒的，万一撞见，大雪山又将蒙受巨大损失。

顾慎为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向苍天神默默祷告。

这一次，运气站在大雪山这边，第三天，队伍终于平安来到疏勒国一处被烧毁的哨所附近，在这里，他们将改变方向，朝东南进发，穿越戈壁与沙漠的交界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二三十天之后可到达逍遥海。

顾慎为命令队伍在丘陵地带驻营休息一天，照料伤者，放牧牲畜，接下来的路会非常难走，他们得做好充分的准备。

当天傍晚，上官飞与上官鸿在约定的时间赶到，而且还带来一名俘虏：金鹏堡的统帅独孤羡，直到看见龙王，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独步王的儿子暗算。

兄弟俩对这次成功的冒险感到极为兴奋，除了争先邀功，竟然破天荒地互相夸赞了几句。

“九少主演得太像了，那些杀手一点没看出破绽，有一名杀手还说，他早就看独孤羡不对劲，料想王主肯定要夺其帅印，哈哈。”

“鸿公子帮了不少忙，他骗那些将领，说北庭骑兵已经在西边埋伏好了，就等雪匪逃蹿，好一举歼灭。”

顾慎为拿出两粒红色药丸，这是他受重伤的时候，荷女送给他的，据说无毒，疗伤有奇效，他心存怀疑，不打算用在大雪山战士身上，正好充当断肠粉的解药。

“你们可以自己回璧玉城了。”顾慎为说。

兄弟二人互视一眼，异口同声，“不，我们要跟龙王在一起。”

事情明摆着，就算从前独步王没有合适的理由公开杀子，这时也没必要掩饰愤怒了，两人协助大雪山军队逃出包围，足以使他们一在璧玉城露面，就遭到公开捕杀。

西域之大，龙王却是两人目前仅有的保护者。

入夜之后，龙王与大雪山的好运气用完了，斥候回报，金鹏堡大军已经发现受骗，尾随而来，快马加鞭，抄走近道，将前往逍遥海的路径堵住了。

“不怕。”上民飞难得地表现出临危不惧，“咱们有人质。”

顾慎为看着角落里的独孤羡，怀疑这名人质的份量能否要挟住气急败坏的金鹏堡大军。

第三百六十三章放人

独孤羡三十几岁，作为一名统帅，算是非常年轻了，身姿挺拔，相貌硬朗，带有典型的军人气质。

他本是小宛国的王族子弟，早年间游历四方，在中原、北庭的军中都服过役，虽然没读过多少兵书，却通过亲身体会，学到不少带兵打仗的知识。

可惜，等他回到小宛国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小宛国是北庭最忠实的附庸，它存在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证明北庭没有吞并天山以北所有领土的野心，国王甚至没有权力指定王宫大门口的卫士，一切大事小情都要由北庭作主，整个国家的常备军还不到三百人。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当金鹏堡聘请独孤羡暗中训练一支军队时，他应允了。

和大多数西域人一样，他没有明晰地国家概念，只想找个机会施展自己的才能。

等到独步王想要剿灭雪匪时，独孤羡顺理成章担任全军统帅，他又回到战场上，满心以为能够一举取得“名将”的称号，结果却让他失望。

在整个围攻过程中，独孤羡与金鹏堡矛盾重重。

一开始，他希望集结更多的军队，取得三倍乃至五倍的优势之后，再发起进攻，可独步王派出使者，执意马上开战，迅速攻克大雪山营地。

那一仗双方的损失都很惨重，营地却还在大雪山手里。

当龙王在璧玉城寻求议和机会的时候，独孤羡觉得时机成熟，决定彻底封锁山谷外围的所有道路，将剑客们困死在营地里，独步王却又不同意了。

独步王另有打算，但不准备告诉一名聘请来的将军。

就这样，他一直等到寒冬将尽，独步王突然增援五千兵马，与他麾下原有五千人合并，要求他半个月之内攻下大雪山营地。

天寒地冻，路面泥泞，这可不是攻营拔寨的最佳季节，独孤羡原想派出一支人马，佯攻千里之外的大雪山本部，引诱剑客们出营决战，可时间太紧迫，根本来不及实施，他只能受命强攻。

在付出巨大的代价之后，他只是攻破两道无关紧要的防线，而且越深入谷内，进攻难度越大。

独步王露出另一副面孔，不再是聘请时的谦逊礼让，而是直白的威胁，独孤羡得知，要是第四次强攻还拿不下大雪山营地，他的统帅之位与他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

军营里有不少金鹏杀手，他们不接受统帅的直接指挥，而是由一名独步王信任的刀主管理。

这些黑衣人令独孤羡脖颈后面嗖嗖冒凉气，不得不铤而走险，在大雪山内部收买内奸，鼓动剑客们离开营地。

西域人都相信大雪山剑客死板强硬，想不出、也不会参与任何阴谋诡计，但是独孤羡发现，只要提出合适的条件，任何人都能被收买，大雪山剑客也不例外。

结果，龙王出现了，在最关键的时刻将幸存的剑客带回营地。

独孤羡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倒霉在龙王这个年轻人身上，几个时辰之后，另外两名年轻人让他的人生更加倒霉。

初见上官飞与上官鸿，独孤羡很高兴，一心以为找到独王步的两个儿子，能够将功补过，弥补第四次强攻的不圆满，所以非常热情地接待两人，没存有一丝提防。

他怎么也想不到，半夜里，就是这两个人，带着一群黑衣杀手闯进帅帐，将他五花大绑，当众宣布他与雪匪勾结。

独孤羡跟金鹏杀手们一样，绝没有想到独步王的两个儿子是在为龙王做事，由于此前独步王已经表露出强烈的不满，所以大家都相信，九少主执行的是王主本人的意志。

上官飞、上官鸿宣称要将败军之将带回金鹏堡，出营之后却偷偷地改变方向，追赶龙王，即使在这个时候，独孤羡也还没有生出怀疑。

直到见着龙王本人，一切终于真相大白。

独孤羡觉得自己真是傻瓜一个。

现在，他面对着小自己十几岁的龙王，无精打采地垂着头，承认失败，但一言不发。

帐外，一群剑客堵在门口，都想咬他一口泄愤，就是在这个独孤羡的指挥之下，金鹏堡大军杀死了无数的大雪山战士。

相比之下，将独孤羡押来的独步王之子，却很快获得原谅，甚至跟部分剑客交上了朋友。

顾慎为禁止其他人进帐，上官家兄弟俩送来一份惊喜，他要单独审讯这位重要的俘虏。

独孤羡一直不抬头，顾慎为就一直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他。

独孤羡受不了，从一军统帅变成阶下之囚，尊严还没有完全消失，他昂起头，“可惜，我没能死在战场上。”

“我好像没在战场上见过你。”顾慎为说，语气平淡，讽刺之意却因此显得更加明显。

“哼。”独孤羡不屑地回了一声，“战争不是刀客打群架，将军有将军的职责，冲在最前面的未必是好将军。”

顾慎为不打算谈论军事战略，既然已经开口，他决定直奔主题，“没错，将军有将军的职责，杀了将军，也瓦解不了一支军队，所以，我打算放了你。”

独孤羡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听过无数关于龙王的恐怖传说，虽然不怎么相信，但他从来没有产生活着走出这顶帐篷的希望，然后他明白了，“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告诉我，谁是大雪山内奸？”

独孤羡第一次认真地审视面前的年轻人，他原以为龙王几次破坏自己的计划，靠的全是运气与别人的智慧，现在，他觉得龙王或许真有过人之处。

他与大雪山内奸的联系极为隐密，不要说大雪山营内无人知晓，就是金鹏堡军中也少有人知。

求生与尊严激烈地搏斗一番，独孤羡心中豁然开朗，“你不会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

“你愿意牺牲生命保护一名背叛者？”

“我不在乎他。”独孤羡这句话也是解释给自己听，“可我自己绝不会背叛保密的承诺。”

顾慎为短促地冷笑一声，想不到这位将军竟然还是一名坚守立场的人，他知道，只要拔出五峰刀，架在对方的脖子上，基本上什么立场都能打破，但他想了想，改变主意，而且觉得更有用。

“我还是会放了你。”

“为什么？”独孤羡更加惊讶了，马上想到自己的问题有多么愚蠢，“你……想玩什么把戏？”

“是这样，我把你放出去，然后声称你要招供背叛者的姓名，我想，背叛者大概会偷偷逃跑，我只需要派人埋伏在营地附近就可以了。”

独孤羡突然间觉得自己在龙王面前显得很幼稚，脸颊像不经轻事的年轻人一样红了，“你这是在败坏我的名誉。”

顾慎为摇摇头，“就跟你不在乎背叛者一样，我也根本不在乎你，你不过是金鹏堡的走狗，无论死活对金鹏堡都没有影响，只要能从营地里揪出背叛者，我什么招数都会用。”

谈话就此结束，顾慎为亲手将独孤羡的嘴巴塞住，免得他乱喊乱叫，然后唤进两名剑客和两名刀客，命令四人将俘虏带到十里以外释放。

龙王的命令出人意料，四人虽然惊讶，还是遵命行事，营地里的其他人却炸了锅，几名族长从床上爬起来，带伤来质问龙王，就连陀能牙，也派出亲信过来询问。

顾慎为准备了一套说辞，它不是谎言，而是他的另一个目的，“金鹏堡军队已经追上来，就堵在前往逍遥海的道路上，咱们的人已经准备好开战了吗？”

几名族长被问得一愣，落神峰族长龙啸士说：“龙王尽管放心，所有人都在准备，大雪山的男儿，随时都能战斗，就算是负伤在身，爬也要爬进战场，可是独孤羡……”

“我有意让独孤羡看到备战情况，回去之后，他会要求金鹏堡军队坚守路口，可我不想打仗，我要带着大家向南进发，避开敌人。”

族长张口结舌，在敌人面前逃跑，这可不是大雪山的传统。

“我们不能让敌人选择战场。”顾慎为还得向他们解释，“真正的勇者，会自己决定作战时间与地点。”

既然龙王有计谋，族长们也无话可说，讪讪退去，心里还是不太能接爱这个决定。

内奸没有露出马脚，在龙王面前，他不敢坚持出战的想法。

顾慎为不着急，约摸着独孤羡已经走出数里之后，他叫进来上官飞与上官鸿，交待给两人一个简单的任务。

在这哥俩的努力下，营地里很快就在小范围内流传一个消息：独孤羡声称大雪山军中有一名内奸，只要获得释放，他就会说出名字。

用不上两个时辰，押送独孤羡的士兵就会给龙王带回确凿的证据。

营地里的人虽然都是忠于龙王的战士，但无不归属于五峰族长与陀能牙，所以，这个消息很快就层层传到上面，有人不当回事，将之当成无根据的谣言，有人却心惊肉跳，知道大事不妙。

顾慎为暗中派出十名剑客与十名刀客，混合配置，守在营地四周，一有异常立刻报告，并要求他们严格保密。

他没想到，内奸会放弃逃亡，直接找上门来。

第三百六十四章内奸

龙海缨膀大腰圆，三十岁之后更是日益粗壮，如今他已经五十六岁，一个人的体形相当于两名大雪山剑客。

他的名气总是与勇敢、莽撞相关，据传闻，他曾经孤身冲进上百名敌人中间，砍杀一半，吓跑一半。

“我有一个儿子。”龙海缨以此作为开头，向龙王坦白自己就是背叛大雪山的内奸。

龙海缨的野心并不大，他希望留给儿子一个强盛而完整的大剑峰，横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阻碍。

一个是落神峰，老族长龙擒鹰虽然老迈，在山中的威望仍然极高。

另一个是弹多峰，人多势众，族长龙啸士几乎是所有大雪山剑客公认的领袖，地位仍次于龙王。

五峰之中，大剑峰位居中流，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没有超越这两个部落的可能，除非两峰自己衰落。

在龙王的军队中，弹多峰人最多，落神峰则最卖力，派出族中所有的年轻人，龙海缨自己带着一批剑客出征，将儿子与另一半剑客留在大雪山本部。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恶魔将这个念头塞进我的脑子里，我想，要是全军覆没，即使我死了，大剑峰留在山里的年轻剑客，也足以超出其它四峰，从而占据最强的势力。”

龙海缨承认自己是内奸，可看他的样子、听他的语气，好像不怎么在意，仿佛他犯下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错。

顾慎为已经隐隐猜出龙海缨的想法，所以他不吱声，也不发怒，甚至用带有一丝尊敬的目光看着对面健硕的老剑客。

“我从来没想过要背叛龙王，您是大雪山的恩人和带路人，大剑峰即使成为最强的一族，也仍然会效忠龙王。”

龙海缨解下重剑，单腿跪下，双手高高举起，“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恳请龙王用这柄剑杀了我，可这件事是我自己的主意，跟其他人无关。”

在大雪山的传统里，用本人的剑杀死剑主，是一种极严重的羞辱，龙海缨这样做，要具有极大的勇气。

龙王没有接他的剑，龙海缨等了一会，抬起头，脸第一次红了，眼神中尽是失望与悲切，“难道这样还不够弥补我的过错吗？”

“一千多人因你而死。”顾慎为语气严厉，这位老剑客的年纪足够当他的爷爷，但他不能仅仅因此而宽宏大量，“大雪山拥有这世上最优秀的男儿，历代却备受外族欺凌，就是因为内部倾轧。”

龙海缨跪下另一条腿，双手仍然托着重剑，以头抢地，颤声说道：“请龙王尽情责罚，我毫无怨言。”

顾慎为后退一步，“没有怨言，就要先从说实话开始，不要把责任推到恶魔身上，到底是谁给你出的这个主意？”

顾慎为了解这些剑客，相信龙海缨再牵挂儿子，也不至于想到要与金鹏堡勾结。

龙海缨全身都在颤抖，让他出卖另一个人，比死还要难受，即使这个人心怀鬼胎欺骗过他。

顾慎为不准自己心软，这支队伍未来还要面临许许多多的艰难险阻，经受不起另一次背叛。

“卢、卢焕。”

说出这个名字，似乎耗尽了龙海缨的全部力气，整颗头颅几乎都缩进宽厚的胸膛里。

顾慎为心中一沉，他知道卢焕是谁，这个人不是剑客，而是陀能牙带来的刀客。

这是顾慎为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背叛事件扩展到大剑峰以外。

他脑子里再次闪现钟衡对他说过的那句话：解决问题与寻找真相是两码事。

“站起来。”顾慎为命令道。

龙海缨勉强起身，身子仍在发抖。

“我需要有人去进攻金鹏堡追兵，欺骗他们，为大雪山多争取一点时间。”

龙海缨眼睛一亮，停止发抖，疑惑地看着龙王，随后再一次跪下，“龙王大恩大德……”

跟所有大雪山剑客一样，龙海缨说不出太多感谢的话。

龙王牺牲他的性命，却挽救了他与大剑峰的名誉。

龙王杀死他，必须要公布罪状，如此一来，龙海缨即使死后也要遭受辱骂，大剑峰更是会在很多年内抬不起头。

可死在战场上就不一样了，他不再是罪人，而是烈士。

“不要带太多人。”顾慎为说，他交待给龙海缨的是一项有去无回的任务，必须得有不知情的无辜者陪着去送死。

这是没有办法的选择，龙王要考虑整支军队的前途。

龙海缨感激涕零地退出帐篷，回归本族挑选陪自己送命的剑客，这很容易，难的是阻止太多的人跟着一块去。

顾慎为正想着怎么去见陀能牙，解释老刀客的一名部下是奸细，一名剑客和一名刀客走进帐篷，将一名俘虏推倒在龙王面前，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

大雪山剑客不守礼节，连刀客们也跟着学会了。

俘虏脸色苍白，伏在地上瑟瑟颤栗，跟龙海缨不一样，颤栗并非出于羞愧，而是源于恐惧。

“龙、龙王……”

卢焕是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如果只看相貌，他可不像是奸细，长着和蔼可亲的圆脸，浓眉大眼，像是还没长大的孩子，很容易换来对方的信任。

“是死是活，就看你说不说实话。”顾慎为有意说出模棱两可的话，让对方不敢有所隐瞒。

“我是堡里的刀手，独步王扣押我的妻儿老小，我没有办法，再不做点事情，我们全家人都会被杀，龙王，求您饶了我吧，我不想死，我有两个孩子……”

顾慎为不想听这些，刀客们在江湖上闯荡得越久，谎话说得越得心应手，即使是真的，也改变不了他的心意，“陀老大帮了你不少忙。”

“陀老大？”卢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马上掩饰住，“是是，陀老大告诉我说……”

这就够了，卢焕的神情证明陀能牙与整个背叛事件无关，顾慎为拔出五峰刀，一刀割断卢焕的喉咙，在尸体倒地之前，他已经收起刀，走出帐篷。

剑客们有些茫然，一开始在备战，准备好了却又要逃亡，可是大剑峰族长领命只带着十几个人前去阻击敌人，这一切都令众人不明所以。

龙海缨已经挑好人，骑上马，正准备出发，顾慎为走过去，冲老剑客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向围拢过来的战士们说：“记住，大剑峰族长和他率领的十六名战士，是为保护我们所有人而牺牲的，仇人是金鹏堡，让我们记住仇恨，有朝一日为他们报仇。”

剑客们解下重剑，剑尖触地，双手握着刀柄，一起向龙海缨以及十六名剑客低头致意。

龙海缨感激地看了龙王一眼，心中涌荡着许多话，可又觉得一切言辞都属多余。

“天佑龙王！天佑大雪山！”他喊道，双腿用力，带领着十六名甘心赴死的部属，驰出营门，向东南方的金鹏堡大军冲去。

“拔营。”顾慎为下达命令，他要带着一千六百名战士深入南方蛮荒之地，绕路进入逍遥海。

那是一条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道路，这几天来，顾慎为与许多行走江湖多年的老刀客谈过话，终于找出三名向导。

这三个人也说不清具体路线，但他们信誓旦旦地表示，逍遥海除了东西两边的沙漠之路，还有一条隐藏在群山中的出入口。

顾慎为不想在这里与金鹏堡开战，因为即使获胜也要付出巨大代价，何况北庭数万骑兵正在疏勒国境内横冲直撞，随时都会追赶上来，将大雪山残余力量彻底灭掉。

队伍很快就做好准备，向正南方进发。

顾慎为来到刀客营。

陀能牙的伤势好了一点，可以开口说话了，但仍然得躺在担架上，由两名刀客抬着。

顾慎为握住老刀客的手，跟着担架一块前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谁是内奸？”陀能牙突然问道，和那些质朴的剑客不一样，他有时候能看出龙王的心事。

“卢焕，不过都已经解决，你也不用再寻思了。”

陀能牙马上就明白了事实真相，卢焕只是一名刀客，自然没本事鼓动大雪山主动迎战金鹏堡，大剑峰族长亲自带领剑客去执行必死的掩护任务，已经说明一切，而龙王让他不用再寻思，也是表明一种信任态度。

“这样很好。”陀能牙说，他也想不出比之更合适的解决方法。

顾慎为握着他的手走了很长一段路，像是在尽孝的后辈子侄。

大雪山一千六百多名残军闯入南方群山之中的蛮荒之地，金鹏堡军队直到三天之后才发现真相，他们已经习惯了剑客们有进无退的作战风格，所以对这次退却感到非常惊讶。

只有大剑峰族长与十六名剑客没让金鹏堡失望，却远远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获释的独孤羡战后查看尸体，认出龙海缨之后，知道自己中计了，那个年纪轻轻的龙王，比最老奸巨滑的人还要狡诈三分，越发令金鹏堡聘用的将军刮目相看。

独孤羡率领精锐骑兵，一直追了五天五夜，前锋部队甚至已经发现雪匪的踪迹，就在这时，寒风突袭，夹带着残冬的最后一场暴雪，彻底堵住了南进之路。

整支骑兵队伍都相信，龙王与所有雪匪都死于这场出其不意的暴雪中。

雪停之后，他们发现大量剑客的尸体，全都带回璧玉城，作为雪匪覆灭的证据。

在这之后的半年时间里，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大雪山已不再是西域的重要势力之一。

第三百六十五章森林

金鹏堡的军队每天都有新消息：西边占领一座疏勒国的城池，东部山口以奇迹般的速度建起万夫莫开的关卡，逍遥海又有某国向独步王投降，三少主上官云即将成为小宛国王，上官伐本人也很可能从北庭那里讨得一个实实在在的王号……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败，独孤羡坚持声称大雪山已经全军覆没，在他心中也是这么希望的。

在一连串的西域重大事件中，龙王与大雪山就这么遭到了遗忘，只有极少数人还记得那支被残冬最后一场暴雪掩埋的军队，笃信其中必有幸存者。

暴雪是毁灭者，三百多名伤势严重的大雪山战士没能捱过严酷的天气，冻死在荒野里。

暴雪也是拯救者，不仅以一种极为残忍的方式帮助他们去除了累赘，而且彻底掩盖了队伍的踪迹。

挣扎前行的战士们甚至没机会向逝者告别。

他们向南行进了一个月，期间穿越荒无人烟的戈壁与沙漠，在遍布陷阱的沼泽中艰难跋涉，初春降临，突然间满眼绿意，龙王带领着队伍来到一片从来没人听说过的森林边缘。

森林无边无际，仿佛狂暴的海洋，对陌生的到访者充满戒备与敌意。

顾慎为不敢贸然前进，于是下令在林地外扎营，休整身体放养牲畜，还要借此机会解决诸多内部难题。

剑客们开始怀念一年四季白雪皑皑的大雪山，虽然同样是贫嵴的土地，但剑客熟悉那里的生存之道，荒漠、沼泽、森林，都让他们心怀忐忑。

思乡之情一开始只是在剑客们的心头萦绕，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将心事说出口，调转方向回家的呼声每天都在升高。

陀能牙属下的刀客军心更不稳，他们忠于陀老大与龙王，但仍然具有典型的刀客性格，希望付出能得到回报，而且回报来得越早越好。

如今，连最遥远的回报也显得虚幻不实了。

这支一千多人的队伍尚未分裂，一是因为对龙王充满忠诚与恐惧，二是无路可逃，没人愿意回头，重复过去一个月的艰辛。

顾慎为心中的信念却越来越坚定，执着地认为继续走下去，很快就会找到那条通向逍遥海的隐密山路。

即使在几名向导灰心丧气地承认迷路之后，顾慎为还是没有丝毫动摇，金鹏堡如今势头正盛，大雪山必须避其锋头，即使最后到不了逍遥海，也要在南方的荒野里暂藏一年半载。

顾慎为再一次向天意求助。

三名随军术士在一处山坡上宰杀牺牲，抛洒内脏，燃烧脂肪，得出模糊不清的预兆。

“神灵让我们继续向南走。”一名术士从内脏散布的形态上预测未来，“但是……等在前面的有惊喜也有灾难。”

“我看到了死亡，数不尽的死亡。”第二名术士观察烟气升腾的外观，“可死亡身后站着巨大无比的金甲神灵……死者不会被遗忘……伟大的功业。”

“拿起刀剑。”第三名术士依靠冥想发出预言，他的话最简单，见效也最快。

大雪山军队在林外扎营的第三天，树木的缝隙中露出一双双偷窥的眼睛，越来越多，敌意也越来越明显。

逃亡军队撞上了传说中的林中居民。

这是一群野人，以兽皮与树叶裹身，武器是木制的长弓与标枪，操着无人能懂的奇特语言。

顾慎为最初的作法是向他们示好，送去几匹马和数十柄刀剑，希望拢络人心，找一名熟悉地形的向导。

可野人的思维习惯与众不同，顾慎为到最后也没弄明白，自己的哪一项行为得罪了他们。

野人们开始偷袭，趁夜摸进营地暗杀哨兵，或是躲藏在水源地附近，从茂密的草丛中射出削尖的木箭，手法之娴熟悉、行踪之诡秘，堪比顶尖的金鹏杀手。

在第十名战士遇刺之后，顾慎为抛弃示好策略，向林中野人宣战。

他将麾下的剑客与刀客以五十人编成一队，共是二十几队，分批进入森林，前后照应，左右掩护，逐步推进，围绕每一棵树与野人展开贴身搏斗。

大雪山战士憋闷已久，下手毫不留情，五天杀死一百多名野人，最后，发现了野人聚居的村落。

村里的年轻人不是被杀，就是逃进森林更深处。

大家杀红了眼，都有屠村的冲动，顾慎为心中的杀戮欲望也被激起，但他在最后关头保持住克制，只是抢走部分粮食，并带走五名老人与十几名儿童。

与老人交流颇为困难，足足花去十天时间，才能通过手势和猜测互相理解大概意思。

老人们没听说过与逍遥海类似的地方，他们只知道，越往森林里面走，村落越少，但是居住其中的野人越残暴。

顾慎为下令拔营进入森林，二十名战士护送两名认路的老者提前一天出发，向途经的每一处林中村落发出简单的命令：供应少量粮食，指派十到二十名年轻男人加入军队，不服从者，即是宣战。

头两个村落比较强悍，不仅拒绝交粮交人，还杀死一名信使，并且主动出村迎战。

事情很简单，顾慎为只派出三四支五十人小队，就解决了战斗，野人们的武器与装备都太简陋，即使熟悉地形，也打不过有备而来的战士。

接下来的路程就比较顺利了，林中居民都听说了这支来历不明的大军，不是望风而逃，就是老老实实地执行交粮交人的命令。

这也带来一个问题，龙王与他的军队不能走直线，总是从一处村落向下一处村落进发，有时候还会兜圈子。

没办法，一千多人要吃饭，脱离这些村落的给养，他们在陌生的森林里坚持不了几天。

即使这样，从龙王以下，每个人的食物都要定量，村子太小，提供的多余食物实在有限。

在将野人编入军队之后，状况稍有好转，这些人虽然也要吃饭，但是熟悉森林规则，总能找到猎物与其它食物，虽然未必合胃口，但的确缓解了饿肚子的情况。

森林极为巨大，野人们对它的大小与走向所知有限，除了指引大军奔向相邻的村落，几乎提供不了多少帮助。

他们在森林里几乎游荡了三个月，袭击了几十处村落，依靠微薄的供给勉强维持生存，战士们的怨气越来越明显，不敢公开表达，就用别的方式发泄，有一次，一支五十人小队屠灭了一处村落，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杀死，起因仅仅是其中一名战士受到暗箭偷袭。

顾慎为只能没收刀剑，对他们加以羞辱，没办法执行严格的军令。

森林像一套繁复而紧身的衣裳，对外来者永远都是束缚，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暴雨一般的有毒蚊虫，都在将战士逼入狂暴的边缘。

再待下去，即使是龙王的威信也不足以弹压全军的愤懑。

顾慎为不打算回头，他一直在寻找穿越森林的道路，为此专门指定几名识文断字的刀客，将到过的每一处村落都画在图纸上，野人们的种种传说也都记录下来，用这种方式，终于勾勒出森林的大致形状。

接着，他派出十组斥候，分朝不同的方向探路，命令他们发现死路就回来，如果没有阻碍，最多五天也要调头。

大多数斥候都提前回来了，前面不是深峡就是难以翻越的高山，无路可走。

只有一组斥候带回来一点希望，报告说可以继续向西南前进，虽然也有高山阻隔，但是山间有小路可以通行。

根据野人的传说，西南群山之中没有村落，却时常有怪物出没，顾慎为因此觉得那个方向最有可能穿越森林。

大军分散驻扎，尽可能收集食物，十天之后，集合在一起向西南方进军。

山路更加崎岖难行，即使是加入军队的林中野人，也心惊胆战，途中跑掉了一些，但一想到能走出森林，战士们仍兴奋不已。

春季将尽，食物耗光，所剩无几的驮畜也都被宰杀，在一个阳光温暖和煦的下午，大雪山军队终于摆脱掉森林的围困。

眼前是一片世外桃源，在不见天日的老林里走了两个月天，见到一片片的鲜花嫩草、数不尽的飞禽走兽，每个人都惊呆了。

不知是谁开的头，所有人齐声高呼“龙王”，心中的疑惑一扫而尽，即使到不了逍遥海，他们的南方之行也不算白走一趟。

随军的野人们却越发恐慌，他们当中的许多人还是第一次头顶无遮无拦。

顾慎为给予他们选择的机会：可以留在军中，去见识更广大的世界，也可以转头重回林中。

恐慌反而刺激了许多野人的雄心壮志，一多半都愿意留下，人数达三百多，由此大雪山军队又多了一个来源，顾慎为将他们编成一部，归自己直接指挥。

好事总是接踵而至，走出森林的第三天，在前面探路的斥候带回来令全军为之一振的消息：百余里以外，矗立着一座城池。

大雪山军队误打误撞，闯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国家，在与城中领袖接触之后，他们知道了它的名字。

香积之国，传说中专出奇花与异人的地方，多年以前，顾慎为曾经从一位神医口中听说此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真的会踏上它的土地。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与大雪山军队的命运会在这里发生重大转折。

（祝大家新春快乐！阖家幸福！谢谢你们的支持，让我能鼓足勇气将这本书继续写下去。）

第三百六十六章幽会

自从最后一代残暴昏庸的国王死去，并且没有留下任何子嗣，香积之国的百姓就放弃与外界的一切交往，忽忽百有余年，自认为本国早已在世人的口中消失。

该国独守一片世外桃源，地广人稀，居民在城内择善地而居，唯有王宫任其荒芜，昔日的金碧辉煌如今已变为杂草丛生，成为野兽与儿童的乐园。

他们不再推选国王，而是分成十个部族，实行自治，每族设一位首领，由族内成员轮流担任。

一支近两千人的大军突然从森林中闯入鲜花遍地的平原，立刻震动了香积之国，向来清闲无事的十首领，一下子被推上风口浪尖，彻夜商议之后，十人决定一起出城，代表全国百姓，与这支看上去野蛮而饥饿的军队谈判。

离国都十里的地方，顾慎为命令军队背靠一条小河安营，然后在主帐里接见使者。

这是世上最温文尔雅的一群人，一律穿着浅色的长袍，宽松合体，除了精美的腰带，身上再无其它饰品，却散发出阵阵香气，举止大方合体，声音柔缓清晰，虽然语言不通，听者也会马上感受到其中的善意。

十名首领年纪相差悬殊，最小的才二十来岁，处事尚不老练，神情有些紧张，年长者须发皆白，手中拄着与差不多同样颜色的拐杖。

十人地位相等，一般情况下由长者发言。

顾慎为听了几句，只听懂一个词，老者名叫室利摩罗，于是他传唤一名通晓多国语言的刀客进来当翻译，连猜带蒙，再加上种种复杂的手势，终于大致明白了对方意图。

室利摩罗声言本国人民稀少，不到六千，上百年来，很少接触到外来者，尤其没见过战士与各种兵器，易受惊吓，因此恳请龙王约束手下士兵，不要进入都城，至于城外，可随处扎营，想留多久都行。

作为回报，城里的居民愿意每日提供足够的食物。

顾慎为表示同意，这是一个对双方都有益处的协议，当地居民需要安全，战士们需要充分的休息。

顾慎为让翻译向室利摩罗询问前往逍遥海的道路，老者却一无所知，但他说城里有一份帝王时代流传下来的老地图，等他一回去，就派人送过来。

谈判就这么结束了。

当时有不少人在主帐内外围观这些浑身散发着香气的异族男子，使者走后，站在一边的上官飞撇嘴笑了一声，“装得好像。”

顾慎为明白他的意思，十名使者当中，包括室利摩罗在内，最少有三个人其实能听懂中原话，却假装一无所知，可他们装得有些过头了，自然骗不过龙王与上官飞这样常年在阴谋诡计中摸爬滚打的人。

同样站在帐内的上官鸿没看出来异常，茫然问道：“装什么？你是说他们像女人一样有香味吗？”

两人都不理睬他，顾慎为虽然看出香积之国的百姓不如看上去的那样纯朴，但他不想当场揭穿，这些人或许只是对军队怀有深深的恐惧，以语言不通为借口，避免暴露过多的底细。

不过，既然有人会说中原话，表明此地并非完全与世隔绝。

当天晚些时候，室利摩罗果然派人送来一张陈旧的地图，布帛上有不少虫蛀的漏洞，大致仍然完整，只是文字怪异，就连翻译也看不懂。

上面有一处大湖，看方位很可能就是逍遥海，但是没有道路通往香积之国，至于西域其它地区，画得极不准确，基本没有参考价值。

顾慎为有点奇怪，任何一地的居民，都会迫不及待地送走来历不明的军队，可室利摩罗等人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他暂时将此事放下，金鹏堡正在西域东征西讨，大雪山军队躲在这里很合适，但他下令在营地内外多设哨卡，防备突袭。

接下来的半个月，双方相安无事，城里的居民按照约定，每天都会送来大量的水果与面食，只是没有肉类，但也足够一千六百多人吃饱喝足。

顾慎为则严格约束部下，不准任何人靠近都城，然后向东北派出数十名斥候，希望找到通往逍遥海的通路。

空闲时间，他大都用来训练那三百多名野人士兵。

离开森林与亲人，让这些野人非常不适应，此地的饮食不合他们的口胃，军营里的规矩也让他们感到难以接受。

但很少有人逃跑，他们迷上了那些锋利无比的兵器，宁死也舍不得放弃。

大多数野人从来没见过钢铁，当他们发现最普通的钢刀也能毫不费力地砍断木制标枪时，立刻就对新到手的兵器爱不释手，甚至夜里要抱着它睡觉。

他们一开始对各类护具都很反感，既不适应穿戴之后的累赘感，还觉得这是懦夫的行为，直到龙王亲自示范，穿上护胸铁甲，令射来的木、铁箭头全都失效之后，众人才抢着换上盗甲。

陀能牙伤势好得差不多了，顾慎为指定老刀客与小剑锋族长教导这些野人使用刀剑，另外有人教他们说中原话。

野人们从小就会弯弓射箭，换上强弓利矢之后，威力更是大增，在刀客与剑客们中间，很少有人能与其比肩。

要不是上官飞发现异常，龙王可能一连几个月都与野人混在一起。

上官飞受了不少苦，跟随龙王的艰辛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但凡还有一条退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第一个当逃兵。

来到香积之国，他比任何人都高兴，唯一令他不爽的，还是同父异母兄弟上官鸿。

两人的关系曾经稍有缓和，可是随着相处日久，彼此间的厌恶比春天的野草长得还快，上官飞永远也没办法接受这个奴仆般的哥哥与自己母亲的龌龊事，连想一下都觉得恶心。

因此，他像监视敌人一样，随时留意上官鸿的去向。

“上官鸿叛变了。”这天傍晚，上官飞故作神秘地向龙王透露情报。

“是吗？”顾慎为语气平淡，似乎不怎么在意。

“真的。”上官飞有点急了，“我亲眼所见，他跟城里出来的女人鬼混，就在河边，那小子现在美得跟神仙似的，别说龙王，就算是亲娘，他也一样会背叛。”

顾慎为开始在意上官飞的情报了。

室利摩罗强烈反对战士进城，何以会允许本族女子出城？

“下次他出营，过来告诉我。”

龙王的命令让上官飞非常高兴，连声答应着，临走前还不忘加一句，“该到严肃军纪的时候了，龙王，您可不能再心慈手软啦。”

大雪山营地位于河边，平时都在上游取水，上官鸿与城内女子幽会的地点却在下游，离都城更近一些。

上官鸿显然轻车熟路，连杂草掩盖的沟沟坎坎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却一点也没发现自己遭到了跟踪。

的确有一名陌生女人在等待他的到来，她穿着与该国男了差不多的浅色长袍，只是布料差一些，腰上仅仅系着一条布带，没有任何装饰。

两人动作亲昵，很快就钻进一片茂盛的草丛里。

“捉奸见双，就是现在。”上官飞兴奋地小声说，刚要起身，被龙王一把抓住。

“先回营。”顾慎为觉得问题不那么简单。

上官飞先是惊讶，随后又心照不宣地点点头，龙王等待的时间越长下手越恨，正合他意。

顾慎为想的却不是上官飞，这一路上，他发现不少被踩踏的杂草，表明与城内女人有染的很可能不只一个人。

回到营地，他到处转了一圈，跟普通战士们随口闲聊，结果令他惊讶，前段时间剑客思乡成疾、刀客闷闷不乐，现在却都变得心满意足。

顾慎为猛然醒悟，这半个月来，他很少听到抱怨，少得有点不正常。

突然之间，最忠诚的剑客，也没法完全相信了。

顾慎为向上官飞交待了一个项任务，在军营里，只有他不可能受到女人的诱惑，“明天你也去河边，如果有女人向你招手，你就好好跟她聊聊。”

“龙王，你知道我不喜欢……”

“我知道，所以才信任你。”

“可是我听不懂这里的语言。”

“问题很简单，我只想知道城里到底有多少人。”

室利摩罗声称香积之国只有不到六千人，却能毫不困难地向一千六百多名战士供应充足的食物，顾慎为的疑心越来越重了。

上官飞愁眉苦脸，不太情愿地接受任务。

隔天傍晚，他向龙王复命，“女人的嘴很严，她明白我的意思，可是一直装糊涂，除非把她抓来拷问，我可没别的办法了。”

为了弥补这趟不太成功的任务，上官飞多问了一些内容，来见龙王之前向几名要好的战士求证无误，“这个香积之国，简直就是一家超大的妓院嘛，只要不下雨，每天最少有几十名女人在营里周围游逛，专等男人，来者不拒，还不收钱，真是赔本买卖。全营的男人，除了那些野人，估计都沾到好处了，就瞒着龙王一个人。”

鲜花遍野的无害之地，立刻变成了陷阱重重的阴险所在，可顾慎为还是搞不懂，留住一支陌生的军队，到底对香积之国有什么好处，“咱们需要进一次城。”

“咱们？”上官飞对冒险向来不感兴趣，可他更不敢拒绝龙王的命令，“嘿嘿，去就去，看看城里的老鸨子长什么样。”

第三百六十七章献祭

在几代人的印象里，香积之国从未遭受过外敌入侵，爬满藤蔓、无人整修的城墙即是明证。

城里的居民不多，室利摩罗似乎没有撒谎，该国人民也就数千人，但奇怪的是，顾慎为躲在暗处观察到的街上女子都很重视腰带，华美程度与他此前见过的十名男性使者不相上下，与河边女子的简朴风格截然相反。

从杀手的角度来看，城内是进行暗杀活动的天堂：街道狭窄曲折，到处都生长着繁盛的花草树木，整座城市好像披着一件色彩斑斓的斗篷，就是隐藏一支数百人的军队也轻而易举。

顾慎为没有发现任何携带兵器的人，甚至没看到过体形健壮的男子，但是多疑的天性还是发挥作用，他只在城边暗中观察一会，很快就返回营地，心中疑惑越来越多，于是召见五峰首领与陀能牙，一起商量这件奇怪的事。

弹多峰族长龙啸士对本部剑客的风流勾当早有耳闻，却不怎么在意，“此地风俗如此吧，女多男少，用不着大惊小怪，大家不向龙王报告，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龙王……这个……太年轻了些。”

顾慎为转向华盖峰年轻的族长龙翻云，他向来是龙王最坚定的支持者，这时脸红得厉害，显然已经领略过那些女人的温柔，发现龙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越发坐立不安，连咳数声，说：“大家这几个月来都很辛苦……这里的人连兵器都没有……她们能有多大危害……”

龙翻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嘟囔。

就连一向老练的陀能牙，也认为这不算多大的事，“一大群男人，先是缩在冰天雪地的山谷里，接着又在荒野里走了几个月，他们没冲进城里抢女人，已经很克制了。龙王要是不喜欢这种事，咱们回去告诫一下，然后尽快离开此地也就是了。”

“不必，可能是我想得太多，大家回去什么都不用说。”

会议就这么散了，顾慎为渐渐明白为何其他人的想法与自己不同，他一直与野人混在一起，剑客与刀客们却每天都要从城内居民们手里接受食物，见惯这些温文尔雅的土著，很难对其产生警惕。

他不想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显得过于严苛，因此没有再找普通战士问话，只是叫来上官鸿，打听那些女人的目的。

上官鸿倒是一点也不脸红，大大方方地承认，“不是我开的头，半个营地的人都做过这事，剩下的一半还在排队。”

至于女人的目的，他想得很简单，“您瞧这里的男人，个个擦脂抹粉，身上的香气比璧玉城的大家闺秀还要浓郁，总之是特别没有男人味，再瞧咱们，个个都是男子汉，当然有吸引力啦。”

所有战士都相信本地人民软弱无害，就连一向胆小自卑的上官鸿也信心大增。

“她们什么都不要？也没有提出任何要求？”顾慎为还是不能相信，风俗或许能够解释许多事情，但是总没有利益简单明了。

上官鸿仔细回忆了一会，“没有，其实……嘿嘿……也没多少工夫浪费在说话上。”

除了龙王，上官飞是唯一认为此事不正常的人，上官鸿一走，他就向龙王进言，“肯定有问题，我奉龙王之命跟河边的女人打过交道，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事，那个女人看样子也不怎么喜欢，她要不是被迫的，就算我的眼睛白长了。”

顾慎为第二次潜进都城打探情报，这次他跟踪一名回城的女子。

那名女子跟野合的剑客分手，以为周围无人，收起笑容，低头走路，一点也没有喜悦的神态，上官飞看得很准，她不像是自愿前来做这种事的，更像是在完成不情愿的任务。

也只有同样不太情愿的上官鸿能看出这一点，其他人的双眼都被兴奋蒙蔽住了。

她没有从大门进城，而是绕行一大段路，从南面的一处城墙缺口进去。

这里进出的人不少，顾慎为等到天黑之后才潜入都城。

香积之国遍布草木，只有这一片角落是荒地，到处都挤满了简陋的房屋，跟璧玉城一样，这里也有北城、南城之分，前者富人居住，后者穷人聚集。

南城穷人区非常拥挤，顾慎为粗略估计其中居民有四五千人，很显然，室利罗摩声称香积之国只有不到六千百姓时，没有将这些人包括进去。

顾慎为仍然没有走太远，暗暗兜了一小圈之后就返回军营。

他此前曾经向东、北两面派出探路的斥候，现在决定朝其它方向也派出小队人马，弄清楚这个国家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人口。

没等他传令，帐篷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这绝对不是龙王麾下的战士，杀伤力却一点也不弱。

一名绝美的女子，正站在榻前冲龙王微笑，只穿着一件极薄的纱衣，长发垂腰，倒成了全身上下唯一有效的蔽体之物。

这里不是商议军务的主帐，而是顾慎为休息的地方，因为有时候他要独自一人运功驱寒，所以即使是平时，也严厉禁止任何人进入。

不知道是什么人，为了消除龙王的疑心，竟然送来陌生女子。

女子低声说了几句话，柔媚滑腻，用不着熟悉此地语言，只要是男人，就会明白她的意思。

但她还是为给自己的话加上注解，双手在肩头轻轻一拨，纱衣如缓缓浇在身上的温水，倾泻委地，堆在脚边。

对方如此直白，顾慎为也不想拐弯抹角。

他慢慢拔出五峰刀，刀身与鞘壁磨擦，发出轻微但却刺耳的声音。

女人的笑容变得僵硬，但她不相信自己这一招会无效，所以不仅没有退却，反而抬脚迈出地上的纱衣，转了一个圈子，长发随之飘扬，随后如冰上行走一般，滑向龙王。

她的咽喉正迎上五峰刀的刀尖，只差三四寸的距离。

顾慎为盯着她的眼睛，神情冷酷，不让她产生一丝的侥幸与误解，“我知道你能听懂中原话，想必也会说，给你一个建议，最好现在就开口。”

女人的笑容渐渐从脸上褪去，有那么一会，她似乎还不死心，仍想继续施展手段，甚至挺起胸膛，想以无限柔情融化刀身上的寒光，但她在最后时刻放弃了，脚跟抬起又放下。

“你不是男人。”她果然会说中原话，虽然语气幽怨、音调生硬，还是很容易听懂。

“这不重要。”顾慎为的刀没有移开，世上的威胁千种万种，决战的方式也千差万别，他擅长的只有刀与剑，以一招破万招。

“你想知道什么？”

顾慎为立刻查觉到对手的小伎俩，她表面上认输，却不肯遮掩身体，反而随意地用手将长发撩到身后。

她仍想反败为胜。

“谁放你进来的？”

“他没说自己的名字，我听到别人都叫他‘鸿公子’。”女子对出卖军营里的男人一点也不推三阻四。

“你住在南城还是北城？”

女人略显惊讶，犹豫一会，“我住在后城，大概就是你说的南城吧。”

她是穷人。

“谁派你来的？”

“主人。”

五峰刀前进两寸，刀尖抵在喉部的皮肤上。

“我不能说主人的名字。”女人马上说道，脸色惊慌。

“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我……们被禁止说出主人的名字。”女人越来越惊谎，但还是不肯松口，好像有一道神奇的咒语封在口内。

“室利摩罗。”顾慎为说出他唯一知道的此国人名。

女人退后一步，左右看了一眼，好像这个名字比近在眼前的利刃还要可怕，然后紧张地点点头。

顾慎为收起刀，抓起一件自己的长袍扔给她。

此后一连三天，绝美女人都留在龙王帐内，寸步未离，龙王本人也很少外出，大雪山的战士们相视微笑，觉得龙王亲切多了。

顾慎为没有惩罚私送美女的上官鸿，表面上他已经彻底掉丢疑心，但这三天里，他从来没碰过女人一根指头，而是提出大量问题，尽可能了解香积之国的细节。

女人只是身不由己的奴仆，对主人又极为惧怕，能说的东西不多，不过仍泄露出大量有价值的情报。

第四天早晨，顾慎为委派上官飞守护帐篷里的女人，他以打猎的名义，带领十名野人士兵外出。

香积之国的统治阶层被称做“主民”，今天将举行重要的仪式，全城一多半的人都会前往城外东南方的祭坛，正是察看底细的好时机。

离祭坛还有数里的地方，顾慎为命令野人士兵躲藏在草丛中，自己一个人悄悄前进，潜伏在一道坡顶，向外窥探。

祭坛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底部呈正方形，然后逐级缩小，顶部是一块十步见方的平台，整体高十几丈。

周围层层环绕着香积之国的居民，从站立位置以及腰带好坏能明显分出阶层来，内圈地位较高，站立着，有规律地左右晃动身体，低声吟唱，外围全是腰带简朴的奴隶，匍匐在地，像一群倒下的石雕，纹丝不动。

主人与奴隶加一起差不多有上万人。

顶部平台上已经堆起大量木柴，据称，今天将向神灵奉献五名牺牲。

温文尔雅的香积之国居民以活人献祭。

十名女人搀着五名牺牲，缓缓走上祭坛，每迈上一级台阶，都要停留一下，步伐庄重。

牺牲也都是少女，穿着长袍，腰上系着最精美的带子，像是吃了迷药，顺从地跟随两边的搀扶者抬脚，头却软弱无力地歪在一边。

上到顶部平台之后，五名少女转过身，准备接受被焚烧的命运。

顾慎为大吃一惊。

虽然离得很远，他仍然认出了上官如与荷女。

第三百六十八章救人

望着荒凉的土地和陌生的景象，上官如心中生出一股掺杂着喜悦的恐惧。

闯荡江湖从小就是她的梦想，在她的想象中，自己一直都是风风光光离开石堡，然后轰轰烈烈回家，现在的她，却是单人匹马，无依无靠，每一步都没有目的，像一只离群的候鸟有那么一小会，她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自己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仍受到家人与朋友的亏待，从小就被谎言与阴谋所包围。

怨恨几乎就要在少女的心中生根发芽。

早春料峭的寒风拂面吹过，上官如心情豁然开朗，将那粒怨恨的种子从心底深处彻底铲除。

开朗的心情也跟这春风中微微的暖意一样，吹走怨恨之种，随即消失无踪。

自己并非毫无过错，她想，只是养尊处优惯了，即使无意中伤害了谁，也一无所知，直到同样的伤害降临在自己身上，才明白曾经给别人带来多深的痛苦。

她曾经兴致勃勃地折磨堡里的奴仆，以为那些笑脸都是真实情感的表达，她还曾向父亲告密，害死两只金顶大鹏，并为此扬扬自得，它们就像是欢奴的亲人，可当时的他却不敢流露出一丝不满。

所以一切都有因果，她继续往下想，要为今日的悲剧找出全部理由。

还有上官雨时，那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似乎无话不说，其实谈的都是十公子一个人，雨公子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她竟然一无所知。

十八岁的上官如，好像自知大限将至的老人，回忆一生中的每一个片段，越想越觉得陌生，那个蛮横骄纵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是自己？

照这样想下去，她迟早会发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将她从自怨自艾的泥潭中拽了出来。

她饿了，而且腹中隐隐作痛。

她掏出干粮吃了一点，饥饿的感觉没了，腹痛却越来越严重，就像是有人拿着钝剪，在肠胃中乱戳胡铰，最后，她已经没办法再骑马。

上官如只能下马休息，运行内功，想要抑制疼痛，结果却适得其反，真气像一万根细小的钢针在经脉中缓缓前进，每挪动一寸，都会带来更深的痛苦。

上官如放弃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膝盖，欣慰地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有人在食物中下毒，她明白了腹痛的来源，是欢奴还是荷女？没有分别，两个人就是一个人。

豆大的汗珠在从额头滴落在脚尖前的地面上，干燥的泥土顷刻就将它吸收，不留丝毫痕迹。

或许这里过些天会长出一株草来，上官如的胡思乱想还没有完全停止，继而想到，自己这副躯体，大概足够滋体一棵小树吧。

一个时辰之后，腹痛渐渐停止，她竟然没有死，心中不仅有点小小的遗憾。

只要没死，就得活下去。

上官如牵着马，不紧不慢地在荒野上漫游，只认准南方，希望离已知的世界越远越好。

一整天下来，她也没走出多远，腹痛每隔两三个时辰就发作一次，每到这时，她必须停下，抱着膝盖，尽量将身体蜷成一团，以此稍稍缓解症状。

至于回头找欢奴要解药，她连想都没想过。

晚上，她搭了一顶小小的帐篷，倾听外面的呼啸声，忍受腹中的疼痛，整夜未眠。

第二天早晨，她感到疲惫不堪，却不想停在这里，于是收拾帐篷，打算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存放帐篷的行囊昨晚一直放在外面，系在一块牢固的石头上，上官如正要将叠好的毡布放进去，发现里面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开始，她以为是半夜钻进去避寒的野兽，着实吓了一跳，随即马上发现不对，那好像是个小孩子，像刺猬一样蜷成一团，似乎也在忍受着与她一样的腹痛。

上官如抓住不速之客的头发，将他拎起，立刻认出木老头那张满是褶皱、丑陋不堪的脸孔。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他扔出十步以外，拔出木刀严阵以待。

木老头落地之后打了几个滚，仍然像个萎缩的肉团，既不呼痛，也不动弹，似乎已经死去很久。

上官如的心怦怦直跳，尤其是想到木老头专掏心脏的可怕武功，它跳得更厉害了。

足足一刻钟后，她才慢慢挪近木老头，用木刀戳了几下，一次比一次用力，最后，木老头终于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证明自己一息尚存，但是已经失去了反抗力。

许多疑问涌入脑海，上官如不明白这个老魔头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躲进行囊，但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是如何处置他。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最正常的方法就是趁木老头上虚弱无力的时候杀死他，可上官如下不了手，她对杀戮的厌恶远远超出对被杀的恐惧。

另一个正常的选择就是将木老头扔在这里，任他自生自灭，上官如听荷女说过，木老头修行七转大还功，最怕阳光，无需她动手，这个魔头自会功力全消，再也没法为害世人。

上官如已经将行囊收拾妥当，牵着马走出数十步，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法心安理得。

此刻的木老头，像个遭人遗弃的婴儿。

上官如又走回来，将行囊中一些暂时无用之物扔掉，将木老头塞进去。

这是错误的，一个声音对上官如说，木老头可不是知恩图报的人，他一恢复功力，很可能第一件事就是换出你的心脏。

上官如明知此事大错特错，却一直没有将木老头扔掉。

午时，上官如又经历一次腹痛，但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痛不欲生，过后，她甚至有心情吃掉几块干粮，即使食物中很可能有毒，她也不在乎。

眼前的景象越来荒凉，鸟兽绝踪，等到干粮吃完，她会饿死在这里，木老头就算本事通天，大概也打不败饥饿，这样一想，上官如的心境平静许多，然后自己也觉得可笑，不知道这到底是在救人，还是杀人。

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别人却想得清清楚楚。

“小姑娘，别看风景了，再不走，咱俩都得死在这儿。”

木老头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行囊里传出来。

“死在哪里都一样，这儿也没什么不好。”上官如仍然抱膝而坐，对死亡无所畏惧。

木老头安静了一会，再开口时变得很生气，“笨蛋，你想死，我可不想死，小小年纪，别学和尚参禅，大家要是全跟你一样勘破生死，杀人还有什么乐趣？”

“你自己走吧，我本来就不想带着你，更不想看你恢复之后杀人。”

木老头再次转换语气，“小姑娘，一听你说话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今后大彻大悟成为菩萨也不一定，可是救人得救到底啊，这光天化日的，你让我自己怎么走啊。”

上官如可没什么着急的，问他：“你是怎么从……龙王那里跑出来的？”

“嘿嘿，我木老头绝招多着呢，一时失手，就哄你们这些后辈玩玩，玩够了，用一招缩骨功，轻轻松松金蝉脱壳。”

上官如相信，木老头没有多少缩骨的余地，“原来是这样，那你接着施展绝招，自己跑好了。”

木老头吹嘘过头，连自己都没办法相信，“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割断我身上的一截绳子，借着那一点松动，我才逃出来的。”

上官如有点替欢奴惋惜，他身边总围绕着数不尽的阴谋诡计，大概永远也不会有脱身之日。

上官如想着心事，既不说话，也不起身赶路，木老头可有点急了，“小姑娘，别说我没提醒你，荷女那个婆娘正在到处找我，早晚会发现踪迹，她的心一点不比我的软，杀了我，顺手也会杀了你。”

“她杀我干嘛？”上官如摇摇头，不以为然。

“当然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啦，你一死，龙王心中再无挂念，才能完全归她所有。”

上官如不想与任何人谈起欢奴，可还是忍不住反驳，“他挂念的才不是我，他只想杀有朝一日杀了我，替家人和大鹏鸟报仇。”

“傻丫头，你被龙王的小伎俩给骗了。”木老头语重心长，好像在对亲生的孙女说话，“别看他自称龙王，其实骨子里还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一点技巧都不懂，对自己喜欢但又不能喜欢的女人，装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以为这样就能瞒过所有人，我跟你说，外表越冷漠，心里的情越深，老头看得明明白白，荷女也……”

“别说了。”上官如好不容易理顺的心思，又乱成一团，起身牵马上路，用一个又一个理由反驳木老头的话。

只要上官如动身，木老头也就乐得闭嘴，躲在行囊里养精蓄锐。

入夜之后，木老头精神好了不少，功力虽然远未恢复，却不耽误四处查看，一晚上没闲着，天还没亮，就将帐篷里的上官叫醒，“你可太不小心啦，身后留下这么多痕迹，荷女就算是瞎子，两三天之内也会追上来。赶快出发！”

上官如一点也不相信荷女会对自己下毒手，所以翻身捂住耳朵，睡到天亮才起身。

腹痛一次比一次轻微，上官如终于明白自己并未遭受致命毒药，但她还是不着急赶路，无论木老头怎么催促，仍是牵马徐行。

后半天，木老头罕见地保持沉默，似乎又昏迷过去，要不就是在琢磨什么坏主意。

其实，木老头是想明白一件事，无论上官如跑得有多快，都不可能甩掉身后的杀手，荷女现在还没有追上来，是因为要在很大一片荒野上寻找线索，但这不会花去太长时间，而他想要完全恢复功力，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逃，不是好办法。

这天晚上，木老头提出深思熟虑的想法，“小姑娘，你走运了，老头决定违背师训，破例收你为徒，来，给我磕头吧。”

第三百六十九章求徒

木老头没想到收个徒弟会这么困难，他几乎都要开口哀求了，上官如却一点不感兴趣，不管他摆出多条理由与好处，她大多数时候连句回话都没有，在帐篷里睡得踏踏实实。

“学了我的武功，你就天下无敌了，所有人都得怕你，只要一个暗示，什么龙王、猴王，全都得像条狗似地跑来讨好你。”

“荷女不就是觉得自己挺厉害吗？接不住你十招。”

“想想吧，纵横江湖，快意恩仇，为所欲为，心想事成，拥有帝王般生杀予夺的权力，却用不着承担治理天下的责任，众生如蚁，我为神仙，不服者死，服的人，瞧不顺眼也得死……”

木老头越说越兴奋，全忘了上官如对这一套深恶痛欲，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想收徒弟就更难了。

后半夜，木老头安静了一会，次日早晨上路，刚一躲进行囊里又唠叨起来，他这回换了策略，由苦口婆心的劝说改为赤裸裸的威胁。

“小姑娘，我知道不喜欢杀人，可是我得提醒你，我最大的爱好就是杀人，尤其是心情不爽的时候，必须得杀人发泄，你现在就在让我不高兴，等我恢复功力，第一件事就是连杀一百个人，不分男女老幼，碰见就杀，然后全算在你头上，他们都是因为你而死，谁让你不拜我为师呢……”

木老头的威胁产生了效果，但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上官如停住脚步，将木老头拽出行囊，抛出数丈远，“你自己走吧，不要跟着我，我不会保护你，更不会学你的武功，咱们不是一路人，以后你想杀我，来找我就是。”

木老头最怕阳光，双手抱头，一阵风似地跑到马肚子下面，愁眉苦脸地求饶，“哎呀，小姑娘的脾气也太大了，开个玩笑而已，这荒山野岭的，连老鼠都见不着，我能去哪杀人？好姑娘，心善的姑娘，天下最美的姑娘，把我装起来吧，这么走下去，我可坚持不了多久。”

木老头如愿回到行囊里，安静了一会，但他不是就此罢休，而是再次换招，“我有一个想法。”

上官如信步前行，根本不理睬他，腹痛已经消失，她只想往南方走得越远越好。

“我被你感动了。”木老头的手指在行囊里划来划去，好像真的在忏悔，“真的，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武功高强，却不肯杀生，连我这种魔头都施以援手，你的善良让我自惭形秽。”

这两句马屁对上官如没有影响。

“我决定了，就算功力恢复，也不再杀人，跟你一样，老头也要做好人、善人、圣人。”

上官如轻轻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木老头却如获至宝，相信自己终于找到小姑娘喜欢听的话。

“我要杀人，人自然也要杀我，天下英雄辈出，高手如云，总有强过我的人，就像龙王与荷女，用不上三年，他俩联手，我就打不过，再过十年，两人的无道神功与大觉剑经练到更高境界，一个我也打不过了。”

木老头说了那么多话，就这句听上去合情合理，上官如稍感意外，但还是不开口。

“所以我要戒杀，向好姑娘学习，以德报怨，希望能化解我这一生中的恩怨。”

木老头的话露出虚伪的苗头，他自己却说得极为认真，停顿一会，非常郑重地说：“可我需要你的帮助。”

说完这句话，木老头不再开口，上官如等了一刻钟，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又想耍什么诡计？杀不杀人是你自己的事，我能帮什么忙？”

木老头闻言窃喜，语气仍是一本正经，“戒杀可不容易，没这个本事就算了，明明用一根指头就能致人于死地，却偏偏要强忍着不动手，就好比惯偷儿面对着无人看守的财宝，你说这得有多难？”

“没多难，只要将心比心，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自然就会觉得杀人是错误的。”

“小姑娘，你忘了咱俩的境界不一样啊，你在云端，我在泥里，对你来说自然而然的事，对我却比登天还难。”

木老头又不说话了，上官如只好主动询问，“别卖关子，直接说好了，我能帮什么忙，废掉你的武功吗？”

木老头吓了一跳，这几天功力虚弱受制于人的经历，让他宁可死，也不要当普通人，急忙说道：“不是不是，我的武功比较特别，废掉之后人也跟着完蛋了。我的意思是，你来当监督者，只要我一动杀心，你就出手制止，等我习惯之后，戒杀就容易多了。”

“我打不过你。”上官如指出木老头计划中再明显不过的漏洞。

“你练的是无道神功，只要学会我几样本领，自然就能打过我啦。”

兜了半天圈子，木老头又回到最初的目标上。

“我不学。”上官如直截了当地拒绝，“你的武功残忍霸道，以后失传了才好。”

木老头心里将小姑娘鄙视了一百遍，嘴里说的却是：“不全是，比如……轻功，我的轻功好吧？你要是学会了，想跑就跑，想打就打，霸道可能有一些，可一点都不残忍啊，到时候我杀心一起，你带着我想杀的人跑得无影无踪，既救了人，也帮了我的大忙。”

上官如知道木老头的用意，他是想让她学会轻功，好在危急时刻逃离荷女的追杀，可木老头的轻功的确出神入化，快逾奔马，而且悄无声息，学会了没有坏处，“武功都得花时间勤学苦练，你现在教给我，我一时半会学不成，还是帮不了你。等荷女追来，让我跟她说，或许不用动武，也能救你一命，可你得答应今后真的不杀人了。”

“绝对不再杀人，可荷女那个婆娘不好说话，咱们总得有个备手不是？你内功底子好，别人学一年，你几天就能小有所成。”

上官如思忖良久，终于松口说：“好吧。”

木老头高兴得差点从行囊里蹦出来，再也顾不上矜持，“我现在就开始教你。”

“等等，先说清楚，我可不拜你为师。”

“虽然很遗憾，不过随你的便，野马想拜师，我没收他，也一样教他武功了。”

“你……发个誓，今后不再杀人。”

上官如并不相信木老头的话，在她的生活中，背叛誓言乃是家常便饭，可她还是想听到一两句保证。

“我木老头指天发誓，今后不再杀人，要做行侠仗义助人为乐的好老头，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生生世世再见不着师娘。”

拿师娘发誓，上官如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禁大为意外，“关你师娘什么事？”

“唉。”木老头长叹一声，比他此前的千言万语都要真实，“为了表达诚意，我才说给你听，可你绝不准再向任何人透露一句。”

“嗯，我不会。”上官如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了。

“从前的我，个子高，相貌也英俊，跟师娘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可恨师父那个混蛋，硬将我二人拆散，将我打成重伤，然后就在我面前，使尽诸般手段折磨师娘，师娘死的时候体无完肤，我就是那个时候发誓，要用更残忍的手段向天下人报仇。”

上官如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却有七八分相信，“可是，仇人是你师父，跟别人没关系啊。”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我和天下人，一人害我，即是天下人害我，一人救我，即是天下人救我，所以你帮我，我就不再杀人了。”

木老头的思维实在太奇特，上官如分不清真假，只是从他的语气中判断，可能是真的。

木老头好像还记着师娘的死，罕见地半天没说话。

“你教我轻功吧。”这回是上官如主动开口。

“对啊，咱们还有正事呢。嗯，我先教你狐行术，这套轻功能在一段时间内提高奔跑速度，不管是用来逃跑还是追赶，都是绝佳之选……”

“狐行术？就是四肢着地手脚并用的那种轻功吗？”

上官如见过木老头从龙王剑下逃跑的样子，立刻想了起来。

“没错，就是它，你刚学的时候可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但也足够在关键时刻摆脱追兵……”

“我不学。”上官如抢先拒绝。

“为什么？”

“它……四肢着地……太难看。”

什么理由也不如这个更让木老头惊讶，以至于他半天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莫名其妙地说：“难看？这可是天下最顶尖的轻功，野马求了几十次，我都没教。”

“那我也不学。”上官如脸有点红，她从小被当成男孩子抚养，可自从换上女装之后，心思也渐渐发生变化，对姿态不雅的行为极为抗拒。

木老头还是没法理解，“这个……你……残忍的不学，难看的不学，你真是在金鹏堡长大的吗？”

上官如紧闭双唇不肯改变心意，木老头只得再次屈服，“好吧好吧，亏得我会的武功多，要不还真被你难住了，嗯，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有了，我教你一套轻功，虽然跑得不快，但是能让身法灵活，用来躲避敌人的攻击最好不过，不残忍，还很好看，你听名字就知道——暗香浮影……”

上官如突然止步，马匹也跟着停下，行囊里的木老头感觉到不对，“怎么了？”

“远处有烟尘扬起，可能是……荷女追来了。”

第三百七十章疯子

那股烟尘看着近，其实离得还很远，而且很可能只是一阵随机刮起的旋风，与荷女根本无关，木老头躲在行囊里，却怕得不行。

“好姑娘，你也上马，咱们快跑吧，这马膘肥体壮，受得了。”

上官如不怕荷女，但也不想见她。

两人的关系很尴尬，龙王只是其中不太重要的原因之一。

荷女曾经是十公子属下最受信任的杀手之一，结果却不声不响地盗走《无道书》，献给金鹏堡的死敌晓月堂，她不是最出人意料的背叛者，却让上官如对石堡心生愧疚，甚至对父亲的杀子之念也感到可以理解。

上官如的坐骑只是一匹普通的马，在沙漠戈壁里行走多日，绝对称不上膘肥体壮，黄昏时分，它的步伐已经不大稳当，频繁失蹄，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

荒野也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望无垠的沼泽，雨季未到，大部分坑洼里还都是干涸的。

上官如跳下马，将行囊、包裹和马具都拿下来，放走了疲惫不堪的可怜畜牲，“去吧，吃草喝水，你自由了。”

木老头内力未复，尚要依靠上官如的保护，可还是忍住评判她的行为，“好姑娘，你好得有点过头了吧，把马放走，今后就得由你来背我走路，我虽然人小，也是有点重量的。再说干粮都要吃完了，那些马肉……”

“我自有办法。”

上官如将行李中的物品挑拣一番，扔掉暂时用不到的东西，剩下的打成两个包袱，一大一小，然后拿出匕首，在木老头藏身的行囊底端划开两道口子，又将行囊开口扎紧，系上一根细绳，牵在手里，“跟着我，你可以自己走路了。”

木老头在行囊里摊开双臂，“你觉得我这样很好看吗？你连姿势难看的轻功都不学，怎么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

上官如拿起大包袱，里面都是帐篷、干粮一类的重物，不由分说，隔着行囊捆在木老头背上，“不能光让我帮你，你也得做点事。”

说罢，自己背上小包袱，牵绳走进沼泽。

木老头竟然忍耐住了，像一只头重脚轻的蘑菇怪，跟在上官如身后，可是连摔几个跟头之后，他开始抱怨了，“小姑娘，我觉得自己看错你了，你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善良。”

“嗯。”

“我可是老人家，重病在身，你怎么能虐待我呢？野马从来不这样，他很听话，就算我骑在他头上拉屎，也没一句怨言。”

“那你学学野马，别再挑三拣四。”

木老头一时语塞，野马甘心忍受苛刻的待遇，是因为有求于他，想学绝世武功，现在的情况却是木老头有求于小姑娘，连传授武功都得连哄带骗。

好在没多久天就黑了，木老头钻出行囊，虽然仍背着大包袱，总算不会频繁摔跟头了。

两人谁也不认路，只拣干燥的地方走，尽可能不留足迹。

直到子夜过后，他们才在一处洼地停下休息。

木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连唠叨的力气都没了，等到上官如搭好小帐篷，进去准备睡觉时，他终于缓过劲来，“瞧见没，这就是不会武功或者武功太弱的坏处，走路慢、背不动东西，被人追杀，还得东躲西藏，唉，真不知道普通人是怎么活的。”

“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就不要视人命如草芥。”

“对对，好姑娘说得对，我算是感同身受了，原来你让我背大包袱还有这么深的用意，我……”

哗，有什么东西从附近的草丛里蹿出来，木老头如惊弓之鸟，蹭地蹿向帐篷，刚钻进去半颗脑袋，就被上官如一掌拍出去，“不准进来。”

木老头翻了几个跟头，起身发现只是一头过路的野猪，这才放下心来，对上官如的粗暴反而不怎么在意，“吓死我了，还以为是荷女追上去来了。”

“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其实荷女……”上官如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所了解的荷女全是假象，对真实的荷女，她一无所知。

“我怕的不是她。”木老头急忙辩解，说他别的都行，就是胆小这一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关键……她是晓月堂弟子，你知道晓月堂吧？”

“知道一点。”

“我对她们可是了若指掌，那绝对是一群疯女人，就算从前是正常人，进去待一年也得变疯，想当年，我为啥死活都要逃离晓月堂，找个没人的地方疗伤？就是不想变疯子。”

在上官如眼里，木老头就是一个疯疯颠颠的魔头，“荷女不会，她看着……挺正常的。”

“你被蒙蔽了，龙王那个傻小子更没看出来。我跟你说，晓月堂训练弟子的方法就是先把人逼疯，那些手段——算了，你太单纯，听完你也得疯——然后看谁能控制住这股疯狂，就收为真正的徒弟，所以，但凡晓月堂弟子，看着越正常，骨子里其实越疯，武功也越高。这个荷女，可不简单，年纪轻轻就能学到七转秘要这种最高深的功法，肯定已经疯到最高级别了。啧啧，真不知道韩无仙是怎么想的。”

上官如没有反驳木老头，多年以前，她曾经落入晓月堂手中，见识过各个级别的弟子，的确如木老头所说，其中许多人看上去就是疯子，地位与武功都比较高的人，似乎就正常多了。

“荷女……龙王……”上官如发现自己正在替欢奴担心，马上闭嘴，他现在是龙王，聪明才智和武功都远远高出一般人，用不着她的担心。

木老头没听出上官如语气的变化，兀自说下去，“晓月堂堂主韩无仙自己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样貌气质都跟神仙一样，心思却不可理喻，你知道她当年想怎么外置我吗？”

木老头显得极为气愤，向地上呸地吐了一口，不等帐篷里的小姑娘发问，已经慷慨激昂地说下去，“她觉得我的根骨好，所以想让堂里的所有女人都跟我上床，生下一大堆崽子，是男孩就扔掉，女孩养到十岁，继承根骨的就收为弟子，没继承的全都杀掉。”

上官如听得悚然心惊，金鹏堡也有不少极为残忍的训练方法，比如鼓动学徒们自相残杀，可还不至于对婴儿下手。

“你也觉得太过分了，是吧？”木老头愤愤不平，“拿我当种猪！行，男人嘛，不在乎这个，可是……总得让我有个挑选余地吧，晓月堂弟子不都是韩无仙、荷女这样的美女，丑八怪有的是，老女人一大堆，竟然让我照单全收！我木老头……”

“我要睡觉，不准再说了。”上官如忙制止他再说下去，木老头口无遮拦，只怕会越说越难听。

“不说了，可你也别睡觉啊，我还没教你轻功呢，荷女就在后头，你最好早点学会暗香浮影，咱们就靠着这招保命呢。”

“我困了，明天再说。”上官如对学习任何武功都没有太大兴趣，而且她觉得需要保命的人只有木老头。

木老头知道什么能打动小姑娘，所以也不催促，背负双手，仰天说：“真替龙王担心啊，他的武功、相貌、根骨，都能达到我当年的七八成，韩无仙抓不着我，估计只好退而求其次……”

上官如走出帐篷，冷着脸，手里提着木刀，“学成轻功，我一个人跑。”

木老头计谋得逞，心里很是得意，笑嘻嘻地说：“几个人跑都不重要，关键是老头的绝学后继有人。”

木老头是纵横西域的杀人大魔头，走到哪都有人奉承，可他当年拜师学艺的时候，每天都要拍师父马屁，这功夫一旦学成就不会忘掉，用在上官如身上不过是牛刀小试。

上官如对他的话自然一个字也不相信，只想通过练功让他闭嘴，尤其是不要再提起龙王。

等她真正开始练习浮香暗影时，才发现这是一套非常合乎己意的武功。

与木老头那些不是凶残就是难看的武功不一样，暗香浮影以躲避敌人的进攻为主要目的，几乎没有杀伤力，而且姿态优雅，步伐与走向每每出人意料。

“这套轻功是我早年常用的保命绝招，后来只有我去杀人没人来杀我，用得就少多了。”木老头看着上官如的身影在四周闪来闪去，忍不住感叹，同时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因为暗香浮影是师娘教给他的，上官如虽然功力不到，隐约间却有几分师娘的样子。

木老头晃晃头，甩掉脑子里的无用想法，“现学现用，你肯定不是荷女的对手，但是出其不意用出来，或许可以保住性命。”

上官如花了一个多时辰学到大概，真要精通，怎么也得几个月，而且她还发现一个问题，“暗香浮影要求脚步轻飘，真气散布全身，这样一来……我可没办法带着你逃跑了。”

木老头咧嘴一笑，“好姑娘就是心善，连这点都想到了，其实就算你能带着我，咱们也跑不掉，暗香浮影在狭小逼仄的地方最合适，在一马平川的地方跟人家比脚力，必输无疑。”

上官如知道木老头早有准备，于是也不询问，等他自己说出来。

木老头低头想了想，“光是躲不成，最好能把荷女制伏，但又不伤她性命。嗯，这样吧，我再教你一套指法。”

木老头一脸的无辜，可上官如觉得，这套指法绝不只是制伏某个人那么简单。

第三百七十一章食物

木老头当然知道上官如的猜疑，所以马上对自己要传授的指法加以解释，“你别误会，我教你的是点穴定身指，除了让对方麻痹一两个时辰，没别的坏处。”

“我不会认穴位。”

金鹏堡专攻杀人技巧，对其它功法都比较轻视，上官如只认得几个比较重要的穴位，其它的连名字都叫不全。

木老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的得意，“这就是定身指的精妙之处，无需认穴太准，只要在胸前旋玑穴五寸之内点中，劲力透入对方体内，自会寻找合适的穴位，令其动弹不得。”

金鹏堡虽然不重视点穴，但是相关知识一点也不缺乏，上官如多少知道一些，像定身指这么神奇的点穴术可是第一遭听说，“怎么可能，你想骗我学杀人的武功吧？”

木老头睁大眼睛，好像受到了侮辱，“我哪有这么无耻？何况你现在武功比我高，我骗你杀人，让你杀心恢复，噗，转手把我给杀了，我岂不是惹祸上身得不偿失？”

上官如还是不怎么相信，木老头无可奈何，眼看天就要亮了，说：“只有一个办法能让你相信我了，我教你指法，然后站在这里让你戳，让你看看我是不动弹呢，还是死翘翘。”

这倒是可行的一个办法，“好吧。”上官如勉强说道。

木老头摇摇头，小声嘀咕，“真是再找不到我这么凄惨的师父了，自愿当靶子，还得低声下气地恳求。”

“别乱说，你可不是我师父。”

“对对，全是我一厢情愿，好姑娘是要当菩萨的，学我的武功也是为了救人……”

木老头念了一通马屁经，才将指法内容详细说给上官如听，哪里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地方特别容易弄错，也都一一讲解。

定身指听上去简单，法门却比暗香浮影复杂得多，真气运转稍有差池，效果立即全无，反而令施展者门户大开，落入敌人的掌握。

太阳升起之前，上官如才记住要诀，先是凌空戳指，然后在木老头胸前试点几指，结果总是出错，连疼痛感都没造成。

天一亮，两人继续赶路，木老头将行囊套在身上，只露出两只脚，由上官如牵着，越来越深入沼泽内部。

上官如一边走一边练习暗香浮影与定身指，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向木老头请教，这一天居然过得极快，眨眼工夫，天又要黑了。

这时，他们遇到一个很重要的难题：干粮没有了。

“昨晚那只野猪留下好了。”木老头肚子饿得咕咕叫，不停地咽口水，“到处看看，有一只野猪，就肯定还有第二只。”

沼泽里动物不多，“第二只野猪”迟迟不肯出现，天上倒是偶尔有鸟飞过。

木老头从行囊里钻出来，抬头望着黯淡的天空，舔着嘴唇，“正常的时候，我用一片树叶就能射几只鸟下来。”

扭头看见上官如垂首似乎在默想什么，手指跃跃欲试，木老头心中暗喜，知道小姑娘被神奇的武功迷住了，可是肚中饥火难耐，于是咳了两声打断，“女菩萨，到杀小生救老生的时候了，找点东西咱们烤着吃，哪怕是老鼠也好啊。”

上官如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眉头微皱，显然心中有疑惑难以索解。

木老头的耐性快要耗光了，有自己这样一位无所不知的明师在，她还有什么需要冥思苦想的？伸手去拍上官如的腿，想将她唤醒。

上官如自然而然做出反应，一指戳向木老头胸前璇玑穴。

木老头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这是定身指，对方练得还不到家，自己只需稍微侧身就能躲过，可他此时内力衰弱，身不由己，一切都想到了，就是做不到。

木老头真的像一截木头似的立在那里，除了眼珠，全身上下哪都动不了，可是脸越憋越红。

“呀，我怎么点中你了？”上官如深感歉意，“对不起，可这也是你要求的。”

木老头张不开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是，我要求的，给我解穴。”

木老头传授的时候是点解穴一块教的，上官如这一整天练习的却都是点穴，解穴方法得现学现用，连试十几次，木老头的脸都快成酱紫色了，她才误打误撞解开定身。

木老头终于恢复自由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半天说不出来。

上官如看看自己的手指，“你说定身指不会伤人性命，可是你……”

木老头脸色稍缓，苦笑道：“好姑娘，你也不想想，刚才你是趁我不备突然袭击，我一口气没运上来，就被封住穴道，自然憋得半死，等我做好准备你再动手，就只是定身，没有其它害处了。”

“那你准备吧。”

“现在？”

“我才试了一次，好多地方还没弄懂呢。”

木老头揉着肚子，“咱们还是先吃饭吧，定身指可定不住胃，一动不动地挨饿更难受。”

“也好。”

意见统一了，一老一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不明白对方为何站着不动。

“你怎么不做饭？”两人同时问道。

“我不会。”两人再次同时说。

木老头是威震四方的魔头，对烹饪这种小事向来不屑一顾。

上官如则是养尊处优的金鹏堡十公子，习惯了饭来张口，在她的想象中，最艰难的江湖生活也不包括自己寻找食物这一项。

“很简单，随便找只鸟兽，杀死，然后拔毛剥皮掏内脏，在火上一烤就成了。”木老头毕竟江湖经验多些，大概过程还是了解的。

上官如想想都觉得恶心，“我想办法抓只动物来，剩下的事情你来做。”

“我年纪这么大，个子这么小，内功这么弱……”

木老头一连摆出数条理由，上官如却不为所动，“许多人一点武功不会，都能把饭做得很好吃。”

木老头饿得不行，只好同意，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要忍，还剩下不到一个月，等功力一恢复，自己就又是天下主宰。

上官如去寻找猎物，木老头留下，收集木柴生火。

荷女可能就在附近，生火乃是危险之举，木老头却顾不得这些，一想到油滋滋的烤肉，舍命也要吃。

沼泽这么大，没准疯女人追丢了呢，木老头如此安慰自己，放心大胆地点起一小堆火，苦等上官如。

上官如回来了，看着她手中两只比巴掌还小的雀鸟，木老头傻眼了，“这、这还不够我一个人塞牙缝的。”

“一人一只。”上官如也不多做解释，将猎物扔给木老头，自己走到远处，继续琢磨新学的两套武功。

刚才捉鸟的时候，她试了试轻功暗香浮影，有不少心得，与定身指乃是绝佳之配，越发觉得合乎己意，连木刀都不想用了。

她在这边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练功中去，早忘了饥饿，另一边的木老头却苦不堪言，怎么也想不到，收拾两只死鸟，竟然比杀人还难。

足足花掉半个时辰，木老头才将两只小鸟拾掇干净，急不可耐地架在火上，眼见那鸟褪毛之后越发袖珍，不由得心生独吞之念，可是又一想，今后还得依仗上官如寻找食物，只得不情愿地叫道：“好姑娘，来尝尝老头的手艺吧。”

木老头太心急了，方法也不得当，两只小鸟外面看着熟了，里面还是生的，他抢先吃了一口，立刻有血水从嘴边溢出。

上官如顿时食欲全无，“你都吃了吧，我还能忍得住。”

木老头是个率直的人，可不想因为一时谦让丧失到手的食物，于是高兴地连连点头，没几口就将两只半生不熟的烤鸟全都吞到肚子里。

“还不如人肉的味道好。”木老头仰面躺在草地上，靠着幻想来压伏那股仍在燃烧的饥火。

“你吃过人？”上官如惊讶地问道。

“嘿嘿，骗你玩的，天下的美味佳肴那么多，我干嘛吃人肉啊？不过蛮荒之地有专门吃人的部落，他们的花样才多哩……”

“不听不听，你别往下说。”上官如急忙止住兴致勃勃的木老头。

“独步王是个人物啊，老头唯一佩服唯一忌惮的人就是他了，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说实话，你是不是……”

上官如脸色一寒，“是什么？”

“你是不是困了？”木老头及时改换问题，心里却想，独步王能对自己的儿女下毒手，没准就是因为他们并非亲生。

女人啊，木老头暗生感慨，就连独步王都管不住自己的女人，还好自己心无所属，抢别人的就比自己养着要省心，他越想越有道理，尽快恢复功力的愿望更迫切了。

这两个人，一个没多少江湖经验，一个不在乎江湖经验，就让火堆燃着，各自安睡。

木老头心里有底，做了一夜的美梦，无数妖艳的美女环绕身边，手里全都托着各式各样的美食，他吃啊吃啊，总是不饱，最后连美女也一一变成硕大的鸡鸭鱼肉。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果然没饱，旁边的火也灭了，在朦胧的夜色中升起袅袅白烟。

透过白烟，他看到缥缈的女人如幻象一般迎面飘来，与梦中的美女倒有几分相像，只是手中没有托举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而是握着杀生断命的利剑。

“喂。”木老头冲着帐篷里喊了一声，“好姑娘，送人肉的来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出剑

作为一名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荷女本应该暗中靠近，悄悄下手，她一反常态公开亮相，让上官如有点意外。

木老头还在做美梦的时候，上官如已经察觉到有人接近，可直到木老头喊出声来，她才挑帘出帐，手里握着轻飘飘的木刀。

从前的一主一仆，如今默默相对。

“十公子。”荷女先开口，在这一刹那，杀气尽失，跟从前一样恭谨有礼，手中的剑也垂下几寸。

“荷女。”上官如低头还以一礼，没有再将对方当成自己的属下。

“我想我欠你一个解释。”

偷抄《无道书》是堡中几名少年命运的共同转折点，荷女由此在晓月堂立下大功，欢奴复仇的基础更加扎实，上官如却因此失去父亲的宠爱。

但上官如不想听什么解释，事实明摆着，每个人都在利用另一个，只有她蒙在鼓里，以为所有人都在为她服务，她在石堡里出生长大，本该对此了然于胸。

她想，是你自己太单纯，怨不得别人阴险狡诈，“反正总有理由，石堡欠你们的更多，不说也罢。”

“谢谢十公子的宽宏大谅。”

两人此前曾经在一起同行多日，几乎没有说过话，连目光都很少接触，此番交谈，彼此间极为客气，不像是敌人，但也不像朋友。

木老头左瞧右看，上官如固然不合他意，荷女却也令他大失所望，“喂，你俩玩什么把戏，这可是你死我活的时刻，打呀，杀呀，你给我一剑，我给你一刀，谁赢了，我的命归谁，呃，龙王也归谁，他可是……”

两名女子一起扭头看着他，面色全都冷若冰霜，木老头识相地将后面的话咽回去，“你俩慢慢聊，我……数星星。”

“我还要请十公子帮个忙。”荷女语气越发恭谨。

“你不用客气，我没什么能帮你的，而且我也不再是十公子了。”

“在我这里永远都是。”

两人又有一会无话可说，尴尬气氛并未散去，有一根细线横在中间，谁也不想第一个迈过去，更不想由自己扯断它。

“我不能让你杀死他。”上官如最先捅破窗户纸，对刚才的那番装模作样感到可笑。

“我知道十公子不愿杀人，请你站在一边，由我动手就是。”

“不行。”

“木老头是什么人，十公子应该知道，他的手段你也看到了，今天放过他，后患无穷。”

“他向我保证今后不再杀人，我会一直监督着他。”

荷女眼神中露出一丝怜悯，这是她第一次在上官如面前表现出仆人与杀手之外的情绪，“木老头的话不可信，他杀人已经上瘾，永远也戒不掉的。”

“我自有办法阻止他再杀人。”

上官如坚持己见，在一边观战的木老头稍感满意，兴奋地看着两个女人之间的火花越碰撞越多，随时都会燃起熊熊大火。

“大家都说，是十公子偷偷割断绳子，放走木老头。”荷女的声音开始变得冷漠，“我从不相信，现在仍不相信。”

上官如根本不想为自己辩解，隐约之间，她甚至感到有一股杀气在心底蠢蠢欲动，这是她多年未有过的久违感觉。

为什么要恨荷女？决战关头，上官如却在扪心自问，荷女虽然没有忠于她，但也绝不是最大的背叛者，与雨公子、欢奴、父母兄长相比，这名沉默多智的女杀手不过是做了自己必须做的任务。

杀心像一粒营养不良的种子，刚刚长出嫩芽就自行枯萎，上官如突然觉得从里到外的轻松，这让她能够更诚恳地说话了。

“木老头杀人，你也杀人，大家都在杀人，杀来杀去永无止境，荷女，相信我一次吧，我会把他带到最偏远的地方，绝不让他有机会再杀任何一个人，我以自己的性命作保证。”

“我相信十公子。”荷女退后一步，“可是木老头一旦恢复功力，天下没人能拦得住他，此人不除，晓月堂与大雪山永无宁日。”

“那你就先来过我这一关吧。”上官如横起木刀，要是提前几天，她会毫不犹豫地交出木老头，可经过数日的相处，她看到的是一个功力低微、率真无忌、乞求保护的小老头，没办法再将他当成杀人恶魔对待。

荷女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考虑对策，又像是在等上官如自行改变主意，最后她说：“得罪了。”

上官如紧握木刀，知道自己不是荷女的对手，脑子里想的全是新学的两套武功，希望真能取得奇效。

荷女第一剑刺向却不是她。

木老头内功仅剩不足一成，眼力却没有变弱，他在荷女出剑的瞬间，看出大事不妙，可他唯一能做的反应就是叫出半声“啊”。

长剑透胸而过。

荷女已经退出十步之外，即使面对武功近乎全失的人，她也不会冒险，而且她记得很清楚，木老头身上穿着一件刀枪不入的细甲，当他被捉之后，立刻被捆得严严实实，没人收走任何东西。

木老头像一只家传几代的破旧玩偶，摇摇晃晃地坐在地上，左肩涌出大量鲜血，他在心口处敲了敲，“还以为你会刺这里。”

他没有穿细甲，而是戴着一面护心镜，他喜欢掏人心脏，所以特别在意保护自己的心脏。

荷女这一剑只是试探，木老头的确还没有恢复功力，这让剩下的事情好办多了。

她缓缓移动脚步，目光既没有看向木老头，也没有投向上官如，像是在自家花园里独自散步的大家闺秀，想着少女才有的心思，根本不关注周围的人与物。

第二剑刺出，仿佛蜥蜴的长舌，瞬出瞬收。

木老头仍然看得清楚，却无能为力。

好在上官如终于出手了，几乎是与荷女同时蹿到木老头身边。

但“几乎”是挡不住高手的剑，也救不了人的。

上官如参加过残酷的战斗，也经历过生死一线间的危险，曾经被成百上千的敌人包围，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力不从心。

只是旁观，她还不觉得荷女比自己强太多，真正动起手来，才发现两人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荷女的速度只快了一丁点，对于普通人来说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丁点，却是上官如使尽全力也追不上的差距。

荷女甚至没怎么分心防备上官如，她完全按照自己的节奏，进攻、退却、观察结果。

木老头左小腿中剑，出血不多，但让他疼得呲牙咧嘴，“嘿嘿，小婆娘下手够狠，主意可就打错了，想学老头的武功，过来磕头哀求还差不多，想废我武功要胁，那是痴心枉想，你还不如使美人计，老头一糊涂，没准真传你几招。”

荷女不想马上杀死木老头，只是挑断他的腿筯，对于言语羞辱毫不在意，仍在十几步以外缓缓移动。

上官如拦在木老头身前，脸色微红，“你已经有了《无道书》和晓月堂的秘术，干嘛还要别人的武功？”

荷女其实不觉得有必要跟从前的主人多说什么，上官如虽然已经长大成人，内心里却还是不折不扣的小姑娘，除了那点心灰意冷的气质，整个人仍跟从前一样单纯幼稚，许多事情永远也不会明白。

但她还是开口了，与其说是在向上官如解释，不如说是威胁木老头，“学无止境，世上总有你我想象不到的高手，此身既入江湖，就得永远前进，不断地提升。”

要不是身上的两处伤口太疼，木老头几乎就要拍手叫好，“说得太对了，上官如，你真应该跟荷女好好学一学。”

上官如想不出话来辩驳，但她也没有被说服，仍然全神戒备，希望能拦住荷女的下一剑。

荷女刺出第三剑，毫无预兆，起码在上官如看来是这样，一团灰影从身边掠过，她刚刚挥出木刀，对方已经退回原处。

木老头右腕中剑，又断一条筯，再来两剑，他四肢全废，内功再高也没用，狐行术与五洞拳将无处施展。

“等等。”木老头有点急了，武功全失是他最大的噩梦，绝不想在今天实现，“你到底想学什么武功，说出来让我考虑考虑，这一剑又一剑的，让我猜到什么时候啊？”

荷女慢悠悠地踱步，一点也不着急，天就要亮了，木老头服软早在她意料之中，“全部。”她说，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有野心、下手狠、够聪明，你还真是老头喜欢的类型，自从跟你们堂主……之后，我可十几年没动过心啦。”

木老头的嘴不老实起来，荷女无动于衷，上官如却听不下去，“木老头，给我闭上嘴巴，再胡言乱语，你就自己跟她斗吧。”

木老头竟然不领情，“小丫头，你还好意思说，承诺要保护我，结果连人家半招都挡不住，有你没你根本没区别嘛。”

上官如哼了一声，没有让开，杀心不会再回来了，争强好胜之心却没有完全消失，她不信自己拦不住荷女的一剑，保护木老头反在其次。

“我认输了，荷女，我这一身武功都是你的了。”木老头从上官如身后探出脑袋，不打算再吃眼前亏了。

“很好。”

“可我有一个条件。”

荷女略有犹豫，以为木老头又要提出下流的要求，“说。”

“老头这一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杀人，十多天没见过尸体，心里闷得慌，我是动不了手啦，你把这个没用的小姑娘杀了，让我开开心，我就传你武功。”

第三百七十三章指法

木老头说翻脸就翻脸，竟然要杀死自己的保护者。

上官如纵然见惯了背叛与出卖，此时也不由得有点生气，但她不理睬身后的木老头，仍然盯着荷女的一举一动，寻找出剑的蛛丝马迹。

这是两人之间的决斗，已经与旁人无关。

荷女没开口，木老头等得不耐烦了，催促道：“同意还是不同意，你给个回答啊。”

朝阳正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薄薄的夜色慌乱地撤退。

荷女以手中的剑做出回答。

第四剑仍然快似闪电，木老头还是目标，这回被挑断的是左手腕筋。

但荷女没有退回原处，而是向右偏离了五步，略有些惊讶地看着上官如。

上官如终于赶上这一剑，虽然没能成功阻止荷女，却逼得她改换方向。

木老头无可奈何地吐出一口气，“荷女姐姐、荷女阿姨、荷女姑奶奶，你到底是什么想法啊？有话你就说，我现在是待宰羔羊，全天下最听话的人，犯不着对我千刀万剐吧。”

自从出第一剑以来，荷女首次认真地打量上官如，嘴里的话却是说给木老头听的，“你武功太高，说过的话随时都可以反悔，没人能限制你，我不得不废掉你的武功。”

木老头脸色煞白，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是因为恐惧，“你要是废我的武功……我……我死给你看。”

荷女的目光从上官如脸上挪开，继续缓步移动，绕着木老头转圈，“没有武功，想死也死不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木老头，手无寸铁的人你也折磨过不少，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木老头额上开始渗出汗珠，“下辈子还债不行吗？让我投胎变猪好了，一出生就挨刀，给人当烤乳猪吃掉。”

荷女没再开口，她对口舌之争不感兴趣，金鹏堡与晓月堂都教给她同一个道理：在任何事情当中都要尽可能掌握主动权。

强者的诺言没一句可信，不管承诺得有多好，木老头恢复功力之后的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杀她报仇。

弱者没有条件可讲，四肢皆废的木老头将会任人摆布，她无需答应他任何事情。

再有一剑，木老头右脚脚筋也会断掉。

木老头的喘气声越来越重，他碰上克星了，晓月堂里全是疯子，他想，自己忍了十多年，没想到重出江湖之后还是毁在晓月堂弟子手中，“嘿，好姑娘，你要是还有一点善心的话，转身把我杀了吧，我宁可下地狱落在阎王手里，也不想受这个疯女人的折磨。”

对木老头的请求，上官如没有做出反应，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荷女身上，甚至与之一起呼吸一起心跳。

荷女停住脚步，“你真的愿意为一名素不相识的魔头而死？”

上官如还是不做反应，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失去对荷女的判断，她心里知道，自己没想为任何人而死，木老头无关紧要，根本不是她舍命保护的对象。

荷女刺出第五剑，目标不再是木老头。

该结束了，她已经做了一切该做的事情，十公子不是她的主人，从来就不是，杀死她，不过是一项迟到的计划，数年前，几名杀手就曾经策划过弑主，欢奴当时想出种种理由不予执行，今天将得以实现。

通过前四剑的侧面交锋，荷女已经摸清上官如的底细，对这一剑她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当长剑落空，目标消失无踪的时候，她大大吃了一惊。

木老头全忘了身上的伤势与疼痛，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上的情形，他精心策划的这一手好不好用，就看接下来的一瞬间。

再有一天，他想，哪怕是多几个时辰，让上官如将那两套武功练得更熟一点，胜算也会大许多。

上官如以暗香浮影躲开荷女的利剑。

木老头说的没错，暗香浮影实打实是一种专门逃命的轻功，甚至没办法用来阻挡对手向第三者进攻，直到荷女的攻击目标改为上官如，它才终于发挥效力。

追与被追是两码事，上官如追不上荷女，并不意味着荷女就能追上她。

荷女连出五六剑，剑剑贴着上官如的衣角而过，总是差着半寸距离无法刺中目标。

木老头的一颗心高高悬起，仅是躲避没有用，照这样下去，上官如永远处于不胜之地，只要稍有闪失，就会中剑。

她必须用定身指打败荷女。

“就一下，就一下……”木老头不知不觉嘀咕出声。

暗香浮影是武林中极罕见的轻功，当年木老头与晓月堂交换疗伤秘药时，也没有传授这套功法，对晓月堂堂主韩无仙来说，逃命绝招根本毫无意义。

因此，荷女第一次见识到这套缥缈灵动的轻功，仓促之间有点摸不着门路，可是十余剑过后，她已经隐约明白其中的奥妙，手中长剑与上官如贴得更紧了。

“中！”木老头忍不住大叫一声。

同一时刻，上官如迈出至关重要的一步，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突然从荷女身后转到身前，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点出一指。

荷女练的是《死人经》剑法，即使是施展其它武功，也按照经文的要义，有攻无守，她没想到上官如竟会反守为攻，更没想到自己会中招。

但那一指极轻微，只是在她胸前一掠而过，却打乱上官如的步伐，荷女后跃一步，长剑刺出，相信对方已经避无可避。

劲力消失得如此突然，荷女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空，坚实的土地顷刻间变成无底虚空，她看到剑尖已经碰到上官如，可这剑已经不受她的控制，再也不肯前进分毫。

不可能，这是荷女倒下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上官如脸色苍白，发丝微乱，心中一点也没有胜利的喜悦，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与荷女为敌。

木老头兴奋地跳起来，以唯一完好的右脚支撑身体，单腿蹦到荷女身边，用晃来晃去的左脚踢去，“让你……”

即使是这样没有危害的一脚他也没踢着，上官如伸手将他拎到一边，“你不准碰她。”

“她想杀我……和你，好姑娘，可不能再心软了。”

“你不是也想杀我，我还是救了你。”

木老头一边蹦跳着保持平衡，一边连连摇头，“不一样不一样，我那是用计，不是真想杀你，这个小疯婆子可不一样，我看她是想借机除掉情敌，让龙王……”

木老头及时打住，这是禁忌话题，没必要无缘无故地得罪她。

上官如看着晕倒的荷女，忽然间觉得有点不对，荷女不是被定身，而是软软倒下，双颊越来越红，倒像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她怎么了？”上官如惊讶地问道，单膝跪下拭探荷女的气息，发现她的呼吸微弱而散乱，竟然有走火入魔的迹象。

木老头已经找到单腿站立的诀窍，不用再蹦来蹦去了，弯腰瞅了一眼，撇撇嘴，“我猜她是气性太大了，没打过你，一股火蹿到头顶……”

“说实话！”上官如抓起荷女的长剑，抵在木老头胸前，心里很清楚他在说谎。

“干嘛？想杀我？动手吧。”

上官如怒气勃发，她还是被利用了，就算逃进荒野最深处，仍然充斥着欺骗与背叛，“你教给我的不是定身指。”

木老头确定“好姑娘”不会真下死手，但他对自己的计划太得意了，忍了一会，放声大笑，直到浑身颤抖站立不稳才稍稍停住。

“好姑娘，哈哈，告诉你吧，它叫做七转七窍定心指，跟‘定身’也差不了多少，你能学会，也算是莫大的福份。”

上官如没听说过这套武功，但是既然冠以“七转”之名，必然是晓月堂《七转秘录》里的邪术。

“你……”她气得已经不知说什么才好，“告诉我怎么救人。”虽然心里疑惑重重，但救人还是她现在最关心的事情。

“我教你解穴术啦，用在她身上就行了，保证立刻蹦得比我还欢。”话虽是这么说，木老头扬扬自得的神情，明确无误地表明这又是一个谎言。

上官如瞥了一眼已经脸红胜血的荷女，杀人的欲念不可遏制地从心底腾起，像一团隐藏在灰烬下面的火星，遇到干柴立刻燃成熊熊大火。

木老头对这种神情再熟悉不守，向后跳出一步，“醒醒，别忘了你是不能杀人的，我都已经半废了……”

上官如又黑又大的双眸流露出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儿，让木老头想起晓月堂的疯女人。

“说实话，要不……我杀了你再自杀，反正荷女是我杀的，不在乎再多杀一个。”

女人骨子里都是疯子，怪不得晓月堂只收女弟子，木老头觉得自己又领悟了一条至理，仰头盯着上官如，衡量她的决心，“好吧好吧，算你赢了，我告诉你救人方法。”

上官如眼眶湿润，似乎要哭出来，木老头可不吃这一套，“救人的招有不少，眼泪可不是其中之一，你最好等她醒了，两人抱头痛哭。”

“说。”

“嘻，其实简单得很，你们这些小辈不爱学习，临时抱佛脚……”木老头还要罗嗦几句，上官如剑尖一动，他马上说到关键之处，“你们两个修行的都是无道神功，同气相通，用你的真气替她疏通经脉，自然就好了。”

木老头说话向来是半真半假，上官如不知道这一回该不该相信他。

第三百七十四章受骗

上官如抱着荷女进入帐篷，以无道神功替其疗伤，木老头的话并不可信，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木老头又躲进行囊里，不敢再动，等着上官如帮他将断筋接上，嘴却不肯闲着，也不管是否会干扰到帐内的两个人，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老头命大福大，满天神佛也都保佑恶人，每次都不让我死，哈哈。”

“七转七窍定心指，我是怎么想出来的？老头，我太佩服你啦。”

“什么厥阴指、八荒指，跟我比，都是萤火虫与日月争光，韩无仙将晓月堂秘术和盘托出，求我修补破绽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我有这么聪明，不仅堵住漏洞，还创立了一套新指法，《七转秘录》因为我又多了一门绝技。”

“晓月堂喜欢在别人体内种下乱七八糟的东西，以此要挟对方服从，嘿嘿，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发明定心指专克晓月堂，而且简单易用，只要输入一丁点指力，就能让她立刻走火入魔。好姑娘，荷女今后就是你的小跟班啦。”

“老头本打算将第一次送给韩无仙这个老疯婆子的，没想到让小疯婆子抢了先。”

“老头的命也真好，好姑娘，要不是你会无道神功，哪能这么快就练成定心指？我自己还花了三个月哩。你想不到吧，《七转秘录》也以无道神功为根基，其实晓月堂的所有秘术都是如此，所以才要处心积虑地偷盗神功，你们两派本就是一家人嘛。”

“最有意思的是，老头的五洞拳正练到火心阶段，心脉固若磐石，七转七窍定心指就算落在晓月堂弟子手中，对我也没用，哈哈，好姑娘，你可上当了，不过你也吓老头一跳，昨天傍晚竟然搞突袭点我一指，我的内功还没恢复，差点死在你手里。”

“我说，你也别救小疯婆子了，帮我把断筋接上，定心指一共七招，你才学会两招，还有五招……”

行囊离身而去，上官如冷脸看着他。

阳光直射，刹那间将得意之情晒成一缕清烟，木老头立刻打蔫，抬起手臂挡在脸上，发出一连串稀奇古怪的呻吟，然后哀求道：“挡上，快挡上。”

上官如却狠下心来，将行囊扔到一边，任凭木老头痛苦地在阳光下辗转扭曲。

“好姑娘……饶……饶了我吧。”

木老头没什么原则，强的时候凌辱他人，弱的时候也不羞于求饶。

上官如蹲下，将木老头三处断筋简单地接好，起身离去，直到彻底听不见那一声声凄惨的哀叫，才停住脚步。

沼泽里的草木竟然开始发芽了。

又一个春季来临，上官如的心仍与寒冬一样冰硬，坠在胸腔里，像一块巨石梗塞其间。

难道就因为在石堡里出生，所以永远也逃不出欺骗与背叛吗？即使身处荒野，身边只有两个人，也还要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上官如被迫也得使些手段，这是她曾经引以为傲，现在却深恶痛欲的事情。

乍暖还寒的春风掠身而过，上官如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甚至生出一丝愉悦。

前半生做过的坏事，就得用后半生偿还，想到自己现在遭受的每一点磨难都是在补偿从前的罪过，她的心情甚至大好。

木老头还在地上扭来扭去，上官如走回来，将行囊重新套在他身。

“你……你……”木老头虚弱不堪，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向我承诺过以后不再杀人。”上官如语气平静，对正在做的事情不再感到自责。

“我……我没杀人哪。”

“你让我差点杀了荷女。”

“这样也算？你不早说，我以为只要我没动手就不算违背诺言，老头不敢了，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你还说过今后要接受我的监督。”上官如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

“对，好姑娘不让我杀人，我连兔子都不杀。”

“可是荷女说的也没错，你的武功太强，一旦恢复功力，谁也没办法限制你。”

“我教你最顶尖的武功，让你比老头强一百倍。”

“我不想学你的武功。”

“你……想怎么办？”木老头生出不祥的预感，装腔做势的声音没了，变得疑惑刻板。

“很简单，只要你的功力没有完全恢复，我就能打过你、监督你，阻止你滥杀无辜。”

行囊里沉默无声，木老头好像真的变成一截木头。

“今后每隔……十五天，你要晒一次太阳，这样你就只能恢复一部分功力，反正你也不想杀人了，要那么强的武功没有用。”

上官如终于将自己的计划坦白出来，自从将木老头带在身边，她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她对荷女说自有办法控制这个魔头，并非虚言应付，其实早就想出此招。

但她见过木老头在酷日下痛苦不堪的样子，心中总是有点不忍，直到她再次受骗，差点以七转七窍定心指杀死荷女，才下定决心。

对上官如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对木老头，则是晴天霹雳。

刚刚还坐在骗人成功的得意云端，转眼间就掉入上当受骗的悲惨泥淖，其间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就连经历过无数次大风大浪的木老头，也觉得头晕目眩。

“你……你……”木老头满腔悲愤，觉得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你怎么能这样？老头可是死心塌地相信你不会做坏事的，你是好人，要当女菩萨的啊，干嘛跟我这种坏人恶人学啊？”

上官如脸有点红，好不容易坚定起来的决心又有动摇，但她知道绝不能再改主意，于是歉意地说：“我没想当菩萨，可是我救了你，以后你杀的每一个人，都跟我杀的一样，所以我只能出此下策。不过你放心，我会一直带着你，不让你忍饥受冻。”

“臭婆娘，你当我是小猫小狗吗？干脆再给你一条链子，把我栓起来算了。”木老头大怒之下，已经没心情讨好上官如了。

“嗯……”上官如还真有这个想法，只是没好意思说出来。

木老头绝望了，开始破口大骂，他的脏话与谄词一样多，花样百出，上官如立刻从“好姑娘”变成身兼数十种下贱职业的“坏女人”。

上官如能理解木老头的痛苦，而且那些脏话她绝大多数也听不懂，“你好好休息吧，别让伤口再裂开。”说罢，进到帐篷里，任由木老头一个人发泄怒气。

帐内，荷女还处于昏迷中，但是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看样子已无大碍。

如果木老头所说不错，荷女的命虽然保住，但是体内却被种下走火入魔的隐患。

上官如不想用这种邪门的方法控制任何人，她想等木老头消气之后，再问明白解决方法，还荷女以自由之身，然后还得想办法摆脱荷女的追踪。

做好事总是比做坏事麻烦，上官如回想当年鲲虬两社争斗的场景，与今天的情形对比，深有此感。

荷女也是杀人魔头，可龙王需要她，上官如心思渐入苦涩，对外面的咒骂声充耳不闻。

荷女的剑还躺在地上，上官如拿起来将它放回鞘中，看到剑柄上小小的“允”字，荷女还配着另一柄剑，剑柄上刻着“欢”字，只是已经折断，她却没有扔掉。

上官如更加坚定救人的信念，她要将一个完好无缺的荷女还给龙王。

荷女是在当天傍晚醒来的，在昏迷的过程中，她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体内那股似熟非熟的指力更是说明了一切：她又回到从前受人控制的状态中。

“你赢了。”荷女的声音里没有流露出一丝感情，“我会执行你的所有命令，我不会假装高高兴兴，但也不会浪费时间推三阻四。”

“你什么都不用做。”上官如突然生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如果我让你离开他呢？”

“尽随主命。”

荷女仍然无动于衷，上官如却感到一阵恐慌与羞愧，“你不用听从我的命令，我会想办法去除那股指力。”

荷女冷漠得不像是真实的人类，既无感谢，也无疑惑。

上官如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凉，宁愿露宿荒野，也不想跟这名女杀手待在一起。

帐外，木老头骂累了，已经有一会没出声。

天色渐暗，上官如替他摘下行囊，惊讶地看到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竟然流淌着两行清泪。

“你……”上官如努力去想那几个被木老头一把掏出心脏的人，好确定眼前的这个人真是西域闻风丧胆的大魔头。

“难道我就没有感情，不能哭吗？”木老头没一点害臊的意思，泪水流得更多了，“我这么相信你，以为你真是好姑娘活菩萨，可你竟然骗我！”

“你既然知道被骗不好受，就不该说多么多谎言骗人。”

“那怎么能一样？人人都知道被打败不好受，可是人人都想打败别人，我就是因为骗人太多，所以才不能接受被你骗。”

木老头的话总是三分有理，七分胡搅蛮缠，上官如明知不对，却辩不过他，干脆不再讨论这件事，“荷女体内的定心指，要怎么才能彻底去除。”

“去除？干嘛要去除？她现在唯你是从，就算你没有野心，用她背个包袱抗件行李也好啊，你要是不喜欢她，给我好了。”

“我的想法不用你管，告诉我方法。”

“不说，打死不说。”

“我原来说十五天给你晒一次太阳……”

“哈哈，你真是不会开玩笑，想彻底除定心指力，倒也简单，跟我学全七招指法，生杀予夺，都在你手里。”

又要跟木老头学习武功，上官如觉得心里很不踏实。

第三百七十五章作恶

这是一个奇怪的临时团体，其中的每个人都对另外两个人严加戒备，同时又要互相依靠。

木老头有伤在身，暂时不能动弹，所以他们在原地停留三天。

除了定心指力没有去除，荷女已经恢复如初，她牵来藏在附近的坐骑，提供了足够三人吃几天的干粮与清水，并主动承担起一切杂务，但她极少开口说话，做完事情就消失不见，像一只顺从的隐身精灵。

上官如专心学习剩余五招定心指，对每一招的用途都要问得清清楚楚，木老头多半是为了炫耀，将所知倾囊相授，反而让她越学越是心惊。

木老头以厥阴指、八荒指为基础创建的这套指法，集晓月堂秘术与他本人的邪功为一体，表面上平淡无奇，内里却阴损狠辣，不是令人心脉立断，就是暗渡陈仓种下隐患，让对手不生不死，尤其是对修炼过晓月堂武功的人更具奇效。

虽然总共只有七招，组合之后却有诸多变化，救人与杀人常常只有极细微的差别，果然如木老头所说，生杀予夺，全看施展者心意。

上官如暗暗发誓，替荷女去除指力之后，立刻忘掉这套指法，永远不再使用。

有无道神功做根基，上官如学得非常快，仅仅三天工夫，已经学会六招，虽然离熟练运用还有待时日，但已经不需要木老头的指点。

只有第三招是道坎，上官如很难迈过去。

这一招并非木老头的得意之作，在他看来也非常地易学好用，“这有什么，只要劲力掌握得当，杀人的招就会变成救人的招，多试几次自然就能摸到门路，等我恢复功力……”

一提起这事，木老头就连声叹息。

他说的简单，上官如却不敢轻易尝试，定心指第三招在她看来非常难学，劲力稍有过头，中者立毙，太弱却又不起作用，只有在恰到好处的情况下，才能护佑心脉，由杀人之招变成救人之法。

可她哪敢尝试，只能自己慢慢琢磨，偏偏这一招是去除定心指力的核心，学不成的话，就救不了荷女。

木老头双手一摊，表示没有别的办法，“这就看你是不是真心想救人了，到有人烟的地方，找几个倒霉蛋练练手，没准你悟性高，第一次就找到诀窍，一个人也不用杀呢。”

上官如有时会怀疑木老头心怀鬼胎，在想方设法将她的杀心激发起来。

三天之后，他们起程上路，木老头与荷女都没有目标，上官如只想离西域越远越好，于是继续向南前进。

干粮吃完了，荷女负责打猎做饭，她在这方面的技巧同样高超，烤出的肉让木老头赞不绝口，连断筋之恨都忘得干干净净，“我就知道带个奴才有好处，瞧见了吧，好姑娘，你能做出这么好吃的食物吗？我跟你说，习惯以后，你都舍不得放她走。”

上官如很想立刻为荷女解除体内的定心指力，可她不敢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动手。

她道出定心指第三招的实情，荷女却将这看作主人的一种考验，所以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好像对服侍十公子毫无怨言。

上官如只好又找木老头帮忙，“你说过，五洞拳能护住自己的心脉。”

木老头明白她的心意，马上说道：“我是说过，可我现在没多少功力，勉强能挡住定心指第一招，绝对挡不住第三招，好姑娘，你可不能厚此薄彼，牺牲老头幸福荷女。其实你真是多余操这份心，就算你把荷女变成天仙送回去，龙王也不会感谢你，男人……算了，我不说。”

木老头的嘴不会真的闲下来，离十五天晒一次太阳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的真实目的也渐渐暴露出来：将上官如变成跟自己一样的恶人。

他的想法很简单，好人大都固执己见，恶人却会随机应变，等好姑娘转化为恶姑娘，他就可以为恢复功力提出诱人的条件了。

传授七转七窍定心指只是一个开始，他还要潜移默化，改变上官如对恶人的偏见。

“当恶人容易，当有层次的恶人可不容易。”

这天夜里，木老头又对着帐篷讲述歪理，帐内只有上官如一个人，荷女早已去附近担任不必要的警卫。

没人吱声，木老头就当成默许，自顾自说下去，“低级的恶人，得编造理由说服自己之后，才能作恶，芸芸众生，大都如此。比如‘这人欠我的’、‘别人拿得我怎么拿不得’、‘他先坏我我才坏他’。这种恶，没水准……”

大概是觉得上官如不会对低级恶人感兴趣，木老头咳了两声，继续阐释，“中级的恶人，得由别人给他创造理由。比如……龙王，亲爹被金鹏堡杀了，他要报仇，就得作恶……”

这更不是上官如会感兴趣的话题，木老头加快速度，“高级的恶人，自己创造理由作恶，是创造，不是编造啊。比如你父亲独步王，他想称霸西域逐鹿天下，所以才心狠手辣，得没得罪他不重要，只要挡他的路……”

帐篷里的上官如似乎快要睡着了，木老头急忙转到正题，“顶级的恶人，就是我了，不需要理由，编造的、创造的，自己的、别人的，都不需要，没有目标，所以也就没有尽头，别人的痛苦即是我的快乐之源，天下人苦难无边，本人快乐无限。然后你猜我得到什么了？”

上官如不是好听众，连一句敷衍的话都不肯说，木老头自己却激动万分，“自由，我得到了自由了！好姑娘，瞧瞧你自己，想做好事，却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甚至不敢见从前的亲人，只往荒无人烟的地方走。何必为难折磨自己呢？只要念头一转，你就跟我一样自由了。”

说到兴奋之处，木老头一瘸一拐地绕着帐篷一圈圈踱步，好像是上了发条，一步也停不下来，“顶级恶人不好做，非得有绝世武功才行，像我现在这样，空有一颗自由之心，还不是被荷女追杀得如丧家之犬，被你制得服服帖帖？好姑娘，以我为鉴吧，你的底子不错，不出三年，我就能让你天下无敌。等你尝到随心所欲的自由滋味……”

上官如走出帐篷，木老头大喜，“天下都在你手中！”

上官如手里握着不是“天下”，而是一块黑布，二话不说，牢牢绑在木老头嘴上，转身回帐。

木老头站在外面沉默了一会，扯下绑嘴的黑布，小声嘀咕：“我就不信，身负绝世武功，你还能甘心当普通人。”

说罢又将黑布拉回原位，背负双手四处巡视，自从练了七转大还功，他就黑白颠倒，白天在行囊里睡的够多，夜里正是兴致勃勃的时候。

等手脚好得差不多，功力恢复四五成，难道我不会自己逃跑吗？木老头并不着急，这不是他第一次陷入绝境，自信仍将再一次绝地逢生。

这两个女人都不好对付，尤其是那个荷女，整天阴沉沉的，心里藏着阴谋诡计。

木老头溜达到一处灌木丛旁边，一屁股坐下，将蒙嘴黑布拉到脖子上，舒服地叹了口气，“唉，可惜我这一身惊世骇俗的绝学，竟然后继无人。就算是来一只老鼠，我也收它为徒，让它在猫群里称雄。”

荷女从阴影中现身，手里紧握剑柄，三人当中，现在数她武功最高，却受困于上官如的定心指，不能随意动手杀人。

两人相隔六七步，在夜色中互相看着，猜测对方的真实想法。

木老头突然大笑起来，“想得美，我宁可教老鼠，也不教疯女人。”

木老头觉得自己戏耍了荷女，得意地离去，荷女却没有那么容易被激怒，望着远处模糊的帐篷，盘算脱身的计划。

荷女不是不相信上官如，但多年的杀手生涯告诉她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主动权永远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或许能成功十次、一百次，但只要一次失败，就将前功尽弃。

次日夜里，木老头第一次做出逃跑的尝试。

他的手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仍然装作行走不便，指望着骗过两名女看守。

木老头觉得自己最少跑出了几十里，天亮的时候，躲进一处严密的灌木丛里，小心翼翼地睡下。

中午阳光最盛的时候，他睡不着了，睁开眼睛，正看到一件黑乎乎的东西从天而降。

他又回到熟悉的行囊里，像牲畜一样被上官如牵着行走，荷女的马要驮其它东西，轮不到他来乘坐。

就这样，木老头一会伺机逃跑，一会劝说上官如作恶人。

第一个十五天到来之前的夜晚，他的反应最为激烈，哀求、威胁、利诱、耍赖、逃亡，什么招都用上了，甚至非常认真地打算暗杀上官如。

这一切的结果就是，上官如将他扔在阳光底下时，心里一点愧疚也没有。

晒了半天太阳，木老头消停不少，就连最警惕的荷女，也觉得他不可能有精力再搞鬼把戏。

结果出乎两人的意料，衰弱不堪的木老头竟然当夜逃走了，与前几次不同，这回只留下极少的线索，表明他钻进了茂密的森林。

第三百七十六章追踪

上官如与荷女是被木老头引到香积之国的，当两人追进森林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龙王率领着大雪山残军，就行进他们身后三日路程以外。

木老头对这次逃亡蓄谋已久，之前的种种行为，包括若干次逃亡尝试，都是在故布疑阵，让两女放松警惕，他的功力虽然远未恢复，但江湖经验可一点也没少。

龙王一行人为了收集补给，在森林里扫荡野人村落，木老头正好相反，不敢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地方，害怕因此留下明显的痕迹，他专拣树密草深的荒僻之处行走，这样还有一个好处，白天也没多少阳光，他可以昼夜不停地赶路。

荷女展示了超强的追踪能力，不管木老头留下的线索多么微小，她总是能很快发现。

上官如一开始很是惊讶，满眼的草木在她看来几乎都是一个样子，渐渐地，她发现荷女运用的方法无一不是金鹏堡杀手师父们传授过的技巧，每个人都学过，真到了实践的时候，大多数人却常常想不起来。

上官如对荷女油然而生敬佩之情。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过程中，上官如第一次认真思考金鹏堡的现状，明白了许多事情。

石堡的衰落是必然的，它培养出来的杀手越强大，自身的衰落越是不可避免，因为石堡的主人们正耽于享受强大杀手创造的安全环境，却忽略了与他们一同进步。

上官家子弟相互间的斗争实践，与杀手们残酷无情的经历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快速成长的杀手，不会永远忍受主人的衰弱。

石堡就像是一具巨大无比的腐尸，滋养无数虫卵的同时，自己日益萎缩，像欢奴与荷女这样的背叛者只会越来越多，早晚有一天，会将腐尸彻底吞掉。

上官如于是恍然明白父亲为何要争霸西域为上官家谋取一个真正的王号，他要利用杀手们最后的忠诚，另立炉灶，开创一个无需依赖杀手的王国。

与其让杀手终结石堡的生命，不如由主人亲自动手。

她也明白了这一代上官家子弟们的可笑与可悲之处，他们还按照历代的传统进行你死我活的明争暗斗，全然不知道擂台外面最重要的观众已经对此意兴阑珊，心思转到与此毫不相关的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独步王最另类的儿子会突然间受宠的原因。

三少主上官云一直拒绝成为杀手主人，只有他，曾经在真正的江湖上闯荡过，了解普通人的想法与需要，而这才是未来的王者最需要学习的课程。

即使没有外人帮助，独步王迟早也会想起这个儿子。

上官如仿佛盲人重见天日，心中从未如此明晰豁亮，而引发这一切的，竟然只是荷女无意中展现出来的杀手必备技巧。

再次出发的时候，上官如向荷女展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她的怨恨，无论明暗，都已烟消云散，她看到，自己的命运并非神灵或者某人的安排，而是家族整体命运的一部分，怨不得任何人。

荷女却对这个微笑感到疑惑不解，心中甚至生出一丝戒备。

“你觉得木老头的功力已经恢复到什么程度了？”上官如轻声问道，在封闭的森林里，陌生人总会不由自主的放低声音，好像初次拜访的稀客，只有那些久居此地的野人，才会像主人一样放声说话。

十几天以来，两人很少交谈，总是荷女发现线索，上官如默不作声地跟随，所以，她这次很普通的提问，在荷女听来十分费解。

“五成左右。”荷女不会轻易显露心中的疑惑，“他一直在赶路，没时间练功，恢复得会慢一些。”

“连晒七天，木老头真的会内力全失？”

“书上是这么记载的。”荷女想了想，又补充道：“据说最近这几十年，木老头是唯一练过七转大还功的人。”

“希望你能原谅我的过错，我早该听你的话，晒他七天，彻底废掉他的武功。”

荷女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到会从十公子那里听到道歉的话，“没关系，咱们还来得及抓住他。”

两人继续追踪木老头，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上官如对荷女的态度发生重大变化，亲切了许多，好像他们是从小相识的好姐妹。

上官如想将心事全告诉荷女，让她明白所有的金鹏杀手，不管是忠诚的，还是背叛的，都走在末路上，欢奴已经领悟了，所以他才会成为龙王，而不是只身潜入石堡报仇。

但她遇不到开口的时机，荷女的戒心比金鹏堡的石墙还要高耸坚厚，不是上官如的亲切态度所能轻易攻破的。

两人在木老头逃亡之后的第二十天进入香积之国。

龙王与大雪山战士因为不认识路，在森林里游荡了几个月，木老头同样因为不认识路，专拣隐蔽之处行进，结果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横穿遮天蔽日的迷宫。

最后几天，木老头的功力明显在提高，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但这个时候，两女已经对他的路数与规律非常熟悉，光凭猜测就能大致摸清方向，追踪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她们是在森林边缘追上木老头的。

木老头慌不择路，本以为这段路僻远难行，会通向更深的林地，没想到树木越来越稀疏，竟然还有埋伏。

一共五个人，穿着白色长袍，脸上戴着古怪的面具，在树丛间飞来飘去，发出种种瘆人的叫声。

这就是野人们口口相传的妖魔鬼怪了，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从来不敢靠近此地，无缘发现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的香积之国。

可在木老头看来，这不过是五名武功平常的宵小之徒、供他发泄闷气的渺小猎物。

“终于见着活人啦。”木老头舔着嘴唇，兴奋得似乎是要吃人，这些天来，他一直以浆果草叶为生，的确饿得很。

这条通道向来只有迷路的野人偶尔闯入，五名装神弄鬼的男子根本没将小小的木老头放在眼里，绝未想到这是连真正的鬼怪都敢杀的魔头。

木老头此时已经恢复六七成功力，对荷女他还存有几分忌惮，至于其他人，他都视之为蝼蚁。

木老头像是乍逢久别亲人的游子，欢呼着冲向一名“白衣面具鬼”，一招就将其杀死，手里握着新鲜的心脏，摇了摇头，“唉，差太多了。”

五洞拳心火阶段要求挨身即震断对方心脉，掏出的心脏越干净越好，木老头借着月光仔细观察手中的东西，越看越不满意。

剩下四名“白衣面具鬼”的想法可跟这位魔头大不一样，他们装了十几年的鬼，胆子一点没练出来，见到真正的“鬼”，比森林里的野人还要害怕，发了一声喊，撒腿就跑。

木老头杀人的兴致一旦起来，就再也按捺不住，四肢着地，施展狐行术，风驰电掣般地追上去，越发像是老林里跑出来的鬼怪。

木老头杀到第四个人的时候，上官如与荷女循声赶到。

上官如急躁了一些，过早暴露行迹，木老头稍一犹豫，决定还是避让为妥，大笑着冲出森林，钻进茂盛的草丛里。

两女紧随其后，绝不让木老头逃出视线范围。

护守林地边缘的装鬼人只幸存一位，腿软得跟面团一样，根本没看清后面跟来的两个身影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勉强起身，逃回都城之后，报告说大事不好，森林里杀出来三只鬼怪，专掏人心当食物。

半信半疑的居民们派出代表，见到四具尸体之后，全都吓得面无人色，抬着尸体匆匆返城，从此再没有人敢来这片地区。

因此，几个月以后，当大雪山军队走出森林时，没有见到任何传说中的“鬼怪”。

木老头不认得路，只管乱跑，天快亮的时候，他后悔离开森林了，此地树木分散、野草低矮，根本没法替他遮蔽阳光。

上官如与荷女却知道生擒木老头的机会就要来了，因此并不急着全力追赶，而是慢慢分开，准备进行堵截。

木老头脑子飞转，结果一条有用的主意也想不出来，只能虚声恫吓。

“两个小姑娘听好了，再追老头……我就脱裤子啦。”这招对上官如或许有效，荷女乃是受过最严格训练的杀手，对此无动于衷。

“我把绝技全交出来，一字不落，你们放过我吧。”这招对荷女或许算是一种诱惑，上官如却一点也不感兴趣，如果可能的话，她宁愿将定心指忘得干干净净。

木老头真的是黔驴技穷了，但就在太阳即将露头的时候，老天又一次保佑恶人。

前面出现一片树林。

说是树林有点勉强，其中的植物大部分都是高大的奇花异草，虽然称不上遮天蔽日，但是块块阴影足以保护木老头不受阳光直射。

换任何一个时候，木老头和他身后的两女，都不会贸然进入这片花林，因为它带有明显的人工痕迹，附近却没有任何房屋，透出一丝诡异。

可是木老头一心只想躲避阳光，两女无论如何都不愿放过目标，于是，一前两后，三人冲进未知的花林。

此地位于香积之国都城以西数十里，里面藏着该国百姓最重要的秘密之一。

第三百七十七章祭司

木老头的笑声似乎就在附近，上官如与荷女却已经失去他的踪迹，再回头时，已经找不到出路。

太阳升起，柔和的光线分花拂叶透进林地，照得四周的锦簇花团直如仙境一般，看不出暗藏的险恶。

花林中的植物并不拥挤，但是东一簇西一簇，行走其间，不知不觉就兜回原处。

上官如与荷女尝试种种办法，在经过的地方刻下记号、拽着细线标记来路、跃到空中观察环境，结果仍然走不出花林，好几次，她们明明是在笔直前进，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又回到从前做记号的地方。

着急之下，两人决定铲除挡路的植物，荷女砍出第一刀之后，立刻决定放弃这个办法，那些不知名的花木能从枝干里释放出独特的香味，令人头昏脑胀，只怕砍不了几刀，她们就会因此晕倒。

两人在花林中一困就是三天，五次发现木老头的踪影，但是只要转几个弯，就再也找不到人，两人因此寸步不离，生怕走散。

花林里有不少低矮的果树，果子看上去香甜可口，但她们宁肯忍饥挨饿，也不敢品尝。

第四天，上官如与荷女还是没找到出路与木老头，却见着了另一个老头。

花林是一座迷宫，向外走很难，往里前进却很容易。

大概是正中间的位置，十几座简陋的草房围成一圈，像是小小的村落，里面没有女人与壮年男子，只有一位老人与十来个孩子。

老人相貌清癯身体虚弱，像是久居书房的学究，盘腿坐在一只蒲团上，用奇怪的语言，给十多岁的孩子们讲课，对外来的不速之客视而不见。

这场景比花林迷宫还要诡异。

上官如握着木刀走进去，荷女躲在暗处以防万一。

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清癯老人，讲述的竟是武学之道，上官如听不懂他的话，但是能看到孩子们在认真听讲，手里比比划划。

大概是讲完了一段，老人抬起头，露出友善的笑容，说了几句话，孩子们也都扭头，好奇地看着上官如。

这比视而不见要令人安心多了。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上官如边说边做手势，希望能让对方理解自己的意思。

清癯老人眼睛一亮，“这里很少有人说这种语言。”他竟然会说中原话，虽然不太流利，但非常清晰，“这是香积之国的花魂林，我是花魂大祭司，在教授强身健体之道。”

上官如还是听不懂，她根本没听说过香积之国，更不知道花魂大祭司是什么人，“是你设下的这座迷宫？”

“不是。”大祭司摇摇头，“我只是住在这里。”

“那你肯定知道怎么出去？”

大祭司还是摇头，“我从出生就住在这里，从来没出去过。”

上官如听得一头雾水，“村里其他人呢？”

“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这些祭司。”

上官如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意在戏耍自己，可是看大祭司纯朴到有些幼稚的神情，实在不像是故弄玄虚，“他们的父母呢？你的妻子儿女呢？”

“父母在林外，我既无妻子，也无儿女。”

荷女现身，她在周围仔细勘察了一番，确认这里没有埋伏，低声向上官如说：“他来过这里。”

“你见过一个矮矮的老头？”上官如问道。

“没有，不过有一只淘气的猴子，来这里偷过食物。”

“食物？”上官如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大祭司举起身边的一只木盘，上面摆放着鲜艳的水果，两女在林中早已见过，一直没敢吃。

木老头这样一名嗜杀的魔头，竟然没对这里的居民下毒手，上官如觉得很意外，“孩子们有谁知道出去的路吗？”

大祭司仍是摇头。

“孩子的父母总知道吧。”

大祭司想了想，终于点了一次头。

上官如欣慰地看了荷女一眼，“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接这些孩子，今天晚上吗？”

大祭司拿起一块记事木板，数了一会，然后一指离他最近年纪最大的孩子，“三年四个月零八天，他会被领走，这是最快的了。”

她们像是闯进了别人的梦境，看不清周围的景色，也听不明白他人的话。

在亲眼看到大祭司与孩子们吃下那些水果之后，饥肠辘辘的两女，再也顾不得文雅与谦让，吃下整整五盘食物。

大祭司似乎见怪不怪，孩子们却慢慢围拢过来，对她们的服饰、相貌、吃态，无一不感兴趣。

上官如有点不好意思，试着与他们说话，结果这些孩子都不懂中原话，在一番艰难的手势交流之后，他们明白了奇怪客人的意思，并给出与大祭司一样的回答：除非外面有人来接，这里没人能自己走出去。

吃饱之后，两女只得又跟大祭司打听情况。

大祭司有些迂腐，却是个热心肠，有问必答，有时候还会让弟子拿来几本古书，从中寻找答案。

可他帮不了多少忙，他的眼界从未超出过这片林地，全部知识都来自于书籍，那些书籍古老而玄奥，讲述了整个世界的结构，唯独不提花魂林与香积之国。

大祭司下肢瘫痪，终年生活在蒲团之上，由弟子们供养。

每隔几年，外面就有人送来数量不等的儿童与杂物，接走学成的孩子，保证大祭司总是有十二名弟子。

这位连日常行动都要依靠弟子抬送的老人，传授的竟然真是武功，而他本人却一点也没练过，全是纸上谈兵。

问过几句之后，上官如与荷女对神秘花林中的武功再也不关心了，大祭司是个和善的人，可对书本上的知识极为固执，相信所有不切实际的记载，对自相矛盾的地方就找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来解释。

两女继续专心寻找出路，几天之后，发生一件让他们对大祭司印象大为改观的事。

木老头来了，他也没逃出花魂林，开始并不着急，觉得这里很适合藏身练功，等到功力恢复八成之后，迫不及待地来找两个小姑娘兴师问罪报仇雪恨，没有偷袭，而是光明正大地挑战。

他最恨最怕的人是荷女，所以指名道姓要她第一个应战。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五洞拳强横霸道，《死人经》剑法凌厉无情，两人一出手就将十二名小孩子惊得目瞪口呆。

只有大祭司没露出惊讶之色，在他的想象中，武功本来就应该这么夸张，弟子们达不到这种境界是因为没有勤学苦练，所以他语气轻松地向身边的上官如谈论自己的见解。

“这是五洞拳，非常罕见的拳法，小个子是玉清派弟子……”

“这是……大觉剑经，更罕见了，你们两个是玄都峰往生堡的人吗？那咱们的缘分可不浅。”

“咦，这两人练的都不大对头啊，洞者，通也，是领悟通彻的意思，可不是在人身上掏洞，小个子出手太狠，失去五行融会的本意。荷女的大觉剑经也有问题，虽然不是太离谱，但在境界上落了下层……”

上官如越听越是惊讶，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僻远无闻的花魂林里，一名迂腐残弱的大祭司，竟然一眼就能认出西域的两大奇功，而且还能加以点评。

可她再惊讶，也比不上正在生死搏斗的两个人，木老头与荷女都听到大祭司的话，交了十几招之后，不约而同住手分开。

木老头像见鬼似地看着大祭司，突然一指上官如，“是你告诉他五洞拳的事……”

不等上官如开口反驳，木老头自己就否认了，“不对，我没说过玉清派，你肯定不会知道。”

然后转向大祭司，“你是什么人？”

“花魂大祭司。”

“又怪又难听的名字，你在哪听说的玉清派，还认得我的五洞拳？”

“书上写的，五行相生相克，你招招不离对手心脏，那是练到心火阶段了，火能克金，你真正的目标是……”

“闭嘴闭嘴！”木老头气急败坏地嚷起来，阻止大祭司将五洞拳最重要的秘密说出来，“老家伙，再敢多嘴，我一拳把你打成肉酱。”

“打成肉酱就更不符合五洞拳的本意了。”大祭司对什么都不在乎，只在武学上锱铢必较。

其实不用他再多说，上官如与荷女已经恍然大悟，原来木老头每次掏人心脏都是障眼之法，真正的致命劲力攻向的乃是金肺。

一旦明白这个道理，五洞拳虽然威力不减，但不至于那么难以招架了。

荷女微微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出手，是担心木老头还有别的绝技。

木老头退出十几步，指着荷女问大祭司，“她呢，大觉剑经有什么漏洞？”

“大觉剑经怎么会有漏洞？”大祭司显得很疑惑。

木老头面红耳赤，感到自己上当受骗了，“我知道了，你们暗中打听我的底细，想吓唬我，嘿嘿，我可没那么好骗。”

说完这番大话，木老头转身冲进花林，他心里清楚得很，对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并非唬人，他唯一不知道的是，这名大祭司不仅身体残废，而且根本不会武功。

上官如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清癯老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花魂大祭司。”

“可你怎么会知道玄都峰往生堡的名字？”

上官如不可能不吃惊，玄都峰往生堡就是金鹏堡多年以前的旧名字，她还是听教书先生张楫无意中提起的，并且清清楚楚地记得张楫说过，这个名字早已消亡，堡外再无人知晓。

大祭司从来没遇到过知识如此贫乏的人，但还是耐心解释，“我是花魂林第五代大祭司，也是玄都峰往生堡第十一代传人，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旧事呢？书上都写着呢。”

第三百七十八章讲武

花魂大祭司讲述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故事中的石堡与上官如、荷女所知的历史截然不同，为了让她们相信，大祭司让弟子搬来成摞的书籍，一行一行地指给两人看。

古书中没有时间概念，只能从书籍本身的破损程度判断这是多年以前的记载。

那时璧玉城草创，人口不过数万，南北城也还没有完全隔离。

绝巅的名字是玄都峰，峰上的石堡叫做往生堡，主人姓风，被称为“圣王”。

圣王武功卓绝，广收门徒，根据各人的特点，建立了三大内堂，分别是盛日堂、晓月堂与孤星堂。

盛日堂的弟子擅长相互协作集体作战，晓月堂专攻制药与秘术，孤星堂集中最优秀的弟子，他们从不与其他人合作，独来独往，执行最艰难与最隐秘的任务。

就在往生堡如日中天的时候，内部出现了叛徒。

三大内堂自认为已经从主人那里学到全部武功，开始骄傲起来，不愿再居于人下，于是联手反抗圣王。

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圣王出手，叛徒们立刻一败涂地，伏地求饶。

圣王原谅弟子们一时的鬼迷心窍，没有赶尽杀绝，但他的善意只换来更严重的背叛，晓月堂用秘术俘获圣王侍者的忠心，得知圣王散功的日期，盛日堂依仗人数优势，围攻忠于圣王的护卫，孤星堂借机杀入密室，将要犯下弑主之罪。

圣王的武功深不可测，即使在散功之的时候，仍然能够轻易地消灭叛徒。

他杀死许多人，令幸存者胆战心惊，但是他突然心生厌倦，看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弟子们，说：“你们只是蝼蚁，永远不可能扳倒大象，大象却能一脚将你们全部踩杀，可是这对大象没有意义，他的力量不会因为你们的忠诚而增加，也不会因为你们的背叛而减少。作为惩罚，你们将永远失去成为强者的机会。”

于是，圣王离开玄都峰，自愿将往生堡让给懦弱无能的叛徒们，他知道，这些没用的弟子一旦失去他的保护，守不住石堡，很快就将沦为昔日仇敌的奴隶。

圣王来到香积之国，代代相传，他的预言实现了，三大内堂先后灭亡，背叛者在临终的时刻总会呼唤圣王的名号，悔恨不已。

“完毕。”大祭司合上书籍，“我姓风，是十一代圣王，他是我的继任者，第十二代圣王，第六代花魂大祭司。”

“他”是一名十一二岁的孩子，正支着下巴，痴迷地听大祭司讲故事，其实他听不懂中原话，可那几本书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胸，大祭司手指一动，就知道讲的是哪一段。

上官如与荷女面面相觑，这个故事说是编造的，其中却有不少关于石堡的真实内容，外人不可能知晓，也不会感兴趣，可若说是真的，不合情理的地方又太多，就算是对石堡毫不了解的人，也能发现诸多漏洞。

盛日堂显然就是后来的金鹏堡，晓月堂虽然流亡在外，但也没有灭亡，只有孤星堂这个名字两女从未耳闻，稍一琢磨，猜测那些青面刺客十有八九就是孤星堂的遗物。

荷女不屑于争论，上官如不忍心争论，但她还是问了一句，“大祭司，你在这里训练弟子，是准备有朝一日夺回石堡吗？”

大祭司似乎没明白对方的意思，随后露出惊讶的神情，“你没听我说吗？圣王自愿让出往生堡，让背叛者们知道没有圣王保护的悲惨下场，我们不会再回去。我在这里训练弟子，是要保护香积之国，他们有幸得到圣王传人的指导，学成之后以一挡百。”

上官如与荷女互视一眼，对这位大祭司很是怜悯，他显然对真实的西域局势一点都不了解，相信古书上的每一个字，生活在半真半假的虚幻世界里，对一切都很满足。

没有比打破某人的幻想更残忍的事情了，上官如决定永远不提起金鹏堡，荷女则不关心此事，她更担心的是木老头，他的功力每天都在恢复，再过几天，就没人是他的对手了。

大祭司虽然迂腐单纯，但是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五洞拳的秘密，荷女对这件事更感兴趣。

大祭司一点都不藏私，兴致勃勃地让弟子们搬来更多书籍，找出五洞拳，逐字逐句念出来。

荷女有点失望，原来这并非真正的拳谱，而是某位圣王根据所见所闻，对五洞拳做出的解析，其中特别提到，土拳是五洞最高阶段，练成之后就不再有任何漏洞。

大祭司还想向荷女讲解大觉剑经，荷女客气地拒绝了，只是将相关书籍借来扫了一眼，同样没有经文具体内容，只是泛泛而论，将修行者分为若干境界，不像真知灼见，倒像是某位从没见识过真经的酸儒在夸夸其谈。

成堆的书籍当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真正的武功图谱，荷女一本也看不上眼。

那些孩子们跟师父一样，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在背诵文字上，说起来头头是道，一动手就跟普通少年没什么区别。

用这种方法培养出来的护国卫士，其实力可想而知。

但是大祭司与弟子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极为顺从，在两女看来，甚至到了迫不及待的谄媚地步，她们提出的任何要求都会有人抢着去做，热心得像一群专心讨好主人的狗，根本不在意她们来自何处有何目的。

金鹏堡也一直在着力培养顺从的奴才，可从来没取得这种效果。

大祭司如果真是往生堡传人的话，圣王可就矫枉过正了，弟子们永远不会背叛，却也一无是处。

这是一群毫无威胁的人，上官如与荷女的心思又都转向木老头。

木老头忌惮大祭司，放弃正面挑战的作法，改为更拿手的偷袭。

与荷女决斗的当天晚上，他悄悄靠近大祭司的住处，在门口遭到荷女暗中刺来的一剑。

木老头早有准备，所以轻松躲过，结果正撞在上官如手里。

最让他气不过的是，上官如竟然施展暗香浮影，抢在必经之路上，点出七转七窍定心指，这一指虽然不至于要他性命，却足以让他承受内伤，好长时间没有还手之力。

木老头勉强躲过，极为狼狈。

荷女追上来，两女联手围攻，不让木老头再次逃脱。

木老头后悔了，不该在功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的时候跑出来，“上官如，你好狠呐，用我传授的武功来对付我，忘恩负义、蛇蝎之心、最毒妇人心……”

木老头嘴不肯停，最后救他出困境的却是另一张嘴。

大祭司听到外面的声音，让弟子将自己抬到门口，一边看一边点评，“矮个子要败了，他不敢用五洞拳，现在使的是玉清派的虎形掌和……晓月堂的七转摘花手，把这两套武功结合在一起，他倒是敢想敢做，可是虎形掌属阴，七转摘花手也属阴，防守有余，进攻不足，难道他也是女人？”

木老头哇哇大叫，几次想冲过去教训这个乱说话的瘫子，总被上官如与荷女挡住。

大祭司不偏不倚，接着又说另外两人，“这位姑娘使得还是大觉剑经，咦，不对，里面掺杂了晓月堂的七转飘摇剑，嗯，很聪明，这样可以减少剑法反噬的机率，不过威力就下降了一些。另一位姑娘……武功好奇怪，好像是玉清派的暗香浮影，可是手上的功夫不太好认，像是晓月堂，又像是玉清派。”

“嗯，你们三个的武功都不错，像是同门弟子，干嘛出手这么狠呢？”

木老头被两女困住，想跑跑不了，想打打不过，听到大祭司的风凉话，气不打一处来，“死瘫子，让你下辈子还是瘫子，你啥都懂，怎么不说说我能怎么打败这两个人，就算打不败，能跑也行啊。”

“她俩的身手很好，你想打败她们有点困难，想逃跑很容易啊。”

不等上官如与荷女开口阻止，大祭司已经将想法说出来，“不知道你会不会玉清派的灵雀飞符……”

木老头暗骂自己愚蠢，灵雀飞符与暗香浮影都是玉清派的保命绝技，他自然学过，可是前十几年到处杀人，后十几年躲起来练七转大还功，极少用上这两套轻功，危急时刻竟然一时没想起来，还得由观战者提醒。

暗香浮影适合平地施展，灵雀飞符却是高来高去。

上官如与荷女不了解这套轻功，等她们明白过来，木老头已经跃上房顶，真的像只鸟一样，高高飞起，落在附近的一株花木之上，虽然立足不稳，但是足以借力跳向另一株花木。

两女在地面上紧紧跟随，上官如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来，像木老头这样在高处蹦跶，岂不是很容易就能离开花魂林？

这个想法刚刚一闪而过，木老头竟然从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地上，惨叫一声，“邪门。”

邪门的事情不只这一件，上官如一个趔趄，也差点摔倒，随即感到丹田内空荡荡的，真气好像都消失了，随即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与周围的花香都不一样，让她头晕目眩，双眼不由自主地闭上。

荷女多坚持了一会，所以她看到二三十名长袍男子从花丛后面走出来，手持绳索，小心翼翼地接近。

第三百七十九章投降

上官如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上，身上穿着轻便的浅绿色长袍，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刻坐起身，发现丹田中的真气已经恢复，贴身收藏的匕首还在，稍稍松了口气。

一名与她同龄的侍女闻声跑过来，用生硬的中原话说：“主人，你醒过来啦。”

上官如只知道一件事情，自己还在香积之国，可这里的人都透着古怪，让她摸不着头脑，“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我是主人的奴仆，这里是都城。”

上官如跳下床，看到自己的东西都摆在附近的椅子上，过去拿起木刀，“谁派你来的，带我去见他。”

侍女突然跪下，惶恐不安地连连磕头，“求主人饶恕贱奴。”

上官如吓了一跳，“你……做什么？快起来。”

“求主人饶恕贱奴，我不能执行主人的命令。”

上官如这才明白过来，“算了，我不见他了，等他来见我。我的女伴呢？可以去见她吧。”

荷女就在隔壁的房间里。

她们虽然还住在花园里，但是已经离开了花魂林，外面的植物很正常，不会阻挡去路，也不会发出迷人的幽香。

两人都对这段经历莫名其妙，而指派来的侍女，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茫然不解，好像从来没跟正常人说过话似的。

好在她们的疑惑很快就得到解答。

这家真正的主人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同样颜色的拐杖，自称为室利摩罗。

就是这位室利摩罗，几个月之后，将代表香积之国的百姓，接待龙王和大雪山军队，到时他会装作听不到中原话，此刻他却以流利标准的中原口音与两名女客交谈。

“香积之国是一个卑微的小国，人口不超过六千，民性温厚，不喜争斗，连兵器都没有，每年只有极少数人去往他国做生意，换些必需物品回来。”

“香积之国与世隔绝已经上百年了，我们不希望有太多外人进来，更不希望消息四处传扬。”

室利摩罗拐弯抹角，介绍了许多本国的风土人情，就是不肯说出真实目的。

上官如受不了这种遮遮掩掩的谈话方式，直截了当打断他的话，“我们二人是来追一名坏人的，误入贵国，出去之后，保证守口如瓶，你不用紧张。”

室利摩罗面带微笑，好像还是有点紧张，荷女猜出了事情真相，“他们没抓住木老头，等着咱们帮忙呢。”

室利摩罗尴尬地点点头，“木老头”这三个字已经成为整个香积之国的噩梦，更是摆在他面前必须马上解决的难题。

上官如与荷女在花魂林中晕倒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

木老头当时从空中掉下来，骂了一声，竟然没事，起身跃上花丛，跑掉了。

这是他一时失策，如果知道两女已经晕倒，而香积之国根本没有高手的话，他当场就会大开杀戒。

木老头仍然以为大祭司是深藏不露的高手，所以不愿再留在花魂林，施展灵雀飞符，在高处奔驰，一路跑出迷宫。

“那些花其实是无害的，我们在枝干上涂抹了……一点蔽国特制的药物。”室利摩罗表现得很诚恳。

仅仅两天，木老头已经杀死最少八个人，都是城里的贵族。

与世隔绝的好处是不受外敌侵略，坏处是一旦来了外敌，当地土著已经失去抵抗能力，他们当中最厉害的高手，都跟花魂大祭司一样，擅长的是纸上谈兵。

偏偏就是这些纸上谈兵的家伙，一开始意气风发地自愿前去降伏妖魔老头，结果最先遭殃。

香积之国实际拥有近六千名贵族和十倍于此的奴隶，但是所有的奴隶都在封闭的环境中被训练为顺从的工具，甚至以此为荣，主人们一旦惊慌失措，他们只会更害怕。

国难临头，几名前去花魂林捉拿外敌的人想起来，木老头似乎很忌惮身后的两名女子，于是上官如与荷女一觉醒来，已经由俘虏变为座上宾。

上官如犯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太早说出目的，室利摩罗听说她们误入该国是为了“追坏人”，心中一下子有数了。

与恭顺的奴隶、单纯的普通贵族不一样，室利摩罗属于见过世面的人，他是该国最重要的商人之一，与外界有过频繁的接触，锻炼出油滑的性格。

上官如心生愧疚，木老头是因为她的错误才恢复功力，又能到处杀人的，迄今为止，已经有十几个人命丧他手，这些责任都应该由她担负。

还好，她没有在室利摩罗面前将愧疚表露出来，否则的话，就不是香积之国有求于侠女，而是侠女主动赎罪了。

上官如、荷女不计前嫌，与室利摩罗合作，在香积之国境内追捕木老头。

木老头喜欢这个游戏，但他谨慎许多，大部分时间都躲起来恢复功力，偶尔现身，总是远离两女，随机杀死一两名贵族之后再次隐藏。

上官如将花魂大祭司此前培养的弟子们集合起来，一共有百余名，打算稍加训练，让他们也参加到追捕动动中来，结果却十分凄惨。

这些人大部分是奴隶的子女，十分听话，就算是命令他们自杀，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可没有命令的话，什么都不敢做，无论上官如怎么鼓励刺激，都没办法让他们变得稍微积极一点。

上官如去向室利摩罗寻求帮助。

这位油滑的老商人对上官如的要求很是不解，“他们是奴隶，怎么能擅自行动？那不是反了吗？只要两位侠女能除掉本国祸患，我们愿意付出万两黄金以为酬谢。”

在这件事两人发生重大分歧，埋下日后分裂的种子。

上官如在香积之国待得越久，越发现这里的情形不对头，近六千名贵族掌握该国所有财富，像神一样统治着几万名奴隶，奴隶们从一出生开始就接受顺从的教育，对主人敬畏有加，甚至不敢随便提起他们的名字。

绝大多数人，包括很多贵族，根本不知道世上还有其他人类存在，木老头被当作森林里跑出来的妖魔，两位侠女则是林中仙子。

只有寥寥二三百名商人了解真相，却严格保密，不向同胞泄露只言片语。

侠女开始受到监视，所有跟她们见过面谈过话的人，事后都要报告详情，这样一来，上官如与荷女成为不祥之人，走到哪里，人群都会四散奔跑，像躲避瘟疫一样隐藏起来。

这让追捕木老头变得更加艰难了。

二十天之后，木老头恢复了十成功力，开始大开杀戒了。

但他暂时没有向两女下手，而是改变主意，想要收徒传道，不知道为什么，全无杀心的上官如十分合他的心意，总觉得她能继承自己的衣钵，至于荷女，简直就是红颜知己。

因此，每次杀人之后，木老头都会留一封信，有时候写在纸上，多数情况就用受害者的鲜血写在墙壁跟草地上。

这些信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讲述为恶之道。

偶尔，他还会在离她们很近的地方出现，以七转魔音劝说两人投降，“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只等七天，七天之后，杀无赦。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要收女徒弟，连男徒弟我都犹豫，野马求了多少次，我一概拒绝。所以你们两个偷着高兴去吧，咱们三个联手，那还了得，想杀谁就杀谁，独步王、北庭老汗王、中原皇帝，都是囊中之物……”

木老头的七转魔音没有说服上官如与荷女，却说服了城里的许多贵族。

背着两名侠女，阴谋暗暗铺开。

荷女本不至于上当受骗的，但是骄傲与孤僻让她忽略了这群看似软弱可欺的香积之国百姓，那天夜里，追踪木老头进入旧王宫时，她跟上官如一样，没有产生丝毫怀疑。

王宫已经无人居住，从前的御花园如今改造成跟花魂林差不多的迷宫，只是规模更大一些，而且里面没有大祭司。

香积之国在室利摩罗的带领下向木老头投降了，他们愿意接受为恶之道，渴望成为强者之后争夺天下，抢取更多的奴隶。

上官如与荷女再次受困的第二天，森林里传来可疑的消息，室利摩罗几番检查之后，终于确认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正逐渐向边境靠拢。

龙王追来了，还率领着数千人的军队，木老头摩拳擦掌，准备打一场硬仗，是龙王捅了他一刀，带来以后一系列的脆弱与屈辱，此仇不报，还当什么恶人？

龙王人多势众，新收服的香积之国不堪一用，木老头决定闭关，他要修行五洞土拳，彻底堵住所有漏洞，到时对方就算有十万人，他也不怕。

“龙王要是来了，死活都要把他和大雪山军队留住，反正以后我要杀人练拳，不是用他们的命，就是用你们的命。”木老头向室利摩罗颁布命令，准备找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闭关。

室利摩罗完全被这个自由自在的杀人恶魔给迷住了，像奴隶一样连声称是，然后问道：“那两个女人呢，该怎么处置？”

七天期限已经过去，木老头收徒的热情也跟着消失，“随你们处置。”他说，心里一点惋惜之情也没有。

室利罗摩决定拿两人献祭，她们的行为与言辞已经蛊惑了不少人，正好让那些心志不坚的奴隶看到妖女的下场。

第三百八十章号角

顾慎为站起身，没想到会在这种状况下与她们重逢。

祭坛离他足有两里远，将要被焚烧献祭的女子们仍处于半昏迷状态，十名部族首领围绕在周围，面孔朝外，齐声吟唱着什么。

坛下，站立的贵族按照同样的节奏晃动身体，幅度越来越大。

外围，跪在地上的奴隶则像刺猬似地缩成一团，仿佛披着长袍的石块。

两里的距离，就算是飞鸟，也不能顷刻间落到坛顶，何况中间还隔着成千上万的人群，就算他们什么都不做，也是一片难以冲破的障碍。

献祭马上就要开始了，上官如、荷女将和另外三名女子一样，被活活烧死。

顾慎为孤立无援，带来的十名野人士兵被留在身后数里之外，来不及召唤，大雪山战士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祭坛之上，十名部族首领的吟唱声音越来越高亢。

顾慎为别无选择，刀和剑这时都派不上用场。

他举起斜挎在身上的雪山野牛号角，沉吸一口气将它吹响。

第一声号角就压过了部族首领们的吟唱，好像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低沉龙吟，破土而出，震动世界，直破云霄，却没有停止的迹象，继续向更高处激荡。

香积之国的贵族与奴隶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他们正处于人神交接的微妙时刻，突然间就感到耳膜与心脏同时遭受巨烈的撞击，连大地似乎都在震颤，随时都会裂开巨口，将上面的人类吞噬。

顾慎为没想那么多，他只希望突如其来的号角声能够吸引大多数人的注意，好争取一点时间，能让他跑到祭坛之上。

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龙吟般的号角声像是一股摧枯拉朽的狂风，吹折路上所遇一切生物，跪在地上的奴隶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匍匐，抓住手边的每一根细草和小石块，好像这样就能抵御神灵的威力。

站立的贵族们更加恐慌，或是抱头蹲伏，或是跪下磕头，几乎没人敢查看这声音的来源。

顾慎为一手举号，一手持刀，跑下缓坡，踩着众人的身体，跃出几步就就停上昂首吹一下号角，让号声与回声相连，保持绵延不绝的状态。

一直到祭坛下面，他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室利摩罗最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指着龙王大声叫道：“他只有一个人，拦住他！快拦住他！”

几十名贵族闻言起身，终于敢看一眼号角声的来源。

“一个人！”许多人跟着喊道。

“拦住他！”更多人向奴隶下达命令，自己却往后躲，龙王手里明晃晃的五峰刀，比号角声还要令人胆寒。

外围的奴隶犹豫地抬起头，却没有一个人起身。

身为奴隶，他们是没有资格靠近祭坛的，能参加今天的仪式，已经是对最优秀者的奖赏，更多的奴隶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祭坛的样子。

不管主人有多急迫，也没有奴隶敢于打破代代相传的规矩。

龙王像一只轻巧灵活的雄鹿，每一步都跨越八九级高大的台阶，眼看就要冲到祭坛顶部。

室利摩罗慌了，他不知道龙王的目的，木老头闭关之前，只要求他务必留下大雪山军队，可没说明那两名“侠女”与龙王的关系。

“主民们，一起上，保护祭坛！”他只能向本国贵族求助。

被称为“主民”的贵族每一位都认为首领的呼吁是正确的，但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更重要，体质却最差，所以满怀希望地等着别人先出手。

顾慎为站在坛顶，放下号角，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看似牢不可破的人群，竟然不比路上的草木土石更具威胁。

室利摩罗此前一直用本国语言说话，这时再也不能假装不会中原话了，仓皇后退三步，“龙、龙王，你……我们没有得罪你，为什么……”

“这些祭品要献给谁？”顾慎为逼近一步，其余九位部族首领退到祭坛下一级台阶，将室利摩罗一个人留下。

十名搀扶牺牲的女子，也和首领们一块退却，她们是贵族女子，人生中唯一一次侍候奴隶就是在祭坛上。

五名差点被送上柴堆烧死的女子已经被号角声惊醒，药力还没有完全消失，摇摇晃晃地站立着。

上官如与荷女都看到了龙王，却一点也不觉得这是真实景象，上官如甚至露出孩子般的微笑，好像这是在只有自己才明白的美梦里。

室利摩罗身边没有靠山，显得比平时更加老态龙钟，“她们、她们是要献给天上所有的神灵，这是她们的荣耀，她们……都是自愿的。”

“我就是神，把她们献给我吧。”

室利摩罗的身体又矮下去一截，他不相信龙王的话，更惊讶于这位年轻的野蛮人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渎神蔑天的言辞，这超出了他能接受的范围。

“你……不是……”这三个字消耗了老首领的全部精力，却只是嗫嚅般含糊不清的低语。

只是冲到上官如与荷女身边不行，他们还得想办法安全地走出去，那些奴隶虽然不敢靠近祭坛，但是在主人的命令之下，不会允许敌人随随便便离开。

顾慎为高举五峰刀，附加内力的声音远远传播，祭坛周围的每一个人，不管是站是伏，都能听得到，“你们想要取悦神灵，很好，我就是神，我接受你们的礼物，这五个人归我所有，我不要她们死，我要她们活。”

室利罗摩人生中仅有的一次怒火发作了，他见过龙王，跟他打过交道，怎么也不会相信这是神，如果非要选择的话，他也会将杀人不眨眼的木老头当成神。

“恶魔，离开祭坛！”室利摩罗双手高高举起纯白的拐杖，猛然间挺直身体，以香积之国从未见过的勇猛姿态，冲向持刀破坏献祭的不速之客。

五峰刀从老首领的额头开始，划出一道笔直的细线，直到小腹才停下。

白袍敞开，露出瘦骨嶙峋、长满白毛的胸膛。

顾慎为用另一手托住室利摩罗的后腰，微一用力，将他扔到柴堆上，随后从祭坛边缘拿起一支火把，扔到柴堆上。

烈焰熊熊燃起。

“如你所愿。”顾慎为小声说，然后再次抬高声音，“恶魔离开祭坛了。”

危急时刻，顾慎为犯下一个低级错误，他一直跟室利摩罗说话，竟然忘了香积之国的百姓绝大多数听不懂中原话。

只有极少数人明白龙王的意思，可恰恰是他们最不相信，开始用本国语言煽动众人为老首领报仇。

数千名贵族互相壮胆，将祭坛团团包围，一步一级台阶，向坛顶慢慢逼近。

上官如与荷女仍然没有恢复清醒，与另外三名女子一样，身子发软，随时都会倒下。

柴堆越燃越旺，粗粝的热气从身后阵阵涌来，顾慎为再次深吸一口气，举起号角，用最大的力气将它吹响。

效果不如第一次明显，绝大多数人停住脚步，但没有跪下，他们在犹豫、在彷徨、在等待其他人的反应，只要有一个人带头，所有人都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

真正的领袖常常是在这种时刻诞生的，可香积之国安享百年太平，领袖早已成为多余的东西，冲破习俗的束缚需要时间，他们还在等待。

龙王的目光越过众人头顶，望向远处的缓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也跟着移动目光，随即发出惊恐的叫声。

十名野人士兵骑马赶到了，他们认得龙王的号角，并且只遵从这只号角的命令。

五人持刀，五人举剑，突然齐声发出野兽般的嗥叫，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像是森林里几十种动物轮番比试嗓门。

然后，十人并排冲向躁动不安的人群。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怯懦者会因为敌人太强大而屈服，但是恰当的刺激却会让他们勇敢起来。

顾慎为来不及、也没有办法阻止忠于自己的士兵。

十名野人像一只利矛，深深刺入体型庞大的敌人体内，但这个敌人实在是过于庞大了，整只长予陷进去，只是造成小小的伤害，离致命还差得很远。

野人士兵瞬间被成群的奴隶包围、拉扯、捶打，十人却没有露出一丝恐惧，更没有退却，他们被号角声所激励，好像获得了某种神力，手中刀剑每挥出一次，都要喊出一个词，这是他们几十天以来最先学会的中原话。

“龙王！”

顾慎为看了一眼旁边的上官如与荷女，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送命，于是继续吹响号角，伸展握刀的右手，像一只独翅的大鸟，扑向几级台阶以下的贵族。

顾慎为一时冲动发起的拯救，差一点就成为无法挽回的悲剧。

就在他跃在空中，被无数人仰视的时候，更响的号角声传来。

这不是一只号角，而是一千、两千、三千只号角，汇成一股磅礴的力量，与龙王的号声遥相呼应。

群号响声来得正及时，香积之国的子民们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

同样是那些能听懂中原话的人，刚刚还在煽动大家反抗，这时却第一批跪下，学着野人们的腔调，高喊“龙王”两个字。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叫出这个他们根本不明白含义的词汇。

他们已承认他为神。

第三百八十一章征服

龙王的号角声远远传来，全体大雪山战士都放下手头的事务，不管他们在那里，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无论他们休息了多少天，无论他们从本地女人那里得到多少温柔，此时此刻，又都重拾战士本色。

号角声越来越急迫，龙王显然遇到大敌。

陀能牙没有号角，但正是他建议全体剑客同时吹响自己的号角，与龙王遥相呼应。

征服香积之国出奇地顺利，最起码一开始看上去是这样。

大雪山战士离祭坛还有一大段距离，剩余的九名部族首领已经恭恭敬敬地投降，从贵族到奴隶，也都愿意接受龙王的统治，数代人的顺从教育，让他们非常容易地回到国王时代。

大雪山一下子拥有了数万民众，怎么处置这些人，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当晚，顾慎为派出小股部队进驻都城，四处搜查，点数人口，防备埋伏，并选定适合全军驻扎的地点。

这是大雪山军队第一次征服某个国家，虽然香积之国基本没有武装力量，人口与财富却一点也不少。

陀能牙麾下的刀客们忠于龙王，但不影响对钱财的喜爱，这一直都是他们的奋斗目标之一，所以很自然地认为所有香积之国的人民都是战俘，应该连同金银珠宝平均分给每一位战士。

刀客们很谨慎地没有马上提出这个要求，而是分散开来，向还没有开窍的大雪山剑客和野人士兵们灌输瓜分占利品的道理。

“所有军队都是这样，就连规模稍微大一点的匪帮也有类似的规矩。”

“的确，咱们没在香积之国冲锋陷阵，龙王几乎一个人就征服了整个国家，可是咱们之前打过不少仗，很多朋友都死了，活着的人也都伤痕累累，而且咱们一直跟随龙王，从未动摇，难道不应该得到一点奖赏吗？”

“金鹏堡未灭，咱们早晚还得离开这个安乐窝去打仗，也该享受一下，谁知道下一仗要死多少人？”

……

经历过千辛万苦的战争与远征，大雪山剑客们分外迷恋本地女子的美妙，因此马上就被说服了，而且战胜者取得一切，本来就是大雪山的风俗。

只有直属于龙王的野人士兵没有心动，他们根本不理解奴隶与财富的概念，对所有的劝诱者只有一个回答：“问龙王。”

众望所归，族长们与陀能牙一块来见龙王，询问分配战利品的事情。

“从前咱们是客人，遵守客人的规矩，可是他们围攻龙王，双方就是敌人了，用不着再客气。”弹多峰族长龙啸士最先开口，他与剑客们的想法完全一样，“要我说，将这里所有年轻力壮的男人全都编入军队，分给各部，老弱留下，让他们自生自灭，女人嘛，不如给每位战士分几个，要是能生一堆娃，大雪山又能人口兴旺了。”

主帐里的人哄然大笑，大雪山剑客虽然纯朴，但是对女人向来比较轻视，早年间五峰内斗不休的时候，抢夺、奸污对方女性的行为经常发生。

龙王照例没有马上发表意见，而是让所有人都说出自己的想法。

族长们都跟龙啸士的想法差不多，只有华盖峰年轻的族长龙翻云有一点不同意见，“女人还是留在这里吧，咱们是军队，带着她们还怎么打仗？”

“翻云是害怕老家的妻子不高兴吧，别怕，咱们都替你保密。”龙啸士眨着仅剩的眼睛，说出的话又惹来一阵大笑。

大雪山军中很久没有这种欢快的气氛了。

顾慎为指望陀能牙会有不同的见解，可老刀客毕竟也是刀客，“香积之国是上天赐给龙王与大雪山的礼物，再也找不到这么容易征服的国家了，咱们要是不拿，消息泄露出去，独步王肯定会派人来。”

顾慎为有许多话要说，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因此他要求大家先回去，第二天早晨再给答案。

几人对龙王的犹豫很是意外，但仍然遵守命令，回去通知麾下的战士耐心等待。

顾慎为有许多事要做，迫在眉睫的问题是，上官如与荷女还没有清醒。

五名差点被烧死的女子仍然处于半昏迷状态，能吃饭、行走、坐卧，但一切行动都要有人帮助，脱离侍者，就跟行尸走肉一样，对外界的人与物没有半点反应。

香积之国剩余的九名部族首领作为人质留在大雪山军营里，他们也对五名女子的状况感到意外，一名懂得中原话的首领小心地对龙王说：“应该好了啊，她们没吃因陀罗香的解药吗？”

一半是因为语言不通与习惯，另一半是出于恐惧，香积之国的贵族从来不敢主动与龙王说话，非得问到了，才敢三思之后做出回答。

这可耽误了不少事。

“因陀罗香？解药？怎么从来没人跟我说过？马上交出来，”顾慎为强压怒气，这几个人投降之后表现得非常配合，可是没一个人主动说出解药的事。

其实顾慎为自己要承担一部分责任，他从来没有对五名女子表现出特别的重视，整个军中，只有陀能牙、上官家兄弟俩认识上官如与荷女，其他人都不知道其中两位竟然是龙王非常在意的人，更不用说香积之国的贵族了。

龙王的话被翻译成当地语言，九名首领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那位会说中原话的首领胆战心惊地开口，“解药……不在我们手里，因陀罗香一直由室利家族保管。”

室利家族的主人就是在祭坛被龙王杀死的室利摩罗。

军营中除了九位首领，还有不少香积之国的贵族，但是没有一个室利家的人。

一旦受到询问，贵族们是非常愿意招供的，顾慎为很快得知，室利家族的人已经逃跑了，就在室利摩罗被杀的时候，他们逃之夭夭，当时现场有上万人，只有很少人注意到。

顾慎为派出华盖峰族长龙翻云，带领一小队人马，进城捉拿室利家族的成员并拿回解药。

直到这时，许多人才隐约猜到那五名女祭品的重要性。

上官飞刚刚知道自己的妹妹差点被烧死在祭坛上，罕见地表现出一点兄妹之情，“这帮混蛋，应该把他们都杀掉。”

然后他的义务就算尽过了，“龙王肯定有办法，我就不用瞎操心了，呵呵。”

龙翻云带回来不好的消息，室利摩罗的几个儿子一起逃出都城，下落不明，家中只剩下惊恐不安的妇女和手足无措的奴隶，谁也没有解药。

顾慎为再次召见所有贵族人质，拔出五峰刀，横在膝上，另有数十名野人士兵侍立左右，然后命令人质们将因陀罗香的一切信息都说出来。

好几十人争先恐后地招供，两名部族首领充当翻译，嘴不停歇地逐句译成中原话，顾慎为依靠超出一般人的分析能力，才从大量前言不搭后语的供词中总结出大致情况。

香积之国的贵族分成十个部族，每个部族不仅分得固定的土地与奴隶，还各有一座花魂林，除了王宫里那一座是空闲的，其它九座花林里各住着一位大祭司，大祭司们各有特长，有的擅长武功，有的精通医药……

室利家族掌管第七座花魂林，里面的大祭司善于运用各类香气，用江湖上通用的话说，他会制作迷药。

室利家族见识广、主意多，在香积之国属于另类，当别人都顺从地接受新统治者的时候，只有他们家的男子逃出都城，似乎有为父亲报仇的意思。

香积之国的语言中甚至没有“报仇”这个词，两名翻译解释了好一会才说明白，他们都对室利家的选择感到不可思议。

第七花魂林位于都城西南数十里以外，顾慎为马上派人连夜去讨解药，部族首领们终于懂得有话说在前面的规矩，所以提醒龙王，花魂林是一座植物构成的迷宫，没人带路的话恐怕不容易进去，或者是进得去也出不来。

每座花魂林的格局基本都是一样的，只在细节上有差异，所以顾慎为又指派一名部族首领跟着去带路。

接受这次教训，顾慎为继续向贵族人质们查问。

情报越来越多，也让他越来越不安。

龙王不是第一个凭一己之力征服香积之国的人，在他之前，木老头已经成为“无冕之王”，此时此刻，正躲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闭关，打算出关之后拿大雪山军队练功。

贵族们强迫女奴出城引诱大雪山战士，就是为了留住这些人肉靶子。

顾慎为不怕木老头，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是军队的对手，就怕木老头不肯公开决战，而是避开龙王搞偷袭，专门暗杀普通战士。

顾慎为传令，由陀能牙亲自率领二百人，横扫香积之国的每一寸土地，寻找木老头闭关的地点，找到之后不要动手，立刻回来报告。

陀能牙听说过木老头的恶名，所以他比一般人更重视这件事，立刻带人出发执行任务。

大雪山军队在香积之国的悠闲日子结束了，虽然很多人还没有切身感受，但是紧张的气氛由龙王那里，向所有人漫延。

如何分配战利品、及时拿回救人解药、寻找木老头的下落，难题接二连三地降临，每一个都要求顾慎为尽快解决。

第三百八十二章累赘

龙王也有喜欢的女人，这让军中的战士们安心不少，个个摩拳擦掌，准备进城大肆搜掠，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

顾慎为也没有睡，强迫自己暂时忘掉上官如、荷女与木老头，专心思考该如何处置香积之国。

众人当中，只有陀能牙说出最重要的理由，香积之国已经无法与世隔绝了，近两千名大雪山战士不可能个个守口如瓶，如此容易被征服的国家，像一块巨大的肥肉，将会引来无数虎狼之徒，其中必有金鹏堡。

仁慈救不了香积之国，只会将它送给独步王，增强敌力的力量。

顾慎为希望身边能有一位指点者，方闻是、钟衡都能马上提出最好的建议。

他对兵法懂得不多，只能依靠直觉和小时候对中原军队的粗浅了解来统率大雪山战士，但他非常肯定，自己麾下的这支军队是要争霸西域，与金鹏堡和北庭一争胜负的，绝不能让它降低到匪帮的层次。

如何对待轻易到手的战利品，将是一次考验，决定龙王与大雪山今后的走向。

顾慎为明白这个道理，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剑客、刀客、野人，原本就是西域盗匪最重要的三个来源，公平分赃对他们来说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大道理他们听不懂，也不愿意听，龙王的犹豫不决只会让人以为他要独吞。

派出两队人马分别前去寻找解药和木老头之后不久，天就亮了，留在军营里的贵族人质已经从战士们蠢蠢欲动的目光中感受到危机，两名会说中原话的部族首领，一大早就守在龙王帐前，乞求晋见。

获准之后，两人膝行进帐，小鸡啄米似地连磕十几头，顾慎为命令起身，两人却还是跪着，又磕了十几下，才勉强站起，其中一个诚惶诚恐地说：“我们一起商量过了，既然奉龙王为国主，就不能只是口头上表忠心，还应该做出更实际的表示。香积之国虽然偏远，各家也还有些富余，我们愿意献出一半财产，以充军资。”

顾慎为听到这话，反而不吱声了。

龙王似乎不大满意，另一个马上接口道：“还有三千男奴、三千女奴，随军服侍全营将士。”

大雪山军队人数不到两千，贵族们光奴隶就奉送六千，顾慎为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初香积之国制定国策的时候是怎么想的，难道真以为只凭着群山与森林就能挡住一切外敌？

顾慎为郑重地表示收下礼物，以此安抚两位首领，然后要求两人去叫来其他人质，跟龙王一起去见营中战士。

旭日初升，兴奋的战士们正等着龙王宣布分配战利品的方案。

顾慎为站在一片空地中间，身后是五十多名瑟瑟发抖的贵族人质，他还命人将大雪山仅剩的几箱金银也都搬出来，放在他的脚边。

这更像是要分东西的了，战士们满意地互相点头，人质们则脸色惨白，以为自己献出的东西还不够多。

“大家休息这么久，我要先看看功夫落下没有。”龙王开口说的事情却与分赃无关，“剑客选五十人，刀客与亲兵合出五十人，较量高下，败者无罚，胜者有赏。”

亲兵就是野人士兵，他们归龙王直接指挥，所以被称为亲兵。

比武是战士们最喜欢的事情之一，龙王一声令下，立刻就有数百人拥到各自首领面前要求报名。

很多人对龙王此举不甚理解，但是看到人质们惊慌失措的神情，他们明白了，龙王这是要给香积之国的贵族一个下马威啊。

参加较量的战士很快就选好，共是一百人，分站龙王左右两边。

顾慎为一声令下，两队人大吼大叫着互相冲锋。

说是败者无罚，可这些战士将荣誉看得比什么都重，光是打败的名声，就让他们忍受不了，何况龙王说过胜者有赏，肯定是待会分配战利品的时候能多得一份。

因此，虽说是同袍，很多人甚至是生死之交，动起手来却一点也不含糊，双方都使出全力。

龙王如果是想威吓人质的话，那他的目的完全达到了，那些身穿柔软长袍，腰系精美环带的贵族，个个如临狮虎，吓得面无人色，不得不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顾慎为与几名族长密切地关注着场上的形势，受点伤没什么，但不能让这些战士死掉一个。

胜负刚露出迹象，顾慎为就叫停了比武。

五十名大雪山剑客是胜者，刀客与龙王亲兵本来就不如对方强壮，配合又不熟练，败得也算理所当然。

大家都热情洋溢地看着龙王，等他公布分配方案，给予胜利者奖赏。

顾慎为让人将箱子里的金银大致分成五十份，然后说道：“来领奖赏吧，一份金银，一名人质，就是你们的奖赏。”

众战士面面相觑，这跟他们想象的奖赏不太一样，数额不能说少，可这些金银都是军中原有的，不是香积之国的财富，至于那些人质，一个个弱不禁风，又都是男人，谁愿意要他们？

贵族们的想法则完全相反，他们是国中地位最高的一群人，都拥有庞大的家业，分给野蛮人当奴隶，岂不是连全家的人与物，都要交出？于是一起跪下，哭喊着恳请龙王开恩，开出的赎身价格越来越高，最后甚至超出本人身家数倍。

获胜的剑客们恍然大悟，一窝蜂地去抢人质，对龙王脚边的小堆金银反而看不上眼了。

不管人质们如何哀求，龙王无动于衷，等到五十名剑客领毕人质与金银，他发出一道让所有人都感惊讶的命令，“获胜者，背上你们的奴隶，拎起你们的金银。”

这可有点古怪了，奴隶是侍候主人的，怎么能让主人背负他们呢？至于金银倒还好说，五十名剑客已经将它们打包提在手里。

龙王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剑客们虽然疑惑，还是一个接一个地遵命执行，只是那些趴在背上哭哭啼啼的男人，实在让他们心烦意乱，狠不得马上甩掉，一剑砍过去。

“你们有人愿意放弃自己的奖赏吗？”龙王大声问道。

剑客们全都笑着摇头，谁也不肯放弃到手的好东西。

“好，带着你们的奖赏，准备第二场较量吧。”

龙王的这道命令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五十名获胜的剑客，身上背着累赘，一手拎着金银，只剩另一只手可用，虽说单手挥剑不在话下，可对手也不是软弱可欺的乌合之众，这个样子上场，剑客必输无疑。

满营将士鸦雀无声，就连悲凄的贵族人质，也停止哭泣，对龙王的用意茫然不解。

“开战，人质与金银落地，即算放弃。”

一部分人已经隐约明白龙王的用意，可还有人不服气，单手挥剑，冲向对手。

胜负显而易见，没有一名剑客能背着人质提着金银与对手抗衡，不是半途扔掉奖赏，就是节节败退，最终还是得扔掉没用的东西。

“瞧。”顾慎为觉得是时候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了，“这就是奴隶与金钱对战士的意义，要么成为致命的累赘，要么转眼就被夺走。”

这一大盆凉水将战士的兴奋劲全给浇灭了，顾慎为还得鼓舞士气，因此继续说下去，“我们的敌人是独步王，我向苍天立过誓，要在三年之内攻破金鹏堡，现在一年已经过去，你们告诉我，金鹏堡被攻下了吗？”

“没有。”人群中传来稀稀拉拉的回答。

“你们是要就此认输，永远躲藏，还是准备好了再向独步王挑战？”

“挑战。”回答的人更多了一些。

“你们是要背负奴隶手拖金银上战场，还是要轻装上阵，凭刀剑争取胜利？”

“轻装上阵！”所有人都明白了龙王的意思，齐声喊道。

金银留在地上，再也无人理睬。

香积之国的贵族们绝处逢生，却一点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龙王的话令他们费解，战士们的反应是更是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在奴隶金钱与慷慨赴死之间，这些野蛮人竟然兴高采烈地选择后者。

一名刀客，胆子稍大一些，对龙王也不如剑客与野人那样视若神明，因此在人群中提出质疑，“打仗就要死人，难道咱们不能在死之前享受一下吗？”

一开始只是上战场之前的享受与放松，可没有多少战士能长久抵抗女人与金钱带来的愉悦，用不了多久，必死之志即会动摇，就是最勇猛的大雪山剑客在冲锋的时候也会心生犹豫，从而失去他们作为战士最宝贵的品质。

顾慎为对此看得清清楚楚，但他说出口的是另一番话，“问的好，每个人都可能死在战场上，你会，他会，我也会，偶尔的享受能让你放松，可这放松是虚假的，金鹏堡的刀永远都在头上悬着，你能踏踏实实地享受吗？现在有一个机会，我们将赢得战争，打败独步王，占领望不到边际的土地，统治难以计数的人口，到时候，你可以尽情享受，并且将这享受留给子孙后代。咱们这是以命做赌注，输，战死沙场，赢，永享太平，你们愿意吗？”

“愿意、愿意”的喊声响起来，此时此刻，顾慎为说服了自己的士兵。

喊声停歇，弹多峰独眼族长龙啸士指着瘫在地上的一群人质说：“他们呢？就这么抛下不管了？”

顾慎为不想要奴隶，但也不能将奴隶留给别人。

“香积之国的男子，不分主奴，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一律加入军队，学习使用刀剑。”

这就是顾慎为对香积之国的处置方案：将顺从的弱者全都变成能杀能拼的战士，由累赘转化为有生力量。

第三百八十三章新兵

顾慎为派出去的第一拨人马回来了，龙翻云晚到一步，室利罗摩的儿子们已经将大祭司以及重要的香药带走。

大祭司的弟子还在，龙翻云分出一部分人继续追赶逃亡者，自己将这十几名少年带回军营。

可这些年轻的弟子都吓得不轻，他们生活在花魂林中，一直不知道外面的情况，突然间身处凶神恶煞般的大群陌生人当中，简直魂飞魄散，问什么都没反应，好像也吸入迷香，成为行尸走肉。

直到几名部族首领好言相劝，他们才慢慢恢复正常，可以开口说话。

没人会制造解药，少年弟子们还处于苦读古籍的阶段，谁都没有过实际操作经验。

急于讨好龙王的部族首领们，马上命人从城里找来几名制香师，他们都是大祭师从前培养的弟子，结果更差，一共三四十人，每人只会制作数种香药，偏偏没有最重要的因陀罗香和解药。

因陀罗香是香药中的帝王，只有大祭司本人和指定的继承者才会制作。

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少年弟子们身上。

大祭司继承人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在所有弟子当中，只有他来自于贵族阶层，长相俊美，胆子也最小，在龙王面前根本说不出话来。

顾慎为只好让两名首领单独询问。

继承人终于说出全部实情。

因陀罗香能令人全身迷醉，处于半死半活的状态，而且会失去痛感，即使身受火烧刀刺，也不会挣扎反抗。

香积之国每年一次的献祭，就是依靠这种香药，让烈焰焚身的女子们从始至终保护平静，以此增加仪式的庄严与神圣。

因陀罗香效力长久，按照书上记载，如果长时间没有服食解药的话，受害者不会自然清醒，而是会一直处于昏迷之中，症状越来越严重，大概一个月之后就会无声无息地死亡。

解药其实很少用到，继承人记得药方，但从来没有动手制作过，他愿意尝试一下，需要最少半个月时间。

顾慎为对整个香积之国的厌恶感与日俱增。

这里的居民看似软弱无害，却天生具有一种纯真的残忍，好像从小受到骄纵的孩子，视本阶层以外的人为猫狗，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除非强权压迫，他们永远不会主动救治任何一个人。

几天之后，顾慎为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非常准确。

大雪山军队没有进入都城，仍然驻扎在城外，如果有可能的话，顾慎为甚至想将战士们与本地土著彻底隔离，但联系是无法一下子斩断的。

军队每日的口粮仍由城内供给，那些奴隶女子，从前由主人强迫出城引诱大雪山战士，现在没有命令了，她们却喜欢上了这些与本国男子截然相反的野蛮人，仍然偷偷出城幽会，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对此，顾慎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豪言壮语是一回事，严格执行是另一回事，他阻止战士们像强盗一样瓜分香积之国，不能再要求他们放弃其它福利。

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那些被征入军队的新兵。

香积之国人口总数有五六万，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接近一万，去掉老弱病残和部分必要的工匠，还剩下六千左右，全都编入军中。

开始的时候，这六千余人单独成军，剑客与刀客只是派人训练，没几天就证明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新兵们想尽一切办法逃避刀剑，甚至有人偷偷地将分给自己的武器毁掉。

香积之国没有铁器，大雪山军中多余的兵器也不足以装备六千人，所以大部分人领到手的都是木刀木剑，很容易就能折断或是烧成灰。

顾慎为只得将六千余人拆分，补充到大雪山五峰和刀客队伍中，希望通过老战士的潜移默化，能将这个柔弱的民族变得坚强一点。

这样做是冒着一定风险的，老战士数量太少，万一他们被香积之国的人同化，大雪山可就得不偿失了。

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

六千余新兵当中，贵族占一千二三百人，其他都是奴隶出身，前者公开拒绝与后者并肩作战，甚至在一起训练都不愿意。

贵族们相互间温文尔雅，面对大雪山战士敬畏有加，唯独不能与奴隶平起平坐，无数次，这些恨不得永远不碰任何兵器的男子，抡起木刀木剑殴打奴隶士兵，出手之狠，让见惯血腥的老战士都觉得有些过分。

纠纷越来越多，贵族们甚至在军营里也要求奴隶士兵像往常一样服侍自己，命令他们为自己跑腿，极大地干扰了正常训练。

顾慎为召集十大部族的首领，严肃地命令他们放充对奴隶的一切特权，与所有士兵平等相处。

香积之国的贵族可以不作任何抵抗就举国投降，可以献出全部财富和所有女人，就是不能向奴隶低头。

顾慎为终于领略到柔弱者的固执。

没有明确的理由，也没有妥协的条件，部族首领们下跪乞求、痛哭流涕、自愿受罚，就是不肯承认昔日的奴隶是自己的同袍战友。

顾慎为一度要杀一儆百，但是当部族首领们抢着承担责任的时候，他明白这一招没有用处。

贵族与奴隶被分开了，前者加入刀客队伍，后者编进五峰剑客，但问题仍然存在，奴隶们的顺从已经成为天性，即使有龙王本人的支持，他们仍然偷偷跑到从前的主人那里提供服务，并以此为荣，谁要是一连三天没有为主人做过一件事，就会受到同伴们的鄙视。

顾慎为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这里的人根本不适合成为战士，倒不如一开始就满足战士们的愿望，将所有人都变成战俘与奴隶，那样的话没准会更好一些。

上官如与荷女都没有醒来，顾慎为无从知道自己正重复两女的旧路，与香积之国的贵族产生不可调和的分裂。

因此，顾慎为希望能尽快离开这个国家，他觉得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参加一两场生死之战以后，贵族与奴隶的鸿沟可能会逐渐消弭。

他把大部分精力都用来收集粮草与马匹上。

陀能牙也回来了，他几乎搜遍了方圆百里之内的每一寸土地，仍然没有找到木老头的闭关之处，但是他将几座花魂林中的大祭司和弟子们全都带了回来，然后放火将邪门的林地烧成焦地。

十座花魂林，王宫里那一座空无一人，其它林地迷宫里都住着一位大祭司，各有所长，分别教授制香、培药、治病、养花、诵经、仪式、预言、服饰、武功九种专业。

粗略地交谈之后，顾慎为发现这些人都是顺从的奴隶，对古籍崇拜到迷恋的地步，百余年来竟然毫无阐发，反而越学越死板。

顾慎为只留下擅长培药与治病的两名大祭司和几名弟子，其他人全都放还自由，或回城里，或加入军队。

他特意与教授武功的大祭司多谈了一会，结果与上官如、荷女一样失望，老人虽然有问必答，偶尔几句话令人眼前一亮，可都是书中早有的记载，点评居多，实际指导全无。

大祭司如同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顾慎为将他留在军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大祭司下肢瘫痪，给他自由无异于判处死刑。

顾慎为打算等时间充裕再跟大祭司好好聊聊，从对方那颗迂腐古板的脑子里挖一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虽然军队才是打败金鹏堡最重要最核心的手段，但若是不具备超然众人之上的武功，龙王也没办法统率剑客与刀客。

顾慎为本想带领六千新兵到外界去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没想到战争竟然主动找上门来。

室利摩罗共有七个儿子，他们不仅带着制香大祭司逃走，竟然还搬回一支救兵。

斥候提前三天带回消息，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大军正从东北方朝都城进发。

香积之国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只是跟外界接触的特权被牢牢掌握在极少数人手中，其中就包括室利摩罗跟他的儿子们。

顾慎为觉得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不仅能够找到离开香积之国重返西域的道路，还能解决新兵们中间的难题。

他暗中下达命令，要求大雪山剑客严格看管本部的奴隶士兵，不许任何人再与从前的主人接触。

与此同时，刀客们却没有接受同样的命令，恰恰相反，他们将叛军出现的消息在贵族士兵们中间大力传播。

不出龙王所料，在室利家族大军到来的前一天晚上，一多半贵族士兵找种种借口回城，然后连夜叛逃，投向远道而来的救兵。

顾慎为没有派人阻拦，他甚至觉得逃跑的人太少了，还有三四百名贵族士兵因为胆子过小留在大雪山军中。

顾慎为要打一场完美的战役，所以他下令向西南方后撤三十里，竟然将香积之国的都城拱手相让。

战士们虽然执行龙王的命令，但是都不理解此举的用意。

最后一批贵族士兵也逃跑了，而且从城里带走大批金银财宝和女眷。

累赘已经转到对方手中，顾慎为觉得时机成熟，可以开战了。

这将是香积之国百余年来的第一次战争。

第三百八十四章对阵

顾慎为按兵不动，又等了三天才同意展开决战。

在这三天时间里，室利家族的军队在城内搜刮到大量钱财与奴隶，三千名士兵只带着兵器、马匹与干粮而来，现在每个人都多出几只大包小包和数量不等的仆从。

香积之国的奴隶们一直忠于主人，可仍然无法得到信任，数千名奴隶士兵被大雪山扣押，成为他们最大的罪过，贵族还没有取得胜利，就开始着手进行报复了。

大雪山的战士可有点着急，这些财富与奴隶本应属于他们，龙王说不分也就算了，总不能落到敌人手里吧。

一拨又一拨的人面见龙王，要求立刻开战。

两支军队，一支急着带走金银，另一支急着抢回财宝，双方都迫切地希望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决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展开的。

室利家族首先提出挑战，室利摩罗的几个儿子认为己方在人数上占据明显的优势，真正的大雪山战士只有一千五六百人，至于那几千名奴隶士兵，所有贵族都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他们一声令下，奴隶就会在阵前倒戈。

顾慎为的想法与贵族一样，所以他不打算让奴隶士兵冲锋陷阵，而是留在后方，由一小支部队看守。

奴隶们以顺从的态度接受这一切，毫无反抗地等待着最终结果，他们知道，主人永远都是胜利者，因为谁战胜谁就是主人。

决战地点也是由室利家族选定的。

有一片花魂林，离都城不远，被陀能牙放火烧成一片乌黑的焦地，再没有阻碍行动的花草树木，正是展开战斗的好地方。

战场地势稍洼，东西两面各有一块高耸的坡地，成为天然的观点平台。

香积之国的贵族请来救兵，献出大量财富与奴隶，目的可不是为了亲自上战场，所以他们都守在东边的高地上。

出于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的理由，一千多名贵族携妻带子过来观战，成群的奴仆守在身边举伞遮阳。

香积之国的贵族从一开始就对龙王有所保留，提供的人口数字是虚假的，几乎每一家都想方设法隐藏了不少年轻的奴隶，这时都可以公开亮出来了。

两支军队都没有派出全部人马。

陀能牙麾下的数百名刀客一部分留在后方看守奴隶士兵，另一部分前去龙王指定的地点埋伏。

此前一天，一小队大雪山战士偷袭了敌军营地，几乎没有杀伤一兵一卒，但是抢走少量财物，这让室利家族借来的军队非常紧张，以为龙王觊觎他们的金银，因此留下三分之一的士兵守卫营地。

即使这样，两千人对阵大雪山一千三百余名战士，仍然牢牢占据上风。

香积之国的贵族们像孩子一样兴奋，即将开始的这场战斗，将是该国百余年来唯一的厮杀场面，他们当中没人见识过真正的战争，但是古书中的记载却都读过不少，于是以此向妻子儿女炫耀，甚至有人当众背诵那些精彩的段落。

这将是实力悬殊到一面倒的战争，贵族们对此深信不疑，书上所有的战争都是香积之国获胜，这次也不会例外。

龙王妄想打破主民与奴隶之间不可逾越的界线，实是犯下香积之国的大忌。

在真正的战斗开始之前，贵族们先进行了一场比试，上百名文采出众的青年，各写下一篇华美的文章，纪念这场救国之战，由宿老与部族首领评判高下。

优胜者的文章是一篇喻言性质的史诗，作者花了两天两夜才构思写就，诗中将龙王描述成张牙舞爪的恶龙，率领着无数妖魔鬼怪入侵和平高贵的香积之国，室利家族临危不乱，七个儿子向恶龙发出挑战。

大量笔墨用来描写战斗场面，青年慷慨激昂地向同胞朗诵，博得阵阵热烈的掌声。

正当他读到香积之国在天上的保护神被室利七子所感动，派下天兵准备屠杀恶龙时，洼地里真实的战斗开始了。

室利军首先发起进攻。

这支军队由边境以外的十几个部落拼凑而成，室利家族与他们有过多年的经商往来，许下厚赏才借到手。

名义上的统帅是室利摩罗的长子，但他跟所有贵族一样，不懂军阵，也不屑于舞刀弄剑，因此军队仍是一个非常松散的团体，根据事先的商量，十多个部落一字排开，什么时候冲锋、冲锋的速度都由自己决定。

大雪山这边，龙王亲自上阵，五峰剑客分列两边，三百名野人士兵充当弓箭手，站在第一排。

由于双方都不擅长马上作战，因此谁也没有派出骑兵，大雪山剑客虽然有过骑马战斗的经历，但仍处于很业余的水平，重剑的确不适合在马背上挥舞。

龙王忍不住想起军师方闻是，那个书生要是在这里的话，肯定会坚决反对龙王的做法，他会说：“将帅的职责是掌控大局随机应变，不是冲锋陷阵……”

方闻是的话是有道理的，但也跟香积之国的大祭司一样，有点迂腐。

大雪山军队其实远未达到浑然一体的水平，仍然处于依靠个人能力的初始阶段，人数也太少，实在没什么“大局”需要掌控。

恰恰相反，战士都希望看到领袖与自己并肩作战。

龙王需要他们的敬仰与崇拜，虽然这并非他追求的目标，却是必不可少的御众手段。

他自己，也更喜欢手握刀剑砍杀敌人的感觉。

室利大军的冲锋线参差不齐，右翼突出，与相邻的中央部队完全脱节，左翼也超前了一点，整体形成一个不平衡的凹形。

香积之国的贵族对此负有一定的责任，以室利家族为首，他们向各支部落兵许下诺言：杀伤最多者将得到两倍于其他人的厚赏。

这也是大雪山军中的野人士兵第一次参加平原上的正规战争，略感紧张，虽然有龙王的严令，仍有不少人提前放箭，没能形成众箭齐发的威力。

不过，野人们的弓箭技巧大大弥补了战术缺陷，他们不习惯随意射箭，而是瞄准目标有的放矢。

第一轮因为距离太远，效果不佳，从第二轮开始，几乎箭无虚发，右翼的部落兵伤亡惨重，成片成片地倒在焦黑的土地上。

观战的贵族们脸色都变了，许多女人扭过头去，受不了这种令人作呕的场面。

朗诵长篇史诗的青年仍在继续念自己的作品，可是声音渐渐衰弱，听的人也越来越少。

室利家族借来的部落兵没有弓箭手，身上只披着简陋的皮甲，甚至不如大雪山剑客注意防护，仅仅三百名野人士兵，就将他们阻止在百步以外。

部落兵仓皇后退，脱离箭射范围，个个暴跳如雷，指责龙王阴险狡诈，大雪山军中没有真正的男人。

这些部落兵不像香积之国的百姓那么孤陋寡闻，多少听说过龙王的种种传闻，但是很少当回事，尤其是大雪山被金鹏堡逼得弃营南逃之后，罩在龙王身上的光环就更微弱了。

顾慎为命令野人士兵收回弓箭，拿起刀剑，准备进行近战交锋。

部落兵如愿以偿，迫不及待在想在大方的雇主面前表现出勇敢，因此没有吸取上次的教训，仍然各自为战，跑出不到五十步，冲锋线已经曲折得像得一条在干燥地面上挣扎的蚯蚓。

与之相比，大雪山剑客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

他们一开始只是步行，尽可能保持前锋线的平直。

顾慎为走在正中间，大部分精力不是用来监视对面的敌人，而是控制左右的人不要冒进。

相隔三十余步时，跑在最前面的部落兵已经清晰到可以查数嘴里的牙齿，龙王终于举起五峰刀，吹响斜挎身上的号角。

上千支号角同时响起。

就是这股震动大地与空气的声响，曾经令香积之国不战而降，如今仍然令他们胆战心惊。

诵读史诗的青年张着嘴巴，但是再也没有一个字从嗓子里出来。

许多贵族偷偷离开观战高地，只留下仆人，命令他们将胜利的消息通报给自己。

部落兵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但是没有退却，而是发出乱七八糟的呐喊，希望凭此压过敌方。

号角放下，余声尚响，龙王率领大雪山剑客加快速度，五峰刀与重剑高高举起，好像一只巨大的刺猬突然竖起背上的钢刺。

两支军队交锋了。

没有史诗能描述这样的战斗场面，第一片血雨飘起的时候，在远处观战的贵族们，就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折磨，纷纷逃却，就连名义上的统帅，室利家族的七子，也随之撤退，将观战的责任全都留给腿脚发软的奴隶。

如果有真正的将军在场，会对这场群殴式的战斗嗤之以鼻，如果他坚持看下去，大概也会对群殴的血腥与残忍感到吃惊。

部落兵无论是在整体配合，还是个人武功上，都远远弱于大雪山剑客，人数的优势弥补不了这段巨大的差距。

战斗很快演变成屠杀，大雪山剑客们积郁已久的狂暴倾泻而出。

即使如此，战斗也很可能持久几个时辰，直到有人放声狂喊：“大雪山劫营了！大雪山劫营了！”

部落兵后方，一股浓烟高高蹿起，位置正是他们堆放财物的军营。

香积之国百余年来的第一场战争，从接触到一方溃退，共费时不到两刻钟。

但这不是顾慎为的目的，他要全歼敌军，将大雪山军队停留在香积之国的秘密再多保留一段时间。

第三百八十五章奖罚

后续的扫尾战斗持续到当天夜里才告结束。

室利家族好不容易请来的三千救兵，全军覆没，过半死于撤退过程中，幸存者在己方军营附近投降。

陀能牙与刀客们根本没有攻入军营，只是在营地附近放了一把火，然后埋伏在附近，与大雪山主力一道，将留在营地里的一千人和溃退的残兵围歼。

这样的结局完全出乎香积之国贵族们的预料，因此，也就怪不得许多人做出极端的反应，坐地痛哭、去祭坛向神灵磕头求助、往街上抛撒财物，甚至带着全家人自杀。

小部分人跟随室利家族迅速逃亡，大部分人第二次向龙王投降。

顾慎为暂时没功夫搭理贵族们的再次效忠，这个晚上，他不停地下达命令，派出一支又一支小股部队，追捕漏网之鱼。

次日中午，室利家族的七个儿子，还有一群追随者，都被押到龙王面前。

顾慎为对战士们的表现很满意，一个多月的悠闲生活没有削减他们的战斗力。

在他身后，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包裹与箱子，无需大雪山战士动手，香积之国的贵族与部落兵自己将它们“送”到龙王面前。

在他左手，损失甚微的一千六百余名大雪山战士昂然站立，目光不离龙王，这次胜利将几个月来的失败阴云扫去大半，也将他们对龙王的崇敬又推高一步。

在他右手，是一千多名部落残兵，望着那些曾经短暂拥有的财富，悔恨不迭，昨天，他们是救星，今天，性命全握在龙王手中。

围绕战俘的是四千多名奴隶士兵，许多人第一次换掉木刀木剑，拿到沉甸甸的钢铁兵器，既兴奋不已又惊恐不安，尤其是看到从前的主人们像奴隶一样跪在地上，心里更有天翻地覆的感觉。

贵族们分成两拨，人数较少的一拨大概有百余人，以室利家族的七子为首，跪在最前面，他们都是被抓回来的逃亡者，另一拨人数要多得多，共有一千多人，跪在后面，这是他们第二次投降，前一次是站着加入大雪山，这回却要五体投地乞求饶恕。

数量不一定就是实力，有时候会变成尾大不掉的累赘。

在刀剑的监督之下，整座军营里没有人敢说话。

顾慎为必须马上处置这些贵族与战俘，不是为了报复，这些人的反抗理所应当，也不是为了给香积之国的人民一个下马威，他们的怯懦已经无需再加强化，而是要给麾下的战士们一个交待。

对龙王来说，这一千六百人比拥有一个国家还重要，再没有任何人，能像他们一样，相信龙王的每一句话，无条件地执行龙王的每一条命令。

与跪在眼前的这些贵族相比，他们的珍贵更加明显。

顾慎为举起右手，指着最前面几排的逃亡贵族，“斩。”

还没等贵族们明白这个字的含义，一排大雪山战士已经越众而出，挥起刀剑，如同狮虎进入羊群，在毫无反抗的脖子上砍下去。

跪在后面二次投降的贵族，一下子晕过去几十人。

投降的贵族同样毫不可信，他们也得受到惩罚，而且必须得证明自己不再是累赘，顾慎为的手指越过鲜血染红的地面，指向这些人，“将他们送到森林里，每人只配一天的口粮。”然后抬高声音，“五天之后，想报仇，就出来跟大雪山决战，想加入军队，就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通过自相残杀来优胜劣汰，这是金鹏堡训练杀手学徒的方法，顾慎为很自然地想到了，至于因此可能产生的仇恨，他根本不在乎。

对许多贵族来说，这比当场处决还要难以忍受，他们大声哭嚎，愿意献出全部家产和妻女，只求苟且偷生。

这种表现却只换来更多的蔑视与厌恶，二百名大雪山战士将一千多名贵族撵出军营，驱迫他们前往北边的森林。

接下来轮到被俘的部落兵了。

龙王对他们来说曾经只是遥远而模糊的噩梦，没想到竟然真的会变成现实，那些匪夷所思的传说，突然间都变得可信了，许多人紧张地抬头张望，以为那只恐怖的吃人魔鸟正在空中飞翔。

“你们有一次选择。”顾慎为以内功将声音远远传出，让所有人都能听得到，“走回家去，准备再战；投降，跟真正的战士为伍。”

“投降。”立刻就有俘虏开口，很快，投降的声音汇成一片。

可也有想法不同的人，一名俘虏高声喊道：“不降，我不降！”

战俘们自动让出一条路，不降者迈着大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再次说道：“就是爬，我也要回家去，龙王是位英雄，可我们也不是软蛋，我要再战。”

这人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站在俘虏们中间，一直就比较显眼，这时更是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你是怎么成为战俘的？”顾慎为问道，对大胆的不降者有一点佩服，不愿投降而想回家的人或许还有不少，但是敢于违逆众意，当众说出来的就这一个。

有时候，在伙伴们中间保持与众不同，比上战场杀敌，还需要更多的勇敢。

“他们把我的兵器夺走了。”不降者扭头扫了一眼，语气中尽是不服与鄙夷，他是被同伴出卖的，所以更不屑于跟他们一块投降。

“你叫什么名字？”

“哈赤烈，东山族酋长哈奢隆之子。”

“回去告诉你的父亲和族人，龙王与大雪山是西域共主，马上就要出山与独步王决一死战，你们必须做出选择，加入其中一方，机会只有一次。走吧。”

哈赤烈似乎不太相信龙王的话，他说不降的时候是报着必死之志的，既然龙王放话，他也不客气，转身向同族的俘虏说：“跟我走，让龙王知道，不只是他这里有真正的战士。”

没人动弹，大家都觉得龙王放人是一种把戏，没准刚走出军营就会被砍头，何况他们已经彻底认输了，相信就算再打一次，也还是必败无疑。

哈赤隆失望地摇摇头，三分不服气七分羡慕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大雪山战士，昂首向营外走去，竟然对龙王没有一句谢词。

不少战士对此深感愤怒，手握刀剑，只要龙王一个眼神暗示，他们就会扑过去将不知好歹的酋长之子剁成肉泥。

龙王一直没有开口，竟然真的放走了哈赤隆。

顾慎为再次对投降者说话，“你们失去了武器，就得凭自己的本事再抢一柄武器回来，在下一场战斗之前，你们只能赤手空拳。”

最后是处理那成堆的金银财宝。

顾慎为坚持不肯将它们平分，并非觉得战士们不配得到奖赏，也不是想要自己独吞，他对金钱向来没有欲望。

钟衡教给他一个道理：细水长流的拉拢，效果要远远好于一次性收买。

当顾慎为还是金鹏堡杀手的时候，每个月都要给当时的巡城都尉一份礼金，数额不算太大，但是这些年来从未间断，正是通过这种联系，钟衡的效忠对象渐渐转向龙王。

大雪山战士纯朴而忠诚，就连陀能牙麾下的刀客，也都经受住重重考验，证明并非见利忘义之徒。

顾慎为珍惜这种品质，但他不认为可以就此高枕无忧，恰恰相反，跟任何一位战士打交道，他都要小心翼翼，既要显示出王者的高贵与严厉，又要偶尔表露信任与感激，让他们满意，却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受雇者。

这比统率金钱建立的军队要困难得多，收获也大得多，顾慎为需要玩弄一些手段，只要别太过头，就能让自己在战士们心中的地位更加牢固。

所有的金银财宝，平均分成两份，一份按功行赏分给全体战士，另一份由弹多峰独眼族长龙啸士和老刀客陀能牙共同掌管，作为今后的赏金。

赏罚已定，顾慎为召集几位将领商议军务。

龙啸士一进主帐就问：“那个什么哈赤隆，胆敢对龙王不敬，要不要我派人去把他的人头拿回来？”

“不用，他抛下本族子弟独自回家，只会受到质疑，不会得到尊重，让他去传播恐惧吧。传令下去，五天之后拔营，咱们要跟着这位酋长之了重返西域。”

顾慎为可以从战俘们嘴中问出道路，但也希望能有一位不知情的带路人。

接下为的事情非常繁杂，又一批香积之国的奴隶加入军队，城内终于再也找不到年轻的男子了。

但顾慎为不能将他们全都带走，留下满城的老弱妇孺，这个国家就将彻底消亡。

他采用抽丁的方式，每家可以留下一名壮年男子，其他人都要随军作战，与此同时，还留下少量队伍，在各处进出口设立关卡，防止外敌入侵。

香积之国再也不能与世隔绝了。

最难的是找一位统治者，贵族们都被赶进了森林，而且非常不可靠，奴隶们则还没有摆脱从前的习惯，谁也不敢出头当领袖。

顾慎为指定几名在历次战斗中受伤的战士留驻香积之国，算是勉强解决了难题。

顾慎为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这样，他就不用去探望那两名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女子，他不想让战士们产生误解。

室利家族的七子已经伏法，制香大祭司和解药却没有跟随部落兵一块回国，但好消息终于传来，大祭司的继承人，在几名战士的严格监督之下，用了近二十天时间，配出了解药。

年轻的弟子一再强调，解药效果未知，他不敢保证一定好用。

顾慎为已经没有选择，必须冒险一试，好在昏迷的一共是五名女子，他可以先在别人身上尝试。

服食解药的时刻正好是大军准备出发的前一夜，所有事情都赶在一起，顾慎为的主帐中几乎就没断过人，许多事情都等他做主。

解药是否有效的消息尚未传来，军营里先发生了一件令人紧张的事。

木老头出关了，第一天晚上他只杀了一名战士，大家虽然愤怒，但都没有预想到事情的严重性。

第三百八十六章梦醒

这场梦实在是太漫长了，半昏半醒之间，现实与虚幻完美地嫁接在一起，中间的界线消失无踪，上官如渐渐失去分辨能力，脑海中的一切似乎都是真实可信的。

即使当沉重感从身上消失，光线变得刺眼的时候，她也没有马上清醒过来，看着陌生的侍女，“接着说啊。”

“是，主人……”侍女是香积之国的奴隶，从来不敢对主人说“不”字，可她被新主人的神情吓坏了，急忙跑出去求助。

荷女的反应要好一些，她在半昏期间就一直保持沉默，清醒之后也没有开口说话，身边的侍女很长时间都不知道主人正在恢复神智，更不知道自己身处危险之中。

这是荷女在香积之国第二次被迷晕，让身为晓月堂弟子的她深感恼火，本门秘术与制药天下闻名，竟然斗不过僻远之地的三流迷香。

杀机在她心中酝酿已久，即使在晦暗不明的黑夜中行走的时候，她的手指也一直在跃跃欲试，可是总有厚厚一层看不到的网束缚着全身，让她无能为力。

现在，这层网消失了，荷女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清醒，仍然顺着梦中的路线前进，毫不犹豫地出手。

懵懂无知的侍女胸前中了一指，思绪还没有跟上眼前的事实，就已经倒地身亡。

顾慎为走进帐篷，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地上的尸体。

荷女好像不认识他，全身杀气前所未有的蓬勃旺盛，几乎要将帐篷炸成碎片，右手在腰下摸来摸去，寻找自己的剑。

受到突如其来的挑战，顾慎为自然而然地生出反应，握住剑柄，身体如同绷紧的强弓劲弩，随时都会射出致命的利箭。

荷女终于明白过来，轻轻吐出一口气，杀气急速萎缩，以至于消失，“发生了什么？”

“你中了因陀罗香，昏迷半个多月，现在已经没事了。”

荷女迅速地接受了顾慎为的说法，低头想了一会，抬头说：“木老头还活着，我让你失望了。”

“他活不了多久。”停顿一会，顾慎为又补充一句，“你送给我一个国家。”

要不是发现荷女与上官如将被烧死献祭，顾慎为也下不了决心攻占香积之国，在某种程度上，的确是这两名女子“送”给他一个国家。

荷女要回自己的剑，休息两天就完全恢复正常，又开始跟在龙王身边，担负贴身侍卫之责。

顾慎为不得不承认自己因此轻松许多，他骨子里仍然保持着杀手的习惯，对身后常常感到紧张不安，即使身处大雪山军营的正中心，周围全是最忠诚的战士，他也没办法安心睡觉。

战士与杀手是两种人，前者不会理解后者那种本能式的多疑。

荷女的存在消除了绝大部分紧张感，以至于顾慎为有时候会提醒自己不要完全相信这个女人。

这就是杀手注定孤独的原因，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却又需要有人保护身后。

荷女对香积之国的命运不感兴趣，但她要走了制香大祭司的继承人和几名弟子，将因陀罗香与其它香药的配方全都索要到手，打算全都制作出来，与晓月堂制药之术取长补短。

上官如的恢复时间要长得多，足足五天之后，她才完全回到真实世界，在这段时间里，她将周围的人似乎都当成了同一个对象，不停地提出同一个要求，“接着说啊。”

她的梦在最紧要的关头被打断了，而她竭尽所能希望重回梦中将它继续下去。

上官飞探望了一次妹妹，没有被认出来，于是很快告辞，找到龙王说：“我妹妹大概是疯了，龙王……你能不能去看她一眼，没准见到你她会好起来。”

顾慎为一直没去见上官如，因为他想不出合适的理由，跟荷女不一样，上官如不仅是仇人的女儿，而且对大雪山的事业毫无帮助。

他用很高的标准来要求全军战士，自己就得接受更高标准的束缚。

在上官飞的请求下，顾慎为还是去了一趟。

上官如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神情像孩子般毫不设防，一点没有她十四岁以后的忧郁与成熟。

她认出了顾慎为，但没有把他当成龙王，“欢奴。”她小声说，好像他们正躲在石堡里玩从前的小把戏，“他就要说出秘密了，仔细听。”

“他是谁？”顾慎为也压低声音问道，配合她的古怪行为。

“就是他啊，可他总是说到一半就停下，欢奴，你快想个办法。”后半句话带着一丝命令的味道，上官如又将自己当成了十公子。

顾慎为心中隐隐生起一股怒火，欢奴这个名字，以及在金鹏堡中的生活，都是他想忘记却又永远无法抹去的过去，有时候，他觉得那段经历带来的仇恨甚至超过了灭门之祸。

“你不要听他说话。”顾慎为压下怒火，耐心地说，“你不听，他就会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条明显不合理的计策，上官如却信以为真，“没错，我不听，他就会说下去……”

她张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虽然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她却从来没有真正睡过觉，“我要睡了，欢奴，给我讲个故事吧。”

“嗯。”顾慎为的故事还没有想好，上官如已经沉沉睡去。

这是她服下解药的第五天夜里，次日一早，她会正常醒来，对发生的事情只有模模糊糊的记忆，而且分不清何者为真何者为假，但有一件事情她很快就知道了：木老头正在以她的名义滥杀无辜。

五天前，大雪山就应该开拔，却因为木老头的突然出现而按兵不动。

第一个晚上，木老头杀了一名外围的哨兵。

他改变手法，不再掏出血淋淋的心脏，死者身上毫发未损，连滴血都没流，倒像是突发绝症，自行毙命的。

木老头可不想成为无名杀手，杀完人之后，他在荒野中大喊大叫，惊醒了满营将士。

“九百九十九，龙王你听好了，老头要杀够你军中九百九十九个人！今天是第一个，最后一个就是你，哈哈，别怪我，都是上官如那个傻姑娘惹下的祸患，谁让她救我来着，恩将仇报可是老头最拿手的绝技，想要自由，就得……”

木老头兴奋地发表长篇大论，声音忽东忽西，闹腾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消失。

顾慎为下令收缩防御圈，不分昼夜地巡查，仍然准备离开香积之国。

第一天的行进速度非常慢，只走出十几里，回头仍然能望见香积之国的都城。

顾慎为在营内营外布下重重陷阱，只等木老头当晚自投罗网。

木老头像一只聪明灵活的老鼠，竟然绕过陷阱，进入到军营内部，悄无声息地杀死三名刀客和三名剑客。

离开军营之后，木老头又开始炫耀上了，他不知道上官如仍处于半昏迷状态，所以有些话是直接对她说的。

“好姑娘，后悔救我了吧，告诉你，老头有仇未必报，有恩却一定要报，咱们可是说好了，我杀的人全算在你头上，哈哈，痛苦吧，哭泣吧，想要自由自在，想要永远快乐，就跟我一样作恶人吧……”

第二天，顾慎为决定暂缓进发，木老头已经在军中造成极大的影响，奴隶士兵与战俘都在看着龙王与大雪山战士如何应对，剑客与刀客们则义愤填膺，要向老魔头寻仇。

正因为耽搁了这几天，大雪山军队又接受了一批贵族。

五天的森林生活将一千多名贵族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为了抢夺干粮，许多人第一天就被杀死，此后几天，更多的人在森林中迷失，想出也出不来。

只有不到二百人陆续活着逃出森林，满怀怨恨地加入大雪山军队，向龙王效忠。

许多人不明白龙王的用意，这些人的誓言不值得相信，随时都会背叛，不如全都杀死早除后患。

顾慎为却坚持将他们留下，并且与野人亲兵编成一部。

只有陀能牙大致明白龙王的意思，“这是刺在龙王腿的一根针，让他时时刻刻保持警醒。”

仍然没多少人理解，但龙王就是龙王，战士们崇敬他，不会随便发出质疑。

陀能牙只说对一部分，这实际上成为顾慎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癖好，他身边的人，几乎无一例外都有恨他的理由，许氏姐弟、初南屏、铁玲珑、上官飞、上官鸿等等，莫不如此。

一百多名心怀恨意的贵族亲兵环绕身边，顾慎为由此保持着近乎绝对的孤立，就算是鬼神莫测的青面刺客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收留贵族也有实际的用途，顾慎为打算利用他们给木老头设置一个更难以发现的陷阱。

第三天，荷女彻底恢复清醒，立刻加入到捕杀行动中来。

又等了两天，龙王突然宣布几名贵族犯有通敌之罪，不仅意图暗杀龙王，还打算将香积之国最重要的一项秘密交出去。

一般情况下，木老头是不会救任何人的，可这次救人不仅能够沉重地打击龙王，还能得到至关重要的秘密。

顾慎为希望能引他上当，因此这项秘密得有足够的吸引力，他散布出去几段稀奇古怪的文字，声称武功大祭司脑子里记着八章《无道书》。

第三百八十七章劫人

上官如对自己心慈手软造成的后果深感不安。

在她彻底清醒的那个晚上，听到了木老头杀人之后的叫嚣，这时他已经暗杀了二十五名大雪山战士，而众人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

“好姑娘，我今天又替你杀了五个！哈哈，唯有恶人才能得到自由……”

上官如于是将自己与木老头的交往从头到尾讲了一遍，顾慎为从中发现了引诱他上当的因素。

那时木老头还在每天挨晒，想引诱上官如放人，因此说了许多东西，话里话外透露出对金鹏堡无道神功的了解与羡慕。

正是木老头透露说堡内的神功一共有八章。

他一心追求天下无敌，如果有机会压过独步王，绝不会轻易放弃。

不过，就连上官如也觉得龙王的计划太简单了些，“木老头会上当吗？他可是狡猾得很。”

“嗯，他不仅狡猾，而且非常骄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明知这可能是陷阱，也会跳进来，就为证明他还能跳出去。”顾慎为与木老头的接触不多，却更了解他的心事。

事情就这么定了。

那几名充作诱饵的贵族也不无辜，他们的确在策划阴谋，打算鼓动营中数千名奴隶士兵同时哗变，将龙王与大雪山战士全都杀光，起码要撵出香积之国。

森林中的艰苦生活没有给予他们深刻的教训，仍以为自己对奴隶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振臂一呼，自然应者云集。

奴隶们的确无法摆脱几代人的烙印，即使手中握着钢刀铁剑，即使龙王宣布去除奴隶的身份与称呼，他们仍然自觉不自觉地有主奴之分，可是，在他们心目中，主人早已不是那些软弱无力上不得战场的贵族，而是龙王与真正的大雪山战士。

哗变计划刚刚漏头，情报就传到龙王耳中。

顾慎为又等了几天，等参与承诺的贵族全都露出马脚之后，才将其一网打尽，随即便利用这些人引诱木老头。

上官如在龙王面前显得很不自然，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她不能再为木老头求情了。

荷女一直没插言，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她才说出自己的想法，“你的计划没有这么简单。”

顾慎为的点点头，他的计划瞒不过荷女，也没有必要隐瞒，“木老头垂涎无道神功，这是确定无疑的，但他不会相信大祭司藏有神功的说法，他还会闯军营，但目标不是大祭司和那几名叛变者。”

荷女马上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自己要辅佐龙王的原因，他总是很快看到事实真相，而她跟上官如一样，一直被木老头蒙在鼓里。

“十公子。”她说，木老头盯上的是“好姑娘”心里的无道神功，可还有两件事她想不明白，“木老头没有阻止香积之国杀我们两个，重新出山之后，也没有立刻抢走十公子。”

荷女仍然称呼上官如为“十公子”，顾慎为稍感意外，但他没有追问，而是低头想了想荷女指出的漏洞，“据说，木老头闭关的目的是要练成五洞拳最高一层，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他这回还是没有成功。”

木老头此前已经隐居十几年，养好伤势之后也没有立刻重出江湖，自然是在刻苦练功，五洞拳威力巨大，是他赖以存身的绝技，自然会是修炼的重中之重，如果短短一个月就能练成的话，他绝不会等到现在。

顾慎为由此判断木老头还是没练成境界最高的五洞土拳，他杀人的时候不再掏出心脏，很可能只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

顾慎为开了个头，不用再说下去，荷女已经领会了他的全部想法，“可他以为自己能练成，失败之后，他更想要无道神功了。““上官如那么快就学会暗香浮影与七转七窍定心指，肯定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除了独步王本人，修行无道神功的还有四个人，上官飞很少显露武功，不在木老头的视线范围内，龙王与荷女都是不会妥协的人，想诈出神功，单纯而心软的上官如是最好的选择。

荷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他没有立刻劫走十公子，却以她的名义杀人，是想败坏她的名声，逼她主动离开军营。”

顾慎为点点头，在他的想象中，木老头一早就对上官如的无道神功心怀鬼胎，当时功力尚未恢复，所以一点也没有显露出来，此后必定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突然生出信心，以为能将五洞拳升到土拳境界。

再一次失败之后，他又将无道神功定为首要目标。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木老头朝三暮四的反复行为，顾慎为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缺失的那一环并不重要。

“今天晚上会是他劫走上官如的最佳时机。”顾慎为一半是解释给荷女听，一半是说给自己以便寻找可能的破绽，“我设下陷阱，兵力自然会集中在大祭司和几名背叛者身边，他会假装上当，很可能还会声东击西，然后趁机劫人。他已经杀了二十多人，只要再以剩下的九百多个杀人名额为要挟，有可能让上官如开口。”

想必就是这样了，荷女想，不知道上官如会不会像她一样，编假经骗木老头走火入魔，她马上转移心思，“这么说来，当初就不是十公子放走木老头了。”

木老头身上的绳索被人暗中割断，才给他机会逃脱，当时几个人都认为上官如的嫌疑最大，可她既然拒绝拜师，也没有交出无道神功，显然跟木老头没有达成任何协议，自然不会是割绳之人。

“的确不是十公子，我知道是谁。”顾慎为平淡地说，看着荷女的眼睛，停顿一会，“是上官飞。”

荷女微感惊讶，“怎么会是他。”

“上官飞有一个愚蠢的想法，觉得自己只要立下无人企及的大功，就能重获父亲的谅解与宠爱，所以他一直跟在我身边，帮助我壮大声势，等大雪山能与独步王抗衡的时候，他出卖我才有价值，为了这一天，他要事先埋下几名帮手，木老头即是其中之一。”

龙王在猜测人心方面很在行，荷女有时候甚至担心他是不是过于极端了，但她仍然选择无条件地相信，“可你还要留他活命。”

“留着吧，他想出卖我，我也想利用他。”

这又是一场复杂的游戏，顾慎为的确不信任上官飞，但他没有说出全部实话。

诱杀木老头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数百名刀客、剑客埋伏起来，外围还有大量野人弓箭手，战士们都不知道龙王真正的计划，所以准备得非常认真。

上官如也参加了行动，她知道自己杀不了人，只希望能将木老头堵住一会。

内心深处，她仍然不想看到任何人死去，其中也包括木老头，可她很清楚，替木老头求情会得到什么结果。

入夜，一切准备妥当，今晚的主力不是龙王与荷女，也不是咬牙切齿想要报仇的剑客和刀客，而是三百名野人弓箭手，顾慎为打算将木老头乱箭射死。

弓箭手们还不知道自己肩负重任，但他们得到严令，龙王会射出火箭，火箭所指，即是百矢齐射之处。

顾慎为给上官如安排的位置很巧妙，想要接近她，必须从弓箭手身后绕过，只要他一声令下，士兵们就会转身射击。

顾慎为正要离开自己的帐篷，一名贵族士兵跪在外面求见，几名剑客想将其拉开，他却非常执着地不肯离去。

顾慎为完全可以命令贵族士兵等到第二天，但是对方语气中的惊惶，让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木老头习惯于后半夜动手，这时天刚黑，还有一点时间。

急着见龙王的贵族士兵名叫苏摩华，与其他幸存的香积之国贵族一样，担任龙王的亲兵——受到严格监视的亲兵，要不是今晚大部分野人亲兵都参与诱杀行动，他也没机会如此顺利地接近龙王的帐篷。

苏摩华是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以香积之国的传统标准来看，身形稍微有些粗壮，对于大雪山战士，却还嫌柔弱了些。

一进帐篷，他就跪在龙王面前，痛哭流涕。

他的哥哥是鼓动奴隶反叛龙王的主要策划者之一，正受到关押，次日一早就会被斩首。

“像群山一样高大宽宏的龙王，饶恕我哥哥的生命吧，他是傻子，被骗了。”苏摩华会说简单的中原话，急切之下，说得有些颠倒，意思却还清楚。

如果对方只是来求情，顾慎为就觉得有些浪费时间了，“军令是没有办法更改的。”

苏摩华泪流满面，展开双臂，似乎要向龙王再度发出恳求，可是想了一会，才组织好语言，“我知道一命换一命的规矩，我愿意……用一命换我哥哥的命。”

香积之国的贵族当中竟然会出现这样一位有情有义的人，顾慎为深感意外，很快，他就明白自己误解了苏摩华的意思。

“我用魔鬼尊者的命换哥哥的命。”苏摩华补充道，他可没打算用自己的命交换。

“尊者”是香积之国对有智慧有德行的老年人的敬称，魔鬼毫无异议是个贬义词，这两个词连在一起用，顾慎为第一次听说，“你是说木老头？”他开始感到惊讶了。

“是他，他躲在森林里，做出魔鬼才会做的事情，还想对龙王做坏事，我都听到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请教

木老头一直躲在森林中不见天日的角落里，大雪山在香积之国搜查，自然找不到他的行迹。

一千多名贵族被迫进入森林，四处乱走，很快进入到闭关地点附近，影响到木老头的静修，他很生气，尤其是发现五洞土拳仍然无法修炼成功，更加恼怒。

两股怒火合在一起，都发泄在偶然闯入的贵族身上。

杀伤十几条性命之后，木老头冷静下来，抓住几名贵族，问清香积之国发生的变故，将已经死去的室利罗摩以及所有贵族痛骂一顿，“那么多人，竟然被一支残兵败将给打败了，你们还算男人吗？不，你们还算人吗？”

他忘了，自己当初只凭残忍的杀人手段和几句大话就将整个国家收服，开始痛斥软弱的贵族们没有血性，几名不幸落入魔掌的贵族瑟瑟发抖地宣誓，声称从“尊者”身上得到了血性，这就出林与龙王拼命。

木老头怒气渐消，知道这些懦夫没本事与龙王争锋，所以替他们出谋划策，“一群笨蛋，奴隶们不是最听你们的话吗？假装向龙王投降，加入军队，鼓动那群白痴造反。”

木老头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很得意，于是“一群笨蛋”联络不知情的贵族同伴，共同走出森林向龙王投降，尽心尽力地命令“那群白痴”哗变。

苏摩华没见着木老头，但是从哥哥那里听到了前因后果，他一直犹豫不决，结果这场阴谋败露得如此之快，他倒是不用左右为难了。

顾慎为从中没有听到重要的情报，叛变的贵族不管由谁主使，都不重要。

“就这样？”他微微皱起眉头。

苏摩华越发心慌意乱，绞尽脑汁地想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信息，他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分不清轻重缓急，因此直到最后，才将他认为不重要的事情说出来，“还有，他想要大祭司，我哥哥……”

顾慎为挥手打断，“木老头要大祭司做什么？”

大祭司拥有八章《无道书》只是顾慎为编出来的谎言，那个迂腐的半瘫老人其实不懂高深武功，只是背熟了前人的记载，偶尔说出几句惊世骇俗的话而已。

“不、不知道。”龙王终于对自己提供的情报产生兴趣，苏摩华既高兴又紧张，“听说，他曾经见过大祭司，说话很久。”

顾慎为实在想不明白木老头能从大祭司那里得到什么。

突然，他觉得自己必须见一见大祭司，将这件事问清楚。

龙王向帐外走去，苏摩华不明所以，壮起胆子问：“龙王，我哥哥……”

“去告诉他们，好好想想还有什么东西能用来赎命，天亮之前告诉我。”

顾慎为不会轻易饶恕叛变的贵族，而且他相信贵族们仍有许多关于香积之国的秘密没有交待，这些秘密奴隶们是不会知道的。

大祭司独自住在一顶小帐篷里，紧邻那些被关押的贵族，处于埋伏圈的正中心。

他有一名少年弟子作为侍者，但晚上不留在他身边。

见到龙王，大祭司露出和善的微笑，这是个乐天知命的老人，生活在古老书籍构筑的世界里，花魂林被烧、大部分弟子被遣散、身边尽是持刀拿剑的陌生人，种种变故都影响不了这个世界，他似乎仍住在花林中的草房里。

大祭司身边堆满了书，这些东西是他唯一不肯放手的宝物，顾慎为曾经快速地翻过一遍，绝大部分文字都毫无意义，其中提到的许多武功早已失传。

有一位四谛伽蓝的老和尚，脸上也总是挂着和善的微笑，但那是洞察一切俯视众生的微笑，大祭司的笑容，顾慎为觉得像是不谙世事还没有长大的儿童才有的表情，说得直白一点，他的智力好像还没有发育成熟。

“你见过木老头？”顾慎为和言问道，对大祭司这样的人疾言厉色，既无意义，也无必要。

“你说那个矮个子？”

“嗯。”

“见过，他很好学。”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评判，顾慎为心中一动，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早来询问，他跟大祭司谈过几次话，从来没提过木老头，而大祭司永远也不会主动开始一个与武功无关的话题。

“你们都聊过什么？”

“他说‘老家伙，你武功不错啊，能看出我玉清派的绝技。’我说‘小个子，这还不简单，书上都写着呢。’他说……”

顾慎为及时纠正自己的错误，照这样下去，大祭司会将当时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背诵出来，他的脑筋或许有点问题，记忆力却好得吓人，几十年前看过的书都能一字不落地复述。

“然后他发现你不会武功。”

“我怎么不会武功？”大祭司从来不会生气，只是语气与神情中露出一丝惊讶，“我会这世上最好的武功，还教给许多弟子呢。”

大祭司的“会”与正常人理解的含义并不一样，顾慎为只能耐心地顺着他说，“对不起，我说错了，木老头发现你武功很好，于是向你请教。”

“对，他一开始有点不相信我，后来却很佩服我，还说要跟我彻夜长谈。”

“他问了五洞拳的事？”顾慎为将自己的问题尽理说得具体一点。

“是啊，他说想考考我，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将五洞拳练到最高一层的脾土境界。”

“所以你就告诉他了。”

“当然，这怎么能难得住我。”大祭司像儿童一般，露出压抑着的得意之色，“心火生脾土，五洞拳练到心火阶段时，要将潜力全都激发出来，脾土境界却正好相反，土德厚以载物，需要真气内敛，劲力含而不发……”

大祭司开始了长篇大论，顾慎为曾经在那堆古书中看到过关于五洞拳的记载，知道对方又是背诵书上的内容。

木老头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然被幼稚而迂腐的大祭司所打动，按照他讲述的方法闭关修炼五洞土拳，结果自然还是没有成功。

顾慎为开始为大祭司的性命担心了，木老头数进军营，竟然没有最先杀他泄愤，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问过你《无道书》的事吗？”

“啊，《无道书》，那是我玄都峰往生堡至高无上的武学秘笈，天下武功，不管怎么练，都有一个尽头，像五洞拳，到脾土之境就算最高了，《无道书》却永无止境，无之道，当然无边无涯无尽无终……”

大祭司沉浸在光荣与骄傲的幻境中，差点忘了回答龙王的问题，“小个子问过《无道书》，可惜，圣王当年觉得这套绝学过于神奇，不适合流传人间，所以将它毁掉，没有带到香积之国来，可惜啊。”

大祭司对远祖向来敬重有加，只在这件事上看法与圣王不同。

古书上关于金鹏堡前身的记载大都真假掺杂，顾慎为估计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张楫，也没办法从中找出真相，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能根据人之常情来判断的，圣王当然不会自毁神功，肯定是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带出石堡，或许圣王本人根本就没有来过香积之国，他死在杀手刀下，逃亡的后人编出一连串的故事。

顾慎为的猜测到此为止，他对石堡的历史不感兴趣，而且时候不早了，木老头随时都会闯营，“休息吧，大祭司，以后我会再向你请教的。”

龙王离去，大祭司却感到意犹未尽，自己在脑子里将想说的话转了一遍，然后自言自语，“龙王不如小个子好学。”

顾慎为误打误着，木老头很可能真的对大祭司感兴趣，他只将这件事告诉荷女，其他人仍然在原地埋伏，不管木老头今晚的目标是上官如还是大祭司，顾慎为的计策都是同一个：乱箭射死他。

军营中渐渐安静下来，由于木老头每晚都来杀人，埋伏圈以外的战士们也都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战斗。

子夜刚过，木老头来了，他没有公开现身，而是用别的方式表明自己接受龙王的挑战。

“龙王，小龟儿子，你在我肚子上刺了一刀，老头到死也不会忘，把你的肚皮洗干净，我要照样来一刀。”

木老头施展的是七转魔音，让许多人感到心情烦躁，虽然不至于失控，但是很容易暴露行迹，木老头就是用这种方式找出埋伏者。

“好姑娘，等我在龙王身上剁几刀，剩下的残骸就送给你吧，哈哈，未必完整，保证还活着。”

木老头已经恢复功力，再也不需要上官如的帮助，什么话都敢说，而且知道哪些话最能击中她的要害。

上官如面红耳赤，好在还有黑夜掩护，心里对木老头的最后一丝同情也消失了。

顾慎为倒无所谓，木老头类似的话已经喊了几天，他不会因此被激怒。

这是一场事关生死存亡的决斗，只要坚持这个原则，顾慎为就不会胡思乱想，杀人的手段有很多，在杀手的心目中，每一种手段都是正当合理的。

木老头越说越兴奋，内容也渐渐变得下流，可就是不进入埋伏圈，他虽然自视甚高，却一点也不愚蠢。

有几次，他试探性地闯进几步，身形暴露，不等伏兵做出反应，立刻后退消失在黑暗中。

顾慎为有的是耐心，他知道，无论击杀的过程有多么不完美，事后人们都会迅速忘掉这一切，而只记得胜者的光荣与死者的可悲。

这一次，木老头折腾的时间尤其长，足足一个时辰之后，他实在没什么恶毒的词汇可说，终于沉默了一会，所有人都觉得心里一松。

不到一柱香时间，木老头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没有施展七转魔音，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龙王，再见啦，好姑娘，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他竟然没有杀人。

顾慎为突然明白自己犯下大错。

还有人犯下比他更严重的错误，木老头最后一句话显露了方位，一道人影从埋伏之地像箭一般蹿出去。

上官如无法忍受木老头的言语羞辱，非要出心中的恶气，除了杀人，她还有其它方法惩罚敌人。

第三百八十九章绝技

木老头与上官如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军营边缘的帐篷里传出几名少年尖锐的叫声，“祭童被抓走啦！祭童被抓走啦！”

木老头的确是来劫人，目标既不是大祭司，也不是上官如，而是一直陪侍在大祭司身边的少年弟子。

这名弟子是大祭司的继承人，未来将会成为“玄都峰往生堡第十二代传人和花魂林第六代大祭司”，按传统被称为祭童。

少年不过十一二岁，贵族出身，为了成为大祭司，被训练得跟奴隶一样顺从，平时安静得跟不存在一样，其他弟子都被遣送回家，只有他坚持留在大祭司身边，继续接受教导。

要不是大祭司需要充当诱饵，他今晚也不会与别的少年挤在一顶帐篷里。

顾慎为刹那间明白了木老头的计谋，跳出埋伏地点，想要追赶，只跑出三四步就停住，他是龙王，有几千名战士需要统率，不能随便冒险。

可上官如绝不是木老头的对手。

顾慎为正在犹豫，又一条人影飞出军营。

是荷女，顾慎为稍稍放下心来。

顾慎为招出埋伏的战士，快速下达命令，要求全营人马分成四拨，轮流值守，木老头跑了，并不意味着危险已经消除。

随后，他自己立刻去见大祭司，肯定还有没问明白的事情，香积之国的说话习惯让他颇为恼火，这些人有问必答，可就有一点，没问到事情一句也不多说。

有什么秘密是祭童知道而大祭司竟然不知道的？

顾慎为的疑惑马上得到了答案，与他想象得相反，这个秘密师徒二人都知道，而木老头只需要一个人。

大祭司死了。

香积之国的医术大祭司就在军营里，跑过来查看了一会，很明确地得出结论，“中毒，估计是加在食物里了，子夜左右发作的。”

木老头想成为唯一拥有秘密的人，所以要杀死武功大祭司，只留下继承人。

但他不可能有机会在食物里下毒。

真相很快大白，大祭司昨天傍晚一个人吃饭，做饭、送饭的人都受到询问与调查，几个人的证言互相印记，嫌疑指向一名贵族士兵。

苏摩华热心地为大祭司服务，当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昨晚向龙王求情之后，他来到军营边缘，顶替一名同伴放哨，心惊肉跳地等着“尊者”将他带走。

木老头连人带声音都消失之后，苏摩华呆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甚至失去了逃跑的力气，待在原地不动，直到被人架到龙王面前。

木老头扔下忠心的奴从，并非遗忘，也非惩罚，而是想让他向龙王说明一切，给自己的胜利锦上添花。

事情很简单，苏摩华兄弟二人都在木老头的胁迫下向他效忠，分别执行不同的任务。

哥哥与几名贵族蛊惑奴隶士兵哗变，木老头其实是很把这条计谋当回事的，奴隶们的变脸的确不在他的计算之内。

弟弟单独负责另外一件计划，暗中劝说大祭司与祭童逃出军营投奔“好学的尊者”。

大祭司逆来顺受，不在乎投奔谁，龙王也好，木老头也罢，在他眼里跟香积之国的贵族没有多少区别，但他有一条原则，不会主动做任何事，谁都可以把他抢走，但谁也不能要求他自己离开某地。

大祭司下身瘫痪，与祭童住在离龙王不远的帐篷里，想将两人都带出去非常困难，木老头不想冒这个险。

顾慎为设置的陷阱，给木老头带到灵感。

他成功了，祭童在他手里，大祭司中毒而亡，顺便还将上官如引出军营，一切目的都达到了。

木老头记恨龙王的不只是小腹上的那一刀，上当受骗本身就足以令他耿耿于怀，这一次，他终于报了一点小仇。

天亮的时候，苏摩华与其他叛变贵族一同被斩首示众。

顾慎为坐在大祭司的帐篷里，挨本翻阅那些古籍，希望能从中找出线索，结果一无所得，那件秘密一定是口耳相传，而不是记在书上的。

木老头只跟大祭司谈过一次话，竟然能问出重要的秘密来，顾慎为觉得很不可思议，于是他召来五名会说中原话的贵族士兵和那名医术大祭司，向他们询问。

他觉得木老头很可能也是从贵族们嘴里，而不是大祭司那里得知秘密的。

当众斩首带来的影响还没有消失，六人一进帐篷就跪在地上，指天发誓自己没有参与背叛龙王的行动。

顾慎为听了一会，才让他们详细介绍香积之国九名花魂林大祭司的全面信息。

大家都不知道龙王的目的，只能就自己所知，想起什么说什么，杂七杂八，大都不着边际，最后还是医术大祭司说出令顾慎为感兴趣的话，“我会起死回生的咒语，只能传给继承人……”

“只能传给继承人？”顾慎为不关心起死回生的咒语，抓住的是继承人的内容。

“龙王是主人，也可以听。”大祭司急忙补充道，同时也记着给自己留条后路，“可不是每次都好用……”

顾慎为打断他，“是不是每位大祭司都有一种绝技，只传给继承人？”

因陀罗香及其解药，就只有大祭司与继承人懂得配方，顾慎为于是有此一问。

五名贵族与一名大祭司齐齐点头，这对他们来说属于常识性的信息，实在没想到需要重点说出来。

“武功大祭司的绝技是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答案，一名反应快些的贵族说：“有人可能知道，我把他叫来。”

九名大祭司对应不同的部族，不是同一部族的人，对大祭司的绝技所知甚少。

知情者很快找来了，来自于掌管武功大祭司的部族，几个人七嘴八舌地用本国语言质问，把他吓得半死，好一会才明白自己没有惹上杀身之祸。

“武功大祭司的绝技也是一套咒语，但是很长，据说精通咒语者就能天下无敌。”医术大祭司将知情者的话翻译给龙王听。

绝技说是只传给继承人，但总有部分内容流传在外，知情者恰好记得几句。

这几句内容就够了，顾慎为立刻知道大祭司的绝技是什么，同时懊悔自己竟然错过如此重大的秘密。

那几句话虽然翻译得很拙劣，半通不通，但确定无疑是内功心法，而且与《无道书》里的内容竟然一脉相承。

最让顾慎为惊讶的是，这几句话肯定不在他所修炼的七章《无道书》范围之内。

可武功大祭司曾经非常严肃地说过，圣王已经将神功毁掉，看他的样子，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说谎。

知情者记得的只是寥寥数句，全部内容如今只存在于祭童的脑子里，如今他却落在木老头手中。

顾慎为终于知道自己犯下的错误有多大了。

直到中午时分，荷女与上官如还没有回来，派出打探消息的士兵，也没发现几人的踪影。

顾慎为召来军中几名首领，命令弹多峰族长龙啸士与老刀客陀能牙带军起程，他自己要留下来寻找木老头。

木老头所谓杀死九百九十九人的口号，不过是扰乱军心的骗术而已，顾慎为相信他现在已经躲起来，向祭童逼问全部口诀。

木老头现在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要是让他练成无道神功，却会变成一个棘手的大麻烦。

众人理解不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所以都对龙王的决定感到难以接受，有人甚至怀疑龙王是要救心爱的女人，神情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惋惜的意思。

在这几个男人看来，女人可以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为任何一个冒险都不值得。

顾慎为很难解释清楚，所以干脆不解释，“三天，然后我就会追上去与大军汇合。”

没人敢向龙王提出质疑，几名首领遵命离去。

大军开拔之前，顾慎为单人匹马出营，很快就在附近找到荷女留下的标记。

荷女将一丛灌木的软枝结成不起眼的圆圈，多出来的枝端指向她前进的方向，极少有人能注意到这个标记，只有顾慎为熟悉她的风格。

木老头好像想甩掉荷女与上官如，路线七扭八拐，兜了一个圈子，最后竟然进入香积之国的都城。

都城里只剩下老弱妇孺与少量的奴隶士兵，对木老头来说毫无威胁。

这时天已经快要黑了，顾慎为将坐骑留在城外，自己悄悄进城，没有通知附近的驻军。

无需荷女的标记，顾慎为也能猜到木老头的去向。

整个香积之国，大概只有那个地方符合木老头的心意。

十座花魂林，九座位于城外，都已被烧成平地，只有王宫里的那一座幸免，也只有这一座里面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大祭司居住。

花魂林是一座植物组成的迷宫，花木枝干上定期涂抹因陀罗香，防止闯入者毁林寻路。

可是香积之国已经亡国，近一个月来无人照料花林，药效渐失，而且荷女与顾慎为都留了一份解药，不再惧怕因陀罗香。

荷女折断花枝，留下明显的标记，同时也显出了仓促。

木老头不再兜圈子，一直在向花魂林深处前进。

荷女的标记没有了，周围既没有人踪，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三个人好像凭空消失在空气中。

顾慎为相信这就是路的尽头，深吸一口气，向木老头发出挑战，“鼠辈木老头，出来见我！”

余音远远传出，四周一边寂静，过了一会，木老头阴森笑声传来，近在咫尺。

第三百九十章换功

木老头从花丛后面走出来，他长高了，在阴暗的夜色中，像是一根会动的竹竿。

看了一会，顾慎为发现真相，木老头站在祭童的肩膀上，两腿夹着少年的脑袋。

木老头没有多少重量，就算是十来岁的孩子也能支撑得住，可祭童显然受到极度惊吓，努力控制遍布全身的颤抖，偶尔发出轻微的抽泣，双臂笔直地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敢动。

他的样子，就像是被恶魔附体。

木老头非常得意，展开双手，仿佛要振翅飞翔，又像是骄傲的主人在向访客炫耀自己的住所，“欢迎之至，龙王，就差你一个了。”

没有上官如与荷女的影子。

虽然相隔还很远，顾慎为却如临大敌，身子微向前倾，一边极慢极慢地拔出龙首剑，一边缓缓说道：“手下败将，我以为你会躲得更远一点。”

“嘿嘿，我知道龙王是不容易激怒的，其实我也一样，我要的是随心所欲，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谁也不能命令我或是骗我做事。”

听木老头的语气，倒像是国王在发布宣言，顾慎为轻轻地哼了一声，“好一个随心所欲，我怎么听说你怕独步王怕得要死，一见他就瑟瑟发抖，自愿充当马前走卒。”

“胡说八道。”不容易被“激怒”的木老头厉声斥道，“是野马接受独步王的指派，不是我，我不过是陪小辈玩一玩，顺便杀几名高手。”

“原来如此，这么说你对独步王的女儿低声下气、哀求饶命、做牛做马的事，也是假的喽？”

木老头脸上闪过一丝怒气，随即恢复正常，笑嘻嘻地说：“是真的又怎么样，大丈夫能屈能伸，龙王应该很清楚啊，你从前不也低三下四地给好姑娘当奴才吗？”

互相侮辱的话可以说上很久，两人却都不肯靠近对方一步，好像中间隔着一条险恶的暗流，多迈出一步都有性命之忧。

“大家彼此彼此，木老头，咱们还是有话直说吧。”

“不等两位姑娘出来一块说吗？”木老头一点都不着急，他很安全，而且正占据着上风。

“出不出来都一样。”顾慎为语气平淡，像是对两人一点都不关心。

“嘿，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三个商量好了，想以多敌少，她们两个胆子小，躲在附近，一直在等你来，现在你总算来了。”木老头突然提高嗓门，“好姑娘、恶姑娘，快出来争男人啦。”

顾慎为左手十步以外的花丛动了一下，上官如首先现身，再隔十步以外，荷女也跟着走出来。

三人呈扇形面对着木老头。

荷女脸上没有表情，上官如却神色阴沉，她没法做到另外两人那样喜怒不形于色，木老头总是戳着她的痛处，令她的怒火越来越难以遏制。

“好啦，人都齐了。”木老头双手一拍，脚下的祭童身体摇晃，他仍站得稳稳当当，双脚用力夹住少年的头，低头骂道：“臭小子，给我站直一点，否则我活吃了你，瞧你细皮嫩肉的，肯定比牛肉羊肉都好吃。”

祭童拚命忍住颤抖，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你干嘛吓他？他还是孩子。”上官如怒气冲冲地质问。

受到责难，木老头反而很高兴，抬起左脚，踩在祭童的头顶，一手按在膝盖上，“这种单纯的小孩子折磨起来才有意思，一切情绪都能自然流露出来，看着让人爽快。等长大了就都学会装模作样，心里再不愿意，表面上也能毕恭毕敬，没意思。你瞧这个龙王，从前叫欢奴的时候对你多听话，现在又多能摆架子，就是你，也觉得没意思吧？”

木老头心里有一整套的恶人理论，要是没人阻止，他会一直说到天亮。

顾慎为向前迈出半步，木老头立刻闭嘴，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你是想报那一刀之仇吗？我在这儿等着你呢。”顾慎为轻轻晃动龙首剑，以轻蔑的态度向对方挑战。

“你们也看过瘫子的书了？”木老头没有接受挑战，问完之后自己给出了回答，“当然，否则的话，你们三个也不敢来找我，唉，早知道瘫子其实没什么用处，直接杀掉就好了。”

大祭司众多藏书之中有一部专门介绍玉清派的武功，对该派的五洞拳赞赏有加，同时指出若干可能的破绽。

荷女早就看过这部分内容，当时不觉得有太大帮助，可在半昏迷的这些日子里，她一直处于紧张的备战状态，假设的敌人当中就有木老头，关于五洞拳的描述总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终于发现了问题。

“直来直往，拳伤五脏。”这是古书作者对玉清派绝技的赞扬，荷女初时没怎么当回事，后来却发现这句评语与木老头的风格截然相反。

木老头像名杀手，历次杀人都是以偷袭手段暗中进行，即使对方武功远远弱于自己，他也从不光明正大地进攻，丝毫没有“直来直往”的拳风。

按照大祭司的说法和书上的记载，玉清派是中原的名门正派，武功源于道家，讲究清静无为，跟木老头嗜杀掏心的行为完全不同。

荷女严守本门提醒，从未修炼过七转大还功，但是功法内容她看过，记得大概，清醒之后，她终于明白一件事，木老头邪功练得过头了，不仅身材由高大转为矮小，武功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朴实无华的五洞拳在他手里变成了碎心裂肺的杀人绝技，但也正因为如此，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练到最高的土拳境界，堵不住该拳法的最大破绽。

五洞拳无法连续发招。

对这一点，顾慎为与荷女都有切身体会，《死人经》剑法也有同样的问题，两人分别以不同的手段解决，顾慎为平时用刀，关键时刻才用剑，荷女则将晓月堂的一套剑法融会贯通，看上去是同样的剑法，其实内里完全不同。

《死人经》与五洞拳都是施展全力发出每一招，一招即致敌于死地，无怪乎会有相似的漏洞。

木老头的解决之道就是每次出手只杀一人，倏来倏去，不给对手多人对敌的机会。

荷女与上官如在等龙王，三个人联手，同时出招，很可能会克制住木老头。

木老头后悔没有早杀死大祭司，似乎证明荷女的推测是正确的。

“随心所欲很难吧。”顾慎为只迈出半步，再也不肯前进，这里已经成为木老头的地盘，他不会老老实实地等三人发招，必然布下机关，顾慎为正在寻找蛛丝马迹，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发现。

“当然很难。”木老头有意忽略龙王话中的讽刺，“自由是抢来的，没有远远高于众人之上的武功，怎么能随心所欲？老头这一生，算是十分接近了，可总差着那么一点。”

木老头用拇指与食指示意“一点”的意思，也不管天黑对方不可能看清他的手势，“无道神功，无道神功，就因为它，老头做不到真正的随心所欲。”

终于说到正题了，顾慎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正如他所料，大祭司与祭童当作绝技背下来的功法，只是无道神功的一部分，而且肯定没有第一章，所以百余年来无法修炼。

木老头没有摆脱上官如与荷女，也没有杀掉她们两个，而是等待龙王到来，就是为了谈判。

“你们瞧，我有一个提议。”木老头左脚离开祭童的头顶，放回肩膀上，语气热切得像璧玉南城里的小商贩，“无道神功的第八章就在我脚底下，前七章却在你们三个的脑子里，大家合作一下，各遂所愿，怎么样？”

上官如与荷女都不说话，早在龙王到来之前，木老头已经表达过相同的意思，两女当时不想暴露行迹，所以一直没开口，现在龙王到了，就由他做出决定，她们都愿意当配合者。

顾慎为后退一步，握剑的手也没有那么紧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年轻人，别急着拒绝。”木老头仍然相信自己胜券在握，“仔细考虑一下，你想和金鹏堡争锋，早晚有一天得跟独步王面对面，你现在的本事，还差着一大截呢，就算是大觉剑经练到顶尖，也未必是独步王的对手。可是有了第八章，就能撵上他啦。”

顾慎为当然想要第八章，但不想跟木老头合作，一旦拥有八章无道神功，这个将背信弃义当成习惯的魔头，肯定会先对其他三人下手。

“争霸西域靠的是谋略与军队实力，木老头，你的想法太幼稚了。”

“我幼稚？少来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你当老头看不出来吗？”木老头昂首四顾，“明说了吧，你们三个可以一块跟我合作，四个人都有好处，但是我也不勉强，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愿意单独合作，我不拒绝。谁想除掉另外两个，我一定出手帮忙。”

木老头在公开挑拨离间，他不指望这个计划能够成功，只想表明自己的坚决态度，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同意。

“要是一个人想除掉另外三个呢？你也帮忙吗？”

上官飞从木老头背后的花丛后面走出来，警惕地与龙王三人保持距离，表情虽然隐藏在夜色之中，声音里却透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第三百九十一章选杀

金鹏堡第四位偷学无道神功的人也出现了，花魂林中的每个人都很惊讶，尤其是木老头。

“咦？”他扭头看了上官飞一眼，“你不是独步王懦弱无能的儿子吗？你也练过神功？”

“正是，跟他们三个一样有资格跟你做交易。”上官飞的目光扫来扫去，往常他最害怕黑夜，这回却感谢夜色的掩护，“而且愿意跟你单独做交易。”

木老头有一整套完整的计划，全是针对龙王等三人的，突然冒出来一个上官飞，让他很不高兴，“你说你会无道神功，证明一下。”

上官飞的无道神功已经练了三年多，但他从来不敢展示出来，就是现在，也没有胆量当着龙王施展，“嗯——”

他正在犹豫，对面的上官如叫道：“哥哥，你疯了吗？《无道书》一到手，木老头就会杀了你。”

“不会不会。”木老头笑眯眯地说，腿上用力，强迫脚下的祭童转身，不再面对任何人，但是只要轻轻转头就能对所有人说话，“背信弃义、出卖亲人与朋友，这个小子太合老头的脾气了，没准我一高兴，收你为徒呢。”

“真有这个福份，晚辈求之不得。”上官飞抱拳向木老头行礼，然后直起身对远处的上官如说：“妹妹，疯的不是我，倒是你该仔细想想，别再犯傻了，父亲和龙王都想杀死咱们两个，龙王胜了，要报仇雪恨，父亲赢了，照样会把你我当成羞辱抹去，咱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自己拯救自己，站到我这边来，木前辈不会杀你的。”

“不。”上官如的拒绝直接干脆，在这之前，她表现得还像是标准的杀手，这时却一点也不像了，“木老头是杀人魔头，我就算死，也不会跟他同流合污，而且他说过的话一句也不可信，你不要相信他。”

上官飞摇摇头，他一直行走在钢丝上，即使这样，钢丝的尽头也仍然是深渊，木老头并不可信，但是他愿意冒险再换一段钢丝，“木长辈，其实晚辈一直都在帮你，当初，就是我悄悄替你割断一截绳索的。”

荷女快速地看了龙王一眼，顾慎为之前已经猜到割绳者是上官飞。

木老头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胆子很大嘛，独步王是不是看走眼了，需要我替你求个情吗？独步王还是能卖我三分薄面的。”

上官飞眼睛一亮，随即暗淡下去，他不是小孩子，很清楚木老头的话只是敷衍，而且父亲绝不会卖任何人的面子，“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跟家父和解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来做好了，我只想与前辈互换手中的无道神功。”

“啧啧，真是好孩子，大家要是都像你这么通情达理，老头也用不着费尽心机想什么阴谋诡计了，唉，这个世界为什么就不能单纯一点呢？”

一老一小在那里虚情假意，顾慎为可不想一直听着，“木老头，你已经找好生意伙伴了，是不是敢出来跟我决斗了？”

“不急不急。”木老头更加有恃无恐，“你们三个对付我一个，还真有一点棘手，等我想出办法来，用不了多少时间。嗯，上官飞，你先展示一手无道神功，让我验验货。”

无道神功是内功，没有高深的武功配合，根本无法展示，龙王与荷女学的是《死人经》剑法，基本能够发挥全部潜力，上官如就差了许多，最能体现实力的武功反而是木老头教给她的七转七窍定心指。

上官飞就更差了，想了想，笑着说：“天这么黑，施展内功也看不出真假，我背一段功法吧，前辈见多识广，肯定能分辨真假。”

“那倒是，谁也别想用假功法骗我，天下武功总有共通之处，老头一听就知好坏高低，背吧，小子。”

上官飞的目光还在对面龙王三人身上扫来扫去，只要有一个人做出异常举动，他就要大叫求助，然后他背了一段《无道书》的文字，不长，只有百十来字。

上官如脸色发红，荷女与顾慎为互视一眼，交换别人难以明白的含义。

上官飞透露的文字是《无道书》第七章最后两段，准确无误，一字不错。

木老头皱起纹路丛生的眉头，专心记忆，等上官飞说完，又小声复述一遍，难为他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上官如与荷女都看向龙王，这是攻击木老头的良机。

顾慎为缓缓摇头，木老头选择这个位置与几人见面，必然是有理由的，贸然动手，只会落入他设置的陷阱。

木老头还在琢磨这短短百余字的含义，上官飞有点急了，带笑说道：“前辈，这是无道神功第七章的一部分内容，跟第八章前后相连，绝不会错。”

无道神功环环相扣，必须有前一章才能学后一章，因此往生堡圣王传人空有第八章，百余年来却无法修炼，甚至同样的理由，顾慎为与荷女当初才会很快发现经文不全。

“没错没错。”木老头似乎相信了，笑容可掬，突然间说动手就动手，像是被狂风卷起的一团落叶，离开祭童的肩膀，拐了几个弯，转眼就到了上官飞身边，一把捏住对方的后脖颈，好似小小的雏鹰抓起成年的肥羊，一阵风地退回原位，将猎物放在身边。

这又是一个动手的好机会，顾慎为仍然不为所动，他打定主意要等木老头先发招。

上官飞脸色苍白，学过的无道神功更加施展不出来了，不由自主矮下去三寸，“前辈，您……”

“笨蛋，我在保护你，你现在跟老头划一条船了，我不能让别人把你拉下水不是。”

“谢谢前辈……”

上官飞还想多说几句感恩戴德的话，木老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存着，把肉麻的马屁都存着，等我想听的时候再说。”

“是。”上官飞深施一躬，竟然也敢抬起头直视龙王与妹妹的目光了，“别怪我，咱们当中数我最无辜，你们都有雄心壮志，就我没野心，却总因为别人摊上倒霉事儿。”

顾慎为没有开口，他早知道上官飞心怀不轨，只是没想到竟然愚蠢到投奔木老头，上官如说的没错，凑齐八章《无道书》，木老头第一件事就是杀掉所有可能的竞争者。

“眼前有三个人，你想先杀谁？”木老头兴致勃勃地问。

“呃——”上官飞垂下头，好像不好意思看人似的，然后说出让大家都感到意外的名字，“荷女。”

连木老头都有点纳闷，“荷女？我还以为是龙王，再狠一点就选你妹妹，你跟荷女有什么仇？你俩有一腿，她把你甩了？”

上官飞比荷女还不喜欢这种说法，“不是，我就是气不过，她本是石堡里的奴才，靠着钻营的本事才当上杀手，取得主人的信任，可她偷走无道神功也就算了，竟然投靠石堡的死敌晓月堂，比龙王的背叛还要令人气愤。”

此前在沙漠里，正是木老头认出荷女的真实身份，双胞胎立刻都明白了当年的真相，上官如因此更加沉默，上官飞佯装毫不在意，心里还是将她视为不可原谅的叛徒。

骨子里，上官飞仍然将自己视为金鹏堡九公子。

圈外三人严阵以待，木老头搓动双手嘿嘿干笑，“没错，你一提我想起来了，恶女人是晓月堂弟子，是老头的仇人啊，她年纪轻轻就能学到《七转秘录》，肯定是韩无仙最喜欢的弟子，我也喜欢，呵呵，真是太喜欢……”

话音未落，木老头出手了，行进路线十分诡异，从祭童肩膀跳到七步以外的地面上，像皮球一样，又朝右方弹起，正对着一株高大的花木，足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借力弹向另一株花木。

他就像一道失控的闪电，围绕着祭童与上官飞弹来弹去，初时还留有一条淡淡的影子，很快就只听到嗖嗖的破空之声，几乎见不到人在哪里。

木老头的把戏没玩多久，就在众人的疑惑不解尚未消除的时候，发起凌厉的攻击。

目标不是中间的荷女，而是她左边十步以外的上官如，顾慎为站在荷女右手，更加来不及求援。

上官飞只来及发出半声“啊”，木老头已经回到祭童肩上，“好险，龙王有一套啊，能让两个女人跟自己配合得天衣无缝。”

木老头没有得手。

荷女似乎早就知道木老头的真实目标，对方刚一发起攻击，她也同时出剑，刺向木老头必救之处。

但她的速度比木老头要慢一点。

上官如倏然移步，动作几乎与木老头一样迅捷，她用的是暗香影，虽然还不太熟练，却足以躲开一次致命攻击。

木老头只能退却，半路遭到龙王的攻击。

顾慎为没有去救人，而是跃向木老头的回途，打算截杀敌人。

这套计划是三人事前商量好的，无论木老头首先攻击谁都一样。

可木老头的速度还是超出想象，他在龙王手里吃过亏，所以极为警惕，宁可提前收手，也不愿冒险。

顾慎为也没有刺中，三人各退回原处，心里都暗道可惜。

上官飞算是第一次领教木老头的言而无信，可不敢表露出半句怨言，咳了一声，刚说出“前辈”两个字，就被木老头厉声打断，“闭嘴，没看到我在蓄势待发吗？被你一打扰，气泄了三成。”

木老头有点迁怒的意思，上官飞吓了一跳，面红耳赤，再也不敢说话。

木老头却露出安抚的笑容，“乖孙——我这把年纪，够当你爷爷吧——别害怕，老头这是不拿你当外人，想说什么就开口吧。”

上官飞可不敢否认这位“爷爷”，咽了咽口水，壮起胆子说：“前辈……爷爷，我已经证明自己会无道神功前七章，您还……”

木老头又抬起左脚踩在祭童头顶，“乖孙不相信爷爷，也对，咱们这是做生意，当然要货真价实。”脚上稍一用力，“来，小白脸，给大家背两段第八章，五十字，多一字少一字，我……先把你的小胳膊吃了。”

祭童吓得牙齿打战，其他人却都凝神谛听，圣王后人的脑子里到底有没有完整的第八章，还没有最直接的证据。

第三百九十二章拜师

祭童从来没受到过这种程度的关注，周围的每一个人他都害怕，站在肩上的木老头既带来恐惧，也让他恶心，龙王等人，就连替他求情的上官如，在祭童眼里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杀人恶魔。

“我、我……”

“我什么？让你背无道神功第八章，那里面有你吗？”木老头抬脚踩了一下，对十一二岁的孩子也毫不留情。

祭童吃痛不过，叫了一声，上官如迈出一步，好不容易才忍住冲动，对木老头的厌恶更深了。

“无、无有之道……”祭童说中原话不太熟练，不过口诀是用中原文字写成的，他背得滚瓜烂熟，一旦开口，后面文字自然而然顺口而出，连心里的紧张感都减少了一些。

祭童总算还记得五十字的限制，及时收住，心中惴惴，不知道这几位妖魔鬼怪满意了没有。

自从劫持祭童以来，上官如与荷女就一直紧追不舍，进入花魂林之后就隐藏在附近，因此木老头还没从少年嘴里问出东西来，于是侧耳倾听，觉得这短短几十字跟上官飞背出的文字非常连贯。

“怎么样？乖孙，这是你们家的神功吧？独步王要是知道这么僻远的角落里竟然藏着第八章，非气得半死不可，哈哈。”

上官如含糊地答应两声，觉得这段文字很像，但又不敢十分肯定，下意识地看向龙王，等他做出判断。

顾慎为低头想了想，将龙首剑收回鞘中，对上官如与荷女说：“走吧，没必要浪费时间了，让他们爷孙两个慢慢做他们的生意吧。”

两女不知道龙王的真实用意，但是都配合他，收起兵器，准备撤离。

上官飞脸色变得煞白，木老头神色也是一变，随即大笑，“龙王，你以为这种小伎俩骗得了我吗？你敢说这不是第八章？”

顾慎为已经起出几步，转身冷冷说道：“这是第八章，不过是错误的第八章。”

木老头低头看了看祭童，指着龙王，笑道：“瞧你说的跟真事一样，差点被你骗了，这个有四个人练过无道神功，难道就你与众不同，能从几十个字里听出真假？上官飞，你说，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上官飞浑身一颤，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乖孙”这个称呼，“应、应该是真的。”

木老头得意地望着龙王，可上官飞又加上一句，“也有可能是假的。”

木老头飞起一脚，挨着上官飞的面门掠过，总算留住“生意伙伴”的一条小命，“臭小子，你敢消遣我？这是你们家的神功，分辨真假有那么难吗？”

上官飞面若土色，跟身边的祭童成了难兄难弟，“我、我……”

顾慎为及时出声，救下有口难言的上官飞，“很巧，我练过假的无道神功，所以在分辨真假方面比他们都强一些，这个小孩儿背得挺熟，可是错讹太多，几十个字之内，我能确认的最少有六处。想必这百余年来口口相传，历代大祭司又不知道该文本意，所以擅自增删，错误日积月累——”

顾慎为双手一摊，表示祭童脑子里的第八章已经毫无意义，然后又要走。

顾导为被假功所害，差点死于走火入魔的经历，只有荷女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不露声色，上官如却有点惊讶，快速地看了荷女一眼。

“等等。”木老头有点急了，抬起一只脚，“你说小孩儿的文字全是错误的，那还留着做什么？我杀死他。”

顾慎为甚至没有回头，径直向林外走去，荷女紧随其后，上官如却有犹豫不决，她知道龙王很可能是在使诈，可她也知道龙王心狠手辣，牺牲一名小小的祭童不在话下。

上官如加快脚步，追上龙王，用极小的声音说：“小孩有用……”

顾慎为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木老头眼力好，黑暗中隐约看到上官如在嘀咕，高兴地叫道：“好姑娘，你跟龙王说什么悄悄话？是说他的相貌只比老头差一点，还是想告诉他小孩背诵的真是第八章？”

顾慎为反而加快速度，上官如也不再犹豫，三人迅速消失。

木老头张着嘴，眨巴着眼睛遥望，三分觉得自己的计划失败，三分相信对方在搞花样，剩下四分疑惑不解。

站在边上的上官飞一下子变得尴尬了，小心地向后挪动脚步。

木老头猛然转头，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九少主，咱们谈谈吧。”

“是啊。”上官飞脚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木、木前辈想谈点什么？”

“我的第八章没了，你的前七章能不能说给我听听啊。”

“那是当然。”

“当然什么？”

“当然能说给您听，前辈对金鹏堡家传绝技感兴趣，是我上官家的荣幸，不过说实话，无道神功可从来没传给过外人，呃，龙王跟荷女不算，他们是偷走的，所以呢……”

上官飞东拉西扯，木老头明白他的用意，插口说道：“九少主觉得老头没东西可以交换了，是吧？”

“不是不是，前辈武功盖世，其实也不缺我家的神功。”

“缺不缺是我的事，九少主，你看不如这样吧，我也不让你做亏本买卖，老头一身武功，想学哪样你开口，一样不够，两样三样也行，这回你总满意了吧。”

上官飞眼睛飞转，学得再高深的武功他也不会觉得安全，突然双膝跪下，说：“前辈，晚辈什么也不想学，自愿将家传神功献上，只求拜您为师，随身侍候您老人家。”

木老头双眉紧皱，他从不收徒，野马服侍多年，两人也没有师徒名分，他曾经想收上官如为徒，不过那是虚情假意，这个上官飞，实在不合他的口胃，“小子野心不小，想学老头的全部武功。乖孙，不如你认我当爷爷吧，一样能侍候我。”

上官飞倒不在乎辈份，“要不，我既拜师，又认爷爷，您看怎么样？”

木老头对无耻之徒的印象向来会好上三分，于是露出笑脸，“乖孙。”

“爷爷。”上官飞叫得无比亲切，好像木老头比亲爷爷还亲。

小祭童听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抖得更厉害了。

“你可以拜师了，跪下磕九个头，然后站起来大声说‘老天爷，操你全家’，咱们就算正经师徒了。”

这样的拜师仪式实在罕见，上官飞却不在意，立刻照做，扯着嗓子骂完老天，“师父爷爷，您还别说，这么一喊，我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嘿嘿，那是当然，这也是咱们这一门中的绝技，嗯，你记好了，我的武功跟中原玉清派有点关联，可是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你入的是灭神道，以后有机会见着玉清门人，杀掉就是。”

“谨尊师命。”上官飞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怀疑所谓“灭神道”是木老头编出来的名称。

“乖孙徒儿，拜师得交礼金，别的我不要，把无道神功前七章交出来吧。”

上官飞看了一眼木老头脚下的祭童，没吱声，显然认为这个小孩多余。

“先留着他，龙王想蒙我，我可不会中计。”木老头低头又道：“小子，捂住耳朵，我们说什么都不准你听，听到一个字，我直接把你舌头吃了。”

祭童饱受威胁，反应极快，马上用双手紧紧按在耳朵上，还得小心地避开魔头的双脚。

上官飞四处张望一番，整整衣裳，深吸几口，直到木老头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他才背诵功法。

木老头在武学上的见识极广，一听就知道这是最顶尖的内功心法，可是却缺了最重要的部分，“乖孙徒儿，你背的这是……”

“神功第七章。”

“无道神功必须从第一章开始修炼，你怎么从后往前背啊？”

上官冰再次跪下，恭恭敬勤勉地又磕了九个头，然后才能莫名其妙的木老头说：“师父爷爷，徒儿暂时只能背出第七章。”

木老头勃然大怒，原来这个“乖孙”一点都不乖，哄得师徒名分之后，竟然想以神功要胁自己，转念间压下怒火，换上笑脸，“是我的错，乖孙徒儿已经交上见面礼了，我还没拿出点表示呢，本门一共二十三绝技，你想学哪个，轻功？拳法？刀法、剑法？”

上官飞连连摇头，对这些都不感兴趣，“我只想求师父爷爷做件小事。”

“说吧。”

“呃，徒儿一时痴想，希望能做香积之国的国王。”

这事一点都不小，而且出乎木老头的意料，“这么一个破烂小国，当国王……嘿嘿，只要你高兴就行，咱们这就出去，让外面的男女老少都拜你为王。”

上官飞还是摇头，“徒儿不只是要当国王，还希望香积之国恢复过去的模样，与世隔绝，奴隶绝对忠于主人，贵族毫无反抗之心。”

木老头惊讶地看着这个据说胆小如鼠的金鹏堡九少主，“你是想让我杀光大雪山所有人？”

上官飞热切地点点头，只有杀光这些永远不会被香积之国同化的野蛮人，才能确保旧日重现，“实现这个愿望，徒儿一次性交出前六章。”

木老头脸色骤变，厉声道：“臭小子，你想诳我走出毁天灭地阵，好让龙王杀我吗？”

第三百九十三章人质

上官如终归还是关心自己的哥哥，一走出花林就问：“我哥哥是在替你做事吧？”

“我希望是。”顾慎为停住脚步，目光在上官如脸上只停留了一瞬，马上回头眺望黑黢黢的林地。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飞自作主张，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想法。”顾慎为说的是实话，他也没想到上官飞竟然会偷偷跟来，而且隐藏得非常好，一直没有被发现。

上官如呆了一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荷女就从来不会问东问西，顾慎为忍不住想，犹豫了一会才照实回答，“放火。”

顾慎为留下若干名大雪山战士管理都城，随时都可以召集一大批人，在花林各个方向同时放火，烧死里面的一切人与物。

上官如惊讶地睁大眼睛，关于龙王如何残忍的传说她听过不少，可是亲耳所闻，还是让她难以接受，“我哥哥，还有那个小孩……”

“让木老头逃掉，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对顾慎为来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问题，跟木老头这种人，他不会真心实意地讲任何条件，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让其彻底消失。

上官如紧闭双唇，漆黑的眼眸像是不见底的深渊，令视者眩晕，顾慎为再次扭头，正迎上荷女淡漠的眼神。

“祭童真的拥有第八章。”上官如明白求情毫无用处，龙王不是欢奴，她只能以利劝服。

顾慎为尽量让自己的语言显得平淡，“那他刚才就是故意背诵错误的版本。”

上官如脸上有点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越来越感到陌生，“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可是……在我昏迷的过程中，一直在做同一个梦，大祭司在说话，内容很重要，可我总是听不清……”

这是为什么上官如吃过解药之后见到每个人都要提出同一个要求：“接着说啊。”

顾慎为没有笑话她，上官如受到鼓励，继续说下去，“清醒之后我想起来，有一天晚上，我的确听过大祭司传授口诀，和祭童刚才背诵的一样，听上去颠三倒四，我当时没有太注意，只听了一半，但我现在有一个想法。”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一直盘踞在上官如的脑子里，亲耳听到祭童再次背诵口诀，她突然灵光一闪，“口诀内容并非没有文字，其实都写在大祭司的那堆古书里，只是分散在不同的书籍里，所以我想……”

顾慎为马上明白了上官如的意思，祭童背诵的并非第八章原文，而是一套密码，按照密码，能在古书里找到真正的原文。

上官如的猜测似乎有几分道理，看样子，大祭司与祭童本人也不知道这个秘密。

因陀罗香虽然令人半昏与麻醉，却也能让服者的思维局限在一个极狭窄的范围内，上官如近一个月来反复倾听大祭司背诵那半套口诀，才终于发现其中规律。

不过大祭司的古书她只看过一小部分，猜测是否准确还很难说。

顾慎为与荷女互视一眼，上官如急切地说：“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可如果猜得没错，只要拥有那套口诀，就能从书里找到第八章。”

为了拥有第八章，就得放弃现在杀死木老头的机会，顾慎为稍做衡量，摇摇头，“就算真有第八章，我也得放火，木老头的威胁太大，不能再让他活着。”

上官如心里很清楚，自己将要做的事情很傻，但是不得不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木老头和祭童都交给你。”

顾慎为没有马上回答，上官如几乎是带着一点哀求的语气，“相信我一次吧，这可能是得到第八章的唯一机会。”

另一份《无道书》第八章，只存在于独步王的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好吧。”顾慎为抬头看了看满天星辰，快要到子夜了，“天一亮我就会放火，你……记得及时出来。”

上官如欣喜地点点头。

一直默不做声的荷女说：“我陪你进去。”

“不，你留下吧，我一个人能行。”上官如没有解释自己的计划，害怕龙王说她幼稚可笑。

上官如再返花林，荷女看着龙王，等他的命令。

“召集城里的驻军，准备焚林。”

香积之国最后一座花魂林也逃不过火烧之劫，里面的木老头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审问上官飞，想知道他的真实目的。

上官飞鼓起极大的勇气才敢来这里，可木老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让他害怕，于是又跪下，指天发誓，“上官飞对师父爷爷绝无异心，若有半点谋害之意，天诛地灭。”

木老头自己将背信弃义当家常便饭，所以对别人的誓言更不当回事，仍然半信半疑，上官飞忙补充道：“夺取香积之国这事徒儿不着急，师父爷爷尽可以慢慢着手，考验徒儿的忠心。”

“你起来吧。”看在七章无道神功的面子上，木老头勉强接受上官飞的说辞，“这个破烂国家有什么好的，你非得要它？”

上官飞眼睛一亮，在他眼里，香积之国简直是梦幻与典范，尽是优点，“与世隔绝，民风纯朴，没有争斗，人人乐天知命，不用花太多心思就能统治，我只希望大雪山带来的影响能尽快清除。”

木老头竖起右手食指，命令上官飞禁声，面露微笑，小声说：“我就知道，龙王是在玩花样，假装离去，偷偷回来，嘿嘿。”猛然抬高声音，以七转魔音叫道：“你到底是龙王还是鼠王，鬼鬼祟祟，给我滚出来。”

真的有人从附近的花丛后面走出来，不只一个，而是十几名手持刀剑的大雪山士兵。

众人的首领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大雪山剑客，他奉龙王之命驻守都城，有人报告说王宫里有怪声，于是带人前来查看，非常不巧，一行人是从另一个方向进入花魂林的，没有遇到龙王。

老剑客认得木老头，而且知道他杀死过许多大雪山兄弟，于是双手举起重剑，沉声说道：“老魔头，准备送死吧。”

“老魔头？我是木老头，就算你觉得我老，也该叫老木头。龙王派你们来引诱我出阵的吧，就凭你们……”

剑客对言语交锋不在行，大吼一声，带头冲向敌人。

在他身后，五名剑客紧紧跟随，其他人都是奴隶士兵，稍等一会，也跟了上去。

木老头愣了一下，嘴里吐出两个字，“傻瓜。”但是没有做出任何举动，直到士兵们进入二十步范围内，他抬起右脚，在祭童脑后轻轻踢了一下。

接下来的景象让上官飞毕生难忘。

地面、花丛、空中，突然同时传来尖锐的嗖嗖响，无数枚看不见的暗器破空划过，十几名进攻者像是被隐形鬼怪扼住喉咙，同时向前重重扑倒，仿佛一只只人形的蓄水瓶，倒地的一瞬间摔成碎片，飞溅出瀑布一般的血幕。

木老头正得意，身子突然一矮，他脚下的祭童承受不住这种血腥场面，晕了过去，就连上官飞，也吓得脸色惨白，腿脚发软。

木老头在祭童身上踢了一脚，“胆小鬼，连只驮人的牲口都当不好。”

“师父爷爷……神功盖世。”上官飞觉得自己有义务吹捧两句，只是声音颤抖得厉害，只能说出几个字。

“当然啦。”木老头倒不介意，“毁天灭地阵，名字是白叫的吗？布这个阵，得选用油黑乌亮的上好发丝，越长越好，锋利无比的钢片，越小越好，然后精心布置，巧设机关，就算是神仙闯入，照样有来无回，可惜浪费在这些笨蛋身上，龙王也真够心狠的，竟然派手下送死破阵，可他要是以为老头就这点本事，那可是……”

“不是他派人来的。”远处一个气愤的声音说。

“咦，好姑娘回来了，龙王呢，荷女呢，躲在哪啦？”

“就我一个人。”上官如走近几步，看了一眼满地狼籍的血肉，立刻扭过头去，脸色铁青，“你非得杀这么多人？”

“我还嫌少哩。”木老头背负双手，一边说话，一边检查只有他才知道的机关，“天下人实在太多了，怎么杀都杀不完，你们金鹏堡不是有一句话，‘六道轮回，杀之不尽’，今天才杀十几个人，明天就有二十几个人出生，啧啧，任重而道远，老头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上官如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引出更多的歪理邪说，她已经来晚一步，救不了那些勇敢而莽撞的战士，但还来得及挽救木老头身边的两个人，“我有一人提议。”

木老头惊讶地看着上官如，然后放声大笑，“好姑娘也懂得谈判了？尔虞我诈这种事，最好还是交给龙王来做，你可有点不合格。”

“我没有骗你，也不想骗你，放了祭童和我哥哥，让我当你的人质。”

木老头撇撇嘴，“来晚啦，你哥哥拜我为师，认为当爷爷，心甘情愿交出无道神功。是不是，乖孙徒儿。”

“是，师父爷爷。妹妹，你就不要和我抢了。”

上官飞说得情真意切，上官如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扬声说道：“我哥哥有无道神功，可他有大觉剑经吗？”

木老头笑容立消，“难道你有？”

上官如点点头。

第三百九十四章口诀

木老头对自由有着与众不同的定义。

他不追求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长生不死的神仙风光，一想到和尚道士们的苦修，就坚信神仙也自由不到哪里去。

他的想法非常简单，只要比对方厉害，就比对方自由，既然在他看来天下只有两个人——我和天下人，那么比天下人厉害就是他的自由之道。

虽说强中更有强中手，可总有一个最厉害的人吧，木老头从习武的第一天起，就在追逐这个目标。

他被无数武林高手追杀过，被晓月堂利用并差点软禁过，被上官如像牲畜一样牵着行进过，但他都不认为那是束缚，他切身感受到的束缚只有两个：金鹏堡和四谛伽蓝。

在杀死师父的时候，木老头曾经悲愤质问过那个老家伙，“玉清派一堆绝技，为什么就是没有像样的内功心法？难道我这辈子没有出头之日了吗？”

师父的喉咙里都是鲜血，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七转大还功曾经给予他希望，这套邪功虽然大大摧残了他的身体，却也令他的内功突飞猛进，比当年纵横天山以北时要超出一大块。

正因为如此，木老头才破例，跟着野马一起去璧玉城。

他见着了独步王，立刻明白自己来晚了，上官伐经已经超越散功阶段，内功由此又上一屋楼，他仍然不是对手。

木老头感受到了不自由，做出的反应是甘心为独步王做事。

独步王因此成为天下人碰不得的那一小部分。

如今无道神功就站在身边，双胞胎抢着献宝，虽然还是比独步王少一章，但木老头相信天资能弥补这一章的缺失。

还有大觉剑经，失传已久的无上剑法，龙王与荷女正是依靠它，年纪轻轻就成为第一流高手，最美妙的是，独步王手里没有这套武功。

木老头贪婪地望着上官如，恨不得敲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真的藏着两套奇功。

上官如看出木老头心动了，“你教过我暗香浮影和定心指，我还你无道神功和大觉剑经。”

“公平，这样最公平。”木老头笑嘻嘻地说，但还没有被这送上门的好事冲昏头脑，“不过你得证明自己真的会大觉剑经。”

“我不会大觉剑经。”上官如话音刚落，木老头脸色一沉，“可我记得全篇经文。”

“既然知道经文，干嘛不练啊？”

“剑法太残忍，我不想练。”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木老头绝不会当真，从好姑娘嘴里说出来，却值得信七八分。

“那你背一段我听听。”

上官如背了，而且不只一段，起码有三四百字，可是木老头一句也没听懂，更不用说记忆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剑经心法篇。”

木老头疑惑不解，抬头看了看同样疑容满面的上官飞，“你听过吗？”

“没有，师父爷爷，我……”

“闭嘴。”木老头不客气地发出命令，有了好姑娘，上官飞的价值大打折扣。

其实这段经文上官飞是见过的，但的确没听过。

《死人经》最后一部分文字与《无道书》的开头部分是一样的，是一篇用中原文字标音的西域文介绍，写明两套功法之间的关系和修炼注意事项，独立成章，不属于功法内容。

这篇文字有多种读法，上官飞只知道中原文，自然听不懂妹妹念叨出来的怪文。

“你再背一遍。”木老头说。

上官如又背一遍，通畅无碍，显然极为熟稔。

木老头又信了几分，“大觉剑经里全是这种东西？龙王跟荷女是怎么练的？”

“不，这只是收心的口诀，真正的剑法我还没说呢。”

“你说。”

“你先放人。”

木老头还没开口，上官飞抢着说：“等等，我可没想走，我已经拜师认祖，今后永远不离师父爷爷半步。”

木老头好像很感动，拍拍乖孙的大腿，突然蹿起，拎着上官飞的后脖颈，七扭八拐，出离毁天灭地阵，一把将他扔出十几步远，随即迅速撤回阵心，“滚远一点，臭小子，老头连亲孙子都不想要，何况你这没出息的便宜孙子？”

上官飞摔得眼冒金星，香积之王的美梦跟着这些星星一块消失，爬起身，“师父，爷爷，您不要上当，我妹妹是骗你的，她哪懂什么大觉剑经，更不会献出无道神功。”

木老头却更愿意相信上官如，“从现在开始，我要是再听到你说出一个字，就把你剁成肉酱、搓成丸子、拍成肉饼，分给全城的猫狗当零食。”

上官如没想到木老头变脸这么彻底，再不敢开口，怨恨地看了妹妹一眼，转身逃跑。

“还有一个。”上官如指着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祭童。

“这个我得留着，虽然你是好姑娘，可也保不齐会为了男人做点骗人的勾当，你得先把无道神功和大觉剑经都交出来，我才放人。”

“我可以代替他。”

“你性子太倔强，万一打死不开口，老头岂不是亏大了。”

“我先把收心口诀都教你，你放人。”

“不行不行。”木老头连连摇头。

上官如默不做声，两人这就么僵持了一会，木老头放弃了，“好吧好吧，按你的意思，可是你先告诉我，这个收心口诀有什么用，我怎么觉得你背出来的都是废话？”

“炼心之后方能练剑，口诀能让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

木老头扬起头，想了想龙王与荷女两人的样子，觉得有点道理，“怎么个练法？你说的那些我一句也听不懂。”

“用不着听懂，功法就在音调里，开始的时候大声念，熟练之后默读也行。”

“么这简单？”

“嗯。”

“好吧，我信你了，谁让你是好姑娘呢，进来。”

散乱的血肉就铺在眼前，上官如知道一进此阵，就再也没人能救她出来，木老头要她自己走进去，也是一种考验。

木老头饶有趣味地盯着她，“向前七步，正常步伐，别太大也别太小，右行三步，跃起五尺，踩树干，左手斜前方弹出六步……”

在木老头的指挥下，上官如顺利进入毁天灭地阵，站在他对面，低头看了一眼祭童，发现少年没有死，心中稍宽。

“既然进来了，我得先提醒你一句。”木老头的态度说变就变，已经将上官如视为俘虏了，“老头擅长的可不只是杀人，折磨人更有一套，我挺欣赏你的，可你要是耍花招骗我，你最好先想一个办法自杀，因为我会让你知道生不如死的味道。”

上官如可不是亲哥哥上官飞，面对威胁，反而昂起头来，“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木老头拍拍心口，笑道：“那还好，世人都跟我一样，我可受不了。”

然后上下打量上官如，好像第一次见她，盯得她浑身不自在，“你说没练过大觉剑经，又说收心口诀只凭发音就能练功，而你记得清清楚楚……”

“口诀只是根基，不学剑法的话，练了也没有用。”

“也有点用，你这么死心眼，是不是练口诀功的结果啊？”

上官如咳了一声，开始背全篇口诀，很长，一千多字以后，木老头叫停，“等等，乱七八糟的，老头变大头了，你是怎么背下来的？”

“天天读，慢慢就记住了，你可以先背五百字，试试效果。”

“合理。”木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天快亮了，咱们得快点，龙王要是真派出几百名奴才来冲阵，我也应付不了。”

木老头自恃聪明，倒也不全是自卖自夸，五百个佶屈聱牙的怪僻读音，听过几遍之后竟然全记住了。

“我练功的时候，你不会偷袭我吧？”

“收心口诀用不着刻意修炼，你不必想着它，只要背熟了就行，不耽误做其它事情。”

“这么神奇？”木老头有点不太相信，“果然是神功啊，你怎么不把它献给你父亲，有了它，独步王什么都能原谅。”

上官如不肯回答，木老头替她给出解释，“杀人如麻的父亲，摊上一个没有杀心的女儿，唉，生孩子真是一件不可预料的事情，还好，老头根本不要拖累。”

木老头自言自语了一会，开始念诵上官如传授的口诀，他对好姑娘还是有所忌惮，所以分出一部分心思防备着她。

五百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之后，木老头产生了一点感觉，“奇怪，真是奇怪，我怎么……越念越心烦，好像特别不喜欢这套口诀似的。”

“开始都这样。”

上官如自己也在念口诀，而且是从头到尾，到现在一遍也没背完，这更增加了木老头对她的信任度。

天就要亮了，木老头选的地方花木繁盛，尽够他躲避阳光。

吓晕的祭童终于醒来，上官如停止背口诀，站在少年身前，挡住那一片血淋淋的场面，安慰道：“不用怕，你现在很安全，跟我走吧。”

在祭童眼里，此时的上官如就跟下凡的仙女一样，激动而惶恐地点头，爬起来站在上官如身侧，躲着木老头。

“闭上眼睛。”上官如托着祭童的胳膊，准备出阵。

木老头一开始没吱声，这时有点费解了，“你要去哪？”

“把他送到林外。”

“我还没同意放人呢？”木老头生气了，这里是他做主，没人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上官如既不止步也不回答，顺着木老头指点的路线，迈出第一步。

“停！”木老头大喝一声，也跟着一步蹿出，要给好姑娘一点教训。

可是，事情不对，大大的不对，上官如施展暗香浮影，竟然轻易避开他的招数，木老头大惊失色，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最后关头犹豫不决，似乎有心不忍之意。

这就像饥饿的狮子不忍心猎杀近在眼前的肥鹿一样，不可思议。

第三百九十五章大火

上官如永远都会记得那个肤色苍白几近透明的和尚。

在上官如被软禁在家中的时候，莲华法师是唯一获准见她的外人，和尚的本意是想知道除了龙王与荷女，还有没有第三个人习得《死人经》，结果发现一位与众不同的少女。

上官如是独步王的爱女，在石堡里出生、长大，耳濡目染杀手的一切规则，竟然杀心微弱，再也不愿伤人。

这正是莲华法师一直期待的奇迹，顺理成章，他将万余字的《断执论》倾囊相授，希望这个奇迹能够继续下去。

这是两人之间的秘密，孟夫人对此毫不知情，仍将女儿的日益软弱当成心病。

《断执论》是莲华、莲心兄弟发明的真言，专门消除狂暴之徒的杀气，顾慎为与荷女曾经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学习部分经文，之后花费极大努力才将影响彻底去去掉。

上官如却是主动学经，几年的时间里，每天最少要念一遍，开始时偷偷到没人的地方习诵，慢慢地在心里也能默读，再也不用担心被母亲发现了。

《断执论》在她身上效果极其明显，不仅消除了杀心，还跟两名和尚一样，希望所有人都能放下屠刀，不过这只是她的愿望，还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表露过。

木老头是第一位从她那里习经的人。

莲华法师生前一直在向璧玉城里的刀客们传经，影响却极为有限，甚至不如顾慎为与荷女无意中学习的效果，刀客大都将它当成某种赎罪经文，杀人放火之后念几段，很少在上面真花心思。

因此，木老头虽然也听说过莲华法师与《断执论》，却从来没当回事，很随意地将和尚当成低级骗子，绝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上当受骗。

《断执论》的目的是消除杀心，自然要在“心”上下功夫，刀客们事前知道此经的效果，心中自然而然会有一点抗拒，直接导致经文无效。

木老头此时的状态，就跟当年的顾慎为、荷女一样，以为学的是高深内功，背得认真，一多半心思都在这上面，因此效果奇佳。

短短几百字，不到一个时辰的背诵，自然不会令魔头立地成佛，但却在他心中埋下一粒犹豫的种子。

从慢到快有诸多层次，从极快到更快其间差距却十分微小，往往只是一刹那间，即是高手与顶尖高手的区别，木老头心中几乎查觉不到的一点犹豫，让他的速度下降了一丁点，结果由此失去了突如其来的威胁，连身手比他差着一大截的上官如，也能勉强躲开了。

木老头还没有彻悟，只知道自己出手没有平时快速，不由得大吃一惊，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阵阵炸雷接二连三地响起，三魂七魄似乎一下子跑掉一多半。

上官如顺着安全的原路，出离毁天灭地阵，放下少年，抬头看到龙王。

顾慎为在她进林不久，也跟着进来，听到了大部分过程，上官如刚一开口传授《断执论》，他立刻躲到远处，好一会才回来。

他终于知道，这就是上官如失去杀心再也找不回来的原因了，上官雨时之死、家人朋友的背叛，只是她钻研《断执论》的契机，而不是戒杀的全部原因。

顾慎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惋惜、惊讶、蔑视、敬佩，兼而有之。

眼下不是跟上官如说话的时候，顾慎为收束心神，走上前几步，将上官如与祭童挡在身后，“木老头，你还有生意可做吗？”

木老头好像昏迷者刚刚醒来，诧异地看着龙王与上官如，皱巴巴的脸上竟然变得红通通的。

他生气了，火冒三丈，就是晓月堂堂主韩无仙骗他学七转大还功时，他也没这么生气，毕竟在那次事件中，有失有得，可这一次，他满盘皆输，只拿到毫无用处的《无道书》第七章。

“这是哪路奇功？”木老头的声音急切而冷硬，与他平时玩世不恭的腔调截然不同。

他已经开始明白，一切问题都出在上官如教给自己的那五百字经文上。

“消魔唱。”顾慎为胡诌了一个名字，顾家藏有一些道书，他小时候出于好奇翻过几本，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三个字印象很深。

玉清派是典型的道家门派，木老头却对修道一点不感兴趣，所以没有听说过“消魔唱”，小声重复几遍，光是从这个名字上就感觉到股股寒意。

“不可能，你蒙我，念诵几百字就能让身手变慢，天下哪有这种邪门的法术？”

“说到邪门，你应该比我们懂得更多。”

木老头身兼数门武功，对他来说，越是残忍越是邪门才好，就连本身光明正大的玉清派五洞拳，都被他改造成掏心震肺的可怕手段，所以他对奇奇怪怪的事情还是比较相信的。

木老头在眼前摊开双手，挨只观察，突然对着虚空连出数拳，快逾闪电，长出一口气，换上笑脸，连一败涂地的现状都不在乎了，“呼，吓我一跳，没事没事，老头的拳头还跟从前一样快，龙王，你可太坏了，竟然编瞎话唬我。”

顾慎为当然清楚《断执论》的威力，轻哼一声，“木老头，先别高兴，想象你面前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一拳就能把他打死，用力想，然后你再试试。

如果是在往常，木老头绝不会别人说什么照做什么，这一回却很听话。

只击出两拳，木老头就像木偶一样僵在当地，渐渐地全身发抖，猛然跳到一株花树上，居高临下，冲着龙王身后的上官如说：“女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以为骗我学几百字的消魔唱就能致我于死地吗？臭丫头，你可是得罪我了，待会我要捉住你，剥光衣裳，全城游街，这城里年轻人没几个，六七十的老头子可有不少，便宜他们了……”

木老头脏话成堆，张口就来，上官如光是听就觉得面红耳赤，本来还有意替他求情，这时也不想开口了，拉着祭童，快步离开花林。

木老头眼看着上官如越走越远，马上又换了语气，“好姑娘，别走啊，跟你闹着玩呐，消魔唱什么时候才结束啊？”

“不会结束了。”顾慎为独自面对木老头，又给予他沉重一击，“看看上官如，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木老头面若死灰，上官如杀心全无，空有一身武功，面对种种欺压，竟然只能远遁蛮荒之地，那自然全是消魔唱的功劳。

“不可能。”木老头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她学的内容比我多得多，我……才背了五百字，时间也短，我、我忘了它，我现在就忘了它。”

越是想忘，记得越牢，顾慎为对此深有体会，想要去除《断执论》的影响，必须生出比从前更深重的杀心，这对木老头来说可有点难了，何况顾慎为也不打算告诉他窍门，“你慢慢遗忘吧，希望时间还够。”

顾慎为最后扫了一眼满地的血肉，转身也离开花魂林。

只剩下木老头一个人，太阳渐渐升起，他躲在阴影最深的一株花丛之下，预感到大事不妙。

一柱香之后，大火从四面八方燃起，迅速地向中心吞噬，香积之国最后一座花魂林即将化为灰烬。

林外，上官如神色不安，木老头虽不是她所杀，却是因她而死，无论是出于本性，还是《断执论》的影响，都令她不自觉地产生负罪感。

留守都城的奴隶士兵们正在荷女的指挥下监视熊熊大火，哪里出现减弱迹象，立刻将干燥的木柴扔过去。

顾慎为猜出了上官如的心事，对她说：“是我杀死了木老头，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放这把火。”

上官如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什么也没说。

在她身边，仍在瑟瑟发抖的祭童一直仰望着她，寸步不离。

另一边，站着脸色青红不定的上官飞。

龙王一句话也没问，上官飞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解释，“咳，龙王，嗯，其实……这个……我是……”

“你想引诱木老头出阵，所以假意献经。”顾慎为替他把话说完。

“对。”上官飞大喜过望，“这就是跟着龙王做事的好处，不用说，龙王什么都了解，我不知道龙王还有火攻这一招，早知道我就不多事了。”

上官飞自己唠唠叨叨地辩解，顾慎为望着火焰，没再搭理他。

金鹏堡九少主终有大用途，顾慎为不想这么早跟他撕破脸。

火势越来越旺，就是神仙也飞不出来。

顾慎为转身对上官如说：“大祭司的书都在军营里，跟我回去吧，你也有资格拿到第八章。”

上官如摇摇头，她对任何武功都不再感兴趣，“你要重返西域，我要继续向南走，要第八章没有用。”

顾慎为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留在这里吧，香积之国需要一位仁慈的统治者，还有谁比你更适合？”

上官飞惊讶地张大嘴巴，对妹妹的好运感到难以置信，结结巴巴地插口，“什、什么？龙王，把我留下吧。”

上官如也很惊讶，看着龙王，不明白这个邀请是什么意思。

第三百九十六章劝诫

木老头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上百人肩并肩在大火之后的花魂林里来回寻找线索，却只找到残缺不全的骨骸，那是被毁天灭地阵杀死的十几名大雪山士兵。

顾慎为不得不在都城多停留两天，派出大量人手，几乎将林地掘地三尺，仍然没有收获。

最后，大家只能承认上官飞的猜测，“大火烧来，木老头惊慌失措，碰到机关，结果被自己布下的阵给切成碎片啦，那些骨头里肯定有他一份。”

看上去这是唯一的可能，顾慎为不能再耽搁了，决定次日一早出发追赶军队。

他希望上官如能留在香积之国，代替死去的大雪山剑客，统领留守的奴隶士兵和满城的老弱妇孺。

对这份意外的邀请，上民如还没有给出确切的回答。

上官飞比龙王更心急，比妹妹更积极，每天最少劝她三次，“妹妹，大好机会，不能错过啊，你还想往南走，再走就掉海里了，留下吧，香积之王，不，香积女王，多好啊。”

“再也找不着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四季如春，花草繁盛，果菜多得吃不了，只需要种一点粮食就够，人也好，个个知书达礼，每个人都是顺从的奴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我仔细调查过，香积之国的地势得天独厚、易守难攻，四面环山，西北是野人群居的大森林，就只有东北面有一条狭窄的山路，只要设立关卡，百十来人，就能挡住千军万马，那样一来……”

上官飞有点说漏嘴了，见妹妹不是特别生气，干脆兜出老底，“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管理国家，让我帮你啊。跟龙王说一声，把我也留下，不瞒你，我有一肚子计划，准保能让香积之国兴盛起来，王室永远都姓上官，到时候还回什么石堡啊，这里就是更大、更安全的石堡。”

“同意吧，妹妹，取得龙王的信任可不容易，再犹豫不决，没准就让别人捷足先登了。”

上官如被哥哥说得不胜其烦，“你去请龙王跟荷女来。”

上官飞欢呼雀跃，兴奋得满脸放光，“太好了，许多工作马上就得着手进行，我国什么都有，就是缺年轻男人，都让龙王给带走了，可是外面的人太野，不能引进，只能这样，让留守的士兵每人都娶三五个妻子，多多生男孩，一代人之后……哦，你要见龙王。”

两人一到，上官如就将兴奋劲儿还没消退的哥哥撵走。

上官如请他们来，想说的不是自己的去留，而是祭童，“我将他的口诀誊写了一份，你们拿去，对照大祭司留下的书籍，应该可以拼成第八章。”

这是上官如的一个猜测，当初圣王遭到背叛，由此对一切人都不相信，于是将本门最重要的内功心法分散写在成堆的古书里，编出一套半真半假的口诀，作为查找的线索。

一摞纸张摆在桌上，上官如知道这两个人都很多疑，将祭童叫出来，让他将口诀再背一遍，“我写得有些匆忙，很可能会有错讹，咱们最好还是对照一下。”

顾慎为相信上官如，而且大祭司的书都在军营里，她就算是想造假也无从造起，但他还是同意让祭童再背一遍。

信任某人是一回事，将这种信任表现出来又是一回事，顾慎为觉得没必要区分对待任何人。

祭童这两天来一直待在上官如身边，自愿当她的侍者。

木老头带来的惊吓还没有从他心中彻底消除，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每隔几句就要扭头看上官如一眼，从她那里得到鼓励与安慰之后，才能继续背下去。

千余字的口诀很快就背完了，上官如誊写得一字不差，顾慎为尤其对后半部分内容更感兴趣。

口诀前几百字大概正像上官如预料，是一套密码似的线索，不仅真假互掺，而且内容跳脱，暗含许多自相矛盾之处。

那天晚上，祭童要是在五十字之外再多背几十个字，所有人都能听出问题。

可是从六百字左右，内容就不一样了，不再是杂乱的内功心法，而是一篇语句通顺前后连贯的劝诫。

口诀的作者劝诫自己的传人不要轻易修炼大觉剑经。

顾慎为与荷女终于确信，《大觉剑经》才是那本奇书的正式名称，《死人经》只是篇尾附列的说明。

口诀说，善恶同源，因人而异，好比钢铁能做镐锄，也能铸刀剑，刀剑能杀人，亦能伤己，剑经威力巨大，世间独一无二，非有大智大慧之人，无法控制这股毁灭性的力量。

什么才算有大智大慧，口诀给出一个简单的事后判断：修炼剑经，若有反噬迹象，就应该立刻停止。

顾慎为与荷女不仅有反噬迹象，事实上，两人已经有过此种经历。

口诀的见解与《死人经》篇末的说明不太一样，那篇说明由莲华法师费尽心思翻译成中原文，里面说剑法一共有十六种可能的解释与练法，无论哪一种练法都要以杀人为提升手段，而且不管怎么练，随着功力的增长，早晚都会遭到反噬，解决之道就是放慢速度，一年杀一人。

最理想的解决方法是先修行无道神功，等到内功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可以大大延缓并削弱剑法的反噬之力。

但这篇在圣王十几代传人脑子里保存的口诀，却认为反噬与内功无关，需要的是虚无缥缈的“大智大慧”。

不久之前顾慎为还觉得自己十分信任上官如，这时却忍不住怀疑她在搞鬼。

上官如受《断执论》影响太深，很可能让祭童多背一段文字，以此劝说龙王与荷女放弃天下无双的神奇剑法。

顾慎为快速地扫了上官如一眼，疑心顿时消去大半，上官如根本没见过《死人经》，虽然篇末的说明即是《无道书》的开头，可她只看过古怪的原文，没见过译文，两天时间里想编出这么一套劝诫口诀，的确不太可能。

祭童的神情也不像受人之托，他才十来岁，从小生活在大祭司身边，不懂得怎么说谎，在龙王眼中如清澈的溪水一般透明。

没关系，顾慎为想，即使《死人经》能让修行者变成妖魔鬼怪，他也照样要练下去，世人皆寻通途，独他注定走在死路上。

还有荷女，她的心思永远深不可测，顾慎为偶尔却能与她心有灵犀，因为两人都自愿选择死路。

三人沉默了一会，无意对这篇隐含深意的口诀进行讨论。

上官如首先开口，单独送给荷女一份礼物，“在你体内种下指力，是我的错，非常抱歉，七转七窍定心指是唯一的化解之道，可我实在没办法练它，所以请让我把它传给你。”

明显的惊讶在荷女脸上一闪而过，她是晓月堂御众师，武功高强，任谁有机会控制她，都不会轻易放弃。

“谢……谢。”荷女的感激有点勉强，并非忘恩负义，而是不习惯说出这类的话。

“我只有一个要求，练习定心指可能不得不杀人，我希望……你杀的是该杀之人。”

这世上该杀的人千千万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荷女根本不认为死在自己手下的人有谁不该杀，就连她刚摆脱因陀罗香时杀死的侍女，也是该死之人。

荷女不会在文字上与上官如耍花招，所以她说：“被定心指杀掉的人，就算以你的标准也会是坏人。”

顾慎为先告辞，他对木老头的武功不感兴趣，荷女学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只专心于《死人经》，临走之前，他再一次试着劝说上官如留下，“香积之国还有五万百姓，纯朴天真，尚未受到外界的污染，由谁治理此地，将会决定他们今后的性格，你想想吧，我明天一早就走。”

将定心指全部功法传给荷女之后，已是后半夜，上官如心绪不定，无法入眠。

上官飞听说妹妹请来龙王竟然还是没提最重要的事，急得团团转，可再怎么样，也不能半夜闯进妹妹的房间，只得耐心等待，一大早就来探听口风。

“妹妹，我的好妹妹，父亲要灭口，母亲救不了，就剩下咱们两个相依为命，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我考虑一下吧，你不肯留下，龙王是不会让我单独留下的，他要带着我去打仗，而且是跟石堡打仗，你瞧我这个样子，根本当不了战士。过去这几个月，你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真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你去告诉龙王，说我愿意留下。”

上官飞高兴得跳起来。

“但我有条件，香积之国不是大雪山的粮草基地，五万百姓，谁愿意为龙王做事，我不干涉，可我绝不会组织任何人为大雪山输送物资。”

“这个，现在就提这种要求，有点太早了吧。”

“就是这样。”上官如固执己见。

上官飞心想这样也好，龙王明显对妹妹还有情意，没准会同意这个条件，香积之国早晚要重新封闭起来，早早割断与大雪山的联系，可以一劳永逸。

顾慎为与荷女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他亲自来见上官如，表示同意她的条件，香积之国仍有十余位忠于龙王的大雪山战士，他们自会筹备一切，无需上官如插手。

离别在即，两人心里竟然都很平静，谁也没有不舍之意，他们背道而驰已经太久，之前并无真切的感受，通过几个月的相处，终于让这一点显露无遗。

“把我哥哥也带走，他是香积之国第一个不欢迎的人。”上官如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第三百九十七章山谷

大雪山军队已经拥有一万余名士兵，顾慎为却一点也不觉得实力增强，可用的人还是那一千五六百名老战士。

在战胜贵族们请来的援兵之后，大雪山又在都城内外找出不少此前被隐藏起来的壮年奴隶，加上投降的部落兵，以及少量从森林中走出来的贵族，军队规模急剧扩张，可这些后加入者，不是意志不坚，就是懦弱怯战，像一大群需要时刻看管的小孩子，反而牵涉老战士们不少精力。

眼前这一战，将是重大考验，八千多名新兵不仅要证明自己的战斗力，还要向龙王表明自己的忠心程度。

大雪山军队离开都城已经快一个多月了，期间跋山涉水，硬是将一条条隐藏在荒野中的小路踩踏成可供车行马驰的大道，并且在合适的地点留下少量士兵，保证道路畅通，方便今后从香积之国运送物资。

顾慎为与荷女马不停蹄，几天工夫就撵上大军。

大祭司的书籍有三四百部，竟然一本不缺，没有被大字不识的士兵们当废物扔掉，但是把它们翻出来费了不少事，想要从中拼出完整的《无道书》第八章，更是难上加难。

最初，这些书籍肯定排列有序，与口诀每一句都互相对应，可是顺序早在大祭司手里就已经混乱，想要再和口诀对应上，就只能通读一遍。

顾慎为没精力做这件事。

荷女头几天抽空读了十来本书，一发现与口诀同样的字句，就细读前后的文字，用这种笨办法，真的拼凑出一些像是功法的文字来，表明上官如的猜测很可能是正确的。

临近西域，保护龙王的责任日重，她也只能先放弃。

顾慎为命人妥善保管书籍，打算等稍微稳定一下再做这件事，毕竟，争霸西域最重要的手段不是绝世武功，而是一支实力强大、忠诚可靠的军队。

对面的军队已经列好阵势，站在高低起伏的山坡上，像一排排人工修剪过的树木。

这是逍遥海南边的乌山部族联军，扼守山中要道，挡住大雪山军队的出路。

逍遥海共有五个国家，石、康、沙、惠全都位于湖北岸，南岸只有一个安国，再往南就是乌山山脉，无尽的群山之中，蕴藏着西域最好的铁矿石和最混乱的部落。

没人知道乌山里到底有多少支部族，最保守的估计也有上百个，为了争夺有利可图的矿脉，部族时而混战时而联合，同样没人能搞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乌山西南支脉是一片贫瘠的低矮山丘，植被稀少，也没有丰富的铁矿，向来是各支部族嫌弃的地方，却因此成为香积之国天然的屏障。

香积之国的贵族每年会派出一支小小的商队，穿越群山，用本国特产与乌山部族交换山外的货物，唯独不要乌山的矿石。

百余年来，这支小小的商队没有引起任何部族的关注，甚至分不清他们与西域其他商队有何区别。

因此，当室利家族的七个儿子跑来寻求援兵时，把许多相识的商人都吓了一跳。

香积之国的特产是各种神奇的草药，通常都能卖出好价钱，换到的金银一部分用来购买本国稀缺的物资，剩下的就都带回去。

一年又一年的积累，香积之国不知不觉间已经囤积了大量财物，室利家族就是用这笔钱雇佣救国援兵。

三千援兵兴高采烈地进入香积之国，昼夜兼程，只用半个月就走完了二十多天的路程，他们见到了传说中的财富，甚至亲手将它们打包装箱，结果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过半士兵战死，刚刚过眼的金银，也落入龙王之手。

对于派出士兵参战的部族来说，这是双倍的损失，也是难以抹去的奇耻大辱。

东山族酋长的儿子哈赤烈徒步跑回家乡，整个人瘦了一圈，又黑又脏，几乎被当成迷路的野人，险些死于自己人手里。

哈赤烈要求父亲立刻召集相邻各族，向他们传达全军覆没的消息。

进入香积之国以前，乌山部族受室利家族的误导，以为将要面对的只是一群林中强盗，怎么也想不到，敌人会是消失已经几个月的龙王与大雪山剑客。

“大雪山已经灭亡啦，怎么可能……”十几名部落酋长闻讯赶来，无法相信哈赤烈带回来的消息。

可事实摆在眼前，三千名士兵只回来一个，许诺的金山银山连影儿都没有。

酋长们愤怒了，挨个发誓，要不惜代价一雪耻辱。

他们本想联络更多的部族，可是大雪山军队拿捏好了时间，哈赤烈到家刚刚三天，万名大军已经压境而来。

各支部族匆忙应战，勉强凑齐两千名战士，胜在家门口作战，士气旺盛，熟悉地形。

可是看到对面漫山遍野的大雪山军队，酋长以下直到普通战士，都感到一阵心慌。

就这样，两支陌生的军队尚未交锋，都觉得对方的实力更强。

大雪山军中有一千多名投降的部落士兵，龙王要求他们在战场上为自己赢得兵器，因此这时两手空空，实际与人质无别。

顾慎为命令他们站在后方高处，让对面的本族士兵都能看到。

往前一箭之地，是大雪山军队的核心，一千多名老战士。

香积之国数千名奴隶士兵分成三部分，分别作为前锋和左右翼。

几百名贵族士兵一半留在龙王周围，一半加入前锋。

前锋只有不到一千人，由一百名老战士带队，部族联军派出应战士兵人数更少，七百余人。

群山之中没有足够大的平地以供大规模作战，双方只能派出这些士兵。

决战地点是一座稍大一些的山谷，两支前锋军将各从一道缓坡冲下去，在谷底对决。

这场战斗除了验证新兵的战斗力与忠诚度，其实没多大意义。

顾慎为本无意打这场战，进入乌山之后，他派出几名降兵，向名支部族表达龙王的友善之意，结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降兵也没一个回来。

这都在顾慎为的意料之中，他希望通过今天这一战，能让乌山部落承认大雪山的实力，即使不肯加入，今后也能保持中立，不至于倒向金鹏堡。

对面的酋长们正在大声激励本族的战士，听不清他们的话，但是能看出来效果不错，七百余名前锋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仰天呐喊吼叫，声音在山谷中反复回荡，气势颇足。

大雪山这边，近千名奴隶与贵族联合组成的前锋就差多了，还没开战，许多人已经开始颤抖，手里的刀剑不像是拼杀的工具，倒像是多余的累赘，要不是有百名老战士压阵，有人很可能当场扔掉兵器。

他们当中的多数人，直到加入大雪山军队之后，才第一次听说香积之国的外面还有更广阔的世界和许许多多国家，而且是家族几代当中第一个走出都城百里以外的人。

新兵们害怕的不仅仅是战争与死亡，还有不熟悉的人与物，以及毫无定数的未来。

顾慎为拔出五峰刀，向左右看了一眼，带头迈出脚步，从成群的老战士中间挤过去。

共有二十人跟在他身后，都是武功最强的剑客与刀客，包括三名大雪山族长。

这都是顾慎为事先指定的人选。

他已经让新兵们感受到战争的恐惧气氛，该是带着他们打胜仗的时候了。

龙王与二十名跟随者站在阵线最前面。

顾慎为转身看着惊讶的新兵，这些人大都听不懂中原话，语言激励对他们没用，所以他高举五峰刀，目光在他们脸上挨个扫过，随后转身面对敌人，吹响大雪山野牛号角。

新兵们不只是惊讶，而且感到难以置信，虽然“奴隶”与“贵族”的称号都已经取消，他们还是没办法改变一贯的思维，很自然地将大雪山老战士当成主人，龙王，则是主人中的主人。

按照百年不变的传统，主人是不可能与奴隶并肩作战的。

更多号角发出低沉的响声，汇合成一股，扫荡整座山谷，立刻将对面部族战士们的喊声吞没。

香积之国的人民，不分贵贱，都对号角声极为恐惧，两个月前，他们就是因为被号声吓破了胆，才向龙王投降的。

可今天，号角声让他们感到心潮澎湃，突然间，它不再是来自地狱的怪兽之吼，而是源出天堂的神龙之吟。

新兵们从未体验与想象过的力量，像源源不断的河水，注入体内，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产生奔跑的欲望。

战斗开始了。

参战者的呐喊声，观战者的助威声，几乎要将山谷震裂。

战斗结束了。

双方都在试探敌人的实力，短暂地交锋之后，很快就各自退回阵地，并且带走己方战士的尸体，各有十几具，从伤亡人数上看，基本不分胜负。

在老战士眼里，这是一场不值一提的小仗，对新兵来说，却是毕生难忘的经历，他们握住刀剑的手，从来没像现在这么紧这么稳。

顾慎为相信大雪山是这场战斗的胜利者，因为新兵们正在变为战士。

他命令前锋军一半人退出序列休息，从左翼的新兵中又调来五百人补充，既然是锤炼，就要让尽可能多的人参与。

两拨新兵正在调动中，对面的部族联军发生了变故。

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突然从背后的山顶出现，杀向正在准备进行第二场战斗的十几支部族。

大雪山士兵诧异地隔谷遥望，许多人甚至以为这又是龙王安排的伏兵，可是顾慎为最清楚不过，他跟这次突袭毫无关系。

第三百九十八章奸细

哈赤烈狼狈不堪，怎么也想不到命运竟会如此捉弄自己：一刻钟之前他正在与龙王浴血奋战，一刻钟之后，他不得不向龙王低头求助。

乌山部族众多，关系错综复杂，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类，一类人相信自己的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哈赤烈即属于此类，与他联合的各族基本也都相似，另一类人就没有可以炫耀的祖先了，他们大都是外来者，被丰富的矿藏所吸引，与当地土著争夺地盘与利益，被蔑称为“矿盗”。

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偷袭部族联军的人，就是那些矿盗。

矿盗人数不多，大概只有八九百人，可是居高临下从后面压来，各部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转身迎敌都困难，只能向谷底退却，短短一段路，损失惨重。

哈赤烈原以为这些矿盗被龙王收买，等到发现大雪山军队按兵不动时，才明白此事与龙王无关。

留给他的时间与选择余地都少得可怜，部族联军要么在狭窄的谷底与矿盗死战，之后还得面对大雪山的威胁，要么向其中一方投降。

矿盗是土生部族的宿敌，因为这个原因，哈赤烈宁愿向龙王低头，战场上一片混乱，没办法征求所有人的意见，可这些部族是由他聚集在一起的，也得由他负责做出决定。

“龙王。”哈赤烈高高举起长刀，冲山坡上大声求助，“我自愿献上兵器，请您不计前嫌，向危难中的部族伸出援手！”

部族联军遭遇突袭，对大雪山军队来说却是天赐良机，几乎相当于又一个香积之国不战而降。

但顾慎为不想派兵救援。

大雪山军队刚刚进入乌山，人生地不熟，犯不着为一方得罪另一方。

“让你的人都上来，我可以保护你们的安全，但你们要放下武器。”顾慎为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谷底交战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龙王的要求很苛刻，还带有一丝污辱的意味，哈赤烈脸色苍白，扭头看了一眼战场上的形势，长叹一口气，跑向各部族酋长，大声叫道：“上山！上山！”

不需要哈赤烈的劝说，大家都听到了龙王的话，早已一窝蜂似地向山上跑去，前有狼后有虎，还没张开血盆大口的一方，在他们看来就是安全的避难所。

一进入大雪山军队的防线，立刻就有士兵不客气地缴下部族战士的武器。

矿盗们杀红了眼，竟然紧追不舍，也跟着跑上山来。

大雪山前锋军严阵以待，几百名野人亲兵在后面弯弓搭箭，华盖峰年轻的族长龙翻云受命吹响号角，然后大声说道：“大雪山龙王在此，来者止步。”

眼看就要取得彻底胜利，矿盗们没一个遵命止步。

数百支箭矢同时射出，落在矿盗们身后，这比千言万语的警告都有效。

矿盗后退数十步，与大雪山军队保持一箭地的距离，还是不肯逃跑，互相商议了一会，推选出一位谈判代表。

这人矮壮精悍，手里握着双刀，冲山上喊道：“谁是龙王，让我看一眼。”语气豪横，面对万名大军，竟也毫无惧色。

无数刀剑同时挥下，发出狂风吹卷水面的声音，双刀矿盗两眼一瞪，也挥动兵刃，一点不肯服软。

顾慎为佩服这人的胆量，越众而出，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我是龙王，来者报名。”

双刀矿盗将龙王上下打量一番，“我叫葛英，人称‘豹胆双刀’，你真是龙王？”

顾慎为年纪轻轻，脸色即使在阳光下也显得苍白虚弱，常常会让第一次见面的人吃惊，这位豹胆双刀葛英也不例外，他又打量了一番，显然不太将龙王当回事，“我说龙王，你做得可不地道啊，你打土兵，我们也打土兵，算是帮你的忙，你怎么反而把土兵保护起来了？”

葛英不是胆子大，而是鲁莽无知，顾慎为马上明白，对方只是被人当枪使，并非真正的首领人物，于是脸色一沉，“让你们的头目出来说话。”

葛英果然不愧“豹胆”的称号，双刀在胸前一横，“跟我说就行，他们都听我……”

顾慎为突然从巨石上跳下，落地之后足尖一点，飞快弹出，眨眼间已经冲到葛英面前，随后三次跳跃，又回到原处。

葛英来不及做出反应，直到山上传来哄笑声，才一摸凉嗖嗖的头顶，发髻没了，只留下不到一寸长的发根。

葛英的“豹胆”不够用了，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手中双刀微微颤抖。

矿盗中有人打破僵局，说：“既然龙王发话，我看咱们还是给他一个面子，大家撤吧。”

众人不都像葛英那样莽撞，见对方人多，而且准备充分，早有退却之心，于是七嘴八舌地说：“对，给龙王一个面子。”“人家怎么也是一军之主，给面子就给面子吧。”

矿盗正要退却，山上再次响起号角声，龙王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别人可以走，有几个人要留下。”

矿盗虽然名称中有一个“矿”字，自己其实从不采矿，全凭刀剑抢占地盘，然后将其高价卖出，与真正的强盗没有多少区别，好勇斗狠，龙王不吱声，他们可以让三分，这一开口，众人觉得受到蔑视，又都转过身来，挥刀舞剑，大声叫骂，全不将上万名战士放在眼里。

顾慎为最初的想法是尽可能不得罪乌山中的任何势力，这时却改了主意，冲一直守在身后的龙翻云点点头。

龙王受辱，龙翻云气愤不过，早就在等这个命令。

一千名先锋军在号角声的激励下，迈步向矿盗发起进攻。

矿盗也跟强盗一样，好“假勇”斗“虚狠”，龙王一动真格的，立刻服软，还是由秃顶的葛英说话，“等等，龙王，你可不能敌我不分，我们今天不是来挑战大雪山的，咱们还是不要打了吧。”

顾慎为没有马上回答，等前锋军迈出几十步，离敌人已经很近，矿盗也都脸色骤变的时候，才下令止步，“大雪山的敌人只有金鹏堡，再无意与其他人为敌，你们可以全身而退，可是你们当中的金鹏堡奸细要留下。”

矿盗们面面相觑，不明白龙王此话从何而出，葛英大声说：“龙王，你搞错了吧，我们就是一群以矿为生的粗人，跟金鹏堡、独步王都没关系。”

“你们上当了，我刚一到乌山，就有人向我告密，金鹏堡奸细已经混进……”

顾慎为话才说到一半，矿盗队伍中突然蹿出五个人，向部族联军原先占据的山坡跑去，矿盗们更加惊讶了，这五人都是相识最少半年的熟人，没想到竟然真是金鹏堡的奸细，可他们不明白，一群深山中的矿盗，有什么值得独步王觊觎的。

顾慎为迅速猜到真相，当然不是因为有人告密，而是因为矿盗们过于矛盾的行为，这些人大都跟葛英一样，胆大包天，却莽撞无心，居然能够策划出偷袭部族联军这样细致的计划来，背后必有高人。

然后他认出了一名金鹏杀手，让这名杀手露馅的不是面孔，而是他习以为常的暗杀手法。

顾慎为冲向葛英割断发髻，只是一瞬间的事，绝大多数人都没反应过来，在葛英身后，一名瘦削的男人却向右侧迈出一步，可是龙王动作太快，瘦削男人又退回原位。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露出明显的金鹏堡风格：尽一切可能在敌人侧后发起进攻。

顾慎为即使在学徒期间，也不擅长绕后攻击，但是却一眼就能看出敌人的这种意图。

不只一名，而是五名金鹏堡奸细，被龙王几句话诈出，全力奔逃。

顾慎为没有下令追击，只是遥望五人身影。

五名奸细已经跑到半山腰，眼看就要越峰消失，突然就像喝多了的酒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像是被龙王的目光所击中，瞬间失去全部力量。

所有旁观者，从大雪山军队到矿盗，都被这诡异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最后一名奸细倒下，终于露出一道俏丽的身影，随后土黄色的披风闪动，身影消失，再没人能找到她的所在。

荷女早已埋伏妥当，虽然在金鹏堡里接受的训练是一样的，她的武功却比这五人高出一大截，轻易就将慌不择路的逃跑者放倒。

荷女知道龙王要活口，所以这几个人只是一时失去力气，并没有死掉。

不等大雪山战士出动，数十名矿盗一拥而上，将奸细活捉，送到阵前。

葛英气愤地在每人身上踢了一脚，“混蛋王八羔子，骗我这么久……”

五人被抓之后默不作声，甚至不肯抬头看龙王。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独步王这么热心地帮我对付乌山部族，有何居心？”

杀手会逃跑、会失败，但不会轻易招供。

顾慎为等了一会，龙翻云得到示意，拔出护法长刀，杀死第一个人，稍做停顿，杀死第二个人。

没人开口，只有无声的杀戮在进行。

连杀四人之后，最后一个决定开口了，他是顾慎为特意留下的，五人当中，只有此人神色略显慌张，果不其然，他马上就说出了真相，“龙王饶命，我是金鹏堡雇来的刀客，不是上官家的杀手。”

顾慎为点点头，让对方继续说下去，他一开始的问题还没有得到回答：金鹏杀手为何要帮助龙王偷袭部族联军。

“两、两个目的。”金鹏堡刀客紧张地说，“希望能借机加入龙王大军，借机……行刺，或者尽可能将龙王留在山里，争取时间将出山要道封死。”

第三百九十九章捷径

整个西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到一年的时间，西边的疏勒国已经失去多半壁江山，都城沦陷，王室逃亡，下落不明，基本上失去了反抗能力。

金鹏堡与北庭联手东进，连灭两个小国，日益逼近中原在西域的核心势力范围，更大规模的战争眼看就要全面爆发。

逍遥海四国先后投降，成为金鹏堡的附庸，为了表现忠心，轮番上奏，情愿让出王位，自贬为侯。

一直都在梦想得到真正王号的上官伐，这时却矜持起来，回绝所有的让位请求，但每一个人都知道，“独步王”由江湖绰号变成西域诸王之一，只是早晚问题。

金鹏堡几乎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只剩下一个不起眼的石国。

石国屹立不倒，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它是逍遥海最东面的小国，地狭人稀，不要说在西域，就是与逍遥海其它几国相比，也属于弱者。

但是面对持续不断的围攻，竟然坚守了八个月，比大得多的疏勒国还要顽强。

石国得以维持独立的原因有许多，独步王的不重视算是最重要的一个，金鹏堡与北庭最重要的敌人是中原，因此主力都在东征西讨，很难再分出兵力南下。

围攻石国都城由康、沙、惠、安四国组成的联军负责，结果令人失望，尽管伤亡惨重，可就是攻不进城墙半步。

几个月之后，疏勒国之战已经接近结束，独步王终于关注到这个南方小国，十分惊讶它竟然还没有被攻克。

可是与中原的大战正在筹备过程中，金鹏堡仍然没有余力南顾，于是独步王派出一位将军和几十名杀手，指挥四国联军作战。

在新将军的要求下，各国征发适龄男子，围城军队由初期的两千余人，慢慢增长到近五千人。

新将军仍不满意，可是从金鹏堡和逍遥海四国都不可能再要到一兵一卒了，于是只好向乌山里的部落打主意。

乌山各支部族无意卷入西域纷争，有的委婉，有的直白，全都拒绝出兵。

乌山精铁是重要的战略物资，金鹏堡在该地一直都在悄悄地安插人手，他们奉命在矿盗与土著之间挑起一场大仗，等到双方相持不下，都向金鹏堡求援的时候，自然就会派兵参加围攻石国的战争，甚至来得及参加与中原的决战。

这项计划接近成功，突然传来奇怪的消息，说是龙王死而复生，从蛮荒之地率领一支大军正向乌山进发，相信的人不多，等到大军真的到来时，金鹏堡的奸细们一下子乱了阵脚。

最后，是一名在乌山潜伏多年的刀客想出“妙计”：不与龙王公开作战，而是“帮助”龙王战胜部族联军，以此取得信任，然后将龙王引向乌山深处，消耗大雪山军队的实力，还可以寻机刺杀龙王，那可是大功一件。

这名刀客很聪明，就是忽略了一点，他的阴谋诡计对矿盗和乌山土著们非常有效，在龙王眼里却不值一提。

正是从这名投降的刀客嘴中，顾慎为了解到西域局势的变化。

石国竟然还没有投降，这是上天送给大雪山军队的又一个礼物，顾慎为庆幸自己当初选择钟衡担任石国丞相。

可眼下的形势仍然非常危急，乌山绵远广阔，进出逍遥海却只有一条通道，位于正北方，与安国相连，通道狭窄曲折，一旦被封闭，万名大军就会被困在山区，无法重返西域。

顾慎为当机立断，做出一连串的决定。

华盖峰族长龙翻云，带领五百名精选先锋，由几名土著作为向导，立刻出发，争取早日攻取出山要道。

老刀客陀能牙，率领本部刀客以及两千名士兵，紧随龙翻云之后。

弹多峰族长龙啸士统领主力军队殿后，稳扎稳打，开辟一条安全的路线，保证与香积之国的连接。

至于乌山部族与矿盗，双方的怨隙并未化解，对金鹏堡也没有深刻的仇恨，顾慎为允许他们离开，只留下少量自愿者，充当人质与向导。

交待完一切，顾慎为与荷女轻装出发，走在最前面，要与正赶往出山要道的金鹏杀手争抢时间。

带路人是哈赤烈，龙王救下部族联军，他很高兴有机会还这个人情。

山路崎岖，马匹用处不大，三人徒步前进，哈赤烈对乌山了若指掌，走的是一条捷径，虽然更难走一些，还是能节省不少时间。

顾慎为非常急迫，昼夜不停地赶路，即使是按照金鹏杀手的标准，也过于辛苦了些，哈赤烈头三天还存有竞争之心，一声不吭地坚持，第四天就已经坚持不住了，好几次眼睁睁地向悬崖走去，都是被龙王拉住。

“龙王……也就罢了，您这位侍卫，可是个女……真了不起。”终于停下休息时，哈赤烈由衷地赞叹，他最敬佩的不是龙王——龙王就该是这样——而是荷女。

哈赤烈不知道荷女的名字，但是曾经亲眼见到她在山坡上堵截五名金鹏堡奸细，又与她同行几日，心中敬意猛涨，“整个乌山也找不到你这样的女子，啧啧……”

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龙王的女侍卫，哈赤烈忙转过头，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荷女没说什么，但也没有生气。

这只是三人在路上的一段小插曲，接下来，他们不顾劳累与困倦，继续不分昼夜地前进，谁也没心情没精力再多说一句话。

整整十五天，三人只短暂地休息了不到十次，终于走完将近一个月的路程，来到乌山要道的第一处关卡。

说是关卡有点勉强，这里其实是一处部族村寨，专门向运送矿石的商队收取过路费，并提供住宿饮食，费用不高，但足够养活满寨老小。

到了村寨附近，顾慎为终于明白要道之“要”，这是一座峡谷，两边崖壁高耸，中间只能允许五六个人并肩行走。

峡谷长达十余里，中间几里变得稍微宽畅一些，崖壁上有许多天然或是人工的洞穴，是部族居民的家。

只要愿意，村寨里的人用几天工夫，就能沿着峡谷用石块垒起若干道关卡，区区数百人，即可挡住千军万马。

顾慎为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突破这道障碍。

多亏哈赤烈引领的捷径，当三人赶到村寨时，没有发现金鹏杀手的身影。

事实上，龙王与大雪山军队进入乌山的消息还正在路上传播，也被三人抛在身后。

村寨里一切照常，路边停放着整列整列的车辆，上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矿石，铁矿居多，它们要在山外得到熔炼。

村寨规模不大，来往的商人与矿工比本地人还要多。

哈赤烈对龙王的态度发生重大变化，从不得已的服从转为自愿的效忠，他知道事情紧急，金鹏堡在此地的势力比龙王大得多，所以一刻也没休息，主动要求去见村寨族长。

“这里的族长跟我父亲是老朋友，会听我的劝告。”

这是最理想的办法，单凭龙王与荷女，能杀许多人，却没办法占领整座村寨。

族长是顾慎为见过最胖的人，坐在足够容纳三个人的软塌上，居然没留下一点空隙。

与这样的体型相比，他的手臂就如同婴儿一般短小多肉了。

这双手臂尽力伸展开，欢迎老友之子的到来，“哈赤烈侄子，你有多久没来看我了？成亲没有？我的小女儿还在等你呐。”

哈赤烈躬身深施一礼，“乌山的守门人，吞风峡谷的主人，哈赤烈向您请安，我带来父亲的问候，感谢您多年来对东山族的关照。”

乌山的规矩与传统，熟人见面，必须送上礼物，三人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哈赤烈于是献上自己的宝刀。

胖族长接过礼物，认出这是罕见的利器，再看看风尘仆仆倦容满面的哈赤烈，还有他身后两名举止高傲的男女，立刻明白有大事发生。

“哈赤烈，你怎么不介绍这两位朋友呢？难道是觉得我不够热情好客吗？”

哈赤烈向胖族长道歉，却拖延着不肯说出龙王的身份，乌山部族对山外的纷争历来不感兴趣，但是金鹏堡的势力在此有所渗透，而且还是购买矿石的大客户，得到的好感自然远远多于大雪山。

如果说龙王在乌山还有一点知名度的话，大雪山就完全是个陌生的称呼了。

大概讲述了金鹏堡奸细鼓动矿盗偷袭部族联军之后，哈赤烈终于说出龙王的名字。

胖族长十分惊讶，跟许多第一次见到龙王的人一样，上下打量，很难相信这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会是一军之主。

但他比大多数人更有眼力，龙王身上的某种气质，让他明白这个年轻人绝不是浪得虚名。

胖族长努力地挪动一下肥硕的身躯，向龙王表示敬意，“欢迎你，龙王，还有你的军队，吞风峡谷是一条商道，只要遵守规矩，任何人都不会被挡在谷外。”

顾慎为微微点头，他知道“规矩”是什么，“大雪山会按人头交纳通关税，一两银子不少。”

胖族长看上去很满意，再次展开手臂，“朋友总是越多越好，龙王从此以后就是吞风寨的朋友了，来人，端上美酒佳肴，我要和新朋友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哈赤烈高兴地回头看着龙王。

顾慎为一直在仔细观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胖族长与身边的人看上去都是真诚的，唯一让他感意外的是荷女。

荷女跟平时一样不露声色，顾慎为却能从她身感受到一丝紧张，这是附近有危险的信号。

第四百章女奴

顾慎为向来多疑，警惕陌生人几乎成为天性，可总有某些人是他没办法仔细观察的，比如归属他人的女人。

在这一点上，荷女具有优势。

胖族长已经多年没有起身走过路，一切行动都要依靠别人服侍，因此身前身后环绕着八名少女，她们像是一头巨大章鱼的触手，主人心念一动，就得立刻执行。

胖族长宣布开宴，其中四名女奴低头向洞外走去，荷女就在这个时候拔出长剑，挡住去路。

荷女的举动引发激烈的反应。

四名女奴齐声尖叫，缩回到主人身后，寻求保护。

洞外的卫兵听到叫声，马上就有十来人持枪冲入，一字排开，将枪尖对准陌生的两名客人。

哈赤烈惊讶地左看右看，一度想要开口劝解，发现龙王不动声色，他将话又咽了回去。

顾慎为仍然没有看出问题所在，但他相信荷女，所以右手握在刀柄上，半转身，替荷女防备身后的持枪卫兵。

所有人当中，最吃惊并且愤怒的莫过于胖族长，身子向右侧扭动，短胖的手臂上下扇动，安抚受惊的女奴，目光却严厉地盯在荷女身上，“怎么回事？你这是什么意思？哈赤烈、龙王，这个女人发什么疯？”

“这里有一个疯女人，可不是我。”

荷女对胖族长的质问无动于衷，她也一直在盯着一个人。

那是胖族长身边最年轻的女奴，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长得娇小柔嫩，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让顾慎为想到许烟微当年最擅长的把戏。

小女奴胆子也最小，整个人几乎都藏在胖族长身后，只露出半只发髻。

胖族长转身困难，努力半天才认出荷女指认的女奴，“妍儿？你胡说什么，她才是一个孩子，还能比你疯？龙王，你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吗？吞风峡欢不欢迎你的军队，可得重新考虑了。”

“真朋友才不会眼看你上当受骗。”顾慎为坚定地站在荷女一边，“让她站出来，如果我的人说的没有道理，你再发怒也不迟。”

胖族长觉得自己受到极大的污辱，看了一眼洞口的十余名卫兵，关于龙王种种匪夷所思的传闻涌入脑海，他又看向哈赤烈，怀疑“老朋友”之子是不是怀着什么阴谋。

哈赤烈尴尬地咳了两声，“伯父，她是龙王的贴身护卫，很了不起，绝无恶意……”他仍然不知道荷女的名字。

哈赤烈的保证让胖族长稍感心安，左手在右肩轻拍两下，“妍儿，出来，站在我身边，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研儿似乎怕极了，平时有令即行的她，犹豫了好一会，才颤颤微微地从主人身后站起身，慢慢挪到胖族长右手边，仍然低头，不敢说话。

“如果我没说错，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人吧。”荷女开始发问，手里仍然提着剑。

“那是当然。”胖族长抢先回答，“我的女奴全都是从外面买来的，我怎么会让本族的女孩儿当奴仆？”

“来这里多久了？”

小女奴研儿还是不敢开口，荷女干脆转向胖族长提问。

“多久了？”胖族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两……三四年了吧，她来的时候多大？”

后一句是问另一名女奴的，女奴低声回了一句，胖族长连连点头，“十二岁来的，今年十五，有什么问题吗？”

“三年来，她一点变化也没有，个子没长，相貌也还跟从前完全一样。”荷女不再发问，而是直接描述。

顾慎为已经看出妍儿的破绽在哪里，但没有插嘴。

哈赤烈知道荷女是初来乍到，听她说出这几句话，马上多信了几分。

胖族长却另有想法，在他看来，龙王的女护卫分明是事前打听到研儿的情况，来这里胡搅蛮缠的，宽大的脸庞渐渐变成暗红色，“怎么啦，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好多女孩儿很早就不长个儿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荷女垂下目光，似乎一时语塞，然后抬起头，继续以淡漠的语气说：“可是她在床上就跟大人一样，可能还要更熟练些。”

这句话说得过头了，女奴就是女奴，生死都在主人手里，更不用说身体，可这种事情从来不会有人当着主人的面提出来。

胖族长的脸色终于变成黑色，两只手在大腿上不停地拍打，“撵出去！都给我撵出去！龙王，你和你的军队，别想从吞风峡走过去一兵一卒！”

持枪卫兵齐步挺进，要将不受欢迎的客人逼出洞府。

顾慎为拔出五峰刀，可是与荷女对视一眼之后，他没有出手。

荷女的目光仍然盯着那个叫妍儿的女奴，身形却突然间向后移动数步，竟然从两名挨得很近的卫兵中间挤过去，站在了他们身后。

十余名卫兵手中的枪都很长，互相离得又近，很难转身，一下子乱了阵脚。

荷女右手握剑，左手连拍带点，顷刻间，卫兵们东倒西歪，全都倒在地上，或是口吐白沫，或是全身抽搐。

胖族长的脸色由黑转白，这个女人实在太邪门，都说龙王是妖魔转世，没准是真的，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哈赤烈，我待你们父子一向不薄……”

哈赤烈夹在中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看着荷女，如果她还是不能当场拿出证据，东山族与吞风峡多年的友谊今天就得结束。

荷女回到原位，看着女奴妍儿，“这里没人能保护你，你知道，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里的确没有人能保护她，就连一直替她说话的胖族长，也识趣地闭上嘴巴，在龙王与女护卫离开之前，他决定还是不要公开对抗为好。

他以为妍儿会害怕得晕倒，或是哭着求饶，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妍儿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从后面看，像是怕到了极点，但是当毒蛇一般的嘶嘶声响起的时候，胖族长与其她女奴才明白过来，研儿在笑，而且是疯狂的笑，与她平时的形象以及幼稚的面容极不相衬。

“你终归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我们？谁是我们？”胖族长马上将自己排除出去，他对妍儿也开始产生怀疑了。

小女奴突然转身，像直立的狼一样，弯着腰，恶狠狠地说：“恶心的死胖子，闭上你的臭嘴巴，等你学会自己擦屁股的时候，再来说话吧。”

胖族长受到女奴的指斥，而且是来自他身边最胆小最温柔的女奴，一下子懵住了，竟然无法开口责骂。

妍儿又转向龙王，多看了他两眼，“你又回到你男人身边了，他还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吧？”

荷女逼得对方抛弃伪装，声音却还是不冷不热，“本门决定与大雪山联合，他什么都知道。”

妍儿显然不相信荷女的话，可她更多的是警惕，还有一丝恐惧，“晓月堂会毁在你手里，堂主不相信我的话……”

这就够了，妍儿说出“晓月堂”三个字，已经表明一切，荷女不打算让她透露更多本门的秘密。

长剑刺出。

妍儿高高跃起，几乎要撞到洞顶，这也是她从来没在主人面前显示过的身手。

随后她掉了下来，勉强站立住，没有像卫兵们一样摔倒，可是脸上的痛苦之色更加严重。

她没有中剑，只是被点中一指。

七转七窍定心指需要实战练习指法，对上官如来说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坎，于荷女却是再简单不过的要求。

定心指只需要一点劲力就能让对方中招，对晓月堂弟子尤其具有奇效。

妍儿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荷女，身体摇摇晃晃，然后慢慢转身，面对不知情的主人，突然喷出一股鲜血来。

鲜血来势凶猛，如同瀑布一般，胖族长相当于几个人的身躯，竟然都沾满了血迹，连他身后的几名女奴也未能幸免。

女奴妍儿今天做出一系列与平时的她极不相衬的事情，喷血是最后一件，她仰面倒下，嘴里还在不停往外涌血，好像不把全身的血吐出来绝不罢休似的。

一片寂静，然后另外七名女奴不顾一切地再次尖叫起来。

胖族长也做出一件令人惊讶的事，他站起来了，鲜血仍在滴滴答答，他却站起来了，这可是最少十年以来的第一次。

但他马上又跌坐回软榻上，再强大的意志也无法支撑起如此肥胖的身躯，“她到底是谁？你又是谁？晓月堂是什么东西？”

胖族长一连串的问题都是抛给荷女的，语气中加入几分敬畏。

“她是本门的叛徒，我找她很久了，别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知道。”

面对生硬的回答，胖族长频频点头，表示同意，但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么说，她不是十五岁？”

“不是。”

“她……几岁了？”胖族长知道自己很可能会后悔提出这个问题，可如鲠在喉，不得不问。

荷女大概是考虑到了胖族长的感受，所以沉默了一会才说：“据我所知，当她叛逃的时候，就已经有四十岁了。”

胖族长没忍住，当着客人的面吐了自己一身秽物，那些女奴们又要挨苦受累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干嘛要躲在我这里？”胖族长止吐之后问道。

“你应该问把她送来的人。”荷女非常肯定，妍儿不是自己投奔过来的。

“金鹏堡，她是金鹏堡送来的。”胖族长马上就想起来了。

第四百零一章结交

在独步王心目中，最重要最危险的敌人是中原，但他没有因此放弃其它小股势力。

上官家的杀手与刀客、北城孟氏的商人与钱庄，一直都在西域各地或明或暗地结朋交友，为的就是某一天会用得上。

吞风峡谷位于乌山要道，其族长自然也在结交之列，妍儿不过是金鹏堡几年来赠送的诸多礼物之一。

“独步王给我送来一个老怪物，到底是什么意思？”胖族长已经重新沐浴更衣，说起妍儿，仍然愤愤不平。

给这样一位移动困难的庞然大物清理身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顾慎为三人等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重新见到胖族长。

答案是明摆着的，所以顾慎为没有回答，哈赤烈希望能将胖族长彻底争取到龙王这边来，愤然说道：“自然是图谋不轨喽，独步王是要看吞风峡听不听话，伯父这些年一直生活在独步王安插的刀剑之下啊，亏得龙王的护卫认出这名刺客，破坏了他的阴谋。”

顾慎为猜想，小小一个吞风峡还不值得独步王亲自关注，妍儿也未必就是金鹏堡有意送来的，没准她只是想躲避晓月堂的追杀，借助金鹏堡躲藏在僻远之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御众师荷女。

“独步王的野心很大，不只是吞风峡，恐怕整个乌山都是他觊觎的目标。”顾慎为自然不会替独步王辩解，反而将他的阴谋说得更大一些。

胖族长怒容满面，发誓不让独步王得逞，然后命人摆上丰盛的筵席，为龙王接风洗尘，荷女没有参加，胖族长唏嘘不已，羡慕龙王有这样一位武功高强到不可思议的护卫。

筵席从下午持续到午夜才告结束，哈赤烈替龙王饮下大部分酒，连困带乏，一回到客房就倒下呼呼大睡。

顾慎为也很疲倦，但他没有时间休息，坐在房里等了一会，荷女推门进来。

“怎么样？”顾慎为让荷女在村寨里转一转，看看是否还有金鹏杀手潜伏。

荷女摇摇头，“没发现特别的人，如果有的话，一定是隐藏起来了。”

“你觉得吞风峡族长可信吗？”

在判断某个人的可信度时，顾慎为很少征求他人的意见，荷女略有些惊讶，想了想，“他想让吞风峡保持独立，他和他的子孙能继续统治这个小王国，应该不会投靠金鹏堡，对那名女奴，他好像真的不知情。”

荷女知道龙王多疑，所以没有把话说死，顾慎为还在思索，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我以为拥有那些秘药，晓月堂永远不会出现叛徒。”

虽然已经联合，晓月堂对顾慎为来说仍是个谜，他甚至没见过堂主，只与少数女弟子打过交道。

“凡事总有意外。”荷女没有讲述具体内幕，只是泛泛而谈，“人心难测，就算是最有效的秘药，也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忠心耿耿。”

顾慎为不再追问，他与荷女的关系很微妙，两人心里都有不想让对方触碰的一小块地方。

“大家忠于的都是利益，无利可图的事情或许有人会做，但不会长久。”顾慎为接着荷女的话继续说下去，“这就是我纳闷的地方，吞风峡族长如此痛快地答应借道，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

“他要按人头收过路费。”荷女提醒道。

“那是我提出的条件，他马上就同意了，没有讨价还价，换一个人，肯定会坐地涨价，借机发一笔横财。”

“或许他是看在哈赤烈的面子上才这么大方的。”荷女并非有意与龙王争论，只是替他将可能的方面都想到。

“嗯，不过他对哈赤烈的热情是装出来的，吞风峡地处要道，乌山所有部族都得和他结交，东山族绝不是关系最好的一个，胖族长这个面子给得实在是太大了。”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他不认为自己的许诺真会实现，空头人情，不送白不送。”

顾慎为来回踱步，突然停下，“我猜有两种可能，寨里埋伏着刺客，打算暗杀，或者寨里的确没有准备，他在等帮手到来。”

“我选后一种。”荷女相信自己的眼光不会错，村寨里没有真正的高手，而且龙王这么快就来到这里，肯定不会有人提前想到。

“如果今晚平安无事，明天一早胖族长尽力挽留咱们的话，他就是在等人，十有八九是金鹏杀手。”

后半夜，两人轮流休息、警戒。

村寨里没有发生任何异常，连偶尔的犬吠都显得响亮而坦然，似乎在向主人报平安。

次日一早，胖族长就派人来请龙王与哈赤烈，先是闲聊，然后说起龙王大军的人数与过路费用，胖族长很干脆，每人收一两银子，总共一万两就放人通行。

这是非常低廉的价格，比顾慎为事先预想得还要少，哈赤烈因此非常高兴，在龙王与胖族长之间尽力撮合加深友谊。

顾慎为礼貌地提出告辞，吞风峡谷已经畅通无阻，离开乌山之后，还有一个大阻碍。

逍遥海南边的安国已经公开投靠金鹏堡，绝不会轻易接纳大雪山军队的。

胖族长在肥硕的胸脯上拍得啪啪响，“龙王尽管安心待在我这里等候大军，安国交给我。安王陛下跟我交情很深，我知道他的难处，有句话叫‘宁为鸡首无为牛后’，安王向金鹏堡投降是被迫的，如今龙王出山，麾下大军数万，他还怕什么？只要我一句话，整个安国唯龙王马首是瞻。”

这是一出典型的义气场景，龙王婉拒对方好意，胖族长坚持要效劳，最后甚至发起火来，“怎么，龙王不愿跟吞风峡做朋友吗？再说这对安国是好事，只要龙王承诺让安国保持独立，安王得亲自出城迎接你的大军。”

顾慎为渐渐妥协，最后在哈赤烈的力劝下，终于肯接受胖族长的好意，但是强烈要求给予吞风峡一些补偿。

胖族长不要金钱，也不要美女，“年轻的时候就喜欢这两样东西，现在老啦，突然就没了兴趣，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龙王能带上我的几个儿子，如果他们当中有哪一个日后立下寸功，龙王一高兴，封个什么玩意儿，我就心满意足感恩不尽啦。”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龙王慨然应允，甚至要与胖族长立下盟誓。

友情像一堆火，你加一点柴，我浇一点油，越燃越旺，慢慢地将所有人的脸孔都烤得红通通的，无酒自醉。

胖族长叫来众多的儿孙，一个接一个拉地向龙王介绍，最后还想叫出自己的女儿，让龙王随意挑选一个带走。

对这个主意，顾慎为坚定地拒绝，在胖族长给予的诸多好意当中，只有这一项他拒绝成功。

哈赤烈被友好的气氛所感染，豪迈地宣称东山族也要跟着龙王打天下，并且与吞风峡永世结好。

就这样，龙王留在村寨里。

到了下午，荷女也被缠住，再没办法暗中观察。

胖族长对龙王有一名女护卫艳羡不已，所以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女护卫能抽空教自己的女奴们几招，起码能让她们遇事不乱。

筵席很早就开始，中间只休息了一小会，接着继续下去，又是到半夜才结束。

参加者更多，许多路过的商人也受到邀请，他们听说贵宾位上的年轻人竟然是龙王，都非常惊讶，但是很少有人来主动结交，只有胖族长和他的儿孙们，热情洋溢地轮番敬酒。

龙王破例多喝了几碗，喝到初更时分当众吐了出来，令笼罩在龙王头上的光环减弱不少，也让胖族长对自己昨天的呕吐感到平衡许多。

筵席仍在进行，龙王却只能由两名女奴扶回住处。

女奴奉命整夜服侍龙王，荷女将她们都撵了出去，“龙王不能喝酒是有原因的，他一喝醉就会乱杀人，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有我能挡住他，你们留在这里只会白白送了性命。”

两名女奴惊恐地离开，由于主人还在招待客人，她们也就没有将这件小事告诉他。

顾慎为的确不擅酒力，但还不至于醉得不省人事，两名女奴一走，他马上起床。

吞风峡谷南接乌山，北通安国，赶来帮忙的金鹏杀手将会来自哪一个方向，是个问题。

顾慎为不打算与荷女分头行事，两人都不是独行杀手，单独行走总会觉得不安全。

顾慎为猜测胖族长从安国请杀手的可能性更大。

乌山里的金鹏堡奸细大都隐藏身份，大概不会与吞风峡有多少往来，胖族长声称自己与安王关系良好，大概不全是吹牛，因此从安国寻求帮手的可能性最高。

顾慎为曾经向哈赤烈询问过安国都城的位置，得知该城离吞风峡非常近，来回不过三天路程。

龙王三人是昨天午时左右赶到村寨的，胖族长派出的使者如果动作够快的话，今天夜里就能请来杀手。

顾慎为与荷女二更左右离开房间，房门从里闩住，由窗户跳出，悄悄潜出村寨，直到走出很远，还能听到筵席上的欢声笑语。

吞风峡只有一条路，省却许多麻烦，两人在离寨不到三里的地方埋伏，耐心等待。

整夜无事，只有一小队巡路人经过两次，谈论寨中的豪筵，都对族长的大手笔感到稀奇。

是夜四更将尽五更未到，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在安静的峡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第四百零二章误杀

来者一共三个人，顾慎为这时候心中已经生起一点怀疑，但留给他的时间太少了，三匹马一晃而过，由不得他思来想去，多年的杀手生涯也让他养成一个习惯：动手之前充分思考，动手之时心无二念。

从过程上看，这是一次毫无悬念的完美暗杀。

顾慎为首先出手，连人带刀从一名骑士身边掠过，头颅像是熟透的果子，颓然坠地。

另外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荷女出手了，第二颗头颅飞起，喷出的鲜血足有几尺高。

仅剩的骑士完全懵住了，在家门口遭遇埋伏，已经出乎他的意料，而两名同伴死得如此诡异，更让他迷惑不解，竟然没有加快速度逃跑，也没有大声呼救，看样子，他甚至不怎么害怕，手上不由自主地用力，勒住缰绳，四处查看，好像以为这是朋友们搞出的恶作剧。

这人的表现不仅不像杀手，连最普通的江湖经验都没有。

顾慎为心中的疑虑骤然增加，再不能随便强压下去了。

过程非常短暂，荷女出手的时候，顾慎为正好扑向第三名骑士，他临时改变主意，没有出刀，而是勒住目标的脖子，蹲在马臀上。

马匹扬起前蹄，长声嘶鸣。

“你是谁？”顾慎为贴在骑士耳边，小声问道。

骑士终于清醒过来，却又被恐惧所淹没，喉咙里嗬嗬地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慎为用刀柄在他后脑上轻轻敲了一下，骑士像是被注入了一点活力，可以开口了，“我、我、我是小星儿。”

“那两个人呢？”

“七、七少爷和小月儿。”

荷女在地面上已经仔细检查过两具尸体，冲顾慎为摇摇头，表示死者都不是金鹏杀手。

顾慎为勒住小星儿脖子的手臂放松一些，“你们连夜回来做什么？”

“老爷派人送信，说寨里来了贵客，让七少爷立刻回寨。”

顾慎为终于承认自己犯下严重的错误。

仔细想来，他其实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表明胖族长心怀鬼胎，一切都是从人之本性推论出来的，从前，这一招屡试不爽，今天却失灵了。

乌山部族的民风或许跟璧玉城截然不同。

顾慎为跳下马，思考着如何弥补自己的失误，胖族长儿孙成群，但是看他的样子，对哪一个都很喜爱，断不会对“七少爷”的莫名身亡无动于衷。

他抬起头与荷女对视一眼，两人想到一块了。

顾慎为稍有犹豫，但马上提醒自己：你是龙王，身后还有一万名大雪山战士。

他收起刀，对小星儿说：“一场误会，你不用害怕。”

“嗯。”小五儿顺口答道，仍然晕头转向，“误会，是误……”

一柄利剑从左侧刺来，正中心脏，小星儿的身子向上挺了一下，缓缓倒在马背上，跟两名同伴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刚才的马鸣引起寨内的注意，一群巡路人跑过来，顾慎为与荷女蹿到三人高的崖壁上，重新潜回村寨内的住处。

“这不能证明什么，吞风峡仍然可能策划了其它阴谋，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荷女说了这样一句话，算是劝慰，顾慎为却警惕起来，怀疑自己不小心露出了一丝软弱，竟让荷女产生同情，这对想要争霸西域的龙王来说可是致命缺陷。

“可能吧，但现在都不重要了，过几天，龙翻云的先锋军一到，就将这里占领，乌山通道不能掌握在外人手里。”

顾慎上为将自己的想法提前说了出来，荷女似乎明白龙王的用意，非常恭敬地微鞠一躬，退出房间。

这是顾慎为刻意保持的距离，他需要荷女，她的武功与地位无人能够替代，但他绝不想跟她走得太近。

他突然想起上官如，两人走在截然相反的道路上，越来越陌生，却有一点是相似的：都被背叛深深地伤害过，然后各用不同的方式将内心紧紧锁闭。

顾慎为在猜测阴谋方面很少出重错误，但这的确不是他第一次杀错人。

当年四处逃亡躲避金鹏堡的追杀时，他遭遇过若干次危机，杀与不杀，需要当机立断，所有情况下，他都选择前者。

绝大多数时候，他的选择是正确的，有几次的对错永远也不会有定论，可是也有两回，事后有明确无误的证据显示他杀错了人，死者只是普通的江湖人物，与金鹏堡一点关系也没有。

选择“杀”，他可能犯错，但不会死，选择“不杀”，他仍可能犯错，死的人却会是自己，这就是两种选择的区别。

上官如曾经对他说起木老头的恶人分类：低级恶人编造理由，中级恶人被强塞理由，高级恶人创造理由，顶级恶人无需理由。

木老头自认为是顶级恶人，而将龙王归为中级。

顾慎为觉得木老头高看龙王了，他做的是最低级的恶人，正为一次误杀而编造让自己心安的理由。

思绪一旦展开就难再收回来，顾慎为眼前出现一位老和尚的形象，这位老和尚也有一套善与恶的理论。

四谛伽蓝的法延禅师对他说过，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恶人，恶人都要寻找善的伪装，这伪装不是给别人看的，而是要安抚自己。

木老头与法延，互不相识的两个人，极恶与极善，说出来的理论竟然有几分相似的地方。

可惜木老头死了，顾慎为想，否则的话，把这个信奉“作恶即自由”的魔头带给法延，正好可以戳破老和尚“天下人皆善”的论调。

顾慎为没想太久，就被外面的声音拉回现实中来。

胖族长的一个儿子与两名随从竟然死在村寨附近，这个消息立刻传遍全寨，许多人还没有起床穿衣服就已经听说此事。

整个村寨处于悲愤的气氛中，所有族人都聚在族长的洞府之外，表达哀悼与复仇的热望。

在寨中暂憩的商旅们大都也过来慰问几句，少部分精明者，预感到风雨欲来，一大早就催促手下人出发，连早饭都顾不上吃。

所有人都在猜测凶手是谁，但是当顾慎为受邀来见胖族长时，经过的地方没人敢吱声。

杀死七少爷的刺客刀法高超，就算是没什么经验的人也看得出来，然后自然而然地想起龙王。

胖族长昨晚喝了不少酒，这时却一点也看不出醉意，仍然坐在软榻上，双手捧着一颗人头，沉默无语，脸上老泪纵横。

侍女们比平时加倍小心，连呼吸都要尽量控制到最小幅度。

胖族长抬头看着龙王，“这是我儿子，被人杀死啦。”

哈赤烈比龙王早到一会，神情严肃，小声说：“刚刚发生的事，当时天还没亮。”

“族长节哀，杀人偿命，这个仇总会报的。”顾慎为语气坦然，他是不会受到内疚感控制的。

“仇一定要报。”胖族长握紧多肉的右拳，高高举起，向面前的虚空砸了一下，“这是我最喜欢的儿子，原想让他跟随龙王建功立业，谁想……”

胖族长深吸一口气，止住更多的眼泪，“大家都说，杀我儿子的人是一等一的高手，我想请龙王替我看一眼。”

胖族长双手捧起人头递向前方，等着龙王来接。

顾慎为迈步走过去，小心地拿起头颅，看了一会，“刀口平滑，一招毙命，刺客的确是高手。”

胖族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龙王，没有马上接回儿子的头颅，“有些小人跑到我面前嚼舌头，说寨里唯一的高手就是龙王和他的女护卫。”

“这是明显的挑拨离间。”顾慎为回视胖族长的目光，双手送回头颅，既不惊讶，也不多做辩解。

“没错。”胖族长接回头颅，轻轻地抚摸七子的脸颊，好像他还好生生地活着，“龙王为什么杀我儿子？完全没有理由。肯定是金鹏堡派出的刺客，吞风峡与龙王结交，独步王想用这种方法威胁我。”

独步王远在数千里之外，不可能了解这里的事情，顾慎为没有纠正胖族长的错误，而是点头说：“金鹏堡会后悔这么做的，我保证。”

“吞风峡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要跟随龙王，与金鹏堡血战到底。”胖族长厉声发誓。

回到房间，顾慎为仍在想着胖族长的举动与言辞，总觉得对方似乎已经看穿一切。

哈赤烈求见。

身材高大的哈赤烈在龙王面前显得局促不安，好像拿不准自己的地位与亲近程度，“我想问龙王一句话。”

“嗯。”

“我知道这话不该问，我也没资格问。”

“但说无妨。”

“是您杀的人吗？”哈赤烈鼓足勇气问道。

顾慎为没有立刻加以否认，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是我杀的，你会怎么办？”

哈赤烈吃惊地抬头看了龙王一眼，随后又垂下目光，“我不知道，可是……我想我需要一个理由。”

顾慎为眉毛一挑，理由，他想出的理由只能说服自己，没法用在别人身上。

“不是我。”他说。

哈赤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由阴转晴，“我想也不会，龙王没必要树敌，吞风峡值得信任，我对这一家人都很了解，他们不是势利之徒，老七死得太可惜了，他从小就希望能在战场上闯出一番事业来，他虽然加入安国军队，参与围攻石国都城，但绝对无意向独步王效忠。金鹏杀手无处不在，我想咱们都得小心，尤其是族长，没准就是下一个目标……”

哈赤烈还想继续往下说，龙王却打断了他，有点吃惊地问：“族长的七儿子一直都在围攻石国都城吗？”

“是啊，原来龙王不知道，我还以龙王是因为这个原因不高兴。”

哈赤烈没有听到仆人小星儿临死前的招供，所以不知道自己说出的话有多么重要。

石国都城与吞风峡相隔遥远，中间还有辽阔的逍遥海，七少爷就算是飞，也不可能仅用两天工夫就得到龙王到来的消息并及时赶回。

这样一来，小星儿所谓的“贵客”就不是龙王，而是另有其人，一个胖族长隐藏起来，从来没向龙王介绍的人。

第四百零三章求亲

仅凭奴仆临死前的一句话，能说明什么？顾慎为猜错了一次，不想接连错第二次。

但他还是对那位不露面的“贵客”很感兴趣。

七少爷从石国急匆匆地赶回，连夜赶路，临近五更天才进入吞风峡，说明他非常急着要见这位“贵客”。

与之相反，性格极为豪爽的胖族长，几乎将半座村寨里的人都介绍给龙王，却没有对任何人加以特别说明，这两天来，唯一享受贵客待遇的就只有龙王。

父子二人略显矛盾的行为，更加重了顾慎为的疑心。

“哈赤烈，这些天来你为大雪山做了许多事情，我希望能给你一些奖赏，需要什么，你开口吧。”

龙王突然提起论功行赏的事，哈赤烈非常惊讶，“其实我也没做过什么，就是带带路……”

他突然反应过来，龙王这是不相信自己，才会在大军未到的时候说这种话，于是单腿跪下，“东山族男子把信义看得比什么都重，说过的话每个字都记在心里，绝无反悔。当时我在香积之国说要与龙王第二次开战，我做到了；战场上，我献出兵器请求龙王伸出援手，成千上万的人都看到了，哈赤烈的性命从那时起就属于龙王，永远不会再变。”

顾慎为坦然接受这名大自己几岁的男子效忠，西域各地风俗殊异，对不同的人他得有不同的态度。

乌山环境艰苦，却埋藏着人人争抢的矿石，此地部族因而既具有大雪山剑客的质朴与强悍，也学得璧玉城居民的狡黠与势利，忠诚、信义和金钱、实力，同时发挥支配作用。

顾慎为可以用刀剑与天意征服大雪山，对哈赤烈，他得做出其它表示，“你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哈赤烈，所以我要奖赏你，还要交给你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

“请龙王吩咐。“哈赤烈不再多说，他很高兴，高兴的不是奖赏，而是将要执行的任务，因为这说明龙王真的信任自己。

“你先说自己想要什么奖赏吧，我现在有的，你马上就能得到，我现在没有的，你以后也会得到。”

哈赤烈低下头，他心里早有一个想法，只是不敢提出来，现在正是机会，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哈赤烈再次单腿跪下，“我希望……能拜龙王为师，学习您的刀法。”

这个要求有点出乎顾慎为的意料，他想了想，“你不必拜我为师，但我会将刀法传授给你。”

“是，龙王。”哈赤烈喜不自胜，话却更少了，随后起身，等待龙王说出任务。

顾慎为希望能马上挖出那位“贵客”的底细，他可以等大雪山先锋军到来，一举解决所有难题，但是抢在敌人前面动手，总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那三个人是我杀死的。”交待任务之前，顾慎为先说出实话，反正哈赤烈早晚都会知道。

哈赤烈垂头不语，没有显露惊讶之色，他一直就有这种猜测，即使在龙王此前否认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消除怀疑，他当时声称要知道理由，这时却没有坚持己见，而是默认龙王此举必有缘故。

“族长想必已经猜到是我，大军将至，我希望峡谷能保持畅通，所以，我要随时知道族长的动向与想法。”

“我去打听，这里的许多人我都很熟。”

“嗯，不过那样做过于明显，很容易引起怀疑。”

“龙王想要我怎么做？”

顾慎为停顿一会，“我想让你向族长求亲，娶他的一个女儿。”

这回轮到哈赤烈感到意外了，他是战士，不惮于冲锋陷阵、独闯龙潭虎穴，说到阴谋诡计，反应就慢多了，“娶族长的女儿？这……”

胖族长每次见到哈赤烈，都说要将女儿嫁给她，但那是开玩笑，哈赤烈从未当真，胖族长也没有强求。

“你不仅要娶族长的一个女儿，还要仔细挑选，越快越好，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带上荷女。”

这是啥赤烈第一次听到荷女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躬身应允，他已经说要忠于龙王，就不能在接受任务时推三阻四，而且他也猜出这次求亲另有目的。

哈赤烈告退，考虑如何向胖族长开口，吞风峡刚死了一位少爷，族长正处于悲痛之中，这可不是求娶对方女儿的好时机。

荷女从隐藏处走出来，“你怀疑那位‘贵客’是个女人？”

“我在想几件事情。”顾慎为自言自语般回答荷女，“族长真的不知道那名女奴的真实身份吗？当你揭穿真相的时候，妍儿的反应可有点奇怪，她觉得你是晓月堂最大的祸害，可是好像更恨族长。”

“晓月堂弟子都是从小收养的，像我这种人非常少，她恨我是有理由的，恨族长就有些不对了，凭她的手段，不可能受太多欺侮。”荷女顺着龙王的思路说下去，两人就像同一个大脑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妍儿临死也不忘设计假象，但表演得过火了，正说明她想掩饰什么。”

“另一名金鹏杀手，女杀手？”

顾慎为沉吟片刻，“如果妍儿是表演的话，族长就是在配合她表演，当他声称妍儿是金鹏堡送来的礼物时，大概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荷女心中豁然开朗，“这里还有其她晓月堂叛徒。”

“都怪我，一开始就存有先入之见，以为控制吞风峡的必然是金鹏堡，结果一错再错。”

他现在得出的结论仍然建立在猜测的基础上，可是他相信这一回自己是正确的。

“真是巧，我找她们已经很久了。”荷风身上的杀气暴涨暴消，在那一瞬间，她不是与龙王心有灵犀的护卫，而是手握大权的晓月堂御众师。

顾慎为敏感地捕捉到这一刻，忽然明白何以有些晓月堂弟子会背叛，荷女受到堂主青睐，靠着盗来《无道书》而平步青云，在门内必然引发极大争议。

在一群疯女人中间，想以德服以人是不现实的，顾慎为可以想象荷女面对争议时做出的反应。

哈赤烈出色地完成了龙王交待的任务，午时之前，向胖族长提出求亲的请求，并且想好了一套合理的说辞，“请伯父饶恕侄儿的莽撞，在这种时候竟然开口求亲，可我绝无冒犯之意，伯父失去一个儿子，我希望自己能稍稍代替七哥的位置，如果伯父不嫌弃侄儿鄙陋的话，就将我当成半个儿子吧。”

胖族长要是能站起来的话，一定会将这个相貌堂堂的侄儿抱在怀里，他伸出双臂，等哈赤烈走近时，牢牢握住侄儿的右手，“我等这一天很久了，好小子，吞风峡谷一直就是你的家。”

胖族长迫不及待地当众宣布喜庆的消息，以此冲淡笼罩在村寨上空的愁云惨雾，外来的商旅都吃了一惊，私下感叹此地风俗与众不同。

哈赤烈的父亲离得太远，年轻的龙王被请来充当长辈。

这又是闹哄哄的一天，恭贺者络绎不绝，比早晨过来哀悼的人更多，毕竟，祝贺比安慰要容易一些。

胖族长履行诺言，让哈赤烈自己挑选未来的妻子，正常情况下，哈赤烈应该婉拒，完全由伯父指定，但是身负龙王交待的任务，他只拒绝了三次，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胖族长儿女成群，可是留在家中还没出嫁的女儿并不多，失去了挑选的应有之意，这让他很自责，顾慎为适时提出解决办法，“我想哈赤烈也不是非得娶族长的女儿，孙女也可以。”

胖族长没有意见，就是担心哈赤烈不愿意降低辈份。

哈赤烈表现得非常高兴，毫不在乎辈份问题，心里却感叹龙王交待的任务果真艰巨。

挑选是在傍晚进行的，龙王与哈赤烈都没有提起荷女，但是当她跟随哈赤烈一块去见胖族长的女儿、孙女时，没人表示反对。

亏得有荷女在场，哈赤烈愿意为龙王做一切事情，可有些事情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实在做不出来，胖族长待嫁的女儿、孙女起码有三四十位，这里是她们的家，个个坦然自若，相互切切私语，掩口偷笑，哈赤烈身处其间尴尬至极，根本不敢抬头仔细观瞧。

荷女替他看了，看的不仅是诸位小姐，还有她们身边的丫环。

同一时刻，顾慎为正与胖族长把酒言欢，龙王昨天晚上刚刚吐过，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不擅酒力，所以就由胖族长“把酒”，龙王负责“言欢”。

从前在金鹏堡当奴仆的经历还是有帮助的，顾慎为还记得许多讨好人的小技巧，这些技巧配合上龙王的身份，效果倍增。

在他心里，却保持着高度警惕。

晓月堂叛徒或许会中计，混在女人堆中观察荷女，更可能的情况却是对方看穿龙王的把戏，反而将两人分开看作出手的大好时机。

顾慎为的目的就是要引诱敌人立刻行动，对方按兵不动才是他最担心的。

吞风峡的“贵宾”果真露面了，装成低级仆妇，跟一群仆人为伍，站在洞府门口，顾慎为的目光第三次从她身上掠过时才发现破绽，惊讶地发现她是自己认识的人。

关商，金鹏堡少有的女子“青面”，上官飞从前的保护者，先是背叛独步王投向晓月堂，现在又要再次背叛。

荷女一直就不信任她，当初在沙漠里被剑法反噬时，她向顾慎为提出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关商离开。

更让顾慎为忐忑不安的是，关商本应留在石国都城保护公主、许烟微并辅佐钟衡的，如今她出现在吞风峡，是个不祥之兆。

第四百零四章毒药

晓月堂弟子当中，除了荷女，顾慎为最熟悉的就是关商。

在璧玉城菩提园的地宫里，两人有过一番明来暗去的争斗，当关商最后时刻表明自己是晓月堂弟子时，顾慎为颇为意外。

在这之后，两人又有过几次合作。

关商是一名非常优秀的杀手，能成为上官飞的青面，绝非偶然，晓月堂擅长秘术，在实打实的武功方面稍差一些，荷女与关商是其中少有的高手。

多年的青面训练，让关商练出一套特殊的本事：隐藏实力，尽可能不惹人注意。

她能根据需要，让自己显示不同的水准，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普通的金鹏堡刀客，一直到顶尖的青面刺客，都能令人信服地表露出来。

正因为如此，每次关商在附近，顾慎为心中都会油然生出一股紧张感来。

今天，这股紧张感不期而至，顾慎为一开始没有明白它的来源，目光两次从易容之后的关商脸上扫过，未能发现任何破绽，直到第三次，微弱的信号在脑中灵光一闪，顾慎为马上抓住它，突然找到紧张感的来源，同时也认出她肯定是关商。

关商的易容很巧妙，没有让自己更年轻或是更年老，仍是三十岁左右，五官稍加修饰，却让她变得平庸许多，与真实的她判若两人。

关商善于隐藏锐气，可一旦发现她的伪装，顾慎为立刻想起，这不是关商第一次出现在洞府里，事实上，这两天来，顾慎为几乎每次见胖族长，她都站在附近的仆妇群中。

顾慎为等着关商出手，他早有准备，不怕晓月堂弟子的武功，更不惧她们的秘术，荷女已经帮他解除后顾之忧。

来见胖族长之前，顾慎为猜测吞风峡的“贵客”很可能是晓月堂叛徒，荷女当时反而心安不少，金鹏堡是个庞大的组织，即使经历过完整的训练，那座石头城堡里仍然有许多秘密不是普通杀手所能接触到的，可对晓月堂，荷女相信自己已经摸透了它的一切。

“如果真是那群叛徒在策划阴谋，绝不敢真刀真剑地行刺。”荷女对此极为肯定，所以她和龙王分头行事，而不是待在一起互相保护。

真正的晓月堂弟子在暗杀高手时，最习惯使用的还是各种各样的秘术，其中自然包括种类繁杂的毒药。

“她们有三种毒药可以选择，全都无嗅无味。”荷女如数家珍，对它们一一点评，“第一种见效最快，但是食之无害，必须吸进去才行，这样就得有人冒险抛撒粉末，咱们只要防着一点就行；第二种见效也很快，需要加在食物中骗咱们吃下去，但它见效太快了，第一口咽下去就会产生效果，如果及时吐出来，危害不大，估计她们不会用；第三种见效最慢，需要连吃数次，积累起来才会致人于死地，发作之后没有解药，也不留痕迹，中毒者跟猝死没有区别，名字就叫做‘一头散’，取一头栽倒之意。”

这才是晓月堂诸多秘药中的少数几种，想在这样的门派中生存下去，殊为不易，顾慎为很好奇一个问题，“这么说，晓月堂想要毒死某个人真是太容易了，而且事后还能轻松摆脱嫌疑。”

“是很容易，不过一头散配起来很麻烦，不是重要的目标，我们不会随便使用。”

显然龙王与荷女都属于重要的目标。

“或许我们已经稀里糊涂地吃了几次。”

“嗯，有这种可能，在它发作之前，无法确认。”

虽然无法确认，荷女还是有办法化解毒药，否则的话，在晓月堂里活不到现在，她拿出一只小木盒，里面装着十余枚红色药丸。

顾慎为有过一次严重的走火入魔，荷女曾经送给他两枚这样的药丸，他没吃，后来送给别人，倒也没有大碍，现在，他又得面临吃与不吃的选择，藏在背后的问题是，他到底要信任荷女到什么程度。

“在毒药发作之前，这是唯一的解药。”荷女小心翼翼地托着小木盒，好像它是价值连城但又易碎的珍宝，“只要附近有晓月堂弟子，我每七天都要吃一粒，这是我在香积之国重新配制的，还没用过。”

香积之国的特产就是丰富的草药，荷女要走该国的制香大祭司与全部弟子，与他们一道制出不少秘药。

顾慎为心中的警惕性陡然升高，但是表面上却没有显露出任何的犹豫，他拈起一粒药丸，扔进嘴里。

荷女当着他的面，也服食一粒。

“七天之内，再没有晓月堂弟子能悄无声息地暗害你了。”她说。

关商宁可牺牲一名同伴，也要栽赃给金鹏堡，就是不想让荷女发现此地还有晓月堂弟子，这样一来，荷女与龙王就不会提前服食解药。

这个主意打得很妙，可顾慎为不仅猜出来了，还认出了她。

天色已晚，哈赤烈选定了“意中人”，严格来说，这是荷女选的，他接到暗示，指了指身边的一名少女，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跟在他身边仔细观察的两名仆妇会意地一笑，迅速将结果通报给族长。

“啊，我的孙女婿来了，咱们这回可真的是一家人了，你的眼光不错，挑中我最喜欢的孙女。”胖族长张开双臂，亲热地向哈赤烈表示祝贺。

哈赤烈脸还是红的，不知道该称呼胖族长“伯父”还是“祖父”。

事情已定，聊了几句，顾慎为起身告辞，站直的一刹那，他的脸上掠过一片红晕，好像是受到了哈赤烈的传染，不过红晕消失得极快，几乎没人发现异样，连龙王本人似乎也没注意到。

这是他以内功故意做出来的样子。

一头散在发作之前，服食者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会有一些细微的迹象显示积累程度，荷女假设进入吞风峡之后的每一餐都吃了一点毒药，于是详细描述了他们应该产生的反应。

脸上乍现红晕即是其中之一。

顾慎为希望关商能尽快动手，他在吞风峡耽搁的时间太长了，三天，龙王重现的消息可能已经传遍半个逍遥海。

他不能先发制人，吞风峡里必定还藏有更多晓月堂叛徒，得等她们全都暴露。

关商大概是唯一看到龙王脸色发红的人，但她显然不认为这是下手的最佳时机，仍选择按兵不动。

顾慎为也装作一无所知。

荷女正在房间里等他，一见面就说：“恐怕咱们今晚还得再杀一个人。”

在胖族长一堆女儿、孙女，以及众多丫环仆妇当中，荷女没发现晓月堂弟子的踪影，这很正常，没人敢在御众师面前装模作样，妍儿被认出完全是一次意外，她绝想不到荷女这么快就会来到吞风峡。

但荷女发现一名高手。

她是一名丫环，主人就是哈赤烈选中的未婚妻。

荷女指定胖族长的这名孙女自然存有理由，小姐身边的丫环显然以为自己暴露了，眼中流露出一丝杀气与惊慌，荷女由此更加肯定她会武功，而且身手不错。

“这是一次考验，她们想知道咱俩的目标是不是还停留在金鹏杀手身上，所以送来一个靶子。”

顾慎为觉得荷女的判断是准确的，同意她的决定，然后告诉她自己认出了关商。

听到这个消息，荷女沉默了一会，“我一直就没法完全相信她。”

顾慎为记得，关商在荷女面前总是紧张不安，比最低贱的奴仆还要谦卑，荷女在自己走火入魔时，也曾经特别提醒龙王不要让关商靠近。

“咱们得尽快动手，我担心石国已经发生了变故。”

“还有最后一天，咱们吃的一头散够多了，明天中午前后就该发作。”

两人故伎重施，将房门从里面闩好，跳窗出去，在给哈赤烈指定未婚妻之后，他们又要暗杀这名未婚妻的丫环。

也存有一种可能，丫环故意暴露身份，引诱两人进入陷阱，如果对手只是金鹏杀手，这种可能性就非常大，但晓月堂弟子的手法与此不同，荷女相信毒药才是她们的选择。

七少爷刚刚遭到暗杀，村寨里的警戒明显严格了许多，三更之后仍有不少人手持火把四处巡逻，许多地方还安排了暗哨。

吞风峡只有一条路，无处隐身，顾慎为与荷女贴在崖壁上悄悄潜行，躲开数量众多的火把，顺着曲折的阴影向目标前进。

这里的洞府大多有两三层，女眷一般住在最高一层，荷女事先已经打听到那位小姐与丫环的住处，无需找来找去。

这是一次奇怪的暗杀，杀人者与被杀者都是自愿跳进骗局。

牺牲一名高手，只是为了让龙王与荷女相信幕后主使者是金鹏堡，如果不是对晓月堂稍有了解，顾慎为根本不会相信有人能制定出这样的计划。

晓月堂里尽是疯子，顾慎为忍不住想，荷女这些年来到底遭遇了怎样的经历，或许不比走火入魔时的冰刺之苦更轻松。

崖壁上有通风的窗户，跟往常一样，顾慎为负责开窗进去杀人，荷女守在身后，防备敌人的偷袭。

顾慎为用匕首撬开窗户，轻轻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发现他与荷女都不用进去了。

两具尸体躺在地上，都没有头颅，顾慎为看不清更多细节，只能猜测这就是荷女怀疑的那名小姐与丫环。

第四百零五章丫环

荷女也往里面看了一眼，回到房间之后，她对顾慎为说自己无法辨认尸体的身份。

那两具无头尸体，可能是任何人。

天还没亮，就有一声凄惨的尖叫响遍整座村寨，于是大家很快得知，族长的一个孙女连同贴身丫环遭到暗杀，连头都没了。

什么人竟然残忍到会暗杀两名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寨中的族人与商旅马上想到了金鹏堡，事情明摆着，东山族酋长的儿子刚刚选定未婚妻，喜欢的人就被割掉头颅，这显然是金鹏堡的手笔。

龙王轻易摆脱了嫌疑，在普通人看来，哈赤烈是龙王的部下，龙王不会向自己人动手。

哈赤烈对这桩婚事本不怎么热心，但是用这种方式结束婚姻，却超出他的忍耐范围，刚一得知消息，他就去见胖族长，发誓说无论如何也要为未婚妻报仇。

“凶手不仅是吞风峡谷的敌人，也是我东山族不共戴天的仇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亲手杀死他。”

哈赤烈的愤怒得到许多人的赞赏，尤其是胖族长，他向来很能沉得住气，可是接连损失两名子孙，让他深受打击，一下子显得苍老了许多。

顾慎为也在现场，说了一些套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细心观察。

胖族长的哀痛很像回事，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可是这回死的只是他诸多孙女当中的一个，他却显得比七少爷之死还要伤心憔悴，多少有点不合情理。

关商也在，照样躲在仆妇群中，丝毫不惹人注意。

龙王与哈赤烈毕竟是外人，所以很快告退。

路上，哈赤烈一直保持沉默，心事重重地垂着头。

他大概仍在怀疑龙王是凶手，顾慎为不打算现在就说出实情，好在很快就要执行荷女的诱敌之计，到时一切自然会真相大白。

“龙王。”快到住处时，哈赤烈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之后，继续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件事……”

“我不想骗你，但也不能马上说实话，所以你最好不要问。”顾慎为希望用这句话打发哈赤烈。

可是哈赤烈却露出茫然不解的神色，不明白龙王的意思。顾慎为于是知道自己想错了，“你尽管说吧，什么事？”

哈赤烈再次左瞧右看，“请龙王到我房间里一趟。”

顾慎为犹豫一会，同意了，哈赤烈与他的部族在乌山很有地位，现在与将来，都会是大雪山强有力的盟友，值得冒险去拉拢。

哈赤烈的房间就在龙王隔壁，也是一间中型大小的洞府，设施齐全，装饰华丽，胖族长果然没拿他当外人。

关上房门，哈赤烈仍不放心，又推开窗缝，向外面张望了一会，比在外面还要紧张。

顾慎为握住刀柄，这种小伎俩瞒不了他，屋子里还躲着其他人，最少两个。

哈赤烈回过头，看到龙王全神戒备的样子，马上说道：“龙王不要误会，其实想见龙王的不是我，是她……”

哈赤烈话音刚落，角落里的柜门无声推开，从里面走出两名女子，年纪小的十五六岁，一脸的惊慌失措，大的二十几岁，跟龙王一样，全神戒备。

顾慎为开始感到惊讶了，隐约猜到这两人是谁，却又觉得过于诡异。

哈赤烈指着年轻的少女说：“这位是名珍小姐。”再指年纪大些的女子，“这位是……”

“我叫韩萱。”女子抢先自我介绍，“算是半个晓月堂弟子吧。”

名珍是哈赤烈选定的未婚妻，韩萱自然就是荷女发现的高手了，她们两个应该死在卧房里，而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龙王面前。

事情发生重大变化，顾慎为仍然握着刀柄，没有说话，这种时候，需要开口解释的是这两名“死而复生”的女子。

名珍是名娇生惯养的小姐，陡逢意外，能保持清醒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根本没办法说话，所以就由韩萱负责与龙王沟通。

“龙王想必很意外。”

“嗯。”

“龙王昨晚就看到尸体了吧？”

“嗯。”

“荷女呢？我希望她也站在我眼前，躲在暗处让我感到紧张。”

韩萱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顾慎为也就不想跟她客气，“有什么话最好马上说，我没多少时间留在这里，我想，你的时间更少。”

韩萱似乎要发怒，很快强行忍住，叹了口气，“没错，我的时间更少，开门见山吧，龙王，名珍小姐和我需要你的保护。”

“从头说，那两具尸体是谁？”

“两名洗衣女，名姓不重要，是我俩的替死鬼。”

再完美的猜测也会漏洞重重，顾慎为此前的推论所依靠的全是只言片语以及他所理解的人之本性，对吞风峡谷，对胖族长一家，缺少足够的了解，很多事情不是他忽略了，而是根本就看不到。

名珍名义上是胖族长的孙女，其实是他的亲生女儿，她曾经很受宠，但是在母亲病故之后，宠爱也随之日渐淡薄。

母亲死得非常突然，什么都没留下，除了上辈人的恩怨。

韩萱的身世更复杂，刚出生不久就被遗弃在村寨大门口，被族长一家当作奴仆的私生女收养，六七岁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位神秘的女子，不仅传授武功，还说她应该姓韩，亲生母亲大有来历。

神秘女子每年都会来一两次，四年前却换了一名女子，自称叫妍儿，妍儿倒也坦率，告诉韩萱晓月堂的事情，并声称她的母亲是堂内重要人物，已经死了，托妍儿照顾女儿，然后开始寻问之前的神秘女子是否留下秘笈一类的东西。

韩萱手里什么也没有，事实上，她只学过几样正常的武功，对秘术一无所知，勉强可算是高手，却从来没跟任何人真正交过手。

妍儿留了下来，一年之后终于相信韩萱的话，却对吞风峡产生了兴趣，她有一套韩萱羞于提及的工夫，很快就得到胖族长的欢心。

韩萱被遗忘了，继续当丫环，她不知道自己的武功有多高，所以从来没产生过离开吞风峡独闯江湖的想法。

名珍是她服侍的第二位小姐，两人同病相怜，都曾经有一个保护自己的母亲，又都因为母亡而饱受世态炎凉。

不久之前，越来越多的奇怪女子来到这里，都是妍儿的熟人，以种身份隐藏起来，很少抛头露面。

当晓月堂叛徒需要一个将龙王与荷女引入歧途的诱饵时，韩萱又被想起来了，她不会秘术，学的武功与晓月堂也没什么关系，正是理想的人选。

至于名珍小姐，则是白送给龙王的添头，反正从族长以下，没人在乎她的生死。

这个计划本不应该出纰漏的，名珍是位稚气未除的娇小姐，韩萱年纪大些，却没有任何江湖经验，纵然知道人心险恶，也看不出险恶在何处，她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一点不懂得收敛，更是引诱荷女注意的最佳工具。

关商等人低估了名珍，才十五岁的她，感受到的人情冷暖比韩萱多，所以也早熟得多，稚气尚存的只是面容，而不是内心。

名珍就像是空气，家里的人不重视她，说话也很少避着她，她根据几句暗示，猜出丫环韩萱有危险，进而推论出自己也有危险。

那两个洗衣女是姐妹俩，前两天刚刚同时病故，名珍出的主意，韩萱抗来替死鬼。

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们也没想到要逃出吞风峡自谋生路，而是决定找一个靠山。

哈赤烈很自然入选了。

名珍对这个高大粗犷的男子印象很好，“咱们去投奔他，让他跟龙王说清真相。”

仍是名珍出主意，可是自从进到这间屋子里之后，她就害羞得一句话也没说过，全是韩萱代劳。

这样的真相，就算是比顾慎为聪明一百倍的人，也猜不出来。

“吞风峡里有多少晓月堂的女人？”小姐与丫环的逃生故事固然有趣，顾慎为更关心的还是敌人的情况。

“我不知道，大概……七八个吧。”韩萱厌恶妍儿的为人，所以对她的事情向来不参与也不关注。

名珍快速地抬头看了龙王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双唇无声地翕动。

韩萱立刻解读出小姐的意思，“哦，小姐说最少有十个，不超过十五个，大都住在九曲洞里。”

“九曲洞在哪？”

韩萱惊诧地打量着龙王，好像不知道九曲洞是个不可原谅的错误。

哈赤烈知道这个丫环的脾气很怪，所以替她回答，“村寨北边的一处洞府，据说里面曲曲折折别有洞天，所以叫九曲洞，是吞风峡族人的避难所，很多年没用过了吧？”

“从我记事开始，就没用过，不过这里的人都知道九曲洞。”韩萱仍然觉得哈赤烈的解释多此一举。

“关商是什么时候来寨里的？”慢慢摸清韩萱的个性之后，顾慎为反而不在意了。

“关商？谁是关商。”

“三十岁左右，经常装作仆妇，站在族长附近的女人。”

“她啊，大概一个多月了吧。”

“四十五天。”名珍小姐终于开了一次金口，声音比蚊子还小。

顾慎为粗略算了一下，四十几天前正是乌山部族联军在香积之国与大雪山作战的时候。

香积之国的贵族来乌山寻求援兵时，没人相信他们的敌人会是龙王，现在看来，还是有人将这条消息当真了，荷女在吞风峡撞见晓月堂叛徒，恐怕不只是巧合。

第四百零六章礼物

小姐名珍和丫环韩萱带来至关重要的信息，却也让龙王与荷女此前的计划不得不提前终止。

那两具无头尸体骗不了多久，晓月堂叛徒一旦发现两名诱饵投向龙王，就会知道己方暴露，顾慎为与荷女再假装中毒将变得毫无意义。

名珍是位心细的少女，虽然总共没说几句话，可每一句都是顾慎为最想知道的情报。

胖族长名义上的孙女、实际上的女儿，做出令家里人和晓月堂叛徒大吃一惊的事，也让顾慎为刮目相看，并且很自然地生出疑心。

龙王凝视的目光好像具有魔法，仿佛薄如蝉翼的利刃，不仅穿透人心，还要将它切成碎片。

名珍连一眼都承受不住，紧紧握住韩萱的胳膊，娇小的身躯颤抖不已，龙王再盯下去，只怕她随时都会晕倒。

韩萱则是性格完全相反的人，她要么是胆子太大，要么是感觉麻木，对强者的逼视毫无反应，右手轻抚小姐的手臂，目光却与龙王针锋相对，“别吓唬小孩子，你一个大男人，这么盯着小姐看，也不脸红？”

顾慎为握刀的手慢慢松开，不与韩萱计较，转向忸怩不安的哈赤烈，“你留在这里，任何人叫你都不要出去。”

“是。”哈赤烈预感到将有战斗发生，反而镇定下来，这才是他最擅长最想执行的任务。

顾慎为又看着韩萱，“你杀过人吗？”

“当然，那两具尸体的头颅，都是我割下来的。”

“杀过活人吗？”

韩萱寻思了一会，没有正面回答，昂首说道：“那还不简单，下手狠一点就行了。”

这三个人的生死只能全寄托在哈赤烈身上了，顾慎为分不出精力保护他们的安全，“如果你还想让小姐和自己活下去，待会不管什么人冲进来，你都要全力出招，不是狠一点，要像对待杀母仇人一样拼尽全力。”

“用不着，我有分寸，干嘛浪费力气，敌人没准有很多呢。”韩萱连连摇头，仍然固执己见。

顾慎为拔刀挥出，他的动作太快，直到退回原位刀身垂下，哈赤烈才叫出一声：“龙王，手下……”

龙王的杀气内敛，荷女的杀气外溢，韩萱能感受到荷女带来的压力，对龙王却有点不当回事，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愕然不解，但是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半截耳环躺在地上，抬手一摸，果然是自己的。

“你做什么？”韩萱生气了，呼地一掌拍向龙王，全然不顾两人实力相差悬殊。

顾慎为再次出刀，随后转身离去，这一刀的目标不是韩萱，而是她身后的小姐名珍。

韩萱连出三掌，一掌比一掌用力，却连龙王的衣角都没碰着。

名珍只觉得耳边微风一凉，对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龙王已经消失在门外，她才惊恐地叫了一声，随后马上捂住嘴。

她的耳环也被斩断半截，落在地面上。

韩萱心里服气了，龙王原来不是浪得虚名的小白脸，刀法如神，就是从前教她武功的神秘女子也不是他的对手，可嘴上还硬，问哈赤烈，“姑爷，龙王总是这么粗鲁无礼吗？”

这一声“姑爷”叫得另外两人面红耳赤，哈赤烈苦笑道：“龙王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敌人来了，你可能只有机会出一两招，必须使出全力，这是生死相搏，不是打擂比武，容不得慢慢试探。”

韩萱眉头紧皱，虽然不喜欢龙王讲道理的方式，但还是被说服了，而且觉得姑爷有点罗嗦。

荷女一直留在隔壁龙王的房间里，顾慎为省略小姐与丫环的故事，只透露最重要的事实，“十到十五名晓月堂叛徒，除了妍儿，其她人都刚来不久，她们是专门等你的。”

“我想也没有这么巧。”荷女语气稍显鄙夷，这对她来说就是最明显的情绪了，“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用不着假装中毒。”顾慎为不得不着急，他抄走捷径好不容易才赶出这几天工夫，眼看就要都浪费在吞风峡，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内。

无论怎样都得冒险，他决定冒险相信名珍一次。

荷女点点头，对手是晓月堂叛徒，她的把握更大一些。

九曲洞位于村塞北边，那个地方一听就是设置埋伏的好地方，顾慎为制定了一个简单的计划，希望能让晓月堂叛徒主动走出来。

两人出门之后直奔胖族长的洞府。

午时刚过，村塞里跟往常一样忙忙碌碌，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四处巡逻，显露出一丝紧张的气息，除此之外，再看不到族长家死人带来的影响。

洞府里很清静，不仅没有其他拜访者，连那几名贴身侍候胖族长的女奴也不在。

胖族长正在等龙王与荷女的到来，看到两人未经通报排闼直入，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顾慎为轻轻拔出五峰刀，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演各种各样的戏，但他还是更喜欢直来直去。

“龙王真是个急性子。”胖族长看着那柄锋利的狭刀，短胖的双手搁在肥厚的肚皮上，像是一个超大号的笨拙木偶，面对迫在眉睫的危险，只能束手待命。

“嗯，我很急。”

顾慎为走上前，离胖族长只隔着六七步，荷女留在门口，长剑也已出鞘。

“我有话要说。”胖族长稍显不安。

顾慎为等他说。

“你见到名珍了？”

“嗯。”

“那个丫头很聪明，随她妈妈……”

“这不是我想听的话。”

“对，我要说的是，晓月堂的姑娘们希望和解，她们没有野心，只想安安稳稳地生活，生儿育女，跟正常人一样。只要荷女点头，就没有必要动刀动枪，吞风峡照样向龙王的大军开放。”

如果没有前面那些阴谋，胖族长的提议其实值得考虑，为了更大的利益，妥协必不可少，晓月堂内部矛盾不应该成为阻碍大军前进的障碍。

可是谈判的时机已经过去，晓月堂十几名叛徒齐聚吞风峡，目的就是要除掉荷女，断无轻易放弃之理。

“把她们都叫出来，大家可以谈一谈。”顾慎为随口敷衍。

“她们不敢出来，她们怕龙王，更怕荷女。”

大概是感觉到龙王动手的意志越来越强，胖族长急忙抛出一句实话，“为了表示诚意，我要送给龙王一件礼物。”

胖族长双手拍了两下，从两边的角门里各走出两名持刀男子。

四人都是货真价实的金鹏杀手，不需要任何证据，顾慎为在辨认这些人时从不出错。

乌山里的金鹏堡奸细分成两拨，一拨留在山里，鼓动矿盗偷袭部族联军，想要借机混入大雪山军队，却被龙王一眼看破，已经全部落网，另一拨直奔吞风峡，想要封闭要道，阻止龙王与麾下的战士重返西域。

顾慎为与荷女在哈赤烈的指引下，抄近道赶在第二拨人前面，现在，他们终于也赶来了。

这就是胖族长送上的“礼物”，上面满是有毒的尖刺，得由接到礼物的人自行摘除。

双方都知道这场决斗的意义，谁胜了谁就能占有吞风峡，胖族长是个明白人，无论嘴上说得多么豪迈，最终他只会选择强者，或者谁都不选。

决斗具有典型的金鹏堡风格，从一开始就没有人说话，狭刀都已出鞘，每个人的脚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胖族长正好位于决斗圈的中间，他艰难地扭动脖子，打量这些随时都会出刀的杀手，好像他们都是会动的玩具，而他是拥有玩具的孩子，“呃，别把地板弄脏，刚擦完……”

顾慎为左前方的金鹏杀手第一个出刀，几乎紧贴着胖族长的软榻掠过。

顾慎为从叛逃金鹏堡的第一天起，就不是独步王最关注的对象，他只是污点，由专业人士除掉即可，虽然这个污点仍然顽强地存在，终归没有达到致命的程度。

某种意义上，这对顾慎为是好事，比如现在，这四名金鹏杀手都听说过龙王，却仍然采取标准的进攻战术，没有将龙王当成需要变通对待的敌人。

左前方的杀手脚步一动，顾慎为就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于是身子向前一倾，似乎要迎战这名对手，右脚却向后退出一步，身形同时稍稍侧转，一刀击出，杀死的是右后方的杀手。

前方佯攻后方偷袭，这是金鹏堡最基础的配合方式之一，用它来对付龙王，实在是过于轻心大意了。

四个人组成的包围圈顷刻间出现漏洞，剩下的三名杀手仍然可以重新站位堵住空档，顾慎为可不想给他们这个机会，战斗一旦开始，就必须分出胜负才停止。

一刀，两刀，三刀，顾慎为的刀快，脚步更快，三次挥刀的工夫，他已经辗转腾挪迈出十余步，几乎每一步都要改变方向。

胖族长的要求实现了，四具尸体，都是喉部中刀，流血极少，没有沾染到洁净的地板。

整个过程太短暂，完全出乎胖族长的意料，尤其是荷女只在一边观战，根本没有出手，他后悔自己没有听关商的劝告，关商是唯一见识过龙王武功的人，她的话却没有得到重视。

“好刀法。”胖族长努力挺直身子，赞了一声。

顾慎为突然明白，胖族长想要逃跑，他正要拦截，一柄刀从头顶直刺下来。

与此同时，胖族长连同身下的软榻，一块坠落，眼看就要消失。

第四百零七章让位

头顶有人偷袭，数步之外的胖族长要逃，顾慎为动作再快，在防御与抓人之间也只能做出一个选择。

他选择抓人，将自身安全交给荷女。

荷女一直站在门口，离龙王足有十几步远，似乎从未打算参加战斗，可是就在龙王心念刚动，尚未做出前扑的动作时，她已经猜到他的选择，连人带剑冲过来，正好迎上从天而降的杀手。

一共五名金鹏杀手，计划本来是地面四人缠住龙王，洞顶一人伺机偷袭，可是下面的战斗结束得太快，上面的杀手根本找不到合适机会，只得冒险出招。

荷女从杀手身边掠过，落在龙王身边，在她身后，杀手重重摔在地上，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嘴角、心口流出，还是将干净的地板弄脏了。

顾慎为趴在地上，紧紧抓住胖族长的一保手腕，这只手腕长在主人身上显得短小袖珍，其实相当于一般人两倍粗，顾慎为的手掌只能握住一多半。

几百斤的重量他能承受，可是想拉上来也不轻松，尤其是胖族长不甘心束手就擒，正奋力挣扎。

软榻下面的活动门是上下开启的，这时卡在胖族长的臀部，随着他的挣扎发出咔咔的响声。

荷女找不到搭手的地方，于是用长剑指着那只肉嘟嘟的手腕，“要不要我把它切下来？”

好不容易才抓住的猎物，自然不能只留下一只手掌，荷女这是在吓唬他，胖族长是聪明人，可是半悬在空中，脑子总不如平时好使，闻言急忙叫道：“不能切不能切，拉住我，我上来。”

胖族长停止挣扎，顾慎为慢慢用力将他提上来。

内功练的是真气内息，虽然也有强身健体之效，但是与举重提物的蛮力毕竟是两码事，几百斤重的胖族长回到地面，顾慎为也累得不轻，暗中调运内息，命令道：“说吧。”

软榻已经掉入地下，胖族长只能坐在地上，狡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说什么？”

“这个你得自己猜一猜。”

顾慎为将五峰刀抵在胖族长厚实的胸脯上，刺进去半寸，对正常人这可能会造成不小的伤害，对胖族长，不过是针扎一般的小疼痛，可他还是受不了，觉得全身都变得冰凉，“我说我说。”

胖族长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可是你得保证不杀我。”

“只要吞风峡里再没有晓月堂叛徒，我就不杀你。”

“她们逼我吃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药丸，荷女都能解吧？”

“能。”

“呃，你也不能杀我的子子孙孙。”

顾慎为的五峰刀又刺进去半寸，以此回答对方没完没了的条件。

胖族长没法再管儿孙的安全了，急忙说：“这五个人是今天早上到的，他们已经听说龙王在这里，所以要设陷阱，我没办法，只能同意。”

这不是顾慎为特别想知道的，所以刀尖仍留在胖族长体内。

胖族长觉得头有些晕，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刀剑刺入身体里，最明显的感受不是疼痛，而是恐惧，抑制不住的恐惧，好像还有一个看不见的自己，平时躲得无影无踪，在生死关头却夺走对身体的控制权，要求他不顾一切地保住性命。

“晓月堂，龙王想知道晓月堂，一共十三个人，只有妍儿一直住在这儿，她死了，还剩下十二个，其她人都是最近这一两个月过来的。那是一个多月以前，有消息说几个部族发现了一个传说中的国家，要去和龙王争夺统治权。其实没几个人相信这件事，那时大家都以为龙王已经死了，可是妍儿却当真了，她说龙王身边有晓月堂的大叛……荷女，没那么容易死，所以召集同门姐妹，想要进山一探究竟。没想到，她们还没动身，你们两个就到了。”

这些信息顾慎为猜也能猜出来，“她们现在躲在哪？”

“九曲洞，很少出来。”

“关商呢？”

“对对，关商有时候会出来，装成我身边的仆人，观察龙王的反应。忘记说了，她们在龙王的食物里放了毒药，说是三到五天才会发作。本来关商说龙王已经中计，可是一发现名珍跟韩萱不见了，她就说坏了，龙王跟荷女肯定已经有所准备，得想别的办法。正好这五个金鹏杀手来了，所以……其实不是我的主意，我真的没有办法，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她们手里……”

顾慎为不想听他诉苦，所以握刀的手稍一用力，打断他的话，“带我们去九曲洞。”

“是是，希望……不不，龙王肯定能一举除掉她们，将吞风峡男女老幼从魔爪中拯救出来……”

胖族长演技了得，轻松地从豪放派转成谄媚派，发现效果不是特别良好，又变为务实派，指着身边的活动门，“从这里走，直接通到九曲洞内部，打她们个措手不及。”

“九曲洞有几个出口？”

“三个，正门一个，这里一个，还有一个在崖壁上，那是个秘密出口，很少有人知道。”

“走吧，跟我一起去除掉晓月堂叛徒，她们死了，你和你的儿子就能活下去。”

胖族长用尽全身力气欠了欠屁股，吐出一口气，歉意地说：“我、我走不了。”

自从胖族长回到地面之后，荷女又退回门口，监视外面的情况，突然说：“她们已经逃跑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洞府，“出事了，出事了……”

这人是胖族长的管家，一进屋就看到地上躺着五具尸体，吓得跳了起来，再看主人竟然坐在地上，胸前好像插着一柄刀，这才明白真正的“事”出在这里，“啊？哦，这……我……族长，几位少爷突然晕过去了，好像……我一会再来。”

管家转身，又被站在门口的荷女吓了一跳，只得老老实实地站着。

胖族长惊愕地张着嘴巴，先是看着龙王，随后又转向荷女，“怎么会……”

“他们不是晕倒，已经死了，那些叛徒在所有人的食物中都掺进了毒药。”

胖族长悲愤交加，随后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那我岂不是也中毒了？”

没人回答他。

胖族长向龙王伸出手，“救我，我把一半财产都献出来。”

顾慎为回收五峰刀，回头问荷女，“还来得及吗？”

“解药很珍贵，真要浪费在他身上吗？”荷女配合龙王演一场恐吓的戏。

胖族长早已被恐惧冲昏头脑，“不浪费不浪费，我有大用途，吞风峡里设置许多机关，藏着无数珍宝，只有我知道全部详情，给我解药，我全都交待。”

吓唬的程度差不多了，顾慎为让荷女看管胖族长，然后命令那名管家去将族中的头面人物都叫来，他自己则去找哈赤烈。

这边的房间里也躺着四具尸体，其中三具身上有刀伤，显然是哈赤烈杀死的，还有一个嘴角流血，这是丫环韩萱杀死的第一个人。

韩萱脸色苍白，一直盯着那具尸体，好像在提防它随时再跳起来。

龙王一进屋，韩萱就发起进攻，而且遵照指示，使出全力。

顾慎为轻巧地躲过去，对三人说：“跟我来。”

韩萱认出龙王，正犹豫着要不要道歉，龙王已经离开，哈赤烈与小姐名珍急忙跟随，把她留在最后。

晓月堂叛徒下手毒辣，为了不引起怀疑，在许多人的食物里都掺进了一头散，中毒者达二三十人，大都是胖族长的子孙，好几个已经发作身亡。

胖族长身躯庞大，抵抗力也强一些，才能坚持不倒，他吃下荷女给予的半粒解药，开始向手下的族人宣布命令。

最近几天，吞风峡里每天都有死亡事件，而且愈演愈烈，众人都已经焦头烂额，而且感受到深深的恐慌，可是哪件事也没有胖族长的话更令他们吃惊。

“名珍没有死，她按照我的指示，装死欺骗敌人，唉，可惜敌人虽然暴露出真面目，还是逃跑了，而且毒死不少人。”

“我老了，应付不了这些事情，所以我决定休息一阵儿，在此期间，就由我的孙女婿哈赤烈代行族长之责，总管一切事务，他和名珍的婚事，也要尽快举行。”

哈赤烈跟其他人一样吃惊，直到从龙王的眼神里得到示意，才上前接受任命。

单凭哈赤烈一个人，很难弹压住吞风峡，好在用不上几天，龙翻云率领的大雪山先锋军就会赶到，自会解决一切阻挠。

诸事未定，顾慎为与荷女还是得马上出发，既要追赶逃跑的晓月堂叛徒，也要去乌山以北的安国，那里是大雪山军队重返西域的第二道障碍。

村寨的卫兵看到十几名女子，分成三拨离开吞风峡，逃跑的方向也是安国。

顾慎为要来两匹最好的马，哈赤烈对安国比较熟悉，所以提醒龙王，离吞风峡百余里，是安国的一处市镇，可以在那里的驿站换马。

吞风峡已经乱成一团，顾慎为将烂摊子留给哈赤烈，与荷女在下午出发，一刻也没停歇，于夜里四更左右，进入哈赤烈所说的市镇，坐骑已经累得跑不动了。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镇子里极为安静，驿站位于镇外，很好找，顾慎为上前敲门，许久没有反应，于是与荷女一起跳上院墙，向里面窥望。

虽然没有特别的迹象，两人仍然同时感觉到危险。

第四百零八章放火

安静的驿站里飘浮着几乎触手可及的死寂。

真正的死寂，顾慎为马上联想起自己在金鹏堡抗尸体时的感觉。

荷女如临大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盖子，放在鼻下嗅了嗅，随后不管顾慎为愿意不愿意，将小瓷瓶举在他的鼻子下面。

顾慎为轻轻吸进一口气，一股腐臭咸鱼般的味道直冲头顶。

荷女看似身材单薄，可是从身上总能掏出层出不穷的瓶罐盒包，让顾慎为非常佩服，也对晓月堂的秘术有了更深的了解。

两人没有进驿站，迅速退出，荷女向顾慎为解释自己刚才的举动，“不灭尸毒，晓月堂最高深的毒药之一，通过尸体传播，而且毒性会越来越强，有解药，但是非常难得。”

“这样扩散下去，岂不是永无止境，最灭国灭种？”顾慎为有点惊讶了。

“不灭尸毒也有缺点，怕火。”

没多久，驿站燃起熊熊大火，尸毒尚未开始传播，就被扼杀。

火越燃越旺，镇里却没有任何人出来呼救，两人逐门逐户地检查，发现这已经是一座空镇，上百户人家似乎一夜之间都搬走了，而且非常仓促，留下许多沉重的财物。

天已经亮了，两人离镇向安国都城进发，坐骑过于疲劳，只能慢慢行走。

顾慎为突然想起一件事，“全镇的人都跑光了，驿站里的尸体是哪来的？”

荷女一开始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可她想起自己曾经承诺过，会将晓月堂的一切秘密都告诉龙王，于是说道：“不灭尸毒的配制难度非常大，而且得有一个人自愿牺牲，连续多年服食各种毒药，然后在合适的地点与时间自杀。这个人必须是自愿的，只有这样的人才有毅力和决心吃那些稀奇古怪的毒物，而不被吓死。”

顾慎为好一会没说话，对晓月堂了解得越多，越觉得邪门阴恶，怪不得她们要把入门弟子全都弄疯，正常人真的没办法在里面待下去，可是荷女似乎一点也没变，除了偶尔流露的霸气，还跟几年前一样冷漠克制，没有半点疯狂的迹象。

“为了除掉你，她们可真是不遗余力，连这么难得的毒药都用上了。”

“或者说是穷途末路了吧，明知道我对不灭尸毒很了解，还要用这种不奏效的手段。”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专心赶路，荷女不像是心有所思的样子，可是临近中午的时候，她却主动开口谈一个话题，显得有些突兀，却的确解开顾慎为心中的某些疑惑。

“这就是我跟那些叛徒的分歧。”荷女如是开头，“晓月堂秘术固然有独到之处，但也容易招惹忌恨，就像不灭尸毒，虽然威力强大，甚至可能毁国灭族，可一旦传播开来，被人知道是晓月堂下的手，全天下人人自危，定会群起而攻之，晓月堂必亡无疑，当年四谛伽蓝的协议是有道理的。”

多年以前，迫于各方压力，金鹏堡与晓月堂在四谛伽蓝缔结停战协议，金鹏堡放弃使用一些秘术，占据石堡，晓月堂保留秘术，却要退入荒无人烟的沙漠。

相比之下，仅仅是擅长暗杀的金鹏堡更容易被世人接受。

“堂主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才会想方设法加强本门的武功，弱化秘术的地位与作用。”荷继续说下去，解释了为什么晓月堂处心积虑要得到《无道书》，又为什么会与木老头合作。

“我跟堂主的想法一样，可是有许多弟子坚持认为秘术才是本门精髓，武功只是末节。”

荷女在金鹏堡受训，对秘术自然不会太喜欢，荷女没有变成疯子，是因为没有过深地涉及那些邪门的东西，顾慎为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关商武功好得很，竟然也会站在叛徒们一边。”顾慎为对此仍有不解。

荷女不屑地冷哼一声，她对关商一直就有戒心，“香积之国大祭司说的话有一部分可信，晓月堂、金鹏堡原本就是一家，虽然侧重点不同，总有相通之处，关商接受的是青面训练，大概也要先把人逼疯才能练吧，她对晓月堂秘术所知甚少，却极为迷恋，只是在我面前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罢了。”

顾慎为有一个疑惑，自从荷女代表晓月堂提出与大雪山联合，就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现在正是询问的好时机，“韩堂主着力改造晓月堂，目的不只是夺回金鹏堡，报几代之仇吧？”

荷女垂头不语，似乎在犹豫着到底该效忠于哪一方，顾慎为也没有催问，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荷女终于说：“堂主的野心跟独步王是一样的，可能没他那么大，但是她对整个璧玉城都感兴趣。”

这跟两人初次谈判时荷女提出的条件大不一样，那时晓月堂声称只想占据金鹏堡，璧玉城则留给龙王。

顾慎为更相信荷女现在的话。

“那只是堂主模糊的想法。”荷女不希望龙王因此产生太多疑虑，“她没有明说过，全是我的猜想，而且，西域之大，尽可以容得下大雪山与晓月堂。”

“这得要感谢独步王，他将西域搅得天翻地覆，给咱们两家都腾出了地方。”

荷女展颜一笑。

她很少笑，每当她露出笑容的时候，都像是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那是在去除金鹏堡与晓月堂的经历之后，她作为霍允本应成为的样子。

顾慎为压制心中的同情，反而冷酷地想，她总有办法取得别人的信任。

马匹的体力稍有恢复，两人加快速度，将空无一人的小镇，将这次不在计划中的谈话，全都抛在身后。

安国虽然独占逍遥海以面，但是土地狭长，都城离吞风峡谷没有多远，当天下午，离天黑还早，两人已经能望见高耸的城墙，并且明白了小镇居民都跑到哪里去了。

胖族长公开宴请龙王，许多过路的商人坐陪，当他们进入安国之后，迅速将此事添油加醋地传扬开。

只用了不到一天工夫，龙王率领十万蛮军即将从乌山进入逍遥海的消息，就像狂风暴雨一般，在安国造成毁灭性的影响，连传闻的最初制造者，那些跟龙王一起喝过酒的商人，也被自己亲手制造的恐慌给吓着了，日夜兼程，想尽快离开这里。

因此，小镇居民不是被晓月堂叛徒撵走的，而是此前一两天被龙王吓跑的。

越临近安国都城，赶来避难的百姓越多，人人都在谈论可怕的龙王和他的十万、百万大军，谁也没认出来走在身边的苍白年轻人就是龙王本人。

顾慎为哭笑不得，大雪山军队被金鹏堡逼得无路可走，不得已才向南深入，兜了一个极大的圈子，由乌山进入逍遥海，竟然因此获得如此骇人的声望，实在让他感到不可理喻。

混在进城逃难的人群中慢慢前进，倾听众人交谈，偶尔插上一两句，顾慎为慢慢明白安国百姓的恐惧来自何处。

对逍遥海，甚至对整个西域来说，乌山都是一道分界线，界线以北是开化地区，有国王，有大臣，讲究上下尊卑，懂得礼仪廉耻，乌山以南，包括乌山里的部族，都属于蛮荒之民，有族长和酋长，争杀不休，嗜血好斗，一言不合就以刀剑解决。

一批批的商人与刀客进入乌山，本应消除山外人的误解，结果却与此相反，每一个从吞风峡谷进入过乌山的人，出来之后都会将山里的野蛮人描述得更可怕一些，唯有如此，他的话才有人信，才有人愿意听。

顾慎为从金鹏堡逃亡之后，多在偏远地区躲藏，此后与大雪山剑客朝夕相处，一点也不觉得乌山里的部族有什么特异之处，反而认为安国的百姓有些大惊小怪，甚至带点愚昧。

但他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而且很快就发现他们的“聪明”之处。

据说金鹏堡派来围攻石国都城的将军，在逍遥海几国广征士兵，导致各国几乎没有年轻人，可是在进城的路上，顾慎为看到不少正值壮年的男子，他们避开征兵，却被龙王与十万大军吓了出来。

城门前聚集了一大堆人，正在与守门的卫兵争吵。

受到惊吓的不只是安国百姓，城中的权贵比他们还要恐慌，安国军队基本都去围攻石国都城了，本国守卫空虚，连几百名士兵都凑不齐，而且眼看难民越来越多，更加害怕，以为会有大量奸细混进来，于是一个时辰之前，下令将城门关闭。

这一举动立刻在还没进城的百姓中间引发大量的谣言与骚乱，大家都以为龙王大军就要打来了，于是吵吵嚷嚷要求开门，与城墙上的卫兵争执不下。

卫兵头目是名四十多年岁的中年男子，奉命关闭城门，对外面的百姓却很同情，大声冲下面说：“大家听我说，大家听我说，蛮军还没影儿呢，龙王要是来了，首先进攻的就是都城，大家都回家吧，比这里更安全。”

没人相信他，有人威逼，有人利诱，有人认出头目的身份，“你不是谁家的谁谁谁吗？我是你家的老邻居，放我进去，就我一个！”

城门外喧声震天，卫兵头目根本弹压不住。

顾慎为与荷女听了一会，正要绕到人少的地方攀墙进城，城墙上突然有人喊道：“国王跑了，国王跑了，咱们被扔给龙王啦！”

顾慎为不希望龙王有这么差的名声，但是他想，利用这个虚假的恶名或许能争取到不少利益。

第四百零九章领袖

安国的国王携带王后与宠妃，在几名大臣的护送下，乘船逃离都城，将满城百姓留给龙王的“十万”大军。

如果西域的每一个国家都跟安国一样，顾慎为倒有点舍不得放弃笼罩在龙王身上的恐怖光环了。

国王既然逃跑，王命自然也就作废，守门卫兵互相商议了一会，打开城门，放进外面的百姓，顾慎为与荷女跟着进去。

城门再也没有关闭，寥寥无几的卫兵，扔掉手中的兵器，跟着百姓们一起，向北城的码头跑去。

国王逃亡的消息已经传遍都城，小小的码头上挤满数千名百姓。

所有人都来晚一步。

国王带走三艘大船，其它船只，无论大小，也不管主人是谁，全都凿沉。

几十名渔夫正在岸边号啕大哭。

这是绝望的一刻，来源不明的谣言却一个接一个地在人群中传播。

“龙王大军离城三十里！”

“城外血流成河啦！”

“龙王已经下令屠城，一个不留！”

……

国王一行人乘坐的大船隐约可见，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数十名男了突然跳下水，奋力游泳，好像这样就能撵上前面的大船，其中竟然还有一位根本不会水，几个起浮，彻底消失了。

惊慌失措的人群，无路可走的境况，顾慎为刚想到“如果有人此时振臂一呼”，真的就有人站出来了。

“大家不要慌！”喊话的人是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站在一辆废弃的车上，脚边围着三名同龄伙伴，“都过来听我说话，我有让大家活命的办法。”

青年长相颇显油滑，可这几句话对码头上的数千人来说，却如同纶音佛旨，全都围了上来。

青年很是高兴，咳了两声清清嗓子，“不瞒诸位，我跟龙王很熟，只要我去跟他说，城里的百姓愿意投降，保证他连一草一木都不动。”

“投降，我们投降。”听众七嘴八舌地嚷道，国王已经跑了，百姓的忠诚自然随之烟消云散。

青年越发满意，挥动双手，要求大家禁声，“可是投降不能只凭一句话，得有点表示，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每个人都得出钱，也不贵，一人一百两，我把名字记下，发给凭证，你就算安全了。”

围在他脚边的伙伴，一个举起笔纸，另外两个挥动手中的红线团，表示早有准备。

一百两，有人觉得不贵，立刻挤上前准备付款，可是对大多数人来说，一家老小加在一起，可就是成百上千两，绝不是小数目。

安国是西域的边远小国，与纸醉金迷的璧玉城比不了，许多贫苦百姓，手头连一两散碎银子都没有。

于是码头上又兴起一片混乱，青年的一名伙伴不得不出手维持秩序。

已经有十来个心急的人交钱，拿到一截再普通不过的红线，名字也被胡乱地写在纸上。

顾慎为不想制止这场骗局，让惊恐的百姓平静一下没什么不好，而且这样一来，都城更不会有人防守，对大雪山军队进驻反而是好事。

他与荷女在人群中转来转去，寻找晓月堂叛徒的踪影。

不过还是有人对青年的行径不满，“花皮，捣什么乱？你啥时候认识龙王了？”

青年的外号叫“花皮狗”，只有最熟的人才叫他“花皮”，因此一听到这个称呼就觉得不妙，强作镇定，高声道：“你是国王卫兵，我跟龙王结交，你当然不会知道。”

揭穿花皮真实面目的是卫兵头目，就是他下令打开城门放进外面的百姓，也只有他，虽然离开城楼，身边的弯刀却没有扔掉，仍然悬在腰下。

“别信这小子的。”卫兵头目隔着人群喊道：“他就是后街上的无赖，从来没离开过都城，怎么可能认识龙王？大家不要上当，陛下会带领救兵回国的，咱们的城墙又高又厚，只要几百个人就能守住。龙王是人……”

花皮眼看就要到手的大笔银子又要飞走，有些气急败坏，指着卫兵头目说：“龙王有赏有罚，交钱的人能活命，没钱的人杀死国王卫兵，也一样能保全家平安！”

这一番煽动极有效果，不少人看向卫兵头目的眼光立刻变得不同，只是忌惮他手中的刀，不敢贸然进攻，可是围成紧密的圈子，慢慢逼近。

卫兵头目竟然临危不惧，拔出弯刀，在身前大力一挥，厉声喝道：“不怕死的上来，怕龙王怕得魂都没了，杀自己人就有胆子吗？”

花皮犯了一个错误，他的煽动将城里仅剩的几十名卫兵全都囊括在内，这些人本来已是一盘散沙，此时反而团结起来，围在头目身边，人数不多，在一群没有组织的百姓中间，却是最强有力的团伙。

卫兵头目本来只想揭穿花皮的骗局，可是形势所迫，他不得不走一步算一步，于是手持弯刀，大踏步向几名青年所在的地方走去，路上的百姓纷纷避让，不管有钱没钱，都不敢上前。

花皮等人见势不妙，跳下车厢，挤入人群逃之夭夭。

几名卫兵不由分说，将头目抬上花皮刚才站的位置，期待地看着他。

慌乱的人群渴望领袖，就像是溺水者需要空气。

卫兵头目的勇气却耗光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与发布命令相比，他更习惯执行命令，“大家……听我说。”

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平时很少有人在意，这时却取得奇迹般的效果，码头上的百姓立刻忘掉无赖青年，将希望转到卫兵头目身上，就连认识他的老邻居，也不自觉地生出敬畏之心。

又是一片安静，只有婴儿的啼哭偶尔响起。

卫兵头目更加不安了，“我说……龙王是人，不是神，更不是妖魔，他被独步王打败，辗转逃亡才来到这里。”

人群纷纷点头，觉得他说得在理。

卫兵头目受到鼓励，抬高声音说：“龙王根本就没有十万大军，不过是千八百人的残兵败将，咱们无需害怕，关闭城门，严防死守，龙王攻不进来，自然就会退却。而且安国也有军队，正在攻打石国，陛下此去，就是要亲自领兵回国，到时候，龙王只能望风而逃。”

人群的情绪好像海中的鱼群，看似规模庞大，却没有固定不变的前进路线，时左时右，变化之快，令捕猎者促不及防。

刚刚还觉得末日来临的安国百姓，被卫兵头目的几句话激励，变得兴奋起来，“龙王不可怕。”有人说，于是大家像是念咒语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重复这五个字。

卫兵头目深受鼓舞，大声道：“我需要一百名志愿者，只要年轻力壮能拿起兵器的都可以。”

没人吱声，年轻一点的都低头变腰，显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来。

卫兵头目心一沉，可还是继续说道：“还需要一名指挥者，有谁当过军官，年纪大一点也没关系，我们所有人都听你的，陛下归国，一定会给予丰厚的奖赏。”

此言一出，人群好不容易鼓起的劲头儿马上瘪了下去，原来卫兵头目也只是会说不会做，那还怎么跟龙王大军对抗？

“有谁？我以身家性命担保，志愿者日后都会得到国王的赏赐。”

还是没人吱声，卫兵头目的心也跟着慌乱起来，在车厢上紧张地挪动脚步。

荷女低声对顾慎为说：“你应该站出来。”

这是一个古怪的主意，安国百姓正在寻找能抵抗龙王大军的人，龙王本人却要应征。

只是一转念间，顾慎为又觉得这是一个极妙的主意，于是大声说：“我可以指挥。”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拥有逆转乾坤的魔力，码头上的人群再次陷入安静，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顾慎为迈动脚步，人群像是被魔力支配的湖水，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卫兵头目激动万分，可是当他看到应征者只是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而且脸带病容时，心里又有点不踏实。

青年竟然还配着一刀一剑，跟传说中的龙王一样，卫兵头目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太可笑，马上将它驱逐出去，问道：“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在哪里当过军官？”

“我姓顾。”顾慎为说出真正的姓氏，日后却会被当成灵机一动的谎言，“在许多地方都打过仗。”

应征者等于什么都没说，可他展现出的镇定从容，正是慌乱的人群最需要的品质，“顾大人，我们听你的。”有人抢着说道。

卫兵头目还是更谨慎一些，“顾……大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全城百姓的性命都在你手里。”

“放心吧，有我在，任何军队都别想轻易走过城门，你说的没错，龙王也是人，打过败仗，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样能挡得住。”

“龙王身边有魔鸟，一下子就飞进来啦。”人群传来惊恐的声音。

“魔鸟不在龙王身边，就算有它，一次也只能带进一个人，城里百姓少说也有上万，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人？”

卫兵头目也被说服了，这名年轻人看样子是真打过仗的人，没准是上天赐给安国的救星。

“他是龙王！”尖锐的叫声在空中划过，惊得众人心中狂跳，“他就是龙王，大家一起上，杀死他，就能保住都城！”

顾慎为知道是谁在挑拨人心，事实上，他与荷女正等着这句话。

第四百一十章将军

有女人的声音指认顾慎为就是龙王，却没有取得她期望的效果。

顾慎为不承认也不否认，微微摊开双臂，慢慢地转了一圈，让四面八方的人都能看到他。

“他是龙王？”人群中有人问道，语气中充满疑惑，“别开玩笑啦，龙王起码比他高一倍！”

“他也就是脸白有点像。”

“身上带着一刀一剑也有点像。”

“可是龙王怎么可能应征帮咱们守城？他要是龙王，我就是如来佛祖！”

……

顾慎为最后又转向卫兵头目，还是不吱声，表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态。

听到刚才的指控，卫兵头目心里突地一跳，可是再看青年的样子，怎么也没办法将他与传说中的龙王对应起来，于是又放下心来，冲着人群喊道：“都别胡说八道，想要活命，咱们需要团结，这位……顾大人既然懂得打仗，咱们……”

“你们这群蠢货。”又是刚才那尖锐的女人声音，“被人卖了，还要帮人家数钱，他就是龙王，不信……”

之后的话戛然而止，好像是因为胆怯而闭嘴了，只有顾慎为知道，这是荷女的功劳。

龙王公开在码头亮相，晓月堂叛徒忍不住想要制造混乱除掉他，结果却是将自己暴露出来，成为荷女的猎物。

一场小小的风波，几乎没人当回事，大家全都急迫地希望“顾大人”能指点一条明路。

卫兵头目继续自己刚才的话，“咱们都听顾大人的，请顾大人发布命令。”

顾慎为指着周围三十名左右赤手空拳的卫兵，“我可以指挥守城，但有一个条件，你们都得当我的贴身侍卫，无条件地服从我的命令，违反者，斩。”

这正是卫兵平时的职责，只不过是服从的对象发生了变化，于是一起点头表示同意，机灵一点的率先跪下，其他人，连同卫兵头目在内，都跟着跪下。

顾慎为坦然接受跪拜，等他们站起身，又朝码头上的所有人大声说：“你们愿意服从我的命令吗？”

“愿意愿意。”人群杂七杂八地回答，有人跪下，有人仍然站着。

“好，我的第一条命令……”

“拔出你的刀和剑，让大家看看，那是不是龙王的龙首剑与五峰刀。”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喊了出来，这回声音比较特别，忽远忽近，好像是两三个人，你说一句，我一说句。

晓月堂叛徒不敢比拼武功，有荷女在，她们也不敢轻易施展秘术，只能寄希望于挑起民众的狂暴，利用人多势众，制造混乱趁机将龙王杀死。

第一名挑拨者突然没了声音，她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第二个人使出七转魔音的功夫，想要隐藏位置。

与木老头相比，这人的七转魔音差远了，顾慎为马上就听出她真实的方位，却故意看向错误的地方，先是拔出剑，转交左手，然后又拔出刀，高高举在空中。

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刀一剑发出耀眼的光芒，众人只能瞥一眼，立刻转开目光。

就算是从来没碰过兵器的农夫，也能认出它们的确是罕见的神兵利器。

卫兵头目离得最近，想仔细看又不敢，显得很是尴尬。

顾慎为大方地将剑递给他，“看看无妨。”

卫兵头目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从剑尖看到剑柄，翻过去又看了一遍，高兴地说：“这不是龙王的龙首剑，上面根本没刻字。”

人群一起发出放心的嘘声，“谁说那是龙王的剑？把她揪出来！”

没人回答，顾慎为能判断出准确的方位，荷女当然也能，那名挑拨者已经没法再开口了。

龙首剑与五峰刀是龙王的兵刃，知道的人不少，关于它们的传说也不少，可很少有人对真实的细枝末节感兴趣，晓月堂叛徒按习惯想法，以为刀剑上必然刻着名字，却不知道兵器铸好之后，龙王才临时起的名字，此后也没在上面刻字。

人群不相信眼前的年青人是龙王，不仅是因为没有证据，而且太过于匪夷所思，何况他们的惶恐已经够多了，宁愿埋头不看，也不想再往心里装进一点可怕的事情。

“好剑。”卫兵头目由衷地赞叹一声，双手托着剑身，还给“顾大人”。

不过再是好剑，也跟他想象中龙王该拥有的神剑差别巨大。

顾慎为收回刀剑，以指责的口吻对人群说：“我因为偶然原因流落于此，在你们束手无策的时候，自愿站出来指挥守城，可你们却不相信我，三番两次地指责，让我证明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如何不令人心寒？”

“顾大人”的埋怨立刻在人群中引发恐慌，好不容易才有一位指挥官，要是甩手不干，众人又会失去依靠，于是一起痛斥刚才说话的女人，很多人甚至挽起袖子，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想要将挑拨者找出来。

卫兵头目多少有点官场经验，知道想要留住“顾大人”的心，得做出更多的表示，于是大声说：“巫女妖言惑众，顾大人不要在意，请您指挥我们作战，您就是我们的……将军，对，请顾将军发布命令。”

“顾将军”于是成为顾慎为的新称呼，众人频频点头，几乎每人都在嘴里重复一遍，通过这种方式，“将军”成为牢不可破的称号，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职位，而是特殊权力的拥有者。

顾慎为心中一动，“顾将军”这三个字勾起他对父亲的回忆，于是他接受一群百姓进奉的称号，高举手臂，大声说道：“你们赋予我将军的称号，我就要履行将军的职责。我是第一个自愿者，也是最后一个自愿者。大敌当前，没有所谓‘自愿’这种东西，我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征发你们所有人，无论男女，不分老幼，每个人都要加入守城队伍，担负你们力所能及的责任。”

卫兵头目只不过想要一百名自愿者，顾将军一开口就将码头上数千人，还有城里其它地方的百姓，全都征召为士兵，胃口百千倍于前者。

奇怪的是，征召一百名自愿者时，没人敢应征，当全体入伍时，也没有人敢反对，事实上，大多数人甚至很兴奋，交头接耳表示赞同，这才是将军该有的气魄，年青人声称自己在许多地方打过仗，果然不是骗人的。

“我需要足一个足够大的将军主帐。”顾慎为对卫兵头目说。

“有有，呃，王宫议事厅就很大，不过……”卫兵头目有点犹豫，毕竟这位顾将军还没有得到国王的认可。

“离南面的城门要近一点。”

“离城门近一点……税务厅最大。”

“就是那里了，让别人带我去，你立刻领十个人去关闭城门，许进不许出。”

卫兵头目一愣，为了防止奸细混入，一般都是许出不许进才对。

“我要瓮中捉鳖。”顾慎为加上一句解释。

卫兵头目恍然，心里对这名年青人更加敬佩，马上领命，正要离开，顾慎为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武宗恒。”

“中原人？”

“迁到西域已经三代了。”

顾慎为点点头，卫兵头目武宗恒带领十名手下匆匆离去。

百姓们当众“选”出的顾将军在二十多名卫兵的护拥下，前往税务厅，大批人群跟随其后，没多久，码头上几乎空无一人。

顾慎为最初的目的只是想引诱晓月堂弟子现身，一步一步走下来，他却有了更多想法。

西域小国，养不起太多大臣，但有两个职务必须有人担当，一个是辅佐国王的丞相，另一个就是保证国库充实的税务大臣，这两个人都跟着国王逃跑了。

税务厅果然够大，顾慎为在这里建立将军幕府，开始嘴不停歇地下达一连串命令。

第一件事是指定五名卫兵把守大门，负责通报引见，另外十几名卫兵跑腿，传递将军的命令。

税务大臣带走了自己的官印，可是税讫的印章还在，就用它代替将军印。

第二件事是搜寻兵器，国王逃得匆忙，值钱的细软带走不少，其它东西却都留下，王宫里的宝库被强行打开，珍宝之物原封不动，兵器全都搬出来。

接着就是选拔士兵。

顾慎为说是全民征发，只是不想给任何人推脱的借口，真要分发兵器，他可得仔细挑选，不能所授非人。

老幼病残以及女子首先被剔除，剩下的青年男子竟然不少，足有九百多人，可兵器只有三四百件，由守城者轮流使用。

士兵们的第一个任务是全城搜索，将隐藏不现的适龄男子，都抓到税务厅，接受临阵脱逃的罪名，然后被关进临近的市场里，由专人看守。

全城大搜之后，队伍又增加二百多人。

顾慎为由此大致推算出逍遥海五国的潜力，这股潜力金鹏堡没有挖掘出来，他要将其全都归于自己麾下。

入夜之后，新任顾将军发布宵禁令，任何人不准无故夜间出门，据称这样做的目的是捉拿混进城的奸细。

捉拿奸细的任务，顾将军要亲自执行。

荷女悄悄回到他身边，汇报战果：五名晓月堂叛徒暴露，被她杀死之后抛进水里。

一共十三名叛徒，妍儿被杀，最少一人自愿充当不灭尸毒，五名死在码头，还剩下八个人，荷女相信她们还躲在城里。

消灭晓月堂叛徒只是顾慎为急着解决的问题之一，在他心里，最重要最迫切的难题是船。

没有船，大雪山军队就会被困在逍遥海以南，仍然施展不开拳脚，处于不胜之地。

第四百一十一章搜城

这天晚上，安国都城里发生了若干起投毒暗杀事件，二十多名无辜者莫名其妙地送掉性命，再次引发不小的恐慌，差点将顾慎为临时组建的军队击溃。

晓月堂叛徒本想在吞风峡谷暗杀御众师荷女，失败之后一路逃亡，当发现无路可走时，她们的疯劲儿上来了，打算在人口密集的都城里，与敌人决一死战。

不过她们总算保持了一丝理智，没有将不灭尸毒留着在都城里使用，而是早早设置在半路上的驿站中，否则的话，满城百姓都要陪葬，连她们自己也难逃一命。

第一起投毒事件发生在一名卫兵身上，有人在外面求见，卫兵进来通报，刚开口说出一个字，毒药发作，他像是突然间溺水，脸憋得通红，双手卡住喉咙，几乎要将自己掐死，空气进不去，体内却有东西要出来，张嘴喷出大量乳白色的液体，射程近丈。

顾慎为一直在防备着晓月堂的手段，所以反应极快，卫兵刚刚喷出液体，他就拔刀冲了过去，一刀将头颅砍掉，随即退到一边，向吓得目瞪口呆的其他卫兵解释道：“他中了巫女之毒，喷出的东西也都含毒。”

果然，那些乳白色的液体具有腐蚀性，所落之处，竟然将税务厅里的一小片石板地面变得坑坑洼洼。

众人脸色皆变，相信新任顾将军的话，但是心中疑惑也不小，“巫女之毒？”

顾慎为当然不能让卫兵们将投毒事件栽到大雪山身上，解释晓月堂两拨人的斗争也太费事，所以他编了一个故事，“嗯，这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巫女，她们希望挑起战争，自己好从中渔利，我一直在追踪她们。”

众人更吃惊了，顾慎为停顿一会，等大家对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有点接受之后，趁热打铁，“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得主动出击，将巫女一网打尽。”

荷女在门口出现，冲顾慎为伸出一根手指，这表示她已经将投毒者杀死，晓月堂叛徒还剩下七名。

第二场全城大搜捕开始，这回的目标不是藏匿起来的青壮年男子，而是可怕的女巫。

晓月堂弟子擅长伪装，很难从外表加以辨认，顾慎为提醒众人多注意单身女子，一旦发现异常，不要动手，而是马上派人向将军通报。

顾慎为坐镇税务厅，荷女在外围暗中警戒。

第一次投毒失败，晓月堂叛徒改变策略。

卫兵急匆匆地进来报告，三条街以外有一家人惨遭灭门，六口人暴毙，搜城士兵严守顾将军命令，没有进去详细搜查。

六人一看就是中毒死的，脸色发紫，眼珠暴突，但尸体本身没有危害，荷女指着桌上的半截蜡烛，“梨花香烛，谁要是不小心点着它，立刻就会中毒身亡。”

蜡烛看上去极为普通，要不是有顾将军的事前严令，士兵们很可能会顺手点着。

这天晚上，顾慎为吃下大量丹药，他已经没有选择余地，只能相信荷女，这些丹药保证他能抵抗绝大多数晓月堂毒药。

类似的诱敌之计，晓月堂叛徒又施展了四次，杀伤不少无辜的百姓，三名大意的士兵，仅仅因为挪动挡路的椅子，就死于非命。

恐慌不可遏制地发酵壮大，死亡人数被成倍夸张，人心变动，越来越多的百姓违反宵禁令，冲到街上，有的奔向码头，有的跑到城门，都想离开这座笼罩着死亡阴影的城市。

不少士兵丢下兵器，也加入到慌乱的人群中。

上千人的临时军队当中，可信者寥寥无几，卫兵头目武宗恒即是其中之一，顾慎为命令他带领配备武器的一百人，死死守住城墙，不准无关者上去，至于几道城门，钥匙全都由顾将军亲自保管。

接下来，顾慎为不得不花费一点时间稳定军心，四处巡查，鼓励坚守岗位者，惩罚擅离职守者，公布真实的死亡人数，让大家相信事态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一切措施当中，最有效的是几名“巫女”的尸体。

荷女对同门弟子的手段了若指掌，对方每一次设陷阱，都会暴露出蛛丝马迹，荷女顺藤摸瓜，将其一一杀死。

“巫女”落网伏法，表明顾将军有能力制止更多的毒杀，这个消息让大家备感振奋，先是士兵们渐渐稳定，接着全城百姓也由恐慌转为观望。

是夜三更过后，城里一共杀死十五名巫女，其中只有七人是真正的晓月堂叛徒，绝大部分死于荷女剑下，只有一名是在反抗普通检查时被士兵们乱刀砍死的。

还有八个人遭到误杀，原因仅仅是长相怪异并且单身无伴。

搜寻巫女的热情出现失控的迹象。

顾慎为马上下令停止杀戮，声称巫女已经消灭干净，全城搜索转为正常巡逻。

其实还剩下一名晓月堂叛徒不见踪影。

关商一直没有出手，她虽然是晓月堂弟子，对秘术也很崇拜，但她从小学的还是金鹏堡武功，对毒术并不擅长，所以几次投毒，她都置身事外。

安国都城不是特别大，容纳上万人就已经显得拥挤，顾慎为参与了几乎所有地域的巡查，最后得出结论，关商只能躲在一个地方。

荷女的想法跟他一样。

士兵们对顾将军的信任与敬畏每一刻都在增加，虽说离赴汤蹈火还差得很远，但是顾将军的命令基本都会得到严格执行，这一回，他们却退缩了。

“这是王宫。”一名士兵小声说，对将军的决定感到不可思议。

王宫是都城里唯一没有遭到搜索的地方。

国王与王后虽然逃跑了，王宫却没有因此空虚，留有不少太监与宫女，据说还有一名王妃。

安国地处西域边缘，但是立国已久，百姓们对王室的尊崇根深蒂固，即使对国王感到气愤与失望，仍有一些底限是他们不愿也不敢突破的。

顾慎为没有强迫士兵们闯进王宫，只剩下一个关商，他跟荷女可以对付。

于是他在王宫周围安排下大量士兵，命令他们只要发现有人逃出，格杀勿论。

将近四更天，顾慎为与荷女逾墙潜入王宫，士兵们都没发现，以为顾将军回去休息了。

王宫也不是特别大，远远比不上金鹏堡，甚至不如璧玉城孟氏的私宅。

在简单地搜寻一圈之后，两将目标定在最里面的一间房。

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进去，看到了关商。

关商放弃了躲藏，在龙王与荷女面前，杀手的隐身之术都没多大用处，她采取更简单的手段：劫持人质。

关商的狭刀架在一名老年女子的脖颈上，四名侍女倒在附近的血泊中。

女子穿着宽松的睡衣，虽然惊恐不安，仍有一丝高贵气质，显然是生活王宫里的主人。

真有一名王妃没有跟国王同时逃走。

可顾慎为不明白关商此举有何意义，他是不会因此投鼠忌器的。

关商对此也很清楚，所以她马上做出解释，“这是安国的王太后，国王的亲生母亲。”

这对顾慎为与荷女仍然没有意义，两人在周围小心查看，虽然关商应该是最后一名晓月堂叛徒，但也不能麻痹大意。

“她还是中原的公主。”关商抛出真正的要挟，“龙王想要与金鹏堡争霸西域，最好让公主活下去。”

龙王与中原事实上已经决裂了，只在名义上是盟友，关商对此一清二楚，但她说的没错，中原被金鹏堡与北庭的联合打了个措手不及，暂时处于弱势，没有反攻能力，可仍然是西域最重要的势力之一，龙王想要重返西域，仅凭那一万拼凑起来的大军无济于事，早晚还是得与中原妥协。

“龙王好手段。”关商继续说下去，“骗过了全城百姓，可是早晚得说出真实身份，中原公主要是死在你面前，大雪山军队就会陷入孤立，中原是不会原谅你的。”

关商的话有几分准确，顾慎为自己就是中原人，他知道中原朝庭的行为准则，对这些远嫁异国的公主，皇帝可能终其一生不闻不问，可公主一旦受到欺侮，就是对皇权的挑战，过去上百年来，因为这个原因发生过多次战争。

不过时移事易，中原对西域的掌控遭到大幅度削弱，离安国最近的军队也远隔数千里。

顾慎为哼了一声，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两个女人，握着出鞘的五峰刀，慢慢迈着步子，绕过血泊中的侍女，“你是哪位皇帝的公主？”

被关商劫持的王太后这一晚连受惊吓，只能勉强保持镇定，对龙王的简单提问，好一会才做出回答，“父皇是安帝。”

安帝是三代前的中原皇帝，算下来，安国王太后乃是中原现任皇帝的姑婆，辈份不低。

“你怎么没跟国王一块逃走？”顾慎为不紧不慢地问道，语气像是在闲聊天，似乎对“中原公主”毫不在意。

“他是忤逆的不孝子，背叛中原，向自封的独步王纳降，我跟他已经断绝母子关系。你真是龙王？”

“嗯。”

“也是城里百姓推选出来的顾将军？”

“嗯。”

王太后轻叹一口气，不知道是佩服还是失望。

顾慎为确定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于是转向关商，说：“真奇怪，几个月不见，你的刀法下降不少，杀死几名宫女，竟然会流出这么多血。”

顾慎为话音刚落，倒在血泊中的四名侍女“死而复活”了，同时发起攻击，目标都是荷女。

这四人身法灵活迅捷，丝毫不弱于关商，一点都不像是晓月堂弟子。

第四百一十二章意外

晓月堂叛徒一心想除掉的人只有荷女，对龙王，只是当成阻碍者，能杀就杀，不能杀就绕过去。

为了引诱荷女上钩，她们设置了一系列复杂的陷阱。

吞风峡谷是陷阱开始的地方，由于提前被认出，“一头散”没能发挥作用，她们开始执行备用计划。

在驿站里孤注一掷地使用不灭尸毒，在安国码头上挑拨众人进攻龙王，在都城里四处下毒，晓月堂叛徒都表现出穷途末路的疯狂。

她们成功了，顾慎为与荷女的确在最后时刻被这种疯狂所迷惑，相信关商是最后一个叛徒，而且已经走投无路。

即使顾慎为看出四名侍女是在装死，也没有影响她们的计划，因为最重要的一招仍然出乎龙王与荷女的意料。

四名侍女明明是晓月堂的人，武功却是顶尖水平，她们没有使用晓月堂擅长的秘术，而是要依靠无懈可击的配合一举击杀目标。

这一招本是金鹏堡常用的手段，就因为“晓月堂”这三个字，顾慎为与荷女在设想敌人的陷阱时，都将它首先排除在外。

顾慎为立刻出刀，他有把握杀死一名刺客，可还剩下三名高手要由荷女自己应对。

与此同时，关商也出手了，目标仍是荷女，她们已经下定决心，就算事后全都死于龙王刀下，也要先将荷女除掉。

房间里唯一不动的人是王太后，眼前发生的事情完全不在她的理解范围内，她不知道这些人的关系，尤其是那四名侍女，明明是最普通的宫女，曾经当着她的面被杀死，何以会从血泊中站起，厉鬼一样扑向不知名的女子？

老太后只觉得脑子里有根筋嘣的一声断裂，心脏随之跳出胸腔，似乎再也没有回来。

她晕倒了，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正看到不知名女子被多人围攻，呆站原地，好像也跟她一样，吓得呆住了。

《死人经》剑法一次只能杀一个人，这是它集中力量的方式，也是它的缺点，除非对手实在太弱，否则再次聚气的过程，就会成为致命的破绽，顾慎为每次以寡敌众时，都要尽一切可能避免陷入重围，就是这个道理。

荷女面临同样的难题，想要自救，她只能换一种方式。

荷女想不到晓月堂叛徒当中会多出四名顶尖高手，对方也没有想到荷女还有更多招数。

一股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飘落，每个人都吸进去一点，但谁都没有在意，荷女与叛徒们互相了解对方的手段，事前都吃过许多解药，相信这足以应对本门的一切秘术。

她们不知道，在这个几个月里，荷女又学习制作了一些全新的迷药。

香积之国制作香药的技术跟晓月堂秘术没法比，但胜在少人知晓，就连荷女，进入香积之国也接连两次被因陀罗香迷倒，直到问清其中成分，并亲手造出解药之后，才不再觉得它很厉害。

晓月堂叛徒中招了，药效没有立刻发生作用，她们手中的钢刺仍然逼近目标，只是动作稍微慢了一点点。

荷女需要的也就是这一点时间，原地陡然转了一圈，手指在五名进攻者胸前拂过，轻柔得好像劲力全消。

七转七窍定心指，木老头针对晓月堂弟子专门发明的武功，知道的人更少。

荷女向上官如学得七招指法的时候，曾经承诺过，只会用它杀该杀之人。

妍儿是该杀之人，荷女在她身上练习过指法，这一次，她多了五名练习对象，可以充分体验定心指各招的不同效果。

第一名叛徒当场死亡，快得好像被魔法召唤起来的尸体，魔法骤然消失，尸体也随之坠地。

第二名叛徒手中的钢刺还没有扔掉，就回转双手向自己的喉咙抓去，似乎那里已经痒得无法忍受，结果可想而知，在彻底死掉之前，她仍然在脖子上挠了几下。

第三名叛徒从空中直接掉到地面，双膝跪下，如同喝多了劣酒的醉鬼，不停地呕吐，只是吐出的全是鲜血。

第四名叛徒实际上已经死了，她中了顾慎为一刀，只有她不受因陀罗香与定心指的影响，继续扑向目标。

荷女闪身躲过。

只有关商还活着。

她的武功最好，反应也最快，胸前只被指尖扫过，而且她的内功不是晓月堂一路，受定心指的影响也要小一些，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保全性命。

关商退到房角，因陀罗香开始发挥作用，她掩饰不住内心的惊骇，本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可是荷女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使用的迷药与武功都是前所未闻。

惊骇转瞬即逝，关商渐渐进入半梦半醒的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有更关心的事情，都与荷女无关。

看着一地尸体，顾慎为心有余悸，他事前也吃过因陀罗香的解药，但不是为了应对现在这种局面，荷女想表示自己绝无任何害龙王之意，所以将所有解药都给他吃了一点。

“你认得这四个人吗？”

荷女摇摇头，“我还以为她们一心只想修炼秘术，对高深武功一点不感兴趣呢。”

“她或许能说出真相。”顾慎为指着站在原地摇摇欲倒的关商。

荷女从关商手中夺下狭刀，扔到一边，又在她胸前补了一指，这才往她嘴里塞入解药。

关商中毒时间不长，清醒得很快，恢复神智之后，心中一凉，牺牲了许多同伴，还是没有除掉荷女，她不仅成为阶下囚，内功也暂时消失，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位怎么办？”荷女没有急于审问关商，而是指着吓昏的王太后。

“留着吧。”顾慎学觉得杀死王太后没有任何好处，留她一条性命以后或许会有用处。

“把她扶上床。”荷女向关商下达命令，语气一如往常冷漠，好像关商仍是她的手下。

跟往常不一样的是，关商低着头，没有马上执行命令，可是只犹豫了一会，她走过去，抱起王太后，放在床上。

用这样一种方式，荷女知道可以让关商开口了，“咱们应该从哪里说起？”

关商猛地抬起头，“你杀了我吧，我没什么可以说的。”

荷女缓缓摇头，“你没有学过真正的晓月堂秘术，可是总该知道，死亡是本门最轻的处罚，这四个人是幸运者，而你不是。”

关商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在她遵命抬起王太后的那一刻，心里已经屈服了，这不是她第一次背叛。

背叛金鹏堡，背叛荷女，现在又要背叛同伴，她从来没找到真正的归属，“你想知道什么？”

“这四个人是怎么回事？”

“这是她三年前培养的高手，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这个“她”是谁，关商没有说，荷女也没有问。

“叛徒还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接到命令就赶过来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仔细想一想，或许就知道了。”

荷女一步蹿到关商面前，在她胸前又点了一下，随即退回原位。

关商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嗯嗯声，然后好像突然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垂下头，无缘无故地仔细整理衣角，“御众师，求你了。”

关商哀求声软弱无力，似乎还没有从梦中清醒，接着她开始在身上抓挠，开始的时候还强忍着，双手握成拳头，很快就觉得不过瘾，张开十指，像怀着深仇大恨一样，用力在身体上划过。

衣服首先被撕成一片片。

顾慎为稍一犹豫，转身走出房间。

天就要亮了，兵不血刃，这座城市已经归他所有，一连串的好运纷至沓来，顾慎为却一点也不觉得安心。

香积之国、乌山部族、安国，这些地方与人民被西域大国所忽视甚至遗忘，是有理由的，它们加在一起所能提供的力量也没有多少，不到两千名大雪山战士就能横行无阻，可是等到与金鹏堡主力对阵的时候，龙王仍然属于弱小无力的一方。

顾慎为让自己思考军务大事，可思绪不由自主地又转到荷女身上，她刚才那一手是有意想让龙王离开，她好单独审问关商。

晓月堂让人开口的手段多的是，完全没必要强迫关商撕扯抓挠。

荷女口口声声会公开一切秘密，终归不能毫无保留。

每个人都有秘密，顾慎为想，每个人，包括他自己。

关商的惨叫哀求声从房间里清晰地传出来，顾慎为觉得还是彻底避嫌的好，于是趁着最后一抹夜色，悄悄离开王宫。

天亮不久，荷女回来了，淡淡地说：“关商知道的东西不多，晓月堂叛徒所剩无几，不用再担心她们了。”

顾慎为嗯了一声，这件事就算过去了，至于荷女的秘密、晓月堂内斗的真实情况，顾慎为不打算追问，他与荷女的关系正保持着微妙的平衡，打破它并不明智。

恰好这时一名守城士兵慌慌张张的跑来，报告说远远看到一队人马正快速接近南城门，好像是龙王的“十万”大军。

这应该是龙翻云率领的大雪山先锋军，只有数百人而已。

军队已经到了，可顾慎为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逍遥海横在眼前，而他手中连一条小船都没有。

第四百一十三章收城

龙翻云率领五百名先锋军昼夜兼程，及时赶到吞风峡，正好赶上哈赤烈快要支撑不住的危急时刻。

龙王与荷女走后第二天，胖族长和十名儿孙毒发身亡。

荷女给他们吃的是最普通的药丸，只能多捱一天，一头散的解药很难配制，荷女手头没有多少，还要留一些防止敌人再使手段，所以不想浪费在无关者身上。

胖族长一家的重要男子全部中招，幸存的子孙当中没有群望所归的领袖，于是立刻引起一番明争暗斗。

龙王走得太早，哈赤烈的权威还没有树立起来，他以胖族长孙女婿的名义，争取不到多少支持，甚至成为争权夺势的靶子，遭到许多不公正的指责，有人公开声称他与胖族长的死脱不了干系。

在那两天里，哈赤烈身处险境，遭遇的麻烦一点不比龙王少，胖族长的几名孙子纠集一批支持者，从早到晚虎视眈眈，关于这些少年准备杀死哈赤烈，然后关闭南北入口的消息甚嚣尘上。

哈赤烈几乎没有合眼，每时每刻都抱着自己的长刀，防备敌人的偷袭。

关键时刻，名珍小姐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她才十五岁，在外人面前害羞得不敢说话，却已经懂得什么叫合纵连横，什么叫你虞我诈，正是在她的帮助下，哈赤烈接见吞风峡里诸多有权者，向他们许下种种诺言，争取他们的支持。

是投靠龙王，还是倒向金鹏堡，吞风峡谷里的居民为此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大派别。

死者的尸体无人收敛，弱者的生存无人关心，每个人都心惊胆战地等着一场最终决战。

要不是龙翻云率军及时赶到，血战就将在村寨里展开，孰胜孰负，谁也无法预料。

五百精悍强壮的大雪山剑客解决了所有问题，村寨里的大部分人接受即成事实——吞风峡已经归龙王所有，少数不服气和害怕遭到报复的人，连夜逃走，不知去向。

龙翻云急着追赶龙王的脚步，所以留下一百名战士归哈赤烈指挥，他带领其余四百人，马不停蹄，只比龙王晚一天到达安国都城。

城门紧闭，龙翻云无从知道城内的事情，只能先找合适的地方驻军，派人向城楼上的卫兵喊话，却得不到半句回答。

这时的顾慎为正在想方设法采摘自己种下的带刺果实：向全城百姓说明真相，顾将军就是龙王。

他本来打算以强硬的态度逼迫全城承认事实，然后恩威并施，换取百姓们的表面服从，结果有人帮他更好地化解了这个尴尬的难题。

王太后派人来召见“顾将军”。

城里城外的军队都在等着他做出决定，顾慎为犹豫了一会才决定先见这位来自中原的前公主。

老太后在王宫大殿里接见顾慎为，王位空虚，大臣无踪，殿内只有数名与太后同样老的太监与宫女，经历昨晚的意外，她对年轻侍女已经没法相信。

清醒之后的王太后恢复了雍容华贵的气度，她瞧不起自封的独步王，自然也不会将龙王当成真正的王族，于是她以年老体衰受惊过度为由，像长者接见晚辈一样与龙王见礼，规避了敏感的地位纠纷。

顾慎为看在眼里，并没有计较，对他来说，还不到争名份的时候。

王太后对西域局势竟然有一点了解，尤其是与中原相关的势力，她都略知一二，比如龙王与中原结盟的事情，她就听人说过，至于后来的决裂，双方都没有公开，她自然无从知道。

但她也很幼稚，兜了半天圈子，先是感谢龙王昨晚的搭救之恩，然后说起北庭与金鹏堡多么的不自量力，接着谈逍遥海五国，尤其是安国鼠目寸光，还是龙王有远见，等等。

顾慎为耐心性子听老太太唠叨，最后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

原来老太后对自己的儿子，安国当今国王非常不满，希望能逼他退位，让孙子提前继位，她以太王太后的身份监国。

这又是一场为了权力家族内斗的故事，顾慎为司空见惯，所以并不感到惊讶与意外，于是郑重地表示同意，但也加上许多限定，比如安国要坚定的站在龙王一边，最后还要取得中原的公开支持一类。

最关键的是，王太后得带头向臣民说明“顾将军”就是龙王，龙王既无屠城之意，也不会放纵军队抢夺财物。

王太后没有听出对方的敷衍之意，很高兴地接受条件，允许龙王以她的名义，就在王宫大殿里发号施令。

顾慎为一拨一拨地召见，首先是卫兵头目武宗恒等人，他们是上千名乌合之众当中仅有的职业士兵。

王太后庄严地向卫兵们表示，大雪山是中原的同盟，龙王即是安国的朋友，众人眼前的顾将军，就是受她邀请暗中潜入都城的龙王，至于征发全城男子组建军队等等行为，都是在执行她的意思。

卫兵们目瞪口呆，武宗恒猜到顾将军来历不简单，甚至隐隐发觉他就是龙王，但是真的听到事实，还是让他大感意外。

“这……怎么可能？顾将军还要带领大家抵抗龙王呢。”武宗恒惊骇之余，违反王家礼仪，竟然对王太后的话提出质疑。

王太后脸色不善，顾慎为觉得自己该开口了，“你们无需抵抗龙王，大雪山军队只是路过此地，只要有足够的船只，很快就会离开。我以大雪山苍天之神的名义担保，我们不会做任何烧杀劫掠的勾当，全城百姓都是安全的。”

“可是你把我们组成了军队……”武宗恒的想得比王太后更多一些，安国的青壮年都被强行拉入军队，这可不是简单的借道，而是实打实的投降。

“军队今天就会解散，我组建它的目的是为了让大家人心凝聚，不是为了扩大自己的实力。”

顾慎为的承诺是真实想法，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极不稳定，而且毫无战斗力，留在军中只会是隐患，他宁愿将兵器全都收缴上来，也不想用它们武装三心二意的一群人。

武宗恒放下心来，而且很清楚自己没有第二个选择。

卫兵们一起对王太后下跪，向龙王鞠躬，表示服从。

顾慎为没有马上放他们走，要求他们担当大殿侍卫，留在左右。

包括武宗恒在内的卫兵们很自然地执行命令，一点也没想到，理论上龙王已经不是他们的将军。

接下来王太后依次召见城中的耆老、富户、各行业的代表、名地逃亡者的代表等等，都被留在殿内，直到午时之后，召见才告结束，殿内已经变得拥挤不堪。

一共十几拨人，听说真相之后无不惊讶万分，可是看到前面的人已经妥协，自己也只能顺从多数人的意见。

这时消息已经渐渐传遍全城，恐慌情绪又有失控的迹象，顾慎为与王太后商量，马上放走这十几拨人，由他们向城内居民传达龙王的诚意。

这天下午，安国都城城门大开，四百名大雪山战士进驻，发现街道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百姓们全都躲在家里，紧张地观望龙王的诚意是否可信。

终于拥有一支值得信赖的力量，顾慎为马上让大雪山战士把守城门、码头、王宫等重要区域。

至于那支成立还不到一天的临时军队，连同关押在市场里的青年男子，全都获准各回各家，但要将兵器留下。

这时还没有几个人愿意跟随龙王出生入死，绝大多数人都选择回家，只有极个别人因为种种原因留下。

武宗恒只认可王太后，所以带领几十名卫兵，自愿留在王宫里，担当宫庭侍卫，他们是唯一被允许留有武器的一批人。

安国都城勉强保持稳定，可辽阔的逍遥海仍然横在龙王与大雪山军队面前：没有船，他们就是困在牢笼里的野兽，纵有爪牙，也无处施展。

人生地不熟，顾慎为还是要进宫向王太后和武宗恒求助。

王太后空有帮忙的热情，可她深居宫中，对本国情况了解极少，提不出有价值的意见。

倒是武宗恒帮了大忙，这位卫兵头目希望早日将大雪山军队送走，所以也一直在考虑如何弄到船只，“附近的渔村里可能还有船，可是太小，经不起风浪，只能沿岸前进，要说大船么，大概只有这一家手里还藏着一两艘。”

“这一家”是璧玉城孟氏的商号。

孟氏产业遍布西域，就连偏远的安国也不例外。

一听说龙王大军要来，商号里的伙计和隐藏其中的金鹏堡杀手、刀手立刻乘船逃往逍遥海北岸，并且带走大部分金银，动作比国王还要快。

商号里只剩下一位老掌柜，尽忠职守地看管店铺内没法带走的货物。

见到龙王率兵闯入，老掌柜倒还镇定，指着身后成堆的箱包，“都在这里，希望大家给我作个见证，龙王劫掠，老汉无力阻挡……”

可他想错了，龙王不是来抢东西，而是来做生意的。

一大包金银扔在老掌柜面前，“这些钱雇你一条大船。”

“我……没有船，大船小船都没有。”老掌柜略显惊讶，却没有慌张。

武宗恒也跟着来了，走上前说：“王太后懿旨，龙王所需之物，全城百姓皆需全力配合。”

“口说无凭。”老掌柜极为固执。

武宗恒拿出王太后亲笔写下的旨意，上面虽然没有国王的御玺，但是盖有王太后个人的印章。

老掌柜仔细看了一会，确认无误，“商号倒是有一条船，不算太大，停在城外的一处海湾里，可以雇给你们，但要留下字据，写明这是王太后懿旨，日后我也好向主人交待。”

顾慎为都同意了，不过他想，如果一切顺利，日后就是由他向孟玉尊“交待”了。

时隔八个多月，龙王终于要重返石国，比他向钟衡承诺的时间足足晚了半年。

第四百一十四章守城

钟衡觉得老天对自己十分不公，每次给他一点甜头之后，总是在他领略到真正的好处之前粗暴地抢夺回去。

还在中原的时候他的仕途就不顺利，入伍多年，寸功皆无，花掉许多钱，好不容易才在兵部谋得一个小官，结果上任一个月，就被指派到西域，说是历练几年，回朝之后另有任用，其实无异于发配。

名义上他升职了，从六品越为五品，可是在璧玉城那样一个鱼龙混杂的险恶世界里，巡城都尉有职无权，最核心的任务就是保护督城官的个人安全，跟家丁没有多大区别。

督城官任期结束时能拿到巨额的“平安符”，而他，连收受贿赂的机会都没有多少。

眼看着北城遍地的有钱人和南城数不尽的享受，没有钱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好比强迫饥肠辘辘的乞丐隔窗观望酒楼里的客人大吃大喝。

就是在这种每时每刻都甩不掉的煎熬中，钟衡生发出虚无的人生态度：忠君？他连皇帝踩过的土地都没见着过；爱国？中原远在数千里之外，在璧玉城争得的一切利益都会拐弯抹角地落入督城官之手，与国家无涉；理想？钟衡唯一的希望就是被金银淹没，哪怕损寿十年也值得。

然后那个叫欢奴的奇怪少年出现了。

初次见面时两人几乎没说过话，可老练的钟衡马上就看出少年的特别来，欢奴名字里有一个“奴”字，身上却仍然残存着某种锦衣玉食时的骄傲气质。

在西域，由富变穷、由贵转贱是稀松平常的事，王子公主都有沦落为奴的时候，可是经过金鹏堡非人的严酷训练，竟然还没有完全接受奴才的身份，这种事可不多见。

当欢奴接受巡城都尉“发现真相与解决问题是两码事”的说教，成功将自己以及许家姐弟从杀人案中解脱出来时，钟衡越发觉得这名少年不简单，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欢奴不知道的是，他当时的行为给予巡城都尉极大的鼓励，这是第一次，有人赏识这名五品小官的见解，钟衡武功一般，文采全无，唯一引以为傲的是目光敏锐判断精准，可在官场上，这不是优点，而是让人害怕的缺点，上司从来不信任他，总是找借口把他支到最外围。

一方是人到中年仍无所作为的巡城都尉，一方是忍辱负重等待报仇良机的少年，两人的命运从那时起就已经缠绕在一起，时而并行，时而分离。

多年以后，欢奴已经成为龙王，钟衡借助他的力量，一越而成为石国丞相，不管这是多么弱小的国家，也算是人生中的一次重大转折。

老天还是那么不公，不等钟衡品尝到丞相的真实味道，石国遭到入侵，多半领土沦陷，只剩下都城勉强支撑。

这一次，钟衡不打算屈服，他不知道未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反正这一次，他要紧紧握在手里，死也不松开。

龙王离开石国前去解救大雪山军队时，曾许诺说两个月之后就会带着救兵回来，钟衡的判断力却告诉他，即使龙王按时回归，小小的石国仍然不足以与强大的敌人对抗，所以他立刻着手进行长远打算。

这时的石国混乱不堪形同散沙，原丞相杨兜被逐，军队只剩下数百人，百姓惊慌不安，对新任丞相充满了不信任，国王体弱多病，头脑简单，唯一的热情就是每天早晨接受太监们一丝不苟的朝拜。

钟衡手下唯一可用的力量是刀客林小山率领的几十名大雪山剑客、二百多名立场模糊的匪盗和四五百名石国士兵。

逍遥海四国联军已经到达边境，留给新丞相的时间没有多少，钟衡立刻着手同时进行几件事：放弃全国战争，派出使者将边境哨所里的驻军全部召回都城，勉强又聚集二百多名士兵。

要求石国百姓三日之内迁入都城，只带粮食与金银细软，丞相承诺，战争结束之后，土地与房屋都会物归原主，其它损失由国库赔偿，最后这一点打动许多犹豫不决的百姓，大家一窝蜂地涌入都城。

钟衡还抽出时间与那群盗匪称兄道弟，按江湖规矩交往，很快就发现真相，这些人投奔——或者说恐惧——的人不是龙王，而龙王身边的女护卫荷女，这种恐惧非常强大，足以支撑起一定程度的忠诚。

龙王离开的当天，钟衡抄没了旧丞相杨兜的家产，数目不小，甚至超出石国国库，这笔钱钟衡没有上交，而是用来雇佣工匠修补城墙，招募进城的年青农民当兵。

最紧迫的物资还是粮食，没有食物，再强大的军队也守不住城池。

战争突如其来，石国官方的粮食储备非常少，钟衡采取软硬两种手段，一方面花高价从普通百姓手中买走粮食，另一方面强迫富户与贵族们交出自家的存粮，终于使得国家的粮仓充实起来。

这是石国能够守住都城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仅仅三个月之后，粮价飞涨，花十倍价格也没办法让百姓卖出一粒米了。

从杨氏家中抄没的金银很快就不够用了，钟衡与国王商量了两次，发现完全无法说服对方之后，干脆绕过无能的国王，接管了国库与王家宝库，然后派人强占孟氏在石国的商号与钱庄，又取得一笔钱。

即使这样，想要凭借不到一千名士兵守卫都城，也是无法完成的任务，钟衡做出一切努力，最后还是要依靠敌人的错误决策，才能勉强保住刚刚到手的小国。

逍遥海康、安、沙、惠四国组建的联军人数为两千，由实力最强大的康国派出一名将军指挥，康国王子留在军中，尚未进入石国国境，遭到驱逐的丞相杨兜就跑来投奔。

就是这三个人，在军事策略上发生重大分歧。

将军觉得手中的兵力太少，不宜强攻都城，希望就在边境邀战，双方按传统模式对阵，与此同时，放话给予石国国王优待，保留他的王位，以此督促石国尽快投降。

杨兜满怀恨意，石国不属于王室，而是杨氏的私产，如今被人硬生生抢走，他要不顾一切地抢夺回来，为此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他做出种种诱人的许诺，声称石国百姓早已失去对王室的忠诚，城内还要许多杨氏的支持者，只要四国联军快速进发，无需战斗，就会有人打开城门。

康国王子仍对石国公主念念不忘，他可不想将石国转交给流亡丞相杨兜，而且石、康两国接壤，多多抢占土地，既能强迫石国改变主意，将公主嫁给他，还能扩大康国的势力。

三人争论多日，因此丧失进攻的最佳时机，最后的结论是兵分两路，一路进攻都城，一路抢占各地市镇。

结果证明，这是错得不能再错的决策。

第一路人马前进到离都城三十余里的地方，得到让他们意外的消息，石国都城不仅没有敞开城门迎接大军，反而严阵以待，守城兵力与日俱增，已经达一千多，与进攻方不相上下。

杨兜大失所望，于是亲手写下几十封信，号召杨家的支持者们行动起来，然后由弓箭手趁夜射入城内。

作为回答，次日一早，城里抛出十几颗头颅，有杨氏子弟，也有公认的杨氏支持者。

杨兜在联军中的地位立刻下降到可有可无。

另一路人马在石国境内圈占土地，发现各处市镇空虚无人，只剩下房屋与带不走的重物，搜刮不到金银财宝时，非常气愤，于是放火烧掉了路上所遇见的一切建筑。

消息传到都城，帮了钟衡一个大忙，迄今为止持观望态度的石国百姓，一夜之间生出同仇敌忾之心，再也没人敢提投降的建议了。

由于实力相当，许多人甚至希望出城决战，一举击溃入侵者。

钟衡保持着清醒，知道石国军队人数虽然增长，战斗力却没有多高，贸然开战胜算不大，一旦打了败仗，立刻就会将守城热情打压到谷底，因此力排众议，坚守不出。

等了足有一个月，联军两路人马汇合，发现石国真的没有投降之意，才发起攻城战。

围城战一打就是半年多。

龙王与大雪山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几乎将石国击垮，钟衡却打死也不相信，决定孤注一掷，他的坚定奇迹般地打动了许多人，整个西域，就只有这一小片地区的人民，仍然笃信龙王没死，正在聚集更强大的兵力，时刻都会回来解救石国。

期间若干次，联军都有退兵之意，可是金鹏堡在西域势如破竹，进展之快超出所有人的意料，逍遥海四国本是独步王的盟友，没多久就下降为附庸，最后沦为仆从，连名义上的独立都岌岌可危。

现在，联军不再是为本国争取利益，而是替独步王打仗，这让围攻者的士气越来越低，却又不敢轻言罢战。

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战争持续的时间过长，缺衣少用，粮食每日定量分发，只能维持半饱，军民的士气同样跌到谷底，全靠着丞相的强硬手腕，才没人敢投降。

几个月之后，独步王指派的新统帅到来，从四国征发更多的士兵，连续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守城越来艰难，就连钟衡，也不禁心生犹疑，觉得石国已经坚持不了多久，而龙王，不是死了，就是永远也不会再返西域。

就在这个时候，四国联军的新统帅派使者送来一封信，以前所未有的友善姿态，赞扬钟丞相与石国百姓的坚忍不拔，然后提出慷慨大方的条件，只要打开城门投降，石国仍能保持独立，钟衡的丞相位置也将得到金鹏堡的大力保障，百姓可以返回旧居，不受任何惩罚。

对国王，对丞相，对城里的百姓，这都是难得的条件，当这封信的内容被联军使者“无意中”公开以后，投降的呼声骤然高涨，钟衡备感压力，不得不同意进行一次正规的谈判。

此时，龙王率军由乌山进入逍遥海的消息，正被城外的联军严格封锁。

第四百一十五章忠诚

情场老手最痛恨的事情就是被女人欺骗，商人最难以忍受买东西时多付了一文钱，官员则每每哀叹人走茶凉，因为他们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吃亏。

由此可以理解，大雪山军师方闻是对金鹏堡的背信弃义、重开战端有多么的气愤，这本是他策划好的战略，就等己方军队在中原的支持下壮大起来，结果却让独步王抢先一步，而且还是一大步。

每天都有金鹏堡攻城掠地的消息传来，方闻是由心愤转为心痛，最后变为心慌，和钟衡一样，他也才刚刚尝到美好生活的甜头，衣食与女人，这些常常在梦中萦绕的东西，他总算都沾到了一点，还想要得更多，绝不愿就此放弃。

随着金鹏堡的势力日益膨胀，方闻是开始滋生别的想法，不管怎么说，他不再是无名之辈，疏勒国中崭露头角，璧玉城里舌战群雄，就算龙王倒掉了，总还会有慧眼识珠者礼聘他这样的大谋士吧。

于是他等着，甚至开导自己，被金鹏堡软禁，这也是一种资历，日后可以向外人炫耀呢。

方闻是比平时更注重仪表，按时起床，认真地穿衣、梳理发髻，右手持卷，左手背负，站在庭院中大声诵读经典，以此展示自己临危不乱泰然自若的气质。

可惜，负责监视他的两名金鹏堡刀手粗俗无知，不仅没有从中领会到谋士的风度，反而感觉吵得慌，只忍了一天，第二天拔出宽厚的长刀，以强硬的语气要求书生闭嘴。

方闻是禀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信念，回房默默痛斥这两名莽汉，幻想着独步王亲临寒舍，他大义凛然地拒绝，如是三番，才半推半就地转投主人——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无礼的刀客。

独步王没有来，龙王与大雪山全军覆没的消息却传来了，方闻是唯有哀叹时运不济。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龙王一死，军师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人物，没有枭雄来争抢他这位大谋士，他遭到了遗忘，连两名看守宅院的刀手，似乎也觉得多余再关着他，每日里呼朋唤友，吃喝喧闹，将这里当成了娱乐场所。

方闻是出离愤怒了，无心读书，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换着花样诅咒金鹏堡与独步王，“总有一天……”这是他必用的四个字，与此同时，深切地感受到龙王是多么伟大的人物，只有在龙王那里，他才能施展胸中的抱负。

传言龙王被杀的第十天，许小益花钱将军师买了出去。

许小益不爱读书，甚至不怎么识字，却有一种察觉危险的本能，好像能在暖风中感受到寒意的候鸟，金鹏堡刚刚散布龙王破坏停战协议的谣言，他就带着大量银票躲藏起来。

狡兔有三窟，许小益的藏身之窟至少有三十所，银票大都做过掩饰，没人能从上面找出龙王拥有它们的痕迹。

金鹏堡的确花了一点工夫搜捕龙王身边的小掌柜，结果一无所获，随着胜利消息越来越多，大雪山逐渐变得无足轻重，对许小益的关注也就淡了下去。

许小益的消息仍然灵通，正因为如此，他不相信龙王与大雪山全军覆没的消息。

又过了一段时间，璧玉城变得不那么安全了，独步王的成功让南北城的居民目眩神迷，人人都兴奋地企盼着参与重塑西域的盛宴，许小益虽然不那么重要了，但仍可能遭到出卖。

他得逃亡。

犹豫再三，许小益决定将军师救出来，他不喜欢方闻是，这名迂腐的书生只会空谈和要钱，还跟他的姐姐不清不楚，要不是坚信龙王仍然活着，许小益即使在方闻是身上花钱，也只是买通看守灭口。

事情非常顺利，两名刀手巴不得收钱甩掉包袱，于是放走书生，向上司报告说犯人上吊自杀。

从来没人过来检查，连龙王都已经成为历史，更不用说他手下的小喽罗了。

“唉，让我自生自灭吧，龙王已逝，我也心如死灰，世间纵然英雄辈出，却再没人能从方某这里得到一计一策。”

方闻是幻想中的明主没有现身，只好将准备好的言辞扔给许小益。

这时他们已经共乘一车逃离璧玉城，许小益不太明白军师嘀咕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钱在自己手里，权力相应地也应该在自己手里，“姓方的，少说没用的话，龙王还没死，你用不着寻死觅活的。”

“龙王没死？你怎么知道？”方闻是眼睛一亮，忽略了对方生硬的语气。

“这还不简单，我打听过了，消息是那个叫独孤羡的家伙传出来的，可就是他，也没见着龙王的尸体，我猜他是害怕独步王的惩罚，所以编出这个故事。你认识龙王的时间还太短，要是像我一样了解欢哥，就会知道他绝不会死在风雪里，就算别人都死了，他也会活下来，然后某一天突然蹦出来，吓你一跳。”

方闻是对许小益的猜测不太信服，可这终归是一个安慰，“要是龙王还活着，就算把我吓晕过去也行啊。”

许小益越看方闻是越不顺眼，开始后悔把他救出来了，“姓方的，我还得提醒你，到了那边，你得老老实实的，不准再跟我姐姐眉来眼去。”

放眼璧玉城周边，不受金鹏堡控制的地方已经不多，许小益打算去石国，那里不仅有他姐姐许烟微，还有仍然支持龙王的一小股力量。

正是在这一点上，方闻是与许小益发生分歧，他倒不在乎许烟微，那是个挺美的女人，可谋士不会在女人身上浪费精力，他不想去小小的石国，希望一直向东，到中原的势力范围内避难。

许小益自然辩不过军师，但任凭方闻是说得天花乱坠，他仍然坚持一条不变的原则：银票都是他替龙王保管的，一两也不能分出去。

没有钱，方闻是寸步难行，他只得耐心劝诱，从西域大势一直说到西域东部好玩的小东西，从早到晚嘴不停歇，就这样，两人一路来到双泉村，穿越沙漠，花了一点小钱，买通围城的联军，趁夜混进都城。

直到这时，方闻是才放弃投奔中原的计划。

在石国都城，掌权者是钟衡，方闻是与他打过交道，本来印象不错，可是对他突然成为龙王亲信很不服气，言语上自然而然地表露出来，导致两人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张，最后是在许烟微的调解下才维持表面上的客气。

许烟微很高兴弟弟的到来，姐弟二人总算实现了当初的梦醒，离开南城那个烂泥潭，进入石国。

许烟微也不相信龙王已死，信念比弟弟还要坚定，“龙王不是人，他是阎王派来收割人命的魔鬼，怎么会死？”

要是有人问她怎么知道龙王不是人，她就神秘兮兮地小声说：“你见过正常男人不喜欢女人吗？尤其是像我这样的女人？龙王就是这样的人，可他很正常，你别再问我怎么知道他很正常，反正他很正常，却没有女人能诱惑得了他，为什么呢？因为他是魔鬼。”

许烟微是以敬畏的语气说出“魔鬼”两个字的，这让她看上去像极了不怀好意的巫女。

钟衡很生气，可他也是许烟微的老客人，底细被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很难摆出丞相的架子，而且巫女一般的许烟微竟然很受欢迎，石国百姓正忍受着围城之苦，对任何超自然力量都充满了期待，即使是魔鬼，也能得到他们的信仰。

钟衡考虑得更长远一些，所以客客气气地要求许烟微将“阎王”改为“佛祖”，“魔鬼”换成“罗汉”。

“龙王怎么会是罗汉转世？你瞧他副人人都欠他一万两的模样，分明是……好吧好吧，听你一次。”许烟微将故事的内容做了修改，传播的热情却下降了许多。

接下来，她又做了一件大事。

守城军民越来越疲惫不堪，感觉前途无望的人们开始流传一种论调：“咱们到底是为谁打仗啊？丞相是外国人，身边的亲信没一个石国大臣，国王呢？公主呢？怎么从来见不着人？不会已经被偷偷杀死了吧。”

让这种谣言传播下去后果会极为严重，打破它的手段很简单，只需要国王陛下亲临城头，四处转转，就又能让大家的士气保持一段时间。

可石国国王毫不犹豫地拒绝，“我绝不离开王宫一步。”

事实上他的活动范围只有两个地方，大殿和寝宫，信任的人不超过十名，每次见到丞相，眼中都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刻骨仇恨，因为御玺还在钟衡手里。

钟衡可以强迫国王出宫，但那样做很可能会适得其反，为这事他极为挠头。

许烟微是极少数能自由出入王宫的人，她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伴公主，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希望在公主心里树立龙王的美好形象，结果却让公主越来越害怕。

可公主非常喜欢，甚至依赖许烟微，对她言出必从。

许烟微没和钟衡商量，对公主说：“石国现在属于你哥哥，未来却属于你和龙王的孩子，他不关心都城的安危，你得出头啊，来吧，就是在城里走一圈，一点都不难。”

对公主来说，这可挺难，她从小生活在璧玉城，身边的人少得可怜，回到故国立刻遭到软禁，见的人更少，突然间要面对成千上万的人群，几乎就跟要她的命差不多。

可她还是同意了，就像她当初同意嫁给龙王一样，以一种为国家牺牲献身的态度接受这项艰难的任务。

效果出奇地好，连钟衡都感到意外。

对石国百姓来说，公主是位神秘人物，她的公开现身，满足了大家强烈的好奇心，她的美丽，她的高雅，神情流露出来的亲切，都让他们感到自己受到重视，为谁而战？自然是为公主而战。

公主的恐惧在人群的欢呼与敬仰中迅速消散，也就是从一天起，她开始将自己当成真正的公主，并且视许烟微为唯一的宠信。

方闻是有幸以龙王军师的身份，陪在公主十步以内，他的心跳得如此厉害，平时的伶牙俐齿竟然变得沉默寡言，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才是女人，这才是真正的女人，这才是能让谋士意志动摇的真正女人。

方闻是知礼仪懂廉耻，心里转转念头，却不会对龙王未来的妃子做出任何无礼举动，他也跟那些平民百姓一样，有了奋斗目标，将保卫石国都城当成自己必须为之奉献力量的重要职责。

因此，当城外的联军统帅送来议和信，钟衡迫于压力同意进行谈判时，方闻是、许氏姐弟这三位龙王的坚定支持者不高兴了，决定发动一场政变，剥夺丞相的权力。

第四百一十六章政变

方闻是与许家姐弟都对钟衡的背叛苗头感到怒不可遏。

“还用问，钟衡肯定是要向金鹏堡投降，为自己捞取利益，哪还管咱们的死活，更不用说龙王了。”方闻是一听说钟衡同意谈判，就跑来找许家姐弟。

“钱都是龙王的，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许小益一到石国都城就将大量银票藏起来，对每个人都心存警惕。

“我还以为钟衡是挺好的人……”许烟微也感到愤慨，“军师，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方闻是一肚子雄才伟略，在钟衡那里却得不到赏识，他有一段时间无用武之地了，策划一场政变全当是练练手，“这事倒也简单，城里忠于龙王的人还有不少，把他们团结起来，推翻钟衡，让……许小益当丞相，继续抵抗金鹏堡，等龙王……”

许小益吓了一跳，急忙摆手，“不行不行，我可当不了丞相，再说我胆子也小，偷偷摸摸做点事情还行，一上城墙我腿就软。”

方闻是正等这句话，一拍胸膛，慨然说道：“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当这个救难丞相。”

许家姐弟在这方面没什么主见，他们更关心的是具体方案。

“我有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林小山，他对龙王的忠诚没话可说，手下的剑客个个武功高强，又是钟衡的贴身侍卫，下手方便……”

“呃，咱们不是真要杀死丞相吧？”许小益突然有点犹豫，“毕竟他也没说要投降，是不是应该找点证据什么的？”

方闻是习惯性地大摇其头，“当断不断，必留后患。想要证据也容易，咱们就让钟衡跟金鹏堡谈判，到时候他自然会暴露出真面目，就在他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咱们再动手。”

这个想法马上得到姐弟二人的赞同。

不过许烟微还有一个疑虑，“那个林小山，有点不大妥当。”

“怎么了，我看他挺老实的，对龙王是真心实意的崇敬。”方闻是觉得自己看人很准，所以对许烟微的反应很惊讶。

“他……跟龙王的侍女好像有点……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要好得很。”许烟微对这类事情总是非常敏感，有时候当事人还蒙在鼓里，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龙王侍女？大雪山的姜？”方闻是更惊讶了，同时心里一安，原来对龙王的女人感兴趣的不只他一个，“没关系，这更说明林小山的忠诚值得相信了。”

政变夺权的阴谋就这么定下来了。

方闻是只花不到半个时辰，就拟定出一整套计划。

首先，由他本人去说服林小山，争取丞相卫队的支持。

其次，许小益发挥自己的特长，密切注意城内军民的一举一动，找出暗藏的投降分子。

最后，许烟微也得亲自出马，以王室特使的身份，要求参加即将到来的谈判，取得钟衡有意投降的第一手证据，她是女人，不会引起钟衡的怀疑，做这种事最合适不过。

谈判将在次日午时进行，三人马上开始行动。

许家姐弟的任务进行得一帆风顺，方闻是却遇到一点麻烦，林小山忠于龙王，但他不相信丞相会投降，更不愿参与政变。

方闻是花费大量时间劝说林小山，指出钟衡将要叛变的种种迹象，可林小山的固执超出他的想象，他不得不抛出杀手锏，“林小山，说实话，我是一直相信你的，否则也不会拉你入伙。关于你有一些闲话，我本来不当回事，现在看来……哼哼。”

“我问心无愧。”林小山坦然说道，他既不是大雪山剑客，也不是陀能牙手下的刀客，跟随龙王全凭自愿。

“是吗？当着姜的面，你也敢说这句话吗？”

林小山的脸腾的红了，起身握刀，“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闻是端起茶杯，眼皮不抬，慢慢啜饮，“怎么，要杀我灭口吗？”

林小山的脸更红了，松开刀柄，颓然坐下，“军师，请你不要乱说，我敬重姜，对龙王的忠心一点不比别人少。”

“忠心不能光在嘴头上说，得用实际行动证明啊，现在就是机会。”方闻是心中暗自得意，却也叫道好险，要不是许烟微随口说了一句闲话，他现在可就尴尬了。

“守卫城池，丞相居功至伟，不能说推倒就推倒吧。”

“当然，临阵换帅的大忌我是知道的，所以咱们得有证据，这件事许烟微在做，你也得出力。”

林小山勉强同意加入，前提是必须找到丞相准备背叛龙王投降金鹏堡的确切证据。

阴谋渐渐成型，方闻是感到从里到外的兴奋，甚至不敢去见钟衡，就怕自己不小心将内心的真实想法流露出来。

第二天中午，谈判准时进行，由于城里城外互不信任，确定谈判地点颇费了一番周折，最后是围城联军做出让步，在北城门以外后退十里地，让出一块空地，搭起一座孤零零的帐篷，距离城门和联军军营的距离差不多一样远。

林小山先去查看帐篷，确定没有埋伏之后，向城里发出信号，于是钟衡走出城门，向帐篷前进。

钟衡不得不同意这场谈判，石国都城里忠于龙王的只是极少数人，大多数百姓连龙王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要不是四国联军策略失误，一进入石国就大肆烧杀抢掠，激起强烈的民愤，守城大概早就失败了。

他得向城里的许多人证明，谈判只是阴谋，对金鹏堡绝不能相信。

这是一场走钢丝般的冒险行动，但钟衡别无选择。

联军统帅独孤羡已经提前到了，与钟衡客气地见礼。

就是这个独孤羡，与大雪山多次交战，并声称龙王已经死在暴风雪中。

按照事先的约定，双方统帅各能带两名随从和五名护卫，护卫守在帐外，随从可以进帐。

独孤羡的随从是他的参谋，钟衡的随从就有点奇怪了，一位是艳丽的女子，另一位是老态龙钟的平民，看样子对自己的职责非常含糊，无礼地偷偷打量联军统帅，同时又显得极为紧张不安。

钟衡很随意地介绍这两人的来历，“这位是宫中的侍女，代表王室，这位是我国百姓推选出来的长者。”

独孤羡很好地掩饰住自己的惊讶。

两位统帅互相寒暄，说了许多久仰之类的话，然后同时转头，示意随从退出去，谈判要私下进行。

许烟微很不情愿，但这是说好的流程，她不能硬赖着不走。

帐外，双方各五名护卫正虎视眈眈，右手全都放在离兵器不远的地方，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许烟微冲林小山挤挤眼睛，在一片紧张气氛当中，只有她无所畏惧，甚至有如鱼得水之感。

周围全是男人，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害怕的。

多年的职业生涯教给她许多有用的知识，其中一条就是男人表里不一，公开场合都是威严的正人君子，私下无人的时候才会露出真面目。

观察了一小会，她在独孤羡带来的七个人中选出合适的目标，走上前去，做出羞怯无知的样子，小声说：“呃，我不知道，我从来没参加过这种事情，两位大人在里面谈判，咱们应该做点什么？”

这人是独孤羡的随从之一，四十岁左右，长着一张严厉的马脸，诸人当中，只有他从始至终对许烟微不屑一顾，听到问话，眼皮微微下耷，冷淡地说：“问你那边的人。”

“他们？带刀剑的人什么都不懂，老头子耳朵半聋……呀，我是不是做错事情了？不该和你说话。这可怎么办？陛下和公主交待的任务……”

娇弱无力的艳丽女子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马脸男子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挥挥手，然后扭头冲羡慕不已的同伴使个眼色，表示自己要向敌人打探情报，“怎么？国王不信任你们的丞相吗？”

许烟微惊慌地捂住嘴巴，“不是不是，陛下非常信任丞相，把最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做。”

“哦，那就好，我就是担心丞相存有私心，不肯将我方的全部条件原封不动地禀报给国王。”

许烟微眼睛闪亮，仰头年看着马脸男人，好像虔诚的信徒凝视尊贵的法师，“你是怎么知道陛下的心思的？你……我……”

“这种事情，猜也猜得出来。”马脸男人露出一丝得意，“咱们到那边说话，你把我方的善意传达给国王。”

两人转到帐篷后面切切私语，一刻种之后，回到门口，马脸男人又冲同伴使个眼色，表示计谋已成。

与此同时，许烟微也冲林小山使出同样的眼色，表示证据已经到手。

林小山仍在犹豫，这条证据有点过于随意了，就算金鹏堡提出诱人的投降条件，丞相也未必就会接受。

许烟微有点着急，轻轻地跺脚，催促林小山尽快动手。

寻思再三，林小山终于下定决心，对许烟微缓缓摇头。

许烟微既惊讶又气愤，正要做出更明确的暗示，帐篷里突然传出恐慌的叫声，“你使诈！”

叫声竟然来自独孤羡。

这回许烟微也茫然无措了。

独孤羡的两名随从一前一后冲进帐篷，动作比五名护卫还要迅捷，明显是一等一的高手。

许烟微身边也有人蹿进帐篷，动作同样快如闪电，既不是林小山，也不是他手下的四名剑客，而是那名摇摇晃晃的老者。

第四百一十七章无路

独孤羡已经走投无路，万分后悔当初投向金鹏堡的那一刻。

他虽然没读过多少兵书，但是整个少年与青年生涯都在正规军队里度过，战争对他来说既不是保家卫国的手段，也不是建功立业的途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方式，与士农工商各行各业没有多少区别。

他曾经有过热血沸腾的激情，却慢慢地被阴雨连绵般的死亡所浇灭，太多的人像牲口一样被宰杀，与人、与己、与国家，都死得毫无意义。

后方王相的突发奇想，前方将军的临时起意，有时候仅仅是因为某位大人物多喝了几杯，士兵们就得在战场上牺牲宝贵的性命，对整个局势的影响却微乎其微。

独孤羡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成为名将、猛将，他只是希望能建立一支职业军队，不在乎为谁做战，但何时开战、战斗如何进行，都要由最前线的将士们决定，这样一支简单的军队，他想，会是无往不胜，道理很简单，它不会一时意气用事，向过于强大的敌人挑战。

常有人用下棋比喻战争，独孤羡却一点也体会不到两者的相似，棋盘左右的对弈者在开局的时候总是实力相当，真正的战争从来没有过如此完美的情况，事先占优的一方通常都是胜利者，所以，统帅的最大职责就是尽可能在战斗开始之前增加己方的优势。

以少胜多的例子不是没有，可是将例外当成追求目标，无异于守株待兔的蠢人。

独孤羡以为独步王会理解自己的想法。

金鹏堡对杀手的要求与独孤羡对战争的理解极为相似，但事实证明，这两者之间没有多少共同点，独步王的观点非常简单：你麾下的士兵比对方多，就应该势如破竹，在最短的时间内打败对方，死多少人不重要，胜利才重要。

围攻璧玉城西境的大雪山营地时，两人的思路就频繁发生冲突，最终，独步王才是真正做主的人，独孤羡唯一的职责就是将那些直白的要求分解并转化为一条条军事命令，要求无辜的士兵们执行。

围攻一座砖石彻成的都城，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将如此艰巨的任务交给几乎没有攻城经验和器械的四国联军，更是错上加错。

独孤羡被派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从一开始就有抗拒心理，但他没有选择，他在独步王眼中的地位越来越等同于奴仆，说“不”将要冒生命危险。

最绝望的时候，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姓氏惹了麻烦，干嘛要姓“独孤”啊，跟主人的名号相冲。

不管心里怎么想，作为职业军人，独孤羡还是尽忠职守，想尽一切办法攻打石国都城，挖掘暗道、堆彻齐墙高台、建造攻城槌和云梯等等，他都试过了，没一样能够奏效。

守卫都城的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

独孤羡对石国丞相不禁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一点也不知道钟衡已经快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能识破敌人的招数，一半依靠敏锐的直觉，另一半却是运气。

正当独孤羡凑齐五千士兵，制造大量攻城器械，打算再尝试一次强攻时，令他迷惑而惊恐的消息传来：龙王没有死，大雪山军队也没有灭亡，反而更加壮大，正从乌山进入西域。

独孤羡发现自己身处绝境，无论他能否攻克石国都城，此前向独步王谎称龙王已死，都是一条死罪。

独步王早已对这名不合意的将军感到厌烦，表现之一就是派出大量堡内的参谋与杀手，监视独孤羡的一举一动，名义上则是保护他的安全。

当龙王率军重返西域的消息得到证实，杀手们看向联军统帅的目光变得有点不同，独孤羡相信这绝不是自己的幻觉。

信使正越过沙漠奔向璧玉城，等到他从石堡返回时，带来的很可能是死亡宣判。

独孤羡深感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在进行谈判的帐篷里，刚一屏退随从，他就向钟衡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我要投降。”

钟衡的第一反应是对方在下达刺杀的信号，腾地站起身，紧张地左右张望。

没有刺客，钟衡松了一口气，重新落座，开始认真思量那四个字，不禁惊讶万分，“呃，独孤将军……”

独孤羡对谈判不是特别在行，所以没有绕来绕去地兜圈子，直接将自己的困境合盘托出，最后说：“整个西域，只有龙王还能与独步王分庭抗礼，我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钟衡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向来引以为傲，可这回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金鹏堡在西域的势力正如日中天，四国联军攻克石国都城也指日可待，对方主帅竟然提出投降，这实在有点匪夷所思，“这个……当然是好事，独孤将军的家人呢？不替他们考虑一下吗？”

“我没有妻子儿女，父母兄弟都是小宛国的王族，独步王的儿子刚刚从我们家得到王位，应该不会这么快下毒手，而且我自幼离家闯荡，就算独步王拿我的家人威胁，我也不会在意。”

这是一匹不太聪明的豺狼，钟衡心中得出结论，对独孤羡的话信了七八分，“欢迎之至，不过……”

钟衡显得不紧不慢，独孤羡可有点着急，“这事等不得，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带来的两名随从是金鹏杀手，谈判一结束，他们就会动手，你得想办法自救，这总能表明我的诚意了吧？”

钟衡仍然稳如泰山，从容不迫的笑容让独孤羡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钟丞相，我敬佩你的胆识与为人，才肯提出投降，否则的话，就算是龙王本人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肯低头，希望……”

“我对独孤将军的诚意没有半点怀疑。”钟衡觉得可以相信独孤羡了，“我也说几句实话吧，金鹏杀手想借谈判之机进行暗杀，我早就猜到了，所以也做了准备。”

“你有准备？”独孤羡有点惊讶，也向左右扫了几眼，以为能从犄角旮旯里找出埋伏者。

据他所知，石国都城里没有几名高手，不过钟衡的防御非常严密，设置重重陷阱，几次击退金鹏杀手的偷袭，他以为这一回也是如此，然后他想起来，帐篷是联军搭设的，绝不可能藏有对方的机关。

钟衡决定对投降的将军坦诚相待，“我的准备在这里。”他摊开右手，露出一枚黄褐色的药丸，其貌不扬，扔在地上，跟泥土没什么两样。

独孤羡大惑不解，钟衡也不多做解释，双手合拢，准备将药丸碾碎，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独孤将军练过内功吗？”

“年轻的时候练过一点，这么多年，也没多大进展。”

“估计影响不大，待会独孤将军要是稍感不适，不必惊慌。”

一股极淡的幽香从钟衡的手掌心里传出来，独孤羡脑子里一晕，丹田里那点被他遗忘多年的真气，顷刻间消失无踪。

“请独孤将军喊一句什么，将两名杀手引进来。”

钟衡近在眼前，说的话却好像远在天边，独孤羡凭着最后一点清醒的理智，大声喊道：“你使诈！”

两名装成军中参谋的杀手冲进帐篷，闻到幽香，同样脑子里一晕，真气快速消散。

两人大吃一惊，如果面对的是一名高手，他们会立刻撤退，可钟衡武功平庸，凭着残存的一点真气，照样能完成刺杀任务。

经过一瞬间的衡量与判断，两名杀手继续冲向目标，手中的匕首仍然握得很稳。

钟衡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杀手在面前倒下，手中的凶器离他的脚尖只有不到一尺远。

钟衡脸色发白，对后冲进来的老者勉强笑了笑，“谢谢……”

老者面无表情，闪身出了帐篷，这也是一位钟衡看不透的人，他忍不住想，大概只有龙王才会相信并控制住这种女人。

老者是荷女装成的。

她与龙王前天乘船到达逍遥海北岸，夜里攀墙潜入石国都城，直接去见钟衡，得知独孤羡的谈判要求之后，都认为这是暗杀陷阱，于是决定将计就计，除掉对方主帅。

杀死独孤羡的任务由钟衡本人负责，荷女只盯住金鹏杀手。

外面的护卫都不知道帐篷里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早已做好战斗准备，同时拔出兵器，冲向对方。

许烟微不怕正常的男人，可她怕打架的男人，于是尖叫一声，躲在帐篷后面。

战斗很快结束，荷女加入战团，以令人目眩的速度杀死金鹏堡五名刀手。

“荷女，你是荷女！”许烟微最先认出老者的真实身份，“龙王呢？他还活着，我就知道……”

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联军一方已经发现帐篷边的厮杀，一队骑兵正快速接近。

钟衡扛着独孤羡从帐篷里走出来，“快走。”

独孤羡中了因陀罗香，正沉浸在半真半假的梦幻世界里，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名年轻人的苍白脸孔。

“龙王。”他说。

“你有办法打败独步王的大军吗？”龙王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寒暄。

独孤羡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是对于金鹏堡的优势与劣势，他已经想了很久，“我没有必胜的办法，只有一些可能会胜的想法。”

独孤羡仍未接受教训，面对自己的新一任主人，说出的话还是句句留有余地。

顾慎为并未恼怒，恰恰相反，他觉得独孤羡或许正是大雪山军队一直以来最缺乏的人——真正懂得行伍之道的将军。

“说出你的想法吧，让咱们来实现它。”

第四百一十八章忠诚

顾慎为觉得，有时候速度比实力更重要，比如现在，虽然主力部队还停留在逍遥海南岸，他还是想立刻向联军发起进攻。

这种观点自然得不到独孤羡的认可。

因此，在经过一次短暂的交谈之后，独孤羡尚未得宠就已失宠，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住在王宫附近的一所宅子里，虽然没有明确的命令说要限制自由，可他根本不敢走出宅门一步，满城军民无不痛恨这位联军统帅，恨不得咬上一口。

顾慎为需要一位职业的将军，但现在还不是重用独孤羡的好时机，反对的声音太多，重建军队也不是目前最紧迫的事情。

龙王重返石国都城，引发一连串的反应，他得在一片混乱之中尽快理出头绪来。

方闻是与许家姐弟策划的小小阴谋瞒不过他的眼睛，林小山坚守原则，没有向龙王和丞相透露一句话，是许烟微自己主动坦白的，她仍然不相信钟衡，努力想证明丞相有背叛之意，说着说着，将军师和弟弟都带了出来。

虽然这都是忠于自己的人，顾慎为可一点都不客气，严厉地斥责三人，尤其是许家姐弟，然后下达明确的命令，许烟微今后不准离开王宫，许小益只负责掌管金钱，再敢多管闲事，就将两人逐出石国。

对龙王的威胁，许烟微见识过多少次了，所以不怎么在意，临走的时候还要问一句，“如小姐呢？怎么没带她一块回来？好啦好啦，我不多管闲事，不过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公主，她挺想你的，这全是我的功劳，我说多少好话才……”

许烟微被撵走了，许小益讪讪地说：“都怪我姐姐，其实我不相信……”斜眼瞥了一下方闻是，意思是自己上当受骗了。

许小益告退，虽然受到斥责，他还是很高兴，忍不住为自己表下功，“龙王，你的钱一文也没少，我都藏得好好的。”

只剩下方闻是独自面对龙王，他是阴谋的始作俑者，所以心中很是忐忑，可又觉得受到了污辱。

士可杀、可收买、可不用，就是不可受辱。

方闻是沉着脸，紧张不安地坚守自己的原则。

“军师这段时间受苦了。”顾慎为缓和语气，好像他是已过而立之年的成人，对方才是不够成熟的少年。

“不苦。”方闻是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停顿一会，开始抱怨，“无非就是被独步王关押了一阵子，受点严刑拷打和威逼利诱，然后矢志不渝，逃出璧玉城，不远千里，投奔龙王留在西域的唯一据点。虽然在这里不受重视，也还是忠心耿耿，不敢自暴自弃，希望替龙王保存仅剩的实力，结果却没人领情。所以，不苦，一点都不苦。”

这么年以来，顾慎为第一次感觉到有股笑意油然而生，险些从脸孔上表露出来，跟方闻是在言语上较真必败无疑，所以他假装听不出军师话中的酸意，直接改换话题，“嗯，这样就好。如今金鹏堡攻城掠地，已经占据大片领土，西域大势天覆地复，值此乱世，军师可有高见？”

方闻是有一肚子“高见”，可是刚刚受过训斥，不想这么快端出来，于是扬头不语，在心里默默地从一数到十，觉得差不多了，开口点评大局，越说越兴奋，很快就将龙王的无礼抛在脑后。

“第一，乱世是好事，大大的好事，乱世出枭雄，没有乱世，龙王哪有机会在西域争霸？我原来说要等十年，现在看，这十年工夫可以省却了。”

“第二，攻城掠地的不是金鹏堡，是北庭，千万不要被成片的金鹏旗所迷惑，要看举旗的人是谁，这个时候再跟独步王争斗，那是落了下乘，就算胜了，也是为他人作嫁衣。”

“第三，中原为什么显得软弱？因为他眼中的对手根本就不是金鹏堡，而是整个北庭。翻开地图看一看，你就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了，西域与中原隔着上千里的沙漠，拿下西域固然是好事，可失去西域对中原本土有影响吗？没有。再看北庭，跟中原接壤的边境不下万余里，西域不过是其中的一小段。从中原的角度看，贸然在西域全面开战，得不偿失，反而可能中了声东击西，不，‘声西击东’之计。”

“要我说，中原早晚会开战，但目标不会是小小的金鹏堡，只要一举击败北庭，独步王自然望风而降。”

方闻是洋洋洒洒地说了许多，顾慎为整个下午都在听军师分析西域局势，最后不得不打断他，这些事情都太遥远，比用到独孤羡的时机还要遥远，“军师说的很有道理，可眼下的问题是如何应对城外的四国联军。”

“城外那几千人都是乌合之众，连主帅都投降了，还有什么可怕的？龙王，眼光要放长远……”

顾慎为敷衍了几句，将军师一个人扔下，自己离去。

方闻是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还远远不到能用上的时候。

关于龙王到来的消息已经传遍石国都城的每一个角落，可是顾慎为走在街上，还是没人能认出他。

夸大的虚名有利有弊，正是靠着心狠手辣的名声和十万大军的谣言，龙王得以在逍遥海势如破竹，甚至任借两个人的力量就能夺取一个国家，可弊端正在显现，已经快要超过虚名所带来的好处。

石国百姓如果认出龙王，大概会失望，因为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神魔一样的人物，他们都很兴奋，士气高涨，以为龙王喷喷火就能消灭城外的敌人，持续快要一年的战争终于能够结束，从此可以安居乐业，回复旧日的生活。

全拜龙王过分夸大的虚名所赐，已经跟金鹏堡的傀儡国交战多时，石国都城里竟然没有几个人做好迎战独步王的准备。

顾慎为在王宫议事厅找到钟衡，他正在忙碌地阅读公文发布命令。

钟衡才是顾慎为目前最需要的人，他不像军师方闻是那样好高骛远，也不如独孤羡一般墨守成规，这位深谙妥协之道的丞相，总是关注于眼下的问题。

如果龙王迟迟不肯现身，钟衡当然会投降，他从来都不是无限效忠的人，只要条件合适，中间没有掺杂阴谋，他会非常愿意放弃手中已有的一切，是金鹏堡将事情弄得复杂了，逼得钟衡必须抵抗到底。

对钟衡不需要进行考验，把他当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精明生意人就行了，所以顾慎为进入都城之后，第一个见的人就是他，显示自己的信任，身份公开之后，他立刻命令许小益将一半的银票交出来，充实丞相所掌握的石国国库。

钟衡明白龙王这一切行为的用意，所以即使猜出方闻是那一小伙人的阴谋，他也没有追究，而且是完全交给龙王处理。

“探子说，城外联军军心不稳，随时都会逃散，我想，咱们可以打一仗了。”

一见到龙王，钟衡就提出建议，守城八个多月，他小心防御，从来没有尝试过进攻，终于等到开战的最佳时机。

这也正是顾慎为迫切想听的建议。

“联军当中谁在主事？”

“一群金鹏堡的参谋和杀手，领头的大概有七八个人，手下百余人，全靠着他们的弹压，联军才勉强存在，但他们不懂打仗，只会强迫士兵冲锋。”

“各国的将领呢？士兵会服从他们的命令吗？”

钟衡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很难说，将领们也不想打仗，可他们比士兵更害怕金鹏杀手。”

顾慎为扶着刀柄，也想了一会，“你觉得这些将领会投降吗？”

钟衡有些惊讶，原来龙王的想法不只是战胜敌人，还要趁机扩充实力，“他们既然向金鹏堡投降，就会向任何人低头，只要能显出比他们强大的力量，并且能解决那群杀手，不过，不要对他们的忠诚抱太高期望。”

顾慎为心里最清楚不过，如果把忠诚看得太重，他现在大概还龟缩在大雪山里，御人之道千变万化，即使是敌人也可能为己所用，忠诚如同粘稠的内核，有了它，就能裹出一个十倍、百倍大的圆球来。

“所以，敌人就只是七八名金鹏堡参谋与杀手。”

“大军之中的七八个人。”钟衡指出这一点区别，随后想到，龙王既然能穿过包围线进入都城，自然也能再闯军营，“金鹏杀手诡计多端，当心有诈。”

顾慎为对此已经思考过了，觉得可以冒一次险，石国不是独步王关注的重点，派出的杀手也不会是第一流，“我更担心五千联军跑得太快，今后还得一国一国的争讨，上官伐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的。”

钟衡沉吟良外，终于想出一个妥当的主意，“石国从前的丞相杨兜一直躲在军营里，杨家还剩下几个人留在城中，利用这条线，可以与各国将领建立联系，龙王打算开出什么条件？”

“饶他们不死，各国保持独立，杨兜可以担任丞相。”

钟衡一愣，杨兜担任丞相，他怎么办？随后，他明白了龙王话中隐藏的小小陷阱，点头笑道：“有这些我想足够了，龙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带几个人？”

“今晚，两个人足矣。”

外面天已经快要黑了，钟衡却没有再次惊讶，他只是想，自己的动作也得足够快才行。

第四百一十九章无名

他有一个名字，但是很少使用，只有最熟的人才能叫出来，身为一名金鹏杀手，他习惯于默默无闻，随时躲在阴影里。

即使大家已经知道他的存在，他也不愿意站在光亮中。

白衣院的参谋才应该是那个侃侃而谈吸引注意的人物，杀手不是。

无名杀手站在帐篷的角落里，一只耳朵随意地听着参谋讲话，另一只耳朵则全神贯注地倾听附近的声音，他能感觉到另外四名同伴的气息，一名站在对面，抬头就能看见，另外三名在帐外巡视，走路时悄无声息，经过他的身后时，却会轻轻跺一下脚，表示一切正常。

说话的参谋是白衣院的一位宗主，在金鹏堡派驻四国联军的人员中地位最高，如今统帅竟然叛逃，就由他接手整支军队，面临的最迫切任务就是保持军队的完整。

四国的将领们挤在帐篷里，坐立不安地听着参谋的劝诱与威胁，目光总是忍不住向杀手站立的方向瞥一眼。

“杨欢根本没有十万大军，他能纠集三千人就算了不起了，而且逍遥海南岸没有多少船只，龙王自己能过来，他的军队不能，所以有什么可怕的？”

白衣参谋摊开双手，表示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而且拒绝承认“龙王”这个称号，“王主奖罚分明，眼下正是立功的天赐良机，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不出三日，就能攻克石国都城，斩下杨欢的人头。”

白衣参谋滔滔不绝，听众鲜有反应。

无名杀手不太懂得谋略，他是一名听话的标准杀手，从不多嘴多舌，也不会逾越界限，只会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即使这样，他也明白参谋的话有多么无聊和可笑。

四国联军的将领们无一例外都出身自王族，他们的国王连宝座都快保不住了，还关心什么奖赏？哪样东西能比得上王冠？

逍遥海的人都是懦夫，无名杀手从他的角度观看这些沉默的贵族，心中充满鄙夷，拿鞭子抽他们，用刀剑吓他们，事情就会迎刃而解，懦夫自会变成勇士。

不过那样一来，就没有参谋什么事了，挥刀弄剑可不是白衣院的强项。

杀手与参谋是两种人，互相都有瞧不起对方的意思，无名杀手也一样，但他不会深入思考这件事，只是浮光掠影般地产生不连贯的联想。

参谋根本就是多余的，连白衣院都没有用处，无名杀手如是想到，它不过是多年沿袭的惯例，就好像……身上的刀疤或者疣子，时间久了，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十名跟我一样的杀手，不，十五到二十名吧，杀死龙王轻而易举，无名杀手脑子里开始构思暗杀计划，都很简单，但非常有效，龙王的武功的确不错，可杀手比的不只是武功，龙王离开石堡的时候不过才是普通杀手，能懂得多少？

“希望诸位同仇敌忾，独孤羡是个无能的统帅，走了他只会增强联军的实力，回去跟将士们说，只要攻下石国都城，全军大搜三日，人畜财物，先拿者先得，过后王主还会按功行赏。”

大搜三日的许诺让将领们稍微兴奋了一点，当初进入石国时，曾有一路人马四处劫掠，结果收获甚微，百姓大都带着值钱的东西躲进都城，再加上传说中龙王积累的财富，那可是一座大宝藏啊。

白衣参谋敏锐地捕捉到了众将的反应，决定再浇上一把火，彻底激起全军的战斗热情，“说实话，兄弟也有一点私心，想立大功，也想分点战利品，可咱们下手得快，因为——我不能多说，大家听了以后也不要到处乱传——还有一支军队即将到来，比龙王强大得多，咱们绝不能让他们抢先。”

关于独步王会派来一支亲信军队攻打石国都城的消息，已经暗中流传许久了，将领们对此已经疲劳，只有个别人配合参谋，做出惊讶的表情。

白衣参谋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又开始了长篇大论。

无名杀手的耳朵自动将这些噪音挡在外面，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心中很是不安。

已经快要一刻钟了，身后报平安的跺脚声仍然没有传来。

他朝对面的同伴望了一眼，知道对方也跟自己一样心生疑惑。

同伴稍微向前探出身子，轻轻地咳了一声，这个再平常不过的举动，立刻吸引帐内大多数人的注意，比白衣参谋的千言万语还要有用。

无名杀手趁机溜出帐篷。

杀手的水平同样有高有低，帐外的这三个人就属于比较弱的一级，有时候会偷懒，或者想当然地觉得重复性的巡逻没有意义，可是真正的杀手正是通过这些单调的行动发现异常的。

龙王已经来了？无名杀手首先考虑最坏的可能，很快就将它否决了，龙王已经不是杀手，他成为军队统帅，不会轻易犯险，而且帐篷周围安排了大量的明岗暗哨，就算其中一半人玩忽职守，剩下的一半人仍然能监视百步之内的每一寸土地，没有人能在不惊扰岗哨的情况下接近这里。

该给这三名后辈一点教训，无名杀手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心软。

金鹏杀手等级森严，外人无从了解，一律称之为杀手，往上就是刀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高低尊卑。

果然，一名杀手被某位讨厌的家伙给缠住了，就是这名杀手错过了跺脚报平安的时间。

“讨厌的家伙”是无名杀手对杨兜的称呼。

这位石国从前的丞相，像乞丐一样混在军营里，分文皆无，却跟王侯一样到处许下重诺，天真地以为四国联军攻下都城之后会交到他手里。

“你不应该到这里来。”无名杀手生硬地对杨兜说，随后向大意的杀手同伴投去谴责的目光。

事情有点不太对劲，再大意的杀手也不至于如此晕晕乎乎，好像没睡醒的样子。

杀手本能发挥作用，在想明白事情真相之前，无名杀手的右手已经握在狭刀刀柄上。

晚了一步，一股幽香传来，无名杀手正要闭气，胸前被人轻轻地拂了一下，内息瞬间发生紊乱，不由自主地吸进迷药。

内息正在快速流失，眼前的人与物开始不正常的扭曲摇晃，无名杀手竭尽全力想要留在这个世界里，以至于无法开口发出警示。

他最后一个清晰的想法是：自己怎么也会如此大意，竟然没有注意到杨兜带来的两名随从。

十步之外就是层层岗哨，背对帐篷，睁大眼睛监视着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地方，他们听到了无名杀手的说话声，越发打起精神，却没有一个人敢回头看一眼。

杨兜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从头至尾表现得都不错，没露出任何破绽，他向一名随从投去复杂的目光，既有怨恨，也有恐惧。

当钟衡说可以通过杨兜收买四国联军的将领时，顾慎为马上想到这个老滑头的作用或许还可以更大一些。

有野心而得不到满足的人最容易背叛，这是教书先生张楫传授给顾慎为的知识之一，用在奴仆们身上合适，对普通人通常也是准确的。

杨兜觉得自己的野心并不大，无非就是恢复往日的秩序：他仍然是石国的丞相，杨家还是石国的主宰。

可就是这么一点不起眼的野心，也得不到满足，他的怨气与日俱增，对联军和金鹏堡开始失望，渐渐地甚至生出恨意来。

就在这时，本家的一位侄子带着两名随从，花钱潜入军营，送来令他心动的口信：只要向四国将领传达龙王的旨意，就可以再次当上丞相。

杨兜犹豫之后同意了，他不在乎为谁效劳，只想将石国捏在手里。

两名随从亮出身份，他们是龙王派来的杀手，作为交易的一部分，杨兜得把他们带到主帐里去。

杨兜再次犹豫之后也同意了，为了夺回丞相之位，他已经用过种种手段，试试暗杀也无妨。

就这样，顾慎为与荷女隐藏真实面目，在层层岗哨的注视下，进入主帐十步之内，被一名巡查到此处的杀手拦住。

荷女以定心指和因陀罗香接连控制住两名杀手，杨兜假装神秘地小声说话，以掩人耳目。

吸进因陀罗香的人不会马上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仍然能够走路，只是需要别人的牵引。

杨兜热情地挽着两名杀手，以受宠若惊的语气说：“感谢感谢，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几句话的工夫，已经推着两人走到帐篷门口。

很巧，白衣参谋的演讲终于结束，如释重负的将领们从帐内鱼贯而出，对站在门外的杨兜都不怎么搭理，只是看到他亲热地挽着两名杀手的胳膊，有点惊讶。

要是其他杀手看到这一景象，马上就会生出疑心。

还有两名杀手在帐外巡视，很快就会走过来，荷女守在外面，负责解决他们。

杨兜率先进帐，大声说：“宋先生，我求您来了。”

白衣参谋很恼怒，“你来干什么？出去……”

站在角落里的杀手拔刀出招，只迈出一步就摔倒在地。

白衣参谋宋先生这才注意到两名神态有异的杀手，以及他们身后的陌生人。

宋先生熟悉金鹏杀手的路数，所以知道自己的生死就取决接下来的这一瞬间，“我有话说。”

陌生人没有立刻动手，宋先生继续说下去，“一支大军正赶来逍遥海，想知道时间和路线，就不要杀我。”

白衣参谋也有害怕的时候，杨兜对金鹏堡仅存的一点敬意烟消云散，哼了一声，“每个月金鹏堡都要派一支大军来，到现在也没见着多少人影，就是这百十来个监工。”

白衣参谋的目光紧紧盯住随从打扮的陌生人，“这回是真的，王主制定了计划，不仅要攻克石国，还要顺手吞并其它四国。”

顾慎为心中一惊，他本以为还有时间整顿军队，做好迎战准备，没想到金鹏堡大军这么快就要来了。

第四百二十章奇兵

金鹏堡的白衣参谋临死前透露出重要情报，但他拒绝说出全部信息，大军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到？走哪条路线？多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因此这条情报的准确性受到质疑。

“把他带回来审问就好了，这事不简单。”方闻是有点惋惜，隐然是在责备龙王出手太快了。

王宫议事厅里，顾慎为正与钟衡、方闻是商议这件意外的情报。

回到当时的场景，顾慎为别无选择，他很清楚，白衣参谋不会再开口的，对方抛出惊人的消息，唯一目的就是争取时间等待救援，他怕死，但更怕独步王，绝不会轻易背叛。

暗杀行动开始之前可以用漫长的时间等待，一旦动手，就必须快刀斩乱麻，因为任何原因而拖泥带水，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后果。

顾慎为与荷女杀死白衣参谋，将几名失去神智的金鹏杀手留在主帐里，迅速撤离。

杨兜对这两名杀手干净利落的手法印象深刻，终于猜出他们的真实身份，“龙王，等我的好消息吧，明天一早，五千联军就会化敌为友，请您记着我今天做的事情，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的。”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并不可靠，尤其是这个人的立场值得怀疑的时候，顾慎为潜入军营暗杀主帅的同时，钟衡已经精选五百名士兵，配备城内全部马匹，躲在城门后面随时待命。

对白衣参谋的话还没商量出结果，顾慎为就离开议事厅，加入到那五百名士兵当中。

龙王要跟自己一块冲锋陷阵，这让士兵们既惊讶又兴奋，切切私语声像一阵早春的暖风，将每个人的信心都吹起来了。

的确，龙王没有他们想象得高大威猛，似乎也不会神奇的法术，但却是超乎想象的勇敢镇定与平易近人。

顾慎为慢慢地从队尾挤到最前面，冲每个人点头，每走过几名士兵就小声说一句“跟紧我”。

虽然很多士兵都是中年人，顾慎为仍从他们身上感受到孩子般的热情。

杨兜许诺天亮之前劝服众将领投降，当夜四更将尽，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多半个时辰，五百名士兵就在龙王的带领下，骑着马悄悄走出城门，向联军发起突袭。

顾慎为不想被动等待。

接近敌方军营，顾慎为吹响号角，发出冲锋的命令，五百人齐声呐喊，在敌军当中引起混乱。

事实上，联军军营里早已乱成一锅粥。

白衣参谋的尸体很就被发现，四国将领脸色苍白地观看己方损失的第二名主帅，更让他们恐慌不安的是那五名金鹏杀手，没有死，也不能算是活，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呆立在主帐里，对一切人与物视而不见。

金鹏堡派驻军中的人还有几十名，但没有地位特别突出的，他们相互间先吵了一架，然后又跟四国将领吵了一架，不是为了争抢统帅权，而是没人愿意接手这支不祥的军队。

杨兜觉得时机已到，亲自拜访各国主要将领，传达龙王给出的条件，劝他们立刻投降，“康国王子已经点头了，你还犹豫什么？龙王说了，投降者保国保王，不降者灭国除王。”

这个转变很太突然，可是有聪明的人已经想到这一步，于是含含糊糊地同意，唯一没有点头的恰恰是康国王子。

康国王子仍然没有忘记与龙王竞争公主失败的耻辱。

杨兜知道这个人鲁莽倔强，所以最后一个去见他，希望能借着其它三国的势力压服对方。

康国王子一见到杨兜就猜出他的目的，哈哈大笑，不待杨兜开口，劈头盖脸地将他一顿痛斥，然后叫出卫兵，乱刀将劝降者砍死。

杨兜死了，死在他绝未想到的地方，免去龙王一件小小的难题，不用再给这位流亡丞相安排职务了。

懦弱者常具有愚蠢的勇气，这句话用在康国王子身上再合适不过。

鲜血冲昏了他的头脑，康国王子带领本国人马，召集所有将领，宣称由自己担任联军统帅。

这个夜晚注定跌宕起伏，从将军到士兵，全都一夜未睡，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发布命令的将会是哪一位。

就是在这时，龙王与五百名骑兵冲进军营，号角声响起，呐喊声似乎来自成千上万人。

四国联军在最脆弱、最松散、最混乱的一刻遭遇突袭，正常的反应就是逃跑，没命地逃跑，就连刚刚还在慷慨陈词的康国王子，也抢过一匹马，翻身上去，连随从都没带，向营外狂奔。

天刚刚亮，战斗已经结束，五千名联军士兵大半投降，少数向本国方向逃去，许多人直到最后也不知道突袭军营的只有区区五百人。

钟衡带领更多士兵赶到，接管军营。

速度比什么都重要，顾慎为不觉得这就是胜利，四国仍然站在金鹏堡一边，这是改变他们立场的最佳时机，等到传说中的金鹏堡大军进入逍遥海，事情就会非常棘手。

就在一片狼籍的联军军营里，顾慎为接连下达数道命令。

林小山率领五百名骑兵即刻动身，向西进军，在康、沙、惠三国做出反应之前，夺下都城，然后“邀请”各国国王来与龙王会面。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但只要速度够快，就能取得奇效，各国主力军队都已加入联军，本国守卫空虚，如果林小山紧跟在跑逃者身后，不仅能轻易闯入都城，还能利用他们制造的慌乱达成压倒性的优势。

第二道命令发给钟衡，城围已解，丞相要马上着手收集逍遥海北岸的船只，将南岸的大军接渡过来。

这件任务同样要求速度，逍遥海的局势随时都会发生巨大变化，奇兵能取得奇效，想保住到手的土地与百姓，还是得依靠强大的实力。

钟衡心里已经制定一套方案，领命离去之前，他将自己一直思考的问题说出来，“金鹏堡不可能这么快知道龙王还活着的消息，所以那支军队不是冲着大雪山来的。上官伐大概也预料不到独孤羡会投降，所以它也不是来增强联军实力的。”

钟衡虽然没有得出结论，他的话却正说在龙王心坎上，顾慎为没有亲自带兵去征服石国以西的三个国家，正是因为有这件事放不下。

回到城内，方闻是正在焦急地等待，他从另一个角度对即将到来的金鹏堡大军做出分析，“此事有诈，大大地有诈，独步王不可能未卜先知，四国联军明明占据优势，要不是龙王及时赶到，石国坚持不了多久，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派出大军，而且还藏藏掖掖，绝对有诈。”

方闻是说话有点罗嗦，费了一些时间才说出核心问题，“独步王这是要吞并逍遥海啊。”

他对自己的猜测极为自信，兴奋地来回踱步，论证这个观点，“四国国王都曾经主动让位，独步王却一律拒绝，为什么？因为他有更大的野心，他要将整个逍遥海变成私家领地。”

“金鹏堡背靠北庭，东征西讨依赖的全是人家的骑兵，独步王不想当傀儡，就必须开创自己的国家，逍遥海虽然不大，但是易守难攻，可以当作坚实的后方……”

顾慎为已经明白军师的意思，而且非常认同，现在关键的问题就是这支军队的详情，金鹏堡不是林中野人，不是与世隔绝的香积之国，不是连年混战的乌山部族，也不是三心二意的逍遥海小国，他们对龙王知根知底，不会相信那些夸张的传说，更不会被几个人吓倒。

这将是大雪山军队重返西域之后的第一场硬仗，一场生死存亡之战，胜，从此能在逍遥海站稳脚跟，拥有与金鹏堡争霸的根基，败，最好的结局也只能是退回香积之国，再想冲出乌山，难于登天。

因此，顾慎为的最后一道命令是下给自己的，他要亲自去打探敌情，弄清楚对方的实力。

临走之前，顾慎为抽出时间见了一次独孤羡，希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指点，毕竟他是金鹏堡的将军，对情况更熟悉一些。

除了乌山小路，逍遥海还有两条进出道路，一东一西，都要穿越沙漠，东面的路好走一些，顾慎为猜测金鹏堡大军会从这里攻入，但不敢十分肯定。

独孤羡愿意提供帮助，但他不愿意做出无根据的猜测，“如果是一名正常的统帅，接到的是正常命令，他肯定会从东边进入逍遥海，原因很简单——水源，东边水草丰富，足以供应数万大军，穿越沙漠的路径也短。西边的通道水源稀少，只能满足数百人，超过三千人，就得自行携带大量清水，成本实在太高。”

顾慎为心里有数了。

刚刚背叛金鹏堡，独孤羡比龙王更急于挫败独步王派来的大军，得知龙王要去打探敌情，他提醒道：“最好能弄清他们的主要将领都是谁，士兵来自哪个国家，有了这些信息，我或许还能多帮一点忙。”

顾慎为点头应允。

他带领荷女以及少数人出发，只用了不到十天就穿越沙漠，来到北面的双泉村。

一路上，他们看不到大军即将到来的迹象，双泉村也还跟从前一样，以接待过往商旅为生。

但是在村中唯一的酒馆里，关于一支大军即将进驻此地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数从一万到二十万不等，最后是一位老者道破天机，“这还用猜，村东头正在建设营地，里面的每一根木桩代表一顶帐篷，乘以五倍，大概就是军队规模了。三万，不信咱们可以打赌，最多不超过三万五。”

三万金鹏堡大军，对阵东拼西凑的一万多名大军山军队，顾慎为心中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第四百二十一章意见

荷女在双泉村与龙王分手，她要去一趟璧玉城，召集晓月堂弟子。

顾慎为留下两名探子，自己单独返回逍遥海，他收集到的情报还不够多，也不尽详细，但不能再等了，他得尽快制定迎敌策略。

回到石国都城，他正好赶上几位国王受“邀”来结盟。

一共四位，石、康、沙、惠的国王都来了，只有逍遥海南岸的安王跑得快，已经一路奔到璧玉城避难去了。

四位国王全都胆战心惊，对龙王非常不信任。

在一场盛大的结盟仪式之后，顾慎为放走康、沙、惠三王，按惯例，他们都把太子留下，充当龙王的侍卫与人质。

钟衡的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天时间，已经收集到大小船只三百余艘，将大雪山军队尽数运至北岸，开始在东面的要道出入口设营安寨，准备与金鹏堡进行一场大规模战争。

粗略看上去，大雪山军队的实力也不弱，剑客、刀客、林中野人、香积之国的奴隶与贵族、乌山里的部族与矿盗、逍遥海五国的士兵，加在一起，接近两万人，比顾慎为一开始预料的还要多一些。

可这支军队就像是手工拙劣的纸糊假人，连架子都没搭好，不同来源的士兵各有各的想法，不要说与金鹏堡的大军对抗，就算没有敌人，自己也摇摇晃晃，随时都有散架的可能。

真正做好战争准备的只有那一千多名大雪山剑客与陀能牙的刀客，他们都死心塌地忠于龙王，可是要将十几倍于己的新兵粘合在一起，任务还是太艰巨了。

因此，顾慎为召集的第一次会议，参加者仅限于大雪山族长、陀能牙、钟衡、方闻是这些人。

结果让他满意，众人一路东躲西藏，打的都是不对称的小仗，终于重返西域，无不盼望着与金鹏堡结结实实地来一场决战，他们手下的战士也憋着劲儿，兴奋地等着敌人到来。

在一片开战声中，只有陀能牙提醒龙王，大军行进速度太快，后方的乌山并不稳定，金鹏堡安插的奸细还没有全部肃清，许多部族与矿盗的立场也仍然模糊不清，通往香积之国的狭窄道路随时面临着被掐断的危险。

顾慎为没有当场做出决定，而是接着召见下一拨人，香积之国奴隶士兵的十位大头目、贵族士兵的两名头目、乌山部族的哈赤烈和矿盗葛英。

这伙人关系复杂，奴隶与贵族、部族与矿盗从前势同水火，现在也只是勉强保持和平，相互间的蔑视与仇恨没有减少一点。

一进入帐篷，就发生了两起小小的纠纷。

一名奴隶士兵的头目不小心碰了贵族头目一下，遭到不客气的训斥，奴隶还是不敢反驳，甚至不敢辩解，恭恭敬敬地垂头接受前主人的责骂，两只膝盖不停颤抖，要不是龙王及时出现，他很快就要跪下求饶。

另一起纠纷更激烈些，哈赤烈与葛英一见面就怒目互视，一个说对方卑躬屈膝，另一个指责对方不怀好意，说着说着就拔出刀来。

顾慎为的到来制止了这两场纠纷。

这些人也都欢迎与金鹏堡的战争，态度却各不一样。

香积之国的贵族出于恐惧，谄媚地表示要永远跟随龙王，话中一点诚意也没有。

十名奴隶头目则还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中，短短几个月，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他们对外界的一切事物都充满了惊奇，唯独对金鹏堡、独步王，缺少直观的认识，根本无法理解这场战争的重要性，只是谦卑地表示会执行龙王的一切命令。

在大雪山军队当中，奴隶士兵是最大的单一来源，总数达七千以上，战斗力却非常令人怀疑。

战士需要的是服从而不是奴性，顾慎为已经给予他们自由，奴隶们却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这自由，从来不敢拥抱它，在他们眼里，龙王是一位比较仁慈，但要求也比较严厉的主人。

豹胆双刀葛英带来数百名矿盗，为什么要参加大雪山军队，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一会说是敬佩龙王，一会说是天生喜欢热闹，最后又关心起分赃来，“龙王，我们这几百个弟兄可都是放弃营生跟你打仗来了，报酬什么的先不说，这万一要是打赢了，独步王的金银财宝和那些女人，咱们怎么分啊？”

顾慎为还没有开口，哈赤烈先不高兴了，“你以为龙王跟你一样，是强盗头子吗？”

原则上，顾慎为不能在正式场合偏袒任何一方，这个道理是他从父亲顾仑那里学来的，顾仑深谙为官之道，有时候会讲给三个儿子听，顾慎为当时没怎么在意，长大之后却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一次不同，他必须得纠正葛英的错误，“金银财宝会有，女人也会有，但不是抢来不是分来的，是自己赢来的，咱们要建立一个新的国家，到时候，诸位都是开国功臣，自然什么都有。”

“他奶奶的，这不是要老子当官吗？呵呵。”葛英是个混人，说出的是脏话，表达的却是兴奋。

哈赤烈最后一个发言，简单地表达求战之意，他对龙王的忠诚已经可以与大雪山剑客相提并论，但是带来的人太少，不过三百余人，乌山各支部族大都秉持不干涉原则，认为龙王与独步王的战争与他们无关。

顾慎为召见的第三拨人是逍遥海各国的王子与将领。

石国的将士坚定地站在龙王一边，但是对其它四国充满了不信任。

这种不信任是有理由的。

安国因为国王奔逃，士兵们加入大雪山军队完全是迫不得已。

沙国与惠国也差不多，说起即将到来的战争，全都闪烁其词，流露出明显的消极情绪。

诸国当中实力最强的是康国，对龙王的逆反之心也最强。

当初逃跑的康国王子参加了会议，去年他还与龙王平起平坐，地位甚至稍高一点，如今却是以人质的身份服侍龙王，这种变化让他很不适应，说起话也怪声怪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龙王在，咱们还怕什么？到时候跟在后面拣战利品就可以了。”

这就是大雪山军队的构成，从忠心耿耿到心怀鬼胆的人都有，后者的人数还要更多一些。

在与金鹏堡大军决战之前，顾慎为得先跟自己的军队打一场硬仗。

着手改造整支军队之前，他要尽量先听取别人的意见。

钟衡的想法务实而简便，“以虎驱狼，恩威并施。将大雪山剑客和陀能牙的刀客分散到各支军中，担任将领，驱使众人勇往直前，尤其是五国士兵，更要严加监管，与此同时，拿出大量金银作为悬赏，对战利品的分配也该先拟定出方案来，让大家有个奔头。”

方闻是的观点稍微虚一点，而且与钟衡不尽相同，“大雪剑客绝不能分散，它们是我军的精华与主力，全军都睁大眼睛等着看他们的表现呢，一旦分散，全军无魂，谁还勇猛作战？丞相的意见不妥，非常不妥。”

两个人的观点都有道理，顾慎为一时决定不下。

方闻是还有更多观点，“这一战至关重要，可说到底，大雪山与金鹏堡都是西域的小股势力，谁胜谁负，改变不了多少大局，要我说，还是得向中原求援。中原在东面主攻，尽可能牵扯金鹏堡的力量，大雪山在南面配合，双管齐下，才是取胜之根本。”

钟衡不反对与中原结盟，但他提醒龙王，“如今中原在西域主事的人可是卫嵩。”

卫嵩与顾家灭门惨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顾慎为、钟衡曾经合谋暗杀过卫嵩之子卫灵妙，去年在石国险些遭到卫嵩的报复。

这是横在龙王与中原之间的顽石，无法绕过，方闻是对此并不了解，还在毛遂自荐，“让我去说服中原吧，保证一个月之内，让金鹏堡左右为难。”

顾慎为没有马上同意，纷繁复杂的难题当中，他只对一件事先做出决定：委派陀能牙与哈赤烈去平定乌山。

通往香积之国的山中小路绝不能断，那是天赐给他的优良基地，物产丰富，易守难攻，无论是趁胜追击，还是东山再起，都需要这块富饶的土地。

陀能牙江湖经验丰富，懂得如何在众多势力之中周旋，哈赤烈是乌山当地人，可以从中引见说合。

顾慎为让两人带走一百名刀客和五百名奴隶士兵，这六百人在乌山里算是一支不小的力量。

诸事未定，留在双泉村的一名探子带回坏消息，金鹏堡已经知道龙王重返逍遥海，征服计划也随之发作变化，大军仍在向双泉村集结，可不再是三万人，而是五万人。

消息很快传开，全军为之震动，当天晚上，五国士兵发生逃亡事件，虽然人数不是很多，只有数十人，但这是一个开端，如果不及时制止的话，大雪山军队将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

顾慎为采取了许多措施，先按照钟衡的建议，派出一部分大雪山剑客，分驻五国军中，对士兵加强监督，然后又将各国王子与将领全都召至主帐附近居住，防止他们故意放走部属。

摆在面前的是一盘艰难的棋局，自从举起对抗金鹏堡的旗帜，顾慎为第一次有力不从心之感，虽然他可以马上制定出若干条应战策略，但没有一条能让他满意。

他最后一个召见的人是独孤羡，希望这名投降的将军，能帮他盘活死局。

第四百二十二章练兵

独孤羡无时无刻不生活在恐惧之中，门外一有风吹草动，就吓得全身僵硬，连呼出的空气都像是凝固的冰块。

他不仅害怕大雪山剑客随时会来找他报仇，更害怕独步王派出的杀手，在他的想象中，独步王一定对他的背叛极为震怒，不惜一切代价要惩罚这名叛徒。

这跟他想象中的自己相去甚远，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将军，他心目中的典范应该临危不惧，甚至主动迎接死亡。

说也奇怪，他在战场上从来没有产生过类似的恐惧，可一想到那些如刀剑般冷硬的杀手，他就感到不寒而栗。

因此，他也害怕龙王，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看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一种源于杀手身份，冷酷无情，习惯性地不愿意惹人注意，另一种来自大雪山龙王的地位，同样冷酷无情，但时时处处都会压人一头。

顾慎为不知道自己会这么复杂，他尽可能做出谦逊的姿态，亲自来拜访投降的将军，看到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感到有点好笑，还有点失望。

不过，一旦说起即将开始的战争，独孤羡的表现就正常多了，他不玩故弄玄虚的把戏，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夸大也不隐藏。

顾慎为先介绍敌方的情况。

金鹏堡五万大军的统帅名叫上官建翼，顾慎为对他几乎没有了解，还是从上官飞那里问出一点东西，知道他是独步王的亲侄子，但是两人年龄相差不多，已经多年不住在石堡里。

五万大军来源复杂，有小宛国提供的一万名骑兵，是军中绝对的主力，疏勒国以及其它新近被征服的国家，共出兵两万人。

这三万人就是金鹏堡最初打算进驻逍遥海的军队，但是听说龙王由乌山重返西域之后，独步王立刻追加了两万人马，其中一半仍由小宛国和各仆从国承担，另一半则是临时招募的雇佣兵。

小宛是独孤羡的母国，如今已经彻底归属上官家，连王位也让给了三少主上官云，它的兵力是金鹏堡最核心的力量，正是由独孤羡一手训练出来的。

“独步王喜欢骑兵。”独孤羡回忆起当初接受训兵任务的情形，“这大概是受北庭的影响，你也知道，北庭以骑射立国，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可是骑马、射箭分开来都容易学，合在一起却难上好几倍，除非像北庭人一样，从小就与马匹弓矢为伍，否则的话，想达到人家的水平，得花好几年时间。”

独孤羡发了一会呆，似乎在遥想北庭大军的壮观，“可独步王仍然坚持只要骑兵，他觉得骑兵速度快、攻击力强，符合金鹏堡的战略。所以我替他训练了一支重装骑兵，人、马都披着盔甲，以长矛为兵器，冲锋起来，锐不可挡。”

独孤羡的夸耀当中暗含讥讽，顾慎为曾经领教过这支骑兵的厉害，觉得他说的话不算太夸张，大雪山剑客虽然能与骑兵抗衡，但每次都以两败俱伤收场，双方的损失都很大，对龙王来说，尤其得不偿失。

“训练这样一支军队，一定花去上官伐不少钱。”

“难以计数，光是数万匹马就价值百万两以上，其它的盔甲、兵器、士兵，更是无底洞。”

“有人跟我说过‘独木难支’这四个字，他说步骑射御互为补充，缺一不可，再厉害的骑兵也有弱点。”

这是顾仑对小儿子说过的话，他虽然不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但是在军中也待过一段时间，常用军阵中的经验教育三个儿子。

独孤羡略有些惊讶，赞同地点点头，“没错，重装骑兵速度快，可是也笨重，调头、转身都很困难，只能在一马平川的地方施展，而且最怕来自侧翼的袭击。”

“金鹏堡从各国纠集了许多人马，步兵、射手都有，应该能弥补骑兵的破绽了吧？”

“按理说是这样，但也要看人。龙王对上官建翼了解多少？”

“没多少，我当初在金鹏堡的时候，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是独步王最信任的人，可能也是唯一信任的人，过去的几年里，就是他频繁来小宛国，监督我练兵。”

独孤羡不太喜欢上官建翼，对他的了解却不少。

上官建翼的父亲是上官伐的长兄，本来在那一辈当中最有希望继承王号，可是在与刚刚成年的弟弟进行激烈的竞争之后，竟然落败，连性命都没保住。

上官伐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得到了上官建翼的支持。

上官建翼为什么会背叛亲生父亲而投靠仅比自己年长三四岁的小叔叔，这一直是个谜，他自称是为大局着想，上官伐在他眼里更具备王主的素质。

作为受到信任的象征，很多年里，上官建翼一直担任堡内最重要的职务，堪称独步王的左膀右臂。

大概在十年前，上官建翼遭受一次重大挫折，没有斗过彼时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孟夫人，黯然离堡，前往北庭掌管那里的杀手据点。

谁也想不到，十年之后，在上官建翼的撮合下，金鹏堡取得北庭的信任，双方联手共同对抗中原。

独步王将最信任的得力助手送至北庭，到底是一种无心插柳的贬逐，还是早有预谋的计划，同样是个未解之谜。

“上官建翼是很有能力的人，轻易就能取得别人的信服，可他不懂排兵布阵，只信奉速度与攻击力，这会让他显得很勇猛，但是也很容易因为冒进而落入陷阱。

这就是独孤羡对敌军统帅的评价，顾慎为觉得这个上官建翼跟自己有点想象，他也信奉速度与攻击力，虽然参加过几次战争，对行伍之道仍然只有一知半解。

“只要有合适的地点、合适的士兵，我就能击败这五万大军。”独孤羡越说越有信心，连恐惧感都减轻许多。

逍遥海虽然不大，但也有山有水，合适的地点总能找到，至于合适的士兵却是个麻烦，很大的麻烦，“你所谓合适的士兵，具体何指，人数多少？”

“嗯，听从指挥，心无畏惧，勇者不逞前，弱者不落后，熟悉刀、枪、弓三种兵器，步、骑至少擅长一种，这是我所谓合适的士兵。人数嘛，至少两万，以二敌五，已经非常冒险了。”

顾慎为连此数的十分之一都提供不了，沉吟片刻，“我有两万人马，但是需要训练。”

“两万大雪山剑客一样的士兵？”

剑客勇猛无畏，训练难度要小很多。

顾慎为摇头，如果麾下两万人都和大雪山剑客一样，他会选择直接开战，以硬碰硬。

“大部分是逍遥海五国士兵这样的人，可能还要再差一点。”顾慎为实话实说。

独孤羡很是失望，他统率过逍遥海本地的士兵，对他们很了解，将这些人培养成真正的战士，难度可不小，“龙王马有多少，兵器盔甲是否充足？”

“马有数千匹，兵甲，勉强能装备齐全。”

独孤羡明白现状有多艰难了，“这可不好弄，不过，要是只想打败上官建翼的五万大军，倒也可以一试，但是得需要一年时间。”

“金鹏堡大军一个月之内就会攻进来。”

其它方面，顾慎为可以再想办法，唯有时间根本不在他掌握之中。

“两万乌合之众，对抗五万精兵强将，这……”独孤羡全神贯注于解决难题上，又犯了老毛病，说起话来一点不顾忌别人的想法，即使这人有权力决定他的生死。

“我得好好想一想。”独孤羡最后也没给出明晰的计划。

顾慎为告辞，不算太失望，心里也在考虑着人、马、器、时，哪一样他能尽快加以改进，缩短与金鹏堡大军的差距。

许小益不知道怎么知道龙王进城了，一直守在大门外，这时凑上来笑嘻嘻地说：“龙王，我姐姐请您去一趟。”

“做什么？”顾慎为打算拒绝，许烟微很少有正经事，十有八九又想哄他去见公主。

就算全天下的所有公主都在王宫里等他，顾慎为此时此刻也没心情去看一眼。

“她说是石王的事，好像……好像他还有什么想法。”

石王对龙王和大雪山军队，猜疑心是很重的，虽然空顶一个王号，手中无钱无兵，但是捣起乱来，却能在部分石国将士当中遭成不小的影响。

顾慎为寻思了一会，同意去一趟王宫。

进入王宫之后，前进的方向不是公主的住处，顾慎为稍稍放下心来，可是一见着许烟微兴奋异常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龙王，你总算来了，你得救救我。”

“我没这个本事。”

“不不，你有，就你有，你要是再不见公主一面，她就要杀我问罪了，谁让我把你夸得那么好呢？公主非得亲眼看看才行。”

许烟微指着身后的房间，“公主就在这里，耽误不了龙王多少时间，您总不至于过门而不入吧？”

顾慎为常常会忘记驸马的身份，石国已经完全受他掌控，这个驸马之名更无必要。

但他还是迈步进屋，他和公主不是仇人，的确没必要用避而不见来羞辱她。

推开房门，顾慎为第一次见到公主本人，她既紧张又害怕，几乎要晕过去，勉强站立着，手指轻扶桌面，轻声说：“龙王……”

龙王却做出更让她害怕的事情，他拔出了刀。

顾慎为敢用一切发誓，这间屋子里不只他与公主两个人，一个陷阱正等着他。

第四百二十三章迟到

石国公主从来没想到过会以这种方式与龙王见第一面。

从小到大她就没自行做过主张，所有事情都是由别人代为决定，这回也一样，许烟微将见面的想法塞入她的脑子里，慢慢地，她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意愿。

龙王是未来的丈夫，她想，现在正是国难当头，自己理应做出支持的表示。

公主不会知道，为了见龙王，许烟微撒了多少谎。

龙王的相貌跟公主事先想象得既一样又不一样，他跟许烟微宣称的一样英俊，让公主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她对可怕的传说半信半疑，总以为龙王会是人高马大凶神恶煞似的人物，可龙王身上的冷酷是许烟微从来没提起过的。

推门进来的好像是一座冰山，公主觉得体内的血液都快要因此冻结，说出“龙王”两个字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然后龙后拔出了刀，又将她的血液惊吓得沸腾起来。

接下来的场景对公主来说，实在过于匪夷所思，超出她一生中的全部经验，以至于眼睁睁地看完整个过程，她却只记得少数片段，就是这少数片段，日后也频繁地在噩梦中重现。

龙王的刀像火一样锋利，穿透身体，跟烧掉一块小纸条似的轻松，在公主的记忆中，龙王慢慢地就成了那柄刀本身，带着火，熊熊燃烧，顷刻间毁掉一切。

她最后一段记忆就是地上多了三具尸体，陌生人的尸体，不知从何而来，好像一眨眼的工夫，她被神魔的力量从原来的房间转移到这个恐怖的地方。

公主唯一的应对方式是晕过去，拒绝承认眼前的景象是现实。

三名刺客隐藏在屋顶，在龙王拔刀的同时，从天而降发起进攻，但已经失去偷袭的先机。

顾慎为快速移动脚步，先杀死左手的刺客，在目标还没有倒下的时候，绕至他的身后，让过中间的刺客，杀死右手的偷袭者。

最后一名刺客发现同伴已经遇难，转身想跑，结果是后心中刀。

公主刚一晕倒，顾慎为破窗而出。

许氏姐弟正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轻声聊天，被突然冲出来的龙王吓了一跳，很快，又吓了一跳，平整的屋顶上竟然站起两个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他们竟然将自己伪装得与周围环境一模一样，而且是在大白天。

他们没有逃跑，同时跃下，拔刀攻向龙王。

顾慎为从张大嘴巴的姐弟二人中间蹿过，两名以灰布蒙面的刺客，挺着明晃晃的狭刀，直接撞向他们。

许烟微的尖叫还在喉间酝酿，龙王的刀突然从身边经过，对面的一名刺客倏然倒下，就好像是要拥抱她，最后一步却被石头绊倒。

仅剩的一名刺客接住了龙王神出鬼没的一招。

两柄制式一模一样的狭刀碰撞在一起，招式上不分胜负，兵器上却是五峰刀获胜。

刺客的刀断成两截，随后他自己也断成两截，头颅滚落，一路蹦跳着，停在环廊的台阶下面。

许烟微希望自己能晕过去，就不用受这种惊吓了，可是神智反而格外清醒，感观也比平时敏锐十倍，在喉间酝酿盘旋的尖叫终于冲破束缚，如火山一般喷发出来。

顾慎为一把堵住她的嘴，硬生生地制止了尖叫持续下去，许烟微差点憋得背过气去，但总算恢复了控制力。

许小益拽着姐姐的胳膊，“龙王……”

“金鹏堡的杀手。”顾慎为放开许烟微，提着五峰刀，在院子里迅速地搜查一遍，房顶和附近的房间都看过了，确定这五人就是全部刺客。

已经有宫女和太监听到许烟微的第一声尖叫，跑过来扫了一眼，马上又躲得无影无踪，作为宫廷规则的一部分，在事实明晰之前，务必要远离尸体，多看一眼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石国王宫只能算是微型宫廷，规则却也没有太大区别。

许小益很快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公主单独居住的房间里竟然埋伏着刺客，而龙王却是他和姐姐骗来的，怎么看，他们都有勾结刺客的嫌疑。

“欢哥。”许小益一着急，随嘴叫出从前的称呼，“我不知道这里有刺客，真的，我和姐姐……”

“我知道。”顾慎为收起五峰刀，这让许小益稍稍松了口气。

许烟微也明白过来，但她想得更多一些，脱口叫道：“是他，是他透露龙王行踪。”

“谁？”

“上官鸿。”

顾慎为微微一愣，不明白上官鸿怎么会牵扯到这件事里，他应该没机会接触到王宫里的人。

许烟微急忙补充道：“是上官鸿给我出主意，说想骗龙王进宫，就不要提公主的事，而是要用国王有异心这样的借口吸引你的注意。”

顾慎为正琢磨着许烟微的话有多少可信，许小益想到的则是另一回事，他冷着脸问：“姐姐，你怎么会跟上官鸿那个小子有来往？”

“我为什么不能？”许烟微惊讶地睁大眼睛，对弟弟的疑问感到不满，“他长得不丑，人也聪明，会说甜言蜜语，还会吹笛子呢。”

许小益满脸通红，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指责姐姐，于是小声嘀咕道：“狗改不了吃……”

许烟微二话不说，死死掐住弟弟的耳朵，“谁是狗？”

“我是狗我是狗。”许小益立刻败下阵来，哀求姐姐松手，然后揉着耳朵，看了一眼沉默的龙王，“姐姐，都怪你，让龙王落入陷阱。”

“我、我也不想这样啊，而且，我就是这么一说，未必就是上官鸿泄露秘密。”

顾慎为没有马上发表意见，俯身摘下一具尸体的面罩，“认得这个人吗？”

姐弟二人认真地看了看，一齐摇头，过后，许烟微却又马上点头，“他好像……他好像是宫里的太监。”

“难道石王那个病秧子真有反心？”许小益跳起来说道，急于让自己和姐姐摆脱嫌疑。

顾慎为还是不肯发表意见，“公主晕倒了，你去看看。”

许烟微一惊，急急忙忙地跑进屋去。

“你去叫人来，认一认其他尸体。”

许小益领命，用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去叫宫中的管事太监。

顾慎为不想在姐弟二人面前说出真实想法，他心中已有粗略的计划，还不到实行的时候。

事实证明，这是策划已久的暗杀，太监总管认出五名刺客都是宫中做杂活的人，又叫来具体管事的太监，得知他们进宫有一段时间了，大概正是公主招亲的那个月受雇的。

这是一起迟到的暗杀，金鹏堡的规则在此中显露无疑，五人受命在宫中刺杀龙王，显然一直在轮流监视公主的行为，以为早晚能在她那里见到龙王。

这一等就是将近十个月。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在龙王死讯传遍西域的情况下，五人竟然没有放弃任务，仍然继续潜藏，在围城战最紧张的时候，也没有帮助城外的围兵暗杀城里的将领。

顾慎为下令封锁消息，要求总管对宫中每一个人，太监、侍卫、杂役、宫女，全都包括在内，按照簿册调查来历，尤其是进宫的时间，看看刺客是否还有同党。

顾慎为预感到不会查出什么线索来，他要用封口和调查这两种略显矛盾的行为，向暗中的敌人发出信号，表明他还没有发现真相。

既然刺客早就藏在宫里，在许家姐弟看来，其他人也就摆脱了嫌疑，许烟微特意叮嘱龙王和弟弟，不要对别人说她怀疑过上官鸿，“他胆子小，对龙王怕得要死，我担心他受不了这个打击。”

公主是在一个时辰以后醒转来的，从许烟微口中得知详情，既惊恐又羞愧，觉得自己在龙王面前晕倒是一件非常丢人的行为。

顾慎为却不这样想，他虽然对公主仍然没有任何感觉，但是却找到了解决某件小事的合适人选。

香积之国武功大祭司留下成堆书籍和口诀，里面隐藏着至关重要的《无道书》第八章，将其拼凑出来是一件费时费力的活儿，还得认识大量的字，光这一点，就足以将军中绝大多数人排除在外。

顾慎为先问许烟微，公主是否愿意做这件事，许烟微满口应承下来，“公主特别想为龙王做点事，书里的内容很重要吗？”

“很重要，而且要保密。”

许烟微马上把嘴闭得严严的，郑重地点头。

公主的确愿意，只是遗憾龙王没有亲自将任务交给她。

离开王宫之后，顾慎为又去拜访独孤羡。

独孤羡正认真地规划练兵内容，再见龙王之后随意地点点头，好像两人一直在谈话，谁也没有离开过似的，“怎么也得八个月，要将乌合之众训练成可堪一用的士兵，最少得八个月。”

可是金鹏堡大军一个月之内就会攻过来。

“逍遥海的冬天不适合打仗吧？”顾慎为问道。

面对这个突兀的问题，独孤羡一愣，寻思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没错，正常的将军都不会在冬天作战，尤其是骑兵，为几万匹战马提供草料，就足以将其拖垮。四国联军当初迟迟攻不下石国都城，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选择在冬天还没结束的时候开战，许多器械都用不上。”

“现在是九月，也就是说，金鹏堡大军只要一个月之内没有动作，咱们就能争取到整个冬天的休整。”

“呃，应该是这样，不过上官建翼这个人跟独步王一样固执，有可能不计后果，非要在冬天作战，也有可能明天就打到这里来。”

一切都有可能，独孤羡不肯妄下断言，顾慎为心里却渐渐有底，他要为自己麾下这支东拼西凑的军队争取到重铸的时间，未必有八个月，但总是越长越好。

上官鸿该派上用场了，他想。

第四百二十四章上当

不出顾慎为所料，虽然他下达了封口令，龙王在宫中遇刺的消息，还是在都城内迅速传播开来，随即越过城墙，进入军营。

大雪山军队原本就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防止金鹏杀手的偷袭，顾慎为在此基础上又加强了防护，军营十里之内禁止百姓接近，派出军马来回踩踏，在军营和石国都城之间迅速开辟出一条专用通道，同样禁止无关人等行走。

就在这些措施都在进行的过程中，顾慎为召见上官家兄弟俩。

上官鸿与上官飞怀着惊恐不安的心情，在几名大雪山剑客的“护送”下去见龙王，一路上东拐西绕，好像行走在迷宫里，最后一段路程，还被蒙上眼睛。

如今龙王的住处已经是机密，只有极个别人能找到他，而且这项权利还是限时的，很可能转身刚离开龙王的视线，再回去时已没有龙王的踪影。

上官飞在心里提醒自己：你会无道神功，打败几名剑客轻而易举。

他是这么想的，也一直准备着，却终归没有动手，走进龙王的帐篷里时，感到手臂都变得酸硬了。

上官鸿比他更害怕一些，而且连逃跑的实力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一见龙王就谄媚地深鞠一躬，然后想到自己平时不是这样的，突然改变习惯乃是不打自招，脸色一下子白了，想好的话都没说出来。

顾慎为恢复往日的禁令，五步之内不准任何人接近，在这个圈子外面，则站满了护卫，剑客、刀客、野人、奴隶，一层比一层紧密，帐篷里几乎再没有立足之地。

兄弟两个肩并肩从狭窄的通道走向龙王，在十步距离以外就被拦下。

顾慎为身上的杀手气质奇迹般地消失无踪，他现在就是龙王，高高在上，孤独一人，只有腰下的刀剑，显示他的权力来自何处。

“你们两个不用害怕。”顾慎为语气冷淡，让两人更加胆怯了。

“看到龙王毫发无伤，真是太好了。”上官飞抢着说道。

“龙王武功高强，天下无敌，怎么会被几名……小小的……金鹏杀手……伤害。”亲口贬低本家的杀手，上官鸿还是有点不太习惯。

对两人拙劣的马屁，顾慎为没有反应，向周围的护卫们点点头，于是从最外围的奴隶士兵开始，鱼贯退出帐篷。

空间渐渐宽裕起来，两人却越来越紧张，当最后一名剑客放下帐帘，上官飞脱口说道：“龙王，你杀了我，我妹妹……”

上官飞说不下去了，就是这个妹妹，无情地拒绝让他留在香积之国，将他留给虎狼一般的龙王，三天两头担惊受怕。

上官鸿显然更心虚一些，咽了咽口水，急忙开始辩解，“龙王，不是我泄的密，我全是一片好心，许烟微可以作证，我对龙王绝对忠心耿耿。”

上官飞听到“许烟微”的名字，不由得一愣，可他马上明白了其中含义，龙王是在王宫遭遇刺客的，那个婊子不是一直住在王宫里吗？心里一宽，确认自己与此事无关，至于上官鸿，对这个“哥哥”，他可是将其当成仇人看待的。

“她是个不错的妓女，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上官飞随意地插了一句。

上官鸿恨恨地向上官飞剜了一眼，脑子竟然转得比平时都要快捷，立刻叫道：“我没钱，我们两个是……的关系。”

他准确无法描述这种关系，许烟微从前是妓女，专门讨好客人，但是现在，负责讨好对方的却是他上官鸿，这种话怎么也没办法说出口。

看着这兄弟俩的表演，顾慎为心想自己必须演得更好一些才行，于是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直到两人垂头不敢吱声，才说道：“无需多言，我信任你们两个，那几名杀手年前就潜藏在宫中，与你们无关。”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叫你们来，是因为你们也处在危险之中。”

“我们？”两人同时问道。

“嗯，金鹏堡与大雪山决战在即，按照惯例，总会先派杀手在我方制造混乱，首要的目标自然是我，其它目标，我想你们两个必然名列其中。”

“父亲……王主……独步王不会这么狠吧？”上官飞哭丧着脸问道，可是不需要龙王回答，他再清楚不过，父亲比这还要狠。

“咱们帮助龙王救走过大雪山军队，上官伐不会原谅咱们的。”上官鸿对这个父亲没多少印象，自然也没多少感情，“所以咱们跟龙王是牢牢捆在一起的，别人可能会背叛，我们俩绝不会。”

顾慎为点点头，表示认同上官鸿的见解，“本来我想把你们留在身边，可是我身上事务繁杂，没办法时时刻刻照看你们。”

“我们能保护自己。”上官鸿抢先表态，“龙王能想着这件事，我和弟弟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你们既然投奔我，我自然要保你们安全，否则的话，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让军中将士寒心？”

上官飞察觉到龙王有话要说，马上顺着说下去，“是是，这不仅事关我俩的性命，还会影响到龙王的声誉，龙王您说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需要你们帮个忙，或者说冒个险。”

虽然心中已有准备，听到“冒险”两个字，上官飞与上官鸿还是互望一眼，谁也不想先点头，最后还是上官鸿开口，“冒险就冒险，龙王肯定计划得妥妥当当，当初骗独孤羡的时候，不就挺顺利挺安全的吗？”

事已至此，上官飞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是是，只要是龙王的计划，自然有惊无险。”

顾慎为盯着两人，等了一会，说：“防御总不如进攻，我想用你们两个吸引金鹏杀手，彻底在逍遥海斩除后患。”

兄弟两个一直没开口，顾慎为就当他们默许了，叫人将他们带出去，送到附近的两顶帐篷里，与龙王享受同样的防护措施。

当天傍晚，上官飞一个人偷偷跑来求见龙王，进帐之后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龙王让护卫离开之后，他才走到五步之外，小声说：“龙王，有些话我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但说无妨。”

“您不应该相信上官鸿。”

“为什么？”

“许烟微是什么人，龙王是知道的，她爱钱，上官鸿却没有钱，他们两个能凑到一块，自然是上官鸿主动贴上去的，这岂不是很奇怪？上官鸿在香积之国又不是没有过女人，他干嘛非对一名妓女这么用心啊？其中肯定有诈。”

上官飞很聪明，只是胆子小，有时候显示不出来，顾慎为提醒自己要小心防备，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上官飞眼睛一亮，“那您打算怎么处置……不用告诉我，知道龙王早有准备，我就安心了。”

上官飞告退，顾慎为显出一丝犹豫来，在上官飞快要退到门口时叫住他，“等等。”

上官飞马上凑过来，“龙王有什么吩咐？”

龙王还是显得很犹豫，好像在寻思该不该信任对方。

上官飞耐心等待。

“上官鸿被金鹏堡收买回去，我怎么知道你就是忠心的呢？”

上官飞面露苦笑，“龙王，我和他能一样吗？我跟妹妹偷练过无道神功，这可是石堡的大忌，父……独步王放过谁，也不会放过我，何况三哥已经称王，其他兄弟姐妹都没用啦，难道我会不明白吗？就算独步王亲口给我承诺，我也不敢相信啊。”

“没错。”龙王缓缓点头，似乎终于肯相信上官飞了，“你愿意再为我做一件事吗？”

龙王交待的事都有危险，上官飞硬着头皮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龙王又犹豫了一会才下定决心，“是这样，我要利用上官鸿向金鹏堡的统帅上官建翼传递一条情报，可是得有人将情报交到上官鸿手中才行。”

这件任务听上去危险性不是很大，上官飞变得积极许多，马上表态，“交给我好了，上官鸿是个傻瓜，骗他很容易。”

“骗他容易，骗上官建翼不容易，所以得做到天衣无缝才行。”

“是是，龙王说吧，我全听您的。”

顾慎为没有马上说出全部计划，“明天我会叫你们两个跟我一块去查看军资库，离此三十里有一个野猪坡，你在那里找借口脱离队伍，然后将看到的东西都透露给上官鸿，别让他以为你是故意泄露的就行了。”

上官飞满脸堆笑，其中一部分是真实的，比拼阴谋诡计，他自认不如龙王，心中因此非常敬佩。

好像是商量好的，上官飞告辞不久，上官鸿也偷偷跑来求见，“龙王，上官飞不可信，您不要上当。”

“哦，为什么？”顾慎为在上官飞面前显示出犹豫，对上官鸿则是冷淡。

“这个，我来见龙王之前见过许烟微，她告诉我一些事情。”说话时上官鸿很是忐忑，龙王点点头，表示不在意，他才继续说下去，“五名刺客从去年就潜藏在宫中，这事很不正常。”

龙王显得不太感兴趣，上官鸿觉得头皮发麻，加快了说话速度，“独孤羡散布龙王遇难的谣言，整个西域都传遍了，他们五个没理由不知道，之所以还留在宫中，肯定是因为没接到撤退的命令，这种低级错误，绝不会出自独步王和白衣院，可除了独步王，谁还能支使五名杀手？”

“孟夫人。”停顿了一会，上官鸿自问自答，“上官飞前来求亲的时候，孟夫人还没有完全失势，所以能暗中指派杀手，等到这边一出事，她也跟着被打入冷宫，失去对这五名杀手的控制，直到上官飞再次出现……”

剩下的事情不言自喻，上官鸿期待地看着龙王。

顾慎为微微扬起头，将他对上官飞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我有一个计划，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第四百二十五章演戏

大雪山军资库位于石国都城西南四十里处，背靠逍遥海，建有一座小型码头，两边各有一条小河作为天然壕堑，只在东北角有一处狭窄的出入口。

由此前行十余里，就是所谓的野猪坡，地势在这里略有起伏，道路在坡下，坡上是一片布满乱石的荒野。

上官飞借口内急，跑到坡顶，一边放水，一边向远处遥望，对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感到迷惑不解。

两三里以外像是沼泽地，寸草不生的沼泽地，分布着大大小的坑洼，里面积满了黑色的粘稠液体，像是生命将尽的老人一样，迟缓无力地吐着大泡泡。

大概有两百多人，个个都用布蒙住鼻孔，正在一桶一桶地舀出黑色液体，由牛车向石国都城的方向运送。

空气中隐隐飘浮着难闻的味道，对上官飞来说过于陌生，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是这些？上官飞感到莫名其妙，可龙王说过，只要他将所见所闻告知上官鸿就可以，别的无需多问。

龙王的风格，永远不会事先把计谋全盘托出，上官飞撇撇嘴，正要系裤带，远处的一个场景吸引了他的注意。

某位像是监工的人，大概是要试试液体的功效，点燃火绒，扔进一只桶内。

耀眼的火焰腾空而起，蹿出足足有一丈多高，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上官飞也吓了一跳，大概明白这些东西是干嘛用的了，然后他生出怀疑，这么好用的招数，干嘛要通过上官鸿透露给敌方统帅？

龙王的计谋总是太复杂，早晚有一次会算计过头，上官飞暗暗对龙王做出判断，跳下山坡，上马追赶前面的队伍，他可不愿意独自留在后面太久，龙王说的没错，金鹏杀手很可能正等着他落单呢。

军资库里东西不少，兵甲器械应有尽有，看样子足够再装备一支数万人的军队。

钟衡的确在这方面费了不少心思。

上官家兄弟俩跟随龙王是要接受他的保护，并非当参谋的，所以很识趣地一声不吱。

军资库的一角，上百名工匠正挥汗如雨地赶工，造出的东西却很简陋：一条条长六七尺的窄木块，上面打出七八个孔眼，铆入两三尺长的木刺，很是尖锐，许多木匠手上都包着绷带。

顾慎为同样不解释这些东西的用途，只是小声问身边的军资库管事，管事反应迟钝一点，大声回道：“我们用活猪试过……”到这里转而压低声音，“好用，有些会压断，但总有几根能穿透。”

这一天，龙王的事务非常繁杂，去过军资库，又去查看奴隶士兵的训练，中途召见了最少七个人，询问备战情况。

龙王尤其注意附近的地形地势，每到一处可能有利于作战的地方，都要让随从记下来，甚至画出大概。

上官家兄弟两个由此产生强烈的印象，大雪山军队对即将开始的战争志在必得。

直到二更以后，龙王才返回军营，护卫队伍分成三股，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让一般人弄不清龙王的真正住处。

上官飞开始考虑如何将假情报巧妙地灌输给上官鸿，不能直接说，那样只会引起怀疑。

快要回到营地的时候，他想到一个办法，有意讨好几名相熟的剑客护卫，等到龙王解散队伍，邀请他们去自己的帐篷里喝酒。

如果愿意的话，上官飞会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年轻公子，从加入大雪山军队的第一开始，他就非常注意培养与剑客们的关系，因此这个邀请得到热情的回应。

大战在即，龙王发布了许多禁令，唯独忘记禁酒。

即使这样，这七八人也压低声音，不想让就住在不远处的龙王听到，但是喝到尽兴之处，总会有一两声喧闹突然变得大声。

上官鸿就住在隔壁，深受其苦，这种没规律的噪音比持续不断的吵闹更令人心烦，他根本睡不着，听力反而越发敏锐。

上官飞灌输情报的方法虽然不露痕迹，但也有一个缺点，不知道上官鸿听到没有，所以他留了一手，只说自己看到的奇异景象，不提具体地点。

第二天一大早，上官鸿破天荒地进入弟弟的帐篷，将他一通埋怨，责备他扰了自己的清梦，“什么黑油、大火的，没喝几杯就醉得胡说八道。”

上官飞宿醉未醒，脑子里却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我可没胡说八道，野猪坡……算了，跟你说这个干嘛？咦，你来我这里做什么？出去。”

上官鸿哼了一声，转身要走，上官飞又叫住他，“你穿这身崭新的衣裳是要干嘛？”

“关你什么事？”上官鸿生硬地回道。

“你要去偷会许烟微！”上官飞大叫道，生怕帐外的人听不到，“你不想活啦，这种时候还敢离开龙王身边？”

上官鸿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幼稚的问题，可是又忍不住炫耀一下，“笨蛋，我当然不会去冒险，嘿嘿，不是我去见她，是她过来见我，这身衣裳，是我昨天晚上穿的，你以为就你这里有客人吗？”

“这个臭婊子。”上官飞忍不住骂了一句，他不羡慕上官鸿有女人陪伴，而是嫉妒许烟微的地位，明明是璧玉城里无数妓女中的一位，怎么就能取得龙王的信任，进出自由呢？他见过许烟微在龙王面前恃宠耍无赖的场景，因此相信她什么事都敢做。

“嘴里放干净些，她现在可是公主的贴身侍女。”

“公主。”上官飞不屑地吐出两个字，心中酸意越来越浓，他对女人不感兴趣，可还是很难接受自己要娶的人被龙王抢去。

“你敢说公主坏话，她可是未来的大雪山王后。”

“去去去，我要睡觉。”

能小小地折磨一下骄横的弟弟，上官鸿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走近几步，“唉，我就算了，从前在石堡里跟奴才也差不多，九少主可就不一样了，差点娶到公主成为石国国王，能跟龙王平起平坐，现在呢，想跟公主的侍女说话，都不够资格。”

上官飞呼地坐起来，咬着牙说：“别得意，以后……哼，不说以后，龙王才不会娶公主，他喜欢我妹妹，把整个香积之国都给了她，你和那个婊子永远别想借着公主的光讨好龙王。”

上官鸿要给予弟弟致命一击了，“真是可笑，而且自做多情，龙王那么喜欢你妹妹，怎么会把大祭司留的书籍都交给公主，让她帮忙破译……”

上官鸿及时收住嘴巴，上官飞迷惑地问：“破译什么？难道还能比香积之国更有价值？”

“不告诉你，总之龙王对公主一百个信任，就算以后龙王同时娶几个妻子，也是公主当王后，你妹妹，当个侍妾吧，哈哈。”

“她也是你妹妹，你也姓上官。”上官飞气愤地大叫。

上官鸿对自己的姓氏不觉得骄傲，心满意足地离去。

就这样，两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上官鸿没有任何疑心，只是编造完故事之后，倒让他有点怀念许烟微了，“那个婊子，可比香积之国的野女人强多了。”在他心里，也跟普通的嫖客一样，瞧不起到手的女人。

上官飞想得却多一些，他当然知道大祭司留下的书籍里藏着什么，可这么重要的秘密怎么会交给公主？很快他就明白过来，公主不会武功，手里也没有无道神功前几章，交给她破译最安全不过。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条消息为什么会辗转传到自己耳朵里？龙王可不会允许如此明显的漏洞存在，上官飞戒心陡增。

同一时刻，只睡了两个多时辰的顾慎为已经起床，正与钟衡商议军情。

除了龙王本人，钟衡是阴谋的唯一知情者，虽然觉得它很巧妙，可是破绽也不少，寻思了很长时间，还是忍不住再次提起此事，“龙王，请允许我多嘴说一句。”

顾慎为点点头，荷女不在，他正好需要一位旁观者帮他梳理整个计划。

“您有没有想过，他们两个其实是在演戏，相互间根本没有那么仇恨，只是迷惑外人，才做出这种姿态？”

“有可能。”顾慎为对那两人的仇恨根源知道得一清二楚，可还是存着几分怀疑，“这不重要。”他补充道。

“他们只要稍微一沟通，就知道龙王两边下注，给的都是假消息。”

“不都是假消息。”顾慎为做出纠正，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才是好计谋，“不管咱们怎么设计，上官建翼都会产生怀疑，等他求证的时候，我会让他亲眼看到真实的内容，由不得他不相信。”

钟衡只能选择相信龙王，但他还有一个问题：“龙王怎么知道逃跑的一定是上官鸿，而不是上官飞，或者两人一块逃跑？”

“上官飞会留下来，因为他的野心更大，在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走，还要尽可能取得我对他的信任。”

龙王的回答没有让钟衡完全信服，不过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有些事情龙王瞒着他，他绝不会追根问底。

顾慎为的计划慢慢进行着，可是这天夜里，第一个传来的消息就与他想象得不太一样，上官鸿的确试图逃跑，但是在半路上却遭到暗杀。

第四百二十六章围营

上官鸿刚出军营就在僻静的角落里遭到伏击，死状很惨，几乎被砍成肉酱，只能靠留在现场的小饰件辨认身份，由于实在没什么东西能带到龙王面前，巡逻的士兵只好请他亲自过去查看。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暗杀，更像是疯狂的泄愤，或者是想用这种粗暴的手段掩藏真相。

顾慎为倾向于后一种可能，他所认识的金鹏堡，虽然心狠手辣，出手毫不留情，但是很少无意义地折磨尸体。

上官飞理智上认可龙王的推论，但还是脸色惨白，几欲呕吐。

他恨上官鸿，巴不得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早早死去，可是看到一地狼籍的尸块，即使是假的，也让他有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他从这恐怖的场景中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龙王要动真格的了，一连五天，在石国都城和军营内外进行大搜，他亲自参与重点区域的排查，对每一处可能的藏身地点都不放过。

一共三十四名金鹏堡杀手和刀手落网，绝大部分当场被杀，只抓住两名活口，在扭送龙王面前的过程中，也吞毒自尽。

这肯定不是所有潜藏于逍遥海的奸细，但顾慎为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上官鸿消失的第六天夜里，石国境内的两处军资库同时遭到纵火偷袭。

两处军资库一明一暗，前者位于都城西南四十余里，顾慎为曾经带着上官家兄弟俩去看过，里面藏着许多尖锐的木橛，后者紧挨着都城城墙，外表看上去是一座普通的民宅，只是经常有运货的牛车进出，上官飞看到的奇怪黑油就储存在这里。

偷袭的规模超人意料，每一处都有八九十人，几日来的大搜似乎没有铲除金鹏堡的势力，反而令其更强大了。

顾慎为已经加强了这两处的护卫，并且设下陷阱，经过短暂的交锋之后，偷袭者损失惨重，差点全军覆没，但是成功地点燃了军资库，令丞相钟衡的心血付之一炬。

火势冲天，一南一北，照亮了半边天空，经久不熄，直至黎明时分才渐渐弱下去。

一时间谣言四起，逍遥海军民对战争的信心更加低落，有经验的百姓赶紧抢购粮食，妥善藏好，准备迎接又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城战。

大火烧起的时候，顾慎为与钟衡正在帐内彻夜排兵布阵，消息传来，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上官鸿终究还是将情报传出去了，而且比他们想象得要快，至于两座军资库，里面一多半的兵甲都是木头搭建的模型，少数真实的物品，当时都摆出来给上官鸿观赏了。

“从这里到双泉村，来回至少要半个月，这才第六天，金鹏堡的反应似乎太快了些。”钟衡提出疑问。

“所以下达命令的人肯定不会是上官建翼，大概是某位刀主，让我去把他……”顾慎为大步走到门口，突然停步，若有所悟地转身，“难道……”

“正是！”一向沉稳的钟衡难得地表现出明显的兴奋，“上官建翼已经潜入逍遥海，他就在咱们附近！”

“他可是一军统帅。”

“您也是。”钟衡微笑着说。

杀手都有孤身犯险的冲动，龙王曾经多次抛下大军前去侦察敌情，上官建翼也有这种可能，这不正是独步王欣赏的性格吗？

仅凭两场规模比较大的偷袭就判定敌军统帅躲在附近，似乎过于草率，顾慎为却越想越有可能，不禁也变得兴奋起来。

钟衡带人去灭火并捉拿逃跑的偷袭者，顾慎为则率领二百多名亲兵和三百名剑客，将逍遥海五国将领的营地团团包围。

认为上官建翼躲在军营里，顾慎为并不是凭空猜测。

在王宫遇刺之后，顾慎为就命人暗中监视上官飞与上官鸿，诸多迹象表明，与上官鸿联系的人来自于五国将领的帐篷里。

顾慎为原打算将这座小小的巢穴多培养一段时间，但是既然最大的鱼可能咬钩，他决定还是立刻收竿的好，他甚至怀疑动手是不是有点晚了。

刚刚设置好包围圈，又有消息传来，火烧军资库的偷袭者大部分都是四国的散兵游勇，当初战败之后溃逃，表面上一直没有回归军中，在簿册上找不到他们的名字，其实一直藏身在军营里，受到同伴们的保护。

五国军队全都牵涉其中，就连忠诚度比较高的石国军队，也有士兵自愿保护这些人。

事情似乎越闹越大，五国士兵差不多占据龙王大军的三分之一，放任不管，无异于纵容背叛，严加查处，又会极大地打击己方实力，毕竟，不是所有逍遥海本地士兵都想投靠金鹏堡。

这时天还黑着，顾慎为下达命令，要求全军集结，然后带人进入五国将领营地。

数十名将领，其中包括四名王子，被一一叫醒，出帐迎见龙王。

事实上，没人在睡觉，军资库被烧是件大事，火光老远就能看得到，将领们或是心怀鬼胎，或是害怕惹祸上身，一直躲在帐篷里倾听外面的声音。

将领们聚齐了，看到龙王脸色不善，谁也不敢出言询问。

营地中的随从与亲兵还有一百二十多人，与主人分开，站成一排，顾慎为从他们面前走过，挨个查看，指出七名可疑者。

给外人的印象是龙王好像能嗅出叛徒的味道，其实他早已派人暗中调查过，心里已经确定无误，可他没有发现可能会是上官建翼的人物。

他没有立刻提出指控，而是又走到将领们面前，进入营地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独步王要将逍遥海变成上官家的私人领地，而我给予你们独立。想保住王室的地位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跟我一起战斗，现在，有人与金鹏堡暗中勾结，背叛的不仅是我，还是你自己的宗室与国家。站出来，我或许会饶你不死。”

没人站出来，龙王从随从与亲兵当中指认叛徒的做法虽然令他们心惊胆战，但仍心存侥幸。

顾慎为等了一会，挥挥手，身后的数百名战士一起拔出刀剑。

一名石国将领以为龙王要展开屠杀，急忙为自己辩解，“龙王，我是无辜的，钟丞相可以证明，守城的时候我出过不少力。”

一直以来，五国将领即使相互间矛盾重重，也自认为是一个整体，相对于外来的龙王与大雪山军队，他们才是逍遥海真正的主人。

现在，他们开始公开分化了。

顾慎为点点头，“石国的将领站到这边来。”

七名石国将领如释重负，几步跑到龙王左手，然后同情地看着仍留在原地的同伴。

沙国与惠国的将领见状，也七嘴八舌地叫起来，“龙王，我是忠心的。”“龙王，康国王子才是叛徒，我有证据。”“龙王，安国没一个好人。”

“全都闭嘴！”

终于有人站出来了，他知道自己无路可走，不仅同伴会指证，龙王的目光也总在他脸上停留。

康国王子越众而出，“既然一定要找出叛徒，抓我好了，反正也没人相信我。”

“很好。”顾慎为说，拔出五峰刀。

康国王子对龙王一直就不愤，他成为叛徒，在许多人的意料之中。

康国王子觉得心中的勇气有流失的迹象，他需要做点什么激励自己，可是没办法与龙王对视，他干脆转过身，对着五国将领说：“懦夫们，今天我救了你们的命，记住，这里是逍遥海，五大王族世世代代拥有的土地，龙王也好，独步王也罢，目的都是一样的，投靠谁都是死路一条，想办法自救吧。”

“胡、胡说八道。”几十名将领当中只有一声孤零零的反驳，康国王子说中了他们的心事，替独步王攻打石国的时候他们三心二意，加入大雪山军队同样违背意愿。

大家都等着龙王挥出致命的一刀。

顾慎为却没有马上动手，他也有话要说。

“王子殿下说的没错。”他不想用花言巧语，而要以冷冰冰的事实，唤醒这些人，“独步王要灭亡五国，在我眼里，逍遥海也不过是一块站稳脚根的基地。”

数十名将领黯然垂首，虽然事实如此，可当众说出来，还是一种严重的羞辱。

“这不怪我，也不怪独步王，怪你们自己。”顾慎为继续说下去，用词越发无情，“你们从来没有证明自己有能力保卫祖先留下的领土，只是一味的敷衍与退让，老天把逍遥海赐给你们，可你们却主动让给外人。我要夺走逍遥海，因为我不这样做，独步王就会抢先动手。由于你们的懦弱，逍遥海已经成为无主之地，先到者先得。”

“我的家族统治康国已经数百年，一直都是这里的主人。”只有康国王子有胆量反驳。

“主人拼命保卫自己所有的一切，你做到了吗？”

康国王子满脸通红，“我没跟金鹏堡暗中勾结，可也不打算再投靠大雪山，你杀了我吧，也不过早死几天而已，逍遥海王族，注定毁于你和独步王之手。”

“没有什么是注定的。”顾慎为抬起刀，“你不是叛徒，我不杀无辜之人，他们才是。”

龙王指着几欲瘫倒的八名将领，他们都来自逍遥海以南的安国。

八人同时跪倒，齐声哀求，“龙王饶命。”

“金鹏堡的人呢？”顾慎为问道。

“他、他进城去了，一直没回来。”一名将领马上招供。

顾慎为心中一惊，城里有什么目标值得上官建翼亲自跑一趟，还是说这是声东击西的逃跑计策？

“他去杀独孤将军，肯定是。”另一名安国将领跟着说道，虽然只是猜测，语气却非常肯定。

第四百二十七章军心

独孤羡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迈出房门一步了，全靠听力了解外面的情形。

他知道，院子里一共有十五名卫兵和三名杂役，每隔两刻钟，会有三名卫兵从门前走过，脚步沉重，配带的兵器与铁甲摩擦，发出令人心安的哗啦声。

更让他心安的是龙王，那个年轻人似乎很有想法，没准真能击退金鹏堡五万大军，他不奢望最后能彻底打败独步王，只要双方能够势均力敌，作为一名叛逃者，他就不必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

卫兵的脚步声有一阵子没传来了，半个时辰之前，有人叫喊着火，独孤羡从梦中惊醒，就一直没睡，支起耳朵倾听。

他有点紧张，看了一眼横放在桌上的腰刀，没有去碰它，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也就是普通刀客的水平，于是起身走到门口又听了一会。

外面太安静了，好像整座院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独孤羡退到桌子边，犹豫了一会，还是轻轻拔出腰刀，刀尖支地，笔直地放在大腿后侧，背负双手，用两根手指搭在柄端，桌上的刀鞘开口冲着自己，如果有外人从门外走进来，会以为刀还没有出鞘。

他就这么等着。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他以为整个夜晚都该过去了，可外面的天仍然很黑，屋子里光线黯淡，他却觉得好像一切都在放射光芒。

毫无来由地，独孤羡觉得后背有一阵凉风从脚底向上吹到头顶。

他扭动僵硬的身躯，缓慢地回头张望。

床前站着一个人，身材瘦高，一身黑衣，看不到兵器在哪里，大概也是黑色的。

咣当，腰刀倒在地上，独孤羡的心剧烈地跳动了十余下，突然又平稳下来，他很高兴，面对死亡，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他转过身，刚要开口，对方却抬起一根手指，做出禁声的手势，还示意他重新面对门口。

独孤羡万分惊讶，慢慢地恢复原来的姿势，只有腰刀仍然扔在地上。

黑衣人没有动手。

独孤羡心底开始长出一朵小小的希望：黑衣人不是杀手，而是龙王派来保护他的。

后背的凉风瞬间变成了暖意。

黑衣人似乎了解独孤羡的想法，本来就不怎么强烈的气势又下降一些，微弱到几乎没有。

两个人，一前一后，如雕像般呆立不动，足足等了一个时辰，独孤羡觉得脚底已经发麻。

外面晨曦微露，独孤羡很想再回头看一眼保护者，这时外面响起了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大雪山剑客粗鲁地推门而入，打量了一眼木桩似的独孤羡，“你没事吧？”

剑客语气生硬，他可不会对这位投降的敌军统帅有好感。

“没事。”独孤羡有些意外，剑客的神情非常清楚地表明他根本没有看到第二个人。

“外面不安全，你不要出来。”

独孤羡点点头。

剑客大概是觉得他的表情与姿势都有点怪异，本来要退出去的，寻思一下又向独孤羡迈出一步，“你真的没事？”

多问这一句话要了他的命。

剑客大都身经百战，对危险具有本能式的反应，他的手已经握在剑柄上，可是长剑才拔出两三寸，已经中了埋伏，头颅突然垂下，慢慢跪在地上，露出身后的刺客。

也是黑衣人，蒙面，个子稍矮一些，虽然光线明亮一了些，独孤羡还是看不到他的兵器藏在哪里。

独孤羡心中一凉，原来屋子里没有保护者，他不过是陷阱中的诱饵，甚至不知道附近到底躲着几个人。

矮个黑衣人也在嘴边竖起手指，示意禁声。

独孤羡已经没办法做出回应，他怕龙王会中计，更怕龙王没有中计，刺客们不会一直等下去，走的时候肯定会顺利除掉自己。

矮个黑衣人将尸体拖到墙角，没有再隐藏，就站在尸体边上，微微低头，好像站着入睡的架势。

盯得时间久了，独孤羡终于发现黑衣人的兵器，一柄与衣服同样颜色的刀鞘，伏贴地靠在腿上，就算借着明亮的阳光，也很难看出破绽。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来者这回比较客气，在门口轻声发问，“独孤将军？”

“嗯？”独孤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含糊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声音。

“龙王前来拜访，请问将军是否方便。”

墙角的黑衣人看着独孤羡，目光冷淡。

“方便。”独孤羡换一条腿支撑身体，突然间就做出了决定，甚至没来得及分析此举的利弊，“有……”

就在他提气准备呼叫出声的同一刻，杀手的刀刺了过来，而且不只一柄，身前身后，连头顶都有偷袭者。

“……埋伏！”独孤羡终于还是喊出后面的两个字，随后身体左侧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意识偏偏还很清醒，传说中的金鹏杀手向来是一刀毙命，这一刀可不像是他们的风格。

独孤羡没工夫多想，忍着剧痛，就地扑倒，滚了几圈，爬起身。

他首先发现自己的左臂没了，鲜血像融化的雪山一样往外涌，然后看到龙王正在杀死最后一名刺客。

独孤羡还在熟睡的时候，屋子里就已经混进三名金鹏杀手。

顾慎为在天快亮的时候进到城里，命令士兵们包围附近的街巷，他一个人过来打探情况。

宅院里的卫兵都还活着，但是他们昨晚遭到袭扰，两名野人士兵被暗器射伤，其他人因此扩大巡视范围，四更天之后，敌人不再出现。

至于屋子里的独孤羡，卫兵们保证，绝没有任何人闯进去。

顾慎为可不这样想，于是派一名卫兵前去问安，提醒他不要多说话，看到独孤羡就退出房间。

卫兵没有严守龙王的告诫，他被杀的时候，龙王正守在屋顶上，倾听下面的声音，寻找敌人的踪影。

最佳的动手时机是三名刺客退出房屋的一刹那，可是独孤羡发声示警，刺客准备杀人灭口，顾慎为不得不出刀了。

他突破房顶，连杀两名刺客，稍微晚了一点，没能保住独孤羡的胳膊，然后与第三名刺客交换三招，也将其毙于刀下。

这三人不是普通的金鹏杀手，如果让他们占据先机，顾慎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挡得住。

独孤羡的意识开始模糊了，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随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打斗声引来外面的卫兵，看见满地尸体都吃了一惊，急忙收拾现场，替独孤羡包扎伤口。

顾慎为仔细看了看三名刺客，他不认识上官建翼，却能肯定其中没有这位行事大胆的敌军统帅。

上官建翼要么已经逃出石国，要么改换了隐藏地点，这不是一般的对手，顾慎为对此非常肯定，心中生出一丝碰到优秀对手的兴奋感。

他还没有输，上官建翼烧掉两座军资库，派人在独孤羡这里设置陷阱，都说明他开始中计了。

没多久，独孤羡醒来，与意识一同恢复的还有痛感，皱起眉头呻吟了两声，“上官建翼大概今年不会出兵了。”

顾慎为站在床前，点点头，“不会，但他会派来更多的杀手。”

上官鸿传递的情报不是最重要的诱敌之计，让上官建翼心存疑虑的是那两座军资库，他是个非常细致的人，跟龙王一样，也是非常多疑的人，军资库里面存放的大都是假货，他会以为上官鸿与军资库都是龙王布下的局，想引诱他尽快出兵，进入陷阱。

这是一出类似于空城计的骗局，当初顾慎为说出计划的大概内容时，独孤羡比龙王更有信心，因为他了解上官建翼，“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亲眼所见。”

顾慎为给他“亲眼所见”。

又待了一会，顾慎为告辞回军营，上官建翼十有八九会等到明年春天出兵，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全军就不能放松警惕，冬天到来之前，还得加强防御。

整座军营如临大敌，全体将士受命集结，还没有解散。

一队大雪山剑客比照手中的簿册，一一核对人名，另一群剑客则对营地进行彻底搜查，最后一共找出近百名多出来的士兵，加上偷袭军资库的纵火者，五国军队中隐藏了二百七十多名奸细。

这是顾慎为眼下最棘手的任务，如何在震慑五国的同时，安抚众人的情绪。

奸细必须处决，而且要公开处决，这是底线。

安抚手段却不好做，仅凭几句许诺和豪言壮语无法让众人放心，顾慎为下令将奸细斩首之后，解散军队，打算慢慢平息军中的离心与恐惧。

这一天很是忙碌，不停地有人求见，或是光明正大，或是偷偷摸摸，都是来告密揭发的，顾慎为要是头脑发热，得将半座军营里的士兵杀光。

他知道奸细还没有铲除干净，那些名字写在簿册上的士兵，很可能怀有同样的想法：龙王与大雪山军队是侵略者。

当天傍晚，钟衡来见，显然经过沉思熟虑，先是说了一下军心的动荡及其严重后果，接着提出他认为比较合适、成本也不大的解决方案，“请龙王与石国公主尽快大婚，这是大雪山与逍遥海最重要的联系。”

顾慎为明白钟衡的意思，理智上他认可这是一个好主意，他本应早就想到的，可是在心里，他发现自己对公主有着强烈的抵触，这种抵触与上次的见面无关，从决定求亲的那一天起，就已生根发芽。

第四百二十八章婚期

石国国王坐在阴冷的大殿里，瘦弱的身躯蜷成一团，仿佛一只舍不得离开心爱之地的鬼魂，只有在开口时才显示出存在感。

“啊，石国的丞相，我的左膀右臂，好久没见着你了。你是丞相吧？我记得不太清了。”

几句讽刺影响不了钟衡，他的脸上甚至挂着饶有趣味的微笑，好像坐在王位上的虚弱男子是名技艺不精的戏子，然后他敷衍地鞠了一躬，通报龙王的决定，“十天之后，龙王要与公主大婚，请陛下早做准备。”

“准备？还有什么可准备的？我又得献出什么？御玺已经在你手里了，要不，把我屁股底下的椅子送给龙王吧。”

“不必。”钟衡一本正经地回道，“龙王不需要陛下的东西，恰恰相反，龙王打算送给陛下一些礼物。这桩婚事对石国至关重要，希望陛下认真对待。”

“我会的。”明知道语言不代表实力，国王还是忍不住多嘴，“只要你们亮出刀剑，我肯定会认真的。”

钟衡保持微笑，竟然没有否认，转身离开大殿。

国王缩得更小了，似乎想要跟王座融为一体。

钟衡又去向公主通报消息。

他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可是看到公主惊恐不安却又装作坚强的模样，还是有点于心不忍，“请公主放心，大婚之后，殿下仍然住在宫内，跟从前没有两样。”

公主真希望能跟从前一样，可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也知道这时该说些什么，“有劳丞相操心，大婚之后，我住在什么地方，自然要由龙王决定，我不会挑三拣四的。”

钟衡想不到公主小小年纪，见识竟然比哥哥高得多，对她不由得刮目相看，深鞠一躬，慢慢退出。

许烟微正在外面等着他。

龙王终于要与公主大婚，许烟微大概是唯一真心实意对此感到高兴的人，她有一种本事，对接待过的客人、服侍过的主人都怀有强烈的责任感，罗宁茶、上官如、石国公主，莫不如是。

公主性格软弱，从小被各方势力操控在手中，十分需要一名强有力的保护者，在许烟微看来，龙王正是最佳人选。

在她的熏陶下，公主对龙王的印象本来已经大为改观，起码不再相信那些匪夷所思的谣言，以为自己未来的夫婿是只青面獠牙杀人吃肉的怪物，可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将一切都给破坏了。

龙王杀人的场面在公主脑中只是几个片段，却牢牢占据她的心思，挥之不去，此后几天她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每次都要问赶来安慰的许烟微，“龙王会不会杀我？”

许烟微赌咒发誓说不会，效果却不大，所以她想，只有一个办法能去除公主心中的恐惧，那就是让她跟龙王尽快成婚，同床共枕几宿，自然就会你情我爱，再也没有神秘感了。

这是许烟微根据自身经验得出的结论。

她只担心一件事。

她对龙王的武功有多高，麾下有多少军队，将要面对什么敌人，一律不感兴趣，但有一件事她比其他人看得都清楚。

“不要等十天了，要我说，明天就挺好，今天其实也行，成亲嘛，吹吹打打进洞房，又不是多复杂的事，等那么久干嘛？”

一般情况下，钟衡总是躲着许烟微，他现在是丞相，正在为未来的功名勋业拼杀，不愿与任何女人重叙旧情再生瓜葛，可既然被拦住，他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呃，十天已经很仓促了，公主毕竟是公主，不能太草率。”

“你没明白我意思？”许烟微睁大眼睛，好像对方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你……有什么意思？”钟衡心里纳闷，冷酷无情的龙王，怎么会信任这样一个女人。

可是几句话之后，他就要感谢这个女人的提醒了。

许烟微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小声说：“千万别跟别人说这是我透露的消息。”

“你还什么都没说哪。”

“我怕晚几天，公主连命都保不住。”

“为什么？你是说金鹏杀手？放心吧，龙王早有准备。”

龙王与石国公主成亲是为了巩固大雪山与逍遥海五国的关系，上官建翼自然要想方设法破坏，钟衡早料到这一点。

“金鹏杀手算什么。”许烟微不屑地撇撇嘴，好像她曾经挫败过无数次暗杀，“我说的是龙王身边的人。”

“龙王身边的人？你胡说什么，方闻是吗？他还敢对公主起什么想法？谅他也没这个本事。”

“哎呀，你这么聪明的人，今天怎么笨得跟猪一样。”

钟衡沉下脸，这就是他躲着许烟微的原因之一，这个女人大概是在烟花巷中混得太久了，经常分不清上下尊卑，好在周围没有别人，要不然他堂堂一国丞相的脸面可就丢大了。

“有话就直说，我还忙着呢。”

许烟微真不想由自己透露秘密，可男人对这种事总是太麻木，天天想的都是多杀几百几千人，偏偏忽略身边最近的人，只得由她代龙王把关了，“荷女。”

这两个字一出口，许烟微立刻紧张地东张西望，跟龙王有关系的女人，她都抱着最大的善意，唯有荷女是个例外，早在几年之前，龙王还是欢奴的时候，她就总觉得荷女怪怪的，无论如何亲近不起来，甚至有点害怕。

重逢之后，两人只见过寥寥数面，许烟微的害怕却更强烈了，几乎要达到公主恐惧龙王的程度。

“荷女？她不在龙王身边，大概去执行任务了。”钟衡更不解了，龙王的贴身女护卫不仅武功神奇，忠诚更是有目共睹，龙王将个人安全交给她，本身就已经说明一切。

荷女回璧玉城召集晓月堂弟子，这件事除了顾慎为再没人知道。

“我知道她不在，所以才要早成婚，等她回来，恐怕亲事结不成，还得出人命。”

“不可能，你想说荷女吃醋是吧？不可能，她是杀手，不可能，绝不可能。”钟衡连连摇头，更加不相信许烟微的话了。

许烟微急了，将心中的秘密抖露出来，“什么叫不可能，龙王求亲的时候，她就派人暗杀过公主，要不是我……”

钟衡一惊，当时的事情他略知一二，记得刺客好像是龙王身边的小女孩，“你别乱说，龙王对荷女可是非常信任，以性命相托的。”

许烟微气愤地跺脚，铁玲珑行刺公主时，她在现场，正是她奋力一挡，才保住公主的性命。

铁玲珑落网之后什么都没说，许烟微却猜出了一切，男人看不透的事情，在她眼里一目了然。

“爱信不信，反正我提醒你了，想要安安稳稳成亲，就抓紧时间，等荷女回来……你看着办吧。”

钟衡带着满腹疑惑离城回到军营，见到龙王的一刹那，他开始相信许烟微的话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以争霸天下的标准与眼光看待龙王，想当然地以为龙王不在乎女人与财富，在两人过去的交往过程中，龙王也的确显示出极强的自制力。

即使龙王对独步王的儿女网开一面，不仅没杀，还带在身边，钟衡也没将龙王与上官如的传言当回事，反而觉得龙王能够放弃单纯的复仇，是成熟的表现。

一路寻思着许烟微的提醒，再看到龙王的脸孔，钟衡突然醒悟自己错在哪里：龙王还是个年轻人。

顾慎为正在查看地图，头也不抬地问：“有麻烦吗？”

“没有，一切都很顺利。”

“那就好，咱们的麻烦够多了，上官建翼没有离开石国，他还在。”

“又有人被杀了？”钟衡紧张起来，后悔刚才进城的时候带的卫兵太少。

“还没有，我猜的。”

龙王当然不会凭空猜测。

隐藏在军营中的奸细大部分被当众斩首，也有几个被关押起来，他们透露了许多情报。

有一位刀主在口供中频繁出现，在落网的诸多奸细当中，却没有他的身影，顾慎为猜测这个人就是化名的上官建翼。

上官建翼不仅亲自策划指挥了一系列策反与暗杀行动，还对各支军队的来历特别感兴趣，尤其是香积之国的士兵，甚至亲自与其中一些人谈过话。

“上官建翼不会走的，他觉得我这支军队人心不稳，用不着五万大军，只要从中挑拨一下，就能让它四分五裂。金钱与杀手，他一样不缺，所以，战争已经开始了，他很快就会再出手。”

金钱引起贪欲，杀手带来恐惧，这两样都是分裂与背叛的肥沃土壤。

“嗯。”钟衡觉得龙王的分析很有道理，于是趁势提出建议，“这样说来，龙王与公主的婚事就有点危险了，上官建翼肯定不希望看到石国与大雪山联姻。不如——明天就举行大婚吧。”

顾慎为抬起头，扫了钟衡一眼，低头继续查看地图，“临时想理由，这可不是你的习惯。”

钟衡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龙王目光敏锐、生性多疑，自己出于好心与礼貌隐藏的言语，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我听说……龙王身边有人……不太喜欢公主，对这桩婚事……请龙王原谅我多嘴多舌。”

顾慎为再次抬头，眼中寒光闪烁，钟衡急忙就此打住。

“我身边的人没有问题。”有些事情，顾慎为不打算与钟衡分享，“至于大婚日期，你看着办吧。”

钟衡心中一宽，决定将婚事提前，一想到荷女，他也有点紧张不安。

第四百二十九章逼婚

跟龙王七拼八凑的军队相差不多，金鹏堡临时组建的五万大军来源也很复杂，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主力部队忠诚可靠，来自仆从国的军队和大量雇用兵，立场含糊不清。

这支部队原本计划用来征服逍遥海，拿五国更加孱弱的军队练手，没想到龙王与大雪山剑客们会突然从乌山里冒出来。

逍遥海之战对金鹏堡至关重要，此前的战争，北庭骑兵才是当之无愧的主力，金鹏军只是跟在后面抢占已经被攻破的城镇，没有多少机会展现己方的实力。

夫妻双方讲究门当户对，生意伙伴必须实力相当，上官建翼深知与大国结交的利与弊，他不仅要打败龙王，还要胜得漂漂亮亮，以取得北庭更多的尊重。

可是在石国刺探到的情报表明，龙王对这一战准备得似乎非常充分，金鹏堡即使取胜，也会是一场惨胜，于是衡量之后，上官建翼决定暂缓正面进攻，改在另一条他更占有优势的战场上与龙王对决。

金鹏堡拥有数量众多的第一流杀手，这是龙王远远比不上的。

上官建翼的目标不是杀死龙王——代价太大，成功的可能性却很低——而是在整个逍遥海散布恐慌，令本来就不稳定的军心更加动荡不安，直到发生重大分裂。

当龙王军队只剩下少数大雪山剑客时，无论是使用火攻还是布置陷阱，都不可能阻挡汹涌的金鹏堡铁骑。

顾慎为站在敌方的角度，做出如上推测，钟衡提醒道：“龙王也不要大意，你是大雪山的一切，杀死独步王，还会有下一个独步王，杀死龙王，可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钟衡很会奉承，他从前是巡城都尉，龙王那时不过是金鹏堡一名尚未出师的杀手学徒，如今身份逆转，他却能坦然接受，很好地摆正自己的角色。

顾慎为盯着他，“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上官建翼可以暗杀任何人，我、你、各国王族，直到最普通的战士，杀谁都能造成恐慌，大家会说，龙王没有能力保护手下的人。”

顾慎为左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我的确没有这个能力，对付杀手，光靠人多不行。”

龙王跟钟衡从前接触过的上司都不一样，不喜欢拐弯抹角，更不喜欢无意义的夸赞，钟衡的奉承适可而止，因为他也很清楚，龙王说的是实话，上官建翼如果将暗杀变成没有明确目标的滥杀，的确会击中大雪山军队的软肋。

“龙王没有能力保护所有人，上官建翼也没有能力做到滴水不漏，杀死一千名普通士兵造成的恐慌，都会在敌方统帅落网之后得到化解。”钟衡只考虑结果。

顾慎为对这名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产生浓厚的兴趣，上官建翼与普通的杀手不一样，行为大胆，风格豪放，仅仅是为了证明两处军资处的真假，就不惜牺牲数百名奸细，这样的对手，很难摸出规律。

必须为他“创造”规律。

总有几个人，是上官建翼最想杀的。

三天之后，龙王将与公主大婚，钟衡已经很努力地缩短程序，可对方毕竟是公主，有些环节不能省略，再精简下去，就含有污辱的意思了。

这个消息的确起到了良好的缓和作用，首先是石国人，开始在“龙王”的称呼前面加上“我们”，“只有我们龙王，才配得公主……”

军营里的石国将士们未必生出忠诚之意，起码不再人心惶惶地以为龙王在策划大屠杀，其它四国士兵紧绷的心情也稍稍放松了一点。

老战士们都替龙王高兴，对这片陌生土地的亲切感也增加了许多。

趁着这个机会，龙王宣布将独孤羡任命为左将军。

作为龙王的副手，独孤羡掌管改组军队、训练士兵、制定作战计划等诸多重量职责，除了不能随意调动各支部队，他几乎就是全军统帅。

各方的反应截然相反。

五国将士对龙王的信任又增加了一分，独孤羡曾经是他们的统帅，而且多次围剿龙王的军队，连这样的投降将军都能得到宽恕，何况他们这些人？

其他人都好说，只有大雪山剑客与陀能牙留下的刀客激烈反对这项任命。

族长们带领着十几命剑客，气势汹汹地来质问龙王，有人甚至拔出重剑，挥来舞去，在外人看来，好像是要跟龙王拼命。

顾慎为了解这些人，粗鲁直接，但是心地单纯，拔剑只是表达情绪的一种方式，好比文人挥动扇子，所以他没有发怒，而是耐心地解释。

独孤羡是一名职业的将军，对大雪山没有仇恨，更没有恶意，小宛国被独步王挟持在手，亲朋皆成为人质，他是被迫为鹏堡做事的。

顾慎为夸大了一些，独孤羡对自己的母国与亲人，感情并不深厚，他秉承单纯的职业理念，可以为任何人效力。

独孤羡心中，没有所谓的忠诚，这恰恰是顾慎为相信他的原因。

可这种形象的独孤羡得不到大雪山剑客的认可，所以顾慎为对他们有所隐瞒。

族长们勉强接受了龙王提供的理由，看样子，都不怎么服气。

而且他们没有告退，你瞅我我瞧你，似乎还有话要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有事吗？”顾慎为略感惊讶。

众人不语，最后还是地位最高的独眼族长龙啸士开口，“是有件事，嗯，龙王与公主就要大婚了，嗯，我们都很高兴，嗯，可是，嗯……”

大雪山剑客说话竟然绕圈子，这可是稀罕事。

龙啸士连咳数声，终于将剩下的话的全都倒了出来，“可您是大雪山龙王，第一位王后也应该是大雪山的女子。”

他们是来逼婚的。

剑客们本来都有点不好意思，竟然说出口，又变得直爽起来，华盖峰族长龙翻云一直是龙王最坚定的支持者，这时也加入到“逼婚”行列，“龙王要是能先娶，或者同时娶一位大雪山女子，将是我们无上的荣耀。”

“娶公主是为了稳定军心，想必你们都知道。”顾慎为小心应对，不想让剑客们失望，也不想给予他们虚幻的希望，“而且这里跟大雪山隔着千山万水，我想你们也变不出本族的女子吧。”

“不用变，现成的就有一个。”龙啸士马上说道，带面喜色，显然以为龙王已经同意众人的请求。

顾慎为一呆，马上想起，就在石国都城里，的确有一位大雪山女子。

姜是落神峰送来贴身服侍龙王的侍女，来到石国之后一直住在王宫里，龙王重返逍遥海，事务缠身，时刻面临危险，就没将她接出来。

想起笨手笨脚总是脸红的少女姜，顾慎为突然明白点什么，“原来你们早就给我下好套了。”

剑客们的脸也有点红，欺骗龙王让他们感到羞愧，可是计划成功，也不禁有点小小的得意。

“姜是大雪山最好的姑娘，我们……”龙啸士还想再说下去，龙王挥手打断他。

“我会考虑的。”顾慎为敷衍道，剑客们思想单纯，大多数时候这是好事，可有时候也会惹来麻烦，娶石国公主是为了安抚五国人心，同时娶另一名女子，却会适得其反，让人以为龙王蔑视逍遥海。

剑客们还不甘心，可是龙王已经露出明显的逐客之意，众人只得告退。

顾慎为觉得事情不会就此结束，他只能尽量拖延。

剑客们刚刚离开不到一刻钟，又有三名说客找上门来，这一回，顾慎为连“考虑”的话都不能说了。

大雪山的三名随军术士对龙王意义重大，在若干次向苍天请示旨意的时候，龙王都得到神灵的大力支持，这可不全是偶然与“天意”。

三名术士恭敬地向龙王行礼，然后一句话也不说。

顾慎为深感头疼，对大雪山术士，更没办法讲道理，但这是他自己种下的恶果，当初与术士们谈判，做出的承诺之一就是迎娶他们挑选的王后。

没想到他们早就已经挑好，并且送到龙王身边。

姜刚到的时候，顾慎为有过怀疑，可术士们从来没提出过要求，他也就慢慢遗忘了。

“好吧。”顾慎为没有选择，大雪山剑客对他太重要，“我会同时娶公主和姜。”

在龙王点头之前，消息就已经传开，剑客们将这件事当成炫耀的资本，到处传扬，已经没办法制止。

术士们刚走，钟衡就跑了进来，“龙王，他们说……”

“是这样。”

钟衡愣住了，他知道龙王这样做必有不得已的理由，“他们知道这件事的危险吗？”

顾慎为摇摇头，他怎么能告诉剑客们迎娶公主、任命独孤羡全都另有目的，是将两人当成诱饵，吸引上官建翼的注意？

剑客与术士不会知道，他们的好意正在令姜陷入危险。

钟衡还有一个担心没有说出口，龙王同娶两女，会不会令另一名女子反目成仇。

他也感到头疼了，女人啊，他想，比风格飘忽的上官建翼还要难以捉摸。

此夜二更，上官建翼向第一个目标出手，掀起暗杀狂潮，他要用头颅为龙王搭起大婚礼物。

第四百三十章有事

上官建翼像一条狡猾的鱼，围着钓饵转来转去，总是不肯下嘴。

第一拨遭到暗杀的人不是独孤羡与公主，而是三名逍遥海的将领，仅仅几天之前，这些人还在帮助他隐藏奸细，如今却成为刀下冤魂。

暗杀发生在前半夜，混乱好不容易平息之后，又有两名香积之国的士兵遇害。

只有一名刺客在撤退过程中被卫兵偶然发现，反抗了一会，被当场杀死，他的同伴趁机全身而退，没有一个人出来救援。

龙王派人收拾现场，自己却没有现身。

他选择按兵不动，追赶一群普通杀手没有多大意义，他要顺藤摸瓜，直奔上官建翼。

在此之前，他得承受一段时间的误解。

天亮之后，关于龙王对成群杀手束手无策的说法开始传播，“他倒是躲得挺深，连自己人都找不着，咱们可就惨了，金鹏杀手不分人，逮着谁杀谁。”

杀手毕竟只是少数，面对两万人的大军，只能挑选极个别目标下手，但是带来的恐慌却是全方面的，逃兵现象又开始出现，大雪山剑客不得不昼夜巡视，保证军营的稳定。

顾慎为派出大量人手暗中查找金鹏杀手的巢穴，同时也密切关注着士兵们的反应，他得掌握好分寸，在士气跌到谷底之前，必须采取反击行动，他希望落网的猎物不只是十几名杀手，还有上官建翼。

可让他分心的事情不少，近在眼前的大婚就是其中之一。

龙王要同时娶两名妻子的消息引发许多争议，逍遥海的百姓都觉得这样做有点委屈了公主，大雪山剑客却很兴奋，他们追溯姜的祖先，声称她是最古老家族的后裔，地位不比公主低，甚至还要高一点。

为了显示与公主平起平坐的地位，族长龙啸士派人从王宫里接出姜，住进大雪山军营里。

因此毫不奇怪，顾慎为忙碌一整天，入夜之后回到自己居住的帐篷时，正看到姜紧张不安地站在那里，脸红如霞，忸怩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顾慎为经常更换住处，但身边最重要的卫兵都来自大雪山，他的行踪瞒不过几位族长。

姜是名美丽的少女，按璧玉城的标准，她或许不够纤细，而且过于羞怯，不懂得怎么讨人喜欢，但她健康单纯，在羞怯的背后充满了活力，像一团永不熄灭的圣火，只有纯净的大雪山，才能培养出这样的人物。

“我、我来服侍龙王。”姜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她不仅羞怯，好像还有些茫然无措。

她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使命，顾慎为心想，老族长龙擒鹰把她送来时，一定已经将命运告诉了她，大概这就是她在龙王面前总脸红的原因吧。

“嗯。”顾慎为可以在一瞬间想出复杂的计谋来，但不知道如何面对现在这种局面，“你有心事？”

“没有没有。”姜急切地摇头，“我、我很高兴。”

顾慎为听不出高兴的意思，姜比一般的大雪山剑客还要单纯些，说出的谎言清澈透底。

“休息吧。”顾慎为没有多问，相对于少女的心事，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要操心。

从前服侍龙王的时候，姜都睡在一张小床上，这回不知道是族长们忽略了细节，还是别有用心，只送来人，却没有送来睡具。

顾慎为走向软榻，姜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低着头，像一只落入狮爪的小鹿，惊恐，因为无力反抗所以放弃反抗。

顾慎为从榻上抱起一卷被褥，铺在门口，“睡吧，如果夜里有什么声响，你不要起来。”说罢，吹熄灯烛。

黑暗中，姜仍然站在榻前，呼吸时缓时急，内心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挣扎，过了好久，她轻轻地朝门口迈出一步。

龙王发出熟睡的呼噜声，姜又退回榻边，合衣躺下，嘤的一声，既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压抑的抽泣。

姜睡着了。

顾慎为悄悄起身，离开帐篷，一个人在军营中潜行，假设自己仍是金鹏杀手，此时此刻正要选择暗杀目标。

上官建翼的暗杀对象似乎是随机的，但总要遵循一定的规律，比如防卫太严密的地方和可能设有陷阱的区域都要避过，以尽可能降低暗杀的成本。

看似没有区别的军营，在真正的杀手眼里，却有着一条条羊肠小道，只有行走在这些线路上，才是最安全的。

临近三更，顾慎为发现了目标，三名杀手，正顺着一条安全路线潜入军营，两人望风，一人摸进帐篷，很快就出来，迅速撤离。

足足一刻钟之后，那顶帐篷里才传出惊呼。

顾慎为从头到尾没有出手干涉，有些牺牲是无法避免的，这也是一场战争，杀手之间的战争，胜利要用许许多多的人命换得。

三名杀手离开军营的时候遭到跟踪。

顾慎为发现自己布置的暗哨产生作用，悄悄返回自己的住处等待消息。

一名卫兵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潜出帐篷时，就是这人在附近放哨，如今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仍无人换班，这和他事先的命令不太一样。

是林小山，他此前带兵去占领逍遥海东边的出入口，刚回来不久。

林小山是璧玉城天山宗的刀客，属于龙王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用手扶着刀，向黑夜里遥望，听到远处的惊呼也不为所动，像木雕一样，仿佛已经失去了听觉和行动的能力。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稍稍扭动脖子，转移监视的方向，表明他既没有被点穴，也没有中邪术。

顾慎为进到帐篷里，姜睡得很熟，没有发现龙王离去又回来。

次日一早，顾慎为带领一队卫兵进城，会见石国国王。

国王原本对婚事不感兴趣，可是暗杀事件发生之后，他有点害怕了。

到目前为止，暗杀还只局限于城外的军营，但每个人都相信，随着时间推移，金鹏堡的暗杀范围迟早会向更多的地方扩散。

“龙王大驾光临，我这座小小的王宫一下子亮了不少啊。”国王的奉承里仍然带着明显的讥讽，这是他唯一拥有的武器了。

“你应该去晒晒太阳。”

顾慎为不把这个傀儡国王放在眼里，随口说了一句，身后的几名卫兵立刻遵命走上前去，将惊慌的国王围在中间。

国王缩得像个虾球，“你、你们要干什么？我是石国国王，这里是我的国家、我的王宫、我的大殿、我的……”

“龙王请你去晒太阳。”林小山冷冷地说，他昨晚值守一整夜，早晨仍然自愿护卫龙王。

卫兵们架起国王，将他抬出阴冷的大殿，躲在角落里的几名太监，像是被掀翻老巢的爬虫，没命地四散奔逃。

顾慎为在殿内仔细搜查一番，然后指定二十名卫兵留在这里。

石国国王站在殿前的阴影里，脸皮发紫，不知道是该感谢龙王加强防卫，还是痛斥他的强横霸道。

顾慎为在王宫议事厅里召见许烟微，表面上是询问公主的情况，实际上是要她解惑。

军师方闻是等人策划反对钟衡的时候，许烟微曾经说过林小山与姜的事情，顾慎为知道之后没有当回事，现在却要问个明白。

“后天举行大婚，公主可高兴呢，正在试穿新衣，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新娘子，龙王，你可是太有眼光了。”

她的话大部分不可信，顾慎为提醒自己，“姜呢，她也很高兴吗？”

“姜？她在你那里，高不高兴你该知道啊。”

“说实话对每个人都有好处，尤其是你。”

许烟微眉毛挑动，似乎要对龙王的威胁反唇相讥，忍了一会，还是决定说实话的好，“嫁人嘛，哪有高兴不高兴的，成了夫妻，过一段日子，自然就高兴了。”

“我想知道林小山的事。”

许烟微后悔当初多嘴多舌，现在已经没法否认，“其实也没什么事，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她停顿了一会，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我先说明，他俩到目前为止可是什么事也没有。”

这要看对“事”的定义。

龙王八个多月未归，林小山负责守王宫，与许烟微和姜不可避免地要发生接触，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许烟微感觉到一丝异常。

同样是龙王的支持者，在璧玉城就有过来往，林小山对姜却客气得有些过头，每次见面都非常正式地行礼，好像她才是宫里的公主。

然后就是两人都爱脸红的习惯，姜还好一些，见谁都会脸红，林小山就不一样了，只在姜面前才表现得特别羞涩，不像是一名刀客。

许烟微给两人制造了不少单独相处的机会，但他们始终以礼相待，从未逾越一步。

“我哪知道姜最后要嫁给龙王啊。”许烟微替自己辩解，“你走之前应该告诉我一声，这样我就能替你看得紧紧的。”

知道这些就够了，顾慎为看着许烟微，觉得她还有话没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这是你的职责。”

许烟微曾经跟弟弟一样，答应替龙王收集情报，她没想到，自己发现的情报都跟龙王的女人相关。

“你不会一气之下乱杀人吧？”

顾慎为不会对杀人这种事做出许诺，于是一声不吭。

许烟微嘿嘿笑了两声，“这件事就更没谱了，没准是我在吃醋，对，就是我在吃醋，我不喜欢方闻是看公主的眼神，我俩从前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他也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这就是自己马上要娶的两个女人，顾慎为哼了一声，对婚事更加不感兴趣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情伤

方闻是住在王宫附近的一所大宅院里，每日衣食无缺，可他仍然躲在房间里哀声叹气，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比在璧玉城受到关押还要痛苦。

龙王已经回来了，重用的人不是他这个堂堂的大雪山军师，而是中原的一名小小武官钟衡，还有投降的金鹏堡将军独孤羡。

如今大敌当前，他倒好，整天无所事事，没人关心他的想法，龙王也不像从前那样认真讨教，就连金鹏杀手似乎也认为他没有价值，从未试图行刺。

“伴君如伴虎”，他脑子里一直响着这句话，狡兔未尽，自己这条走狗就要被烹了。

偶尔，方闻是也会自我反思，大雪山军队流落至数千里之外，龙王争霸事业一直没有多大起色，他应该担负一部分责任。

是他，提出借道疏勒国、联合中原、暂时与金鹏堡和解的整体战略，却只在前半截获得成功，结局是一场惨败，身为谋士，他竟然低估了独步王的野心与阴险，事前没有任何准备，这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但他想，龙王的错误更大，自己不过是西域乡村里的书生，只能凭借传闻了解金鹏堡，龙王是从石堡里走出来的，亲眼见过独步王，理应想得更远。

这是他自我安慰的想法，永远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说出来。

冷落他的人不只是龙王，还有其他人。

因为那场失败的“政变”，许氏姐弟都不再搭理他了，好像那全是他的错误，方闻是对此愤愤不平，因为他相信，要不是龙王及时赶回，钟衡肯定会投降，那是一个没有原则的投机者，只要取得给出的价码，任何人都能收买他的效忠。

最后是公主，一想到她，方闻是就觉得心一阵阵酸痛，龙王与公主大婚的消息传来，他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劝解自己、痛斥自己、挑拨自己，心底那一头面目模糊的野兽，总想跳出来，不顾一切展示邪恶的力量。

方闻是吓了一跳，想不到已过而立之年，竟然还像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一样想入非非。

他没办法不想，公主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已经清晰地印在脑子里，由不得他说抹掉就抹掉。

说起来，方闻是与公主总共就只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是公主在许烟微的撺掇下公开亮相，他陪在身边，与她相隔仅有五步之遥，深吸一口气，就能闻到与众不同的淡淡幽香，他却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极缓慢的呼吸，将香气尽可能长久地留在鼻腔里，传到心底，一滴不剩地永久贮存起来。

事后有人取笑他当时脸红了，其实那是憋出来的。

第二次是进宫找许烟微商量“政变”的计划，公主当时也参加了，但只是旁观，从始自终未发一言，目光偶尔在军师脸上扫过，也马上移开。

方闻是想，这才是真正的公主做派、王族之道，听而不语，放手让臣子争论，专心充当不偏不倚的仲裁者，却能让每个人都施展全力。

方闻是感受到了公主强大的感染力，所以才会坚持搞这场政变，努力说服许家姐弟，部分原因就是想在公主面前表现一番。

第三次见面发生在龙王宣布要同时迎娶少女姜之后，谁都不愿意将消息告知国王与公主，这个不讨好的差事最后落在方闻是肩上。

国王跟平时一样阴阳怪气，没说几句话方闻是就告辞，心里对他没有一点同情。

公主就不一样了，她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高贵，也不是第二次见面时的雍容，面对只见过两次面的军师，她展露了部分真实的自己。

公主既害怕，又觉得受到了污辱，但她没有像哥哥一样说怪话，而是以极强的自制力与使命感，决定忍受这一切。

不管怎么说，她还是王后，早晚会拥有石国，那名大雪山少女，终归要回往大雪山。

“龙王究意是怎样的一个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军师，您能对我说一句实话吗？”

方闻是的心怦怦直跳，毫不犹豫地要说实话，却不知道从何说起，“龙王……是天生要做大事的人。”

这句话有许多含义，其中之一是指龙王不会对任何一个女人动心，方闻是差点要说出上官如的名字，最后还是忍住了，龙王没有做出任何不符合身份的事情，何必让公主更加伤心呢。

离开王宫时，方闻是步履沉重，心中充满对公主的无限同情，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流露出太多感情，全让站在一边的许烟微瞧在眼里。

“你是谋士。”回家之后方闻是对自己说，“追求的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忘掉公主，赶快想想怎么帮龙王壮大起来。”

顾慎为来拜访的时候，他正在强迫自己绞尽脑汗地想未来的大略。

“龙王，你来得正好，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或许能解开僵局，让大雪山军队一路打到金鹏堡。”

方闻是面容憔悴，双目红肿，头发乱蓬蓬的，好像刚刚流落街头的乞丐，可是展示出来的兴奋劲，却又像是挖到了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大宝藏。

顾慎为由此知道，许烟微的提醒没错，军师已经堕入情网。

顾慎为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好笑，军师在劝说他不要为情所困、为情坏事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身上，却和初尝情事的少年一样无法自持。

“哦，军师又想出什么好主意？”

“我想明白一件事，咱们要和金鹏堡打一场大战，而且必须得胜，可是胜利之后呢？金鹏堡有北庭的支持，不会因为这一战而彻底垮掉，甚至可能纠集更多的军队，所以，咱们需要一个根本的解决之道。”

顾慎为更关心如何打赢眼下的战争，不过方闻是的确说到了未来的关键，“依军师之见该当如何，咱们也要向中原借兵吗？”

方闻是认真地摇摇头，“主导西域大局的势力是中原与北庭，咱们和金鹏堡各投一边，其实都犯下严重的错误，中原眼里的大雪山，北庭眼里的金鹏堡，都只是工具，用过了就可以扔掉。”

方闻是为了忘掉公主，付出巨大的努力，所以他的确想明白一些事情，“向中原借兵，未必能成，而且远水不解近渴，咱们还是投靠北庭吧。”

这的确是一个大胆的想法，过于大胆了，顾慎为甚至怀疑军师是不是已经糊涂了。

不等龙王询问，方闻是兴致勃勃地开口解释起来，“北庭并不是真心想在西域树立一支强大的力量，只是想用金鹏堡牵扯中原的一部分实力，可金鹏堡在逍遥海被打败，它的价值就不存在了，没有选择的时候，北庭还会硬着头皮支持独步王，如果咱们给北庭一个选择呢？”

顾慎为有点心动了，几乎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北庭不会相信大雪山的？”

“为什么不呢？龙王跟北庭无冤无仇，大雪山也一样，与中原联合，本来就是权宜之计，如今中原势微，隐忍不发，咱们改换门庭再正常不过。北庭是大国，这种事情见得多了。”

顾慎为低头沉思，方闻是自告奋勇，“龙王，派我去北庭吧，留在这里，我没能力帮你打胜仗，可是我还有一张嘴，最不济，也能在北庭与金鹏堡之间引发不和。”

“倒是可以试试。”顾慎为来自中原，可他十来岁就背井离乡，跟独孤羡一样，对故国没有强烈的感情。

“不过龙王一定要打赢这一仗啊，要是败了，我就算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

“当然，我会打赢的，就算金鹏堡派来十万大军，我也会打赢的。”

龙王有点自夸的意思，方闻是却很高兴，争霸就得有天下舍我其谁的气势才行，“明天我就出发，从西边绕路前往北庭，不需要太多人，两三名随从就够，但是得有钱，多多的钱，帝王看重的是土地，帝王身边的人喜欢的却是金银，我得有人引见，才能跟北庭的权臣建立联系，只要得到老汗王召见，这事就成了七八分……”

方闻是如此急于前往北庭，顾慎为稍感惊讶，随后明白了军师的真实目的，他摆脱不掉情欲的纠缠，宁可远离伤心之地。

“军师太急了些，后天就是我的大婚之日，怎么也该喝杯喜酒再动身。”

“事不宜迟，喜酒可以补喝，改变北庭的立场却是越早越好。”

“这事急不得，军师也说过，大雪山要是不能打赢这场战争，到北庭也没有用，可战争还得等一段时间。”

“前期准备不少，光是买通奴才，就得几个月时间。”方闻是坚持己见，可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红肿的双眼露出惊慌之色，“龙王今天来找我是有事吧？”

他的“大胆想法”才产生不到两个时辰，还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龙王自然不是为它为而来的。

“嗯，公主的事。”顾慎为语气平淡，目光却开始变得冰冷。

方闻是的心突地一跳，然后就悬在空荡荡的胸腔里，再也不动了，他想否认，他想辩解，话到嘴边，却如此地苍白无力，在逼人的目光中，他放弃了抵抗，“龙王，我……有罪，您惩罚我吧。”

兴奋劲瞬间消失，方闻是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准备迎接龙王的怒火，他几乎违背了谋士与臣子的一切准则，无论受到怎样的惩罚，都是罪有应得。

第四百三十二章难题

顾慎为没有惩罚方闻是，说到底，军师只是活动活动心眼，并没有做出任何过分的举动，他像个孩子似地痛哭流涕向龙王认错，龙王就只好做出大人的姿态，接受道歉，略加安慰。

至于与北庭联合的计划，顾慎为还要再考虑，这是军师为了摆脱情欲的罗网，硬想出来的策略，属于一时冲动的产物，龙王自然不能再一时冲动地同意。

来见军师之前，顾慎为觉得自己应该带着嫉恨，狠狠教训方闻是，从宅院离开，他却发现，嫉妒与愤恨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他的心底扎根，他希望展显男人对未婚妻子应有的权利，结果却是毫不在乎。

他甚至想不起来公主的面容，只记得那副惊恐、紧张、抗拒的表情。

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他想，与公主成亲目的是为了笼络逍遥海的人心，与爱无关，甚至与公主无关。

回军营的路上，他抛掉这些无聊的想法，转而寻思与上官建翼的杀手之战，与金鹏堡五万大军的决战，还有决战之后的更多战争，经过两夜的暗杀，大雪山虽然损失了十余名士兵，却也得到不少线索，金鹏杀手隐藏的巢穴正越来越清晰。

顾慎为的目光偶尔在刀客林小山身上扫过，心念微动，迅速平息。

姜命中注定要嫁给龙王，这对龙王和大雪山都至关重要，无论如何不会因为一名刀客而改变。

林小山的自制力比方闻是好得多，面对龙王，表现得与往常一样恭谨，警惕性仍然很高，周围一有风吹草动，总是第一个做出反应。

对这名年轻的刀客，保持沉默比挑明了更好，这就是顾慎为最后的决定。

回到军营，顾慎为召见独孤羡，左将军上任已经两三天，一直无所事事，他要问明原因。

独孤羡次失去一条胳膊，真的成了“独”将军，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样子有些憔悴，但已无大碍。

正好，他也有事情要见龙王。

“我在了解士兵们的状况，龙王这支军队的来源很复杂啊。”

“是，所以我需要你这样一位职业的将军，将他们训练成真正的战士。”

“训练随时可以开始，可这不是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我军说是有两万人，其实不同来源的军队互不统属，战法差异巨大，只能各自为战，英勇奋战者有之，怯懦避战者也不少，整体战斗力反而不到两万人。”

顾慎为点点头，鼓励独孤羡继续说下去，这的确是大雪山军队的致命缺点之一，剑客、刀客、野人、奴隶、贵族、部族、矿盗、五国，何止差异巨大，有些人甚至相互仇恨，到处都埋藏着背叛的种子，一件小事就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所以，训练之前，我要对军队进行全面重组，消除各支军队的隔阂与区别，全军统一号令统一结构。”

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也许是唯一办法，顾慎为早有过类似的计划，没有执行一是因为缺少时间和精力，二是担心将领与士兵们会误解此举的含义。

小事都能引发哗乱，重组这种关系到每个人的大事，很难说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此事急不得。”在有十分把握之前，顾慎为不想改变现状。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独孤羡明白重组军队的难处何在、阻力多大，“龙王担心五国士兵会反对重组？”

何止五国士兵，一直以来，大雪山剑客是军队的核心，作为龙王最信任的一群战士，他们拥有诸多特权，各族首领在本族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有时候就算龙王也不能干涉，每次作战，龙王都是向族长们下达命令，通过他们指挥下面的战士。

一旦重组为正规军队，剑客就与其他士兵没有任何区别，这肯定会让许多人难以接受。

独孤羡想的没有那么多，还以为龙王是为五国士兵担忧，所以继续说下去，这也是他今天见龙王的主要目的，“五国士兵虽然不太可靠，可是多少受过一些正规训练，稍加点拨，将是最先可用的力量。上官建翼暂时按兵不动，要不了多久，他就会看出咱们是在虚张声势，最迟在明年春天，肯定会大举进攻，留给咱们的时间可不多。”

顾慎为大致猜到独孤羡接下来要说什么，这又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当务之急是抓住五国将士的人心，龙王，请恕我多嘴，同时娶两位王后可不是好主意。”

康、沙、惠、安四国曾经组成联军攻打石国，但是加入大雪山军队之后，马上冰释前嫌，一起用猜忌的目光警惕地盯着外来的战士，尤其是人数不多却最受龙王信任的大雪山剑客。

本来娶石国公主就是为了安抚五国人心，可是姜的出现，打乱了计划，大雪山引以为荣的事情，恰恰就是五国不满的地方。

只公开亮相过一次的石国公主，突然之间，却寄托了五国军民的颜面。

一边是自己最坚定的支持者，另一边是眼下最急需的力量，顾慎为左右为难。

合理安排身边人的利益与平衡，远比毁灭敌人要困难得多，这是古今帝王谁也不能完美解决的难题，随着实力的扩大，龙王也开始遇上了。

留下独孤羡，顾慎为又召见了五国将领，安国将领因为参与背叛，已经全都伏法，新提拔了一些人，其中包括卫兵头武宗恒。

武宗恒原本是安国都城里的一名低级守门军官，国王逃跑的时候，甚至没想起他，但是全城即将陷入混乱的危急时刻，他却展现出某些领袖气质，顾慎为因此将其从安国调来，连升数级，成为安国军队的首领。

在逍遥海五国十几名将领当中，只有他是平民出身。

事态比顾慎为想象得严重，将领们虽然唯唯诺诺，对龙王一味服从，但一提起后天就要举行的大婚，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尤其是石国的将领，更是垂头丧气，感到非常丢人。

武宗恒受到龙王的常识，在一定程度上也得到龙王的信任，所以，他被推举出来表达众人的真实想法，“我们想，这个，龙王，是不是可以，呃，将大婚……错开一些，一天就行，先娶公主……”

康国王子原本也想取公主，失败之后耿耿于怀，这时却站在将领们一边，他曾经在龙王面前出言不逊，却没有受到惩罚，这也让他的胆子大了一些，于是在武宗恒之后开口，“龙王与石国公主大婚，整个逍遥海都深感荣幸，这场婚姻近一年前就已确定，天下皆知。可我不知道，大雪山的‘公主’是什么时候与龙王定下亲事的？”

将领们纷纷点头，觉得这句话说出了他们的心声，龙王娶多少女人都可以，并立王后问题也不大，西域小国林立，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可总得有个先来后到，石国公主选择龙王当驸马是经过层层考核的，可那个叫姜的大雪山少女，明明是一名侍女，怎么突然也要嫁给龙王，还要与真正的公主平起平坐。

顾慎为记得父亲说过，身居高位者要谨言慎行，除非下定执行到底的决心，否则不要开口表态，所以他只是简单地表示了解诸位将领和五国军民的想法，却没有做出任何许诺。

隔一天先后迎娶公主与姜，倒是一个办法，顾慎为有把握说服大雪山剑客，关键是那三名术士。

这三人是龙王与苍天神联络的媒介，掌握着龙王最重要的秘密之一，他们极为固执，坚持要龙王一点不差地执行当初的承诺，迎娶的第一位王后必须是大雪山女子，并列第一可以，晚一天，甚至晚一刻钟都不行。

顾慎为考虑过要不要杀掉这三名术士，很快就放弃了这个计划，对苍天的信仰在大雪山的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顾慎为与大雪山并无渊源，却被尊为“群龙之首、五峰之王”，很大程度上依靠的就是“天意”。

他还需要这些术士，没准很快就会用得上。

与上官建翼的杀手之战正在进行中，每天都有人遇害，可是即将到来的龙王大婚却抢占了大多数人的注意。

顾慎为必须妥善解决难题，不是让某一方满意，而是要让所有人都满意。

钟衡是解决难题的老手，顾慎为却不打算向他求教，这里面牵涉到一些私人的事情，是他不能透露的秘密。

他要自己想办法。

天色渐暗，顾慎为早早结束这一天的事务，去他随机选定的帐篷里休息。

不出所料，姜仍然被族长们提前送来，准备了饭食，正等着服侍龙王用餐。

帐外，林小山似乎决定永远不再休息，仍然尽忠职守地放哨，不与任何人轮班。

有人想要而不得，有人不想要而得，顾慎为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荒诞的困境中，他想，不如干脆让林小山把姜带走，可那样一来，大雪山剑客将会颜面尽失深受打击，有违他的本意。

姜紧张地摆碗布筷，还跟从前一样紧张毛躁，龙王刚进帐，她就打碎了一只碗，汁水流了一地。

“对不起。”姜红着脸道歉，急忙去拿抹布擦拭地面。

“不用管它。”顾慎为坐在软榻上，指着身边的空位，“过来。”

姜仿佛被闪电击中，脸红得似乎要渗出鲜血，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一步一步走过去，坐在龙王身边，身子微微颤抖，低着头，不规律的呼吸像是忍而不发的抽泣。

“你有多喜欢林小山？”顾慎为不为所动，带着一丝残忍，询问极度惊恐的少女。

第四百三十三章求死

姜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龙王的问题像一座山压过来，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她的世界本来应该是非常简单的，大雪山男儿都是孤傲的英雄，女人就是英雄背后默默的支持者，老族长龙擒鹰亲自给她指定未来的命运，这是她的荣幸，也是她的职责。

可她从来就没有高高兴兴地接受这个命运。

跟别人一样，她将龙王当成半神一样敬仰，全是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混战多年的大雪山终于结束了无意义的相互残杀，即使在跟随龙王作战的过程中牺牲了那么多优秀的剑客，也没人心生悔恨。

姜还记得从前的生活，落神峰衰落，全族人在大雪山最偏远的地域颠沛流离，女人们一多半时间都在饥饿中度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可能只是出去采摘野菜，就会被敌对的剑客掳去，从此再无消息。

要是碰上进山抢夺儿童的金鹏杀手，后果会更加残酷。

是龙王结束了这种凄惨的生活，还没有见到龙王，她就已经深深地崇拜他，甚至愿意付出生命，只为保护他的一根头发。

结果，在龙王面前，她总是表现得羞怯而笨拙，从未显示出半点真实的自己，那个在雪山中自由奔跑，笑声能传到一座山以外的少女，被禁锢在一副僵硬的躯壳里。

林小山与龙王全然不同，腼腆的外表之内，隐藏着火一样的热情与单纯，他不是大雪山剑客，却同样被龙王所吸引，自愿效忠，不惜献出生命。

两名性格相似的青年男女都在对方身上发现自己的影子，在璧玉城时就已经互生好感，彼时尚且懵懂不知，在石国都城被围困的八个多月里，他们才终于明白心中真实的感情。

许烟微比这两名当事人还要先看出端倪，爱管闲事的她，为林小山与姜创造了不少机会，本以为两人很快就能互诉衷肠，结果却是适得其反，他们最后甚至有意不再见面。

姜坚定地认为自己属于龙王，这是上天注定的命运，不容反对，连在心里都不能产生一丝迟疑。

她有意躲避那个能让她轻松愉快的青年，希望像铲除毒草一样扼杀心中的情感。

林小山对此迷惑不解，以为自己行为唐突，得罪了姜，冥思苦想了许久，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件事惹得姜不高兴，直到龙王宣布大婚的消息，他才恍然大悟。

痛苦像火山一样，来势凶猛，又如同河流一般，永不停歇，林小山没有被打垮，但他和方闻是不一样，既想不出太多理由为自己辩解，也不会无端地痛斥自己，他只知道一件事：姜配得上龙王，比弱不禁风的石国公主更配得上龙王。

林小山暗下决心，他要保护龙王和姜，一直到战死在敌人刀下。

他不分昼夜地站岗放哨、随侍龙王左右，感受不到疲备，也感受不到痛苦，偶尔，他会想，为什么金鹏杀手还不来，如果自己死了，姜会不会有一点点的伤心。

姜的心已经破碎一地，无法收拾，她痛斥自己的程度，比方闻是要强烈十倍，因为她竟然对嫁给龙王产生了抗拒。

大雪山剑客不讲究虚礼，族长龙啸士从王宫里把她接出来时，非常直白地下达了命令，“去和龙王睡觉，十个月之后，我要看到龙王的继承人诞生，记住，绝不能比石国公主晚生，早一天早一个时辰都行，就是不能比她晚。”

各种各样的压力纷至沓来，让大雪山单纯的少女不堪重负。

“你有多喜欢林小山？”

龙王的质问超出了一切压力，终于将她击垮，泪水喷涌而出，心中充满愧疚与恐惧，从软塌上滑落到地面，匍匐在龙王的脚前。

“龙王……龙王。”姜无意义地喃喃低语，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双手紧紧按在龙王的鞋尖上。

顾慎为将脚从她的手中挣脱，站起身，不理睬少女的哭泣，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叫了一声“林小山”。

林小山听出龙王声音里的冷酷意味，他从来不是猜测别人想法的高手，这一刻却灵光闪现，立刻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

压在心底的巨石竟然不翼而飞，林小山感到久违的轻松。

可是看到倒在地上痛哭的姜，一座更大的山又压了过来。

“都是我的错。”林小山直挺挺地说，声音坦然镇定，只有心意已决的人才会这样从容，然后拔出自己的刀，单腿跪下，双手捧给龙王。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话太简略了，会造成误解，急忙补充道：“全是我一个人痴心妄想，姜从来没有做过一丁点对不起龙王的事情，她是天下最好的……”

林小山及时闭上嘴巴，害怕自己说多了，会惹得龙王更加愤怒。

顾慎为有点恼怒，不是因为林小山与姜的关系，而是大敌当前，杀手环伺，他的精力却要浪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这对青年男女将自己的情感看作天大的背叛，对龙王真实的想法一无所知。

顾慎为后退两步，站在两人中间，说：“这件事得有个解决。”

林小山的心一沉，姜也止住哭泣，抬头看着龙王，不明白“解决”的含义。

“我和姜什么都没有做。”林小山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希望不要连累到姜。

“我知道，可是我不希望再听到风言风语，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风言风语？林小山感到愤怒，他跟姜甚至没有表露过真实感情，怎么会有风言风语？但龙王能知道这件事，必然是听说了什么。

愤怒很快消失，林小山仍然捧着刀，他是刀客，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什么，“恳请龙王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跟敌人战斗，不会耽误很长时间，后天……明天我就会解决。”

后天是龙王大婚之日，林小山宁愿在此之前结束生命。

姜终于明白“解决”的含义，眼泪已经流过了，她站起身，以从来没有过的平稳语气对龙王说话，“不，他才是无辜的，背叛龙王的人是我，我的一切都属于龙王，却在心里生出不该有的想法，让我……”

“不不，姜什么都没做……”

林小山与姜都盯着龙王，甚至不敢互相瞅一眼，可是都想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顾慎为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地敲击，看着这对单纯的男女，突然间觉得自己无比苍老，马上心肠又硬起来，他连自己的情感都能快刀斩乱麻，何况别人的爱恋？

与他正在开创的事业相比，眼前这一幕实在微不足道。

“姜不能死。”他只考虑如何解决眼前的难题，“大雪山需要一位王后，一位无懈可击的王后。”

这就是最后的决定了，林小山得到自己期盼的结果，站起身，收刀入鞘，向龙王深深地点头致意，他也跟大雪山剑客一样，不愿多说废话，他的忠诚他的决心，都会在与敌人决斗时展现出来。

他退到门口，做出这一生最大胆的举动：抬眼看了姜一眼，露出浅浅的微笑。

姜木然地望着空荡荡的出口，第一次生出叛逆的想法：命运或许就是不公平的。

“有时候，死亡是一种福气，活下来的人却要忍受更大的痛苦。”顾慎为说道，既不是恐吓，也不是安慰，这是他对生活的总结。

“每个人都这么痛苦吗？”

姜不怨恨龙王，也不怨恨大雪山族人，没人对她不好，家乡的剑客们以她为荣，女人们则羡慕她的地位，所以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会感到痛苦，龙王虽然冷酷无情，却是她唯一能够询问的人。

“每个人。”顾慎为停顿了一会又加上一句，“所以我们才会努力将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

姜呆呆地琢磨着龙王的话，从残忍之中体会到某些真理，她无法用语言表述，心思却如水晶一样透明。

顾慎为走出帐篷，天空阴云密布，冷风骤起，深秋的最后一场寒雨即将降临。

林小山还守在岗哨上，他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发现龙王站在身边，急忙躬身行礼。

“你不想念璧玉城的人吗？比如铁匠老洪。”

老洪是天山宗的首领之一，与林小山情同父子，对两人的关系却总是讳莫如深。

林小山沉默了一会，“洪叔爱慕我的母亲，在她逝世之后一直照顾我，他……会懂得我的选择。”

“就怕他根本不知道你有选择，以为你死得普普通通。”

林小山无话可说，而且不明白龙王为什么还要用这些话折磨自己，难道死亡也不能洗涮自己心中的过错吗？

“老洪于你有恩，如果他在璧玉城遇难，你会为他报仇吗？”

“会。”林小山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你马上就要死了，还怎么报仇？”

林小山瞠目结舌，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情乱如团麻，可龙王还是不肯放过他，继续问道：“假设老洪和姜同时遇险，你救哪一个？”

龙王语气很认真，而且一直盯着林小山，目光比拂体的寒风还要冰冷。

林小山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心里再次掠过愤怒，以为龙王是在戏耍自己，可他很快恢复平静，在心底寻找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姜，她更需要帮助，老洪不是刀客，走的却是刀客的路，我们都一样，早晚会死在别人刀下。”

顾慎为点点头，“你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死法，明天太早，后天吧，等我的命令。”

龙王没有回帐篷，消失在黑夜之中。

寒风突然强烈起来，随后凉丝丝的雨滴倾落而下，军营中的火把摇曳不定，林小山什么都没注意到，反来覆去琢磨龙王的话，直至大雨浇透身上的衣裳，仍是茫然不解。

第四百三十四章王后

顾慎为率兵对金鹏杀手的一处隐藏据点发起进攻。

他手头掌握的线索还不足以找到上官建翼的具体下落，但这次进攻必不可少，他得做点什么，好提振全军的士气。

一百名大雪山剑客和五十名野人弓箭手，以卫兵的身份跟随龙王进城，快到城门口的时候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快马加鞭，包围了城东的一处庄园。

庄园属于石国王室，围城期间荒废，一直没有恢复，大雪山探子和许小益得到的情报都显示，这里隐藏了一批金鹏堡的杀手与刀手，数量大概是十余人。

由于这次进攻准备得非常充分，整个过程干净利索，像一次休闲取乐的狩猎：剑客们围在四周放火，只留出一处缺口，将敌人逼出藏身之所，弓箭手从远处射击，将想要逃跑的目标杀死。

顾慎为全程观看，自己没有插手，也没让任何剑客冲进去，为了剿灭几名杀手，不值得将牺牲手下的任何一名士兵。

一共十一人被杀，从兵器上判断，其中有三名杀手，其他人则是受雇的刀客顾慎为带领五十名卫兵进城，留下一百人，等火熄之后，对庄园废墟进行彻底搜查，不放过落网之鱼。

林小山未能获准参加此次行动，他留在军营中，保护未来的大雪山王后。

在王宫议事厅里，顾慎为同时召见国王与公主。

龙王剿灭杀手据点的消息已经抢先传入宫内，所以在兄妹二人看来，手扶刀柄走进来的龙王全身都笼罩在杀气之中，周围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

公主尚能强作镇定，国王已经全身发抖了。

想象总是比事实带来更多的恐惧，顾慎为对深有体会，虽然有利有弊，到目前为止，他从中得到的利益更多一些。

他漠然地点点头，不客气地坐在主位，在大殿里，国王无论如何也要坐在王位上，在议事厅，龙王才是主人。

顾慎为第一次看清楚公主的面貌。

他能理解方闻是为什么会深陷情网无法自拔，即使心中装满恐惧，公主身上也自有一种高贵气质，这是她自幼在璧玉城的小院子里就接受的教育，多年的封闭生活，让她对此习以为常，却浑不自知。

一名稍稍见过世面的女子，即使是皇帝的女儿，也不会像她一样，时时刻刻保持着这种高贵。

对奔波多年挣扎求生的方闻是来说，公主无异于天上的仙女。

国王接受的教育几乎与妹妹一样，但是如履薄冰的傀儡生涯，早已磨去外表的浮华，他现在只剩下最真实的怨恨与委琐，即使在奉承巴结的时候，也不掩饰不住，“听说龙王又剿灭一批金鹏杀手，可喜可贺。”

“嗯，我烧了你的一所庄园。”

“烧得好，只要能消灭那群蛀虫，就算烧掉王宫也值得。”

“我会考虑的，王宫的确也是杀手藏身的好地方。”

国王吓了一跳，王宫是他的家，是他唯一能发号施令的地方，要是真被烧了，他连傀儡都算不上，后悔自己多嘴说那句怪话，“王宫很干净，绝没有……”

顾慎为不再理睬国王，转而盯视公主。

软弱的公主似乎连一眼也承受不住，眼神中的惊恐多得快要溢出来，但她不知道是吓呆了，还是真的比哥哥更勇敢一些，竟然没有躲避龙王的目光。

公主或许是一个能与之商谈正事的人，顾慎为对她的印象大有改观，于是对她而不是国王说：“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你的帮助。”

明天就是大婚，两人这时见面，不太合乎礼仪，公主对此并不计较，但是直接面对龙王说话，还是让她感到紧张万分，几次酝酿都张不开口，她的勇气已经耗尽，必须重新积聚。

国王害怕龙王真要火烧宫苑，谄媚地插口说：“龙王真是太客气了，公主是您的人，您尽可以对她下达命令，还说什么帮助不帮助？”

顾慎为仍然等着公主回答。

公主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说：“请龙王吩咐。”

“我希望你能出城看望姜，她在你这里居住过，接受你的照顾，也很想念你。”

公主不懂朝政，但她明白龙王此举的用意。

龙王同时娶两位王后，逍遥海军民都觉得公主受辱，如果她此时表现出对姜的友爱，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众人对龙王的不满。

可这的确是一种羞辱，姜是以侍女身份住在王宫里的，突然间与公主平起平坐不说，还要公主出城去看望，这与她从小形成的观念格格不入。

国王经受过许多比这更严重的羞辱，所以他不在乎，只要龙王高兴，不烧王宫，将公主当成女奴也可以，“没问题，两位王后今后就是亲姐妹了，什么时候去？现在吗？我这就命人准备车驾。”

国王像名心急的跟班，跑出议事厅去找人，希望龙王走得越早越好。

只剩下龙王与公主。

顾慎为看着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少女，心中生起一种感觉，好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名谈判对手，手里握着他迫切需要的某种物品。

“你不是非要去见姜不可。”顾慎为说，这句话虽然有点虚伪，但他的确不会强迫公主出城。

“不，我要去。”一个人面对龙王，公主反而镇静了许多，“明天我就是你的王后了，理应为你着想，如今局势混乱，哪怕只是贡献一点微薄之力，我也是高兴的。”

钟衡见过公主之后，曾经对龙王说过她会是一名合格的王后，顾慎为现在明白丞相的意思了，公主在说这些话时虽然还显得很生涩，但早晚会驾轻就熟，让自己的言辞更加可信。

顾慎为有意试探她一下，“我希望你知道，你不是必须要嫁给我。”

公主愣了一下，声音中最后一点颤抖也消失了，柔声说：“龙王何出此言？”

“龙王只是虚号，我没有王族血统，没有宫殿，也没有成群的奴仆，金鹏堡大军随时都会攻进来，可能要不了多久，我又得四处逃亡，连你的安全都保证不了。我可以推迟婚礼，直到局势明朗。”

公主心中很乱，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龙王意外表现出来的善意，这一点都不像她印象中杀人如麻的男人，说出真实想法的冲动极为强烈，可她从就接受压制本性的训练，所以她在一团混乱之中，抓住的是她应该说的话。

“真正的王者不问出身，西域王族，能往上追溯五代的就已罕见，就在过去的一年里，又有多少王族在刀剑中沦落？龙王不必担心我，万一事有不豫，我会自杀以保名节，绝不拖累龙王。”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顾慎为亲眼目睹公主身上的奇异变化，她从惊恐不安的少女，越来越像是一国之母。

顾慎为脑子里出现金鹏堡孟夫人的形象。

国王已经备好车驾，跑回来暗示龙王与公主可以离开了。

留在城外搜索庄园的卫兵也已赶到，报告说找到一名金鹏堡余党，已经杀死。

公主车驾出宫，只带着两名宫女，许烟微正在筹备婚礼，没有跟随。

明天才是大婚，公主这个时候被龙王带走，城里的百姓都很惊讶，然后自行找出理由，“这是大雪山的风俗，你看那个叫姜的女人，刚一宣布大婚不就被接进军营了吗？公主大概也是如此。”

“唉，公主太可怜了。”

“野蛮人，就这样。”

野蛮人的野蛮做法不止如此，顾慎为带领一百五十名卫兵护送公主，没有直接离城，而是兜了一个圈子，顺便剿灭了城内的另一处金鹏杀手据点。

又有五人死于大雪山剑客之手，算是为几天来的暗杀潮找回了平衡。

公主坐在车中，对外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发现杀人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可怕，听不到凄惨的尖叫和狂暴的吼声，持续的时间也很短，车驾好像刚刚停稳，剿灭行动就结束了。

龙王的报复行动给公主和满城百姓极为强烈的印象，随意轻松，好像狮虎在戏耍鸡兔，此前的隐忍不再是束手无策，而变为胸有成竹。

事实上，顾慎为撒下一张巨网，才找到这两个据点，而且他很清楚，据点里没有重要人物，急匆匆地围剿只会让其他杀手躲得更深，还会惹来上官建翼强烈的反弹。

这正是他的目的。

公主的到来，完全出姜的意料，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只能任由摆布。

两名未来的王后同时在军营里亮相，让大雪山剑客和五国士兵都很高兴，前者看到本族女子与公主并列，后者发现到底还是石国公主更像王后。

这天晚上，公主留宿军营，次日一早，她会和姜一起回宫，午时再正式接到龙王的“行宫”里举行大婚。

所谓行宫就是军营中的主帐，已经从里到外装饰一新。

明天就是龙王大喜之日，军营里的防卫比平时严格数倍，整夜灯火通明，差不多一半人参与巡逻。

但这还是挡不住第一等的金鹏杀手。

上官建翼不甘心被龙王的围剿压过风头，当天晚上就发起更大一轮的暗杀潮，目标主要指向大雪山剑客和野人士兵，还有两名王后。

刀客林小山终于有机会实现诺言。

第四百三十五章黑夜

上官建翼的暗杀计划才刚刚开头，自然不会轻易认输，他从龙王的举动中嗅出挑战的意味，立刻加以反击。

他的回应直接而残酷，不惜代价，当晚一共派出三十多名第一流的杀手，以及数量更多的刀手，这些刀手虽然属于受雇者，但是为金鹏堡服务已有多年，熟悉杀手规则，并非临时凑数的人。

整个暗杀计划并无太多新奇之处，单独看来，每一个都很简单，但是一个接一个，从二更天开始，直到黎明时分才结束，最老练的战士从此也对黑夜产生了一丝恐惧。

五国军队被龙王控制得越来越紧，在前几天的暗杀潮中最先受到伤害，但这并不影响小部分人的立场：尚未进入逍遥海的金鹏堡军队，看上去就是比已经占领全境的大雪山军队更顺眼，隔着一片荒无人烟的沙漠，野心勃勃的独步王隐约像是救援者，而不是侵略者。

军中仍然隐藏着奸细，不再像从前那样公开，带来破坏性却更大。

一小队士兵，共是十五人，天黑之后出营巡逻，行走在固定的路线上，期间经过若干处相互支援的暗哨，暗哨通过模拟鸟兽的声音在夜间联络，对周围的异响非常警惕。

但这一次的暗杀发生在两处暗哨中间，悄无声息，眨眼间就已完成，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十三名士兵被杀，刺客迅速脱下黑衣，露出早已穿好的五国士兵军服，将尸体拖到路边，用自己的黑衣盖上，然后拿起死者的兵器，跟随着两名头目继续巡逻。

两名头目连头都没回，好像对身后的事情一无所知，只是稍稍放慢速度，等到队伍再次排列整齐，一切就都恢复正常。

小队不慌不忙，完成巡逻任务之后，按时与下一班小队交接，从从容容地返回军营。

此时离二更天还差两刻钟。

五国士兵集中居住在军营东、南两个区域，处于外围，紧邻大雪山营地，按照军令，他们不能随意跨界。

十三名杀手坐在黑暗的帐篷里默默等待了一会，然后每隔一小会，悄悄走出两三个人，一共五组，分别前往指定地点待命。

两名头目在各自的帐内呼呼大睡，发出夸张的呼噜声，当最后一批杀手离开的时候，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待会营内大乱，他们将趁机逃出军营，从此公开与龙王为敌。

杀手们显然另有想法，锋利的狭刀轻轻刺入要害，背叛者完成最后的使命，停止了假装的鼾声。

第一起暗杀平淡无奇，发生在军营以外，两处暗哨的四名士兵遇害，没有按时发出信号，很快就被发现，大量士兵赶来，在暗哨中间找到了那十三名死去的巡逻士兵，立刻明白杀手已经混入军营。

一开始的死亡人数就如此之多，表明今晚的暗杀行动将比此前任何一天的规模都大。

带队的大雪剑客立刻吹响号角，向营内示警。

已经潜藏妥当的杀手们，也将这个声音当成动手的信号。

如何应对这种局面，全军早有事先拟定的方案，基本不会慌乱，尤其是大雪山剑客，他们是护卫军营的主力，随时都处于战备状态，号角声一响，立刻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拿起重剑，前往集结地点。

营外的号角声尚未停歇，大部分剑客已经准备就绪。

但是，警惕性的提高毕竟需要一个过程，尤其这是在己方军营，每顶帐篷里虽然都住着好几个人，出门的时候终归会有一点散乱。

早已就位的杀手们就在这个时候下手。

他们选择的目标都是走在最后面的剑客，一击得手，立刻转移，等前面的剑客发现不对，回头寻找同伴时，已经有三名剑客身亡。

大雪山营地的防卫极为严密，所以这三起暗杀都发生在边缘地区，却在所有大雪剑客心中引发强烈的愤怒，他们燃起成片的火把，逐寸搜索隐藏的杀手。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剑客们肩负重任，本应以最快的速度前往重要区域，协助开始慌乱的其他士兵加强防守，同时保护营内的重要人物。

直到一刻钟之后，身为左将军的独孤羡派人过来催促，剑客们才恨恨地按既定计划行动。

但是已经晚了，另外两组杀手在野人营内动手，杀死两名重要头目。

野人士兵数量不多，只有几百人，被龙王指定为亲兵，龙王虽然每晚的居住帐篷飘忽不定，但在多数人的观念中，总是离亲兵营不远，因此，这两次暗杀引起的警惕更高。

龙王的两位王后也住在军营里，许多人马上明白，杀手今晚的目标不只是小人物。

上官建翼好像是一名俯视人间的神灵，对军营内发生的一切了若指掌，制定的暗杀计划总是抢先一步。

当大量士兵将公主与姜的帐篷团团围住的时候，暗杀却在军营的另一边发生。

香积之国的两名贵族和四名奴隶先后被杀，杀手行刺的过程非常专业，不露破绽，手法却有点不一样，为了示威与恐吓，尸体遭到极度摧残，发现者狂呕不止，这支生性胆小的军队因此陷入惊慌之中，不得不由一大批剑客过来弹压。

暗杀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频率越来越快，接下来，又有两名五国将领、一名矿盗遇害。

恐慌在漫延，只有千余名大雪山剑客保持镇定，却被迫分散到各处营地，保证军心的平稳。

龙王一直没有现身。

顾慎为在耐心等待，知道自己只要一露面，就会成为上官建翼计划的一部分。

上官建翼曾经藏身在军营里，十分了解各支军队的心态，能够精准地猜出他们的反应，唯有龙王，他无法摸清套路。

顾慎为相信，耐心才是这场决斗中最重要的素质。

暗杀仍在进行，但是随着军营防卫程度的提高，杀手们的漏洞也开始多起来。

任何计划总是在开始阶段完美，随后就是走下坡路，聪明人会及时打住，急于报复的人却要坚持到底。

上官建翼是急于报复的人，他与龙王从未有过交往，但根深蒂固地认为龙王是金鹏堡的奴仆，他不能在奴仆面前受辱。

刀手们在军营以外发起配合作战，效果却不是很好，大雪山剑客严守命令，不再四处奔跑救场，巡逻士兵的恐慌在持续发酵之后，开始变成求生的意志，警觉性比平时高出数倍，就算是第一流杀手，也很难再悄无声息地下手。

揣测人心和制定计划一样，总是开头容易收尾困难，上官建翼对整座军营普遍施加压力，却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军营以外的暗杀变成了面对面的战斗，五国士兵证明自己在奋力拼搏的时候，攻击力不容小觑，到四更天，暗杀之夜接近尾声的时候，他们在营外挡住了刀手的偷袭，围歼六十多人，只有少数刀手逃脱。

营外的配合没有生效，营内的暗杀难度越来越大，杀手们在没有接到新的命令之前，却必须继续执行原有计划。

两名杀手在行刺一位香积之国的贵族时露出马脚，死于龙王亲兵的乱箭之下，接着，又有一名杀手在隐藏地被发现，被几名大雪山剑客杀死。

大部分杀手都习惯于从背后暗中下手，一旦行踪曝露，失去先机，战斗力立刻大打折扣。

剑客们正好与此相反。

几名杀手落网的消息恰逢其时，很快就在军营中传遍，最怯懦的士兵也备受鼓舞，笼罩在金鹏杀手身上的恐怖光环因此渐渐弱化。

但暗杀没有结束，在全军都绷紧警惕之弦以后，仍有人遇害，杀手们在以命换命。

上官建翼为达目的不惜代价的性格又一次显露出来，上一次火烧军资库牺牲的都是五国逃兵，这一回却是他手中最精锐的力量。

到四更天，军营外的刀手不是被杀就是溃逃，营内也有十一名杀手殒命。

十三名最早遇害的巡逻士兵对应着同样数量的杀手，因此还剩下两名漏网者，这两人似乎被吓破了胆，一直躲藏着不肯现身。

天就要亮了，属于杀手的夜晚即将结束，士兵们都相信，最好的杀手在阳光下也无处遁形。

杀手全军覆没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顾慎为的耐心却在经受着考验，对上官建翼，他的了解程度远远不如独孤羡，可是他自认为能猜透对方的心思，暗杀计划绝不应该只是这种程度。

天边晨曦微露，军营里传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声，最后两名杀手终于落网。

上官建翼也可能出错，顾慎为这样想着，心里的警惕却没有丝毫降低。

士兵们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开始准备对军营进行大搜索，不仅要找出可能的杀手，还要再查一查有没有更多的奸细。

这时，军营中间的两座帐篷传出尖叫声，众人脸色骤变，因为大家都知道，那是两名未来王后的住处，周围最少有五百名士兵负责警戒，几乎是人挨着人，就算杀手们会隐形，也没办法从中挤过去。

但暗杀还是发生了。

石国公主与大雪山少女姜同时遇刺，一心准备付出生命的林小山受伤，却没有死去。

第四百三十六章建军

尘埃落定，军营里的人才发现，两名刺客不是昨晚偷偷混进军营的，他们装成女人，一直就在军营里做饭干杂活。

所有人都感到后怕，如果这两个“女人”在饭里下毒，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但他们肩负着更重要的任务。

他们最初的目标很可能是某位重要的将领，甚至龙王本人，直到两位王后同时入住，才临时改变暗杀对象，其中详情无法推测。

顾慎为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他通过同一天的两次围剿，发出明晰无情的挑战，上官建翼的回击必须同样明晰无情，只有寥寥数人当得起这种地位，除了龙王，两名未来的王后就是最佳目标。

顾慎为将公主与姜当成诱饵，负责钓鱼的人是龙翻云和林小山，两人各挑选四名最精锐的帮手，经过巧妙的伪装，一直躲在帐篷周围，近得甚至能听到里面的含糊的说话声。

为了将杀手引向陷阱，龙王本人必须守在其它地方，让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龙王选择与独孤羡待在一起，这位独臂将军也是金鹏堡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人，需要严格的保护。

龙翻云与林小山得到的命令是：天黑之后任何试图进入王后帐篷里的人，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杀死。

龙翻云保护的是石国公主，他没见到有人进帐，却听里帐内传出不太清晰的疑问声，换一个人都可能犹疑不前，住在里面的人是龙王今天要娶的王后，身为龙王麾下的战士，怎么能在天还没亮的时候闯进去？

可龙翻云心中的弦已经绷了整整一个晚上，只想着刺客，将其它事情全都忘在脑后，根本没考虑什么王后不王后，一听到声音，就举刀划开帐篷，冲了进去，四名同伴随之从各个方向发起进攻。

刺客本来可以轻易杀死公主，但他的计划是杀人之后全身而退，动作稍慢了一点。

公主根本没有睡，看到一名丫环没无缘无故向自己走来，疑惑地说了一句，“我没叫你。”就是这四个字招进来五名大雪山剑客。

这是一名精通易容之术的杀手，先是装成粗壮的中年妇人，昨晚顺手绑架了公主的一名丫环，调换身份，入夜之后就一直侍候在公主身边，竟然没有被认出。

五柄重剑如同咆哮的雄狮扑向柔弱无力的小鹿，公主好几次发誓嫁给龙王之后要接受那种可怕的生活方式，可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一声没吭晕了过去。

另一名丫环失声尖叫。

在继续杀人和逃跑之间，杀手选择后者，大雪山剑客的警觉性和敏锐的反应都出乎他的意料，因此他不想冒险将后背暴露给敌人。

杀手的兵器是一柄精巧的匕首，刺在龙翻云的重剑剑身上，借力后跃，飞出帐篷。

本来，他应该在天刚亮的时候杀死公主，然后以丫环的身份从容不迫地离开，现在他只能依靠最顶尖的轻功闯过重重卫兵，还好，他有另一个同伴。

林小山对姜的敬重不亚于对龙王的忠诚，这反而坏了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外面，甚至不敢听里面的声音，生怕因此辜负了龙王的信任。

龙翻云展开行动之后，他才猛然感到事情不对，还是犹豫了一下，挥刀冲进帐篷。

已经晚了，杀手也听到了外面的尖叫声，知道一切都已败露，箭一般地掠出，与林小山擦肩而过。

年轻的刀客心中充满惊愕与愤怒，奋力反击，根本不顾忌自己的安全，但他已经然失去先机，胸前一痛，不由自主地摔倒，失去意识之前，朦朦胧胧地看到姜正在床上熟睡，似乎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两名杀手没能逃出重围。

本来他们还是有机会的，帐外的卫兵全都面朝外，听到尖叫声才急忙转身，结果队型反而因此混乱，再往外面，其他士兵正因为捕杀了第十三名杀手而欢呼，也都处于半懈怠状态。

出手的人是龙王。

整个晚上，一直有士兵在独孤羡的帐篷里进进出出报告军情，某一时刻，顾慎为同样采取了易容手段，与一名士兵调换身份，隐藏在成群的卫兵当中，离公主和姜的帐篷都不远。

许多士兵第一次亲眼见识龙王的刀法，可惜，见过之后反而没什么可说的，速度太快了，两名杀手高高跃在空中，龙王突然冲天拔起，落地再起，接连两刀，刀刀命中。

直到三天之后，现场的士兵们才在记忆的基础上添油加醋，将龙王的刀法描绘得神乎其神。

可再快的刀法也弥补不了这一晚的损失，大雪山少女姜死了，就在她即将成为龙王王后的这一天。

全歼入侵杀手的欢呼转瞬就变成无尽的哀悼，大雪山剑客们呆然木立，无法相信这个残酷的消息。

军营中的将士们并非所有人都把剑客当成朋友，但此时此刻，他们全都心生同情。

可谁的悲哀也没有林小山多，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自己的刀，准备自杀谢罪，他对不起龙王，也对不起全体大雪山剑客，龙翻云保护的公主还活着，而他所保护的人却死在睡梦中。

可龙王不准他死，“你们两个死掉一个就够了，如果你还忠于我，就把伤养好。”

这话残忍无情，林小山羞愧得无地自容，却再也没尝试过自杀，他在床上躺了两天，起身的这一天恰好是姜的葬礼，他默默地站在人群中，觉得自己也跟着棺木被埋入地下。

这两天里发生了许多事情。

首先龙王大婚不得不推迟，虽然还没有举行婚礼，姜仍然被封为王后，而且是龙王的第一位王后，没人提出反对，就连不认识她的逍遥海五国军民，也真切地表达哀悼，认为她应该得到这种待遇。

其次，上官建翼若干次的暗杀行动表明，在军营里还藏着不少奸细，这是他的行事风格，内外配合，总是在对手以为平安无事的时候发起突然一击，龙王看破了他的伎俩，却没能保住王后的性命。

更细致的检查在全军展开，每一名士兵，尤其是来自逍遥海五国的士兵，都要由最少两名相熟的士兵担保，以证明他的真实身份。

借着这个机会，独孤羡开始正式发号施令，对结构复杂的军队进行改组。

一直以来，这支军队以大雪山剑客为核心，即使比例越来越低，仍被称为“大雪山军队”，独孤羡认为这不利于团结其他来源的士兵，所以改用一个不常用但得到许多人认可的称呼——龙军，或是龙王大军。

大雪山、香积之国、逍遥海等名称也都被取消，但是人员并不强制混合，而是自由选择，独孤羡与龙王选出十名将领，名为千尉，其中七人是大雪山剑客，包括五名老少族长，还有两人是逍遥海的将领，最后一个名额留给正在守卫乌山通道的陀能牙。

以此类推，千尉自己挑选十名百尉，百尉选十尉，十尉选士兵，每支千尉军共拥兵千余人。

这样一来，大雪山剑客不再是独立的群体，但仍然是当之无愧的主力，手下多了许多其他地区的士兵。

由于每个人都是被“选”中的，抗拒心理相对也要小一些。

这一万余人由此成为龙军的精锐，还剩下近一万人，一千人被龙王选出当直属军，其他人作为后备力量，或是集中训练，或是分守不太重要的关隘，可以独立作战，也可以随时补充到精锐部队当中。

这些士兵同样也有十名首领，被称为副千尉。

顾慎为指定的副千尉是来自安国的武宗恒。

重组军队的任务非常繁杂，反对的声音也不少，要不是有龙王的全力支持，独孤羡甚至可能在军营里被自己人暗杀。

上官建翼不会冷眼旁观龙军建立，但他可以支配的杀手与奸细已经不多，军营的防守却日益严密，于是在沉寂十余天之后，他选择在另一处战略要地动手。

逍遥海最东边的惠国传来消息，小股金鹏堡的军队从沙漠地带突然出现，攻破关卡，杀死不少卫兵，正向惠国都城进发，再不派救援，国王只能投降。

还有一个不太明确的消息说，上官建翼本人正在惠国指挥作战，如果这是真的，按路程计算，他在制定暗杀两名王后的计划之后，就已经离开石国。

龙军草创，许多千尉还没有选出全部士兵，顾慎为决定亲自带兵驰援。

他这时离开石国还有一个原因，丞相钟衡又开始催促龙王与公主完婚，顾慎为却觉得太仓促了些，姜尸骨未寒，五国士兵也开始出现稳定迹象，大婚似乎不用那么着急。

钟衡却不能不急，他将许烟微的提醒当了真，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在计算着荷女从璧玉城返回的时间，越发感到紧迫。

而且钟衡目光精准，全军当中，唯有他看破龙王的盘算，“姜是个好姑娘，可惜死了，不过说实话，她死的也真是时候，不仅解决了大雪山与逍遥海分裂的难题，还带来不少好处，上官建翼要是多想一想，肯定会后悔行刺的决定。”

顾慎为终于明白，像钟衡这样老谋深算的人，为什么在官场一直不得意，有时候，他知道得过于多了。

第四百三十七章送行

在别人眼里看来一切正常的事情，钟衡却瞧出许多问题。

龙王在辨认金鹏杀手方面，鼻子比狗还灵，却没有认出两名伪装成仆妇的男子，但是他却猜出上官建翼的暗杀目标一定是两位王后，这中间存在着不惹人注意的矛盾。

林小山虽然忠诚，在龙军之中，武功并不在第一等之列，比之身经百战的龙翻云，要差一截，由他保护姜，过于托大，不像是龙王一贯行事的风格。

最后，姜遇害，龙王从中得到许多利益，名义上给予死去的姜尊号，满足大雪山剑客们的悲痛与虚荣，激起他们对金鹏堡本就高昂的恨意，同时也没有得罪逍遥海五国军民。

就算是钟衡，也想不出比这更巧妙的计策来“解决问题”。

唯一的牺牲者是姜，那名无辜的大雪山少女，或许还有林小山，他的绝望与自责写在脸上，心里对龙王的忠诚却越发纯粹。

钟衡对姜深感遗憾，对龙王则更加尊崇，这才是争霸者该有的聪明和该有的狠劲儿，他完全踏实了。

自从放弃中原军官的职务，担任石国丞相，钟衡心里时不时会产生一点不安，龙王太年轻了，心里的仇恨也太重，在紧要关头有可能一时冲动，做出错误的抉择，辅佐这样一名不够成熟的领袖，赌注下得大了一些。

这一次的事件证明，龙王在阴狠狡诈方面一点不比独步王差，在掩饰包装方面，还要更强一些。

钟衡觉得自己应该表达出这种赞赏，以免龙王误会自己的意思，所以他谦卑地弯腰行礼，“大婚之前，龙王应该举行一次正式登基的仪式，昭告天下。”

顾慎为明白，丞相提出这个建议是为了表示彻底的臣服，所以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现在不急，先打败上官建翼吧。”

“是。”钟衡识趣地停止劝说，不管怎么样，这个建议是他最先提出来的，今后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再提一次，这样，当龙王有朝一日真的争霸成功，据有西域的时候，这会是大功一件，比他辛辛苦苦地召集士兵、筹备粮草、治理石国更重要。

钟衡深知自己的职责大都默默无闻，比不上那些在龙王眼前冲锋陷阵的将军，为此，他要独辟蹊径，让龙王对自己的功劳印象深刻。

从前，这种讨好的行为显得过于急躁，现在，钟衡对这场人生赌博的信心更足了一些，甚至愿意再加上一些筹码。

钟衡告退之后，顾慎为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一点，丞相的态度是一种新情况，提醒龙王今后必须特别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尤其不能重蹈上官如当年的覆辙。

上官如本是少年杀手们最拥戴的主人，那时大家都相信她会比哥哥上官飞更有出息，离开石堡成立鲲社的初期，她的确显露出许多领袖气质，但是一连串的打击让她变了一个人，心慈手软，对杀戮的意义产生了质疑，结果是属下的杀手个个离心离德，甚至认真地策划了弑主方案。

顾慎为相信自己不会像上官如那样突然转变，但是他手下的这些人对领袖的要求，也比当初那一小群少年杀手高得多。

无意中显露的一丝仁慈都可能被视为软弱的前兆，引发意想不到的背叛。

顾慎为这时才明白，自己冒的风险有多大，他必须尽快结束这件事。

姜去世的第十天，龙王亲自率领一千名直属军和一千名后备军前往惠国征伐入侵者。

虽然尚未举行大婚，公主仍以未来王后的身份亲登城楼送行，她穿着一袭素淡的衣裙，表示对另一位早逝王后的哀悼，身后展开一排密集的龙旗与红鸦旗，像是长在她身上的两只翅膀。

对战争信心不足的人从公主身上看出不祥，斗志昂扬的战士感受到的却是悲壮。

方闻是骑在马上，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众人当中，唯有他看到的只是公主。

龙王同意了军师的计划，决定派他出使北庭，先用钱铺平道路，等到明年的决战分出胜负之后，立刻展开行动，向北庭老汗王表达联合之意。

单纯地投靠北庭或是中原，最终结果都是得不偿失，方闻是相信两强之间总有一条狭窄曲折的小路，能够同时从两边受益，又保持独立与安全，他还相信自己有能力指出这条路。

顾慎为决定让军师放手尝试。

他在遥远的位置上摆下一枚孤零零的棋子，虽然对眼下的局势没有任何帮助，在不远的未来却可能提供他最需要的力量。

半个月之后，两千龙军抵达惠国，正赶上战事最紧张的时刻。

惠国军民独守都城，一派出使者就开始计算着时间，救兵到期不至，他们就准备向城外的敌人投降。

向任何强敌投降，已经成为逍遥海五国的生存之道。

将围城者称为金鹏军其实有点勉强，这是一支由西域的土匪、刀客、难民共同组成的队伍，不过一千多人，举着自制的金鹏旗虚张声势，听说逍遥海的壮年男子都被龙王抓去当兵，集中在石国，其它四国守卫空虚，因此赶来烧杀抢掠。

这是一群典型的乌合之众，围城的目的只是想抢劫里面的财物，发现城门紧闭城墙高耸，全都束手无策，只会在墙外骂战。

即使这样，惠国的国王与大臣们也没想过要主动迎战，反正城内的食物暂时还充足，他们只管等待龙王的救援，而且这种等待还没多少耐心。

因此，当顾慎为率军赶到时，发现真正的敌人不是围城者，这支所谓的军队远远望见马蹄扬起的大片灰尘，立刻撤围，化整为零，分散成若干支小股匪帮，逃命去了。

阻挠龙军的人是惠国君臣。

发现围城敌军如此不堪一击，他们有点后悔请来援兵了，于是派出使者，送来一些礼物，然后拐弯抹角地拒绝军队进驻城内。

顾慎为凝聚逍遥海五国的努力，只在石国有些成效，还没有影响到最西边的地区。

敌军不可能是由上官建翼指挥的，一发现这个事实，顾慎为就已经打算留下部分驻军，自己迅速返回石国，但是惠国人的冷淡态度却让他改了主意。

惠国扼守逍遥海西边的出入口，虽然此路不利于大军通行，但也是一处重要的战略位置，留给一群三心二意软弱无能的人守卫，实在是大大的失策。

顾慎为打算多留一段时间，彻底堵住这个漏洞。

龙王很客气地接待惠国使者，没有坚持进城，只是要求他们提供每日必须的粮草，协助龙军剿灭国内的流匪。

流匪分散，许多已经蹿入他国，顾慎为却没有急着追赶，而是直奔沙漠边缘地区，这里从前有一处简陋的岗哨，卫兵不过上百人，匪军一来，就都跑了。

必须将这处缺口堵住，龙王下令，征发惠国都城里的百姓，在边境建一座实实在在的城池，不用太大，却足以抵抗外敌。

由此地深入那条前往疏勒国的通道，直到七日路程以外的救命泉，设置若干处岗哨，以烟火为信号，可以迅速发现敌踪，尤其是救命泉附近，卫兵更多一些，一旦发现大量敌人，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泉水中投放脏物与毒药。

建城需要时间，烧砖剖石都太慢，当地人习惯用柳条混以泥土筑墙，这两样材料遍地都是，边境新城也用这种方法建成，不求高大坚固，只要能挡得一时，后方自然会有援军赶到。

在此期间，顾慎为派出两支各五百人的分队，分别向南北两个方向进发，围绕惠国境内，剿灭四散的流匪。

一切都在进行中，顾慎为挤出时间为军师送行。

去北庭当说客不能太寒酸，但是途中要经过金鹏堡的地盘，也不能太张扬，顾慎为只派出三名随从，但是给了军师大量可以通兑的银票，还有一些黄金。

方闻是终于实现宿愿，能够像真正的谋士一样，自由支配一笔资金，可他心里却没有多少兴奋，“龙王，我在北庭等你的好消息，你也在逍遥海等我的好消息吧。”

分别的气氛多少有些凝重，行进沙漠，方闻是心中的谋士感觉渐渐恢复，很想拉长声音吟一句“风萧萧兮”给龙王听，可是转过头，发现龙王没有留在原地目送自己，吟诗的情绪一下子全没了。

顾慎为要送走的人不只是军师。

经过这些天来的煎熬，林小山已经形销骨立，瘦得变了样子，神色却越发坚定无畏。

别人都在躲避死亡，他却想主动迎上去，只是没有龙王的允许，他不能如愿。

方闻是白天离开，林小山则在夜间动身，出发之前对这趟行程一无所知。

“你一直说要死，现在准备好了吗？”龙王单独召见他，直白地提出问题。

林小山以为要派他去剿匪，马上说道：“人和刀，都准备好了。”

“很好。”顾慎为盯着林小山，通过这些天的考验与观察，证明年轻刀客的忠诚基本可靠，很难再找出第二个合适的人了，“我要你去中原，隐姓埋名，为我打探情报，从此不再回西域，就跟死了一样，你愿意吗？”

林小山惊讶万分，这跟他想象的任务差别太大，“我……”

“你可以不同意，我会换一个任务给你。”

林小山单腿跪下，“我愿意，只要对龙王有利，就算是进地狱，我也愿意。”

“你在中原会对我非常有利。”顾慎为早已决定在更远的位置再摆上一枚棋子，但是得保证这枚棋子不仅忠诚，还得有活力，“有一个人，你也带走，永远不要送回来。”

就是这个人，成了顾慎为手中的烫手山芋，必须神不知鬼觉地送走。

第四百三十八章假死

顾慎为知道，自己的行为肯定会遭到钟衡、方闻是这些人的反对。

向中原派遣情报人员本是合情合理的举措，但龙王的目的并非霸业，而是复仇。

他向军师承诺过，一心追求霸业，迄今为止，他实现了诺言，面对上官家的子弟也能保持冷静的态度，即使身边就跟着独步王的儿子，也没有痛下杀手。

可在心底最深处，仇恨无时不在，那不是他想去除就能去除的东西。

仇恨像一棵榕树，从种子时期附着在顾慎为身上，他用自己的全部精血培育那个小小的动西，恍然之间，榕树已经参天而起，拥有众多的下垂的气根，正在绞杀热情的宿主。

顾慎为甚至没有反抗，任由自己被仇恨吞没，因为他从中感受到强大的力量，那是自从他家破人亡之后就迫切需要的东西。

而修行《死人经》，更是将他与仇恨牢牢地合二为一，或许只有荷女能理解顾慎为的状态。

顾慎为从未真正放弃复仇，随着年岁的增长，他越想越觉得顾家被灭门内有蹊跷，金鹏堡肯定是受人所托，背后的雇主十有八九来自中原，最大的嫌疑人是卫嵩。

可有一点他想不透，顾卫两家差点联姻，就算卫嵩嫌弃顾氏失势，退婚就是，为什么非要杀人？

他想知道原因。

卫嵩就在西域，顾慎为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急迫，早晚有一天，他会亲自审问这个仇人，但他仍然想从中原着手，搞明白顾卫两家产生矛盾的真相。

所以他需要派人去中原。

这个人要足够忠诚，值得信赖，最关键的是能忍受得住远离故土的寂寞，不会因为思乡之情而暴露真实身份。

顾慎为一直在暗暗观察，大雪山剑客个个忠诚，但是心思单纯，个性鲜明，做不了探听情报这种事，其他人更不适合，许氏姐弟耐不住寂寞，钟衡等人只会反对龙王的做法。

林小山是个完美的人选，他生活在璧玉城，懂得人情世故，对龙王的忠诚接受过严苛的考验，唯一的问题是他能否甘心在西域消失，从此不再与任何相识的人联系，尤其是对他如同父亲一般的铁匠老洪。

他与姜的爱情解决了最后这个难题。

顾慎为问过林小山，如果老洪与姜同时遇险，他先救哪一个，林小山选择的是姜，因为姜更需要帮助。

顾慎为从那时起开始制定计划。

第一个问题是如何说服姜。

姜喜欢林小山，但是族人的意志对她的影响太大，拒绝嫁给龙王和逃婚都是不可想象的事情，顾慎为只能哄骗她。

“我需要你销声匿迹，这对我和整个军队都很重要，想必你也知道，逍遥海五国的人对大雪山怀有戒心，而你，是争执的焦点，没有你，就没有争执。”

这话有很大一部分是真实的，姜同意了，她并不傻，知道龙王对自己的恩典有多大，想让她消失，用不着这么复杂的计划，她跪下谢恩，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报答龙王。

“看住林小山吧，这就是对我的报答。”

第二个问题是如何让姜消失得不露痕迹。

一年多以前，顾慎为重返璧玉城时，曾经遇到一伙对手，一旦被抓就吞药假死，效果不错，荷女对那种药却嗤之以鼻，声称晓月堂有更好的替代品。

此次荷女临去璧玉城召集同门弟子之前，留下大量的丹药，其中就包括这种替代品。

姜按照龙王的吩咐，在那天晚上子夜时分吞下药物，悄没声地“死”去，嘴角流出真实的鲜血，样子就像是被人用重手法杀死。

危险仍然存在。

谁也不知道，前去暗杀姜的刺客当时有多惊讶，他想杀的人竟然已经咽气，他当时肯定仔细检查过，甚至可能再补上一刀，那样的话，姜就会真的死去。

刺客急于逃跑，没有第二次下手，等他死于龙王的刀下，就再也没人知道姜其实“死”了已有一个多时辰。

对林小山，顾慎为一个字也没透露，一是担心他会露出马脚，二是怕姜真的死了，反而会惹怒这名年轻的刀客。

晓月堂的秘药果然名不虚传，姜假死足足三天，就连替她换上殓衣的女奴，也没发现任何破绽。

等她被装入棺椁，顾慎为夜里用另一具尸体偷梁换柱，苏醒过来的姜换上男装，以野人亲兵的身份跟随在龙王身边。

这是最容易漏馅儿的阶段，姜很好地完成了任务，她是大雪山少女，身上没有那么多的女子忸怩之态，装起男人来居然有模有样。

关键是没人怀疑过姜的遇害，自然也不会有人到处寻找线索。

只有钟衡看出一丝破绽，他以为龙王有意引来暗杀，但也没有怀疑过姜是假死。

林小山恍如隔世，眼前的人虽然穿着军服，肤色黎黑，还留着稀疏的胡子，但熟悉的眼神没有变化，只要稍加注意，就能感受到姜的气息。

他想自己真愚蠢，这些天来也见到过这名亲兵，竟然没有丝毫怀疑。

他想自己真幸运，此生此世竟然还能再见着姜，而这一切都是龙王所赐。

顾慎为没给两人互诉衷肠的机会，即刻起程，带领一队人马前往沙漠中的救命泉，那里是逍遥海的最西界，一队士兵正在此地修建土制望楼。

龙王视察之后非常满意。

林小山与姜未做停留，以斥候的名义继续前进，与方闻是走同一条路，前后仅相隔一日路程，同样也要到北庭，在那里转向东，绕开璧玉城，前往离中原最近的国家——楼兰。

在楼兰他们将购买进入中原的关文，化名继续前进，直到中原京城，执行龙王交待的任务：收集一切与顾卫两家相关的传闻。

但他们不用将情报送回西域，顾慎为相信自己早晚有一天会重返中原。

两人都很感激龙王，过于外露的情绪差点坏事，要是碰上钟衡这种人，立刻就会被认出来，所以命令两人离开之后，顾慎为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林小山和姜心目中，龙王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顾慎为却没有这种感觉，他已经不习惯以好与坏、善与恶来判断一件事，在见识过数不尽的阴谋与背叛之后，他坚信，好坏善恶、是非曲直皆属虚幻，人世中唯一真实的是生存，由生存引申出利益，由利益演绎出人生百态。

送走林小山和姜，顾慎为在救命泉停留一夜，于次日返回惠国。

惠国局势已经稳定，流匪不是被杀就是投降，边境新城初具雏形，卫兵们已经开始进行例行巡逻。

东面传来消息，石国一切太平，发生过几次暗杀事件，但规模不大，影响也不广，上官建翼似乎放弃了亲自指挥，赶在冬天之前逃回了本方大营。

顾慎为放心地在惠国多停留了一段时间，监督城池的建造。

可是人手太少，新城雏形是有了，离完工还差得远，照现在的速度，冬天来临之前断无建成的可能。

顾慎为派人向惠王传令，要求他提供更多劳力。

就是这件事引发了双方的矛盾。

惠王派来使者，很客气地表达对龙王的敬意，然后开始诉苦，从春天的干旱一直说到秋天不值一提的收成，暗示的意思是说本国劳力严重不足，因为壮年男子都被龙王征去当兵了。

使者的语气神情极为诚恳，最后几乎是在哀求龙王开恩。

如果没有安国的经历，顾慎为有可能上当受骗。

安国曾经向金鹏堡提供士兵，也声称是全国征发，可是顾慎为与荷女在安国都城里却发现了大量壮年男子。

面对一场不情不愿的战争，从国王到农夫都在想方设法的躲避责任。

顾慎为此前已经派人做过调查，发现惠国境内的村镇里的确没多少人，十室九空，从前是因为流匪侵袭，大家都躲进都城，可是流匪逃散之后，却没有多少人离城回家。

这倒省了到处找人的麻烦。

唯一的问题是顾慎为手下的兵太少，两支五百人的分队正在剿匪途中，剩下的一千人既要参与修筑新城，又要执行巡视边境的任务，已经捉襟见肘，实在腾不出人手去威胁一座坚固的都城。

顾慎为虚张声势了一回，假意集结全部人马，要进城与惠王直接商谈。

这招奏效了，速度之快超出顾慎为的想象，发出威胁的第二天，惠王派人送来五百名劳力，并且向龙王请罪，表示今后每天都会增派人手。

筑城进展立刻加快。

快要完工的时候，守城百尉请龙王为新城命名。

由于此城以当地的泥土和柳条筑就，顾慎为定下“柳城”这个名字。

两支负责剿匪的分队回来时已是初冬季节，顾慎为手中又有了近两千名士兵，于是决定向惠国都城进军，这回不是威胁，也不打算提前告知。

他没有忘记惠国君臣拒绝援兵进城的经历。

顾慎为不是睚眦必报的人，但是必须给惠国的掌权者一个教训，让他们明白眼下的事实——龙王才是逍遥海的主宰者，五国君王可以保留头上的冠冕，但是想依靠龙军对抗金鹏堡，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而且，他那多疑的性格也在发出警告：惠国都城里或许隐藏着不想让他知道的秘密。

第四百三十九章进城

惠王是个矮胖的老头儿，逍遥海五国与龙王结盟的时候，顾慎为见过他一次，印象中那是一个处事圆滑的国王，不像石王尖酸刻薄，已经孤家寡人了，也不想着笼络人心。

龙王来惠国已经一个多月，惠王却一直不露面，只派使者传话，与从前有意巴结讨好的行为方式不太一致。

顾慎为出发前未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用意，清晨吃过饭，突然召见副千尉武宗恒，命令他集结龙王的直属军。

武宗恒跟随龙王已有一段时间，有点摸清了新主人的行事风格，所以什么都没问，立刻遵命照做。

龙王直属军包括三百名野人弓箭手、三百名大雪山剑客、两百名香积之国的奴隶、一百名贵族和一百名来源复杂的盗匪，作为首领的副千尉却是逍遥海安国军官，这其中既有龙王最信任的人，也有他最怀疑的人。

这样一支军队，在惠国人看来，是有点陌生和可怕的。

军中大部分士兵刚刚剿匪归来，战斗力正处于高峰，一声令下，很快就进入备战状态。

由柳城到惠国都城大概有两日路程，全军马不停蹄，于次日上午抵达。

守城卫兵促不及防，连城门都没来得及关闭，立刻放下武器，惊恐地看着这支不知是敌是友的军队，进进出出的百姓一哄而散。

武宗恒派出小队接管城门，其他士兵在附近就地下马休息。

惠国的一名大臣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他接到的消息有误，以为来的只是龙王手下，心中对这种扰民行为很是不满，一见到龙王，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头致敬。

“龙王大驾光临……怎么没派人通知一声，敝国也好香花撒道……”

“带我去见国王。”顾慎为没有下马，他来这里也不是听奉承话的。

“什么？”大臣似乎没理解龙王的意思，然后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龙王要见我王，我王自然是……那个……非常高兴，可是、可是龙王曾经许诺……”

前来解围的时候，顾慎为同意不让军队进城，他回身指了指城门里和外面的士兵，“他们都不进城。”

一千名精锐士兵，掌管都城最重要的出入口，这与完全占领不过是一步之遥。

大臣傻眼了，发现当初的协议有漏洞：龙军不能进城，可没有说龙王不能，也没说城门要由谁守卫。

“龙王要一个人去见我王？”

顾慎为当然不会冒这种风险，挥挥手，身后的士兵中走出数十人，穿着平民的服装，可是都配带着锋利的兵器，坚毅果敢的神情也与普通百姓毫无相同之处。

一共五十人，他们是龙王亲自挑选出来的贴身卫队，卫队长是大雪山剑客龙翻云。

龙翻云是华盖峰族长，本来有机会担任千尉，但他拒绝了，宁愿将职位让给本族其他人，也要当龙王的护卫。

他知道自己的武功比龙王差得远，与龙王的配合也不如那个叫荷女的神秘人，可是一听说龙王要挑选贴身卫队，他第一个报名。

龙翻云曾经在战场上由龙王亲手赐与护法长刀，他将其视为自己一生中最高的荣耀，并且认为自己从此负有保护龙王的职责。

他是这样想的，飞檐走壁、深入敌穴，他不如荷女，可是到了战场上，刀来枪往、人多势乱，荷女不如他，所以他相信自己对龙王是有用的。

顾慎为接受龙翻云的效忠，随着战事的进行，金鹏堡对龙王的重视程度也在快速升级，他的确需要更多的保护者，只依靠荷女一个人，总是会有漏洞。

顾慎为带领护卫队，撇下目瞪口呆的大臣，顺着街道向城中心行进，西域的都市布局基本差不多，王宫总是位于正中心，任何一条路都能通到王宫门口，无需引领。

街面上异常冷清，家家关门闭户，已经开张的店铺也不做生意了，店主与客人一起扒门缝，向外偷窥。

顾慎为早已习惯百姓对他的恐惧。

这很正常，龙军像强盗一样突然从群山之中冒出来，士兵大都来自传说中虚幻的香积之国，以及遥远到跟神话差不多的大雪山，怎能不让逍遥海的平民心生疑虑？

想要长久占领逍遥海，必须扭转人心，但这不是龙王现在要做的事情。

行进到一半，又有五名“百姓”加入到护卫当中，并且向龙王低声耳语。

刚到惠国不久，顾慎为就派出几名探子混入都城，充足的情报总是重要的，尤其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度。

顾慎为曾经在这种事情上冒过险，但当时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不多，与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上官飞是打探情报的人之一。

他宁愿留在龙王身边无所事事，即使不被信任也没关系，只要安全就好，但龙王很势利，不养无用之人，昔日的金鹏堡九少主，也只能去做普通杀手的任务。

上官飞并不擅长与人沟通，但他对阴谋的嗅觉向来很准，可以弥补其他探子的缺点。

顾慎为敢于使用上官飞，是因为知道聪明的少主不会在小事上欺骗他。

“基本正常，就一件事有点奇怪。”每名探子都单独报告情况，轮到上官飞时，他果然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内容，“惠王最近提拔几名新人当重要的大臣，大家都说这些人跟王后的家族关系密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上官飞几句话说完情报，开始抱怨，“这些天可把我累坏了，龙王，你是不知道，这衣服太粗糙了，弄得我从早到晚的发痒……”

他不是合格的探子，但嗅觉的确很敏锐，惠王重用新人的事情，在城内引起的反响不大，别的探子也都没当回事，只有他多听了几耳朵。

看上去，这像是一出普通的宫廷阴谋。

惠王的太子留在石国充当人质，现任王后是几年前才获封的，似乎想趁太子不在的时候，树立本家的势力。

可就为这点小事，似乎不值得惊慌失措地拒绝龙军进城。

快到王宫的时候，惠国丞相迎上来了，那名到城门迎接龙王的大臣跟在身后，他大概是抄走捷径，提前返回王宫，但也累得不轻，时入初冬，额上仍然满头大汗。

上官飞冲龙王使了个眼色，表示这名大臣就是新提拔上来的。

丞相没有更换，是名衰朽的老人，看样子已经到了昏瞆的程度，小步跑来，差点撞在龙王的坐骑上，气喘吁吁地停住，身子骨似乎就要在龙王眼前散架。

“龙王，请、请您止步。”

龙翻云走出来，将不懂规矩的老丞相拖走，然后指着地面，“就在这里说话。”

老丞相既茫然又惊讶，终于想起来，龙王似乎有一个“五步禁令”，他刚才不小心闯进了死地，心中一阵后怕，说话声音反而清晰许多，“龙王恕罪，我王病重，无法见客，还请龙王……”

惠王得病的情报，没有一名探子提起过，顾慎为催动马匹，说：“真巧，我会治病。”

他随身带着荷女留下的大量丹药，去掉病根是不会的，用几粒猛药吊命是可以的，而且他根本不相信惠王得病这种事。

龙翻云像摆弄玩偶一样，握住老丞相的双臂，将他从街道中间挪开，为龙王让路。

另一名大臣识趣地跳开，与老丞相对视一眼，都露出惊慌的神色。

王宫有卫兵，数量还不少，远远多于龙王的护卫队，他们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证明实力，老老实实地让开，兵器低垂，任由龙王等人长驱直入。

王宫的格局与石国差不多，大门以内的第一座建筑是议事厅，丞相通常在这里履行职责，再往里是大殿，绕过大殿就是后宫。

已经有一堆人站在议事厅门口，恭候龙王大驾，他们大概早就知道，老丞相拦不住龙王。

其中的一名女子分外惹人注目，身材高挑，衣饰华美，站在一群男子当中也显得鹤立鸡群，当然，在龙王面前，别人都弯腰垂首，只有她昂首挺胸。

王后亲自出马了。

顾慎为很难在想象中将那名又矮又胖的惠王与眼前的女人摆在一起。

龙王没有下马，他不是来谈判的，而是来宣示权利的。

王后脸上闪过一丝怒容，那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面孔，颧骨微高，显得很有棱角，这增加了她的威严，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容貌的美丽。

“龙王不请自来，是要夺取王位吗？”王后开口质问，摆出要与龙王针锋相对的架势。

顾慎为没有回答，他身边的上官飞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你这妇人，好生无礼，报上身份，龙王不与无名之辈说话。”

王容的怒容不是一闪就过，而是凝固在脸上。

一名大臣急忙圆场，“这是敝国王后，我王病重在床，派王后亲自迎接龙王。”

顾慎为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唯一敢于回视他的王后脸上，“今天我要见惠王，不管他病重病轻、是死是活，现在是战争时期，有些规矩得打破一下。”

王后或许是个聪明人，但她还不擅长掩藏情绪，顾慎为发现，当他说出“是死是活”这几个字时，王后的脸色分明发生了变化。

第四百四十章条件

惠国王后与群臣如临大敌，决定采取非常规手段：邀请龙王进入议事厅，留下王后与他单独谈话。

正处妙龄的王后与年轻的异国之王，即使在民风不是很保守的西域，这样的做法也会引起许多闲话，惠国群臣却好像对王后的品质具有超乎寻常的信心，一起力邀龙王，要不是龙翻云提醒他们有个“五步禁令”，十多名一本正经的大臣几乎就要上前推着客人进入议事厅。

后赶回来的老丞相在路上就已经想到这事的尴尬，所以琢磨出一个办法来，跑进王宫的同时，嘴里叫嚷着：“请小王子，去请小王子来。”

于是，一柱香的工夫之后，宽畅的议事厅里站着三个人，桌子的一边是龙王，另一边是美丽的王后与一名岁的男孩。

男孩显然对龙王充满了好奇与害怕，总是偷偷地抬头，飞快地瞄一眼，马上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不由自主地向母亲身后挪动。

每次儿子靠近，王后都要将他推到一边，用严厉的目光告诉王子殿下在这种场合该有怎样的仪态。

交谈一开始有些不顺利，王后仍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能够说服龙王不要见惠王，她的语气比在外面缓和了许多，但是态度仍很坚决。

顾慎为耐心地听女人的唠叨，没有特别注意其中的内容，默默地计数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立刻打断她，“现在，我要说话。”

王后惊讶地睁大眼睛，说到一半的话只得咽了回去，顺手扯过不情愿的王子，紧紧握着他的胳膊，好像那是一件可以扔出去发发泄怒气的花瓶，“龙王请说。”

“我尊重惠国的王室与风俗，看在王子殿下年龄尚幼的面子上，浪费时间听你摆出诸多借口，现在，我命令你带我去见惠王。”

王后知道自己失败了，龙王比传说中和她想象得还要冷酷无情，她想了想，低头小声对王子说：“把耳朵堵上。”

王子一时间没明白这话的意思，直到母亲脸上闪过明显的怒容，他才马上用双手紧紧按在耳朵上，使劲儿闭起眼睛。

“好吧，我带你去见陛下，在这之前，我要先说几句实话。”

“我喜欢听实话。”

王后沉默了一会，以为自己的话会让对方大吃一惊，“陛下已经驾崩。”

顾慎为不动声色，在进城之前他就有这种预感，王后与群臣的举动不过是一遍又一遍地证实这个猜想，“什么时候的事？”

换成王后显出惊讶了，马上掩饰起来，“今年秋天，陛下与龙王结盟，回国之后不久就病故了。”

“我听说他最近一段时间还露过面。”

“我们找了一个与国王相似的人，百姓离得远，认不出真假。”

“嗯。”顾慎为等王后给他一个解释，虽然他已经看出其中的阴谋。

王后微微扬头，她对丈夫的去世没有悲伤，形势也不允许她陷入无意义的情感之中，“我希望……惠国群臣和我都希望，龙王能支持王子殿下称王。”

王后所提的“王子殿下”自然是指她身边的男孩，而不是那个远在石国充当人质的太子。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想把我支走，然后偷偷立王。让我想想，早在我来之前，惠王就已经驾崩，所以你们不只是想向我隐瞒。东边的战争一触即发，你们想等战争开始，太子死在前线，再宣布国王的噩耗。可哪有那么巧，太子说死就死？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你们相信龙军必然会全军覆没，第二，你们另有办法保证太子死在战场上。”

王后的脸有点红，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可怕。

作为女人的一种本能，她不像外面的那些大臣，对龙王的刀剑和士兵怕得要死，恰恰相反，她觉得这很有吸引力，可是当龙王以异常直白的语气说出这些话时，她开始感到恐惧。

龙王的态度表明，他根本没将站在对面的美貌王后当成女人，而是像对待弱小的谈判对手一样，毫不留情地施压。

“只要有龙王的支持，太子也不是非死不可。”王后发现自己说话也直白起来，这是对龙王唯一有效的方式。

“你现在才想到我，已经错过最佳的求助时间。”

“这是我们的错，对此我们会有补偿，绝对让龙王满意。”

王后想将自己与群臣说成一个整体，顾慎为却故意装糊涂，总是不加那个“们”字。

“说吧，我的时间很紧，会马上给你答复的。”

庄严的王家议事厅，变成了讨价还价的菜市场，王后不喜欢这种转变，她更习惯王室的那些规矩：将事实隐藏在琐碎的细节之后，然后以一套你知我知的暗语进行行谈判。

龙王果然是个野蛮人，她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为他，她将要付出多大的牺牲啊。

王子仍然听话地捂耳闭眼，男孩似乎预感到什么，所以宁愿躲在寂静的黑暗之中。

王后绕过桌子向龙王走来，步伐缓慢优雅，脸上的傲气与高贵丝毫不减，她知道自己身上最吸引人的是什么，媚笑与撒娇留给那些出身低微的女人吧。

“你可以得到惠国绝对的效忠。”

龙王没有露出感兴趣的样子。

“我们会派出更多士兵参加龙王的战争，其中包括我国最重要最优秀的贵族青年。”

龙王显然还是不满意。

“龙王可以派一名信任的心腹来惠国，担当丞相甚至监国，这样，整个惠国都受你控制，所有人都是你的，包括——我。”

王后已经走到龙王五步之外，语气与神情没有任何挑逗的意味，却足以令绝大多数男人心动不已，接着，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她向前迈出一步，进入遭到明令禁止的五步之内，全身上下都洋溢着志在必得的自信。

女人身上的这种自信通常只会惹来男人的不满，位卑者自惭形秽，力强者却会感受到挑衅，并为此愤怒，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压服这个女人的骄傲气焰。

然后，她就成功了，达到目的总是她。

这也是她为什么在龙王面前能一直保持镇定的原因之一，龙王是她熟悉的男人，只是更极端一些。

可她不知道，龙王不是第一次与她这样的女人打交道，跟璧玉城留人巷的萧凤钗相比，王后显得太稚嫩了些，一招用到底，不懂得随机应变。

没有预先警告，龙王的刀抵在女人胸前。

王后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直接而粗俗的手段威胁，神色骤变，开始感惊慌，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不明白自己的招数为什么没有奏效。

“听我给你的回答。”

王后木然地点头，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

“明天午时之前，向全国百姓宣布国王的死讯，说你们为了保证国家的稳定，隐瞒了真相，作为谢罪的表示，你要带着王子离开王宫，另寻住处，全体大臣要以待罪之身，派代表请回太子，一切由他定夺。”

“你要剥夺我的一切！”王后愤怒地叫道，桌子另一边的王子微微颤抖，压在耳朵上的手掌更加用力。

“不，我饶你们不死。”

“那有什么用？太子一旦登基，立刻会把我们母子杀掉，你见过他，知道他是什么人，朝中这么多大臣，没有一个支持他，难道还不说明问题吗？”

“他不会因此杀任何人，因为我不允许。”顾慎为肯定地说，事情在他这里非常简单，与其扶持得势的王后母子，不如直接确立遭到背叛的太子，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后者肯定会随意付出更多的代价。

“不。”王后每后退一步，就说出这样一个字，到了桌角，她才停下，“太子不能回国，更不能登基为王，你可以提条件，任何条件，只要我的儿子能继承王位，我什么都会答应，大臣们也是这样，他们都不喜欢太子，你可以去问去调查，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对不对？”

“让我来告诉你问题是什么。”面对已近崩溃的王后，顾慎为越发地不留情面，“你想在战争结束以后立王，目的不仅仅是想等太子被杀，根本就是不想承担支持龙军的后果，你以为胜利的一方肯定是金鹏堡。”

“没有，我没有，我们只是……”王后还想辩解，却越发显得慌乱。

“看样子，你对战争结果非常确信，这是我在生前的惠王身上看不到的。这种信心来自何处？我给了你机会，但你没有珍惜，一直在隐瞒真相。所以，这才是问题，是我要来解决的问题。”

“卫兵！卫兵！”王后扶着桌面大声叫喊，却没有任何人回应，门外应该站着忠于她们母子的大臣，这时好像全都跑光了。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似乎有成百上千人同时涌入王宫，王后知道，她手下没有这么多士兵。

“经过太子的允许，龙军已经可以进入都城。”

顾慎为将一卷羊皮纸扔在桌子上，他早已派人从惠国太子手件，一直没有展示，因为那时他还不能肯定王宫里的真相，进城之前，他与副千尉武宗恒约好，如果在指定的时间内没人回去传达新命令，他就要带着直属军攻占王宫。

“你是个卑鄙小人！”王后疯狂地叫道，“可你不会得逞，跟独步王相比，你不过就是一个强盗头子！”

小王子再也不能假装听不到，惊恐地睁开眼睛放下双手，被母亲的失态吓了一跳，扶着桌子步步后退，突然间，手中飞出数枚寒光，射向桌子对面不过十余步之遥的龙王。

顾慎为终于知道王后的信心来自何处了。

第四百四十一章招供

顾慎为不得不承认，小王子的这一招很是出乎他的意料。

有些个子矮小的成年人能够伪装成小孩子，而且很像，但小王子不是，顾慎为不会轻易漏掉所见到的任何人，对小王子他仔细观察过，无论从相貌还是举止上看，都是货真价实的儿童。

儿童自然不可能拥有超强的武功，小王子举手投足间显露出很一般的身体素质，大概平时娇生惯养，连普通的运动都很少有。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竟然如此擅长演戏，那种胆怯、茫然、无助的神态，将龙王也骗过了。

所以，顾慎为到后来真的忽略了这个小孩子，他关注的是王后，那个恼羞成怒的女人。

顾慎为没多少时间思考真相，数点寒光眨眼间就到了近前，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挥刀格挡。

暗器劲力猛烈，好像是拥有数十年功力的高手发出的。

一共五枚棱形飞镖，顾慎为的刀只挡住四枚，最后一枚贴着左肩射过，擦出一道明显的血痕。

“打中了！”小王子欢呼雀跃，一点没有紧张、惊惶的样子。

“死。”他指着龙王发出命令，仿佛自己拥有致命的魔法。

“别靠近他。”王后比儿子在谨慎一些，反而后退一步，仔细观察龙王的反应。

暗器上有毒，顾慎为得感谢荷女，她留下许多解毒的药物，都能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顾慎为将五峰刀随手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三只小木盒，分别从里面掏出不同颜色的药丸，吞了下去，整个过程非常快，却没有一点慌乱。

如果这是特制的毒物，荷女留下的解毒药很难见效，不过整个西域除了晓月堂，也没有哪个门派专门研制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秘药。

伤口处麻痹的感觉得到控制，不再向整个身体扩散，顾慎为知道自己没事了。

“把东西放下。”顾慎为重新拿起五峰刀，指着对面的小王子。

小王子的确是个普通的儿童，暗器是由机关发射的，顾慎为看到了他手里紧握的钢制圆筒，原本藏在袖子里，现在露出一小截。

龙王竟然没有死，小王子大惊失色，却没有显露出太多的慌乱，反而一副跃跃欲试的架势，似乎很想再试一次。

刀尖离小王子还有好几尺的距离，看样子龙王怎么都够不着目标，可在一边旁观的王后仍然觉得优势在龙王这一边。

“放下。”她也向儿子发出命令。

“他受伤了，这是唯一的机会。”小王子还不想放弃，他有点后悔刚才没有马上补一手，两只眼珠兴奋地转动着，显出几分成年人才有的狡诈，一点也不像懵懂无知的儿童。

但他毕竟是个孩子，聪明才智弥补不了经验的匮乏，反而放大了他的缺点。

“只要他死了，龙军就会四分五裂。”小王子微微抬算孤注一掷。

“不。”王后想要制止，但她这个聪明的儿子早已学会自己拿主意。

就算是第一等的高手，也不敢在失去先机的情况下向龙王发出暗器。

刀光闪过，看似不可能跨越的几尺距离瞬间消失。

小王子呆呆地看着桌面上的半截钢筒，那是他当作至宝一般的装置，铜筒旁边，还躺着四根柔嫩的手指，带有鲜明的王族特色：只有极度娇生惯养的孩子，才会拥有这样洁白无瑕的皮肤。

“啊——”小王子痛苦地尖叫，握住仍在流血的断掌，又蹦又跳。

王后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紧紧抱住儿子，眼睛却看向龙王，“不要杀他，我们……我投降，把什么都告诉你。”

龙翻云听到尖叫声，带领卫兵冲了进来，看到龙王肩上的伤口，吓了一跳。

外面，龙王的直属军已经轻松占领整座王宫，正派出小分队向城内的重要位置进发，彻底控制全城。

“拿这个出去给那些大臣看，然后贴出告示说明真相。”

“是。”龙翻云还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从桌上拿起惠国太子手写的文件走出去，知道那些大臣会开口说出一切的。

“这东西是谁给你的？”顾慎为对小王子的暗器装置很感兴趣，这绝不是惠国能造出的东西，如果跟金鹏堡没有一点关系，他可要非常惊讶了。

王后已经替儿子包好断掌，她彻底认输了，觉得自己只要说出实话，就能保主母子的性命，“金鹏堡的一个人。”

龙王不喜欢这种含糊其辞的回答，王后马上解释道：“是上官建翼，他……”

小王子的断掌还在不断地渗血，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竟然还没有完全服气，打断母亲的话，“别跟他说，金鹏堡会替我报仇的，我要把他的手指和脚趾……”

顾慎为手中的刀微微一动，小王子努力缩进母亲的怀抱，喘着粗气，却不敢再吱声，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表现出屈服。

这是一个被骄纵的孩子，像狼一样，长大之后必是祸害。

顾慎为点点头，示意王后继续说下去。

“一个多月前，强盗围城的时候，上官建翼来过一次，他知道陛下驾崩的事，强迫我们听他的吩咐，说尽可能把龙王挡在城外，如果龙王非要进来，就用这个装置杀死你，他说这东西很好用，没人能躲得过。”

“神唾。”小王子像一个体型过于庞大的婴儿，尽力隐藏在母亲怀内，头也不抬地说出装置的名字，“神的唾液，专杀妖魔鬼……”

啪，王后狠狠地打了儿子一巴掌，制止他再说下去。

小王子再次呆住，母亲的举动比龙王挥刀还要令他惊愕与愤怒，挣扎着摆脱母亲的束缚，钻到桌子底下，露出野兽一般的凶猛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她。

龙翻云出去的时候留下几名卫兵，顾慎为挥挥手，走出两人，从桌子底拽出小王子，强迫他坐在桌子上，保持在龙王的视线范围内。

王后看着这一切，没有干涉，她显出彻底的服从态度，但是不太熟练，无法掩饰心中的全部愤恨。

她接着说下去，语调平淡，好像在背诵现成的文章，“上官建翼承诺，战争结束之后，会将沙国的一半领土并入惠国，让我的儿子成为逍遥海的实际统治者，别的国王都是独步王的仆人，只有我们是他的盟友。”

“这几句话就把你们说服了？”顾慎为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愚蠢的人，就算王后母子没有见识，那些大臣也该明白此话的虚伪。

“我没有选择。”王后稍稍抬高声音，“而且，每个人都会说谎，当初的许诺最后总要打折，可金鹏堡的许诺实现一半，也能保住我儿的王位，龙王……”

龙王给出的许诺只是保他们不死，打折之后意味着什么，王后心里很清楚。

顾慎为下令将王后母子囚禁在宫中，然后命令三名体格还算健壮的大臣，由五名士兵护卫，立刻前往石国，迎接太子归国即位。

王后一党，都留给新王处置。

老王的尸体保存在冰窑中，腐烂得很严重，只能隐约看出原来的模样。

顾慎为以哀悼的名义，邀请城内各行各业的代表数十人入宫，瞻仰国王遗体，这些人出去之后，很快引起全城激愤，上千名百姓自发围住王宫，要处死阴险的王后与大臣。

与此同时，龙王一下子从心怀鬼胎的侵略者，变成了惠国王室的拯救者，说他从此得到百姓的拥戴，有点夸大，起码他不再被认为是敌人。

这就足够了。

顾慎为仍然住在城外的帐篷里，直属军也集中驻扎在城内外四五处地方，一旦生变，能够迅速撤离。

这座城市开始信任龙王，龙王却没有对它产生好感。

王后的供词大概真的，但她仍有隐瞒，顾慎为能看破那个女人转动的心思。

他先后召见了狼狈不堪的大臣们和茫然无措的王宫卫兵，甚至连王后身边的宫女也叫来，希望能问出线索，但这些人的口供与王后出奇的一致：一个多月前，金鹏堡来了一位大人物，保证城外的围兵绝不会攻打进来，向所有人都提出诱人的许诺，换取了他们的效忠。

每个人听到的许诺都不太一样，但肯定是最能打动他的话。

顾慎为还是无法相信，惠国人将上官建翼描述成了一位魔法师，嘴里念出咒语，所有人就都俯首贴耳了。

可独孤羡的确说过，上官建翼很擅长取得他人的信任。

顾慎为感到自己的敌人比想象中要强大。

上官飞一直陪在龙王身边，听到最后直摇头，“哇，我这个叔叔还真是厉害，真不明白他当初是怎么败在我母亲手中的，啧啧，早知道这样，我小时候就该好好巴结他。”

这些话提醒了顾慎为，他知道自己忽略了一些东西，立刻命人将惠国城门官召来。

城门官一共有三位，对龙王比对从前的国王还要毕恭毕敬，有问必答。

顾慎为想知道上官建翼具体进城的时间，以及还带着什么人。

三位城门官赌咒发誓说没见着金鹏堡的人经过城门，“可能是偷偷混进来的。”

他们的官职不高，没有机会得到上官建翼的拉拢。

顾慎为改变问题，“围城以来，有没有奇怪的人进城，让你们印象深刻。”

两名城门官摇头，另一人也摇头，但是节奏却渐渐慢下来，“不知道这算不算奇怪的人，不对，他是在围城之前进来的。”

“没关系，说说这个人。”

“呃，其实他也不是很奇怪，就是……明明一个女人，却非要装成男人一样，身上还带着剑，冷冰冰的，当时我们都说，这是不是要进宫的妃子，后来却没有听说国王再娶亲，很快就发生围城，也没见着她出去。”

装成男人的女人，“难道是我妹妹？”上官飞疑惑地说道。

上官如远在香积之国，而且她身上只配着木刀，也不会用剑，顾慎为心中一动，想起另一个人来，却不知道这和上官建翼有什么关系。

第四百四十二章拷问

顾慎为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到初南屏的消息了。

那还是在将近一年以前，由于深感自己培养出来的杀手不堪一用，顾慎为在璧玉城里找到一位从金鹏堡雕木院退休的传功教师，名叫胡士宁，礼聘他带着三名少年前往疏勒国，掌管那里的一处秘密基地。

三名少年当中，铁玲珑偷偷跑掉，此时下落不明，初南屏和那个叫聂增的少年却应该跟着胡士宁。

金鹏堡与北庭联军吞灭了疏勒国，再秘密的基地估计也会暴露，胡士宁的忠诚从未经受过考验，他为了混一口饭吃才接受龙王的聘请，对从前的主人仍然心怀深深的敬畏，交在他手上的那群孩子命运堪忧。

顾慎为详细询问，确认那名像女子似的少年就是初南屏，而且孤身一人，并无同伴，这显示出一丝不祥。

初南屏大概是听说龙王占据了逍遥海，所以从西边赶来投奔，以为惠国是龙王的盟友，就没有特别隐藏行踪。

那是一个想法简单的少年，短暂的杀手教育不会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印记。

更让顾慎为感到不安和疑惑的是，自己来惠国已经快两个月了，初南屏为什么还迟迟没有现身？

天已经黑了，顾慎为却不想多等一个晚上，连夜带领五百名士兵进城，第二次占领王宫，命人将惠国重要的大臣从家里抓来，连同宫中管事的太监与宫女，一共百余人，分别关押，由士兵们分头拷问，就是要知道那个少年剑客的下落。

顾慎为自己领着一小队卫兵，直接闯入王后的寢宫，游戏已经提前结束，他不想再绕圈子，要马上知道这个女人隐藏不说的秘密。

为了笼络惠国的人心，龙王一直保持着克制，现在，他要使出最直接最强横的手段。

士兵在宫中四处抓人，王后自然不会不知道，她已经盛装等待龙王，小王子一脸阴沉地缩在角落里，对闯进来的龙王一眼也不看。

“龙王好气势，有什么大事，不能等到明天早上说？”王后的语气不像白天时那么骄傲，却显出一丝冷峻与讥讽。

“你知道为什么。”

龙王身后，十名卫兵刀剑出鞘，这比任何狠话都有说服力。

“我不知道。”王后犹豫了一会，仍在顽抗。

“把孩子带走。”

两名卫兵走到角落，驾起小王子向外面走去，男孩像刚刚落入人手的小兽，没命地挣扎诅咒，终归不是两个大人的对手。

王后的脸色变了，却没有冲过去抢救，而是放软语气，对龙王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惠国已经是你的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还是个孩子，你已经惩罚过他了。”

顾慎为没有马上回答，站在那里像是在思考不相关的问题，很快，外面传来杀猪似的尖叫，那个从小受到娇惯的小孩子，正经受人生中第一次挫折，远远超出他想象的挫折。

“住手！”王后叫出来，再也没法保持镇定，她虽然也怀有许多野心，可这些野心无不围绕着自己的儿子进行，那个男孩的每一声叫唤，都给她带来十倍的痛苦。

顾慎为冷冷地看着她，他没有当着女人的面折磨男孩，已经算是仁慈了。

“我说，什么都说，快让他们住手。”

顾慎为又等了一小会，才向身后的卫兵挥手，有人出去传令，尖叫声渐渐停歇。

王后仪态大乱，脸色红白不定，眼神惊慌不安，胸脯剧烈地起伏，跟普通的女人没有多少区别，“他……上官建翼还有阴谋。”

这不是顾慎为最想知道的内容，但他没有打断王后，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想挑起一场叛乱，就在惠国杀死龙王。”

王后说出自认为最重要的秘密，发现龙王没有因此而露出惊讶之色，心里一下子乱了，后面的话说得很快。

“他说，得让龙王留在惠国，远离大雪山剑客主力，可你不好骗，想让你滞留，最好的办法就是拒绝龙军进城，你一旦产生疑心，就不会轻易离开。他去联络康、沙、安三国的王室和各地驻军，准备带领一支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大军杀回来，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天。”

看样子，这就是上官建翼用以说服惠国王后与群臣的计划了，如果龙王没有让独孤羡对整支军队进行重组，这个计划或许还有成功的可能，如今却只是一套空话。

逍遥海各地驻军，规模不分大小，里面都有忠于龙王的人，上官建翼即使能成功说服一些人，也不足以拼凑成军，至于康、沙、安三国王室，手中只有隐藏不报的百姓，根本没有多少战斗力。

逍遥海各地每天都有情报送到龙王这里来，所以他对局势的把握远远多于惠国群臣。

上官建翼不可能看不清形势，那些话不过是想让惠国的笨蛋们安心替他卖命，顾慎为敢保证，三天之后，绝不会有任何一支大军出现。

王后心中的秘密似乎被榨干了，却只字没有提到初南屏，或许她觉得那名少年剑客一点都不重要，所以顾慎为问道：“有一名少年，带着长剑，人人都说他长得像女孩子，我要知道他的下落。”

根据这一天的接触，顾慎为判断王后脸上的惊讶是真实可信的，她大概以为龙王在有意出难题，好找机会杀人，“龙王，我说的是实话，全都是，你去问丞相，他也知道上官建翼的计划，你说过饶我们不死的。”

顾慎为很想提醒她，他的许诺是在小王子出手伤人之前做出的，可那只是无谓的口舌之利，他死死盯住王后，似乎要用目光将她的五脏六腑全挖出来看看。

还是有些事情不对劲，顾慎为不知道这是王后的问题，还是因为没有问出初南屏的线索而产生的焦躁。

在争霸者眼里，人命如草芥，但就算是天下最残暴的帝王，心里也总会有几个人的性命比草芥要重上那么一点。

尤其是顾慎为需要初南屏，那名少年剑客最有可能在未来代替荷女的位置，保护龙王的身后，他要是死了，将会是难以弥补的重大损失。

龙翻云走进来，冲龙王点点头，表示外面的拷问有结果了。

顾慎为知道，明天一早，龙王的暴行就会传遍惠国都城，他刚刚在百姓中间树立起的那一点点良好印象，很可能因此烟消云散，所以他要采取一些补救措施。

所有被抓进宫的大臣，连同王后母子，都被公开宣布为叛国者，他们策划暗杀太子的阴谋，龙王要将他们全都关押起来，送给归国的太子当礼物。

这种说法并非无懈可击，但会有不少人相信的。

透露初南屏下落的是一名宫廷侍卫，其他大臣招供了不少内容，上官建翼的阴谋、王后母子的野心、某人喜爱孪童的癖好，都抖露出来，却没人见过配剑的俊美少年。

这名侍卫姓李，本不在第一拨被抓者之列，但是龙王大规模的拷问吓坏了所有人，他是数十名主动“投案者”之一，不等士兵用刑，就提起了那名与众不同的少年剑客。

“他只是长得像女孩子，其实仔细看的话，神情气质完全是男人。”

李侍卫对初南屏印象很深，他急于在龙王面前撇清自己的干系，所以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总算能说明白事情的大致经过。

初南屏一个人来到惠国，住进城里一家偏僻的客店里，仍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一伙无赖少年进去挑事，全都被他打倒在地，大家这才明白，少年的确不是女扮男装，手里的长剑也不是吓唬人的装饰品。

然后不知道是谁传出的消息，说这名美少年是龙王的贴身护卫。

李侍卫就是这个时候听说少年的，宫里的贵客，也就是上官建翼找到他，希望他能去打探一下情况。

李侍卫不敢拒绝，于是单人去见初南屏，以国王的名义，询问少年剑客的真实身份，声称惠国已经跟龙王结盟，龙王的贴身护卫理应得到最好的接待。

少年剑客冷淡地接待了李侍卫，没说自己的名姓，对龙王护卫的传言也不置可否，只是说暂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李侍卫回宫复命。

李侍卫能招供的事实就只有这些，他没再听说少年剑客的去向，于是猜测奇怪的少年已经离开都城。

要不是少年的俊美和偶尔一露的杀气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也不会将此事记得这么久。

至于上官建翼，对李侍卫非常满意，赏给他不少银两，对自己的目的却只字未提。

顾慎为能够肯定的是，初南屏从未到达到龙军大营，很可能根本就没有离开过惠国都城。

整个故事当中，最让顾慎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初南屏竟然如此粗心大意，早年间少年和铁玲珑陪着龙王行走江湖躲避金鹏杀手时，他的相貌就是个问题，经常需要易容遮掩，如今他独自从沦亡的疏勒国来到逍遥海，按理说应该更加小心才对。

不管怎么说，那个不肯透露姓名的少年剑客肯定是初南屏，已经两个月了，顾慎为很难再抱有希望。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由李侍卫带路，顾慎为率兵直奔初南屏住过的小客店，决心要问个明白。

夜色深沉，寒风刺骨，顾慎为渐渐冷静下来，发现自己理解不了上官建翼在惠国的行为，他利用王后将龙王留在此地，迄今为止却没有做出任何举动，逍遥海一片太平，那个狠辣无情的杀手，似乎将自己的计划给忘在了脑后。

第四百四十三章夜访

急促的敲门声令客店掌柜心惊肉跳，现在是非常时期，生意冷清得很，店里住着一群时常交不出房钱的难民，保不齐其中哪一位走投无路，在外面惹出点事，将麻烦引到这里来。

即使做好最坏的准备，提着灯笼打开店门之后，掌柜还是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一群陌生的士兵将小店围得水泄不通，站在门口的苍白年轻人，似乎就是传闻中的龙王。

“客官，您住店？”掌柜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憋了半天，竟然冒出这么一句。

听说龙王是来打听事情的，掌柜稍稍放下心来，并且很快就想起那个俊美少年，“那天晚上可真够怪的，一下子跑了十几名客人，连房钱都没给，唉，我这家店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走霉运的。”

初南屏是其中唯一提前付过钱的住客，入夜之后，客店刚要关门，从外面突然冲进来十二三名凶恶的客人，身上都带着刀剑，拍着桌子说要最好的房间。

折腾了半天，掌柜才将客人安排妥当，心里突突直跳，一晚上没怎么睡好，因此才在后半夜听到外面乱七八糟的声音。

先是有人踹门，随后是含糊不清的叫喊声，没两句，又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持续了不到一刻钟，似乎有更多人参与进来，接着有人逃跑有人追赶，外面很快安静下来。

等到天亮，掌柜立刻去报官，差役来查了两次，还没找出任何线索，匪军入境围城，这点小事就没人再管了，反正现场没有尸体，不过就是十几名客人没交房钱罢了。

“没有尸体？”顾慎为问道，心里有点纳闷。

“嗯，连滴血都没有，要是光听声音，打得倒是挺热闹，大概他们出手都有分寸。”发现龙王没有想象中可怕，掌柜说话顺畅多了。

就这些了，掌柜此后再没见过少年剑客，也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线索到此中断，顾慎为心中的疑惑越发高涨，初南屏的武功路数跟龙王很相似，不管敌人有多少，按理说也不会打得“乒乒乓乓”，更不会打了将近一刻钟，竟然没产生一具尸体。

难道天下还有第二个长相俊美的少年剑客？顾慎为再次询问那名客人的相貌，掌柜描述得非常细致，显然当时仔细观察过，“眼睛大，鼻子挺拔，嘴唇很薄，总是闭得紧紧的，长得像女孩子，不过肯定是男的，个子不高不矮，身上的剑显得有点长，走路像飘一样，呃，还是那双眼睛，好像在想着心事，可是抬头看人的时候，能把你吓一跳，冷冰冰的，有一股……有一股……特别让人不自在的东西。”

肯定是初南屏，顾慎为再无怀疑，事情异常一定另有原因。

顾慎为命人赏给掌柜一大块银子，足够弥补他因为生意冷清而造成的损失。

离开客店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顾慎为骑着马，低头沉思，快要离开小巷时，抬头看了一眼，心中突然一动，什么也没有说，继续前进，模模糊糊地想到一个答案。

这一天的事务非常繁忙，王后和丞相都声称上官建翼会在三天之内带兵围攻龙王，顾慎为虽然认为可能性很低，仍然远派斥候，命人去康、沙两国打探情况。

惠国的大臣遭到关押，国政却不能没人料理，顾慎为必须指定临时负责人，以稳定民心。

龙王寻找少年剑客下落的事情不可避免地传扬开来，大家对此兴趣浓厚，甚至超过了对王后与大臣的关心，而且免不了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猜测。

“哦，原来龙王喜欢……”

“怪不得他迟迟不肯娶……”

“……”

说话者不敢太直白，只好利用暧昧的笑容与下流的眼神补充剩下的意思。

谣言传到顾慎为耳朵里，他不以为意，一个关心风流韵事多于朝政巨变的国家，更让人放心。

而且，这还有一个好处，许多居民由此得出结论，龙王对那名俊美少年一定非常在意，于是一窝蜂地拥来，提供情报，希望获得重赏。

顾慎为没有时间，让上官飞负责听那些千奇百怪的情报，只要稍微靠谱一点，就给予赏钱。

结果一整天下来，银子送出去不少，上官飞耳朵也快生出老茧，却没得到一条有价值的情报，无非就是某人在某街看到初南屏走过，身后有神秘人跟踪，再一拐弯，少年与神秘人同时失踪云云，除了地点不同，大家的说法都差不多，好像来之前从同一个人那里买来同一个谎言。

“别浪费银子啦。”上官飞掏着耳朵奉劝龙王，“小初估计是凶多吉少，不用问，肯定是我……上官建翼派杀手把他除掉，随便找地儿一埋，除非凑巧，只怕永远也找不着尸体了。”

顾慎为早已想到这个可能，但整件事的疑团太多，不由得他不多想，“上官建翼在石国杀人时高调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是金鹏杀手的手笔，何以在惠国改了风格，杀死我的护卫，竟然没有提着人头四处炫耀？”

顾慎为身边的人，只有上官飞擅长阴谋诡计，并且在龙王面前什么都敢说，倒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勇敢，而是一种破罐子破碎的无所谓。

“呃，这倒是一个问题，他不知道小初是龙王的护卫？不可能，就算他不知道，身边的金鹏杀手也会告诉他。”

上官飞对这件事不怎么关心，跟龙王谈话却让他开始认真的思索，“他还让一名普通的宫廷侍卫去打探消息，似乎也没有必要，派一群人住店，又是敲门又是拍桌子，这也不像金鹏堡的风格。”

“小初这么明目张胆地进城，似乎太大意了一点，这两人都不蠢，却一先一后做出蠢事，奇怪奇怪。”

上官飞皱眉摇头，见龙王不吱声，就将这看成一场考试，于是低头又寻思了一会，双手一拍，“我想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小初故意露面，是想引蛇出洞，上官建翼故意上钩，是要将计就计，看样子，输的人是小初。可上官建翼为什么不宣扬这次胜利呢？也只有一个可能，他没杀小初，而是把他控制在手里，另有用途。”

有时候，顾慎为需要由别人说出他的想法，这样他就能以旁观者的角度观察其中的漏洞，“将近两个月，上官建翼好像很沉得住气，一直没有利用初南屏。”

“嘿嘿，龙王，你得做好准备，小初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浑身是伤，好像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痛哭流涕地向龙王寻求安慰，你一心软，就中计了。你应该知道金鹏堡的那些手段，没人能撑两个月，就算是金刚石的心，这时候大概也变了。”

顾慎为有这个准备，他向来将忠诚看作难得的品质，从不对此有过高的奢望，即使是对最信任的人，也留有三分余地。

事情看来一时半会得不到进展了，不知躲在何处的上官建翼此刻占据着优势，龙王唯一的选择似乎就只能等对方先出招。

上官飞是这么认为的，事不关己，他没办法想得太透彻，直觉也懒得起作用。

顾慎为却不想就这么等下去，任凭敌人做好充分准备，他在当晚三更悄悄离开住处，打算独自寻找线索。

只有人才会说谎言，所以口供多到一定程度，事实反而会因此更加模糊，他要找一些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说谎的线索。

潜伏在附近较高的屋顶上，在夜色中俯视整条小巷，顾慎为越发觉得白天的猜测是对的。

小巷狭窄曲折，上百步的距离居然拐了三个弯，而且是条死路，尽头是初南屏曾经住过的客店，两边的房屋低矮简陋，一间连着一间，所谓的窗户不过是半尺见方的小洞，即使是大白天，也望不见里面的情景。

这里是设置伏击的绝佳地点，但是人手要足够多，一部分守在巷口，中埋伏者受惊之后会四散奔逃，周围的房屋看上去都一样，但有三处明显更加低矮，稍微有点经验的人都会选择这三个地方逃跑，第二批埋伏者就在那里守株待兔，一刀一个斩杀敌人。

或许这就是初南屏住进这间偏僻小店的用意，正如上官飞所猜测的，充当诱饵引蛇出洞，不过设置陷阱所需要的“许多人手”来自何方？

就算胡士宁没有背叛，他带领的也都是一群孩子，接受杀手训练没有多长时间，似乎无法完成这种相对复杂的行动。

顾慎为在疏勒国都城外面的一处山谷里购置的土地，里面的杀手学徒有些是买来的，有些是被他选中的小乞丐，还有一部分是大雪山各峰提供的儿童，总数约有六七十名。

这样一群孩子，无论带到哪，都会是非常显眼的。

顾慎为刚想到这里，真的就看到一个小孩子鬼鬼祟祟地拐进小巷。

时间、地点、人物，都不合常理，而且这个小孩子懂得借助房屋的阴影隐藏行踪，夜半无人时，走路也小心翼翼，显然接受过一些基本的训练。

顾慎为本没有指望这次夜访能得到直接的线索，所以，他对这个送上门的小家伙非常警惕。

第四百四十四章救人

男孩大概十来岁，独自行走在冬夜里，技巧尚显稚嫩，心智却已成熟，丝毫不显紧张，摸到小巷最里面的客店门口，解下背在身后的狭刀。

狭刀无鞘，在男孩身上显得过于长大，他随意地握在手里，好像这是他习以为常的简单任务。

男孩跳墙进去，没过多久，从店内推门出来，狭刀已经回到背上。

他好像很得意，脚步比来的时候轻飘，快步走出小巷，兜了一个圈子，向城北的方向绕去。

顾慎为悄悄跟在后面。

客店掌柜肯定无意中掌握了某些非常重要的情报，当着龙王的面没有想起来，结果遭到暗杀。

这么小的孩子，金鹏堡高手如云，绝不会给他机会出来执行任务，有可能是胡士宁训练出来的学徒。

留在疏勒国基地的那帮孩子，基本都是顾慎为亲自挑选的，可是他只对其中少数几人印象深刻，就算此刻与走在前面的男孩面对面，大概也认不出来历。

走出几条街之后，男孩觉得彻底安全了，加快脚步，钻进一片复杂的街巷里。

顾慎为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结果在一处拐角遭遇伏击，那时男孩的身影刚刚在月色中消失，暗器从他右边很近的一棵树后射出，离他只有寥寥数尺。

暗器来的很突然，却没有王宫议事厅中小王子的那种威力，顾慎为一路跟踪，警惕的就是被目标引入陷阱，所以对一路上可能的埋伏地点都提前做好准备。

他向前迈出一小步，刚好躲过暗器，随即跃上右侧的院墙，正赶上准备逃走的伏击者。

伏击者一身黑衣，显然对龙王的拦截感到吃惊，跳进院内，正要再次起身，冰冷的刀身已经接近脖子。

“荷女！”伏击者小声叫道，用这两个字救了自己一命，也暴露出女子的嗓音。

顾慎为对伏击者的身法非常熟悉，知道她会连续多次蹿上跳下，每一次都改变方向，直到甩掉追踪者，才加快速度直线前进，所以他才能抢先堵住对方的必经之路。

屋子里的主人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朦朦胧胧地叫了一声。

顾慎为将狭刀架在女刺客的脖子上，逼其后退，靠在院墙上，她很配合地保持静默，双手举起放在耳边，表示自己绝不会反抗。

主人咳嗽了几声，发现外面没有更多声音，倒头又睡。

“我是来救你的。”女刺客极小声地说，故意对着龙王的脸吐气，好像跟他很熟似的。

晓月堂疯女人的招术顾慎为领教过，所以马上抬左手挡住那股微弱的气息，同时右手加力，示意对方闭嘴。

女刺客很听话，身子猛然僵硬，连眼睛也不眨。

她比顾慎为跟踪的小男孩还要像孩子，对危险全不当回事，以为架在脖子上的刀只是一个好玩的游戏。

又等了一会，约摸屋里的人完全睡熟，顾慎为小声说：“证据。”

荷女早该从璧玉城回来了，她的迟迟未归也是顾慎为非常不解的一件事，可这名女刺客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欢快气质，与他见过的晓月堂弟子格格不入。

“瞧我的剑。”女刺客的眼珠向下移动，语气越发显得熟络。

顾慎为没有跟着往下看，仍然盯着对方的眼睛，左手拿出女刺客插在腰带里的长剑。

剑鞘离身时，好像碰到了她的痒处，女刺客不由自主微微扭动腰肢，发出吃吃地笑声。

她也像是个疯子，只是疯法与普通晓月堂弟子截然相反。

这些都干扰不到顾慎为，他屏住呼吸，防止吸入迷药，然后借着月光快速看了一眼左手的剑，没什么特别的，他认不出荷女的标记。

“拔出来。”女刺客小声提醒，有点小小的着急，于是不理睬架在脖子上的狭刀，双手握住剑鞘。

顾慎为轻轻用力，拔出的是半截剑。

荷女有两柄剑，剑柄上分别刻着“欢”与“允”，“欢”字剑在沙漠里伏击木老头时折断，她却一直没有扔掉。

女刺客交出来的正是那柄“欢”字剑。

“御众师把它当宝贝一样随身带着，犹豫半天才借给我，龙王不会不认得吧。”

晓月堂干嘛要行刺自己，还声称是为了救人？顾慎为一肚子疑惑，但这里没法说话，于是将断剑重新插回鞘内，慢慢收起五峰刀，率先跃墙而出。

女刺客晃了晃头，似乎觉得龙王的行为很好笑，然后也跟着跳出去，她明白，自己是逃不掉的。

男孩已经没了踪影，顾慎为只得返回住处。

一进帐篷，女刺客麻利地掏出火石，点燃桌上的油灯，然后退到一边，垂手站立，不像是俘虏，倒像是龙王的丫环。

“你叫什么？”顾慎为对她已经相信了一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女刺客捕捉到了龙王情绪的变化，两只眼睛弯成月牙一样，随手扯掉面罩，露出一张年轻而欢快的笑脸，“我叫韩芬，‘芬芳’的‘芬’，是晓月党弟子，御众师最信任的人。”

如果她不是自吹自擂的话，荷女这回显然有点走眼。

“我怎么没见过你？”顾慎为在璧玉城接触过不少晓月堂弟子，当中绝没有这个韩芬。

“御众师说最受信任的人都要躲在暗处，我就一直躲在暗处，这是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

“你为什么要暗杀我？”

“我是在救你，可是我也想知道龙王的身手有多好，所以就试一下么，御众师说的没错，你果然很厉害。”

韩芬说得轻松，顾慎为却知道刚才那一枚暗器她使出了全力，一点没有“试一下”的意思，这股疯劲儿有点晓月堂的意思了，可她那副盯着虚空也能自得其乐的样子，跟晓月堂的阴郁风格差别实在太大。

而且她也没说到顾慎为最想知道的内容。

韩芬迎视龙王冷酷的眼神，坦然自若，好像见到稀奇动物一样，细细地打量，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哦，你想知道那个男孩是怎么回事，嘻嘻，你也不说，我还以为你要从我身上找破绽呢，我的确是晓月堂弟子，御众师最信任的人，我身上有御众师刻下的标记，不信你看。”

韩芬动手要宽衣解带，顾慎为觉得自己的耐心一向很好，此时却有点不够用了，伸手止住她，“不用了，你先说那个男孩。”

“对对，呃，是这样，男孩要将龙王引到陷阱，我不能让你上当。”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再没下文，韩芬似乎觉得她所知道的一切，龙王也都知道，所以只需提示一下即可。

经过一番艰难的对话，顾慎为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韩芬表面正常，骨子里却是个彻底的疯子，因此确定无疑是晓月堂弟子，她的思路跟正常人不一样，从来不会拐弯，更不会多想一步，除非提出的问题极为明确，她很可能东拉西扯，说的都是近在眼前的小事，比如龙王的衣服有点旧之类。

其次，男孩果然是引龙王上钩的诱饵。

荷女迟迟未归是有原因的，说起来有点话长，而且韩芬是倒叙，顾慎为花了一点时间，才按照正常的顺序整理出前因后果。

御众师不在的这个月，璧玉城里的晓月堂弟子仍在有条不紊地运转，她们像一群由机关控制的木头人，一旦设定了任务，就会埋头进行到底。

独步王对山下的各种势力并非视而不见，隐忍不发只是发了一次性解决，北庭铁骑在整个西域发动战争的同时，金鹏堡的杀手与刀手也开始清理南北城里潜藏的敌人，倾向或是同情龙王的人，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打击。

晓月堂弟子并不比别人反应更快，但堂主与御众师早为她们制定了备用方案，一发现金鹏杀手有异动，立刻分散隐藏，有的逃出璧玉城，有的深入北城，只有少数人遇害。

潜藏的过程中，她们仍然孜孜不倦地收集情报，虽然不清楚这样做有什么用处，但命令就是命令，没有第二种理解方式。

荷女回到璧玉城，以本门暗号一批批地召集弟子，她将众人得到的情报加以综合分析，从中发现许多有用的线索，有一条最吸引她的注意：一群公开投靠金鹏堡的强盗，已经出发前往逍遥海，走的却不是最近最方便的东路，而是向西边的疏勒国进发。

强盗的头目叫赤魄，他曾经落入龙王之手，被北城的商人花钱买走，摆出一具假尸，现在他不用再躲躲藏藏地装死了。

荷女留下一半弟子，继续打探情报，带领另一半，共是四十多人，分批离开璧玉城，也向西进发，追踪赤魄一伙人的踪迹。

一离开璧玉城的地界，赤魄就变换姓名，指使手下呼朋唤友，许下慷慨的诺言，拼凑起一支千余人的军队，由西路进入惠国。

这是近两个月以前的事，龙王还没有被引来，荷女突然带着大多数弟子离开，留下韩芬和“欢”字剑，命令她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龙王进入祖庙，而那个半夜出来杀人的男孩，目的就是为了将龙王引到那里去。

“祖庙在哪？”顾慎为习惯了韩芬的说话方式，问得尽量直接清晰。

“王宫北边。那里是埋死国王的地方。”韩芬超水平发挥了一次，竟然提前回答了龙王的一个疑惑。

“那里有什么陷阱？”

“我不知道，御众师说了，不要靠近那个地方。”

顾慎为皱起眉头，不明白荷女这样安排到底是何用意，对韩芬又多出几分怀疑，然后完全是出于这两天来的思维惯性，他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带着长剑，长得……”

“长得像小姑娘一样！”韩芬兴奋地接道，“见过，我差点以为他是我不认识的同门弟子呢，不过他的脑子不太好使。”

韩芬认真地指指自己的脑袋，“他中计啦，被人家引到祖庙里去，再也没出来。”

第四百四十五章监视

初南屏——韩芬坚持称他为“小姑娘”——也是被诱饵引入祖庙的，具体情况她不知道。

韩芬严格执行御众师交待的任务，从未接近祖庙一步，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她什么事也不做，天天从早到晚监督王宫北边的祖庙，对里面的人了若指掌，一眼就能分清谁是正常的祭司与杂役，谁是心怀鬼胎的杀手。

身为晓月堂弟子，她的疯狂只体现在某一方面，在别的地方比正常人还要聪明些。

“那个小男孩是诱饵，我监督祖庙那么久，今天晚上是第一次见到他，他肯定有问题，所以就跟在后面，结果却看到龙王，我一直想见你来着，从前在璧玉城没有机会，嘻嘻，你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啊，我还以为你会像老头子那么严肃成熟。”

顾慎为不知道荷女是怎么向韩芬描述自己的，但这个女人说着说着又要跑题，得马上把她拉回来。

“嗯，早晚我会变成老头子的。”

韩芬放声大笑，好像听到了世上最打动她的笑话，连眼泪都快流出来，顾慎为不得不多等一会，待笑声稍停，继续说：“有个问题，你们是跟着匪军来惠国的？”

“对啊，一路紧跟，那群笨男人半点都没发觉。”

“什么时候进城的？”

“围城刚一开始，赤魄偷偷进城，我们跟在他后头，也偷偷进城。”

这就是顾慎为感到疑惑的地方，所有人都证实，初南屏是在围城之前进城，住到半夜，无端失踪，可韩芬却是在围城之后看到“小姑娘”被骗进祖庙，中间这些天，初南屏的去向成为空白。

“赤魄人呢？”

“不知道。”

“荷女是去追踪他吗？”

“不知道。”

“晓月堂其她人呢？”

“御众师都有安排，具体情况我不知道。”

韩芬也成了“空白”，一问三不知。

顾慎为让韩芬继续去监视祖庙，虽然这个女人颠三倒四，但对自己该执行的任务还是非常认真的，而且提供了初南屏的下落。

看样子，初南屏的确凶多吉少，顾慎为反而不着急了，都城里有一千名他的直属军，边境还有另外一千人，敌人再花样百出，也斗不过整支军队。

他还是对那个年纪不大的杀手学徒感到奇怪，经过多年残酷的竞争，西域除了金鹏堡，已经没有第二家成型的杀手组织，只有顾慎为正在尝试着训练新杀手。

金鹏堡犯不着派小孩子出堡，可龙王的人怎么会成为引诱龙王进入陷阱的诱饵？

韩芬或许救了龙王一命，但是也让他失去了立刻发现真相的机会。

既然已经知道敌人藏在什么地方，顾慎为不想太早打草惊蛇，到了早晨，他做出要严密控制惠国都城的姿态，分兵占据城内的要害位置，不着痕迹地将祖庙包围。

一小队士兵奉命进入祖庙，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除了二十余名王家祭司与五十名杂役，空旷的庙里没有特别的人，更没有小孩子。

祖庙里或许有暗道，顾慎为不能直接审问祭司，所以他再次进宫。

惠国的重要人物基本都关押在这里。

老丞相一见着龙王就发誓说他是被迫支持王后的，“我看着太子长大，先王临终托孤，让我尽心尽力扶持太子登基，我愧对先王……”

快要七十岁的老人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对自己的行为表现出彻入骨髓的忏悔，演技比王后成熟多了。

可是关于祖庙，老丞相帮不上忙，在惠国执政数十年，他对祖庙也算是非常熟悉了，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暗道密室，“小国寡民，没有那么多机关，不过再小的王室也有外人不知道的秘密，我是外人，王后或许知情，先王生前对她非常信任。”

老丞相轻松地将自己摘脱出来，他明白，太子一回来，王后母子永远没有翻身之日，这时踩上两脚也不用担心未来的报复。

他的鼻涕和眼泪没有打动龙王，顾慎为命人将他送回房间，严加看管，不准与任何人通话，饭菜都由看守的士兵负责端送。

每一次见面，王后的态度都有转变，她习惯于接受向上走的事实，对下坡路却要花很长时间消化，经过前两次的会面，她终于明白，就算上官建翼遵守诺言，带着大军回来围剿龙王，她也得想办法在最后两天保住娘俩儿的性命才行。

“龙王大驾光临，又有什么吩咐？”她不再高傲，也放弃了挑逗，用顺从的语气说话，只夹杂着很少一点的讥讽。

顾慎为忍不住怀疑惠国太子未来是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不过对他来说，惠国王室分裂成两派并无坏处，他将太子扶上王位，犯不着连庭院都替其打扫干净。

转变更彻底的是小王子，整个人都躲在母亲身后。

面对龙王，这才是不到十岁的小孩该有的正常反应。

祖庙里有没有暗道和密室？

王后很惊讶龙王竟然会对祖庙感兴趣，“没有，我从来没听陛下提起过，你要找密室，王宫倒是有几间，其实也不算密室，知道的人比较少罢了，至于暗道，更没有了，惠国也不是第一次遭到围攻，从来没人通过暗道逃跑过。”

“听过赤魄这个名字吗？”

王后摇头，赤魄在西域盗匪圈中声名显赫，却还没有传到王室耳中。

“我要你仔细想一想，围城期间，是不是有人进过城？”

王后仔细想了，半晌才抬头说道：“这件事很重要吗？”

她还没有死心，正抓住龙王感兴趣的话题，希望为自己与儿子换取一点利益，或许就此翻身也不一定。

“很重要。”顾慎为给她一点希望，这样她会更痛快地说出实话。

“龙王想必知道，暗中投靠金鹏堡的王室不只惠国一家，许多人脚踩两只船，都在等着大战的结果。”

“嗯，所以我不杀你，你不过比其他人心急了一点，奉劝一句，独步王不习惯与他人分享权力，你若是立下太大的功劳会让独步王无所适从，只能杀人灭口。”

王后惊讶地看着龙王，对他的提醒感到意外，“我一个妇道人家，见识短浅，让龙王见笑了。”

接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竟然没有提出要求，而是直接说出情报，“围城期间，的确有人进城，一共十来个人吧，上官建翼亲自接待他们，密谈了一晚，次日一块离开惠国，他说……上官建翼说这些人能在逍遥海鼓动五国士兵脱离龙王。”

上官建翼和十余名强盗，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赤魄武功虽高，但并非顶尖水平，要论杀人效率，他比不上一般的金鹏杀手。

王后看上去再无任何隐瞒，她表现得很愿意讨好龙王，顾慎为却仍然无法消除对她的怀疑，王后的确说出许多重要的情报，但没有一件正中他的心坎。

可以再利用小王子做一次威胁，这个孩子是王后的软肋。

但是，对王后的怀疑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顾慎为无法提出具体的问题，这是他的软肋，逼迫之下，王后尽可以胡说八道。

顾慎为扶着刀柄仔细观察王后，有一点可以肯定，王后的秘密与初南屏、与龙王此前提过的问题都没有太多关系，她在掩藏真实情绪方面虽然学得很快，终究是在学习过程中，心中波动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点。

他离开王宫，打算再等一天，派军队占领祖庙。

这是一个很不妥当的主意，龙军若想在逍遥海长久地待下去，集中力量对抗金鹏堡，就必须收服本地人心。

王后与大臣隐瞒先王死讯，密谋另立幼子，龙王将他们关押起尚属情有可原，但在没有任何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强占一国祖庙，却无异于对全国百姓公开的羞辱，会激起许多人的愤慨。

顾慎为希望今天晚上就能解决问题。

他的线索是韩芬，那个半疯爱笑的女子，带着荷女的断剑，独自留在惠国都城，执行莫名其妙的任务，虽然很像是晓月堂弟子，但顾慎为没有忘记，晓月堂是有叛徒的，她们处心积虑地要杀死荷女，什么都能做出来。

龙军营地很可能遭到了监视，顾慎为出发之前做了一点安排，让一名士兵扮成龙王，与卫队长龙翻云和副千尉武宗恒秉烛夜谈商讨军情。

两位将领都不同意龙王独自冒险，但他们不是钟衡与方闻是，劝不住固执己见的龙王。

顾慎为没有告诉两人全部计划，他不打算冒险，只是想创造一个合适的理由，能让龙军明天一早光明正大地攻占祖庙，将里面掘地三尺。

他在快到二更的时候找到韩芬，她大概是白天睡觉晚上监视，所以精力充沛，趴在祖庙附近的屋顶上，伪装巧妙，每隔一段时间换一个地方，扩大监视范围。

顾慎为就是在韩芬改换地点时发现她的身影的，他没有跟着转移，而是原地等待，半个时辰以后，她又回到这个位置，不再是一个人，身后多了三个尾巴。

韩芬昨晚出手阻止龙王跟踪那名杀手学徒，已经引起敌人的注意。

顾慎为冷眼旁观，无意出手相救。

第四百四十六章得病

跟踪韩芬的人是三个孩子，他们大概将这次行动看作一次难得的体验，非常认真，也非常小心，互相掩护，选择最隐蔽的路线，每一个细节都有模有样。

但他们仍然只是孩子，这个阶段应该苦练武功打基础，强化杀手的意志，而不是真的出来杀人。

昨晚的孩子成功杀死一名掌柜，可那只是一名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今晚的目标却是晓月堂弟子。

韩芬似乎一无所觉，静静地伏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的祖庙。

从许多方面来说，她都不像是杀手，连普通杀手的素质都没有，爱笑，沉不住气，好奇心太重，尤其是稍微一碰就发痒，在金鹏堡，这都属于严重缺点。

顾慎为对晓月堂弟子的真实手法了解得其实不多，荷女与关商都是金鹏堡训练出来的，本门风格反而不明显。

韩芬向他展示了晓月堂是怎么对付跟踪者的。

三名小刺客已经就位，一名守在屋檐下面，一名埋伏在房屋右侧，那边比较宽畅，是目标逃跑的最佳路径，最后一名从后面极慢地接近韩芬。

技巧越成熟的杀手最终动手时离目标越近，第三名小孩有点托大，竟然进入到七步之内。

韩芬还是没有反应。

小刺客的狭刀早已出鞘，轻轻跃起，好像捕捉地鼠的狐狸，准确无误地扑住猎物。

然后他呆住了。

从这个时候起，三名小刺客一错再错，显示出自己的不成熟。

无论结果如何，杀手一击之后必须迅速撤离，遇到任何意外，也不能呆呆地留在目标身边。

其次，一旦发现伙伴的行动有异常，警醒的外围杀手会马上由进攻状态转入防备，因为敌人很可能就躲在附近。

可两名小刺客却都在犹豫，其中一个甚至探头看了一眼呆立不动的伙伴。

另一个韩芬出现了，像走在野地里的淘气小姑娘，每一步都在改变方向，身体倾斜得厉害，似乎随时都会摔倒，可是动作却很快，眨眼间就在屋上屋下跳跃了两个来回，从三名不明所以的小刺客身后一掠而过。

她身上只配有一柄断剑，手上没亮出别的兵器，却一点也不耽误杀人。

顾慎为在远处望着这一幕哑剧，快速而平淡，甚至有点无聊，夜色与月光只是在上面增加了一点诡异而已。

韩芬兴致勃勃地收拾三具尸体，来到她原来潜伏的屋顶，掀开那堆黑色的衣物，将尸体一一扔下去，摇头晃脑，好像在无声地哼着儿歌。

这是一招金蝉脱壳，她早已将自己固定潜伏的地方做过设计，能直接通到下面的屋子里，脱衣钻洞的手法极为纯熟，连顾慎为也没看出破绽。

金鹏堡与晓月堂训练学徒时，都会强迫他们接触尸体，以去除天生的恐惧与排斥，对韩芬的训练似乎太成功了一些，她捧着尸体的样子，就像是得到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

一切都忙完了，韩芬冲顾慎为躲藏的地方招招手。

龙王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不可避免地露出一点马脚，韩芬能发现他并不奇怪。

“你来多久了？”韩芬压低声音问，语气中透着发自心底的欣喜，好像龙王是来找她玩的。

“不太久。”

“嘻，你觉不觉得有点冷啊？”

“还行。”

“我下午就吃了一碗冷米饭，现在胃里好像全是冰块。”

韩芬很可能就这么东拉西扯地一直聊下去，顾慎为急忙抛出问题，掌握交谈的主动权。

“那三个小孩是从庙里出来的？”

“可能吧，估计他们是白天偷偷出来的，当时我还在休息。”

“都死了？”

“没死也快了，中了我的毒药，活不过一柱香时间。”

“我需要一个活口。”

“好啊，等庙里再出来人，我给你捉一个。”

“不用，你把那三个小孩救活一个。”

“咦，这也倒也是一个办法。”

韩芬从屋顶的洞口钻到屋子里，顾慎为没有跟在后面，而是在附近兜了一圈，他在这里观察了很长时间，知道没有埋伏，但习惯改不了，仍要勘察一番。

他也从洞口钻进黑黢黢的屋内，马上发现两件不同寻常的事。

首先，屋子里是有主人的，一对中年夫妻，躺在床上睡得正熟，显然吃过迷药，外面就算雷声震天，也吵不醒。

其次，韩芬还没有救人，她将三名中毒昏厥的小刺客并排摆在椅子上，拉下他们的面罩，皱着眉挨个打量，无法做出决定，看到龙王进来，急忙开口求助，“救哪一个？这个看上去比较老实，这个长得好看一点，这个更可爱一些，唉，太难了。”

再不动手，估计哪个也救不活，顾慎为指了指离他最近的小孩，心中暗自佩服荷女，竟然能忍受这样的同门弟子，而且还单单指派她来保护自己。

韩芬如释重负，十指翻飞，在小孩鼻前抹了一下，往嘴里塞入药丸，连推带捏，帮助他咽下去，忙到一半又想起来一个问题，“救到几成？”

“能说话就行。”

“哎呀，浪费我一粒百草丸，我多救了一点，他可能会多活两三天，行吗？”

“行。”

韩芬退到一边，直直地盯视着龙王，好像他是一具供人观赏的雕像。

“你去继续监视，发现问题马上提醒我。”顾慎为直接下达命令，这是对韩芬最有效的说话方式。

韩芬郑重地点点头，蹿上房梁，消失不见。

屋子里很黑，只能隐约视物，顾慎为小心地兜了一圈，再一次确定这不是陷阱，床上的夫妻俩也是普通人。

小刺客慢慢清醒，发现身边的伙伴跟死尸一样，吓了一跳，等到看清眼前站着的人，更吓了一跳。

“你叫什么名字？”顾慎为开始发问，让声音显得平淡缓和。

“班图。”

“知道我是谁吗？”

“龙王。”

“你是我在疏勒国的一个小镇上拣到的乞丐。”

小孩点头承认。

顾慎为不记得黑暗中的相貌，但是记得“班图”这个名字，这是他在三年前选中的学徒之一，到今年应该也就十一二岁。

“为什么要背叛？”

“我要当真正的杀手，只有金鹏堡才能让我实现梦想。”

这个梦想是龙王给他的，他却用来对付龙王，顾慎为感到很是滑稽，“谁告诉你这些的？”

他以为会是胡士宁，那个金鹏堡雕木院的教师，班图的回答却让他有点意外，“他，他是天下最好的杀手，龙王只在石堡待过两三年，学到的全是皮毛，所以教不会我们，他才能把我们训练成真正的杀手。”

小孩很直率，对自己的背叛理直气壮，对龙王竟然有瞧不起的意思。

虽然班图才只有十来岁，但是能让他转变得如此彻底，顾慎为开始佩服那个“他”了，“他是谁？”

“他……”班图不像是要隐瞒，只是自己也有点迷惑。

“上官建翼？”

“对，上官建翼，天下最好的杀手，你拥有千军万马，却已经失去杀手的本能，甚至不敢与杀手决斗。杀人是一种病，想要达到极致，得让自己病入膏肓才行，你治好自己的病，就不是杀手了。”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理论，跟先疯后强的晓月堂有几分相似，显然不可能是班图自己想出来的，上官建翼为了拉拢几个小孩子，的确费了不少心思。

而且，这些话是说给龙王听的，顾慎为相信，无论他让韩芬救活哪一名小刺客，都会说出同样的话。

“他在哪？”

“我不会说的。”小孩语气坚定，“杀手杀人，也随时准备被人杀，我不害怕。”

“其他人呢？胡士宁、初南屏，还有别的学徒？”

“他们太笨，不配做杀手，在牢里自生自灭。”

“嗯，你不用害怕。”顾慎为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小树，突然变成带刺的有毒植物，心里明白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于是拿出一粒药丸，强迫小孩吞下去，看着他再次闭上眼睛。

没什么好问的，顾慎为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寻找敌人，敌人费尽心机，通过叛变的学徒发出挑战，就是为了引他进入祖庙。

他回到屋顶，对韩芬说：“把剑给我。”

韩芬顺从地交出荷女的“欢”字剑，顾慎为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没有拔出来，又还给韩芬。

“你跟我一块进祖庙，保护我的身后。”

“好啊。”

换一个人，会对龙王的决定提出质疑，韩芬却痛快地接受命令，跃跃欲试，一点也不觉得疑惑，她监视祖庙近两个月，实在有点厌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向祖庙前进，将三具尸体留在屋子里，次日一早，这家的夫妻二人，将会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晕过去。

躲在祖庙里的敌人对龙王的性格非常熟悉，别人都以为龙王永远不会冲动，他却利用叛变的学徒发出最简单的挑战：杀手就该用杀手的方式决出胜负。

顾慎为接受挑战，不只是出于一时冲动，而是因为他有了战胜敌人的把握。

敌人的真实身份已经曝光，那根本不是上官建翼。

“杀人是一种病”，顾慎为清清楚楚记得这句话出自谁的口中，只是那时的说话者还困在石牢里，并且为上官如治好了“病”而高兴，从未想过要“病入膏肓”。

顾慎为也明白了惠国王后心中隐藏最深的秘密是什么，那个女人爱上了来自金鹏堡的“他”，真心以为自己会得到救助。

金鹏堡三少主、小宛王上官云抛下千军万马，亲自来向龙王挑战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坠屋

祖庙之内没有陷阱。

没有埋伏的杀手，没有出人意料的暗道与密室，没有初南屏和胡士宁，也没有那些本应忠于龙王的杀手学徒。

正门口驻扎着二十名龙军士兵，正轮班巡逻，祭司与杂役已经休息，整座祖庙一片安静。

顾慎为与韩芬避开士兵，里里外外兜了两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顾慎为恍然明白，自己差点上当，上官云故意派出三名小孩来送死，就是要激怒龙王，让他派出龙军扫荡祖庙，由此挑起惠国百姓的不满。

险些受骗的不只是顾慎为，还有荷女，她也以为祖庙会是陷阱，所以才会指派韩芬监视这里。

韩芬大概一早就被发现，那些偶尔进出的可疑人物，不过是迷惑她的把戏。

不过韩芬对此并无感觉，她曾经阻止过龙王进入祖庙，那是御众师荷女交待的任务，一旦完成她就听从龙王的命令，祖庙有没有陷阱，她并不在乎。

事实上，发现独步王最信任的儿子躲在祖庙里，龙王的正常举措应该是派出军队踏平此地，孤身冒险是个错误的冲动决定，却避免了一场可能带来恶果的杀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擅长的阴谋诡计，对上官云的风格，顾慎为得慢慢了解。

顾慎为向来习惯以恶意揣测他人，可是对上官云的转变，总是感到无法理解。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上官云被关在石牢里，望着窗外的月亮，露出诗人一般的笑容，这位与父亲长得极为相似的少主，关心最小的妹妹，不屑冷酷的杀手，为朋友和爱人的不幸遭遇而忧伤愤怒，甚至尝试过去暗杀凶残的父亲。

上官云身上的每一样特征，都与绝巅之上的石堡格格不入，顾慎为有时候会想，上官如早晚有一天会变得像她的三哥，没想到改变的会是上官云，曾经当众发誓永远不拔出狭刀的叛逆者，竟然会在绕了一个极大的圈子之后，又回到家族的老路上。

上官云已经取得小宛王的称号，为什么还要亲身涉险，来到僻远的惠国？而且花费两个月时间，布置下复杂的陷阱，只是为了让龙王失去民心？

顾慎为再一次感到无法理解。

韩芬是个不错的杀手，与龙王的配合很默契，就是不如荷女安静，发现龙王松懈下来，她自动结束保护任务，凑上来说：“里面不如外面看着大，估计白天来能好一些。”

如果这是荷女，顾慎为会与她商量一下眼下的情况，可对这位晓月堂弟子，说清状况就得费不少工夫，更不用说寻求意见了。

“跟我走。”顾慎为已经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

韩芬脑子里好像有一个机关，能够在疯女与杀手之间自动转换，龙王一下令，她立刻变了一个人，退到数步以外的阴影里，尽忠职守地守护龙王的侧后方。

顾慎为前几次进王宫都是光明正大走进去的，这一回却绕过正门与侍卫，悄悄潜入。

王后正在睡觉，快要十岁的小王子也睡在这里，躺在母亲身边，似乎正在做噩梦，时不时发出尖叫。

王后睡得不熟，儿子一叫唤，她就下意识地拍两下。

小王子突然坐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床前模模糊糊的人影，将其与梦境合二为一，倒下又睡，过了一会，理智告诉他，那不是梦。

他推醒母亲。

王后睁开眼睛，瞬间感到难以遏制的愤怒，龙王对她的羞辱一次比一次严重，好像她是一名最低贱的宫中女奴。

“你不配称为‘龙王’。”王后本来已经决定服软，怒火却让她忘记了白天的决定，“甚至不配当一个男人，你要是对死去的惠王还有一丁点的尊重，就请出去。”

“尊重？”顾慎为讥讽地反问，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刻意隐瞒，才令他浪费许多宝贵的时间，“你和他好上的时候，惠王还活着吧？”

“你说什么？”王后猛地坐起来，她穿着严实的睡衣，仍然抓起被子挡在身前。

“谁下的手，你还是他？”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王后的语气有所放软，却没有放弃抵抗。

“上官建翼，你每次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有点不自在，因为在你心中，‘他’另有深意，实在不想安在别人身上。”

上官云最初大概冒用了叔叔的姓名，蒙骗惠国群臣以及那帮杀手学徒，只有王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顾慎为对女人的心思了解得还是太少，虽然一直觉得王后有所隐瞒，却没有摸清方向，换了许烟微，一早就能看出王后与那个“他”关系特殊。

“你什么都知道了？”王后警惕地问道。

“还差一点，告诉我，惠王是怎么死的？”顾慎为其实并不关心惠王的死因，他以此作为提问的开头，是想引王后说出实话。

“不是我下的手，与我无关。”王后生硬地说，却无异于承认惠王死得不明不白。

“他为什么要杀惠王？”

“惠王老糊涂了，对他的提议反应冷淡，而且……他是为了我杀人的，所以，算在我头上吧，我憎恨那个老东西，他死了，我只会高兴。”

“母后。”小王子怯怯地叫了一声，他很聪明，也很蛮横，对父亲终归有一点感情，突然听到母亲如此绝情的话，有些接受不了。

“捂住耳朵。”王后冷酷地命令道。

小王子乖乖照做，跟从前一样，把眼睛也闭上了，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在母亲面前撒娇耍无赖，什么时候要老老实实听从吩咐。

“只有他才是惠国的救星。”王后开始滔滔不绝，既然龙王已经知道一切，再装模作样就没有意义，“你不是他的对手，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你想杀我，尽管动手好了，不过我还是要劝龙王一句，多花掉时间给自己安排后路吧。”

上官云似乎有本事让所有追随他的人都死心塌地，王后、杀手学徒都是如此，他们认识上官云才两个来月而已，再往前，望城巷里的吴疯子，就连顾慎为的师父铁寒峰，那样一个玩世不恭的人，对三少主也一直保持着敬意。

“他在哪？”

上官云消失了两个月，肯定已经回到惠国都城，没有带回大军，却仍然要向龙王挑战。

王后沉默了一会，似乎打定主意不出卖自己所爱的人，她拖长声音说了一个“他”字，然后快速说出一直隐藏在心中的秘密，“就在这儿。”

“他”字的尾音还没有结束，床下与天花板同时冒出两名杀手，配合无间，一起攻向龙王。

这不是尚未成年的杀手学徒，而是货真价实的金鹏杀手。

顾慎为抢前拔出五峰刀，砍向从天而降的杀手。

虽然是同时出刀，从床底钻出，动作总是会稍慢一点，顾慎为首先解决威胁最高的刺客，将第二个人留给自己的帮手。

韩芬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与忠诚，她在认真的时候，完全可以替代荷女的位置，龙王刚一出刀，她也从门缝中闪入，十指成爪，扑向床底的刺客。

四个人捉对厮杀，谁也不发出声音。

王后的心紧张地悬浮着，小王子也睁开眼睛，兴奋得脸颊发红，可是还没来得及出声助威，龙王这边的战斗已经结束。

刺客与龙王交手四五招，再次进攻的时候，从龙王身边掠过，头两步还很正常，后三步变得踉跄，最后撞在墙壁上，软软倒下。

其实韩芬的战斗也已结束，只是表现得更慢一点。

那名刺客还在挥刀，而且速度更快，韩芬似乎正处于危险之中，但是几招之后，就连不懂武功的王后也看出来，刺客是在胡乱劈砍以求自保，他根本看不到目标。

真正的晓月堂弟子杀人方法跟别门别派都不一样，顾慎为能看出端倪，王后母子根本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还以为碰到了妖女。

“别过来。”王后厉声说道。

“他不肯亲自来救你吗？”顾慎为走上前一步，刀尖放在床边。

“你会不得好死。”王后发出诅咒，接着就要实现这个诅咒。

地面突然震动，好像要颠倒过来。

顾慎为与韩芬四处寻找敌人，却一无所得。

他们的脚仍踩在地面，却感到身体在下坠，一切都在下坠，顾慎为见过不少地下密室，但没有一个有如此之大的规模：整间屋子都是机关，沉到地下，墙壁与天花板，都没有改变只有房门与窗户，再也打不开了。

小王子扑在母亲怀里，发出恐惧的尖叫，王后却面带微笑，虽然与龙王困在一起，但是却充满自信，她相信，他会杀死龙王，把自己救出去。

微笑一闪而过，屋子沉入地下之后，最后一丝月光也被挡在外面，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除了小王子的尖叫，谁也不开口说话，大家都在黑暗中等待。

过了一会，小王子停住叫声，一个有点懒洋洋的声音开口了，“欢奴，好久不见。”

“现在也还是看不见。”

“不用着急，等我点上灯。”

墙壁上有一盏灯，光亮像气球一样迅速膨胀，灯前却空无一人。

灯旁有一扇小小的暗窗，被人缓缓推开，一张微笑的脸孔出现在外面，“从前你隔着栅栏看我，现在可是反过来了。”

上官云的模样一点也没变。

第四百四十八章真面

脸部瘦长，微有些黑，眼窝深陷，顾慎为一直觉得上官家的面孔只适合冷漠阴狠的表情，如此优雅与和蔼的笑容就不应该出现在上官云的脸上。

在王后眼里，这却是天下最英俊的面孔，配上那副坦然无畏带着一丝孩童般纯真的笑容，再自然不过。

“快把他杀了。”坐在床上的王后叫道，同时身子向后退了一点。

“先把他的手和脚砍下来。”小王子有了靠山，不那么害怕龙王了，用没受伤的手指着他。

“不急。”上官云随口应道，目光仍停留在龙王身上，上一次见面他可没这么好奇，不过那时的龙王还叫欢奴。

“不急？他是禽兽，随时会杀死我们母子的。”与龙王关在一间屋子里，王后可没有那么镇定。

“放心吧，美人，你们现在是龙王的护身符，他不会碰你们一根手指的。是吧，龙王？”

最后的问题是抛给顾慎为的，上官云说出“龙王”两个字时，语气与众不同，既非敬仰也非鄙视，倒好像与他相交多年，无论好友的地位如何上升，他都有权利表露出亲切。

“我可不敢保证，没准还会再砍几根手指。”顾慎为手里的刀还搁在床边，离王后母子不过数尺距离。

砍手指的威胁戳中小王子的痛处，啊的一声钻到被子里。

“还好，掉手指不会死人。”上官云顺着说下去，好像听不懂龙王的讽刺。

“这是什么话？”王后有点恼羞成怒，她几乎是以虔诚的心态等待上官云，为他不惜以身犯险，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关心，“还跟他罗嗦什么，你不是一招就能杀死他吗？”

“美人着急了，她总是这么着急。”

上官云还是不紧不慢，腔调里甚至有一丝调侃的意味，但他终究还是有所行动，推门进来。

这间屋子设计得非常巧妙，里外分为两层，里面的一层整个坠到地下，外面一层还留在原地，下坠之后，原本的门窗都被堵死，另有一道隐藏的小门却可以推开。

上官云才进来半个身子，一直躲在龙王身后的韩芬突然出手，身形太快，带动墙上的小油灯摇曳不定，双手连挥，从袖口、嘴角、头发里同时扬出颜色浅淡的粉末。

倒下的是韩芬自己。

上官云继续迈步，右手轻轻一挡，大部分粉末飘向别处，小部分弹回韩芬鼻中。

“希望她没事，美人总是心急。”

上官云没有关门，露出身后的狭长通道，韩芬就倒在门口，那些粉末每一种都能致人于死地，但她身为晓月堂弟子，对本门毒物的抵抗力很强，虽然晕倒，并无性命之忧。

王后看到意中人随手就将妖女放倒，心中大悦，但她瞧不出这一招有多厉害。

上官云的武功很杂，他从小在金鹏堡学刀，长大之后游历江湖，虽然发誓不拔狭刀，却学到不少乱七八糟的武功，尤其是回到璧玉城之后进入得意楼，身手更是大有长进。

但他能挡住韩芬的邪招，靠的还是自家的无道神功，只有顾慎为明白，上官云抬手一挡，若不是附有极为强劲的内力，根本无法弹回飘散的粉末。

“恭喜。”顾慎为说，没有趁机出手。

无道神功是独步王的特权，上官如、上官飞是偷学的，不算在内，上官云当年知道神功藏在什么地方，却没有获准修行，现在能用出来，自然是得到父亲的许可。

“身上多了一道枷锁，何喜之有？”

上官云不喜欢无道神功，理由很简单，练神功就要杀人，杀人就会惹来仇恨，而修行神功的必然后果之一就是早晚都会经历散功，成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活靶子。

顾慎为将五峰刀收回鞘中，似乎已经被上官云的从容态度所感染，不打算再剑拔弩张下去。

王后看着这两个年龄相差十几岁的男人，搞不懂他们这是在玩什么把戏，“这是我的房间。”她又恢复第一次与龙王见面时的高傲。

“借我们用用，不会太久的，美人。”

上官云毫不掩饰自己对王后的爱恋与欣赏，那一声声“美人”令顾慎为汗毛竖立，却让王后很受用，“那你要快一点，我不想让别的男人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

上官云微笑着点头，“龙王定然不会忘记这一刻的。”

很难说这句话是赞扬还是挖苦，王后愣了一下，选择相信前者，脸上也露出放松的微笑。

上官云好像对每个人都给予同等的关注，亲切的态度后面却隐藏着深深的厌倦，就算面对龙王，站在面前的危险敌人，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警惕。

“这可不像是金鹏堡杀人的风格。”顾慎为说，按金鹏堡的习惯，杀人就是杀人，断不会像上官云现在这样喋喋不休。

“所以，龙王可以相信，我不是来杀人的。”上官云摊开双臂，做出毫不设防的架势。

王后有点糊涂了，她将惠国王室最重要的秘密都告诉了这个男人，不是为了仅仅提供一个交谈场所，“上官，你说好的。”

上官云对她说过，龙王心虚，所以要靠着军队保护，必须将他骗入地下密室，才能安全地动手。

“心急的美人令人心动，罗嗦起来可就不讨人喜欢了。”上官去的声音还很温柔，话语间却有点责备的意思。

“你说什么？”王后恼怒起来，“我把自己和整个惠国都交到你手里……”

上官云来到床头，当着龙王的面，将王后的头轻轻揽入怀中，轻声说：“我知道，所以我把心给了你，美人，欢愉短暂，无法挽留，过后的真面目令人厌恶，不如让我们停留在虚幻的梦境中吧。”

上官云像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一样，将王后慢慢放在枕头上，她好像被说服了，软软地斜靠在那里，如同熟睡一般。

小王子仍躲在被子下面，丝毫没有发现身边的母亲已经死了。

“现在，咱们可以不受打扰地说话了。”上官云笑意不改，略带歉意。

顾慎为终于明白，上官云为什么会得到父亲与张楫的认同，宁可等待多年，也要将他立为独步王的继承人，而且，也明白他想说什么。

“嗯，说吧。”

“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当时另有目的，已经达到了，与你无关。”

为了让上官云说出无道神功的下落，顾慎为曾经帮助一个叫鹦鹉的女人和望城巷的吴疯子逃出璧玉城，虽然两人最后还是死在半路上，但他的确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那两个人分别是上官云最爱的女人和最亲密的朋友，他们的死亡，结束了上官云在凡世的情感体验，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考虑返回绝巅，恢复无情无义的真面目。

真面目令人厌恶，却不能永远掩藏。

“可我还是欠着一个人情，必须得还。”

“好啊。”

上官云沉默了一会，摇摇头，“我原以为今天有机会还清人情债，看来是过于乐观了，你的帮手呢？不妨叫出来，大家一起谈谈。”

落入陷阱之后还是这么坦然，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龙王对此早有准备。

“你说就是了，反正我们只是听而已。”

“龙王的戒心太强了，好吧，我有话直说，我希望能与龙王化干戈为玉帛，大家联手瓜分西域。”

虽然大致猜到上官云的想法，顾慎为还是忍不住哼了一声，他可以在中原与北庭之间左右摇摆，谁给的好处多就倒向谁，也可以与西域任何一方势力尽弃前嫌，唯有金鹏堡是例外。

他以为独步王与上官云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原因不言自明。

上官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提议匪夷所思，恰恰相反，他很认真地阐释自己的理由，“龙王要报杀父之仇，可说到底，金鹏堡不过是受人所托，拿钱办事，对顾氏，对你的父亲杨峥，没有半点恶意。”

没有王后的干扰，上官云的语气渐渐发生变化，冷静而诚恳，显出恰如其分的尊重，这是他对地位平等的男人说话的方式。

“金鹏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我们也有原则。杀人是一门行当，一种生意，是生意就得讲究最基本的诚信，金鹏堡的原则就是永远不会出卖雇主，即使有朝一日反目成仇，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这的确是金鹏堡的原则，从未大肆宣扬，但每个人在想到雇请杀手时，从来不会担心自己的身份曝光。

“可是对龙王，金鹏堡愿意打破百年来的诚信原则。幕后真凶就在独步王的脑子里，龙王所要做的就是点下头。”

如果没有在金鹏堡化名为奴的三年屈辱经历，如果没有修炼固化仇恨的《死人经》，顾慎为大概会考虑上官云的提议，即使是现在，这个提议也显得非常有诱惑力，抛掉仇恨，专心争霸，就该暂时与敌人联合。

这不正是军师方闻是曾经努力争取却在最后关头失败的策略吗？

上官云的确非常擅长取得别人的信任，他总能找到对方心中最在意的事情。

顾慎为犹豫了，如果方闻是与钟衡知道龙王曾经有机会与金鹏堡联合，却因为仇恨而拒绝，大概会非常失望。

犹豫很短暂，顾慎为不想让自己被上官云的思路牵着往前走，所以他回避对方的提议，问道：“两个月，我很好奇你在忙些什么？”

“一点小事。”上官云微笑着回道。

顾慎为因此知道，那绝不是小事，同时也醒悟过来，联合的提议不过是一件临时想出的诡计。

第四百四十九章死讯

上官云曾经劝服过许多人，偶尔失败一次他并不在意。

顾慎为觉得自己听得够多了，最好的回答不是开口拒绝，而是拔出龙首剑。

上官云值得他用剑。

“我听说龙王要争霸西域，才提出联合的建议，请龙王三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我双方最大的敌人都不是彼此。”

上官云或许已经知道龙王的心是无法扭转的，但他仍然说下去，言辞恳切，合情合理。

“你要是早两个月提出建议，我或许还会考虑，现在……你已经去过香积之国了？”

这才是上官云以小宛王的身份秘密离开大军的真正目的，既不是来联合龙王，也不是策反五队，他要看看那个传说中的香积之国，还有自己的小妹妹。

上官云的眼神显出一丝忧郁，“再没有人比她更忠于龙王了。”

看样子，没能成功劝服妹妹，是上官云唯一的失望。

“她并不忠于我，或是任何人，她只是无法接受金鹏堡的一切。”

顾慎为将上官如留在香积之国，看中的不是忠诚，那种品质从来都是她对别人的要求，身为独步王的女儿，她骨子里仍然不屑于向对任何人效忠，被父亲驱逐之后，她成为无根之人。

有忠诚才有背叛，对上官如来说，她从未表露过要对龙王效忠，所以也就永远不会考虑背叛，她将香积之国看作自己临时托管的财物，早晚要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上官云第一次收起脸上的微笑，“你比我更了解她，全家人都不明白她的转变，仔细想来，她或许从未转变，只是要花时间想通真相。”

“像你一样？”

上官云曾经无比痛恨父亲与石堡，最后却心甘情愿重返家族的怀抱辅佐父亲。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这些话我说给妹妹听，也要说给你听。”上官去又换了一种语气，稍显严厉，好像龙王也是他的至亲，“金鹏堡快要灭亡了，有没有龙王都是如此。整座石堡的命运就像无道神功一样，越来越厉害，杀的人越来越多，早晚有一天，它的仇人会多于朋友，甚至连朋友也会对它感到害怕，这就是它的灭亡之日。”

“我不想挽救金鹏堡，可是不想太多的人为它陪葬，石堡里的人，璧玉城里的居民，还有龙王，都将是陪葬品。还有时间自救，而我，愿意帮忙，就当是为了恕罪吧。”

顾慎为发现自己的杀气莫名其妙地下降，意志稍一松懈，就会被上官云的言辞所吸引，即使不相信不接受，也会不由自主地琢磨其中的道理。

他能理解本应忠于自己的杀手学徒为何背叛了，劝说那些思想单纯的小孩，对上官云不过是牛刀小试。

顾慎为扫了一眼床上的王后与地上的两名杀手，这些人已经成为陪葬品，没有机会享受上官云的“善意”，还有之前被杀的小学徒，都得算在他的头上，“我的人呢，被你关在哪了？”

上官去回头了看了一眼身后的通道，“就在外面，为了向龙王表达诚意，我没有杀死他们。”

过去的两个月，他大概都花在往返香积之国的途中了，想要躲过一路上的龙军岗哨，得费点心思。

顾慎为再次积蓄杀气与劲力，他需要捕捉最佳时机，现在却还差着一点，上官云嘴上滔滔不绝，似乎对龙王的杀机毫无所觉，其实戒备极严。

“他们还是我的人吧？”

“绝大部分都是。”上官云展露微笑，恢复轻松随意的语调，“龙王高估我的蛊惑力了，你的人都很忠诚，只有寥寥几个人肯相信我的话。我很佩服龙王，有两个小孩，明明跟你是仇人，却比其他人都要忠诚，啧啧，就算是金鹏堡也做不到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小培养，让一个人忘掉仇恨，但没法让他怀着仇恨效忠。”

上官云说的是初南屏和聂增，前者的哥哥和后者的叔叔全家，都死在龙王刀下。

“还有胡士宁，我真不明白龙王是怎么做的，他明明是金鹏堡的传功教师，竟然会为敌人死心塌地效劳，带着一群孩子东躲西藏，还想暗杀我。呵呵。我羡慕龙王能拥有这样的部下。”

顾慎为明白初南屏失踪的那一晚发生什么事了。

胡士宁听说龙王占据逍遥海，于是带着学徒们一路跋涉，由疏勒国进入惠国，却听到传闻说，王宫里留有金鹏堡的贵客。

传功教师大概不会知道贵客的真实身份，所以才会起引蛇出洞的念头。

相貌惹人注意的初南屏独自进城，如果宫中真有金鹏堡的人，自会发现少年剑客的真实身份，派人前来行刺。

胡士宁指挥学徒们在小巷中设下陷阱，等待敌人自投罗网。

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个敌人比他想象得要聪明，一早就看穿这个典型的金鹏堡陷阱。

具体情况无需细猜，最后的结果是胡士宁等人被抓，初南屏却逃了出去，少年剑客一直躲在暗中伺机救人，几天之后，被引入祖庙，同样失手被擒。

上官云劝降了若干名学徒，引诱他们为自己做事，然后带着赤魄等人离开都城，前往香积之国，赤魄是有名的大盗，在走出乌山之前，大概需要他疏通关系引领路径。

上官云似乎对忠诚的话题特别感兴趣，又继续说下去，“不过说到对龙王的忠诚，再没有人超过那个荷女了吧？”

“你见过她了？”顾慎为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上官云故意说得极为随意，恰恰证明这才是他一直想说的话。

荷女一直在追踪上官云，他回到惠国，她自然也在附近，顾慎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敢于闯进祖庙，接着又潜入王宫。

顾慎为能肯定荷女就在附近，因为他发现韩芬的剑被调包了。

第一次见到韩芬，顾慎为没有马上认出荷女的“欢”字剑，但是在祖庙外面，他却仔细观察了，韩芬配带的已经不是“欢”字剑，于是借过去看了一眼，发现剑柄上刻着“允”字，这确定无疑地表明荷女已经回来。

韩芬大概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的剑已被调包。

荷女不肯直接现身，自然有她的理由。

“她死了。”上官云语气凝重，好像在传达某位大人物的死讯，“非常遗憾。她是一名好杀手，是金鹏堡所能培养出来的最好的杀手，偷偷跟踪我们四十几天，谁也没有发觉，直到我们重返乌山的时候，才发现一点迹象。”

上官云说得如此逼真，顾慎为的心竟然狂跳数下，然后保持沉默，看他如何编下去，韩芬身上的“允”字剑，是荷女仍然活着的最佳证据。

“当时我不知道那就是荷女，以一般杀手对待，三次伏击，却让我损失了五名手下。她真是一名好杀手，唯一的缺点是孤身一人，没有龙王这样的伙伴相互照应。我不得不使出更多的计谋，最后在吞风峡引她上钩。”

“说下去。”顾慎为不露声色，让上官云以为他开始上当。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吞风峡对龙王有点反感，借助他们的力量，我杀死了跟在后面的尾巴，我没见过荷女，还是吞风峡的人说，见过这个女人跟在龙王左右。”

上官云停顿了一会，目光稍稍下垂，表达真切的哀悼，“赤魄跟我说，这肯定是荷女，龙王身边只有她武功最高，相貌也跟传言中很像。”

上官云说得越沉重，顾慎为越觉得可笑，表面上却仍然冷静，在掩饰情绪方面，他可比惠国王后要强多了。

“跟着我的一名杀手，想起一个传言，说是荷女与龙王曾经在璧玉城里专门打造过两柄剑，上面刻着各自的名字——”

上官云再次停顿，顾慎为的心又狂跳起来。

“所以我检查了女杀手身边的剑，发现剑柄上果然刻着一个‘允’字，那是荷女本来的名字吧，于是我把剑带了回来。”上官云微微侧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韩芬，“昨天晚上偷偷与这个疯女人身上的剑调包，心想这样总能骗过龙王吧。”

龙首剑出鞘半尺。

顾慎为及时控制住自己，还不到动手的最佳时机，但心中的惊骇却如同肆虐的洪水，再强大的意志在它面前也会被瞬间冲垮。

荷女真的死了？顾慎为还是不相信，虽然一直存有戒心，荷女却已经成为他的一部分，只有在她的守护之下，他才能感觉到侧后的安全。

可明确无误的证据就摆在眼前，他终归还是上当了。

上官云的目光清澈见底，经过一番艰难的蜕变之后，他的心已经变得如同水晶一般，杀戮、阴谋、忠诚与背叛、爱情与亲情，它能折射世上的一切，却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那是一颗坚硬然而空洞的心。

龙首剑整个出鞘。

顾慎为不能再等了，想面对面杀死上官云，永远也不会有最佳时机。

“这回我可以还清人情了。”上官云很高兴能激怒龙王，“我不杀你，作为你当初帮助吴胜清和鹦鹉的报答。”

“你的人头才是最好的报答。”

决斗开始了，出手的人不只是龙王与上官云。

第四百五十章释惑

顾慎为与上官云对了一掌。

他还是没有信心使出《死人经》剑法，而且也没有必要，就在两人动手的一刹那，躺在门口的韩芬突然跃起，第二次攻向上官云，势道凌厉，完全不像晓月堂弟子该有的水平。

三人的交手转眼间就告结束。

上官云拍向龙王的一掌只是虚招，甫一接触，就借力滑向床头，避开来自身后的长剑。

床上的软铺天盖地地竖起，扑向顾慎为与韩芬，后面传来小王子惊恐的尖叫。

“龙王，考虑我的建议吧，明春之前，它一直有效。”

“很高兴荷女没有死，祝二位齐头并进，早臻巅峰。”

“龙王的人情，我早晚会还的……”

上官云抛下三句话，人已经消失在地下通道里。

韩芬昏迷了一会，好像就此换了一个人，武功高了许多，带头追入通道。

她是荷女假扮的。

顾慎为紧随其后。

屋子里，小王子的尖叫声越发高亢，他终于发现身边的母亲已经是死人。

上官云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被两名杀手追上，一边跑，一边说话，倒像是有意引他们过来。

“龙王内功精湛，可是好像有走火入魔的迹象啊，需不需要我帮忙？全当是让我还掉人情。”

“两位怎么都没有使出大觉剑经？我还以为那只是传说呢。天意如此，金鹏堡里住着成千上万的人，却让龙王拣到秘笈，哈哈，果然是熟不如巧。”

……

通道很长，有些地方还有叉道，尽头隐约是监牢，顾慎为来不及查看，却听上官云说：“对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那些忠诚的小杀手，吃了点不该吃的东西，再耽搁一会，恐怕……”

荷女倏然止步后退，从顾慎为身边掠过，“前面有我的人。”

顾慎为连点头的工夫都没有，加快速度，紧追上官云，许多事情都需要解释，却只能留待以后，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杀死敌人。

再长的通道也有结束的时候，上官云说出此次见面的最后一句话，“留他一命，他说的都是实话。”

话音刚落，这个“他”就顺着通道冲向龙王，不是主动奔跑，而是被人扔过来，嘴里叫嚷着：“刀下留情，刀下留情……”

竟然是上官鸿。

顾慎为与他擦肩而过，顺手用剑柄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上。

上官鸿的声音戛然停止，晕倒在地。

眼前突然出现光亮，通道尽头的门户已经打开，放出上官云，正要堵住龙王。

顾慎为手中的龙首剑先出去，刺中一人，随后整个人从剩余的门缝中挤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亮了。

这是城外的一片树林，惠国王室终究还是给自己准备了逃生之路，可是当敌人就出现在王宫内部时，这条通道没派上一点用场。

十名随从在此等候主人，其中一人被龙王刺中，其他人纷纷拔出兵器，顾慎为认得其中的一个人。

赤魄是名凶狠霸道的大盗，曾在龙王手中受辱，对其恨之入骨，第一个冲上来，丝毫不顾及两人武功的差距。

上官云脚不停歇，向林外逃去，根本不想再与龙王交手，他的轻功也与金鹏堡风格不同，没有跳来跳去，与平时走路差别不大，步履随意，速度却是奇快。

十几名晓月堂弟子现身，她们跟踪赤魄等人，已经在外围潜藏多时。

上官云笑了几声，好像这一切意外都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也不在乎这一点小小的阻碍。

他的速度本已很快，突然再次加速，从两名晓月堂弟子中间穿过去，两人一身的秘术，还没来得及出招，就失去了目标。

三少主抛下随从自己逃跑，赤魄等人却没有失望，反而拼命阻拦龙王，为主人争取时间。

树林中的战斗短暂而血腥，十几名晓月堂弟子漏掉了上官云，对剩下的九人再不手软，一拥而上，或是暗器，或是毒药，与龙王的剑配合无间。

不到一柱香时间，又有八人倒下，只有赤魄，顾慎为要留他一条命。

上官云还是跑了。

顾慎为不明白，金鹏堡三少主设置这个陷阱到底有何用意，想要杀他，显得太简单了一些，难道真的只是要说几句话？可那些话都像是临时想出来骗取龙王信任的花言巧语。

不过他不用再一头雾水地瞎猜，身边突然多出一大批可以解释疑问的人。

首先是荷女。

她很快带着一群人跑出通道，在回都城的路上，简单地说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荷女先是跟踪赤魄，在王宫发现了金鹏堡的贵客，她虽然没见过上官云，却很快猜出真相，于是改换跟踪目标。

上官云不容易接近，其他人就没那么困难了，赤魄在祖庙设置陷阱，准备捕捉初南屏，荷女看在眼里，却没有干涉。

人多容易漏馅，荷女命令晓月堂弟子分散隐藏，只让少数人留在城里监视动向，其中包括韩芬，她则带领三人追随上官云离开都城。

她的本意是想伺机暗杀，可是上官云非常警惕，不好下手，等到发现这一行人乘船渡过逍遥海，准备往南进入乌山时，荷女决定查清对方的最终目的。

就这样，他们一前一后穿越乌山，进入香积之国。

上官云在香积之国停留三天，多次与妹妹交谈，具体内容荷女无法得知，她一直没有现身。

上官云似乎没有劝服妹妹，但是踏上归途的时候也不像很失望的样子。

在漫长的跟踪过程中，荷女越来越觉得目标是块硬骨头，总是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反而被对方发现了马脚。

荷女在偷听赤魄等人的谈话时，知道上官云返回惠国之后，还有一套针对龙王的阴谋，而且隐约对龙王身边的女杀手感到忌惮，所以她想到一个主意。

一名晓月堂弟子装成荷女的模样，带着她的长剑，前去暗杀上官云，结果中了埋伏，代替御众师被杀。

从此，荷女就是“死人”，她没有继续跟踪，抢先一步，在昨天下午回到惠国都城，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她再一次调换身份，扮成韩芬，就是为了在最后时刻让上官云放松警惕。

这个计划几乎就要成功，可是上官云的目的不是刺杀龙王，无意恋战，只出一招就逃跑，让荷女的剑没有用武之地。

“那个韩芬……你装得真的很像。”顾慎为直到韩芬倒在密室门口时，才发现真相，在此之前，那个既疯颠又单纯的女子丝毫未露破绽。

“在晓月堂，韩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对她很了解。”

说完自己的事，一行人已经进入龙军营地，让士兵们全都大吃一惊，在一片混乱中，荷女淡淡地说：“听说你就要迎娶公主了，恭喜。”

“嗯。”顾慎为一句没有多说，他甚至搞不清，自己留在惠国两个月，是不是为了躲避那场无法躲避的婚礼，钟衡多次来信催请龙王返回石国，他都找出种种理由推脱，两人信中都没有提及公主与婚礼，却都明白这才是事件的核心。

下一个向龙王解释疑惑的人是初南屏，别人的身体都还虚弱，只有他勉强能够说话。

疏勒亡国，胡士宁立刻带领众多学徒躲进深山，每日派人出去打探情况，听说龙王已死，他想过要将队伍解散，可是只有极少数孩子愿意离开，他们甘愿成为没有主人的杀手，也不想重返过去的生活。

龙王重返西域的消息传来，胡士宁非常高兴，立刻组织手下的学徒，装成乞丐，分批前往逍遥海。

剩下的事情与顾慎为此前的猜测差不多，胡士宁发现不断有可疑人物进入惠国都城，于是派初南屏去引蛇出洞，结果行动惨败，敌人早有准备，反而将他们包围。

胡士宁手下只有四十余名十岁左右的小孩子，根本敌不过金鹏杀手，少数被杀，大部分遭擒，只有初南屏逃了出去，这是上官云的命令，要求多留活口。

此后，他们一直被关在王宫地下，没过几天，初南屏也中计落网。

上官云在离开惠国之前，曾经花了三天时间，与每一个人都单独谈话，几名学徒叛变了，还有许多人虽然仍坚守立场，但是对金鹏堡三少主的印象发生大转变，由惧怕变为佩服甚至崇敬。

上官云曾经在得意楼学武，初南屏对此大概会感到亲切，但他对那次会面轻描淡写，好像全无所谓。

他还跟从前一样，心中没有时间观念，与龙王多日不见，也还是平淡如水，获救也不显出惊喜，简洁地讲完自己的经历，只问了一句话，“你把铁玲珑撵走了？”

“是。”

“她没回疏勒国。”

两人的谈话到此结束。

胡士宁请求见龙王一面，尽自己的义务提醒主人：“这些孩子很危险，他们都中了三少主的毒，嘴上不说，心思却已经变了，龙王最好想个办法解决。”

上官云没有滥杀，他在龙王身边留下一片种子，良莠不齐，或者不分好坏全都铲除，或者冒险养大，时刻提防着某人的背叛。

顾慎为不打算采取铲除的办法，那样做无异于向上官云认输。

龙王问话的第三个人是上官鸿，兜了一圈，他从上官建翼手中到三少主这里，最后又回到龙王面前，谁也没把他当成独步王的儿子看待。

所以，无怪乎他会脸色苍白，尴尬地谄笑着，“龙王，杀我根本没有用，我的地位还不如石堡里的一条狗。呃，三少……上官云让我传句话：杀手的辉煌已经过去，让咱们双方在战场分胜负，从今天开始，谁也不再搞暗杀。”

第四百五十一章信任

上官云提出停止互相暗杀，好比狮虎一类的陆地猛兽，声称要放弃在草原与森林中的追逐，改为水下决战。

金鹏堡的杀手实力远远高于龙王，迄今为止，尚未使出全力，武功最高的青面刺客，基本没有现身，完全没理由就此罢战。

上官云说服了逍遥海的许多人，唯独没在同父异母弟弟身上浪费精力，只是将他当成纯粹的传话工具。

所以，上官鸿觉得这个提议匪夷所思，对其一点信心也没有，屏息宁气，努力收缩胸腹，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张薄纸，见龙王不说话，自以为猜到了他的想法，于是谄媚地对提议加以点评。

“这是上官云的奸计，金鹏堡肯定会到处宣扬罢战提议，龙王要是同意了呢，从此处于被动，龙王要是不同意呢，就会落下嗜杀的恶名，而且，金鹏堡很可能在一切准备好之后，自己策划一起暗杀，栽赃给龙王……”

上官鸿的脑筋本来就不够用，这时都花在恐惧上，实在分析不出多少道理来，说了半天，也没有得出定论，反而越发心虚。

他怕龙王，比老鼠怕猫还要严重，当初的背叛他是经过剧烈地心理挣扎的，直到上官建翼许下极为诱人的条件，他才下定决心，如今，那些条件都成了泡影，唯有龙王的刀，比从前更加真实。

顾慎为低头沉思上官云此举的真实目的，在上官鸿看来，这却是龙王在考虑杀不杀自己，马上抛出救命的撒手锏，“龙王，别忘了，金鹏堡有秘道通到最上面，只有我才能告诉您路径在哪。”

“嗯，金鹏堡在峭壁上钻了一个洞，直通最下面的河流，平时不用，危急时刻保证水源供应，这就是你所谓的秘道吧。”

上官鸿的脸刷地白了，比龙王的脸色还要惨淡，然后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再然后，他哭了，号啕大哭，像做坏事被抓住现行的小孩子一样。

他一直以为秘道仍藏在自己心中，龙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一直没有杀他，如今龙王已经知道真相，他的性命失去了最后一点可靠的保证。

上官鸿所谓的秘道的确困扰了顾慎为一段时间，但是当他仔细寻思之后，发现只有一种可能，金鹏堡位于绝巅之上，四面皆是悬崖，只有一条出入通道，这本是它的防守优势，没必要再增加一条可能被敌人知晓的秘道。

绝巅易守难攻，可是有一个最根本的缺陷——没有水源，平时用水都靠牛车从山下运送，一旦遭到围攻，供水被阻断，立刻处于必败之地。

所以，金鹏堡如果真有一条秘道的话，只会通向悬崖底部的河流。

顾慎为只是猜测，上官鸿的反应证明了一切，哭过之后，他将秘密和盘托出，只希望龙王能开恩饶命。

上官鸿知道的其实不多，但是通过他的描述，顾慎为能想象出那条秘道的样子。

再多的人力物力，也不可能将从上到下凿穿整个山体，当初建堡的人应该是顺着崖壁开凿一条明沟，然后再用厚实的铁皮与泥土之类的东西覆盖住，形成外壳，途中或许会穿透个别突起的地方。

顾慎为曾经见过崖壁上建有平台与雕像，相信这项工程是可行的，而那座平台，没准就是引水秘道的掩护。

当年的大荒门弟子用大铁钉钉出一条梯路，大概从未想到，现成的秘道就在脚下，也是她们运气不好，竟然没有一枚铁钉碰到秘道外壳。

这条秘道，顾慎为一时还用不上，但他暂时不想杀上官鸿，这名地位尴尬的独步王之子，成为双方联络的信使，很快就能用得上。

顾慎为最后一个询问的人是大盗赤魄。

赤魄在龙王面前极为坦然，有问必答，因为他心里没有了不起的秘密。

“我的命是独步王花钱买去的，本来已经不归我所有，可三少主解除了我的束缚，我是自愿追随他的，为他而死，是我的荣耀。”

“独步王买你的命，是因为你手里掌握着西域各方盗匪的名单，现在，这份名单已经不归你了吧？”

“那又怎样，一条命换一份名单，值。”

“金鹏堡笼络强盗扩充军队，大事已成，你就没用了，上官云把你扔在这里，因为你连鸡肋都不如。”

“嘿嘿，省省吧，龙王，三少主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会优柔寡断，可你，武功再高，也只是杀手，杀手卖命，君王买命，你还不如强盗自由，更不是三少主的对手。你杀了我，自己也不会晚几天。”

仅仅一年工夫，上官云身边已经聚焦了大批忠实的追随者，甚至到了可以挥霍的地步。

“上官云希望两军停止杀手之间的暗杀，你怎么看？”顾慎为问道。

赤魄愣住了，他出言讽刺龙王，是抱着必死之心的，可龙王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提出问题时还有一点客气。

“这很正常，三少主说过，独步王因为杀手而获得现在的地位，可是也因为杀手成为江湖称号，想要当真正的王，就必须弱化杀手的作用，大幅削减规模，最后变成隐藏在暗处的一群人，至于王者争霸，军队才是唯一的手段。就算金鹏堡暗杀龙王成功，龙军四分五裂，大家也会将这当成普通的江湖仇杀，独步王的大军却会成为笑柄。”

这的确像是上官云会说出来的话。

别人花很多年想出一套理论来，上官云在地牢里面壁多年，想出的却是数不尽的理论，对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套来，各不相同，却正好说到对方的心坎里。

上官云贬低杀手的作用，无非是为了让赤魄这样的强盗感觉到自己地位重要，很巧妙的是，这段话里根本不提盗匪一个字。

上官云是金鹏堡的另类，即使重返旧路，成为了独步王的继承人，他也还是拥有鲜明的特点，顾慎为对金鹏堡的了解，用不到他身上。

荷女恢复龙王护卫的身份，虽然带来四十余名晓月堂弟子，但是除了受她信任的韩芬，其她人都被安排到外围警戒。

她已经听说上官云罢战的提议，上官鸿猜得没错，天刚亮，这个消息就开始流传，连军营中的士兵也都耳闻。

士兵们打心眼里支持这个提议，金鹏杀手虽然杀死的人不多，但是造成的恐慌却是全方面的，让活着的人极度紧张，谁也不敢肯定，自己就是安全的。

走上真正的战场，他们不怕死，可是面对那些总是在夜里行动的杀手，深感力不从心，就连与金鹏堡对抗多年的大雪山剑客，也不希望天天绷着一根弦，提防随时都会刺过来的狭刀。

“上官云到底是什么意思？”荷女比其他人都要困惑，在跟踪的过程中，她对上官云的了解每天都在加深，知道那位三少主绝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优势。

“他有两个目的。”顾慎为渐渐理解了上官云的想法，在那些花言巧语背后，仍有着最简单的思路，“第一，他的提议可能是诚恳的，金鹏堡要向北庭展示自己的力量，就必须在战场上，依靠军队获得胜利。第二，他要保住上官建翼的性命。”

荷女微微睁大双眼，“上官建翼？”

“嗯。”顾慎为点点头，觉得这才是上官云最重要的目的，“上官云一直隐藏身份，冒充自己的叔叔，为了配合他，上官建翼就得销声匿迹，不能公开亮相，这会让他失去许多最严密的保护。上官云从西边逃走，如果我加快速度，可以在消息传到东边的双泉村之前，去暗杀上官建翼。”

上官云留下一条空口无凭的罢战提议，让暗杀成为艰难的选择。

顾慎为不在乎其他人的反应，却不能不考虑手下士兵的立场。

“让我去。”荷女自告奋勇，“晓月堂可没接到任何人的提议。”

顾慎为没有同意。

上官云留给龙王的难题不只是罢战与否的选择，还有更严重的信任危机。

胡士宁提醒龙王，那些杀手学徒不能全信，其实何止一群孩子，上官云接触过的人都有被他说服的可能。

上官如真的拒绝了三哥的所有请求吗？荷女跟踪上官云近两个月，从未受到任何影响吗？

就连顾慎为自己，也在不知不觉地考虑上官飞说过的某些话，觉得其中有点道理。

当务之急，是得消除上官云留下的痕迹。

赤魄被当众斩首，这回的人头是真实的，再没人花钱买他的性命。

顾慎为留他一命不是为了口供，而是要给惠国百姓一个交待，匪军围城、王后通敌、大臣谋逆，赤魄被宣布为这一切的首恶，他的名气增加了罪名的可信性。

然后龙军开拔，返回石国。

顾慎为带走了小王子，太子返国，弟弟就得成为人质，作为一种制衡，新惠王害怕的不是龙王会杀死这个弟弟，而是要把他送回来。

接着，上官鸿再一次成为信使，他要前往双泉村，代表龙王提出更广泛的罢战建议，核心的意思只有一个，金鹏堡要承认龙王对逍遥海的占领。

独孤羡曾经说过，要训练出一支合格的军队，最少需要一年，顾慎为想，现在或许是争取时间的好机会。

丞相钟衡担心吊胆地欢迎龙王，大婚不能再拖下去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当着荷女的面催促龙王。

第四百五十二章大婚

对龙王与公主的大婚感到着急的人不只是钟衡，五民也都在翘首以盼。

金鹏堡大军迟迟未至，普通百姓大都想不到这是因为寒冬的保护，他们觉得龙军的地位正日益稳定，各国王室的支持也明显起来，龙王在惠国扶立太子为王，让其它四国感到龙王或许比独步王更值得拥戴。

就连一直阴阳怪气，对龙王心怀警惕的石国国王，也派出太监来试探口风，这位统治区域只限于王宫的石王，不听了谁的鼓动，竟然对逍遥海南岸的安国产生了野心。

他不敢当着龙王的面提出来，派太监拐弯抹角地提出要求，“安王逃到璧玉城，估计不会了，国不可一日无君，龙王应该考虑考虑这事。公主嫁给龙王，今后石国就是龙王的了，龙王在前方事务繁忙，后方需要一个看家的人，我王闲着也是闲着，石国王室在安国很有影响力，龙王不吧，当初我王先祖就是从南岸迁的……”

太监颠三倒四，顾慎为没有当场回绝，只是冷淡地感谢石王的关心，石王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比他在璧玉城通过暗杀谋得王位还要兴奋，对的婚事开始关心起来，一日三催，以为大婚之后，龙王会把安国送给。

不管怎样，龙王该娶石国公主当王后了。

钟衡是这件事最主要的推动者，每次来见龙王，都要说几句如何稳定人心的话。

他不敢直接提出大婚的事，虽然荷女很少在龙王身边出现，但他，这名女杀手就藏在附近。

许烟微的提醒言犹在耳，钟衡犹豫再三，决定还是冒一次险，向龙王进谏，“姜王后的逝世令人悲痛，鞠王后可一定要保护妥当。”

石国王室姓鞠，公主嫁给龙王之后，将被称为“鞠王后”。

钟衡这是在暗示龙王，有人可能会对公主下狠手。

结果龙王的做法让他大吃一惊。

晓月堂是以同盟者的身份加入龙军的，地位与其他人不同，顾慎为向荷女发出请求，希望她指派本门弟子，专职保护石国公主。

一听到这个消息，钟衡就一路狂奔，跑向龙王的帐篷，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止步，扬头笑了几声，缓步离去，根本没见龙王的面，让外面的护卫莫名惊诧，以为丞相发疯了。

钟衡笑太傻，原来龙王早有准备，还有谁比龙王更懂荷女的心思？他这一招很巧妙，不仅表示对荷女及晓月堂完全信任，还让她不好意思再下手。

钟衡还是想多了，顾慎为请求晓月堂弟子的帮助，因为这是唯一的选择，在龙军当中，只有她们能在暗处与金鹏杀手对抗，初南屏、胡士宁带的学徒都还太稚嫩。

而且荷女的表现也让他放心。

铁玲珑刺杀公主，顾慎为隐隐猜到背后有荷女的指使，当时不想深究，自从荷女从璧玉城，他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

如果上官云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肯定会加以利用，谁也想不到，在龙王看似最牢固的关系之中，隐藏着外人不知的裂缝，这道裂缝直抵心底最深处，被表面上的信任掩盖。

荷女没有任何反常的表现，淡淡地恭喜龙王之后，好像就忘了这件事，她更关心的是明年春天的决战。

对于保护公主的请求，她也非常配合，指派韩芬等三名女弟子进宫。

韩芬是个死心眼，理解不了复杂的阴谋诡计，让她保护公主再合适不过。

龙王的婚礼定于新年第一天。

顾慎为接到一封意料之中和一封意料之外的贺信。

上官如从香积之国派出贺使，送来丰富的礼物，信上的措辞礼貌正式，看不出任何情绪。

四谛伽蓝的僧人法延也送来一封信，篇幅比较长，除了恭喜龙王大婚，还宣扬了一通佛法，并且推荐石国都城中的一名高僧，好像龙王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似的。

去金鹏堡军营传信的上官鸿了，他现在无路可走，即使有机会也不想再离开龙王。

上官云安全离开逍遥海的消息一到，上官建翼就结束了隐藏状态，开始公开亮相，他冷淡地接待了的侄子，对龙王全面罢战的提议不置可否。

但龙王的和平姿态还是传扬开了，上官鸿以龙王信使的身份出现，也让更多的人开始，龙王的确不是一心要报自家私仇的浅薄之徒。

婚礼如其举行，之前与之后都没发生任何意外。

上官云算话，没再派杀手挑衅，石国都城里本来还有两三处已知的杀手据点，一直受到严密的监视，某天突然人去院空。

这条口头上的罢战约定，比许多白字黑纸的协议还有效，让很多人感到奇怪，觉得小宛王实在不像是上官家的子弟。

婚礼盛大而简洁，持续了整整一天，独孤羡趁机展示了两个月来的训练成果，三千名盔甲鲜明的士兵，从城门口开始，或十人一组，或百人一队，一直排列到龙军大营，在公主花轿经过的时候，齐声恭贺，动作一致地挥动手中的兵器。

整场婚宴从早晨持续到半夜。

许小益与初南屏这些天一直腻在一起，在宴席上都喝多了，又哭又笑，最后在给龙王敬酒的路上摔倒，被人抬走。

顾慎为多数都与大雪山剑客待在一些，在所有人当中，只有他们既为龙王高兴，同时也深感悲伤，想起姜也应该是今天的主角之一才对。

龙王给予的特别优待，让剑客们的情绪好了许多，最后还是龙翻云等人将龙王推到洞房门口。

这一天他们可以不遵守五步禁令。

能来参加婚礼的还是少数人，大部分士兵仍要坚守岗位，谁也不敢保证金鹏堡真的就会袖手旁观，荷女即是其中之一。

她还跟从前一样，在龙王附近值守，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迹象，现在她身边有一群晓月堂弟子，可以扩大警戒范围，防范得更加严密。

许烟微觉得该在龙王的大婚中扮演某种特殊角色，类似于母亲、、的混合体，所以她没去喝酒，一直守在公主身边，软声安慰，然后不停地派人去催促龙王。

龙王终于现身了，许烟微松了一口气，笑脸相迎，突然想起这里不是留人巷，于是冷下脸，经过龙王身边时小声斥责，“才来，像你这么沉得住气的新郎官，我可是第一次见。”

“出去。”

许烟微是唯一敢对龙王的命令打折扣的人，微微一笑，更加小声地说你经验不多，要不要我指点……”

顾慎为把她推出帐篷。

帐内已经布置一新，地毯铺了一层又一层，踩在上面好像走在云端。

顾慎为不喝酒，所以这不是酒精的作用。

他站在那里，看着的新婚妻子。

公主隐藏在薄如蝉翼的轻纱后面，面容隐约可见，顾慎为突然，又记不起她的容貌了，但心中本能的却开始汹涌。

即使仇恨从头到脚占据了他的每一个毛孔，他仍然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与仇恨并无矛盾，能够在他心底安然存活，时不时冒出来摆弄一下主人。

顾慎为的启蒙者是罗宁茶，那个让他既蔑视又赞叹的，在逃出金鹏堡四处流亡的时候，他也和别的发生过关系，总是发生在阴暗逼仄的环境中，甚至看不清彼此的样子，过程短暂，过后带来一阵又一阵的空虚感。

他不可避免地受师父铁寒峰的影响，认为应该释放出去，而不是隐而不发，所以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很坦然，却从来没有得到满足。

一度，他以为这是身处险境的结果，身后总有金鹏杀手的追踪，任谁也不能放松心情。

进入大雪山之后，为了树立半神一样的形象，他将严格地看管起来，唯一的放纵是在璧玉城，对象仍是罗宁茶。

那时的环境更加危机四伏，顾慎为却惊讶地从中得到了满足，过后他残忍地对待那个，借以掩饰真实的感觉。

他感到奇怪，因为他一点也不喜欢罗宁茶，别人看到听到的都是西域第一美人的外表，只有他亲眼目睹过她的一切阴暗面，其中一些还是由他亲手造就的。

很久之后，他得出结论，的满足与感情无关，藏在心底的丑陋小怪物是个浅薄的家伙，很容易打发，铁寒峰的经验还是有道理的，与搏斗，胜败皆要受辱，偶尔给点甜头安抚一下，才是正确的处置方法。

所以，这场婚姻，首先要满足争霸这头庞然大物，顾慎为希望，同时也能满足那个要求并不高的小怪物。

小怪物露出头来，像小孩子要打开装满神秘礼物的箱子，兴奋得摇头晃脑。

他掀开轻纱。

公主的容貌无可挑剔，就算与罗宁茶相比也不遑多让，只是脸上挂着清晰的泪痕，眼神中满是恐惧与忍耐，像是被奉献给恶魔的牺牲品，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不得不主动走进恶魔利齿嶙峋的血盆大口里。

顾慎为的心凉了一半，那头哼哼唧唧的小怪物，满怀希望地打开箱子，看到的却是空空如也。

荷女抬头望着清冷的月亮，觉得离它如此之近，附近帐篷里仍在拼酒的喧嚣反而像是远在天边。

她，并且，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第四百五十三章起床

龙王起床晚了，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军中的将领们虽然喝到后半夜，黎明时分仍然准时出现在中军主帐里，接受每日例行的点将。

有左将军独孤羡在，龙王不是非在现场不可，但他只要住在军营中就从没错过，即使一言不发，也会一直待到点将结束。

独孤羡的权威还不稳定，需要龙王在背后给予支持。

可今天，龙王没有现身。

众将领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新婚燕尔，龙王的做法再正常不过。

这一天，只有几位高级将领前去拜贺时亲眼见过龙王。

第二天，龙王还是没有参加例行点将，而且有可笑的传言说，龙王沉迷于与公主寻欢作乐，起不来床了。

“怎么可能？”这是许多人听到传言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尤其是那些大雪山剑客，“龙王对女人都不怎么感兴趣，比石头还无情三分。”

其他人从另一个角度提出质疑，“公主才多大？瞧她娇滴滴的样子，能让龙王起不来床？别开玩笑啦。”

但传言还是逐渐扩散，有人相信，有人怀疑，但是大家都能理解龙王的行为，而且觉得这才像一位君王的样子，龙王才拥有一位王后，实在是少得可怜。

钟衡也听到了这个传言，一笑置之，他见过龙王，没发现任何异常，虽然会面时间不长，但龙王向来如此，有事说事，从不闲聊。

直到第三天，龙王仍未出现在主帐里，但是派护卫队长龙翻云过来，代替他监督点将过程。

就是这一点，让钟衡开始疑惑，前两天不来可以说是偶然，今天把龙翻云派来，似乎暗示着今后也不会来了。

难道那个一心争霸与复仇的年轻人也会有意志薄弱的时候？钟衡决定找龙王谈谈了，这是他身为丞相的职责之一。

顾慎为也对自己感到惊讶，最让他惊讶的是公主。

那个神色惊慌，眼神如小鹿般紧张的少女，像没有生命的玩偶一样，任新婚丈夫摆布，只在接触到他满身的伤痕时，畏惧地颤抖了一下。

第一次很不顺利，两人都像是在完成必须的任务，一个带着牺牲精神勉强忍受，一个怀着骄傲与怒意，动作粗暴而直接。

他们甚至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过后，顾慎为仰面躺在床上，打算第二天就把公主送回王宫，自己仍然留在军营里，这是一桩象征性的婚姻，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他相信，公主也会很愿意接受这个安排。

因此，当公主的手悄悄摸过来，顺着他的手臂慢慢上移，在胸口的一处伤痕上轻轻摩挲，发出再明显不过的暗示时，顾慎为感到非常惊讶。

第二个回合，公主像是变了一个人，主动而热情，通过不太顺利的第一次，她好像确信龙王也没有那么可怕，恐惧消退，露出下面汹涌澎湃的暗流，那是她羞于提及，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产生的。

对顾慎为来说，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既不是罗宁茶带来的挑逗与复仇，也不是那些无名女人的匆忙与势利，怀中的女人归他所有，只此一点，打破了他多年以来摆脱不掉的紧张。

那股紧张来源于背后尾随的杀手，还有他不肯承认的高尚道德感，这两者，今晚都不存在。

两人越来越顺遂，如鱼得水，每一次都得到彻底的满足，过后却还想再要更多，那头以作为滋补的小怪物，在好不容易饱餐一顿之后，竟然得寸进尺，变得不知餍足，像是无情的主人，鞭策着身体一遍又一遍地上场奋斗。

所以，传言是真实的，龙王得确起不来床，他从来没这样累过，动一根手指头都觉得困难重重，而且他不愿意离开身边的女人，即使在休息期间，疲惫的手指也舍不得离开她的身体。

“我叫秀瑶。”公主在龙王耳边小声说，这是整个晚上第一次开口。

“鞠秀瑶，好听的名字。”顾慎为想显得温柔一点，但这的确超出了他的能力，语气仍然冷硬，好像在做出一个正式的判断。

公主扑哧一声笑了，“你为什么叫杨欢？一点都不像龙王的名字。”

“嗯，我父亲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成为龙王，他以为我会继承他的事业，当一名护院。”

公主停留在龙王胸前的手有一丝僵硬，龙王的话提醒她，睡在自己身边的男人是一名奴仆的后代，本人也在金鹏堡当过下人，虽然她同意英雄不问出处的观点，但身为天生的王族，她对出身还是有一点期待的。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失望，因为他们没多少时间考虑这些事情。

顾慎为强迫自己起床，接受军中高级将领的贺喜，表面冷静，思想却总在走神，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细绳，孜孜不倦地要将他拉回公主所在的帐篷里。

天还没黑，他就返回帐篷，让人送来食物，他和公主却没怎么吃，两人都对自己的与精力感到不可思议，在身体分离的那一刻，感到满足的同时也感到失落。

在丞相钟衡决定进谏之前，顾慎为已经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儿。

这太不像自己了，而公主就像是被许烟微附了身。

新婚第二天下午，趁着自己神智清醒，顾慎为召见许烟微，质问她是不是对公主传授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龙王与公主相互间的迷恋瞒不过许烟微的眼睛，还有耳朵，即使隔着几顶帐篷，中间夹杂着一群男人酒后的大吵大嚷，她也能听到那再熟悉不过的喘息声。

她很想把功劳归于自己，可是当着龙王的面，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想将多年经验倾囊相授，就像当年教导罗宁茶一样，可公主拒绝了，而且是严辞拒绝，多听一个字，公主都觉得是一种侮辱与亵渎。

“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相比于军国大事，许烟微更喜欢讨论床上的问题，于是兴致勃勃地替龙王分析，“无师自通，对，就是无师自通，公主也是女人，这种事情用不着教，要不说女人什么都不会，也能当妓……总之，一切正常，嘻嘻，不过有点瞧不出来啊，公主平时那么端庄文雅，就算是在我面前，脱衣服都不好意思……”

许烟微越扯越远，顾慎为只能将她撵走，并不是一切都正常，但是向许烟微询问这种事情，本身就有点古怪，其中细节他实在说不出口。

怀疑归怀疑，他的心仍然栓在那顶帐篷里，只要思维稍有松懈，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公主。

说也奇怪，公主的容貌在他心中仍然模糊不清，可是她的气味、她的动作、她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几乎要将争霸的野心挤到一边去，只要走进帐篷，接触到那具身体，野心就真的不重要了。

顾慎为将怀疑目标转向荷女。

可是荷女就算不希望龙王与公主结婚，也应该反其道而行之，采用下催情药这种手段，实在是——太疯狂了。

想到“疯狂”两个字，顾慎为一下子多出七八分把握。

可荷女不是许烟微，龙王与她可以商量最机密最重大的事情，却不能逾越一步，提起自己的。

顾慎为只能暗中调查。

想从荷女的举止与神色上查找破绽是不可能的，即使在大家都是学徒的时候，她在隐藏情绪方面，也比老辣的杀手还要纯熟。

虽然就守在帐篷附近，龙王大婚之后，荷女只现身过一次，跟平时一样冷漠，说的全是练功的事情。

走火入魔的隐患从未彻底消除，无道神功极大缓解了危险，却不能根治《死人经》的隐患，四谛伽蓝的高僧法延曾经送给两人一套内功，荷女觉得对克服魔念或许有效，趁着战事最平静的时候，她希望开始修炼。

还有隐藏在成堆古籍中的《无道书》第八章，公主受龙王委托，一直在拼凑文字，荷女也想知道进展。

将数百本书籍重新整理出最初的排列顺序，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公主才做到一半，拼出的文字前言不搭后语，尚无用处。

至于法延赠送的《须弥芥子动心咒》，顾慎为也觉得可尝试一下，但他要荷女先在别人身上试一下，不要被老和尚欺骗，像当年的《断执论》一样。

荷女没有表现出对公主的任何兴趣。

顾慎为调查了饮食和居处的一切摆设，甚至与公主更换了一顶帐篷，结果没有发现任何问题，那股强烈的，好像真的源自两人的内心，与外界因素无涉。

晓月堂的秘术荷女大都向顾慎为介绍过，但是总有几样是她不会提及的。

调查没能持续太久，心中的太过强烈，时间都用在与公主的缠绵上，他实在没剩下多少精力做其它事情。

这就是钟衡向龙王进谏，准备解决的问题。

钟衡要摸清龙王的底线，所以说话很直接，想看看龙王是否会一反常态地恼羞成怒，“女人只能带来一时的快乐，帝王争霸才是千秋万载的事业，龙王，请恕我直言，现在可不是享受的时候，龙王是全军的支柱，您稍一松懈，底下的人就会纷纷效仿。霸业与女人，只可择其一，事成之后，方能随心所欲。”

霸业与女人，只可择其一，顾慎为突然明白，这就是荷女想要对自己说的话。

第四百五十四章土地

荷女是不是插手了龙王的夫妻生活，大概永远也不会有直接证据，顾慎为只能将责任揽在自己肩上，为自己的一时软弱而羞愧。

钟衡的提醒正及时，三天的反常表现，闲言碎语还不多，但是再这样下去，龙王就将沦为普通的王，与逍遥海五国孱弱的王室，与西域骤兴骤灭的各类君王没有区别。

顾慎为一直以为躲在心底的小怪物是个浅薄的家伙，现在才发现，只要给予足够的食物，它一样能成长为庞然大物。

如今它已经足够健壮，再想将它重新关起，并不容易。

这就像当年消除《断执论》的影响，唯有更执着的杀念，才能战胜那本令人减少杀心的经文，顾慎为得用比从前更加冷酷无情的手段，击败**养成的怪物。

当天傍晚，公主被送回城内的王宫。

公主不明所以，她正盛装打扮等待龙王，对自己的**既羞怯又期待，他不再是高高在上、杀人如麻的恶魔，而是带来欢愉将她举上云端的男人，就连那数不清的伤疤，从前想一想都让她心惊肉跳，现在她却渴望着那种粗粝的摩擦感。

突然之间，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许诺，甚至没有露面，龙王要把她撵走。

公主忍不住问：“为什么？”

负责护送公主的龙翻云感到难以启齿，龙王没说原因，他却不能就这么直白地告诉公主，“王后，龙王很忙，金鹏堡的大军就要打过来了，军营也不安全，所以……”

公主希望这些话由龙王亲口说出来，就算是谎言，也能让她感到一丝尊重，可她却像妓女一样被打发走了，公主的心深深被刺痛，每一滴**都转化成相应的愤怒与不解。

她不屑于跟一名护卫队长争论，也不会直接去找龙王理论，而是高傲地点点头，“备车驾。”

但她并不服气，龙王也是人，是个男人，她不信在经过如此缠绵悱恻的三天之后，自己会得不到他。

对龙王的无礼举动，有一个人比公主还要意外与气愤，许烟微连闯十余顶帐篷，终于找到龙王，气喘吁吁于质问：“干嘛要撵走公主？”

钟衡与独孤羡识趣地告退，他们商量的事情已有定论，无需再讨论下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许烟微认为自己对龙王的私人事务负有不可推卸的看护责任，像母亲、姐姐一样，同样地，顾慎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莫名其妙地接受了这种关系。

“我没有撵走她。”顾慎为语气冷淡，但还是开口为自己辩解，“这里是军营，本来就不应该有女人住在这里，将士们都遵守规定，我不能带头破坏，大婚已经结束，就是这样。”

“那我呢？我也是女人，也不能住在军营里喽？”

“嗯，你得与王后一块回宫。”

许烟微的脾气暴发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世上的男人总是吃完擦擦嘴就走，女人的要求并不高啊，几句好话，一点小礼物而已，她还以为龙王会与众不同，没想到也让她这么失望。

“你知不知道，公主嫁给你，就是你的人了？再回王宫算怎么回事？国王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对自己的妹妹没有一点感情，你这是把她推回火坑里啊。”

“就算你一定要让公主回宫，就不能亲自送她一趟吗？她可是一国公主，把颜面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你让她孤零零地回嫁家，岂不是要惹来一堆耻笑？”

顾慎为无意让公主难堪，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已经有多么强壮，稍微给它一点借口，就可能脱僵而出，他不去见公主，不是因为冷漠，而不是想在关键的时刻考验自己。

“是我的人，就该替我着想，金鹏堡未灭，我哪有心思考虑女人的事情？”

“哈，女人的事情？你现在要当真正的男人了？如小姐是怎么回事，你杀了人家的丈夫，又把一个国家送给她，还有荷女，你们两个都快粘到一块了，可你也没给她一个名份。让女人伤心落泪，就能显示男人气概了，是不是？”

许烟微义愤填膺，多年来遭遇的所有负心男子这时都一起涌上心头，龙王就是他们的代表，虽然他们两个没上过床，但这也成为龙王瞧不起女人的罪过之一，“前一晚还甜言蜜语，再见面就形同路人，你的诺言呢？人人都说带我离开南城，结果全是骗子……想上床的时候比最下溅的奴才还要低三下四，睡过了就要当男人？我要是会武功，就把你们的心都挖出来看看……”

许烟微开始跑题了，看样子是要把龙王当成敌人，激动地手舞足蹈，声音也越来越高亢。

顾慎为很惊讶，这副娇小的身躯里怎么会装下如此旺盛的怒火，而且不分青红皂白地乱烧一气。

他拍拍手，从帐外走进来两名高大的卫兵，都是大雪山剑客。

“干什么？说不过我就要动手吗？男人就会靠力气欺负女人，你们也不想想，是谁把你们抱在怀里带大的？想想你们的亲娘，难道也不脸红？”

两名卫兵脸红了，互相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向出言不逊的女人鞠躬，然后一左一右，架起许烟微，带离龙王的帐篷。

顾慎为清空头脑，让自己忘掉公主与许烟微，以及一切女人，他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每一件都比女人重要。

许烟微来之前，他与钟衡、独孤羡正在商量如何应对金鹏堡。

探子带回情报，沙漠对面的双泉村里，金鹏堡大军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粮草更是屯积了不计其数，为春天的大战做好充分的准备。

独步王对逍遥海志在必得，他对打败龙军从无怀疑，关键是要赢得迅速，胜得漂亮。

“这是独步王演给北庭看的大戏。”钟衡目光精准，这一次也不例外，“据说北庭制定了一个庞大的计划，准备在夏秋之交，与中原展开决战，金鹏堡希望能在决战时发挥重要作用，就得在今年春天表明自己有这个实力。”

独孤羡只剩一只胳膊，在地图上快速地指来指去，“逍遥海虽然易守难攻，但是能作为关卡的天堑只有两处——沙漠和大湖，其它地方一马平川，人马众多的一方占据绝对优势，龙军想要保住整个逍遥海，就必须守住沙漠，我担心金鹏堡大军再增加下去，咱们这区区一万多人，只会白白送死。”

龙军总数接近两万人，但是要分驻逍遥海五国，能集中的主力就只有一万四五千人，远远少于金鹏堡。

“得让五国继续征发士兵，至少也得再补充一万人。”

独孤羡从军事角度提出的建议，钟衡从政治角度指出其中的困难，“五国都在隐瞒人口，没有王室的配合，征兵难上加难，而且士兵越多，粮草、兵甲短缺越严重。”

顾慎为之前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亲眼见过那些宁愿躲在都城里要饭也不想参加龙军的百姓，五国王室对此睁一眼闭一眼，他们都在做两手准备，龙军一旦惨败，谁也不想当那个最忠实的支持者。

“强制征发恐怕效果不佳，不如招募一支军队吧。”

金鹏堡的大军就有很大一部分是雇用的刀客，顾慎为觉得这是解决方式之一。

“可是，咱们哪来那么多钱啊？”钟衡身为丞相，最清楚龙军的经济实力，许小益的积累、香积之国的财富，加在一起数字的确很庞大，但是跟整支军队的日用开销相比，仍然捉襟见肘，为此，大雪山剑客以及部分最忠于龙王的士兵，甚至不领兵饷。

想要招募一万名士兵，整个西域大概只有璧玉城孟氏能负担得起。

顾慎为想出有一个主意，“咱们没钱，可是有土地。”

“土地，哪来的土地？”钟衡先是莫名其妙，随后恍然大悟，“没错，龙王手里有一大块肥沃的土地。”

独孤羡在这种事情上反应慢一些，而且也不太理解，想了一会才说：“龙王是说香积之国？可那里不是有居民吗？而且隔着乌山，逍遥海的百姓未必感兴趣吧。”

龙王还没开口，钟衡已经兴奋地加以解释，他没去过香积之国，但是每隔几天，都会接到从那里运来的物资，“香积之国的居民很少，根本填不满整个国家，要感谢那些没远见的贵族，他们害怕人口太多控制不住，所以一直采取各种手段将数量保持在很小的范围内，那里的无主土地多的是。”

“逍遥海五国面积虽然不小，但是土地大都贫瘠，战事一起，许多人都沦为难民，这时告诉他们，有一块肥沃的田地在等着他们，这比金银珠宝还有诱惑力。”

“那咱们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粮草与兵甲的短缺。”顾慎为说，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很快解决，乌山精铁甲于天下，守着这块地盘，不愁没有足够的钢铁，至于粮草，只能慢慢收集。

“还有训练，不管招来多少人，一开始都是乌合之众，得花时间把他们训练成战士。”钟衡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就是说到这的时候，许烟微闯了进来。

架走许烟微，顾慎为顺着原来的思路继续想下去，“唯一问题”不只是粮草与兵甲，分配土地也不会一帆风顺，还有金鹏杀手，罢战仍然有效，但是大战一开始，就会有成群的杀手涌进逍遥海。

金鹏堡此前一直没有使出全力，这一回蓄势之后才展开的进攻，必然前所未有的猛烈。

荷女走了出来，她就像是龙王的脑子里的幻影，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现身，帮他解决难题。

而她本身也是难题之一，顾慎为心想，荷女到底用什么手段，让自己和公主**勃发，这是一个漏洞，他必须堵上。

第四百五十五章线索

用香积之国的土地招募士兵，比想象得要复杂，顾慎为提出了想法，具体实施的时候却无能为力，只能全权交给钟衡。

香积之国地广人稀，记录在册的土地只有都城周边的一小块，想要进行全国丈量，最少需要一两年时间。

钟衡采取简易的办法，招募来的士兵将根据服役年限和军功，给予数量不等的土地，但不指定具体地点，士兵们拿到的是若干亩一份的凭据，上面印有姓名。

只有服役结束之后，士兵们才能领到实际的土地，中途阵亡，可以将凭据留给直系亲属，但是禁止私下买卖。

在正式招募之前，得先满足已有的两万名士兵，他们当中有些人追随龙王多年，立下赫赫军功，却没有得到多少奖赏。

全体大雪山剑客拒绝接受香积之国的土地，他们喜欢那里的女人，但是不喜欢闷热潮湿的气候和茂盛到拥挤的植物，他们怀念白雪皑皑的故乡，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重返家园。

他们还有一个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要求，龙王对此心知肚明，却不能公开给予承诺，因为他已经将金鹏堡许给了晓月堂。

晓月堂与龙王合作的条件之一就是由前者最终占有金鹏堡，据荷女所说，一直不露面的堂主韩无仙还有更大的野心。

顾慎为对晓月堂心存戒意，不想将金鹏堡留给这个难以预测的组织，但这个想法绝不能说出口，所以他用别的办法安抚千余名大雪山剑客，他们人数虽少，却是龙王最值得依赖的力量。

大雪山剑客们自有一套与众不同的武功，多年的自相残杀以及与金鹏杀手的抗争，令这套武功精益求精，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集团作战，都很有效，但是缺少高深的内功，是一个致命缺陷，许多优秀的剑客年轻时进步奇速，最后却在顶尖高手的殿堂之外止步不前，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顾慎为亲自挑选两百名三十岁以下的剑客，论功行赏，传授无道神功一到六章。

这是荷女的主意，事实上，正是由于她，许多晓月堂弟子已经修炼神功多时，效果极佳。

无道神功本是独步王专享的至高武学，在两名叛徒的努力下，日益扩散。

其他剑客，或是年纪太大，已经过了修炼内功的最佳时间，或是资质较差，自己也不想贪多，没有获授神功，顾慎为从乌山定制了大批兵器，将其中的优等品送给剑客。

就这样，他取得了剑客们更为坚定的效忠。

在他们看来，龙王亲授的内功与兵器，远比香积之国的土地更有价值。

陀能牙手下的刀客们更喜欢金钱与土地，唯有他们获得实指的土地，就在香积之国都城外围。

数百名林中野人已经逐渐接受了外面的世界，他们的想法很单纯，既不贪图土地，也不希求金银，只希望能活着回到森林里，将村民带出来见见世面。

他们都不识字，理解不了高深的内功心法，顾慎为替他们作主，将一整块与森林相临的土地留给这些亲兵。

离开森林的时候，顾慎为还带走一批儿童，全交给胡士宁加以训练。

五国士兵可以选择土地或是金钱，但不论哪一样，都只能先拿到凭据，战后才能实领。

各国王室对龙王的这招措施既担心又放心，担心的是本国百姓可能要跑光，放心的是龙王准备着力经营香积之国，大概不会抢他们的王位了。

不管怎么说，用这种办法的确招到了士兵，龙军每天都在扩张，钟衡甚至允许一部分新兵先将家属送到香积之国。

比各国王室心情还要复杂的是香积之国的贵族，那是他们的国家，如今却被龙王当成礼物，大方分送给外人。

至于那些奴隶士兵，对此非常兴奋，一夜之间，他们成了训练最积极的士兵，都想在未来的战场上立下功劳，得到更多的土地。

期间发生若干起贵族挑拨奴隶闹事的阴谋，无一例成功，这表明，土地比自由更容易理解，也更容易激起战斗雄心，顾慎为后悔自己没有早发现这一点。

贵族人数太少，武功太弱，闹了几次就偃旗息鼓。

钟衡与独孤羡招募训练新兵的时候，顾慎为忙着整顿身边的人。

首先是胡士宁带来的杀手学徒，他们受到上官云的“污染”，可信度大打折扣，就此全部解散却又太可惜。

顾慎为亲自参与训练，在一群孩子面前展示自己的刀法，希望以此抵消一部分上官云的影响。

胡士宁认为龙王的做法取得了效果，他也帮着推波助澜，讲述龙王当初是怎么由被拒收的学徒成长为第一流杀手的，唤起学徒们更多的敬意，其中颇有一些夸张之处，但他小心隐匿龙王杀师那一段，这可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人心难测，即使是小孩子也得随时提防着，顾慎为决定继续将这批学徒培养成可用的杀手，但是永远也不会交付最重要的任务。

至于新选的一批儿童，顾慎为提醒胡士宁，要将他们与从前那一批严格分开。

接下来，顾慎为要解决自己最重视的一个问题。

顾慎为对自己与公主那三天的纵欲无度感到费解，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安全漏洞，下决心一定要查个清楚。

他关心的不是嫌疑人，他已经认定那就是荷女，甚至不打算采取任何报复措施，但他要了解其中的具体过程。

顾慎为可以允许身边的人有异心，那是最专横的帝王也无法彻底铲除的赘疣，但他必须对异心者的手段一清二楚，这样当赘疣变成毒瘤的时候，他才有充分的应对方法。

对别人，他可以直接审问，对荷女，他甚至不能表露出想要调查的意思。

机会终于到来。

荷女对僧人法延留下的《须弥芥子动心咒》很感兴趣，她曾经接受过法延的治疗，觉得这套功法对缓解自身的阴毒之气非常有效。

经文分为上下两册，藏在石国王座之下，由那个不知情的国王日日加以保护。

修炼之前先遇到一个难题，经文过于深奥，充斥大量音译梵文，以及数不清的譬喻，两人谁也看不懂。

顾慎为恍然明白，自己大婚的时候法延送来的贺信当中，为何要推荐都城里的一位高僧。

在即将开战的关键时刻，龙王都不适合去向和尚讨教佛法，这件任务就落在荷女身上。

荷女带着两部经文和法延的信件，进城拜访高僧。

她知道龙王心中的顾虑，主动提出请求，说自己一个人怕记不过来，最好再派一个人跟她一块去。

顾慎为的确不太放心，所以没有假意推辞，指派初南屏也去听高僧**。

初南屏本是上官云当时重点劝说的对象之一，少年剑客的亲哥哥死于龙王剑下，在上官云看来，这是现成的裂痕。

但经过一番简单的对话，上官云放弃了努力，初南屏心中的想法与众不同，他追求无情之道，认为替哥哥报仇是很可笑的想法，他当然要杀死龙王，但那是无情剑法修炼到最高境界的事，现在却要好好保护龙王，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上官云了解得意楼《勘情秘要》那一套，知难而退。

初南屏仍是顾慎为最信任的人之一。

荷女暂时不在身边，顾慎为可以展开调查了。

公主虽然觉得深受羞辱，仍遵守王后的职责，每天派人来军营慰问龙王，请他来宫中一晤。

公主对邀请并不抱多大希望，因此，当消息传来说龙王就在路上时，她不免又惊又喜。

可很快，惊喜就变成失望。

这次见面更像是一次审问。

顾慎为屏退侍女，向公主抛出一连串的问题，直截了当的程度，即使是夫妻，也会觉得脸红。

公主一开始拒绝回答。

“这件事很重要。”顾慎为相信公主是一个理智的人，“有人在咱们身上动了手脚，我得查出真相。”

“动了手脚，这是什么意思？”公主惊愕地问。

“想一想，那三天里，你不像你，我也不像我，咱们受到控制，才会做出那种事。”

公主脸红了，关键是她对自己的**从无了解，更不知道从前的龙王是什么样，所以没有像与不像的感觉。

但龙王的话的确提醒了她，就在此时此刻，她对龙王**全无，本以为是心怀怨恨的缘故，仔细想来，这才是自己真正该有的反应。

“我不知道，有人在食物中下药了吗？”

“不可能，我仔细查过，食物没有问题。我要你仔细回想，大婚之前和之后，有没有人一反寻常地接近你，动手脚的人精通邪术，未必是用药。”

公主的脸更红了，有些话难以启齿，即使是回想起来也觉得难堪，但龙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逼视着她，说实话成为唯一的选择，“我不知道那是谁，也可能只是一个梦，有几天晚上，一个人在我身上点来点去，我觉得……很舒服。”

这是一条有用的线索，顾慎为知道下一个该找谁问话，于是转身离开。

剩下公主一个人，长出一口气，心酸不已，她怀念那段被人“动了手脚”的生活。

第四百五十六章帮助

见到龙王，韩芬很高兴，亲切得好像多日不见的老朋友。

事实上，两人只打过一次交道，第二次见面时，韩芬已经改由荷女假扮。

“王宫很好，王后也很好，有我保护，她会安全的。你知道吗？这里养着小鹿呢，不怕人，会走过来舔你的手，呵呵，弄得我直痒痒，真想把它的脖子扭断，还有别的小动物，天鹅呀、孔雀呀、小马呀，脖子全都又细又长，你说我要是扭断一两只，王后会不高兴吗？”

顾慎为耐着性子听韩芬唠叨，“大概不会。你很喜欢王后，希望让她高兴？”

“嗯。”韩芬认真地点点头，“王后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她让人给我送吃的，还问我睡得好不好，像小时候我的妈妈。”

韩分的眼睛亮晶晶的，沉浸在回忆之中，微微扬起头，露出甜蜜的微笔，轻轻哼着一首难听的曲调。

顾慎为怀疑，韩芬从加入晓月堂接受训练的那一刻起，情感与智力就停止了发展，奇怪的是，她竟然能练成高深的武功，分得清那些复杂的秘术。

“为了让王后高兴，你偷偷帮她的忙，是不是？”

“嘻嘻。”韩芬缩脖吐舌，“你怎么知道？”

“我是龙王。”

“龙王什么都知道？”

“嗯。”

“我肩上有一颗痣，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你给我看看？”

“不用看，只是痣而已，没什么意思。”顾慎为急忙阻止韩芬褪衣服。

“哦，那我就放心了，就怕它表示我不能肩挑重任，今后帮不了御众师。”

韩芬打岔的功夫，顾慎为早已领教过，所以不理她说什么，只管直接发问，“你对王后做过什么？”

“咦，龙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韩芬睁大眼睛，一脸的惊讶，如果换一个人，顾慎为会以为她是在装傻，至于眼前这个女人，肯定不是装的。

“我知道大概，还想知道细节，这样才能以适当的方式报答你。”

“不用报答，不用报答。”韩芬笑容灿烂，双手连摆，但是马上开始讲述细节，这就是她在人情世故方面最高层次的表现了，“王后那时候很怕龙王嘛，天天抹眼泪，我看她可怜，心里就想……”

“您想？”顾慎为不太相信地问。

“当然是我想，别人都忙着准备嫁妆，只有我观察细致。”

“继续说下去，你想什么。”顾慎为知道这里是一处漏洞，但不想现在追问。

“我想龙王今天有点憔悴，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还是因为没有王后陪伴？”

“王后大婚之前你在想什么，不是现在。”

“哦，那时我就想，有什么办法能让王后小姑娘开心呢？我想啊想，想啊想，想了好久，终于让我想到一个办法。”

韩芬狡黠地闭嘴不说，顾慎为只能装出有点疑惑的样子，“什么办法？”

龙王发问，韩芬才有讲下去的兴致，“王后是小姑娘，能怕龙王什么呢？自然是怕和龙王睡觉啦，她总是自己睡，肯定不喜欢跟别人挤在一块，所以怕得不行，我就想到……嘻嘻……我就想到从前学过的一套秘术，叫‘行云布雨指’，能让女人喜欢跟男人睡觉，我试过，很好用，就是那个睡完之后那个男人纠缠不清，我只好把他杀了，唉，现在想想，杀得有点太早了。”

韩芬又扬头陷入沉思。

顾慎为没听荷女介绍过这套秘术，这很容易理解，荷女肯定不希望龙王因此看贬晓月堂，可是她却让忠实的手下用在王后身上。

晓月堂为西域武林所不齿，是有理由的。

“所以你用在王后身上了？”

“什么？”

“行云布雨指。”

“对哦，很有效，是吧？我看王后现在一点都不怕龙王了，还总想着你呢，而且她不知道是我帮的忙，你不要告诉王后，我也不想要报答。”

可是看韩芬的样子，如果龙王真保密的话，她会很失望。

“报答会有的，至于王后，咱们还是不告诉她为好，她不喜欢别人触碰，知道会不高兴的，而且，她已经不怕我了，你不用再帮她了。”

“龙王大婚之后我就没再用过，行云布雨指能持续七天，今天……是最后一天，龙王是来找王后睡觉的吧，最好不要错过……”

顾慎为忙打断韩芬，提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是谁对我动的手脚？”

韩芬迷惑地看着龙王，“对龙王动手动脚，谁有这个本事啊？”

顾慎为也不相信有人能趁自己不备施展秘术，可事实摆在前，他不得不问个清楚，“为什么我跟王后有一样的感觉，总想着……睡觉。”

顾慎为庆幸韩芬头脑不太清楚，她要是正常女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韩芬的反应让他大为恼火。

韩芬捂着肚子哈哈大笑，好像龙王是个不经事的小男孩，却提出只有大人才懂的男女问题。

顾慎为的手忍不住伸向刀柄，半途又放弃了，提醒自己，这个女人不可以常理揣度，跟她较真毫无意义，于是耐心地等她笑够。

韩芬总算没有忘记龙王的问题，笑着回答，“你是男人啊。”

“我是什么？”顾慎为不太明白韩芬的意思，以为她说漏了某些重要内容。

“男人，你是男人，用不着行云布雨指，就像从前我拿来作试验的那个男人，一开始可腼腆呢，睡过一次之后，胆子一下就大了起来，累得起不来床，也要纠缠我。七天过去，我都没兴趣了，他还是没完没了，把他杀了，我才落得清静。”

顾慎为既欣慰又羞愧，欣慰的是自己没有中晓月堂的秘术，安全防护并无漏洞，羞愧的是原来那股强烈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一不小心，他被一直严加看管的小怪物打败了一次。

“你很聪明。”顾慎为夸赞道，还想从韩芬嘴里套出更多的话来，“不过再聪明的人也需要一点提示，你给王后使用行云布雨指之前，肯定有人跟你谈起过这套秘术吧？”

“没有，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而且，除了龙王，也没人跟我聊天，我喜欢跟龙王聊天，有时候一个人没意思，我会想象身边有个伙伴，可她没有龙王有意思。”

用“有意思”来形容龙王，韩芬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人。

顾慎为相信韩芬没有说谎，但他也知道，必然有人，大概就是荷女，给了她一点暗示，自己只是提问的方式不对。

他连换好几个问题，都不得要领，最后只能放弃，既然不打算立刻展开报复，了解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足够。

“你喜欢跟我聊天？”

“是啊，我不是说过了吗，你……”

“以后我还会再找你聊天。”

“好啊好啊，但不要晚上来，晚上我要保护王后，不能随便出声。”

“嗯，可是我希望你能将聊天当成秘密，不要对外人乱说。”

“不说。”韩芬郑重其事地摇头，嘴闭得严严的。

“有人问你，龙王找你说什么了，你怎么回答。”

“我说——滚一边去，多嘴多舌，我杀了你。”

“要是御众师问你呢，你可打不过她。”

“那……我就滚一边去，让她杀了我。”

“不用，你就说龙王关心王后，让我好好保护她。”

“这个好这个好，‘龙王关心王后，让我好好保护她’。”

直到龙王走得没影了，韩芬还在念叨那句话，生怕一不小心给忘了。

这种小伎俩骗不过荷女，但他只能到此止步，大战在即，他需要荷女和晓月堂的帮助，等到双方最终决裂的时候，这点小事也不值得挂怀。

对荷女那古怪而且毫无道理的占有欲，顾慎为没生出半分感动，只用一句话就解释了她的全部举动：晓月堂弟子都是疯女人。

韩芬说今天是行云布雨指有效的最后一天，顾慎为没有珍惜，一旦发现那股**全是自己一时大意放出来的，他立刻又能自如的控制它了。

他是龙王，不是追求随心所欲的木老头，对自己的一切**，他都当成麾下的士兵，有用的时候放出来，没用的时候严加看管。

顾慎为不关心自己的探访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听说龙王就这么离宫而去，公主俯床痛哭，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到龙王一遍又一遍的羞辱，难道她还不如一名普通士兵重要？

许烟微同情公主，真想追出去将负心的龙王追回来，可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力量，唯一能做的就是软声劝慰公主，告诉她天下的男人都是这样，龙王并无特殊之处。

公主哭得够了，拉着许烟微的手，抬头问道：“龙王，是不是还有别的女人？”

许烟微神色尴尬，她一直以为公主单纯得跟孩子一样，没想到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而且龙王的感情太过复杂，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告诉我实话吧，他是龙王，有多少女人我都不会在意的。”

“没有没有，龙王哪有那么多女人，他都不怎么碰女人，其实就几个，一两个，比较暧昧的人，可我保证，他们还是清白的。”

“是荷女吗？”

许烟微更惊讶了，她记得自己从来没在公主面前提起过那个名字，“你怎么知道……”

“谁都知道龙王有一名贴身女护卫，武功高强，是龙王最信任的人，可龙王从来没让我见过她。”

“杀手都是这样，躲在暗处不见人……”许烟微对龙王与荷女的复杂关系一无所知，但她本能地感觉到那两个人不正常，用爱恨情仇都解释不了，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武功，龙王只在意武功吗？”公主喃喃自语，想起自己手里正好有一套龙王谨慎托付的武功秘笈。

第四百五十七章矛盾

荷女带回来经过解释的《须弥芥子动心咒》，发现修炼难度还是不小。

偌大的须弥山能塞入一枚小小的芥菜种子里，此话极言佛法神通广大不可思议，作为一套内功心法的名称，它要求修行得首先得过“信念”这一关。

而这信念首先是对佛法的笃敬，其次是对功法的相信，相信它包含世上一切内功，修成之后无所不能。

顾慎为与荷女哪一关也过不去，两人对佛法只有最粗浅的了解，而他们一直以来践行的原则与之截然相反。

荷女带回来几本经书，金刚、法华、般若之类的，大概看了几页，顾慎为只感到头晕脑胀，而且有一种明显的感觉：佛祖很爱吹牛，然后还非要听者死心塌地相信，有一点怀疑就是求法意志不坚。

在他看来，一套功法囊括天下所有内功，也是类似的吹牛方式。

可若说一点也不相信吧，他与荷女亲眼见识过法延深不可测的神功，荷女此前就曾经听说过《须弥芥子动心咒》是四谛伽蓝几大镇寺之宝中的一个。

而且，两人最为依赖的《死人经》，也对信念有着相似的要求，那本书粗看起来漏洞百出，像是无知者根据想象在胡言乱语，但是只要产生信心，练起来就会得心应手，威力也成倍增加，许多看似漏洞的地方迎刃而解。

顾慎为与荷女犹豫不决，但他们总算解决了一个难题，这套功法并无其它副作用，法延没有在其中隐藏《断执论》一类的东西，他的目的很明显，想让两人通过修炼神功接触到佛法。

和尚对佛法无边怀着坚定不移的信仰，以为几部经书就感化杀人为业的魔头。

《须弥芥子动心咒》的确就是为他这种人发明的。

两人尝试着修炼最基础的一段功法，仅仅三天之后，就不得不停止，发现一个更根本性的难题。

须弥芥神功产生的内息与无道神功格格不入。

前者属于阳刚，后者乃是至阴，两功相遇势同水火。

即使信念不坚，功法也可以先练着，只是效果与速度会大大降低，但须弥芥神功刚刚产生一丁点真气，就与原有内息发生激烈冲突，不仅没有缓解走火入魔的危险，反而激发了那股寒冰之气。

顾慎为与荷女一先一后走火入魔，好在并不严重，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度过危险，但他们不敢再练了。

这让他们对功法的信念更弱了，《须弥芥子动心咒》号称容纳天下所有内功，无道神功却显然是个例外。

就在两人即将放弃的时候，奇迹诞生了。

初南屏与荷女一块去城里听高僧**，顺便也看到了须弥芥神功，高僧对这名少年很是看重，声称他有慧根。

初南屏对慧根不感兴趣，有的话也会被他立刻斩掉，他一门心思要继续练无情剑法，来听和尚唠叨，全是因为龙王的要求。

因此，对佛法和神功，少年全无信仰，半点也没有，可他却能顺利修炼，没产生任何冲突。

顾慎为教过初南屏无道神功的一部分，少年的内功与他并无太大差异，也是至阴属性，与新产生的阳刚之气，不仅没有冲突，反而相得益彰，进展奇速。

离开得意楼，共同闯荡的多年时间里，龙王与初南屏亦师亦友，第一次，他要向少年讨教。

可初南屏说不出所以然来，“什么也别想，照着练就是了，跟《斟情秘要》差不多，挺容易的。”

什么也别想，仅此一点就非常困难，龙王与荷女都是同一类人，表面上沉稳少思，实际上脑子一刻也不停转，就算是睡觉，也保持着一半清醒，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陷阱与阴谋，放下这些思虑，对两人来说就跟扔掉随身刀剑一样。

原指望须弥芥神功能有重大助益，现在看来，此路纵使可行，其间也是荆棘密布，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春天就要到了，金鹏堡大军即将攻来，顾慎为不能在自己身上冒险，只能暂且放下修炼神功这件事，那两三月一次的冰刺之苦，他已经习以为常，虽然痛苦不能稍解，但是有荷女的保护，他不用担心被敌人趁虚而入了。

钟衡招兵倒是一切顺利，迄今为止，招到的新兵已经超过万人，独孤羡没日没夜地对不同阶段的士兵进行训练，对大雪山剑客，要求他们控制勇猛之心，放缓冲杀速度，对三心二意的五国士兵，则强迫他们严格遵守军令，擅退者立斩无赦。

经过几个月的训练，独孤羡对香积之国的奴隶士兵赞赏有加，认为他们最将军令当回事，令行禁止，能形成真正的整体战斗力。

顾慎为不得不给左将军泼一点冷水，这六七千名奴隶士兵惯于服从命令，但是否具有战斗力，还要等待战场的考验。

钟衡在招兵和收集补给的过程中，与逍遥海各地百姓都有接触，他向龙王发出警告：士兵们有香积之国的土地引诱，开始接受即将到来的战争，可百姓们仍然认为战争与己无关，全是因为龙王，金鹏军才会打过来。

许小益除了替龙王打点生意，也一直在探听情报，得出的结论与丞相一样。

整个逍遥海都感受到了战争的气息，大家都像没头苍蝇一样，城里人去乡下躲藏，乡下人到城里寻求庇护，家家户户都在庭院和屋子里挖掘地道，埋藏粮食，准备躲避乱兵，这一切麻烦，多数百姓都认为是拜龙王所赐。

百姓的怨气一时半会不会产生影响，他们害怕龙王，更害怕龙王麾下的军队，而且只要价格公道，当场交钱，他们也愿意与龙军做生意。

钟衡担心的是，万一战事不利，或者陷入长久的僵持，龙军与逍遥海本就脆弱的联系会彻底中断，只靠香积之国长途跋涉运来的那点物资，远远不能支持三万多人的军队和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全力备战与争取民心，这两者之间存着难以调和的矛盾，就跟《须弥芥子动心咒》与《无道书》一样，暂时只能取其一。

但只要战争胜利，困境自会解决。

恰恰在这个问题上，逍遥海军民，以至于整个西域，都不看好龙王与他的军队。

钟衡努力近月，好不容易招到万余名新兵，其中大部分人从来没接触过锋利的兵器，与此同时，沙漠对面的金鹏军却增加了三万人，而且都是各国的老兵以及刀客、盗匪，舞刀弄剑多年，稍加训练即可投入使用。

八万对三万，金鹏堡的优势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更加明显。

独孤羡几乎每天都要向龙王抱怨一次，新兵训练进展缓慢、全军士气不高、人手严重不足，等等，他是一名中规中矩的将军，从不相信战场上会有奇迹发生，对书上记载的以少胜多战例，他要么不相信，要么指出其中难以复制的限定条件。

“那不叫以少胜多，你仔细看一看，兵多的一方不遵守最基本的军事规则，犯下严重错误，才导致溃败，跟敌军关系不大。”

“兵少的一方，可以想办法让对方犯错误。”

“嘿嘿，龙王太相信那些阴谋诡计，那都是编出来的，我要是拥有一支优势军队，根本不在乎任何干扰，只会按部就班地前进，手里已经握着必然的胜利，干嘛还要左思右想？上官建翼不会上当的，我了解他。”

顾慎为却认为自己更了解那位没见过面的敌军统帅，上官建翼喜欢冒险，喜欢摧枯拉朽似的彻底胜利，为此不惜代价，死多少人都不在乎。

但这只是一种感觉，顾慎为还没有想出具体的计划。

独孤羡是名合格的将军，在龙王面前，他有义务指出己方的全部漏洞，离开龙王的帐篷，他立刻变得信心十足，用一切手段提高全军士气。

战事越来越近，探子每天都会带回来大量情报，表明双泉村里的金鹏军会在春暖花开，适宜进军的第一时间发起进攻。

顾慎为事务缠身，更没时间研究和尚留下的神功了，偏偏在这个时候，王宫里传出消息：王后已经整理出《无道书》第八章。

不久以前，公主才进展到一半，这么快就完功，出乎顾慎为的意料，但一想也有道理，整理文字的最大障碍是那几百本书次序混乱，一旦按原样排列完毕，速度自然大大加快。

顾慎为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自己的王后了，听到这个消息，立刻进城。

公主盛装迎接龙王，命人摆下丰富的酒筵。

顾慎为没心情欣赏公主的努力，寒暄数句，就要看第八章。

公主似乎接受了龙王的性格，从容地拿出一摞纸，上面写满工整的文字。

顾慎为粗略地看了一遍，这的确是第八章，虽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准确无误，但不会有根本性错误。

但是有一个问题，内容不完整，在一处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

“就这些吗？”顾慎为有点失望，无道神功可以分章修炼，但是一章之内有缺失的话，就会失去作用。

“不，还有更多。”公主微笑着说，语气温柔，标准的贤妻模样，“我不太懂这些东西，但我相信，这几百本书里隐藏的不只是第八章，还有第九章。”

“给我。”顾慎为难得地激动了一回。

“先答应我的条件，我才给你。”

突然之间，那个羞怯的少女公主，不见了。

第四百五十八章夫妻

正是从一刻起，公主的形象在顾慎为眼里清晰起来。

这是一名美丽的少女，他此前却从未产生过深刻印象。

这是他的妻子，西域人所公知的龙王王后，他却时常忘在脑后。

公主的眼睛很大，酝酿多日，仍然掩饰不住内心的紧张与惶恐，她第一次与人谈判，对手就是自己的夫君，让她既害怕又怀念的龙王。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僵硬的笑容勉强维持了一会就败下阵去，眼窝湿润，马上就要流出泪来。

顾慎为希望她能自行崩溃，希望这只是一个拙劣的玩笑，公主会乖乖交出已经整理好的文字。

可公主像一株细弱的小草，在狂风中剧烈地晃动，身体倾斜，几乎贴到地面，可就是不肯离开土地。

顾慎为扭头看了一眼许烟微。

许烟微是唯一留下的侍女，可她完全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

在她的想象中，美酒加上一点主动诱惑，足以征服绝大多数男人，她将自己的绝招都教给公主了，虽然不多，但足够用了。

她怪自己不该多嘴加上那句提醒：“龙王有点特别，不太容易上钩，不过您也不用担心，这是一场你来我往的战争，不管持续多久，胜利的总是女人。”

许烟微怀疑公主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战争只是比喻，可是看她的样子，似乎真的在拔刀与龙王决斗。

许烟微脸上露出苦笑，并不觉得公主做得太过分，“那个……酒没了，我去拿酒。”她捧着满满的酒壶，一溜烟地跑出去，心里默祝龙王好运。

公主的坚持终于取得效果，龙王开口了，“什么条件，说来听听。”

顾慎为并不觉得恼怒，恰恰相反，他感到十分好笑，要不是已经忘了如何改变脸上的表情，他这时会大笑出声。

公主忍住泪水，深吸一口气，综合所有人的描述，她相信柔情蜜意对自己的丈夫没有用处，龙王更相信直白的利益而不是相处短暂的夫妻感情，“很简单，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咱们应该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生活，我要和你住在一起。”

“我住在军营里。”顾慎提醒公主，“那里有成千上万名士兵，家眷都留在外面，我不能破例，而且，军营里很不安全。”

如果这些话能在被“撵”出军营前由龙王亲口说给自己听，那该有多好啊，公主忍不住又要流泪，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抑制处于失控边缘的悲伤，“你是龙王，不能一辈子生活在军营里。”

顾慎为沉默了一会，决定还是说谎更简单一些，“没错，我会在逍遥海以外修建王宫，那里才是咱们共同居住的家，希望你对璧玉城没有太坏的印象。”

公主喜欢璧玉城，她在北城长大，从没见过南城的肮脏与血腥，她也听不出龙王是在敷衍，仿佛一名初次拿刀的杀手，自己舞动时尚且小心翼翼，根本没精力分辨对手的花招。

“璧玉城很好，可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去，就算是荒无人烟的沙漠，我也不在乎。”公主急忙表明自己的态度，不想让龙王以为自己真的只是势利之徒。

顾慎为是说惯谎言的人，所以最清楚不过承诺的脆弱，大多数时候，人们并非刻意说谎，他们只是对自己说出的话没有真正深入的了解。

“我等你十年。”说这话的人不知道十年是多久，更不必说百年千年。

“我愿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发这种誓言的人，身上连道伤疤都没有，以为死亡是一件遥远而且容易的小事。

当他们实现不了承诺的时候，自会找出种种借口为自己辩解。

顾慎为心想，公主大概根本不了解荒无人烟的沙漠是什么样，穿越沙漠时，她都在车厢里，从未见识过狂风与砂粒的威力。

“就在璧玉城，我会打败独步王，璧玉城再也不是几国共管，它只归我一个人。”

公主有点激动，能重回璧玉城当王后，这是她的梦想，可她的要求不止于此，“我相信龙王很快就能实现目标，可是在这之前，你得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看我一次。”

公主声音渐弱，“看我一次”有许多含义，都是她没办法说出口的。

她还不知道自己新婚之夜的激情是在外力的帮助下才产生的，龙王曾经暗示过，但没有明说，她从来没听说过晓月堂秘术，更不会相信世上有那么神奇而邪门的指法。

顾慎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对未来说谎很容易，可是对近期就得实现的事情，说谎的难度会高一些，“马上就要开战了，我没办法常来。”

“战争期间可以不来，可是战争总会结束的。”公主不那么自信了，已经带有一点哀求的意思，她越来越怀疑自己的行为是不是过头了，既不符合公主与王后的身份，也不像是妻子该做出的举动，“十天，二十天，一个月，只要一次，让大家知道，我还是你的妻子，还是龙王的王后，起码堵住陛下的嘴……”

石王是公主的亲哥哥，提起这位无能的陛下，公主仍然感到畏惧，马上转移话题，“我不想大家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好像我与龙王只是露水夫妻。”

即使是冷酷的龙王，也开始觉得公主的要求合情合理，“好，只要不是太忙，我会经常回来的，最多十天。”

公主大感欣慰，在与龙王的关系中，她总算胜利了一次，虽然这让两人更不像是夫妻。

但这样还不够，从无谈判经验的公主，第一次向丈夫提出条件，就本能地懂得先易后难，她怕一开始就提出这个要求会激怒龙王，可这是她身为王后的权利，也是对龙王底线的试探。

“龙王，您能……换一名护卫吗？”

“哪个护卫？”

公主还是经验不足，太急躁了些，如果事先商量一下，许烟微肯定会提醒她，让男人点头的最佳地点不是酒桌，而是床上。

可公主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没心情想那种事。

“荷女。”她说，吐出这两个字就像念诵一句简短的咒语。

许烟微守在屋外，等的时间越长，越觉得公主的胜算大，她已经想好如何劝慰龙王，“男人都是这样，不怕老婆的人成不了大事，当然，您不怕公主，可是偶尔让让她，会让您在战场上旗开得胜无往不利。”

龙王要是追问其中的原因，她准备好了一大堆例子，都是璧玉城里有名望的大人物，想必龙王也挑不出破绽。

可这夫妻二人谈判的时间也太长了，许烟微开始想入非非，侧耳倾听，却又听不到任何熟悉的声音。

哗啦一声，像是杯盏落地的声音，这不像是好兆头，许烟微正要壮胆进去劝架，龙王出来了，满面怒容。

“龙王，您别生气，公主……王后……”许烟微准备好的话全都用不上，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一直在王后身边，她把其它文字藏在哪了？”顾慎为晃着手中的一摞纸张，恶狠狠地问道。

许烟微一头雾水，她从来没见过龙王显露出现在这样的暴怒，平时的镇定自若与伶牙俐齿都没了，仔细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公主没说吗？我去劝劝她。”

“不用。”顾慎为厉声禁止，不愿再向公主低头，“把我送来的那些书收拾一下，我要带走。”

许烟微努力睁大本来就很大的眼睛，露出茫然和怯懦的神色，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那是她在留人巷赖以成名的绝技，客人们看到这种表情，不是大把撒银子，就是扑上来把她按倒，总之，一句话不用说就能解决问题。

此项绝技很久没有用武之地，这时不由自主地使出来，可她忘了，龙王对她知根知底，从来就不吃这一套。

“书呢？”龙王的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

“我以为这样做是龙王允许的。”许烟微小声说。

顾慎为生出不祥的预感，公主准备充分，比他想象得要难对付。

“烧啦。”许烟微缩起肩膀，努力做出无辜的样子，“公主说……王后说，那些书里藏着重要的秘密，她已经破解，不能再留下，应该烧掉，免遭后患。”

龙王像是要杀人，许烟微急忙补充一句，“全是王后的主意……”突然想起不该这么怕龙王，再怎么着，他不会杀了自己，对公主就不好说了，“不不，是我的主意，是我劝公主这么做的，龙王，你就服一次软吧，公主已经破解秘密，那些书都没用啦，而且，男人都是这样，怕老婆的人才能做大事，你瞧璧玉城里的那个谁……”

许烟微终于将想好的话用上，只是过于匆忙，失去了应有的效果。

龙王拂袖而去。

荷女一直在外围警戒，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看到龙王怒气冲冲地走出来，也吃了一惊，这可不像是统率三万人马的主帅。

“叫上你的人。”顾慎为生硬地发出命令，打算撤消对公主的保护，“尤其是韩芬，我要问她几句话。”

许烟微没注意到的事情，韩芬或许有印象。

荷女领命而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与龙王对视一眼，明白他的这场怒火另有深意。

第四百五十九章让宫

韩芬对公主的藏书地点一无所知，听说要离开王宫，她还挺舍不得，“这就走了？谁来保护王后呢？”

没人回答她这个问题，顾慎为没有撤走所有人，留下不少卫兵，足够保证王宫的安全。

临走之前，他要教训一下石王。

虽然公主的行为让他非常气愤，可她毕竟是龙王的王后，谁也没权利给她脸色看，尤其是有名无实的石王。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四五名太监侍立，不敢离陛下太近，全都躲在柱子后面，只等随叫随到。

石王歪着身子缩在宝座上，幻想眼前排列满朝文武，此起彼伏地歌功颂德，而他，面色威严，不为所动，马上就要当众公布对龙王的宣判。

恰在此时，龙王走进大殿，只有他一个人，右手扶着刀柄，脸色苍白得似带病容。

原来龙王也没有多高大，石王还没有完全从幻想中走出来，对眼前的龙王不那么惧怕，坐直身体，冷声说：“你来了。”

“我来了。”

“我好像没有宣召你。”

“没有，我想来就来了。”

龙王越走越近，脚步声、刀剑鞘的摩擦声，在空旷的殿中被放大，到了刺耳的地步。

石王猛然清醒过来，这是龙王，手中握有生杀大权，随时能夺走自己头上的王号。

龙王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石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像蜷成一团的河虾，“欢迎龙王，我的妹夫，石国的至亲，我正想着什么时候能见着您，没想到您就来了。”

石王的谄媚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语气中的怨恨清晰可辨，他本来就不多的权利，在龙王到来之后更是所剩无几，本以为与公主大婚之后自己能谋得逍遥海南岸的安国，结果却是空欢喜一场，龙王甚至没送像样的聘礼，更不用说一个国家了。

“你随时都能见我。”顾慎为没办法尊重这个无能的国王，“只要你走出王宫，去到城外的军营里就行。”

“嘿，我会考虑的。”石王脸色不太好看，他才不会离开王宫，一不小心，龙王可能会将他最后一点好东西都抢走。

“今天我来，是要你做一件事。”

同样是国王，而且还是身世清白继承得来的真正王位，被人用命令的语气说话，总不会太高兴，就算是从前的丞相杨兜，虽然把持着朝政，对陛下表面上还是会维持客气。

石王的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不敢发作，尴尬地问：“什么事？”

“去跟你妹妹说，感谢她对石国的奉献，王宫是她的家，她可以在这里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这实在超出了石王能够忍受的范围，妹妹打小就是听话的孩子，从来不敢向哥哥提出要求，即使受到训斥，也只是默默地虚心领受，才嫁给龙王没多久，不仅赖在娘家不走，竟然还要狐假虎威，骑在自己头上。

“这里是我的王宫，我的家，她嫁给龙王，只是借住在这里。”石王仰头说道，用尽全部勇气，身子使劲后缩，希望能离龙王更远一点。

按照规矩，任何一个国家的规矩，龙王都应该站在台阶以下，而不是走到王座面前说话。

顾慎为低头看着瘦弱的石王，“既然这样，你只好搬出王宫，另寻住处了。”

“什、什么？你说什么？”石王紧紧扳住王座边缘，好像它是自己的救命稻草。

“我要征用王宫，你可以在城里任意挑选住宅，宣布那里是石国王宫，今后这里就叫龙王宫。”

“不，我绝不离开，这是石国王宫，我是石王，谁也不能撵我走。”石王比龙王大着十几岁，这时却像被激怒的小孩子一样，明知实力相差巨大，也要握拳呐喊。

终于有一名老太监看不下去了，壮着胆子走上来，陪着笑脸说：“陛下，您误解龙王的意思了，如今两王已是一家人，还分什么彼此，你家我家？无需征用，这座王宫本来就是龙王的，想住就住，多久都行，至于龙王王后，陛下的亲妹妹，更是这宫中说一不二的主……”

老太监想替石王打个圆场，却被一口唾沫打断了。

唾沫来自石王口中，抛出一条完美的弧形，划过五级台阶，准确无误地落在老太监脸上，力道之强，出人意料，老太监掩面倒退，狼狈不堪。

“无耻的叛徒，我还没被撵走哪！”

石王本不是愚蠢的人，否则的话，当年在璧玉城，杨兜也不会放弃大王子，选他继承王位，可是多年的傀儡生涯和病痛折磨，将他脑中的智慧都给耗光了，唯有王的光环日益明亮，成为他全部的支撑。

愤怒之后，石王终于转过弯来，冷硬地问：“是不是我向妹妹道歉，就可以留在王宫里？”

“这要由我的王后决定。”

“好。”石王的身体太过瘦弱，怒火只燃烧一会就再也没有能量继续下去，“我会去见妹妹，让她安心住在这里，我有什么权利，她就有什么权利。”

顾慎为点头表示认可，却没有离开，目光也还盯在石王身上。

“现在就去？”石王不安地问。

顾慎为再次点头。

石王强迫自己起身，慢慢走下台阶，几步一回头，不放心地看着龙王，生怕他趁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石王离开大殿，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去向自己的妹妹求取和解。

顾慎为仍然站在王座前面，好像真的对这张硬木制成的椅子感兴趣似的，但他没有触碰它，突然喝了一声，“出来。”

被石王唾面的老太监从柱子后又踅到台阶下面，其他人都跟着石王一块离殿，只有他冒险留下来。

“龙王请颁旨。”

这是一个擅长讨好主人的奴才，因此，当自己的努力付出得不到常识的时候，也是会记恨在心的奴才。

“说实话。”顾慎为仍然盯着王座，头也不回地下达命令，他厌恶太监，这是从父亲顾仑那里得来的印象，觉得太监都是心怀鬼胎的奸佞之徒。

“龙王明察。”老太监跪在地上，“这件事本不该由我来说，可是逍遥海安危寄于龙王一身……”

老太监花掉大量时间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背叛主人，这不仅是为石王着想，也是为龙王和石国百姓着想，最后只用一句话就说出了全部秘密，“一名宫女怀了石王的孩子。”

见龙王没什么反应，老太监只得加上解释，“还有不到一个月就会降生，如果是男孩，石国就有太子了。”

当初石国公主之所以引来西域多个国家的关注，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石王无子，公主若是生下男孩，将有资格继承王位。

石王好不容易让一个女人怀孕，却隐而不宣，自然是怕龙王出狠招。

龙王不说话，老太监有点急了，“龙王，这时下手还来得及，就是宫里，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内情。”

“出去。”

龙王的语气冰冷无情，老太监额上渗出了汗，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被外面的寒风一吹，突然醒悟，自己一时糊涂，竟然当着龙王的面提什么“下手”，这种事情，龙王自有主意，怎么可能跟他一个老太监商量？

没准龙王还要杀人灭口，老监后怕了，一溜烟跑回，接连几天称病不起。

只剩下一个人，顾慎为伸手在王座下面摸了一遍，很快掏出一卷仔细包扎的纸张。

公主有玩弄阴谋的天分，但她的经验实在太少，故意在龙王面前说哥哥对自己不好，欲言又止，好像很伤心，以为这样就能让龙王寻找其余的文字时首先排除石王的地盘，殊不知，自己的神情中破绽太明显，龙王一眼就看穿了。

而且，王座的确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在宫中，除了石王没人敢触碰它，顾慎为与荷女当初藏《须弥芥子动心咒》时，选的也是这个地方。

没人见到荷女进殿，可她却从另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轻声说：“公主会是一名合格的王后。”

就像惠国王后一样，与其相比，公主现在还很稚嫩，但是顾慎为能够想象，她会变得日益高傲，渴望掌握更多的权利，比惠国王后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确会成为一名全格的王后。

但顾慎为不想讨论这个问题，“你有把握模仿王后的字迹吗？”

“应该差不多，如果能再多一点时间，效果会更好。”

“不需要写太多字。”

顾慎为小心地打开那卷纸，快速浏览一遍，然后翻到倒数第三页，仔细看了一会。

“真是第九章吗？”

“很像。”顾慎为根据自己的练功体验，觉得自己所看的文字并无纰漏，应该就是《无道书》第九章，独步王手里都没有的一章。

荷女拿出笔墨纸砚，白纸铺在地面上，她跪坐执笔，准备模仿公主写字。

顾慎为单拿出一页，放在荷女面前，供她参考。

字数不多，大概五六百，公主的字迹极为工整，反而容易模仿，只要注意细节即可。

荷女基本上是照抄一遍，只在七处地方略作改动，涉及三十几个字，意思却因此全拧。

顾慎为在篡改神功第九章，就跟当年荷女对他做的事情一样。

两人都没有露出记起往事的模样，他们对如何掩盖那段历史，已经驾轻就熟。

第四百六十章练法

公主对武功一窍不通，为整理《无道书》残篇，花费不少心血，竟然能够分出章节。

她交给龙王的只有十页第八章，缺最后一页和十二页第九章。

顾慎为让荷女篡改第九章倒数第三页，然后重新卷好，照原样藏回王座底下。

荷女对龙王的行为向中来百猜百中，这回却有点迷惑，“咱们不留一份吗？”

顾慎为摇摇头，没有开口回答，两人在大殿里停留的时间有点长了，可能会引起怀疑，得马上离开。

石王已经取得妹妹的“谅解”，他自己不敢来见龙王，跑回躲藏，让许烟微来通报结果。

“龙王，公主后悔了，她请您原谅，石王也自个儿思过去了。”

顾慎为仍显得十分愤怒，他强迫石王向妹妹道歉，并不意味着已经原谅公主，带领卫兵扬长而去。

回到军营，顾慎为才向荷女解释自己的做法，“第九章是留给独步王的，咱们不能练，他会派人来试探你我二人的功力，从中发现破绽。”

“连留也不留一份吗？”荷女还是不能理解，龙王一下子放弃的可不只是第九章，由于缺少最后一页，连第八章也没法修行。

“不留，无道神功终是祸患，多练无益。”

龙王的固执越发让荷女感到惊讶，思路也有点跟不上，“可是，你把神功传授给很多大雪山剑客。”

“散功不会同时发作，所以，练的人越多越安全，大家互相保护，可以避免散功期间遭到敌人暗杀。”

龙王的话中存有明显的矛盾，荷女却没有再问下去。

她心里开始生出怀疑。

顾慎为知道荷女的心思，他的举动很古怪，好像在她面前故意不要第八、第九章，其实已经私下里藏了一份，不想透露给她，“请你相信我。”

荷女突然间释然了，她与龙王的关系脆弱而微妙，全靠着一线牢不可破的信任维系着，稍加压力都会造成无法弥合的断裂。

她很想告诉他，即使他真的私留了两章《无道书》，她不会在乎，最后却仍然保持沉默。

荷女微微躬身，准备退下。

“等等。”顾慎为叫住荷女，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与她商量，“我一直在想须弥芥神功，初南屏能练，而咱们不能练。”

“你想到办法了？”荷女眼睛一亮。

事实上，只要小心谨慎，不过度使用《死人经》剑法，荷女走火入魔的危险很小，不像顾慎为，由于练过错误的功法，走火入魔会周期性地发作，她的兴奋，更多地是为他高兴。

“这个办法有点冒险。”顾慎为考虑这个问题已经很久，最后觉得即使冒险也值得，如果成功，不仅可能彻底去除走火入魔的隐患，还能让内功再上一层楼，效果不弱于多练两章无道神功。

“你知道我们顾家的合和劲吧？”

荷女是唯一知道龙王真实名姓的人，而且对合和劲印象深刻，当初，顾慎为就是利用这套功法，不露痕迹地除掉了遥奴，引来荷女无法抹除的仇恨，即使遥奴的形象早已模糊不清，恨意却在心底固化。

她点点头。

“合和劲的修炼方法与众不同，一个人练不了，必须有另一位功力更高的人协助，阴生阳，阳生阴，循环上升，为了修炼无道神功，我散掉了合和劲，还以为从此它就要失传了。”

遥奴走火入魔而死，就是因为顾慎为坐视他一个人练功，不肯以自身的阴劲协助，他散去自家的内功之后，就更没有办法协助他人修炼了。

为了找出遥奴死亡的真相，荷女曾经深入研究过合和劲第一层练法，很快就明白了顾慎为的意思，“你要用合和劲的方法练须弥芥神功？”

这的确很冒险。

“须弥芥神功号称容纳天下所有内功，无道神功却以‘无’立意，两种功法截然相反，而且一温一冷，与合和劲的阴阳二劲倒有几分相似。”

荷女也不禁怦然心动，“你已经试过了？”

合和劲只有第一层阳劲需要已经练出阴劲的高手协助，以后就能自行循环上升，顾慎为的无道神功已有所成，完全可以自己修炼。

“还没有，一个人修炼风险太大，万一失败就会失去回旋余地，我需要你帮忙。”

荷女看着顾慎为，脸上漠无表情，呼吸却略微有些粗重，他不只是在寻求帮助，更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手中。

“你已经拥有一支军队，不是非得在武功上强过独步王，走火入魔，总会有其它更安全的办法消除。”

荷女觉得这个诱惑太大了，她不敢保证自己能永远压制那股已经失去源头的复仇之念。

“军队是不可或缺的武器，但它不能解决一切问题。”顾慎为成为龙王已经很长时间，体会到人多势众的强大力量，也渐渐发现它的局限性，深厚的武功是个有益的补充，他不能允许再有木老头那样的高手，仅凭一个人就缠住整支军队。

“应该先在别人身上试一下。”荷女提出建议，罕见地显出优柔寡断，因为她知道，强行将三套毫无关联的内功糅合在一起，成功的机率有多低。

顾慎为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但选择不多，这个人需要练过无道神功，仅此一项就将大雪山剑客排除在外，他们才刚刚开始修炼，效果不彰，整座军营里，除了龙王与荷女，就只剩下初南屏和上官飞。

初南屏练的章数不多，而且他已经在修炼须弥芥神功，并无阻碍，对顾慎为没有借鉴意义。

于是，上官飞就成了唯一的人选。

上官飞很不可靠，因此，在他身上做试验，就更没问题了。

提起上官飞，荷女忍不住多问一句，“他真的会去偷第九章吗？”

“不是他，也会是别人，总之，独步王已经盯上第九章了。”

跟平时一样，荷女没有继续问下去，顾慎为自行往下说，既是解释给她听，也是在进行梳理，“上官云去了一趟香积之国，突然间就要停止杀手之战，绝不会是心血来潮，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他听说了大祭司的故事，知道我正在整理无道书，想知道结果。”

性格再古怪的人，在做出重大决定时，也会不由自主地遵循简单的利益准则，这是顾慎为深信不疑的信条之一。

上官云的行为每每出人意料，这或许是他与众不同的性格，但顾慎为相信，这位三少主绝不会做无意义的决定，独步王与教书先生张楫共同欣赏的人，定然会有深谋远虑。

“现在，我给他结果，就看他怎么来取了。”

荷女心中再无疑惑，就连顾慎为拒留第九章的举动，也变得合情合理了一些，她也没有追问是不是上官如泄露秘密。

上官飞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龙王的卫队当中，但是被单独召见，还是让他很高兴，起码他表现得是这样，“龙王，您有什么吩咐？我正闲得慌，快给我点事情做吧。”

十**岁的上官飞，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担当的都是主人角色，习惯于接受别人的奉承，当角色改变，他由金鹏堡九少主变成寄人篱下的逃难者时，发现讨好别人也没有多难，关键是他心里没多少阻碍，好像从出生就是奴才似的。

“上官鸿最近怎么样？”顾慎为冷淡地问道，他可以伪装成奴仆，但永远也没办法接受那个身份。

“挺老实，我一直替您看着他呢，不过我瞧他还是反心不死，只不过是在等待机会，说实话，龙王就这么饶了他，实在有点……嘿嘿……过于宽宏大谅了。”

如果说上官飞心中有什么坚持不变的东西，那就是他永远不会原谅上官鸿与自己母亲的私情。

“我留他自有用处。”

“是是，龙王的远见卓识，我是打心眼里敬佩的。”

“你在我身边立过不少功劳，我还一直没有奖赏你。”

“龙王的庇护就是最大的奖赏，我没有更多的奢望。”

“论功行赏是必须的，就算你不在乎，我也不能让其他人看着心寒。这样吧，我传给大雪山剑客无道神功，也教给你点功法。”

“啊……”上官飞心里对龙王的奖赏还是有期待的，他最大的愿望是去香积之国，将进出通道彻底堵住，从此一切太平，对武功心法，他向来没多大兴趣，要不是有母亲强迫，他连无道神功都不想练。

“须弥芥神功是四谛伽蓝的镇寺之宝，练成之后你不用害怕那些金鹏杀手了。”

不管武功有多高，上官飞心中的恐惧也不会减弱，“这个……龙王实在把我看得太重了，就怕我资质差、悟性低，学了也是白学……”

“没关系，我会让荷女帮助你。”

上官飞突然明白点什么，“龙王，我可是一直忠心耿耿，从来没做过……呃……投降之后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您不是要杀我吧？”

“怎么会，我连上官鸿都留着，何况你，那的确是须弥芥神功，荷女也只是帮忙，没有恶意。”

上官飞哭丧着脸，“谢龙王大恩大德，须弥芥神功，龙王自己已经练过了吧？”

“没有，初南屏正在练，效果不错。”

上官飞稍感放心，不情不愿地告退，对自己将要遭受的苦难，还没有太多的心理准备。

龙军之中许多人心里都藏着背叛的种子，其中石王兄妹和上官飞最可能受到金鹏堡的引诱，顾慎为在每个人身上都施加了一点刺激，现在，他只需等等，看看会是谁盗走王座底下的那卷纸。

第四百六十一章凶杀

鞠池是石国王宫中的一名侍卫，身为王室支系子孙，深受国王信任，或许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站在寂静的黑夜中，他想起几个月前陛下语重心长说过的一番话。

“鞠池，我不是以国王的身份跟你说话，而是作为同族兄弟，请求你的帮助。你也知道，王室正处于最危难的时刻，稍有不慎，就会引来灭顶之灾，我把王室，也是整个石国，最重要的人托付给你保护，希望你保住鞠氏直系的一缕血脉。”

那个“最重要的人”就住在他身后的屋子里。

和逍遥海的普通百姓一样，鞠池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剧烈变化，逍遥海五国曾经有过兴盛强大的时代，昙花一现，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很快诸方势力纷至沓来，开始的时候，五国尚能左右逢源，慢慢地就变成在夹缝中生存。

为了不引起大国的猜忌，五国王室甚至主动削减常备军队，最后沦落到依靠金鹏堡雇用兵护卫国家的程度。

这是一个极其错误的策略。

果不其然，金鹏堡的势力渐渐在五国渗透，最终完全掌控了各国朝政，隐然要废王并国，就在这时，龙王突然冒出来，事先没有任何预兆。

鞠池是名年轻人，还不到三十岁，心里有一套自己的想法，那就是统一逍遥海，集中五国的力量，不敢说与大国争锋，总得保证独立地位，不再受任何势力的干涉。

身为石国王室的子孙，他自然希望统一过程由石国掌控。

可惜，五国当中，石国属于最孱弱的一个，这让他的希望变为不切实际的梦想。

对龙王，鞠池心情复杂。

毫无疑问，他带来的龙军是侵略者，手腕比当初的金鹏堡还要强硬，广征士兵，几乎将五国年轻男子尽数收入囊中，一旦战争失败，伤亡巨大，逍遥海地区很可能一蹶不振。

可正是在龙王手中，逍遥海重新掌握战斗技能，几十年来，第一次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

鞠池常常怦然心动，梦想着龙军中近两万名五国士兵能够独立，由王室指挥，驱逐侵略者，抵抗金鹏堡，威慑北庭与中原。

这是一个需要小心保存绝不能公开的梦想，他很清楚，龙王的眼线遍布逍遥海，石国王宫尤其是重灾区。

石王有后的消息，让他的梦想朝现实走近了一步。

五国当中，唯有石国百姓，对龙王的支持度比较高，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龙王的驸马身份，每个人都知道，龙王与公主之子，将在未来继承王位，龙王对石国的掌控因此具有一定的合法性。

如果宫女生下的是男孩儿，这种合法性将全部消失，龙王还会赖在这里不走，但百姓的支持却会日益降低。

那或许是一个大好机会。

鞠池充分理解自己的责任有多么重大，屋子里那名默默无闻的宫女，承载着石国王室以至整个逍遥海的希望。

他紧紧握着弯刀。

鞠池武功不错，对此却没有多少自信，他没见识过龙王的刀法，但是仅有的几次近距离接触，就让他彻底放弃了与之比试的想法，龙王就像是天生的钢铁，而他不过是普通的血肉之躯。

石王将怀孕的宫女托付给他，鞠池深感荣幸，但他提醒石王，“保密才是最好的守护，消息泄漏，就算有千军万马，恐怕也没多大用处。”

鞠池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了，名义上是去惠国守卫西部边境。

宫女被藏在宫内一所偏僻的院子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住过人，环境非常不好，她身边只有一名丫环和一名婆子服侍。

每隔十天，会有人送来足够的食物，收走垃圾，这样院子里的四个人就不用迈出大门一步。

每日不变的枯燥生活持续至今，鞠池的警惕却没有丝毫松懈，尤其是最近几天，他时常感到心烦意乱，总觉得附近有人，若干次拔刀出鞘，却只是虚惊一场。

他的紧张不安感染到屋子里的三个女人，她们也跟着一惊一乍，已经危及到胎儿的安全，鞠池发现自己很可能正在毁掉石王唯一的血脉，于是强作镇定，再也不敢随便拔刀。

这就是刺客杀来时，宫廷侍卫鞠池的矛盾心态，既要全力抵抗敌人，又怕惊忧到屋里的孕妇。

因此，他在拔刀时犹豫不决。

刺客一身黑衣，动作迅捷，像一只夜间觅食的野猫，悄无声息地接近猎物。

鞠池就是猎物之一，弯刀只拔出一半，对方锋利的刀尖已经从他眼前划过，他似乎看到自己的鲜血在飞溅，形成一道鲜红的血幕，透过血幕，他看到刺客腰上还配着一柄剑。

鞠池的记忆到此结束。

宫中一名怀孕宫女遇刺的消息，迅速传遍石国都城，并且以野火燎原的速度向外扩散。

石王极度悲愤，怒火经久不熄，从夜间一直持续午后，在得到任何证据之前，就已经认定凶手是谁。

石王大步流星走出寢宫，快得太监们几乎跟不上，无不对陛下前所未有的精力感到吃惊。

他来到公主的住处，用力敲打院门，斥退莫名其妙的开门侍女，推开出来询问的许烟微，直接走进妹妹的卧室，双眼冒火，却只能反复说出四个字，“你怎么敢……”

公主从睡梦中被惊醒，对哥哥的愤怒不明所以，她还清楚记得，昨天国王来向自己寻求和解时的笑容。

当国王终于镇定下来，能说出实情的时候，她也惊呆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有人看到是龙王下手吗？”

“不是他也是他手下的人！”石王声嘶力竭，“除了他还会有谁？啊，你也得意了，是不是？这肯定符合你的心愿，我的儿子没了，你的儿子才有希望继承王位。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要将你们夫妻的恶行昭告天下，就算我死了，石国灭亡，也不会落到你们手里！”

公主伏枕痛哭。

顾慎为一觉醒来，面对的就是汹涌民意，一夜之间，五国当中唯一视龙王为自己人的石民，开始转变态度。

还没人公开做出反抗的举动，可是街头巷尾、营帐内外，到处都有人聚在一堆，谈论王宫中的血案，免不了添油加醋，场面越来越恐怖，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声称，龙王亲手将胎儿从孕妇肚子里剖出，确认真的死掉之后才离开。

至于胎儿，已被证明是个男孩。

时至中午，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凶手就是龙王。

先，侍卫鞠池没有死，他亲眼看到刺客身上配着一刀一剑，那正是龙王的特有标志，至于龙王怎么会一时失手，杀人只杀到一半，大家找出许多解释，其中最为人接受的是，“龙王也紧张啊，做这种恶事，谁得心安理得？而且龙王的目标是孕妇，不是侍卫。”

紧接着，宫中一名老太监被人指证曾与龙王私下交谈，迫于压力，老太监供出实情：的确是他向龙王泄漏女怀孕的消息。

证据确凿了，就连龙王最坚定的支持者，也开始持怀疑态度。

钟衡每隔一个时辰就来见一次龙王，每次都带来更坏的消息，鞠氏与石国百姓脱节已久，可惨案却让联系重新恢复，每个人都站在王室的角度，感受到深深的悲痛与愤怒。

钟衡自然不相信龙王会做出这种蠢事，但是当证据越来越多，他也有点含糊了，觉得有必要从龙王嘴里得到亲口保证，第五次来见龙王的时候，他拐弯抹角地做出暗示，“呃，事态越来越严重了，咱们得尽快做出反应，要么抓住真凶，要么拿出明确的证据，证明龙王与此案无关，或者……也可以采取一些手段，让大家的怀疑减少一些，比如那个鞠侍卫和那名太监，我想可以让两人改口。”

“用不着。”龙王的镇定态度让钟衡感到困惑，“我自有办法。”

“那就好，那就好。”钟衡相信龙王，可就有一点，龙王喜欢独来独往，有太多秘密钟衡也无从得知，“昨天晚上……龙王好像出营了？”

钟衡并非试探，也不是想找出真相，只是想提醒龙王，他注意到的事情，也会有其他人注意到，这又是一条对龙王不利的证据。

龙王点头承认，让钟衡的心踏实不少，这起码表明龙王对此有所准备。

“注意军营里的动向。”顾慎为要去城里解决问题了，“对闹事者不要手软，直接处决，不用等我回来。”

“是。”钟衡躬身告退，动摇的信心完全恢复，甚至觉得自己真是太愚蠢，竟然会对龙王产生怀疑。

顾慎为是在当天傍晚进城的，一路上，感受到了百姓们的猜疑与警惕。

他没有去见石王，而是直接来找公主。

公主已经哭了一整天，泪水却还是无穷无尽，一见到自己的丈夫，就扑上来急切地质问：“是不是你？”

顾慎为推开公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冷淡地说：“剩下的文字呢？拿出来。”

“是你，你是杀人凶手。”公主心中再无怀疑，她这时还没有学会虚与委蛇，悲痛欲绝时，也控制不住真实的情绪，“你已经拥有整个逍遥海了，还不够吗？干嘛不把我们全都杀掉，你好踏踏实实地当石国之王？给你，这是你唯一关心的东西。”

公主扔出一卷纸，没飞出多远就向地面坠落，顾慎为一把接住。

《无道书》第八章最后一页和完整的第九章，一张不缺，连荷女伪造的那一页也在，字句丝毫不差。

它竟然没有被盗走。

第四百六十二章公审

顾慎为将那卷纸收入怀中，说：“没错，这就是我想要的。”

然后他盯着公主，好像她是一名装模作样打算逃避处罚的犯人，公主毫不妥协地回视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良久，公主的怒火渐渐消失，开始考虑最切实的问题，“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愿意做？”

“既然我是你的王后。”

顾慎为满意地点点头，没错，这的确是他所需要的王后，“来吧，跟我一块去。”

龙王和颜悦色地发出邀请，令公主惊讶万分，她记得，即使在两人最亲密的时刻，他也没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她想询问去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顺从地起身，擦干眼泪，简单地收拾一下，做好了与龙王共同亮相的准备。

顾慎为将王宫议事厅当作法庭，与公主并肩坐在桌子的一头，两边各坐着十余位石国的大臣与重要将领，桌上与墙壁上摆满蜡烛，照得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大门敞开，破天荒地允许百姓站在外面旁听。

闻讯赶来的观众，从议事厅门口一直堵到王宫大门外的街道上，里面的一举一动都会迅速传播出去。

龙王亲自审案，还是少见的夜间审案，而他本人正是此案中最大的嫌疑人，所有因素加在一起，引发巨大的轰动，龙王尚未开口说一句话，已经有人转变态度，开始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公主，公主跟龙王一起出来的。”这个消息最先引起观众的兴奋，有幸站在门口的人，目不转睛地遥望公主，希望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大家都想知道，在哥哥和丈夫之间，她会站在哪一边。

明亮的屋子里，唯有龙王与公主身前的蜡烛最少，外面的人根本看不清两人的面貌。

身材高大伟岸的龙翻云以龙王传令官的身份替他说话，“大家都知道，昨天夜里，宫中发生一起凶杀案，手段残忍，人神共愤……”

“人神共愤！”厅外的人群中传出附和的叫声，带着调侃意味，引来一片哄然叫好声。

龙翻云没有理睬，继续说下去，“龙王认为必须马上查明真相，给全城百姓一个交待。”

“真相！”观众中更多的声音重复道，这些人相信凶手就是龙王，所有这一切不过是在演戏。

公主微微挪了一下身子，余光看到龙王依然不动声色，于是慢慢恢复镇定，心想，不管怎么说，身边的男人比自己的哥哥更像一国之君，可她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场戏中要扮演什么角色，这让她心中仍然有些惴惴。

第一个被叫进议事厅的证人是侍候孕妇的婆子，她住在外屋，身份是一名经验丰富的产婆。

她真是吓坏了，一整天下来，已经有无数人审问过，同样的说法她重复多遍，早已烂熟于心，跪在地上，不等有人开口询问，就快速地说起来。

“那是三更左右，我听到里屋丫环大声尖叫，还以为是产妇又腹痛，大人们都知道，产妇的身体不太好，又要躲躲藏藏，不能出屋，吃的东西也不好……”

婆子开始报怨鸡毛蒜皮的琐事，一名大臣皱起眉头，扭头看了一眼龙王，咳了一声，“产婆，不用说那些没用的话，你听到尖叫，进里屋看到了什么？”

婆子茫然地想了一会，“对对，里屋，我看到丫环坐在床上，使劲儿地叫，身上手上都是血。”

“孕妇呢？”龙翻云问道。

“孕妇……死了，大人，肚子被剖开了，大人，全是血，大人，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血，像小河一样往下流，大人，丫环整个人就坐在血河里。”

婆子描述的恐怖景象让厅内厅外的人心都一颤，烛光摇曳，半天没人说话。

剖腹杀胎的传闻是真实的，百姓们心中装满愤怒，只要一点火光，就能将他们点燃。

“孕妇肚子被剖，为何没有叫唤？”龙翻云最先开口，在战场上杀人无数的他，脸色也有点苍白。

“大人，被剖之前，孕妇已经死了，大人，喉咙那刺了一个洞，大人，可那没流多少血，大人。”

婆子一口一个大人，却没人在意她的可笑，关于龙王的传说有许多，其中一条就是龙王喜欢一刀刺喉。

桌子两边的文臣武将，强迫自己看着跪在地上的婆子，许也不敢向龙王这边稍微移动一下目光。

门外的百姓可就没这么含蓄了，全都盯着里面的龙王，要不是有卫兵把守，最前面的人很可能冲进来。

公主再次用余光扫了一眼龙王，对他的镇定感到惊异，第一次生出怀疑，难道凶手真的不是他？还是他太会演戏？

龙翻云又问了几句，婆子全都如实回答，她对孕妇惨死景象的每一句描述，都在厅外旁观的人群中激起一层愤怒。

龙翻云感到形势有失控的迹象，停止讯问，命令婆子到一边站立候命，接着召见贴身服侍孕妇的丫环。

婆子只是吓坏了，丫环却吓到有点神智不清，浑身都在不停颤抖，对龙翻云的提问常常听而不闻，一旦开口回答，总是先喊“血血……”，然后才前言不搭后语地供述。

丫环一直睡在孕妇旁边，却对杀人过程一无所觉，她是在睡梦中感到腿边潮湿，伸手一摸，才惊醒的，除了满手满眼的鲜血，她对其它场景都没有多少印象。

最残忍的人也会觉得，审问这名惊魂未定的丫环，是一种残忍的折磨，所以龙翻云很快停止，让她也到一边站立。

第三名证人是大难不死的侍卫鞠池，伤口位于左肩，离喉咙不远，他由两名卫兵搀扶，得到许可，坐在一张椅子上，开口时有气无力，刻意躲避龙王的目光。

他讲述昨晚的场景，浓重的黑夜，悄无声息的黑衣刺客，快如闪电的一刀，他没见着孕妇的惨状，可供述的内容不多，只是不停地痛斥自己失职，没能保住孕妇的性命。

有一句关键的供词他一直没说。

龙翻云看了一眼龙王，问：“刺客用什么兵器？”

龙王的人竟然敢提出这个问题，大家都感到意外，鞠池说话声音不大，厅外的人群不由自主向前涌动，十余名卫兵结成人墙，奋力阻挡。

“狭刀。”鞠池犹豫片刻，轻声回道，头垂得更低了。

“哪种狭刀？”

“就是……跟金鹏堡的刀一样的那种。”

“凶手就只有这一种兵器吗？”

“不，我看到……我看到他腰上——”鞠池抬头，目光在龙王脸上一掠而过，“还有一柄剑。”

人群耸动，纷纷的议论声仿佛骤然兴起的狂风，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龙翻云从龙王那里没有得到太多指示，问到这里他已经无话可说，就在他感到尴尬万分的时候，龙王站起身。

正在人群中酝酿的暴风雨立刻弱了下去，守在门口的卫兵们，感到压力稍减，全都松了一口气。

铁证如山，龙王还有什么话说？难道他以为能凭刀剑强迫在场的每个人改变态度？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只有极个别人替龙王担心，觉得他如此急迫地选择当众审案，实在是一种失策。

顾慎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龙军在逍遥海立足未稳，大战在即，龙王也没有多少时间争取民心，这件凶杀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他能以戏剧性的方式争取到更多支持。

从他进入大雪山，取得龙王的称号时开始，他就明白，戏剧性事件能比按部就班的措施产生更快更好的效果，它或许解决不了根本性难题，却是平息眼前危机的最佳方式。

顾慎为绕过桌子，一步步走向鞠池，到了他面前却没有冲他提问，而是转向在一边站立的婆子，“你看到了死者？”

婆子没想到龙王会对自己说话，吓得哆嗦了一下，缩着身子说：“是。”

“然后呢？看到死者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我跑出去叫人，看到侍卫大人躺在院子里，我顺着巷子跑，到处叫人，然后……就来人了。”

“你没去帮丫环？”

“没、没有，我当时太害怕了，您不知道，那些血……”

“我知道。”顾慎为打断她，“所以你举着灯烛一路跑？”

“灯烛？没有灯烛，我一听到里屋的尖叫就从床上爬起来，哪还来得及点灯？”

“可你看到一床的血，还看到致命刀伤位于孕妇的喉咙。”

婆子一愣，马上说道：“我是后来看到的，听到叫声，来了不少人，他们点灯，我才看清。”

顾慎为点点头，好像无话可问，突然改变话题，“孕妇叫什么名字？”

“海棠。”

“身份。”

“宫中的侍女。”

“她怀的孩子是谁的？”

龙王提的问题对他自己越来越不利，这让许多人都感到疑惑，婆子也一样，犹豫半天才回答，“是陛下的。”

“哪位陛下？”

“石国国王。”

传闻一一得到证实，厅外人群又兴起一阵骚动，守门卫兵严阵以待，却感到人手太少，待会恐怕挡不住愤怒的人群。

顾慎为沉默了一会，问：“你是刚知道这些事，还是一直就知道？”

“一直就知道。”婆子小声说，好像害怕自己的话会得罪龙王，“石王陛下把海棠藏起来，我就知道那孩子是他的。”

“所以，你知道自己服侍的宫女怀着石王的孩子，可是你听到尖叫声之后，没有点灯查看清楚，也没有马上着手救人，而是跑出去叫人，为什么？”

顾慎为向婆子发出质问，却背对着她，目光停留在鞠池身上。

“我、我……”婆子张口结舌。

大臣与人群关注的焦点一下子从龙王转为婆子，都在等她做出合理的解释。

公主感到一阵骄傲，绝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听到龙王的召唤。

“王后，该说出实情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没死

公主毫无准备，心中惊讶万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

公主庄重地站起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未做任何停留，最后停在龙王身上，却像是视而不见，她知道龙王想听什么，也知道他此举的真实目的。

这是一场考验，虽然对她来说过早了一点，她要当机立断，向龙王表明自己的忠诚与立场。

“昨天晚上。”她说，语气平缓，自有一番尊严，比此前三位证人要可信得多，她的话没人感到怀疑、敢于怀疑，“我看到有人偷偷离开王宫，两个人。”

公主的证言就只有这么一句话，引起七嘴八舌的议论与猜测，大家不明白，公主这句话到底想证明什么。

顾慎为冲公主微微点头，表示尊重与支持，再次转向那名婆子。

婆子几乎快要蹲到地上，对接下要说的话没有一点自信。

“你想好了吗？告诉大家，你为什么会抛下怀有石王之子的宫女，直接跑出去求救？”

“我、我害怕，我太害怕了，脑子一晕……”

“你怕什么？”

“我怕……龙王。”婆子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声音小到跟蚊子一样。

“大声一点。”龙王却不依不饶。

“我怕龙王。”婆子紧紧拉住身边丫环的衣襟，好像随时都会摔倒。

“怕我？你当时又没有看到凶手，怕我做什么？”

婆子的承受能力到头了，在事先的准备中，没人告诉她会遭到这样细致的盘问，那些聪明人本该想到这一点的，“问他，问他，他平时总说龙王可能会来谋杀孕妇，我是受他影响……”

对真相的渴求超过了心中的愤怒，厅内厅外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侍卫鞠池，他垂着头坐在椅子上，萎靡不振，好像根本没听到婆子的话。

在询问过程中，顾慎为大部分时间都盯着鞠池，这时反而移开目光，甚至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那名一直在发抖的丫环，放缓语气，“我问你一句话，你好好回忆一下。”

“啊？”丫环身子一软，拽着她衣襟的婆子差点坐在地上，“是，我……”

“你肯定，死在你身边的人，就是你过去几个月一直服侍的孕妇吗？”

顾慎为大声问道，每个字都很清晰，就连视线以外的人群也都听到，大家潮水一般向前拥挤，守门卫兵满头大汗，勉强维持封锁线。

惊慌失措的丫环显然没有明白龙王问话的含义，呆呆地寻思了半天才说：“是海棠，那么多血，到处都是……啊，脸上也是，我……其实没看到她的脸，其实……可是胎儿……怎么可能……”

丫环彻底陷入迷茫，她的表情比她的话，更能激起观众无尽的想象。

顾慎为再次向公主点头致意，他让自己的王后站这么久，感到很抱歉，不过他只剩下几句话要问，“王后看到有两人偷偷离开王宫，是否派人跟踪，好查清缘由呢？”

这是公主第一次领教龙王做事的风格，跟龙王身边的许多人一样，她不喜欢突袭，更希望能得到事前指点，哪怕几句暗示也好，不至于像现在，无所适从。

可她必须猜到龙王的真实想法，这也是考验的一部分，重要的一部分。

“是。”她的心在紧张地乱跳，语气却庄重威严，“我不能允许王宫里出现见不得人的阴谋，所以我要查个清楚。”

“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公主越来越肯定自己猜中了龙王的心思，虽然对结果仍然一无所知。

“你也找到了这两个人？”

“找到了。”

“能把他们叫出来吗？”

“能。”

公主觉得自己从龙王那里得到了一点暗示，所以抬头望向议事厅左边的偏门，证人都是从那里进出的。

“把他们带上来。”公主发出命令，不知道这条命令是否真的具有意义。

龙王第三次冲公主点头，亲切，还有一丝满意，这表示她可以坐下，公主的任务已经完成。

公主声称看到两个人偷偷离开王宫，可是从偏门进来的却只有一个人，一名面色惊慌、站都站不稳的孕妇。

看到她，婆子一声惨叫，晕倒在地，丫环一声尖叫，也差点倒下，接着她喊出了孕妇的名字，“海棠！”

海棠虽然怀了国王的孩子，但身份仍然是宫女，丫环习惯直呼其名。

不管是厅内的大臣与武将，还是厅外的人群，没有几个人认识怀孕的宫女，这时却都伸长脖子，想要看个仔细。

这样的结果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明明遭到暗杀的宫女，竟然活生生地站在眼前，那死的人又是谁？与孕妇一起逃离王宫的人又是谁？这一切又有何目的？

似乎只有龙王才能解释这一切，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切阴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顾慎为期待这种效果，等他觉得差不多了，挥挥手，走出来两名侍女，扶着海棠缓步退下。

“将她送到石王面前，请石王亲自辨认。”顾慎为的话是说给观众听的，宫女怀有国王的血脉，身份特殊，不能当众审问，石王本人更不适宜出现在这种场合。

可谜团还是没有解开。

鞠池在椅子上再也坐不住了，咳了一声，打算开口。

龙王就站在他身边，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好像没注意到这是一个活人，鞠池却明白其中的含义，迷惑地闭嘴。

龙王一点也不顾及观众的好奇心，仿佛一切都已水落石出，缓步走回桌后自己的位置，落座。

四下里一片安静，就连守门的卫兵，也在阻挡人群的同时，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想知道龙王接下来要做什么。

龙翻云再次担当龙王的发言人，这回自信满满，声音宏亮许多，“宣上官飞。”

上官飞从偏门进来，恭恭敬敬地向龙王与王后鞠躬。

有人认识他，马上向身边的人指点，独步王的亲生儿子效忠于龙王，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大说特说的怪事。

“上官飞，说出你的职责。”龙翻云对接下来的问话已经非常清楚，诸人当中，只有他事先得到过龙王的指示，虽然不多，却足以令他掌握事件发展的大致脉络。

“我奉龙王之命，带人保护王后。”

公主的身体微微一颤，她只知道龙王调走三名女护卫，可不知道又派其他人来保护她。

“说说昨晚发生的事情。”

上官飞仍然向龙王夫妇鞠躬，大声说：“晚夜三更左右，王后派人对我说，她无意中看到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离开王宫，命令我去查一下。两人已经消失，我没有放弃，一整天都在寻找线索。差不多两个时辰以前，我找到两人的下落，发现是一男一女，男子伪装成侍卫，挟持怀孕女子，于是我带人救下女子，杀死了挟持者。”

“你们救下的怀孕女人是谁？”

“她自称叫海棠，是一名宫女，怀胎已有八月，昨天夜里被人绑架，我们立刻将她送进王宫，将情况禀报给王后，王后命令我们在厅外候命。”

公主很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关注，而且只有她知道，上官飞的话语中关于她的部分全是谎言，但她的仪态与神情无懈可击，不输于西域任何一位王后。

越来越多的人恍然大悟，无数种稀奇古怪的猜测如雨后春笋一般，在众人脑子里冒出来，谁都想与他人分享，结果你言我语，嗡嗡声一片，谁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龙翻云抬高声音，“王宫守卫森严，就凭一个人，能绑架受到保护的宫女？”

“海棠说，他有内应。”

“内应是谁？”

侍卫鞠池再次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可是上官飞的手指的不是他，“是她，产婆，她与金鹏堡的人勾结，绑架海棠，偷梁换柱，用另一名孕妇冒充，残忍地杀死之后，栽赃给龙王。”

喧嚣声几乎要将屋顶掀开，旁听的大臣与将军们也忍不住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看法，外面的人群更是乱成一锅粥，王宫以外的人为了往前多走一步，已经发生若干起纠纷。

所有人当中，反应最激烈的就是产婆了，她本来已经晕倒在地，这时却突然蹦起来，“胡说，胡说，我没有勾结……我不是……都是他让我做的，他给我银子，跟我说……”

婆子慌乱地辩解，却无异于不打自招，一片嘈杂声中，没几个人听清她在说什么，两名卫兵从偏门进来，架起瘫软的犯人，押出议事厅。

上官飞要将自己的任务执行到底，所以大声继续说：“金鹏堡制造暗杀事件，是要挑拨石国与龙王的关系，然后趁乱大兵压境，到时再将怀孕的宫女推出来，让她的孩子当傀儡国王……”

还有谁比独步王的儿子指控金鹏堡更可信？即使这是一名叛变的儿子，而且他的话有一连串的证据支持，最最关键的是，海棠没有死，这比一切事实都有说服力。

将这项证据变为铁证的是石国国王，他派出亲信太监，当众宣布送进去的宫女就是海棠，怀有国王的孩子，太监代表石王，向龙王与王后表达深切的感激，许多人跟着跪下，对龙王再无半分怀疑。

观众撤离，其中大部分人将彻夜不眠，叫醒那些消息不畅的亲友，一遍又一遍地讲述议事厅里的奇闻。

大臣与将军们心服口服地离开，同时也有点忐忑不安，临走前，以最谦卑的姿态向龙王跪拜，希望用一切手段证明自己与金鹏堡的阴谋毫无关联。

唯有两个人是怀着一连串疑惑走出议事厅的。

侍卫鞠池与公主，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得到龙王的再次召见。

第四百六十四章利用

鞠池呆呆地坐在昏暗的屋子里，对龙王的行为充满疑惑，同时痛恨自己的软弱，关键时刻，竟然没有挺身而出揽下责任，任凭产婆被抓走。

他们本是同伙。

他安慰自己说，这是没办法的选择，产婆知道的秘密少，不会牵扯到其他人，自己不一样，一旦经受不住严刑拷打，牺牲的可能将是几十上百人。

可龙王已经看破一切，鞠池的心一边剧烈地跳动着，一边不停地下坠，从前他害怕龙王的刀剑，现在他更害怕龙王的目光，那目光虽然很少在他身上停留，偶尔一瞥，却像是锋利的匕首，瞬间就在他的心上剜下一小块，让里面的秘密显露无遗。

他想自刎，手边没有兵器，想撞墙，却逃不过门口卫兵的监视。

当龙王终于现身，鞠池反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患得患失的自我折磨了。

卫兵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顾慎为站在受伤的侍卫对面，对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感到一阵厌倦，人心，他想，为什么不能像其它东西一样，要么明码标价，要么一分胜负，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幼稚，于是迅速调整心态，开始说话。

“鞠池，石国开国君王的第十四代子孙，论辈份，是现任石王的叔叔。”

“原来龙王也对鞠氏族谱感兴趣。”鞠池希望能保证镇定，可是话一出口就觉得大势已去，自己没办法与龙王逞口舌之利，“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杀了我吧。”

顾慎为靠近侍卫，低声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死亡，你不知道刀剑刺入身体时的痛楚，也不知道生命渐渐消亡时的恐惧，你不知道父母妻儿听到死讯时的惊慌与无助，不知道他们会流落街头，在下一个冬天到来之前死在肮脏的沟渠里，而这一切，全都因为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鞠池的面部轻轻地抽搐着，死死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怒火与挫折，“你撒谎，他们……有人会照顾我的家人。”

“不，不会。”顾慎为肯定地摇头，语言也是刀剑，掌握起来并不比《死人经》更容易，经过多年的实践，他也不敢说自己已经是此道高手，“所有伸出援手的人，都是你的同伙，我会给他们定罪，直到剩下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样远离你的父母妻儿。”

鞠池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过于用力，竟然掰下一块来，左肩上的伤口渗出大片的鲜血，“你这个恶魔，不会统治逍遥海太长时间的，在我的家人受到伤害之前，你会先死！”

“所以这就是你们的计划？”顾慎为突然放缓语气，后退几步，好像闲聊天一样说：“在战争到来的时候与金鹏堡勾结，打败龙军，同时把我杀死。”

“金鹏堡跟你一样是侵略者，我们不会与他们勾结，我们……”鞠池不屑地说道，随后发现自己透露的太多了一点，立刻闭上嘴巴。

“你以为能够瞒过我吗？”顾慎为问道。

鞠池对自己刚才的多嘴感到气馁，他比龙王要大上好几岁，本不应该轻易被激怒，于是垂下头，打算从此一个字也不多说。

“既然你不肯说，就让我来猜一猜吧。”顾慎为似乎胸有成竹，其实他所知极其有限。

前些天，许小益与钟衡都得到情报，说是五国士兵当中隐藏着一股势力，近期将有不利于龙军的重大举措，情报来源对其中细节一无所知。

要不是宫中的这起凶杀案，鞠池也不会暴露。

“你们相信，在石国百姓中间存在着广泛的不满，百姓希望安居乐业，不喜欢战争，尤其是这场战争的双方都不是逍遥海国家。”

鞠池抬头看了龙王一眼，马上又低下头，不说一句话，却已经表明龙王的猜测是正确的。

顾慎为不完全是凭空猜测，他每天都会接到大量情报，关于人心向背的内容占据绝大部分，其中没多少值得一查的大事，但是综合起来，却能让他比较准确地了解五**民的真实想法。

“从前的五**力孱弱，可是现在却有近两万人得到武装，只是不归五国所有。”顾慎为继续说下去，关于背景，他自信分析得不会错，“所以你想，为什么五国士兵不为五国而战，却要替龙王卖命呢？接下来，你发现与你有一样想法的人还不少，于是你们联合起来，打算夺取这两万人的控制权。”

鞠池的头垂得更低了，生怕一不小心流露出太多想法，他越发确信龙王就是恶魔，能透过皮肤血肉看透人心。

“你们不想让大战爆发，因为我要是胜了，再想煽动叛变会很难，我若是败了，五国士兵会损失惨重，那也是你们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你们想抢在前面发动兵变。”

鞠池身体在发抖，甚至怀疑组织当中已经出了叛徒。

“兵变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引起所有人愤怒的借口，怀有石王血脉的宫女，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你身为鞠氏子孙，绝不希望本国王室嫡系绝嗣，所以偷梁换柱，牺牲一名普通的孕妇，激起民愤。等到计划成功，龙王一命呜呼，五国拥有强大的军队，你再推出孕妇，谁还会在意这点小小的欺骗？”

“不是。”鞠池小声否认，软弱疲惫的语气更像是一种承认。

“对，我忘了一点，你要看看孕妇生出的是男是女，男孩才值得保护，如果是女孩，你打算再杀一次人吗？”

“我不会滥杀无辜！”鞠池愤怒地叫道，他已经越来越不能控制情绪，明知正在上钩，也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嘴咬去。

“一名无辜的孕妇和她无辜的胎儿已经死在血泊里，难道不是你下的手？难道过后你没有在肩上自残？愚蠢的家伙，想模仿杀手的风格，就得甘心舍去性命。”

鞠池的脸上冷汗直流，他忘不掉那名孕妇，自己杀死了她，还得剖开肚子，故意将鲜血抹得到处都是，以遮掩面目，那是他永远无法抹去的噩梦，从事发到现在，他连眼睛都不敢闭，就怕再见到当时的场面。

“产婆被你收买了，丫环呢？嗯，吃了你暗中下的**。”

“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鞠池喃喃自语，显出崩溃的迹象。

“你想当英雄，你们这伙人都想当扭转乾坤的大功臣。”顾慎为趁胜追击，“你们会把我和大雪山剑客的尸体交给独步王，寻求谅解，即使战争不可避免，你们相信凭借自己的力量，也能守住要隘，挡住敌军。”

“可是我们失败了。”鞠池苦笑道，除了人名，他已经没什么秘密可保，“你一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直到最后才揭穿一切，将一场反对你的行动，转变为支持你的表演。”

顾慎为将这看作一种褒扬，但他不会多透露一个字，事实上，许多事情他都是刚刚想明白，发现鞠池的阴谋，完全是一次偶然。

也不全是偶然，顾慎为心中一动，将整件事情看得更清楚了。

“你知不知道，你被利用了，你们这一群人都被利用了？”

如果龙王一进来就说这句话，鞠池会嗤之以鼻，可是现在，他却疑惑地盯着龙王，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

“王宫中的秘密不只一个，怀孕的宫女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你受到鼓动，在昨天晚上执行任务，其实不知不觉是在给另一项阴谋做掩护。”

“没人鼓动我，这是我自己的计划。”鞠池对此十分肯定，他宁愿当自主的失败者，也不想成为莫名的受控者。

“你以为这是你自己的计划。”顾慎为特别强调“以为”两个字，“你可以走了。”

鞠池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间没明白龙王的意思，好一会才惊讶地问：“你说什么？”

“你可以走了。”

“为、为什么？”鞠池无法相信龙王的决定，知道其中必然另有目的。

“因为我要用你做诱饵。”顾慎为直白的回答更增加了对方的疑惑，“你的同伙会奇怪，为什么产婆落网，而你没受惩罚，我希望他们会找你问个明白。”

鞠池脸的胀红了，龙王不仅要拿他当诱饵，还轻松地说出来，好像他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傻瓜，没有半点选择权利。

顾慎为对鞠池的口供不感兴趣了，许多东西都能成为证据，语言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向外走去，在门口转过身，“对了，如果发现有人在跟踪你，不要担心，那是我派出的保镖，如果有人想暗杀你，肯定是那个利用你的家伙，我提醒你，这个家伙心狠手辣，很可能会牺牲一大批人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鞠池发现，自己真的没有选择，明知被当成诱饵，他也得活下去，必须向同伴们发出警告，对龙王的话，他还没有全信，但是已经开始动摇了。

“是金鹏堡的人？”他问。

“你会知道的。”顾慎为推门而出，心想，咱们都会知道的。

前往公主寢宫的途中，荷女短暂现身，接受龙王布置的任务，过后她说了一句，“石王大概也参与阴谋了吧？”

在鞠池面前，顾慎为小心地从不把话题引向石王，对荷女就用不着隐藏了，“王室永远都是阴谋的核心，除了他们，还有谁想当然地认为那两万名五国士兵归其所有？”

他要见公主，从她身上打开王室的缺口。

第四百六十五章姐妹

一根崭新的蜡烛已经快要烧到头，公主看着委顿的蜡油，心潮起伏不定。

龙王不像是自己的丈夫，倒像是步步紧逼的竞争对手，她有点后悔拿《无道书》残章要挟龙王了，只有在激烈地碰撞过之后，她才知道实力差距有多大。

自己真蠢，她想，龙王怎么会随随便便被她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击中要害？他那些愤怒的行为，不过是简单的障眼法，她却一度信以为真，虽然感到害怕，却也有一丝得意。

到头来，龙王还是什么都知道。

听说龙王白天曾经在大殿里单独待过一阵，公主就感到不妙，于是当天夜里偷偷跑去，发现那卷纸还在，松了口气，这是她数月辛苦破解的成果，对她没有丝毫意义，却是她手里唯一能引起龙王兴趣的东西。

刚要迈出殿门，她看到了那两个人。

两人都穿着笼罩全身的斗篷，分不清男女，但公主可以肯定一点，没有人遭到绑架，上官飞在议事厅的这部分讲述也是撒谎。

这里原本就不像是她的家，自从嫁给龙王，又被送回来之后，公主的地位越发尴尬，她不想多管闲事，所以等两人消失之后，才悄悄回到住处。

她以为没人发现自己的行踪。

仔细想想，自己有多么单纯，公主自嘲地笑了笑，她还是一个孩子，却突然闯入大人们的游戏中，结果碰得头破血流。

可她懂得吸取教训，坐在桌旁等待龙王的一长段时间里，她左思右想，先是羞愧，接着自怨自艾，最后她开始分析龙王的做法，从中学习经验。

龙王明明知道一切，为什么还要把王后带到议事厅，几乎是在强迫她当众说出供词？

一开始，她以为这是龙王羞辱自己的手段，以报复她的要挟，慢慢地她明白过来，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龙王正受到全国百姓的怀疑，他说的话全都被当作谎言，可她不一样，身为石国公主，更容易取得大家的信任。

为什么不让石王亲自作证呢？因为石王参与了阴谋，龙王想给他留一点面子。

就这么简单，她想，自己得做出选择：将赌注押在金鹏堡一方，帮助哥哥反对龙王，还是将赌注押得更高，死心塌地追随龙王，从而赢得更多。

她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龙王已经显示了足够多的聪明才智，但胜败最终还是取决于实力，金鹏堡大军拥有近三倍的优势，而且背后还耸立着北庭，与西域对比，犹如大象站在老鼠面前，即使在军事上没多少见识，公主也知道龙王的机会有多渺茫。

西域许多国家的公主都有改嫁的经历，有的甚至改嫁不至一两次。

想到这里，公主呼吸加快，脸也红了，她还太年轻，没办法坦然接受这一切，可是经过成婚以来的诸多波折，她起码明白了一件事情：龙王不爱她，她也不爱龙王，新婚头三天的激情不过是一时的误入歧途。

许烟微在一边静静地站着。

这是一个很好的侍女，虽然不怎么会干活，偶尔还会冒出几句粗俗下流的话，但唯有她，敢于在公主伤心的时候软声安慰，烦闷的时候说笑解闷，受欺负的时候仗义执言。

可惜，她效忠的对象不是自己。

“你过来坐。”公主回房以后第一次说话。

许烟微不是宫女，也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普通的宫女看待，犹豫了一会，坐在公主对面，觉得公主情绪很差，自己该说点什么，“男人总想显示自己比女人聪明，作为女人，最聪明的作法就是装糊涂。”

许烟微有一肚子关于男女关系的座右铭，当她找不到合适的话时，就抛出来一两条，居然经常能说到点子上，可这一次落空了。

公主关心的不再是夫妻情感。

“你留在我身边很长时间了吧？”

“一年零一个月，再多出几天，可我没觉得太久，反而感到很短暂呢。”如果愿意的话，许烟微很会讨人喜欢，不管对象是男是女，都差不多。

公主露出微笑，长这么大，许烟微是她唯一能与之聊天的人，偏偏却是妓女出身，“你帮了我很多忙，要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过去这一年怎么才能熬过来。”

许烟微成功地改变了公主对龙王的印象，而且多次出头挡住石王的蛮横要求，她只比公主大三四岁，在为人处事上却要成熟得多，“其实我也没帮什么，就那点小事也是我应该做的。”

“不，你做的很多，在我的一生中，你是除了龙王以外最重要的人。”

许烟微喜欢表扬，可是公主的赞美似乎过头了一点，好比她心不在焉地服侍某位客人，过后却得到超出想象的赏银，这种事偶尔发生过，每次都让她感到很不安，“嘿嘿，公主这是说哪的话，您是石国公主，还是龙王的王后，今后遇到的大人物会越来越多。”

“大人物不一定就重要，况且，我也不一定有以后了。”

“咦，公主何出此言，难道还有谁敢对你不利？龙王也不能答应啊。”

公主眼眶里流出两滴清泪。

许烟微慌了，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公主，王后，您这是怎么了？到底有什么事？怀孕的宫女没有死，龙王对您也和蔼了许多，您还担心什么？”

公主抓住许烟微放在桌子上的手，“烟微姐姐，我能这么叫你吗？”

“呃，当然可以，就是……怕我不配。”许烟微服侍过罗宁茶，还以为从此没有自己应付不了的女主人，没想到有时候热情比冷酷更令人难以接受。

“你就像我的亲姐姐，从前我只有两个哥哥，他们把我当成公主，却从来没有当成妹妹，只有你，才让我感觉到亲情。”

“嘻，有你这样的妹妹，那我可高兴死啦。”

“烟微姐姐。”

“公主妹……不行，我还是得叫你公主，或者王后，加上妹妹两个字，我有点腿软。”

“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当我的姐姐就行。”

“愿意。”

“烟微姐姐，你得救我。”

许烟微并不傻，当然猜到公主一味地笼络自己另有目的，但她没办法推却，而且她的确很喜欢公主，公主表面上的软弱，总是能激起她的侠义心肠，“公主放心好了，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我要把龙王留下，不让你们两个同床共枕……”

公主的脸红了，急忙打断许烟微，“不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

“是吗？我还以为……呵呵，你说吧，谁敢欺负你？”

“我做了对不起龙王的事情。”

许烟微大吃一惊，把手从公主的紧握中抽出，“你……偷男人了？这……”

“不不。”公主连连摇头，脸红得更厉害了，“没有别的男人……有男人……我的意思是说跟那种事无关。”

“那你做什么对不起龙王的事了？不就是藏起几张纸没给他吗？”

“不只如此。”

“还有什么？”

“我多抄一份，给了外人。”

许烟微目瞪口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龙王千叮万嘱……我怎么没发现啊？”

“你记得陛下派人来训斥我吗？”

“记得，而且不只一次，你哥哥就爱多管闲事、鸡蛋里挑骨头，还亲自来过……原来如此。”

兄妹二人在所有人面前演戏，表面上关系不和，实际上暗中交换情报。

“我没有办法。”公主哭出声来，“他是我哥哥，还是国王，我必须为他做事，这是……这是鞠氏的规矩。”

许烟微叹了一口气，同情身不由己的公主，她从小生活在封闭的环境中，接受的所有教育都是如何当一名合格的公主，以及如何为家族谋取利益国，在外人看来细若游丝的亲情，对她来说，却是挣脱不掉的锁链。

“多少时间了？”

“两三个月前，他听说我在替龙王破解秘笈。”

许烟微直挠头，不仅因为公主的大胆，还对自己的失职感到恼火，“你把那些文字给了国王一份，他又给谁了？”

“不知道，我想是金鹏堡的人吧，他总说对方实力有多强，龙王根本比不了之类的话。”

许烟微更挠头了，有点后悔不该那么快地接受公主的拉拢，“杀怀孕的宫女，也是你哥哥搞的阴谋喽？”

“嗯。”

“你参与多少？”

“我没参与，只是……知道大概，没跟龙王说。”

许烟微只能苦笑，这跟参与阴谋也没多少区别，“你想让我救你？”

“龙王信任你，你替我告诉他，我真心悔过了，要杀要剐都随他，只要他还承认我是他的妻子。”

“龙王可从来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公主俯桌痛哭，过了一会才抬头说：“那就让他杀了我吧，我只求一件事，不要让别人动手。”

“我去跟龙王说，他不会杀你的。”许烟微又叹了一口气，男人复杂，女人也不简单，她感到肚子里的格言快要不够用了，“女就不该参与男人的事……”

顾慎为来到公主的住处，还没进屋，先被许烟微拦下了，“龙王，让我离开王宫吧，重操旧业都行，打探情报这种事，我真做不了，公主这个小丫头，快要把我逼疯啦。”

“她全说了？”

许烟微点点头，又摇摇头，心想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血来潮，答应替龙王收集情报，还莫名其妙地喝了血酒。

第四百六十六章选择

顾慎为能发现石王栽赃嫁祸的阴谋，许烟微居功至伟。

五国当中，石国对龙军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整个朝廷从上到下几乎都是龙王的人，因此，当金鹏堡要在龙王身边寻找背叛者的时候，石国王室几乎是最自然不过的选择。

如果不在王宫里安插一名可信赖的奸细，龙王会睡不好觉。

对这项任务，许烟微完成得非常出色，她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因此能够名正言顺地留在宫中，她代表龙王，因此无人敢惹，她与石王有过旧情，因此可以随意出入。

与此同时，她经常顶撞龙王，惹出过不少麻烦，似乎越来越不受龙王待见，这反而令她收集情报时轻松不少。

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多少事情可做，权利都在丞相钟衡手中，王宫里平静无事，单调得像是一座巨大的监狱。

即使在围城期间，金鹏堡也没尝试过要收买石王兄妹。

都城能在钟衡的指挥下长期坚守，完全出乎独步王的意料，他一直以为小小的石国很快就会投降，根本没必要花费太多心思。

石王得到重视，恰恰是在龙王重返逍遥海，尤其是将一堆重要的古籍交给公主之后。

许烟微在宫里人缘颇佳，她又天生擅长从流言蜚语中辨析真相，所以，石王让一名宫女怀孕的事，她很早就知道了。

顾慎为因此也知道了，当老太监在大殿里透露主人的秘密时，他马上明白，石王要玩花招。

老太监的苦肉计演得很像，但是瞒不过龙王的眼睛。

于是当天夜里，顾慎为与荷女悄悄进宫，一个监视藏有秘笈的大殿，另一个监视怀孕宫女的住处。

两起阴谋同时进行，当公主躲在大殿门口观望出走的孕妇时，顾慎为也在盯着她。

但许烟微还是遗漏了最重要的情报，她发现一些金鹏堡向王宫渗透的迹象，而且确认石王已被收买，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平时胆怯幼稚的公主，竟然就在她的眼皮底下，成为哥哥的同伙。

《无道书》第八、第九两章早已交出，顾慎为纂改那一页其实毫无意义。

“让我离开王宫吧，公主这个小丫头快把我逼疯啦。”许烟微说的是气话。

她和弟弟欠龙王许多人情，当初曾经达成协议，两人替龙王收集情报，三年之后可获自由，如今时限早过，姐弟二人仍然追随龙王，全是出于自愿。

在许烟微接触过的所有男人当中，只有龙王没跟她上过床，两人从未有过妓女与客人的关系，而更像是生意伙伴，许烟微喜欢这种感觉，从未真正想过要放弃。

“我斗不过她。”许烟微为自己的失误而垂头丧气，“就在刚才，她差点把我给说哭了，唉，我又被她利用了，是不是？”

在侍卫鞠池那里得到的胜利，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顾慎为反而更加镇定，愤怒是一种很好的伪装，却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事情已经发生，重要的是如何补救与扭转。

“不，你做得很好，也没有被利用，继续留在公主身边吧。”

顾慎为向公主的房间走去，相比龙王的恼怒，许烟微更担心他的冷静，“你不会……她可是你的妻子，同床共枕过。”

许烟微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没多少说服力度，跟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多了，没一个付出真情实意。

顾慎为略停脚步，寻思一会又继续迈步，没有回答许烟微的疑问，因为他要根据公主的表现才能做出决定，事实上，他感到疑惑，公主通过许烟微说出真相，到底有何用意？难道发觉大难临头，想要重新站队？这可太晚了一点。

听到开门的声音，公主倏然抬头。

说来也巧，桌上的蜡烛偏偏在这个时候燃到尽头，微弱的光明瞬间消失，只余一缕妖异的清烟。

顾慎为的手立刻搭在刀柄上，但这的确只是一次巧合，屋子里没有埋伏，公主也不会突然变成武功高手，他松开手。

公主比他更紧张，身子一挺，站到一半又坐下，轻声说：“龙王，我……来点灯。”

“不用。”顾慎为觉得这样也好，公主的容貌已经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无需再看。

“我还是……您的王后吗？”公主的声音充分表达出忐忑不安与压抑着的期待。

顾慎为点点头，想起对方看不到自己的动作，于是嗯了一声。

“我没想背叛你。”公主的这番话酝酿已久，她让许烟微作为缓冲，相信唯有这样，才能让龙王耐心听她的告白，“我不知道那两章文字有这么重要，直到……”

直到龙王发怒，顾慎为知道有一部分错在自己，他从来没向公主解释过《无道书》的来历与重要性，她小看那些文字有些道理，可她却知道用那卷纸来要挟龙王。

“哥哥说，小国的生存之道就只能是两边下注，左右逢源，他等金鹏堡的人已经很久了，可是那几名杀手在宫中潜伏那么久，也没找过他。”

顾慎为刚回石国的时候，曾经在公主房里遭遇过埋伏，刺客在王宫里等了近一年之久，其实那些人都是杀手，只会执行已经领到的任务，绝不会想到收买石王。

“我是鞠氏的后代，辅佐国王是我义不容辞的使命。”公主说这句话时没有骄傲，对她来说，那的确是一道沉重的枷锁，“可我终于明白——是龙王您让我明白的——国王没有天生的，类似的话我从小就听说过，可从来也没当真，今天我才看清，您是真正的王，我哥哥不过是怀着痴心枉想的小丑，金鹏堡根本不会把他当回事，大功告成之日，也是鞠氏灭亡之时。”

最关键的是，龙王马上就会发现她与哥哥的阴谋，当她将那卷纸完全整无缺交出来时，顾慎为就已经生出怀疑。

公主不指望龙王马上原谅自己，所以她继续说下去，“我是龙王的王后，对鞠氏、对哥哥都没有义务了，可我真傻，仍然为他做事。我不乞求龙王的原谅，您可以随意惩罚我，我只希望让龙王知道，如果还有选择，我永远都会选择做您的妻子和仆人。”

公主的变化令人惊异，顾慎为暗生敬佩，却没有多少信任，“和石王联络的人是谁？”

顾慎为对王宫的掌控十分严密，一半卫兵都是他指派的，竟然还有漏洞，这才是他最想弄明白的。

“我不知道，哥哥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我，他只要求我无条件地服从，从没透漏过只言片语，就连收买者来自金鹏堡，也是我猜的。”

顾慎为大致上相信公主的回答，接着，他要宣布自己决定，这决定跟公主的诡计和悔过无关，而完全取决于当前的局势，“你还有选择，最后一次，你可以坐等战争结果，如果金鹏堡获胜，你算是立了一功，如果龙军获胜，你也不会失去王后的称号，但你永远也不能离开王宫一步，或者，你也可以向我效忠，胜，你就是真正的王后，败，你就只能殉葬。”

公主早已考虑良久，就在龙王进屋，蜡烛熄灭的一刹那，她才下定最后的决心，她突然明白，倒向金鹏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苟活一世，鞠氏在独步王的事业当中，只占据极微小的地位，跟随龙王将是一场豪赌，却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石王实在是太短视了，公主终于明白，为什么像丞相钟衡那样老奸巨滑的人，像大雪山剑客那样独立孤傲的男子，会心甘情愿尊奉年轻而且毫无根基的龙王，他们都是遭到排挤，在既有的势力中永远无法出头的人，只有龙王才能将他们从芸芸众生中拣选出来。

“我向龙王效忠，永远。”黑暗中看不清公主的动作，但是衣物轻响，她显然是在跪拜。

在顾慎为的世界里，信任与不信任越来越成为多余的字眼，他只明白一件事，具有纯正王族血统的公主，是他十分需要的人，起码在战争结束之前，她在稳定军心方面能发挥重要作用。

“我接受你的效忠。”他说。

两人之间原本就很微弱的夫妻关系，从这一刻起，彻底终结了。

“有一件秘密我要告诉龙王。”

公主相信龙王的诚意，确认自己已经安全之后，决定先立下第一个功劳。

说出秘密的时机很重要，公主对此反复琢磨，跟龙王的每一次交锋，对她来说都是新鲜的锻炼，要等到一段时间以后，她才能当机立断。

如果一见到龙王就说出这个秘密，那它就是乞求原谅的手段，可以折罪，却不算立功，只有在龙王取得龙王的宽恕之后，它才是主动献出的礼物，值得珍惜。

“说。”

“龙王手里的第八章第九章有一部分是假的，哥哥给了我一小段篡改过的文字，让我掺在里面。”

“我知道。”准确地说，顾慎为是怀疑，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修炼，对荷女他没有说出怀疑，因为他那时尚未找到任何证据。

“可是我交给哥哥的文字，也经过篡改，真正准确的文字，只存在于我的脑子里。”

这个，顾慎为可不知道。

第四百六十七章杀王

公主最初的想法大概不是算计某一方，只是想留一点能掌握得住的东西，她知道，一旦交出那二十余页纸张，自己又会变为无足轻重的小国公主，最佳的命运也不过是在有野心的男人们手中转来转去。

至于她要用脑子里的正确版本跟谁谈判，外人永远无法得知，或许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总之，在龙王即将发现阴谋之前，她选择了龙王。

这就足够了。

忠诚是一种稀缺的品质，比黄金钻石珍贵百倍，而且经不起挥霍，在见识过也经历过多次背叛之后，顾慎为明白，对忠诚的使用务必小心谨慎，不要有过高的奢求，即使这样，忠诚所能产生的力量，还是远远超出想象。

在别人看来，公主的效忠三心二意，乃是摆脱眼前困境的一种手段，不值得相信，他却决定接受，只是要将这种效忠圈定在双方心知肚明的范围之内。

“你懂得怎么篡改功法？”这件事很重要，顾慎为得问清楚，将一套最顶尖的内功心法改得可信并不容易，公主不会武功，她自以为是的修改，很可能一眼就被看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改得怎么样。”公主从龙王的语气里得到了信心，“我背给你听……”

顾慎为抬手阻止，“不用，把这个秘密留在你心里，连同那个正确版本，都好好隐藏，就算忘了也没关系，但不要再对任何人提前，就连我也不例外。”

公主显得有些困惑，迄今为止，大部分情况都在她的预想范围之内，可龙王竟然对真实的功法不感兴趣——或许是太感兴趣了，公主若有所悟，“除非得到龙王的命令，我再也不会提起它，不过，以后我真的可能会记忆混淆。”

“没关系。”顾慎为决定结束这场谈话了，“收拾东西，天一亮准备出发。”

“去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顺便做点王后该做的事情。”

“是。”公主恭恭敬敬地回道，心里更加踏实了。

顾慎为走出公主房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他按着刀柄，在庭院中站了一会，思考所面对的形势。

许烟微从厢房中探出头来，疑惑地盯着龙王，没有出言打扰。

顾慎为看到她，心想她的确不是公主的对手，但在找到更好的人选之前，许烟微仍是唯一的选择，“待会公主要出门，你跟她一块走。”

“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顾慎为给出同样的回答，迈步离开。

“他就不能好好说话吗？”许烟微低声自语。

顾慎为直奔石王寢宫，龙翻云率领数十名卫兵跟在后面。

寢宫门口，荷女冲龙王点点头，表示并无意外发生，里面也很安全，卫兵可以留在门外。

石王彻夜未眠，安顿好了怀孕宫女，就一直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中布满血丝，中间若干次差点因为困倦而摔在地上。

终于见到龙王，他的精力却已经提前耗尽，除了虚张声势地瞪眼，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都忘光了。

“恭喜，王室终将有后，海棠会给你生一个儿子。”

“那是当然。”石王的预感非常强烈，觉得海棠怀的肯定是男孩，“所以你没指望了，石国王室还会姓鞠，不会姓龙……姓杨。”

“龙王”已经成为一个名字，石王差点忘了他叫“杨欢”。

“你这个蠢货。”顾慎为的语气很平淡，好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石王的脸腾地红了，他虽然是傀儡，可是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公开的污辱，“咱们两个谁是蠢货，可不一定。”

“公主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石王的脸更红了，“你撒谎……”他想负隅顽抗，可是马上又放弃了，“那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不可信，女人都是这样。可你不敢杀我。”

与其说这是石王的判断，不如说是他的一种期待，这一晚上他都在想理由，结果在说服龙王之前，先把自己说服了。

石王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王权，前丞相杨兜倒台的时候，他趁乱发出的一堆命令，就是人生中的巅峰，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沉迷于自己终将掌权的幻想中，至死不肯睁眼。

“很遗憾，你现在已经是多余的人了，非死不可。”

“不不，你在吓我，你以为我真的蠢吗？嘿嘿，你要是想杀我，就该在议事厅里把脏水都泼在我身上，甚至把我叫出去公开审问，可你没有，你还想利用我，我知道，你别想骗我。不如有话直说吧，我可以为你做事，但你必须得保证我和海棠肚子里胎儿的安全，还有……”

石王想起自己要说的话了，他要提条件，很多条件，他将龙王不敢杀自己的理由找得实在太充分了，以至于信心爆涨。

“我只需要一位石王。”顾慎为打断这个小丑，打算尽快结束谈话，“而且要听话，你那个未出世的儿子，比你更合适。”

石王一时没明白龙王的意思，在他心目中，那个未出世的儿子，比自己更危险，“你、你想干什么？这就要动手夺取王位了？告诉你，石国百姓不会同意的，整个逍遥海也不会。”

跟不开窍的石王说再多也是废话，顾慎为拍拍手，四名卫兵走进来，将石王团团包围。

龙王竟然是认真的，石王惊慌了，“你……我……海棠生的不一定就是男孩……”

“我保证，一个月以后，她生出的肯定是男孩。”

“我、我还有话说，龙王，你不想知道反对你的都有哪些人吗？不想知道金鹏堡联络我的人是谁吗？”

顾慎为用实际行动做出回答，他扔下已经晕头转向的石王，走出寢宫。

龙翻云过来复命，“五名宫女，十名太监，都已经得到控制，他们会一如既往地服侍石王。”

房间里悄无声息，不一会，四名卫兵走出来，站在门口，他们将阻止任何无关的人进入。

石王能提供的情报，一多半都是顾慎为已经知道的，还有一些，不知道比知道更好，他要的是一支能上战场的军队，不一定非得忠心耿耿。

顾慎为刚走到王宫大门口，正好赶上骑马奔来的钟衡。

钟衡一听说龙王在议事厅公审王宫凶杀案，立刻快马加鞭出营，赶到王宫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龙王，我……咱们借一步说话。”

附近的议事厅里没人，正适合密谈。

钟衡平复一下心跳，躬身行礼，然后问：“龙王，您真的声称栽赃者是金鹏堡？”

“那是事实。”

“对，可是这样一来，不就等于宣布战争开始？咱们可还没完全准备好，新兵正在训练，粮草也还差着一大截……”

钟衡是个聪明人，目光精准，但他缺乏最重要的决断力，顾慎为不得不提醒他，“丞相，战争早就开始了，上官云的罢战提议不过是战场上的临时退却，三天之内，石国会发生一次骚乱，五天之内，金鹏堡大军就会横度沙漠，虽然敌人的骚乱计划受到一点挫折，但后续的计划是不会改变的。”

钟衡惊讶得张大了嘴巴，收集情报也是他的职责之一，虽然与许小益各有一套系统，但他相信绝未遗漏重要信息，“这……怎么可能？雪还没化，敌军也没有调动迹象……”

“这是突袭，金鹏堡不会等到万事具备的时候动手，雪还没化，但已经不耽误行军，至于调动，金鹏堡大军已经准备了一个冬天，随时都能开拔。”

钟衡还是无法完全相信，因为龙王没有拿出实据，基本都是猜测，不过将事态想得严重一点总没有坏处，“那咱们怎么办？决一死战吗？”

“独孤将军制定了一套计划，我觉得可行。”

钟衡再次张大嘴巴，他是丞相，虽然名义上辅佐的是石王，但每个人都知道，他真正的主人是龙王，制定迎敌大计时他竟然被排除在外，这可不像丞相该得到的待遇。

顾慎为知道钟衡的想法，所以补充一句，“你来得正是时候，有几件事你处理一下，天黑之前回军营，咱们要制定更详细的计划。”

龙王正在将自己拉回决策圈子里，钟衡明白其中的含义，他不能要求太多，处于龙王的境地，在不同领域信任不同的人是有充分理由的，“是，请龙王下令。”

“把公主和那个怀孕的宫女，都送到安国去，尽快出发。”

“是。”

“草拟一份旨意，用石王的印玺，向康、沙、惠三国王室发出邀请，请他们也去安国。”

“可……他们不会去的。”钟衡忍不住说道，各国王室立场仍在摇摆，绝不肯轻易放弃一切，前往龙王的地盘。

“没关系，去不去由他们自己决定，信的内容可以公开。”

“是。”钟衡还有许多疑问，只能重返军营时再问。

“石王明天要去军营检阅，你安排一下。”

“是。”钟衡对这条指示的疑问最少，他还不知道，石王已经只剩下一个名号。

“调集逍遥海一切船只，不要太声张。”

钟衡不知道自己的嘴巴还能不能合上了，这最后一条命令，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龙王，咱们是要……放弃石国吗？”

秋冬以来，钟衡竭尽全力向石国调运军用物资，给他的印象是，决战不可避免地将发生在这里，龙王可从来没给过他暗示，说这个举动是多余的。

顾慎为不置可否，他说过了，要到晚上才制定详细计划。

第四百六十八章同伙

侍卫鞠池踉踉跄跄地跑出王宫，频频回头张望，却没有发现任何跟踪者。

龙王将他置于左右为难的境地，他得去提醒同伴，龙王已经知晓叛变的阴谋，而且这个阴谋很可能遭到金鹏堡无情的利用，计划必须得推迟甚至取消，但这样一来，却又会带着尾巴暴露更多的秘密。

鞠池在黑暗的街巷中乱走，躲避每一个人，就连一蹿而过的流浪猫狗，也会吓他一跳。

对龙王的话，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该信几分，那是个恶魔，他再一次想到。

身为王室支系子孙和石王的侍卫，鞠池有机会见过不少大人物，远远望去，那是一群高贵威严的精英，随着距离的缩短，真实面目逐渐显露，原来也不过是庸人。

龙王与他们恰好相反，第一次见面，谁都会被这个脸色苍白阴郁的年轻人所迷惑，以为这又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骗子，唯一可怕的是他腰下的刀与剑，只有在亲自接触过之后，才明白龙王真正可怕的是那颗心。

黎明到来前的一刻，大概就是龙王走出公主寢宫的时候，鞠池想出了两全的办法。

他还是得死，但不能悄无声息地自杀，而要尽可能引起广泛的注意，死得不同寻常，组织中应该会有人明白这个暗示，起码在执行下一步计划时，会更加小心。

他能做到就只有这些了，未来的荣华富贵、将相之梦，都将与他无关，获得独立的石国是否还会记得有一位自愿牺牲的宫廷侍卫，都很难说。

鞠池苦笑一声，向南城的菜市场走去，清晨，那里是最热闹的地方。

命中注定，他的高尚计划无法实现，刚走到巷口，他遭到偷袭。

像是棍棒一类的武器，重重砸在脑后，鞠池眼前一黑，失去意识之前，他想，不知道偷袭者是龙王的人，还是金鹏堡的杀手。

都不是。

鞠池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落入最差的境遇中。

偷袭者竟然是自己的同伙，那些他舍去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一共十四个人，加上他正好十五人，每三人代表逍遥海一个国家。

除了鞠池，其他人都披着斗篷，戴着面罩，可这没有用，鞠池认得其中的大部分人。

“傻蛋！”脏话脱口而出，鞠池想跳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被牢牢捆在一张沉重的硬木椅上，“你们……这是干嘛？”

“抱歉。”一名“傻蛋”冷淡地说，语气中毫无歉意，“在确定你的立场之前，我们只能出此下策。”

“傻蛋。”鞠池再次脱口骂道，“你们还不明白吗？这是龙王的诡计，他把我放出来，然后派人跟踪，就是要引你们出来，好一网打尽。”

十四名同伙默不做声，似乎一点也不紧张，熟悉的感觉渐渐消失，鞠池已经不敢肯定自己认识这些人。

“你以为，在把你带来之前，我们没有仔细观察过吗？你在四处游荡的时候，身后一共有三个尾巴，可惜你一个也没发现，我们干掉了一个，施计引走两个，你已经安全了，只是你还不知道。”

“你们？”鞠池不太相信地反问，如果这真是他所认识的同伙，其中可没有真正的高手。

有人对这些细枝末节厌烦了，粗声粗气地说：“少说废话，你先说龙王许给你什么好处，你竟然背叛五国王室？”

“我？背叛？你在胡说什么？为了不连累你们，我到处乱走，没有直奔据点。”

“据点早就舍弃了，你以为我们会傻呼呼地等你出卖吗？”

鞠池忍住怒气，“就在刚才，我还要去菜市场自杀，提醒你们不要上当。”

“哈哈。”

“嗬嗬。”

一屋子的人都笑出声，充满了不屑与鄙视。

“这是真的。”鞠池再也忍受不住这种冤屈，“我没向龙王透露一个字，对你们，对王室，我都问心无愧，而且我还要提醒你们，龙王已经有所准备，勤王计划必须取消，咱们当中还有金鹏堡的奸细，鼓动起事，是为了坐收渔翁之利。”

同伙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有点相信他的话，但是当其中一人开口时，他的心又凉了。

“第一，龙王怎么会有所准备？这是个秘密计划，知道的人没多少；第二，关于金鹏堡奸细的事，是谁对你说的？”

鞠池张口结舌，这些都是龙王告诉他的，可一旦如此回答，却无异于承认自己被龙王说服。

“没什么好说的了。”粗哑的声音说，“他已经投靠龙王，把他杀了，一人一刀，不影响咱们的计划，我早就说过，石国的人不值得信任。”

这话说过头了，屋子里还有两名石国人，一直没开口，这时齐声叫道：“你说什么？”

这是逍遥海五国王室延续多年的传统，本应齐心协力，却总是见面就吵。

鞠池借着这个机会整理一下思绪，大声说道：“诸位，请听我说。”

争吵双方渐渐收声，十四个人，一起看着叛变者鞠池，“请听我说，你们可以不相信我，可谨慎一点总不会有错，龙王比咱们想象得还要阴险狡诈，肯定还有人在跟踪我，等一等，哪怕一天也好，龙王动手，被抓的也只是咱们这些人……”

“别听他的，这才是给龙王准备的时间，按原计划，立刻起事，百姓都是墙头草，谁胜就倒向谁，没有他们的呼应，也一样能成功。”

于是十四个人又分成两派，争吵不休，鞠池倒希望他们能一直争下去，可是很快众人就达成妥协。

“当初咱们就知道鞠池可能会被识破，他也自愿不听计划详情，所以他向龙王泄露不了多少情报，龙王绝想不到起事的地点与人员，有什么可怕的？动手吧，不能再等了，除掉龙王，咱们还得马上接管军队抵抗金鹏堡呢。”

“龙王也会派人跟踪你们，只要一传令，计划就全都曝光了。”

“刚才你还说龙王会把我们一网打尽，这会又改成了跟踪了？”

“都、都有可能。”鞠池的脑子已经快要乱成一锅粥，可他肯定，龙王不会坐以待毙，勤王计划必败无疑。

“多等半天。”一个人简短地说道，声音低沉，他的话似乎很有份量，没人开口反对，“明天午时起事，在此之前，所有人都不能离开这间屋子一步。

“可是……不吃饭就算了，那个憋不住怎么办？”

“忍着。”那人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再没有人敢吱声了。

鞠池稍感心安，没人过来松绑，他也没有提出要求，现在的待遇总比在菜市场自杀要强，他仍然感到疑惑，到底是谁，能引开龙王派出的跟踪者，把他带到这里。

一整天下来，龙王的士兵都没有出现，看样子，尾巴的确被甩掉了，要求按原计划起事的呼声又起，鞠池越来越不安，觉得龙王肯定在布置更大更密的网，可他的提醒只会适得其反，同伴们没人相信他。

低沉声音也开始动摇，觉得多等半日毫无必要，本来，选在明天日出之前起事，是为了给百姓的愤怒充分发酵的时间，龙王打乱了部署，民愤没有激起来，连今天都变得多余，再等到明天午时，似乎是在浪费时间。

鞠池认得屋子里的大部分人，唯独对这个人不知底细，甚至记不清他是怎么参加进来的，总之他不是组织的发起人，加入之后却迅速成为公认的首领。

他是康国的代表，鞠池想起来了，再仔细想想，整个计划，从栽赃龙王到凌晨起事，似乎都是他的主意，其他人不过是补充细节。

“咱们的计划是什么？”鞠池开口问道。

十四个人又都看着他，有些人眼中露出同情之意，大多数人显出的却只是警惕与怀疑。

“我还能怎样？出卖你们吗？如果我猜的不错，离开这间屋子之前，你们会把我杀了，除了鬼魂，我再没办法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那你还问东问西做什么？”

“这也是我的计划，我出过力，不是吗？需要一个人演苦肉计的时候，只有我站出来了，临死之前，我想知道咱们到底能不能打败龙王，五国王室还能不能恢复自己的统治权？”

“别上当。”

“可以说给他听，全当是临刑前的美餐。”低沉声音发话了，越来越肯定他们已经摆脱龙王的监视。

屋子里一片沉默，最后开口的人也是石国的一名贵族，“五国将士自然是忠于王室的，但他们也是大雪山剑客监视的重点，龙王只想利用石国人替他打仗，可从来没信任过咱们，所以——”

讲到关键的地方，有人兴奋地抢先说道：“我们策反了龙王身边的人，香积之国的贵族们对龙王也有不满，他们愿意加入。”

“贵族没有多少人，而且，也没多少战斗力。”鞠池不觉得这个计划有多好。

“嘿，当然没这么简单，时间一到，香积之国的贵族会伪装成五国士兵，在多处地点发起叛乱，吸引大雪山剑客出手镇压。”

“镇压一开始，我们就去散布消息，说龙王要在战争开始之前清洗五国士兵。”一旦开口，每个人就都急着说出计划了。

“等到士兵们惊慌失措的时候，我们再打出王室的旗号，将大家团结起来，两万士兵，难道还打不过一千多名大雪山剑客？看着吧，其他士兵都会袖手旁观，事后一哄而散。”

在与龙王直接打过交道之前，鞠池会认为这是一条妙计，可是现在，他知道问题在哪了，这个计划的核心根本不是推翻龙王，而是诱使龙王大开杀戒，削弱龙军的实力。

龙王说的没错，幕后的策划者不惜牺牲一大批人来实现自己的目的，五国王室从中得不到任何好处。

关键是，龙王猜到了大概，却无从得知细节，当叛乱开始，他还有选择吗？

说得够多了，低沉声音终于改变主意，决定按原计划行事，天亮之前发动叛乱，他们现在就得出发前往军营。

他拔出匕首，走到鞠池身前，俯身在他耳边，小声说：“死亡不可避免，不过你得先走一步。”

第四百六十九章权威

龙军不是独孤羡理想中的军队，对于一名循规蹈矩的将军来说，他实在不明白，进行一次战略转移，有什么好解释的。

可龙王要求他必须想办法说服整支军队，独孤羡只能勉力而为之。

十名千尉、十名副千尉，再加上十余名重要的将领，挤满了龙王主帐，兴致勃勃地以为左将军要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排兵布阵了。

经过几个月的接触，独孤羡慢慢取得了全军将士的认可，就连曾经接受过他指挥的五国士兵，也很惊讶，原来独孤将军还是有实力的，只是在围攻石国都城时，没有显示出来。

独孤羡声名鹊起，源于一次打赌。

那时他才刚刚被任命为左将军，不仅毫无威信，而且时刻得提防着急于报仇的大雪山剑客，说不定什么时候，某位被激怒的剑客，就会冲上来给他致命一击。

武功本来就一般的独孤羡，失去左臂之后，甚至不是最普通士兵的对手。

龙王给他指派了数十名卫兵，可独孤羡觉得，这件事还是得依靠自己，如果走在军营里，对自身安全都要担心，谈何训练、指挥？

大雪山剑客是军队的核心，扭转他们的态度，才能取得整支军队的拥戴。

独孤羡向大剑峰族长发出赌约，声称只需十天时间，就能将一百名新兵训练为合格的战士，击败同等数量的剑客。

约赌对象是经过审慎考虑的，大雪山剑客在军中地位最高的人毫无疑问是弹多峰族长龙啸士，正因为如此，无论赌输赌赢，独孤羡都得不到好处，大剑峰原族长阵亡，新族长只是代理，资历尚浅，脾气跟前任一样火爆直率，打败他，不至于得罪太多人。

剑客们立刻接受挑战，而且骄傲地自减一半数量，宣称只要五十人，就能击败左将军的一百名新兵，训练多少天都行。

这场赌局吸引了全军的兴趣，一多半人都为此下注，剑客方的赢面明显大于独孤羡，那些押左将军获胜的人，真正相信的也不是他，而是背后的龙王。

十天倏忽而过，当时金鹏杀手的骚扰还没有结束，可对阵那天的场景，还是占据了所有人的记忆，以至于数月之后，关于杀手的回忆已经模糊不清，对那一百名新兵却仍然印象深刻。

为了不产生无谓的伤亡，所有兵器都是木制的，开战之前，在上面沾满石灰，头胸腹被击中者，必须退出战场。

当时还没有开始大规模招募五国百姓，所谓“新兵”其实是一百名香积之国的奴隶，他们只接受过最基础的武器训练，几乎没上过战场，在大雪山剑客眼里，的确新得不能再新，以一敌十也能获胜。

为了保证公平，双方事先商妥，新兵不能使用弓弩与标枪，剑客们也不会从侧翼攻击，这就是一场对面冲锋式的战斗。

五十名剑客站成松散的队型，大剑峰族长亲自上阵，站在中间，其他人向两边排开，他们唯一的抱怨是木剑太轻，很不合手。

对面，一百名奴隶士兵整齐地站成三排，几乎是肩并肩，而且手里的兵器各种各样。

第一排士兵手持半人高的大盾，盾与盾紧密相联，形成一道木墙，再没有别的兵器。

第二排士兵的武器只有短刀，插在腰带里，根本没拔出来。

第三排士兵握着长矛，竖起来几乎有两人高。

据说独孤羡为了训练这一百人花了不少心思，手段极为严苛，为打赌而进行的训练，竟然真的斩杀了两名违令的士兵，但这个传言，相信的人不多。

战斗开始。

五十名剑客在大剑峰族长的带领下，呐喊着发起冲锋，打算一举击溃敌人，赢得赌局。

一百名奴隶士兵站立不动，等待命令。

独孤羡不会亲自参加对阵，他留在队伍后面，身边站着一名鼓手。

第一声鼓响，百人小队迈步前进，速度平缓。

第二声鼓响，士兵们改为小跑，速度只是稍微加快。

两支队伍相遇。

五十名剑客几乎是撞在敌人的盾牌上，如果他们手里拿的是真正的重剑，足以将某些士兵连盾带人劈开。

奴隶士兵的队型遭到巨大压力，却没有散乱，第二排士兵用力抵在前排人的后背上，依靠两个人的力量，承受剑客们的进攻。

即使这样，剑客们也仍然占优，唯有手中的木剑拖了后腿，让他们没有立刻取得胜利。

第三声鼓响，第三排长矛兵出手了，他们的个子稍高一点，长矛从前两排人的肩上刺出，点中剑客，留下石灰标记之后，立刻收手。

长矛刺出的时机很重要，太早，接触不到敌人，太晚，前两排士兵会“伤亡”过半，必须选在双方胶着在一起，连转身都困难的时候出手。

说起来简单，为了让这一百名奴隶士兵能熟练这套打法，独孤羡可是费了不少工夫。

五十名剑客就是这么被打败的，输得非常不服气，首先他们手里没有真正的重剑，战斗力大打折扣，其次，敌军中的长矛兵毫无力道，就算拿着真正的兵器，也只会造成轻伤，沾上石灰就要退出战场，不公平。

独孤羡对此的解释是：金鹏堡大军主力受训多年，战斗力远远强于奴隶士兵，大雪山剑客改换木剑，恰好模拟了双方的真实差距，长矛兵的力量可以越来越强，只要有足够的训练时间，他们完全可以将长矛变为致命武器。

通过这场战斗，他想说明的是，一群实力普通的士兵，如果能严格遵守军令，统一进退，也可能与强大的敌人一搏。

弹多峰族长龙啸士最先认输，并且当众表示，大雪山剑客愿意追随左将军上战场。

独孤羡的权威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逐渐树立的，此后的改组军队才能顺利进行。

今晚将是对他的一次考验，看看他的权威到底被接受到什么程度。

“金鹏堡大军就要打来了。”

独孤羡的第一句话引来兴奋的嘈杂声，数十名将领当中，大雪山剑客占据主流，他们是人所共知的好战派，巴不得战争来得越早越好。

可是左将军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们失望，并且诧异了。

“石国不适合作战，龙军要退到逍遥海南边的安国。”

顾慎为心里觉得独孤羡过于直白了一点，哪怕是将“退”改成“撤”也好，但他还是跟往常一样，默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尽量不开口表态。

“退？为什么要退？”

“石国怎么不适合作战？金鹏堡打得，咱们也打得。”

“准备了这么长时间……”

“龙军去安国，那其它四国怎么办？”

将领们七嘴八舌地质问，显然都不支持这个决定。

大雪山剑客急于与宿敌决战，石、康、沙、惠四国将领更不愿意南渡逍遥海，将本国拱手让给敌人。

独孤羡只能逐条加以解释。

“严格来说，这不是撤退，只是根据龙军的特点与实力，选择最适合咱们的决战地点。石国一马平川，唯一的关隘就只有北面的沙漠，可是缺少高山阻碍，敌人很容易就能绕过边城，长驱直入。”

“金鹏堡人多兵众，训练充分，以骑兵为主，龙军在人数上处于劣势，马匹也少，以步对骑，更加处于劣势，想要获胜，就只能在狭窄地带开战，利用地势，减少敌人的优势。”

“南渡安国只是暂时的，打败金鹏堡，收回故地乃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

独孤羡的解释没有取得太多效果，反对声更激烈了，尤其是安国以外的四国将领，“领土可以收回，人呢？房屋呢？金鹏堡大军一过，还能剩下什么？”

“龙王的信使已经出发，通知各国王室，全都南渡，百姓也可以自愿南渡，只要是愿意走的人，都提供船只。”

“哪来那么多船？这可是几十万人呐。”

“安国地方狭窄，倒是适合作战，可这么多人过去，住在哪儿？吃什么？”

独孤羡觉得这比实力最悬殊的战斗还要艰难，只能挨个解释，龙王不开口，好在还有丞相钟衡。

钟衡从都城赶回军营，经过思考之后，他已经认可撤退计划，而且觉得这是战胜金鹏堡的唯一可能。

对于许多细节问题，只有他能回答，船只、粮草、住房，他已经制定出大致的计划，不会临时手忙脚乱，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一切计划都只能应急，安国供养不起三万大军和数量更多的逃亡百姓。

真实情况他只对龙王私下说过，照他的判断，南渡逍遥海，失去四国的供应之后，龙军大概只能坚持三个月。

如果金鹏堡大军拥有足够的耐心，完全可以不战而胜。

争论从二更开始，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独孤羡已经有点焦头烂额，仍然没能说服所有将领。

顾慎为仍然默默旁听，事先让大家说出所有想法，总比撤退过程中发泄不满要好得多，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以龙王的身份一锤定音。

帐帘掀开一条缝，初南屏悄悄走进来，将领们争吵得正激烈，谁也没有注意到他。

初南屏负责监视王宫侍卫鞠池，他亲自来向龙王复命，意味着侍卫已经死了，意料中的骚乱即将开始。

顾慎为希望初南屏能拿到骚乱计划的详情，还希望这是一个说服大家南渡的机会。

第四百七十章证明

初南屏没有带回好消息，他虽然发现了另外十四人的行踪，但是未能挖出起事计划的详情。

他奉命跟踪鞠池，尽量不要出手干预，事实上，他也没办法挽救侍卫的性命，“十四名同伙，七名金鹏杀手在外围巡视。”

在鞠池及其同伙宏大的计划当中，从龙王手中夺取两万名五国士兵的控制权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软硬兼施，阻挡金鹏堡的军队，根本没想到，自己正受到金鹏杀手的严密保护。

当初南屏进到屋子里时，鞠池已经被杀，心口中刀。

“他们分批出发，大概还有一刻钟，就会全部赶到军营。”初南屏手下有数十名学徒，他们离杀手的水平还差得远，但是可以执行简单的跟踪任务。

顾慎为点点头，这表示一切都按原计划行事，初南屏领命而去。

关于到底要不要南渡逍遥海的争论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僵持不下，独孤羡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能得到龙王的公开支持。

石、康、沙、惠四国将领坚决不肯离开，安国将领则小心地保持中立，他们既希望大军去保卫本国，又不希望战火烧过逍遥海，由于本国王室基本逃光，更让他们说话时缺少份量。

其他将领倒是被说服了，在哪里打仗对他们的切身利益牵涉不多，只要大雪山剑客们同意，他们自然无可无不可，另外，他们太困倦了，觉得在哪打仗都无所谓。

石国将领最先向龙王发出呼吁，他们还不知道王宫里发生的阴谋，更不知道石王已经一命归西，“龙王，当初您征伐香积之国的时候，整个西域唯有石国对您忠心耿耿，从不相信您身亡的谣言，固守城池，等候您的归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敌军未到，咱们就要主动弃守吗？难道现在的龙军，还比不上几个月以前？”

石国将领没提到的是，当初的敌人是数千名三心二意的逍遥海士兵，如今却是志在必得的金鹏堡大军，两者不可相提并论。

不过石国将士的确是比较忠诚的一群人。

顾慎为发现，静默旁听还有一个好处，可以冷静地观察每个人的反应，从中推测其人的内心真实想法，这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的辨识手段，但对经验丰富的老手来说，偶尔可以认出谁是心怀鬼胎的伪装者。

随着黎明的临近，他看到某人露出坐立不安的迹象。

“这不是弃守。”口干舌燥的独孤羡替龙王回答，“金鹏堡不会永远占据逍遥海，一旦战败，立刻就会仓皇退走，这就像……这就像家里遭贼，贼只是短暂地待一会，并不意味着真正占有。”

“遭贼？这个贼可是会杀人放火，说得轻巧，这里不是你的家。”一名将领愤怒了，对左将军竟然出言不逊。

“龙王，你说句话。”龙王一晚上的沉默，让许多人相信，南渡未必是板上钉钉的战略。

顾慎为咳了一声，这表示他要开口了，几十名将领立刻转向他，等着最后的决断，结果龙王的第一句话却与此事无关。

“王子殿下，你这是要去哪？”

已经掀开帐帘的康国王子尴尬地回身，“我、我去……解个手。”

一名石国将领不满地说：“不能忍一会吗？龙王可正要说话。”

“是是，忍一会。”康国王子坐回原位，性格暴烈的他，竟然显得极为顺从。

康、沙、惠三国都有王子留在军中，只有康国王子拥有职权，担当一名副千尉，他曾经与龙王竞争过石国公主，也曾经数度公开与龙王为敌，但是在诸多平庸的逍遥海将领当中，唯有他的声望最高。

顾慎为决定结束无休止的争论，每一方都已经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再说下去只是浪费时间，“龙军与五国共存亡，我在此立下誓言，三个月之内必定重返逍遥海北岸，到时如有一丝推脱，天诛地灭。”

龙王说的很清楚了，五国将领失望地垂下头，不敢再反对，不过龙王给出三个月的承诺，总算让他们能向本国士兵有个交待。

独孤羡看了龙王一眼，心里有点小小的埋怨，兵不厌诈，时间承诺最好不要说出口，这会给敌人一种期待，金鹏堡大军若是干脆不渡海，在狭窄地带邀战的计划可就一败涂地。

帐外传来三声脆响，像是兵器无意中碰撞的声音。

顾慎为站起身，语气变得严厉，“可是大家也得同心协力才行，临战通敌者，背叛的不只是我，还有整个逍遥海。”

龙王突然说到背叛，更没人敢开口了，尤其是五国将领，全都低下头，生怕被龙王盯上。

“过去的几个月，我宽恕了许多人，如今大战在即，通敌者唯有死路一条。”

康国王子的头垂得比谁都低，而且脸色发红。

龙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所有人的目光于是也都投向他。

康国王子再没办法装聋作哑了，坦承与顽抗两种想法争斗片刻，前者获胜，“逍遥海五国要独立，很遗憾，龙王不是本地人，您曾经说过五国王室从未证明自己有能力保卫祖先留下的领土，今天，我们要证明一次。”

顾慎为的确说过类似的话，想要激起懦弱者的勇气，看来，对康国王子刺激得或许过头了。

龙王冷哼一声，弯曲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帐帘掀开，一群惊慌失措的俘虏被卫兵押进来，大多数人一见到龙王就扑通跪下，只有少数人昂首站立。

一共二十六个人，十三名五国叛徒，再加上被策反的十三名香积之国贵族。

缺了两个人。

龙翻云做了一个不惹人注意的手势，表示有人正在搜索。

五国都有人参与叛乱，这让将领们深感不安，许多人后悔自己刚刚争论得太投入，没准会因此受罚。

康国王子腾地站起来，长叹一声，随后又变得激昂起来，指着俘虏，“这些人才是逍遥海五国的精英，而且只是极小的一部分，龙王，不管是你，还是独步王，都不能让我们屈服，就算你把我们全杀了，还会有更多的人起来反抗。”

让康国王子极为失望甚至愤慨的是，五国“精英”的想法与他不太一样，不等他说完，就纷纷告饶，力图撇清自己的责任。

“龙王，我是被迫的……”

“都是康王子带的头。”

“我要招供，龙王，我全说，这些人要假装五国士兵挑起兵变……”

康国王子怒目而视，斥道：“蠢货，死就死，怕什么，卑躬屈膝，更让龙王瞧不起。”

没人听他的，见龙王不吱声，似乎有赦罪的迹象，就连最后三四名站立的叛徒也跪下，加入到求饶的队伍当中。

康国王子苦笑摇头，他本想证明五国的实力，结果却更显出懦弱无能，他终于相信，自己担当不起大任。

他拔出弯刀。

帐内的卫兵和将领们也都纷纷亮出兵器，只有龙王稳坐不动，手甚至没伸向刀柄。

“想要维持独立就得付出代价，龙王，这也是你说过的话，既然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就从我开始吧。”

“你会如愿的，但不是现在。”顾慎为冷冷地说，他不能让康国王子就这么死去，在五国士兵心目中成为英雄。

卫兵们得到暗示，一拥而上，夺下康国王子的兵刃，将他按跪在地。

“龙王，让我……”话才说到一半，康国王子的嘴也被堵上了。

“就你们这些人，挑不起兵变，我要更多的人名。”

众俘虏面面相觑，有几个人小声说出名字，显然是为了讨好龙王，临时想出来的。

“他，还有一个人，名单都在他手里。”终于有人发现，同伙中少了一位。

“他是谁？”

俘虏们再次面面相觑，然后一起指着康国王子，“他是康国人，王子介绍进来的。”

嘴里的东西被拽出，康国王子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人不可信，龙王，五国王室并非不堪一击，至少还有一个人，连你也抓不到。听——”

康国王子双手被按在身后，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满脸的兴奋，“兵变开始了，逃跑吧，还来得及，至于你们这些家伙，全都死不足惜。”后一句话是对那些俘虏们说的。

果然，帐外的喧嚣叫嚷声越来越响。

一名俘虏急于表现，膝行两步，说：“龙王不用担心，就是几十名香积之国的贵族，冒充五国士兵，挑不起多大的事，不用理会他们。”

康国王子奋力一挣，暂时摆脱卫兵的束缚，飞起一脚，踹在俘虏的脸上。

两人马上被分开，只剩下被踹者满头满脸的鲜血，忍痛不敢出声。

帐外的声音没有减弱的趋势，高级将领都聚在这里，一起看着龙王，等他的命令。

军营各处的传令官一个接一个跑来，报告本部情况，一共二十余支千人军，其中至少有八支发生规模不等的骚乱。

这不是几十名冒充者的煽动，龙王得到的消息有误，那些俘虏们也都被骗，无意中成为传递虚假消息的棋子。

康国王子脸上的兴奋越来越明显，他倒要看看，这一回能不能证明逍遥海五国的实力。

第四百七十一章打赌

兵变从军营的东南角开始，迅速向周围扩散。

叛乱者的暗号是“逍遥无畏”，那些五国士兵集中的区域，挑唆者最多，他们闯进帐篷，以各国国王的名义，命令里面的人跟他们一块出去闹事，如果帐内恰好还有其他士兵，就不分青红皂白地进行攻击。

许多不明就里的士兵，慌慌张张地拿起兵器走出帐篷，全然不知自己要为谁而战，导致的直接后果之一就是，兵变在初期看上去规模很大。

顾慎为那时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他已经知道叛乱的真实组织者既不是五国将士，也不是香积之国的贵族，落网的这二十多人，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傻蛋，唯一的作用就是扰乱龙王的判断。

但不管是谁，只要撒下叛乱的火星，就可能在整座军营里引发兵变的熊熊大火，毕竟，两万名逍遥海士兵占据龙军三分之二，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才刚刚加入军队，对龙王的忠诚非常不可靠。

为了显示自己没有参与叛乱，龙军主帐之内的几十名高级将领异口同声提议采取镇压手段。

强力镇压可能正落入敌人设计的陷阱，引发更大的混乱和更深的背离，但在当时，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只要镇压速度足够快，就算造成一些误伤，也是值得的。

顾慎为其实是倾向于镇压的，他相信，只要大雪山剑客一出动，很快就能铲除少数叛乱分子，他甚至做好伤亡一两千人的准备，这就像伤者要挤出脓血，自然会有好血混在其中。

荷女与晓月堂弟子，初南屏和杀手学徒，都已做好准备，这本是顾慎为早就制定的计划。

让他在最后时刻改变主意的是独孤羡。

独孤羡不相信自己训练出来的军队，会这么容易被煽动，他说：“让我去试试。”

左将军的声音在一片叫喊镇压的嘈杂声中被淹没了，他只好提高声音又说了一次，“让我去试试。”

龙王最先注意到他，接着其他人，连康国王子和那些俘虏，也都看向独孤羡，不明白他要“试”什么。

“没必要大开杀式，士兵们正处于恐慌状态，我想我能说服他们，给我一点时间。”

几名大雪山剑客毫不掩饰地笑了，他们多次参与镇压军内骚乱，深知武力的重要性，要不是有分散在各支千人军之内的剑客们监督新兵，估计龙军早已四分五裂。

独孤羡希望一切都按部就班，但是加入龙军之后，他发现自己必须时不时冒一冒险。

龙军总人数达三万多一点，决定全军气质的，却是只占极少数的大雪山剑客，不管是出于崇敬与嫉妒，还是因为服从与模仿，龙军士兵慢慢都染上争强好胜的性格，这本是好事，能够提升军队的战斗力，但也有副作用，士兵们对各级将领总是持有怀疑态度。

龙王的武功最强，对此无人质疑。

大雪山剑客勇猛好战，从他们当中选出的将领也很少受到怀疑，就连普通剑客，一般情况也总是受到尊敬。

至于其他人，就另当别论了。

独孤羡只剩下一只胳膊，武功也很一般，但他是龙王亲自任命的左将军，在训练士兵的过程中显示出超人一筹的本事，这都让他赢得不少权威，但远远称不上地位稳固，就像这次提议南渡逍遥海，反对声音就很多，说白了，大家对他的能力还是不够信任。

独孤羡的履历帮不了多少忙，他最主要的战绩都是率领金鹏军围剿龙王，没一次彻底胜利，反而伤亡惨重，最后连自己都投降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冒险的原因。

他没办法在武功上胜过大多数人，也想不出惊世骇俗的妙计与兵法，只能另僻蹊径。

“我只要十名卫兵。”独孤羡盯着龙王，对其他人一眼也不瞧。

凭心而论，顾慎为对自己任命的左将军也没多少信心。

方闻是与钟衡各有缺点，但都在某一方面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只有这位统率全军的独孤羡，两人交往甚少，迄今为止，顾慎为也没发现他的过人之处。

重用独孤羡乃是不得已的选择，顾慎为希望将龙军正规化，他本人对此没有丝毫经验，手下的战士们还不如他，至于五国将领，指挥千人规模的军队就已经勉强，何况立场还很不坚定。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能摸清独孤羡的底细，看看这位不被独步王常识的投降将军，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去吧，你有半个时辰。”顾慎为同样是在冒险，镇压叛乱的最佳时机就是开始的这段时间，等到漫延开来，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因此，独孤羡一离开帐篷，就有人向龙王进言，“龙王，左将军……从前可是独步王的爱将，要不要派人监视他？”

“不必，我自有分寸。”

顾慎为当然不会放心让独孤羡带着十名卫兵去平定叛乱，就算他值得信任，也可能被乱兵杀死，他已经做出暗示，在左将军的卫兵当中，将包括荷女和几名晓月堂高手。

“让我们静候佳音吧。”

顾慎为要在表面上做出完全相信独孤羡的样子，否则的话，两人的冒险就都没有意义了。

他在说话的时候，看着仍然昂首站立的康国王子。

康国王子希望逍遥海也能有龙王这样的人物，可惜，他仍然只是敌人与侵略者，“五国士兵一呼百应，派左将军前去安抚是没有用的，他是外来者，根本不解逍遥海的风俗，说话没有份量。”

一般情况下，顾慎为对已经确定无疑的敌人不愿多废口舌，但是康国王子有点与众不同，他从前也跟五国王室成员一样，平时愚蠢自大，关键时刻畏缩不前，可加入龙军之后，他发生了蜕变，竟然愿意为一项事业付出生命的代价，即使放眼整个西域中，这也是罕见的品质。

金鹏杀手和晓月堂弟子，也愿意随时牺牲，但他们是一群没有选择的人，这让牺牲的意义大打折扣。

“你请来的那位神秘客人，大概是金鹏堡三少主上官云吧。”顾慎为猜测，来取《无道书》残章的人应该就是上官云，大功告成之后，顺便策划一起兵变，很像是这位三少主的风格。

“是又怎么样？”

康国王子倒也坦率，帐外的叫喊声越来越响，他的信心也随之水涨船高。

那些被俘的叛乱分子，对此最为惊讶，他们一直以为康国王子是同时反对龙王与独步王的。

康国王子觉得需要为自己辩护，所以他继续说下去，“逍遥海想要在夹缝中求生，就必须借助强者的力量，但我不会再犯上次一样的错误，让强盗反客为主，赖在逍遥海不走。”

“如果你死了，谁来执行你的计划呢？”顾慎为问道，像是一名好奇的旁观者，对帐外的叛乱和五国王室的阴谋，都不放在心上。

康国王子沉默了一会，“自然有人，就算把我扔进油锅，我也不会说。”

顾慎为短促地哼了一声，康国王子还是太单纯，能想到的最夸张酷刑也不过是油锅，“让我想想，这些话都是上官云说给你听的吧？”

“不是。”康国王子立刻否认，觉得龙王的猜测是一种污辱。

可顾慎为太了解上官云的手段了，三少主有一种本事，总是能设身处地替对方着想，将一套看似合情合理的想法灌输进目标的脑子里，过后却会毫不留情地弃目标不顾。

“你有没有想过，上官云故意让你们这些人落网，如此一来，即使兵乱成功，你们也都是死去的英雄，得不到任何好处，他却可以重新扶植一批听话的人，打着‘英雄’的旗号，夺走军队，占领整个逍遥海？”

康国王子一愣，显然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但是当他回过头，看着那二十六名整整齐齐被俘的同伙，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可能。”康国王子活了二十几年，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要做一番大事业，绝不能接受这事业竟是骗局的说法，“哈哈，你想骗我说出全部内情，我可没那么愚蠢，而且，您不觉得这已经太晚了吗？”

“不晚，我跟你打个赌。”

“打赌？赌什么？”康国王子对龙王的闲情逸致感到惊讶。

“上官云策划这起叛乱，打着逍遥海五国独立的旗号，所以他要树立一批死去的英雄，就是你们这些人，还要一两位活着的英雄，事后当他的傀儡。而你，心里也藏着几个名字不肯说出来。我打赌，上官云准备推出的英雄绝不在你认可的名单里面。”

这倒是一个奇特的赌局，康国王子想不屑地拒绝，可是他的心思在活动，上官云打开了一扇门，龙王打开了另一扇门，前者露出的风景很诱人，后者却指向残酷的真实，他已经开始摇摆不定，“赌注是什么？”

“二十七条人命，上官云要是能破天荒地遵守诺言，我就饶你们不死。”

给敌人的胜利锦上添花，这种事大概只有龙王能做出来。

桌上有笔纸，顾慎为拿起笔，快速地写了几个字，将纸张折叠，交给身边的卫兵，卫兵送到康国王子手中。

康国王子打开看了一眼，安下心来，“这个人的确不在我的名单里，不过，龙王，你这回可会输得很惨，希望最后遵守诺言的人是你。”

二十六名俘虏听到这话全都露出欣慰的表情，只要能保住性命，其它事情都好说。

其他将领则不明所以，甚至觉得龙王有点过于托大了，跟一群叛徒打什么赌？

可所有人都纳闷，龙王写下的名字是谁，没见到有人前来跟龙王切切私语，难道坐在这里不动，他就猜透了上官云的花招？

第四百七十二章平乱

独孤羡几乎什么都没做，仅凭着一杆大旗，迅速平定了军营中的骚乱，期间险些遭到刺杀，却从此奠定了自己在龙军中的主帅地位。

走出主帐时，他身边只有十名卫兵，四处望了一眼，独孤羡心里更有数了。

周围的叫嚷声此起彼伏，但是没有火光，也没有乱兵拥向主帐这边，表明骚乱规模远没有想象中的大。

走进军营深处，会听到许多叫嚷声来自疑惑的询问，而不是杀人放火的口号。

左将军营帐离此不远，独孤羡先回到这里，叫出自己的亲兵与随从、幕僚，这些人正慌乱得手足无措，因为有传言说，左将军已经死了，独孤羡亮相，让他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天还没有大亮，独孤羡似乎也不着急，花了一点时间，整顿七十余人的队伍，尤其是自己的将旗将旗高一丈有余，旗面上绣着大大的“左”字。

独孤羡带领着这支小小的队伍，首先前往附近的军令营，招集二十名刀斧手，加入到队伍当中，然后开始横穿军营。

军营里一共有二十余支千人军，骚乱已经漫延到大部分营地。

独孤羡先去一处尚未发生骚乱的军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骑马小跑而过，将旗紧随其后，刀斧手举着明晃晃的武器，看上去比荷女等护卫更有威胁力。

士兵们正人心惶惶，许多人连衣服都没穿好，看到左将军亲自现身，大都安下心来。

独孤羡过去之后，才有传令官高声叫道：“回帐待命！”

低级军官们带头执行命令，一处又一处营地恢复正常。

总共只有半个时辰，独孤羡没办法走遍军营，发现事态开始稳定之后，立刻驶往东南角的骚乱起始区，他就是在那里遭到袭击。

“滚出逍遥海！”在叫出第一个字之前，几名袭击者射出三支箭矢。

荷女一直骑马走在左将军身边，只落后一个马头，她穿着卫兵的服装，不让人看出女子的身份，虽然很多人都知道龙王身边有一名女护卫，但女装在军营里总会引发不必要的注意与闲言碎语。

她配了一柄普通的弯刀，虽然不是特别顺手，但是用来格挡箭矢还是绰绰有余。

她的任务就是贴身保护左将军，捉拿叛乱者不用她关心。

帐篷后面飞出一颗头颅，紧接着，两个人被扔出来，立刻有刀斧手下马，将两人捆绑。

独孤羡像一名入定的老僧，对发生在身边的危险视而不见。

传令官从这时起分成两拨，一拨加快速度，跑在前面，大声宣告左将军巡营的消息，另一拨仍留在后面，命令士兵们回帐待命。

独孤羡的自信是有理由的，这里的士兵绝大部分都是他亲自监督训练出来的，相信这些新兵不管来自哪里，都已经习惯接受严格的律令，不会因为几句口号就参与叛乱。

他的结论大致上是准确的，理由却不全面，事后的调查显示，当时大多数五国士兵没有响应叛乱者的号召，一部分是因为左将军出现及时，稳定了军心，最重要的是他们关心香积之国的土地，害怕叛乱之后，手里的凭据会成为废纸。

上官云是个聪明人，叛乱者当中也不乏有识之士，但他们都被保卫逍遥海的念头束缚住了，从未想到遥远的香积之国会产生这么大的魅力，竟然能让本土士兵抛弃故国。

另一方面，平时也很少有士兵谈论那片陌生的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将凭据小心收藏，不好意思与他人交流，只是到了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才发现那张纸片在心里有多重要。

总之，香积之国的土地才是独孤羡最强大的保护伞，严格的训练和左将军素日的权威起到很好的补充作用。

头几名叛乱者落网之后，迷迷糊糊被驱出帐篷的士兵们幡然醒悟，纷纷行动，捉拿此前到处喊口号的煽动者，将他们五花大绑按倒在地，交给刀斧手。

独孤羡仍然不说话，好像这都是士兵们该做的事情，甚至没有减缓速度，但他的几位幕僚，取出刻刀与木板，开始记录献俘者的姓名，然后命令他们回自己的营帐。

五国士兵从并入龙军的第一天开始，就经常发生大大小小的叛乱事件，这回是最后一次。

在这场失败的叛乱之后，金鹏堡与五国王室终于得承认，逍遥海人心，起码是军心，已经彻底倒向龙王。

独孤羡驶回龙王主帐时，刚好过去半个时辰。

在此之前，各支千人军稳定下来的消息陆续传来，将领们都放下心来，康国王子和那群俘虏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顾慎为原本也悬着一颗心，但他从始至终不露声色，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现在，他只需要赢得赌局，就能取得完美的胜利。

对叛乱者的审问立刻进行，其中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当他们号召五国士兵起事时，都打着谁的旗号。

独孤羡复命不久，审问的初步结果就报上来了。

叛乱者共有五十多名，的确都是假冒的五国士兵，但真实身份却不是香积之国的贵族，而是一群投靠龙王的强盗。

龙王第一次来石国求亲的时候，曾经在沙漠里遭遇盗匪的阻截，荷女在几名头目体内种下本门秘药，逼迫他们效忠龙王。

一直以来，盗匪们的表现都很出色，尤其是在围城期间，出力颇多，很得丞相钟衡的赏识与信任。

可是龙王重返逍遥海之后，他们日益觉得自己遭到了冷遇，不管是挑选高级将领，还是分配香积之国的土地，他们享受的待遇只比普通士兵好一点。

不满由此产生。

上官云的使者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不仅承诺给与大量金钱，还声称金鹏堡有办法解除晓月堂的秘术，还几名强盗头目以自由之身。

强盗的身份在士兵当中没多少份量，所以他们按照上官云的计划，从五国王室各选出一名重要人物，以此号召各国士兵反叛，这五个人包括已经逃到璧玉城的安王、暗中投靠金鹏堡的石王、被俘的康国王子和一名沙王侄子，最后是惠国小王子。

惠国小王子才十来岁，作为人质被龙王带到军营里。

顾慎为在纸片上写下的就是他的名字。

康国王子再次打开纸片，目瞪口呆。

龙王赢了，命令将领们各回自己的营地，进一步稳定军心，康国王子和二十六名俘虏，则留下来接受赌输的命运。

“怎么会？他还是一个小孩子。”康国王子仍然感到不可思议，甚至忘了他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

“就因为他是小孩子，才会被上官云选中。”顾慎为以异乎寻常的耐心做出解释。

康国王子终于想明白了，其实他早已醒悟，只是一直不愿承认。

上官云选中的五名“英雄”很有讲究，安王不在逍遥海，石王宿疾缠身，康国王子和沙王侄子必定被俘，活不了多久，只有惠国小王子是个例外。

大势已去，让康国王子痛心的不仅是起事失败、遭人利用，还有五国士兵响应者寥寥，不过一年多的时间，王室的号召力已经低到可有可无。

“你赢了。”康国王子仍然不肯下跪，可是多等的这一段时间，让他的必死决心减弱不少，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坚定了，“逍遥海命中注定沦落异乡人之手，不怪别人，只怪五国王室鼠目寸光，当初就不该接受金鹏堡和孟氏的士兵与金钱，可龙王您也是运气好，要不是有金鹏堡奠定基础，削弱王室的地位，您也不会这么容易成功。”

顾慎为挥挥手，卫兵们拽起仍心存希望的俘虏，拖出去准备斩首示众，这是他们应受的惩罚，没有回旋余地。

求饶声响成一片，许多人不停地喊出其他人的名字，声称自己还能供出更多的同伙。

声音很快消失在帐外，独孤羡的成功给予顾慎为更多的信心，觉得没有必要对这次叛乱追究到底，五国将士当中的摇摆不定者，经此挫折，大概会消停很长时间。

得到龙王的暗示，卫兵们留下康国王子，甚至没有收走他的弯刀。

康国王子重新聚起勇气，“我不能独活，让一群懦夫为五国牺牲，是比失败更大的耻辱。”

“你会如愿的。”顾慎为觉得有点可惜，但是必须处决康国王子，不合时宜的宽恕，会给隐藏的叛乱者带来希望，“但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康国王子一愣，“龙王请说，只要我能办得到，同时又不违背逍遥海的利益。”

“在康国王室当中选一名合格的继承人。”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对父王下手吗？叛乱是我个人的决定，与他无关。”

“不，你父亲会一直保有王位，但在他之后，我要在王室子弟当中另选新王，不问亲疏远近，只看能力大小。我本人无意夺取任何一国的王位，龙军的目标就是璧玉城与金鹏堡。”

康国王子的第一反应是出言痛斥，康国王位自古父子相传，他和父亲亡故，也该由他的弟弟继位，可是话未出口又改了主意，对王室衰微负有最大责任的人正是他们父子，恪守陈规旧习，只会令王位落入外姓手中。

“我有一位远房堂弟，名叫尚辽，虽然出自支系，在诸子弟当中却……”

康国王子突然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供出的不只是新王人选，还是他最信任的人，希望能辅佐老王抵抗金鹏堡的人。

龙王绕了一个圈子，终于让他说出最重要的秘密。

“不要杀他，尚辽没有参与叛乱，他是无辜的……”

几名卫兵走上前，解下康国王子的兵器，押着他走出主帐。

“向我保证，龙王，您不会杀他。”走到门口，康国王子仍回头恳求。

顾慎为没有给出回答，他不会随便承诺刀下留人，得见到那个叫尚辽的本人之后，才能做出决定。

康国王子被押出去接受处决，两名卫兵押进来另一个人。

惠国小王子瞪视龙王，将断掌藏在身后，似乎比康国王子还要强硬。

第四百七十三章混乱

仔细体会，百尉龙昆能从夜晚的狂风中感受到一丝暖意。

救命泉位于逍遥海西边的沙漠里，距离最近的边境据点柳城有十余日路程，这里是通道上的唯一水源，位置重要。

五十名龙军士兵据守此地，由一名百尉指挥。

百尉龙昆是一名大雪山剑客，三天前，他接到密令，要求他提高警惕，金鹏堡的人随时都可能攻过来。

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每晚都要亲自值守。

三天了，什么事也没发生，派出去的斥候无功而返，没有发现任何敌人来袭的迹象。

可今晚有点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龙昆前所未有地紧张，根根汗毛直竖，好像身边的空气里藏着隐形的杀手。

这可能是因为月黑风高的夜晚最适合杀手行动，也可能是因为他几天来睡得太少了。

他盯着哨塔下面不大的泉眼，用小铁槌在墙壁上轻轻敲了一下，虽然风声吼叫，但是守在下面的士兵应该能听到这声暗号。

隔了一小会，透过墙壁果然传来同样的敲击声。

时候到了。

龙昆拿起身边一块**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对准泉眼扔下去，同时握住竖在墙边的重剑，高声叫道：“集合、集合……”

金鹏杀手终于来了，而且已经杀死不至一名哨兵。

当哨塔上的人敲击墙壁，下面的人应该兵器相撞作为回应，而不是同样的敲墙。

龙昆接到过龙王的严令，所以不打算与杀手对抗，他嘴里喊“集合”，士兵们却都明白，这是马上撤退的意思。

杀手们提前现身了，可是人数太少，阻挡不住数十名训练有素的士兵，这些人的任务就是在泉水中下毒，然后向柳城的方向逃跑。

狂风与黑夜本是杀手的朋友，这时却变为逃跑者的掩护。

柳城位于惠国边境，是逍遥海西部唯一有险可守的关隘，一千五百名龙军负责守卫，指挥官是副千尉武宗恒。

武宗恒是安国人，原来只是一名小小的都城卫兵头目，被龙王委以重任，守卫逍遥海西境。

他心里有点紧张，害怕金鹏堡大军来势凶猛，更怕自己让龙王失望。

当一名士兵急匆匆跑进来，报告说城外扬起沙尘的时候，武宗恒的紧张突然不翼而飞，立刻大踏步向外走去，同时发出一连串的命令。

来者并非金鹏军，而是一队前哨士兵，风尘仆仆，看样子一路上就没怎么休息过。

“杀手来了，泉水已投毒。”百尉龙昆冷静地报告情况。

小小的柳城忙碌起来。

龙昆等人只比敌军早到一步，当天傍晚，城外的沙漠扬起更大规模的沙尘，当尘埃落定，露出的是一支数千人的军队。

金鹏堡正规军的出现，标志着战争开始了，此时，残冬的积雪尚未融化，逍遥海也不过刚刚适合渡船。

两三日路程以外的惠国都城乱成一团，新登基的惠王却下定最后的决心。

边境发生战斗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虽然柳城守军成功抵御了敌人的第一轮进攻，但是每个人都知道，龙军早晚要南渡逍遥海，惠国将再次面临围城之危。

惠王手里捏着龙王的邀请信，信中以命令的口吻要求他尽快乘船前往安国。

年轻的惠王差点得不到现在的王位，正是在龙王的直接帮助下，他才能躲过杀身之祸，从王后和弟弟手中夺回继承权。

不过身为一国之王，忘恩负义乃是必修课。

“关闭城门，全城戒严，去对守城的士兵传达我的旨意：三天之内，他们可以自由离开，三天之后，留下的人只能听从惠王的命令。”

衰老的丞相曾经是王后党徒，早在王后遇害之前，就已经掉转方向，亲自出城，到百里之外迎接太子归国。

“陛下英明，惠国绝不应该与龙王捆绑在一起，我听说，沙王与康王也不会南渡。”

惠王做出决定，心里却还是有点忐忑不安，他忘不了，自己有一个弟弟被扣押在龙军营中，龙王随时都能扶植一位新惠王。

老丞相明白惠王的担忧，“陛下尽管放心，听说小王子参与兵变，龙王正要杀他，就算不杀，金鹏堡大军也不会留情，我得到消息说，独步王这回下了狠心，追随龙王者，一律杀无赦。”

“你得到消息？”惠王明白，这只老狐狸已经抢先站队了。

“陛下，我全是为惠国着想，龙军必败无疑，惠国得看清形势，站在强者一边，不做无谓的争斗。”

惠王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些大道理他都懂，难道谁强谁弱他还看不出来？当他由石国返回本国继承王位时，龙军还是一盘散沙，带着这种印象，他更确信胜者会是独步王。

“去跟你的朋友说，我要谈判。”

“是。”老丞相躬身后退，皱纹丛生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跟金鹏堡没有谈判，他想，所谓谈判，不过是投降的另一种说法。

惠王已经下定决心，由此往东，沙国境内的一户人家却还在犹豫不决。

两个儿子都应征参加龙军了，家里剩下老夫老妻、一个女儿、两个儿媳妇和五个孙子孙女。

“怎么办？走还是不走啊？”老婆子已经唠叨了一整天，还是没从丈夫那里得到回答。

老头儿闷闷地蹲在地上，低头沉思，对妻子的话听而不闻。

“听说前街的谁家昨晚被抢劫了，他家也是有人当兵，强盗打着金鹏堡的旗号，说是不让儿子逃离龙军，以后还要杀全家呢。”

“我知道。”老头儿粗声粗气地回道。

全体龙军都要南渡的消息早已传开，这在整个逍遥引发了一次大分裂。

一部分人因此得出结论，龙军不堪一击，早晚将退到香积之国，再也无力重返西域，这时正是趁火打劫讨好金鹏堡的最佳时机。

于是，从乡村到都城，到处都有新兴的盗匪出没，横行无忌，不管龙军如何努力，各国还是有大量壮年男子躲过征兵，正是这些人临时改行，成为盗匪的主力。

而那些敢与龙军交往，或是家里有男子应征当兵的，无不遭到劫掠与威胁。

可是正因为这个原因，许多受到惊扰的百姓决定追随龙王南渡，有些人家甚至在此之前就已经迁徙，不远千里前往龙王许下的土地。

老头儿之所以犹豫不决，因为他在沙国还有不少产业。

“那两个傻蛋干嘛要当兵？”老头儿气愤地说。

“那是他们愿意吗？”老婆子也气愤了，“国王征发士兵，咱家倒霉摊上了，你又不肯出钱，说什么龙王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很快就会逃跑，儿子自己能走回家，你以为他俩是看家狗吗？”

老婆子越说越气愤，老头猛地站起身，大吼一声，“行了，我这就去找丞相府的管家，求他帮忙……”

“丞相自身难保，管家管个屁用？”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反正儿子在哪，咱们全家就应该跟着去。”

“所以我说他俩是傻蛋，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当逃兵？”

两人争吵不休，十几岁的女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有人在咱家门上贴了这个。”

那是一张白纸，上面写了四个大字，老两口盯着看了半天，谁也不认字。

六七岁的小孙子跑过来，显摆自己在学堂里的成就，大声念道：“龙——王——必——死，龙王必死，嘻嘻，我全认得。”

老头儿脸刷地白了，他家也被盯上了，“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即使产业再多，也没有全家人的性命重要，身为一家之主，老头儿只能忍痛做出决定，“娘的，过了逍遥海，我倒要找龙王问问，我全家都跟随他了，这些损失谁给补偿。”

对补偿甚至利润都不感兴趣的大有人在。

再往东是康国都城，米面店的掌柜客客气气接待几名龙军士兵，不管对方是说理还是恐吓，都只有一个回答，“没了，真没了，你看，米缸面袋全都空了。”

士兵们知道掌柜在说慌，他们已经听到传言，说璧玉城孟氏许诺，所有拒绝与龙军做生意的商人，战后都会得到加倍的补偿，反之，就永远别想跟孟氏的钱庄和商号有来往了。

金鹏堡与孟氏在逍遥海经营多年，一不留神，被龙王摘走果实，但是根基仍在，尤其是孟氏，对诸多商户影响巨大。

要不是龙王有令，士兵们真想把整条街放火烧掉，他们奔波了一整天，竟然连一粒米也没买到，比街上的叫化子还惨。

“慢走，不送，明天您再来，没准又有货了。”掌柜说的全是套话，听上去却像是讥讽。

走在街上，士兵感受到两边店铺里传出的隐隐敌意，只有一位掌柜，在士兵经过时，好心地小声提醒，“你们还不跑？康王可是要为王子报仇呢。”

士兵们何尝不想马上离开，但康国都城里的驻军正在等待命令。

南渡逍遥海不是简单的事情，得一批一批地进行。

逍遥海北岸一共有五个港口，如今正全力以赴，无数船只昼夜不停地往返，运送物资与人员。

最东面的港口位于石国境内。

石国决定追随龙王的百姓最多，港口因此也最拥挤，忙乱多日，才有不到一半人离港，偏偏在这个时候，传言说金鹏堡先锋军已经抵达边境。

“不怕，龙王还在北边。”这是百姓们唯一的安慰。

第四百七十四章架桥

上官建翼盯着桌上的大幅地图，心思并不在上面，余光瞧向一边的上官云，对这位侄子的轻松态度感到不满。

上官云似乎根本就没将战争当回事，斜身坐在椅子上，力求让自己舒舒服服，手里拈着酒杯，却又不喝，只是轻轻地晃来晃去，脸上永远挂着那副超然物外的微笑，好像事不关己，他不过是看戏的观众。

许多将领，尤其是年轻将领，支持甚至崇拜上官云，上官建翼却没办法对他产生太多好感。

叔侄二人的相貌差别颇大，上官云酷似父亲独步王，神情却大不相同，上官建翼不像是上官家的子弟，没有微陷的眼窝，也没长着标志性的长脸，但他阴沉狠辣的气质，跟堂兄几乎一模一样。

上官建翼承认侄子是个很有能力的领袖，只是希望他能认真一点，“看来，打算跟随龙王的逍遥海百姓还不少，据说港口和船只都不够用了。”

“这样也好，南岸的人支持龙王，北岸的人倾向金鹏堡，是敌是友，一目了然。”上官云可以熟练运用各种语气腔调，但是在堂叔面前，他不打算装模做样。

见侄儿有意回避问题，上官建翼决定有话直说，“你就不应该策划那起兵变，你的任务是取回《无道书》，没必要节外生枝，反而给了龙王机会凝聚军心。”

上官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羞愧的哀叹，更像是太舒服时的习惯性反应，“胜败乃兵家常事，他怎么也是龙王，让我偶尔失败一次，就算是对他表示尊重吧。”

“哼，他算什么龙王？不过是金鹏堡……”

“金鹏堡里逃出去的奴才，对，我知道，可这不影响他现在的地位，这个年轻人很有趣，非常有趣。”

“你是小宛王，不是几岁的小孩子，管他有趣没趣。”上官建翼的语气严厉起来，他相信上官家的野心不是寻找趣味。

“我这个小宛王——”上官云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恐怕跟龙王也差不多吧，有名无实，否则的话，你也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上官云的话听上去像是开玩笑，上官建翼心中却是一懔。

上官建翼对侄儿并不熟悉，关于上官云，他只听说过几次大胆的胡作非为，那也都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侄儿能得到独步王的重用与信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家族内部的斗争永远不会结束，倒下一位孟夫人，又起来一个三少主，上官建翼甚至怀疑侄儿之所以能从地牢里被放出来，就是为了平衡自己的势力。

“有名无实的不只是你，上官家的整个事业都还没有奠定坚实的基础。”上官建翼小心措辞，“这一战因此非常重要，不仅是剿灭龙王、占据逍遥海，还要向天下人证明，金鹏堡军队具有强大实力，不只是北庭的跟班。”

“所以啊，龙王越强大越好，消灭弱小的敌人，怎现强者本色？”

上官建翼微扬起头，假装认真思考侄儿的见解，“嗯，有道理，这么说咱们应该找机会再败给龙王几次，或者让两万士兵给他。”

“哈哈哈……”上官云的大笑像是发自内心，“叔叔总是不肯忘记我这次失败，你好像忘了，年前你也曾经亲赴石国，策划了一系列暗杀，结果全都无疾而终，说是失败也不为过吧。”

上官建翼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正是令他对侄儿极为不满的事情之一，“还不是你，说什么龙王手里有《无道书》残章，非要停止一切争斗，耽误我的后续计划，否则——哼，我希望你拿到的东西是真的。”

“只有独步王才能判断真假，而且，他很愿意为此付出巨大代价。”

上官建翼发现，三少主提起父亲时总是称其为“独步王”，尊重之中显出一丝生疏，“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带着残章回石堡，请王主过目？”

“不急，独步王说我还年轻，需要向叔叔多学习，我想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吧，一个月？八万人对三万人，肯定势如破竹。”

上官建翼忽略侄儿话中的讽刺意味，淡淡地说：“战争这种事情永远无法预料，北庭占领整个疏勒国只用了几个月时间，可是有两座小城，围攻一年多，到现也没拿下来，龙王不肯在石国决战，退到逍遥海南岸，又得耽误我不少时间。”

“那也用不上一年半载吧？”

上官建翼真想告诉侄儿：你不是监军，没资格问东问西、说三道四。可他说出口的却是，“用不着，夏天到来之前，战争就会结束，然后大军就会挥师东进，与北庭一道向中原开战。”

“龙王特意选择退守地形狭窄的安国，这是为了应对咱们的几万铁骑，而且咱们手里没有船，也是个问题。”

上官建翼不喜欢“咱们”这两个字，虽然骑兵名义上属于小宛国，但是从建立到训练，他都全程参与，那时的上官云还躲在地牢里无所事事呢。

“我自有办法。”上官建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以此显示自己很忙，没工夫跟侄儿闲聊天了。

上官云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不仅没有识趣地闭嘴，反而站起身，凑到上官建翼身边，看了一眼地图，笑着说：“叔叔打算架桥渡海？”

上官建翼大吃一惊，这个计划只有极少数知道，他保证没人敢泄密，而他的手指与目光，都远离那个关键位置。

“可以试一试。”上官建翼轻描淡写，不再多透露一句，他相信侄儿不会背叛独步王，只是不想与其共享战略，他仍然认为，自己才是八万大军的统帅，上官云不过是一名特殊的客人。

“呵呵。”上官云却打定主意要插一脚，指着逍遥海唯一适宜架桥的地方，“不知道龙王是不是已经发现这里的重要性，只需几百名士兵驻守，也会是**烦。”

“那就让龙王再胜利一次，给他一点甜头。”上官建翼可不是随随便便就松口的人。

上官云笑了笑，知道叔叔早有准备，龙王这回不会再有好运了。

顾慎为的确没有多少精力关心地图上的一个小点，这半个多月，他一直忙于将能运走的一切都搬上船，同时还得防备着金鹏军的袭击。

当初他与独孤羡对南渡计划一直保密，是不想太早引起争议，也不想让对面的金鹏军提前制定应对方案，可是保密也产生一个副作用，所有人都没做好准备，尤其是那些决定追随龙王的百姓，将南渡看作与故土的永诀，恨不得将房子也拆了带走，结果极大地影响了运输进度。

军民双方因此产生不少冲突，有一次龙王甚至得亲自出面，才让一名固执的农夫放弃自家那头老得不行的黄牛。

“是我给它接生的，它比儿子还亲哪。”农夫的感情是真挚的，虽然接受了一大笔补偿金，对老黄牛仍然依依不舍。

那时钟衡还没有渡海，就站在龙王身边，对他说：“人心是资源也是羁绊，龙王，你可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自由自在了。”

顾慎为不是第一次得到人心，但是大雪山居民能自己照顾自己，不需要龙王的保护，可眼前的这些百姓不一样，没有龙军，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龙军也不能抛弃他们，南渡的百姓大都是士兵的家人，是全军士气的重要支撑。

不过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再有一两天工夫，百姓就能运送完毕，剩下的就是一万多名龙军。

金鹏军前锋已经攻到边境，先是西边的柳城，接着是东边的关隘，都发生了规模不小的战斗。

两边的龙军遵令坚守不出，三天后，他们将弃城，赶往最近的码头，在后方军队的保护下，乘船渡过逍遥海。

只需三天。

龙王会是最后上船的人之一。

前方又发生了争执，顾慎为拍马赶过去，龙王的权威再加上一点金钱补偿，总是解决纠纷的极佳手段。

争执的一方是几名士兵，另一方显然是一大家子，一对老夫妻带着女人跟小孩，与许多家庭一样，没有青年男子。

“我两个儿子都给龙王卖命，全家人被迫背井离乡，这也不让带那也不让带，难道过海之后喝西北风？还是龙王养我们全家啊？”

士兵们只是苦笑，见到龙王，全都恭敬地退到一边。

老头儿不认得龙王，见士兵们只是后退，没有下跪，由此判定这名年轻人是个小官，于是气冲冲地说：“小伙子，你来评评理，到哪都得居家过日子，我带这些东西不可以吗？”

顾慎为明白士兵们的难办之处，这一家人赶着两头牛拉的大车，从锅碗瓢盆到各式器具，应有尽有，甚至还载着一张大床，连上船都困难。

“老人家，这些东西安国都有，用不着带去。”

“说得轻松，买东西不要钱吗？”

顾慎为示意身边的卫兵拿出一张凭据交给老者，“拿着它，到了安国，你能领到所需的物品。”

老头儿接过凭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可是一个字也不认得，叫来女儿跟孙子，三个人凑在一块辨了半天，终于确认这东西有用，于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看了一眼满车的东西，还是拽出来几件拎在手里。

“唉，全部家当啊，早知道这样，不如从西边过海了。”

老头儿连声叹息，顾慎为这时却没有充分认识到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点点头，放他们过去，这是他与金鹏军交锋的最大失误之一。

“见着龙王，替我告诉他。”老头儿走出几步回过头来，“一定要赢啊，我们全家人的性命都搭在他身上了。”

第四百七十五章封王

顾慎为站在船头，能看到远处扬起的大片烟尘。

在舍弃一部分重要物资之后，最后一批龙军登上船只，驶往逍遥海南岸。

敌人似乎并不急于在北岸决战，不远不紧地跟随，发生过若干次小规模战斗，没有全面接触。

不管怎么说，龙军暂时获得喘息机会，顾慎为可以稍微松口气。

他想不到，这个暂时会有多短。

船只刚刚在安国港口靠岸，就有消息传来，一队金鹏军正在逍遥海最西边的狭窄地带架桥，已有部分军力占据南岸的一小块地盘。

顾慎为这才明白那个无名老者所谓“从西边过海”是什么意思。

逍遥海大致呈椭圆形，中间宽阔，两边狭窄，东西都是崇山峻岭，成为天然屏障，一般人的观念中，想过逍遥海必走水路。

但是在最西边的群山之中，却隐藏着一条羊肠小路，湖面宽度不过两三里，对岸清晰可见，这条路由于崎岖难行，不便牲畜行走，因此知道的人极少，而且谁也不认为那条路能够通行一支庞大的军队。

金鹏军做到了。

上官建翼的优势是拥有大量忠心的当地顾问，这些人大都是当年金鹏堡与孟氏培养的支持者，逃到璧玉城的安王，也派出自己的儿子，充当领路人。

当上官建翼听说龙军准备南渡避战的时候，立刻召集这些顾问商议对策。

安国王王子从来没听说过这条路，反而是一名商人随口提起它，但不认为有用，金鹏军派几十名奸细过去还有可能，八万人的大军，花一整年时间也渡不完。

上官建翼初时也没有在意，直到惠国派来代表，他才改变想法。

惠王要与金鹏堡谈判，上官建翼感到好笑，八万大军，足以令逍遥海天翻地覆，惠王不过是其中较肥的一只虫子，竟然想提出条件。

惠国老丞相自然明白，想跟强者谈判，手里必须有点对方需要的东西，他提供的就是逍遥海最西边的通道。

“惠国有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扩宽那条通道，并架起桥梁，让大军顺利通过，翼帅若是不感兴趣，惠王就只能南渡逍遥海，彻底投向龙王了。”

惠国代表能说会道，只此一句话，就让上官建翼态度发生转变。

多年以前，惠国曾经试图开发一条通往南岸的最短道路，为此派出大量人力，凿石移山，工程进行到一多半，乌山里的部族发生大规模战争，战火燃烧到安国，安王逃到北岸，才得以保住性命。

虽然战争最后无疾而终，但是却提醒当时的惠王，道路既能生财，也会惹祸，乌山部族骁勇好战，全靠逍遥海，战乱才被局限在南岸，因此，他下令停止工程，在已完工部分重填碎石，而且立下严格的命令，后世子孙不准再提开山建路之事。

为了取得金鹏堡的欢心，新惠王与老丞相，决定违背祖训出卖这个秘密。

彼时龙王正忙于南渡，直到听说龙王已经上船，本国之内的龙军全都离开之后，惠国才公开表态，决定站在金鹏堡一边，成为五国当中第一个投降者。

上官建翼双管齐下，一方面派出小股军队，迅速走山道渡海，在南岸抢占一小块立足之地，同时征发民力，并分出一部分士兵，昼夜不停地施工，继续当年未竟的工程，开凿一条适合大军通行的宽阔道路。

按照惠国君臣估计，只需要半个月，即可大功告成。

这就是刚刚南渡的龙军所面临的局势，大家都对惠王的忘恩负义感到愤怒，若不是龙王识破惠国王后的阴谋，太子现在还是人质，根本没机会重返故国，更不用说登基继位了。

独孤羡一早就率领部分军队南渡，听闻西边有金鹏军抢渡，马上派兵去清剿，结果晚到一步，敌军虽然数量不多，但是占据一处狭窄的通道，很难攻破。

“得从水路进攻。”独孤羡正等着龙王的船队回来，从水面能绕到那一小股敌军的侧后，比陆路进攻容易得多。

可是很快就有消息传来，惠国隐藏了部分船只，这时全都拿出来，交给金鹏军，上官建翼如今已经拥有数十艘轻便战船，数量同样不多，却足以在狭窄的湖面，保卫陆地上的小小据点。

独孤羡马上着手组建舰队，由于掌握着五国大部分船只，龙军在水战方面占据绝对优势，唯一的问题是缺少合适的指挥者。

“我可以亲自指挥，但是我对水战了解不多，最好能从五国将士当中找一位熟悉水战的人。”

五国虽然靠水，但是最近几年连常备军都少得可怜，根本就没设置水军，所谓战船，不过是对民船稍加改造。

打听了一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大家都知道此战至关重要，更没人敢主动担责了。

独孤羡迅速组建水军，只要拥有数量优势，胜算还是很大，龙军没有水军将领，金鹏军也没有，他们只不过占据地利而已。

顾慎为南渡至安国的当晚，一支拥有大小船只百余艘的水军已经建立，独孤羡打算花两三天时间，对水军稍加训练，再派往西面的战场。

石国的王位继承人，就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诞生了，带来一丝希望，也带来一名合格的水军将领。

宫女海棠一早就跟随着公主第一批南渡，她受到不少惊吓，石王之死，更是令她惶惑不安，因此婴儿早产了几天。

是个男孩，如假包换，顾慎为当初对石王的“承诺”实现了，而且用不着阴谋诡计，那的确是一个男孩。

公主亲自抱着婴儿，虚弱的产妇也由侍女搀扶着，一起跪在赶来探望的龙王面前，请求他的祝福。

顾慎为一直在等这个婴儿出生，不仅要给予他祝福，还要做出一个令五**民深感意外的举动。

是钟衡提醒了他，此前各国王室婉拒南渡邀请，但是都送来更多的王室子弟充当人质，就连其时已经决定投降的安国也不例外，丞相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把戏，“脚踩两只船，两边下注，这是王室与贵族亘古不变的策略，不管哪方胜利，家族都会因此受益。”

钟衡并非愤世嫉俗之人，所以他建议龙王接受各国王室的花招，而不是将他们一网打尽，“国王通常是这样一种人，他在位的时候，百姓漠不关心，等国王没了，百姓又会如丧考妣，再无能昏庸的国王，也是一国的象征。”

因此，除了直接与金鹏堡勾结的石王，顾慎为没有再杀任何一位国王。

龙王的船只刚一在安国港口靠岸，康、沙两王就迫不及待地步惠王后尘，向金鹏军投降，唯一的要求就是保留自己的王位。

钟衡猜到这种结果，他提出的应对方案是，在各国王室的人质当中，另立五位新王，让逍遥海南北两岸更加彻底的决裂，同时也能挑起人质与母国相互间的猜忌，防止两者之间的暗中勾结。

石王遗腹子的出生，凑齐了最后一名新王人选。

婴儿诞生的第二天清晨，龙王做出逍遥海前所未有的壮举，同一天之内，先后分封五位国王。

王宫前挤满了逃难至此的五国百姓，见证本国新王的登基，在许多人心目中，由龙王指定的国王，比逍遥海对面的老王更加值得信赖。

第一位受封者，就是昨天刚刚出生的婴儿。

公主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扶持宫女海棠，盈盈下拜，接受龙王赐与的印玺与王冠。

整个过程简洁庄重，石国百姓纷纷下跪，接受了这位出生才一天的国王，反正还有龙王的监护，什么都不用怕。

顾慎为没有指定自己当监护人，在新王成年之前，由公主与石王的母亲共同听政，很快大家就会知道两人当中谁才是真正的主事者。

第二位受封者是安国国王，是一名七八岁的小儿。

安国王室逃跑得早，几乎没剩下什么人，于是安王的母亲，来自中原的老太后，亲自从家族支系当中挑选继承人，自告奋勇担当监护者。

她如愿了，五王当中，只有这一位不是龙王看中的人。

第三位受封者是沙国国王，争议最少，他是沙王的长子，本来就有继承权，在龙王的要求下提前登基，他不敢拒绝，也无心拒绝。

第四位受封者是惠国国王，那个断掉一只手掌的小王子，没有因为参加叛乱被杀，反而被立为新王，实现了死去母亲的宿愿。

惠王后死的时候，小王子躲在被子里，所以分不清谁是凶手，在他心目中，龙王更像是杀人者。

立这样一个明显有异心的孩子为王，龙王身边不少人都感到意外，顾慎为却自有考虑，从出身上看，小王子最有资格与北岸的惠王分庭抗礼，而且年纪小，根基浅，心怀怨恨，正好给予龙王直接控制他的最好借口。

最后一位受封者是康国国王，他受到的争议最大。

龙王没有选择北岸康王的亲生儿子，而是立一名支系子弟当王。

新康王名叫尚辽，康国大王子临死之前，向龙王推荐这个人，顾慎为派出一队士兵，直奔康国都城，以半抢的手段，将其带到安国。

顾慎为还没有跟尚辽接触过，封王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当天下午，两人将第二次会面，过后，尚辽会成为水军统帅。

第四百七十六章水军

作为康国王室最有希望的青年，曾获得康国王子临死前的推荐，尚辽给人的第一印象却很普通。

尚辽三十岁左右，矮小瘦弱，相貌谦和，面色微黑，颔下生着稀疏的胡须，衣饰朴素而整洁，像是一名拘谨顺从的朝廷小吏，要说他心里埋着雄才大略，很难令人信服。

白天分封五王的时候，新康王无疑是最不出众的一位，甚至不如怀抱婴儿的两名女子引人注目。

只有善于观察细节的人，才能发现尚辽的与众不同之处。

面对龙王，前四位新王无不面露惶恐，石王生母甚至不敢靠近，被公主拖着才来到龙王面接受印玺与王冠，沙、惠、安三王更是惶恐不安，将王位当成烫手山芋，唯有新康王镇定自若，虽然没多少王者气质，却也丝毫不露胆怯。

顾慎为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当天下午单独召见了他。

为了避免无意义的礼仪，顾慎为选用一间没多少装饰的书房，代表主人身份的书桌被靠墙放置，同样的椅子倒有四五张，不分主次地胡乱摆放。

“王子很欣赏你，认为你能挽救逍遥海五国。”这是顾慎为的第一句话，他没有多少时间用于试探周旋，所以省去了见面时的介绍与套话。

“希望龙王能称我为‘康王’，如果这就是今日封王真实含义的话。”

尚辽即使在说出这样带有挑衅意味的话时，也还是恭谨有礼，好像并不在乎自己的要求是否会遭到严厉拒绝。

顾慎为有点惊讶，心里对康国王子的推荐又信了几分，“如今金鹏堡大军已经打来，康王有何高见。”

“身为康王，只有在保卫本国领土时，我才会有高见。”

“你现在就是在保卫本国，击败金鹏堡，你才可以荣归故里。”

尚辽露出温和的微笑，其貌不扬的外表与锋芒毕露的言辞，形成鲜明对比，“这是龙王与独步王的战争，事实上与我无关，除了印玺与王冠，我一无所有，更得不到本国臣民的认可，即使打败金鹏堡，也不敢回康国。当然，龙王会派兵护送，于是康国送走金鹏堡，又迎来龙军，我看不出其中的区别。龙王如果一定要高见，这就是高见。”

顾慎为有一点恼怒，这个新康王很是不知好歹，但这点情绪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相比谄媚的吹捧，他更愿意听逆耳的实话，“有一句话，我对王子，今天也想对康王说，独立并非赏赐之物，想拥有真正的王位，得自己争取，得付出代价。”

尚辽灿然一笑，似乎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惹恼了手握生杀大权的龙王，“这就是我愿意见龙王的原因：就让咱们谈一谈代价这件事吧。”

顾慎为开始怀疑这个尚辽是不是太爱吹牛，他明明是被龙军士押上船的，竟然大谈什么“我愿意”。

尚辽终于聪明了一回，猜到了龙王的想法，说：“其实我一直是倾向于跟龙王谈判的，所以留在城内，没有逃跑。独步王自认为胜券在握，不可能再给任何一国独立，可惜王子殿下不肯听我的建议，定要铤而走险。非常可惜，殿下最近的变化很大，再给他一点时间，有可能成为一代伟王。”

“我把他杀了。”顾慎为冷冷地说。

“天下皆知。”尚辽不卑不亢地回道，“王子殿下为康国独立而死，我国上下莫不感念。”

这次会面险些不欢而散，顾慎为的想法是，不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康王将自己激怒，于是点点头，说：“王子的确值得怀念。康王陛下呢？打算继承王子的事业，还是另辟蹊径？”

“我只继承王子的意志，对他的做法，我既然从一开始就不同意，现在更不会重蹈覆辙。”

真才实学与虚张声势，常常很难分辨，康国王子并非眼光敏税之人，受人蒙蔽的可能性很高，顾慎为沉默了一会，衡量眼前这名对手的斤两，当他再开口时，已是满怀警觉，“谈谈你想付出的代价吧。”

“很简单。”尚辽像名经验丰富的店铺掌柜，谈生意的时候轻易不肯透露底线，“龙王给我一万人，我帮助龙王击败金鹏军，至于何时重返康国，谁才是真正的康王这些事，全由我自己解决。”

尚辽口气不小，上来就想要走龙军总数三分之一。

“这好像是我要付出的代价。”

“呵呵，龙王不相信我的话，这很正常。我听说龙王组建了一支水军，万事俱备，就差一名统帅，请允许我毛遂自荐，半个月之内，如果我不能荡平水面上的金鹏军，甘愿追随王子殿下，如果侥幸成功，咱们再谈各自要付出的代价。”

顾慎为跟许多人谈过交易，真心实意的有，虚情假意的也有，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对方什么也没拿出来，自己却先要付出本钱。

由于掌握了水面上的大部分船只，水军是龙王一方唯一占据优势的兵种，要是遭到出卖，后果不堪设想。

“康王得先从小事上证明实力。”顾慎为最初的想法是拒绝交出水军。

“龙王若是想要一只猫，可以从抓虫子和老鼠开始证明，如果需要的是狮虎猛兽，又如何从小事上证明？”

龙王还在犹豫，尚辽反而变本加厉，“我以康王的身份为龙王效力，已属自贬，所以军职不能再比别人低，既然龙王已经有了左将军，我就当右将军吧。”

顾慎为突然间就下定了决心，理智总有鞭长莫及的地方，有时候还是得依靠直觉，于是他起身说道：“右将军，你有半个月时间。”

龙王的这项任命不可避免地引发了巨大争议，普通将士还好说，顶多感到意外，左将军独孤羡对此却难以接受，平时循规蹈矩的他，破例来找龙王，公开表示反对，“诸国当中康国最不可信，龙王怎么会将整支水军交给他？”

顾慎为自有理由，“水军桨手大都是安国人，战士则以香积之国的兵员为主，康王夺不走它的控制权。”

这其实不是独孤羡最关心的问题，事已至此，他必须有话直说了，“好吧，可是我得知道，水军还接受不接受左将军的号令？”

独孤羡还是不够直白，他想知道，左右两位将军的位置高低。

“陆上龙军归属左将军，水上兵船划拨右将军，最后胜负仍要在陆上决定。”顾慎为避而不答，但是意思已经很清楚，两位将军平起平坐，不分上下。

独孤羡犹豫了一会，决定接受龙王的决定，他本人就是降将，尚未在任何一场战斗中证明领兵实力，并无资格要求再多，“一切由龙王定夺，水军虽不决定最终胜负，却能为我军争取更多时间，不可忽视。”

左右将军的争斗才刚刚开始，不会到此结束，随着争霸的进行，龙王需要更多的得力干将，这些人不可能一团和气，内部争斗会越来越多，顾慎为对此已有心理准备。

独孤羡告退，丞相钟衡也过来询问，他就委婉多了，“逍遥海五王当中，龙王唯独给予康王军队，恐怕会引起其它四**民的嫉妒。”

“嫉妒也好，士气还会再高一点。”

钟衡深知龙王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所以没有表示太多反对，但身为军资总管，他必须弄明白一件事情，“康王……”

“从今天开始，他是右将军。”

“右将军派人送来一张需要列表，我该怎么回答？”

“尽量满足。”

“是。”

钟衡从龙王的任命中感受到强烈的赌徒气质，只能在心里默祝，运气会站在龙王这一边，于是躬身告退。

“等等，让我看一眼。”顾慎为叫住丞相。

钟衡随身带着列表，一共好几页纸，都交给龙王过目。

尚辽的需求有点特别，除了常规的兵甲与补给，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石灰、松香一类，战争中都很少用到。

“他要这些东西什么？”顾慎为指着列表问道。

“龙王也不知道吗？”钟衡看了一眼列表，露出惊奇的神色。

“只要有，就给他。”顾慎为发现自己不小心流露出对右将军的不信任，马上改口。

统治是一门高深的学问，即使手下没多少人，也是如此，作为龙王，他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反复猜测分析，成为某些人行事的依据。

钟衡的忠诚勿庸质疑，但是忠诚也可能做错事，许烟微已经多次证明这一点。

钟衡离去之后，顾慎为叫来初南屏。

“从今天开始，你去保护右将军。”

“嗯。”经历过杀手训练的初南屏，没多少变化，仍是无可无不可，对龙王的命令，全当成请求，他表示同意而不是服从。

“如果右将军率军驶往康国港口，或者有投降金鹏堡的意图，你就把他杀了。”对初南屏不能暗示，顾慎为尽量说得清楚一点。

“要人头吗？”

“要。”

顾慎为还是觉得不够稳妥，又叫来荷女，这才是他手中最用力的武器，而且很少令他失望，可是荷女来了之后，他又临时改了主意，觉得她正执行的任务更重要一些。

“上官飞练功练得怎么样了？”

顾慎为忙于战争，也没忘记自己的走火入魔隐患，突发奇想，打算以合和劲为法门，用无道神功做阴劲根基，强练须弥芥神功。

上官飞乃是第一个试验品。

“还很难说，关键是上官飞很抗拒，不愿意修炼。”

上官飞自然会抗拒，抗拒的不是神功，而是练功过程中的痛苦。

第四百七十七章受苦

如果能重选一次，上官飞会使尽一切手段，求得妹妹的同情，让他留在香积之国，而不是跟随龙王参加战争，更不会同意练什么破烂神功。

他还想问问荷女，是不是跟自己有仇，逼他练功时毫不留情，不管他的叫声有多凄惨，从来没有表露过一点同情。

他记得在石堡的时候，自己可从来没得罪过这个女人。

错错在他不该偷练无道神功，更不该随便泄露出去。

都艺高人胆大，这句话放在上官飞身上显然不合适，他无时无刻不感受深切的恐惧，唯一带来安全感的并非高深的武功，而是高深的石堡。

荷女可不管这些，她是唯一经受过金鹏堡与晓月堂双重训练的杀手，对自己的痛苦都已麻木，遑论外人，她像精耕细作的老农，在上官飞身上进行各种试验，务必出最合适的练法。

她先强迫上官飞按正常方法修炼须弥芥神功，自然没有成功，好像除了初南屏，没人能调和两种神功。

上官飞事前未获任何提醒，还以为只是花点时间吃点苦，结果在须弥芥神功的温和真气产生的一刹那，他领略人生中第一次走火入魔。

无数根冰针从丹田开始，在经脉中快速行走，上官飞先是感眼前一亮，全身汗毛都竖立起来，好像突然间来一个新世界，接着他被无尽的痛苦所淹没，杀猪般地尖叫起来。

这种表现可得不荷女的同情，她跟龙王都体验过比之严重十倍的痛苦，连哼都没哼过一声。

上官飞晕了过去，再醒过来时，什么也不肯练了，“算是天下无敌，我也不练啦，怪不得龙王自己不练，我知道没有好事。”

“咦，你们两个练成了？”

“没有。”

“那你还让我练？”

“总得先试一试，这种方法不行，换一种。”

上官飞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几下，想起那种冰针游走全身的感觉不寒而栗，“我可不再上当了，不管你们两个练不练，我可是不练。”

“下一种方法我们两个没练过。”

上官习更觉得没什么可的了，双手一摊，表示绝不妥协。

荷女曾经很擅长与人打交道，随着武功的提升，尤其是经过晓月堂的熏陶之后，这门技巧渐渐退化，她的脾气越来越像当年的雪娘，服别人的方式是一指戳过去。

荷女的一指可比雪娘厉害多了。

事隔不一个时辰，上官飞体验了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痛苦感觉，五脏六腑火烧火燎，他不停地干呕，几乎要将心肝脾肺都吐出来，痛苦程度比之前的走火入魔只强不弱。

“停……停……饶了我吧，姑……姑奶奶，你……练什么……”

荷女又等了一会，才解除上官飞体内的指力。

上官飞痛苦稍减，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突然击出一拳，向荷女发起偷袭。

上官飞的武功不弱，只是没多少自信，平时连三成功力都使不出来，这回被逼绝境，竟然超常发挥，这一拳至少用上了七八成功力。

可惜他的战斗经验实在太少，那点花招在荷女眼里不值一提，只论武功，荷女大概比他高出一个等级，加上晓月堂秘术，又强上一个等级，再加上在刀光血影中得的丰富经验，两人之间的差距只能用悬殊来形容了。

上官飞击出一拳的工夫，荷女已经连出五招，或掌或指，招招命中，随后退数步之外。

上官飞失去目标，僵立当场，似乎对眼前的状况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像是踩在火炭上，高高跃起，在空中手舞足蹈，放声尖叫，然后重重摔落在地，如同刚刚被挖出的蚯蚓，剧烈地扭动。

火烧、冰冻、针刺、拷打，各种各样的痛苦感觉纷至沓来，每一种都清晰可辨，上官飞不仅没法开口求饶，再想晕过去都做不。

此时龙军尚未南渡，练功地点在军营里，上官飞的叫声实在太惨烈，会扰乱士兵们的心神，荷女采取的补救办法是塞住他的嘴，然后扔下一句令他魂飞魄散的话，“你要是连这点痛苦都忍受不了，以后的神功还怎么练？”

上官飞想自己根本无意练神功，算废掉他的所有武功也行，是不要再受这种罪，可他力气全用在扭动发抖上了，连嘴里的破布都拽不出来，更不用开口争辩。

足足三个时辰之后，痛苦才开始逐渐减弱，上官飞能够忍受了，扯出嘴里的东西，喘着粗气，从此视荷女为鬼怪，对她的命令再也不敢半个不字。

他最害怕的还不是荷女的狠，而是她的冷漠，三个时辰，她一直站在旁边，既无同情，也无兴奋，好像在地上扭来扭去的活物根本不是人。

上官飞第一次认真考虑，要不要逃回石堡，哀求父亲的原谅，可王主那副冷酷的面容一在眼前出现，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荷女开始试验第二种练功方法，让上官飞按照合和劲的法门，自己修炼须弥芥神功。

上官飞胆战心惊地照法修炼，结果毫无反应，合和劲以阴生阳的法门，似乎用不无道神功上面。

上官飞暗自松了一口气，真心希望荷女能够知难而退，此放弃。

他错了，荷女还有第三种方法。

顾慎为一开始提出，合和劲法门在有外人的帮助时会更容易些，荷女只是想确认前两种方法真的没有效果，毕竟同样学过无道神功，初南屏却能够同时修炼须弥芥神功。

例外的是初南屏，而不是龙王与荷女。

第三种方法要复杂一些，上官飞先得抑制自身的无道神功，专心修炼须弥芥神功，这和第一种方法差不多，区别是多了荷女的帮助。

荷女运用无道神功，将它当成阴劲，再以合和劲的法门，在上官飞身上不停拍打，控制须弥芥内息的生成。

表面上看，荷女在阻碍上官飞修炼，可这正是合和劲的精髓之处，能够帮助修炼者夯实基础，速度虽然因此变慢许多，却十分安全。

合和劲入门之难在这里，当年遥奴走火入魔而死，是因为进展太快。

上官飞又受苦了，寒冰刺骨成了家常便饭，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有之前的痛苦做铺垫，上官飞竟然能够忍受，不过一直以来没有明显的进展，须弥芥真气总是处于似有似无的状态。

荷女很有耐心，只要不发生冲突，龙王提出的三功合一是可行的。

二十余天之后，当她应召来见龙王明进展时，情况是这样。

事关自己的走火入魔隐患，顾慎为不能等闲视之，于是抽出时间去查看上官飞的练功效果。

右将军尚辽还没有上船，他的护卫初南屏也被叫来。

上官飞瘦了一点，平时擅长掩藏真实情绪的他，看荷女时，眼神中的惧怕与怨恨却极为旺盛。

身为金鹏堡少主，上官飞终于进入杀手学徒的初级阶段：用仇恨支撑自己。

顾慎为跟荷女一样，对此毫不在意。

“天池穴有没有跳动的感觉？”

顾慎为接连提出几个问题，上官飞照实回答，然后马上出准备已久的话，“龙王，战争开始了，让我去刺杀上官建翼吧，没有了统帅，金鹏军肯定大乱。”

“你能杀得了他？”

“嘿嘿，我一个人是有点困难，可是金鹏军里有不少石堡里的人，从前都是我母亲的忠实手下，有他们帮忙……”

“从前的忠实手下”，顾慎为可不感兴趣，摇摇头，“不用，太危险了，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那让我给龙王当参谋吧，我有不少主意，真的，我现在能出几个来，肯定……”

龙王还是摇头。

上官飞快要哭了，对他来，能看荷女身影的地方，乃是天下最不安全的处所。

“实话吧，龙王，您让我练的武功太折磨人了，生不如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上官飞需要一点盼头，顾慎为给他一点，“什么时候你能打败初南屏，不用再练了。”

上官飞眼睛一亮，初南屏比他还两三岁，看上去文弱可亲，只有那柄长剑有点吓人，“比兵器还是赤手空拳？”

“赤手空拳。”

“那还等什么？现在比吧，我还急着给龙王当参谋出主意呢。”

顾慎为与荷女让出场地，双脚还没站稳，比武已经结束。

上官飞练的无道神功比初南屏要多出两三章，但是从没刻苦修行过，再加上心情急躁，一动手露出明显的破绽。

初南屏虽然一心追求无情剑法，但是在接触剑法之前，学过不少基础拳掌，而且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临敌反应极快。

他不会荷女那些秘术，所以只是将上官飞一掌拍在地。

上官飞在地上躺了一会，憋着嗓子：“我没事，咱们再比。”

不用再比了，龙王与初南屏离开，将上官飞留在火坑里。

上官飞笑嘻嘻地仰头看着女魔鬼，又能掩饰自己的怨恨了，“荷女，我有一个想法。”

“嗯？”

“不如你跟我一块回石堡吧。”

第四百七十八章退路

上官飞决心孤注一掷。

他要是能受得了这种苦，就不会在武功上落在妹妹后面，成为双胞胎当中软弱可欺的一个。

“我跟你开玩笑哪，嘻嘻，一离开龙王的军营，就会有成群的杀手找上门来，我哪敢回石堡？”

荷女冷淡的态度让上官飞心惊肉跳，他决定采取迂回战术。

“别人都说你和龙王是金鹏堡叛徒，我可不这么看，龙王跟石堡有杀父之仇，他的事就不说了，其实你哪是叛徒？分明是天下最忠诚的杀手，在石堡里你跟欢奴……龙王就是一伙的，你们不是成立过‘臂奴’帮吗？龙王去哪，你也去哪，也不管前路有多危险，这才是忠诚。放眼整座石堡，听话的奴才有的是，像你这样的人，啧啧，一个也没有。”

上官飞卖力地吹捧荷女，可他对荷女与龙王的复杂关系一无所知，“忠诚”两个字在荷女听来分外刺耳。

“你搞错了，我效忠的是晓月堂，与龙王只是合作关系。”

“咦？这个，对象不一样，忠诚的心还是一样的，你肯定是背负本门重大使命，然后像龙王一样偷偷混进石堡，心里想着的永远都是本门利益。”

“不是，我是被卖到金鹏堡的，在此之前，都没听说过晓月堂。”

上官飞额上开始渗出冷汗，脑子里拼命回忆从前对荷女的一知半解，隐约记得荷女是很好打交道的，“被迫的忠诚不能算数，石堡里尽是这种人，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效忠目标，今天跟这个，明天跟那个，你就不一样，拥有一种特别罕见的品质……”

“你是说我一辈子就只能当别人的跟班？”

上官飞被逼入死胡同了，他原本只想讨好荷女，没想到这个女人是块石头，多好听的话撞上去也是粉碎，“误会了，误会了，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的身手跟龙王已经不相上下，手下也有一群忠诚的弟子，谁有资格做你的主人啊？就连我，都想当你的跟班，可惜，晓月堂不收男弟子。”

“开始吧。”

“啊？”

“今天的功法还没练呢。”

一大堆奉承话全都白费了，可上官飞在这种事情上，比刻苦练功要执着得多，并未马上放弃，“荷女，咱们也算很熟了，练功之前有一句话我想问你：这次战争，你觉得龙王有多大胜算？”

荷女不吱声，可也没再逼上官飞立刻练功，这让他深受鼓舞，“说实话，我真希望龙王能胜，他是我的保护者，虽然有点虐待的行为，起码没杀我，可事实摆在眼前，咱们谁也不能捂住眼睛不看。要是在逍遥海北岸开战，估计龙军这时候已经溃败了，南渡的确是一记好招，可也只是延缓惨败而已。说什么狭窄地带不适合骑兵，金鹏堡八万大军，骑兵不过两万余人，其余六万都是步军。”

上官飞稍作停顿，观察荷女的反应，见她似乎在寻思自己的这些话，不禁窃喜，心想对荷女这种人，玩虚的没用，还是得说实话，尽量说实话。

“三万龙军缩在小小的安国，退无可退，全靠着逍遥海保护，金鹏军一旦凑齐船只，或是架好桥梁，大家全成待宰羔羊，一个也跑不了，不，有人能跑，极少数人。”

“龙王不会逃跑。”荷女语气虽然平淡，却极为肯定。

“嘿嘿，那是，大家都这么想，要是对龙王产生怀疑，谁还肯替他打仗？不过，猜一猜总没事吧？”

“没什么可猜的。”

“真的？这一战事关生死存亡，双方实力差距不小，按理说，龙王应该全力以赴才对，可是呢，他派出一支上千人的军队进入乌山，这么久了，也没见他们回来，据说要保护通往香积之国的道路。要不是为了走这条路，保护它做什么呢？”

荷女垂下头，似乎在思考上官飞提出的问题，马上又抬起头，“龙王自有他的打算，即使撤退，他也会把所有人都带走。”

“我绝对没有不恭敬的意思，可是荷女，你这个想法有点太单纯了，龙王不是不想带走所有人，是他根本没办法。想想吧，龙王把香积之国留给了我妹妹，那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而且拿准了她没有野心，随时都会把整个国家交还给他。三哥亲自去了一趟香积之国，龙王决定南渡逍遥海，这中间，恐怕有点关联吧。”

上官飞希望荷女能顺着说下去，见她不开口，只好自己给出结论，“龙王不放心，所以要靠乌山近一点，随时都能逃跑啊。香积之国可是个好地方，远离西域，易守难攻……”

荷女突然厉声喝道：“闭嘴。”

上官飞吓了一跳，马上又得意起来，荷女的反应表明她心动了，他不仅不会闭嘴，还要趁热打铁，“龙王娶了公主，可是我看得出来，他从来没把公主放在心上，逃往香积之国的时候，十有八九不会带着她，嗯，为了讨我妹妹开心，龙王估计一个女人也不会带，他从小就会讨……”

锋利的剑尖瞬间指在咽喉，上官飞张着嘴，除了眼珠，全身其它地方一动不动。

他虽然不了解龙王与荷女的复杂关系，但是表明关系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你再敢多说一句。”

荷女不是那种空口威胁的人，上官飞能感受到她迸发出来的骇人杀气，于是闭紧嘴巴，果然一句也不多说。

他知道，荷女会让他再说话的。

荷女收起剑，对自己的冲动感到懊丧，“开始练功，要是还练不出须弥芥真气，我一样把你杀了。”

上官飞眨眨眼睛，仍然一动不动。

“少玩花样，你可以动了。”

“可以了？”

荷女没有回答，上官飞的胆子越发壮大，“那我就再多说一句，男人和权势，你选哪一个？”

荷女一掌拍来，速度也没有多快，可是上官飞身形连变四五次，还是没有躲过，胸口中掌，啊的一声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胸前剧痛，肋骨好像折了几根，一摸嘴边，有鲜血渗出。

不过体内没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痛苦，上官飞发现自己竟然能忍得住，于是脸上挤出微笑，“我一心替你着想，你却痛下杀手？”

“为我着想？”荷女身上杀气不减。

“好吧，是为我自己着想，我不想再练功了，这个你也知道，可是我说的话没一句是假的，这个你也知道，你可以把我一剑杀了，死心塌地跟随龙王，也可以向龙王学习，给自己多安排一条退路，你既然是后来加入的晓月堂，干嘛在乎它的仇恨呢？拥有自己的势力不是更好吗？”

“你自身难保，还想给我安排退路？”

害怕荷女再出狠招，上官飞干脆躺在地上，左肘支地，右手在胸前摸了摸，发现肋骨没断，心里松了口气。

在他的努力下，荷女这块顽石也开始摇动了，上官飞决定冒一次险，只要能停止修炼这折磨人的“三功合一”，他什么都肯做，“其实，我已经有了退路。”

荷女哼了一声，显然不相信，上官飞要是有退路，早就跑了，断不会留在龙王身边受苦。

上官飞长叹一口气，既是悲悼旧日的美好生活，也是缓解身上的疼痛，“那还是一年多以前，我离开石堡来逍遥海求亲的时候，母亲预见到王主可能会动杀机，我俩制定了一系列应对计划，结果大部分都没有成功，可是母亲跟我说过——”

上官飞骤然闭嘴，打量荷女几眼，“这可是我的秘密，你不会告诉龙王吧。”

“那要看你能不能说服我。”

有这句话就够了，只要荷女与龙王之间有一点裂隙，上官飞自信也能将两人撬开，“母亲说世上一切关系皆是利益，夫妻、母子也不例外。她有办法重新取得王主的信任，但是我得立一件与众不同的功劳，才能安全地重回石堡，她需要我这个儿子，会为我打点一切。”

“这么说你是假意投降龙王，准备立功了？”

“也不能这么说，立功不容易，我得见机行事，要是龙王的野心没这么大，老老实实留在香积之国，从此与西域隔绝，我也不会再想石堡的事，可他非要与王主斗个你死我活，我不想陪葬。”

“你就那么相信你母亲？”

“你见过她，觉得她怎么样？”

荷女不语，孟夫人是她见过的最有心机的人之一，要说东山再起，不是没有可能，可她犯下的错误是与独步王的一个儿子私通，这可不是几句话就能抹去的污痕。

“我相信她。”上官飞自问自答，“而且有证据显示，她已经成功了。”

上官飞小心地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觉得已经充分调动起荷女的好奇心，才继续说下去，“你去打听一下，金鹏军里是不是有一位孟明恕，北城孟氏的二公子，他一直替我母亲做事，王主也知道，他能获得重用，肯定是我母亲的功劳。”

“也可能是孟明恕背叛你母亲的功劳。”荷女不用去打听，孟氏二公子随军的消息她早就知道。

“嘿嘿，我母亲要是一直被打入冷宫，背叛她还有什么功劳可言？”

荷女再次低头沉思，时间很长，上官飞识趣地保持沉默，该说的他都说了。

“你打算立什么功劳？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荷女的杀气减弱了许多，几近于无。

“能让你重返石堡，本身就是大功一件，而且，还有一件功劳，只有你能做到。”

“我不会暗害龙王，也没这个本事。”

“那是当然，龙王身边的卫兵里外好几层，没必要保险。”上官飞犹豫了，成功在即，他却不能肯定荷女是否值得信任，可一想到练功的痛苦，他决定无论如何还是要冒这个风险，“龙王手里有一份《无道书》残章，掺了假，三哥手里也有一份，同样掺了假，我知道准确无误的版本在哪，只要你能拿到手……”

这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

第四百七十九章火弹

新任右将军尚辽向龙王承诺，半个月之内扫荡逍遥海，可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上任几天，甚至没去检阅麾下的水军，反而从士兵当中拣选了一大批工匠，闭门打造秘密武器。

这是说法之一，另一种说法是他暗中设置神坛，打算请神仙下凡助他一臂之力，更不怀好意的猜测是，右将军在浪费龙军半个月时间，好让金鹏军从容架桥。

顾慎为对此不能无动于衷，虽然他在表面上给予康王尚辽完全的信任，其实一直在暗中察言观行。

传言有些夸大，尚辽虽然一直没去查看水军，但是每天都要召见将领，仔细询问情况，并下达极为细致的命令。

尚辽贵精不贵多，裁汰了一多半老旧不合格的船只，只保留五十余艘，每艘船拥有桨手三十至五十名，以及同样数量的士兵，正是在他的命令下，各船都在加班加点地进行改造。

船头都包上铁皮，便于冲撞，这表示尚辽的确懂一点水战，可他的另一条措施就让许多部下摸不着头脑了。

整支水军中质量最好的十艘船，各装备了一套新式武器，像是攻城用的投石器，只是规模小得多，把它固定在船身上可是费了不少劲。

面对龙王，几名水军将领对此的意见非常一致：这玩意儿抛出去的石块，砸中敌船的机率，大概跟百步之外用弓弩射中一只蚊子差不多。

如果这就是右将军赖以获胜的法宝，大家的信心可就没剩多少了，一名直言不讳的将领对龙王说：“用不着这些花样，咱们船多，敌人船少，冲过去，让士兵用刀剑解决战斗，比这有效得多。”

顾慎为的信心也在下降，只是不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

他为什么要重用尚辽？因为康国王子临死前的推荐，王子早知道自己遭到上官云利用，却仍然相信尚辽会是扭转乾坤的人物，这是顾慎为最大的信心来源。

次要但并非不重要的原因是尚辽本人，那个其貌不扬的康王，谈吐间却拥有令人惊讶的气度，就连识人无数的龙王，也被折服。

顾慎为希望康国王子对同族子弟尚辽的了解能比自己更多一些。

尚辽上任的第五天，派人来请龙王时，顾慎为立刻前往，想知道右将军这些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尚辽的作坊位于都城以外的荒僻之处，方圆数里之内再没有人家。

顾慎为数百人的护卫队将作坊团团包围，龙翻云亲自进去查看之后，才请龙王进去。

这不是他在摆谱，战争一开始，金鹏杀手就活跃起来，全仗着众多的岗哨、晓月堂弟子和杀手学徒们的严防死守，才将暗杀挡在军营以外。

金鹏杀手花样百出，即使尚辽是忠诚的，也可能无意中遭到利用。

早在南渡之前，龙王的护卫标准就已升级，任一时刻，他身边最少环绕着二百名以上的卫兵，顾慎为自己都没办法再偷偷混出去。

尚辽请龙王来最重要的目的不是展示实力，而是提要求，“有一件事很麻烦。”

“说吧，我尽量解决。”

“探子带回来的情报说，金鹏军三十多条战船龟缩在峡湾里，全力保护大桥，看样子不会出来应战。”

“嗯。”顾慎为早已看到这项情报。

“麻烦就在于，敌船离岸太近，我方战船若是冲过去，会遭到岸上弓箭手的射击。”

面前就摆着逍遥海地图，顾慎为指着最西边的狭窄湖面，“水军的任务不是破坏架桥，而是从这里绕过去，攻击偷渡南岸的金鹏军，只有五百余人。”

逍遥海向西渐渐收拢，变成一条大河流入乌山余脉，在成河之前，北岸是一座高山，原是天然屏障，但是在惠国的帮助下，正迅速完成从前未竟的工程，开凿出一条宽阔的道路，直达湖边。

南岸偏东一点则是一片平坦的狭地，偷偷渡海的金鹏军士兵就驻守在这里，设置障碍，阻止龙军从陆地上接近尚未完工的桥梁。

独孤羡已经派兵攻打那块滩涂阵地，却因为地方局促，发挥不了人数的优势。

水军却可以轻松绕到侧翼发起进攻。

这本是一个简单的计划，尚辽却笑着摇头，“龙王有所不知，金鹏军战船与南岸敌军互为犄角，攻击一方必遭另一方反扑，那些船现在龟缩不动，我军若是准备登岸，它们肯定会倾巢而出。”

顾慎为明白尚辽的意思，最直接的解决办法是派出更多的战船，两线作战，可是那片水域根本容纳不下上百艘船只，一旦被困，反而成为岸上弓箭手的靶子。

“你想引敌船出战？”

“不是我，是龙王，我只负责制定计划消灭敌人。”

顾慎为再次怀疑自己的选择，所以没有开口，他在想，如果不计伤亡的话，完全可以派出大量船只挤满逍遥海西侧水域，只要拿下南岸敌军阵地，就可以摧毁跨海桥梁，迫使金鹏军只能一批一批地运送士兵。

如此，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尚辽对劝服龙王仍然胸有成竹，“龙王这边请。”

右将军要亮出自己的秘密武器了，当初他就是用它令康国王子彻底信服。

后院的房屋都被拆除，几名工匠已在等在那里，身边放着三件圆滚滚的东西，像是涂过漆的动物胃囊，里面满了液体。

“有了这样东西，再比拼刀枪就是浪费宝贵的兵力。”

尚辽点点头，三名工匠先向龙王躬身行礼，然后双手各捧一只圆囊，放在院子中间，离众人数十步远。

“龙王擅长弓矢吗？”

“还好。”

另一名工匠送来一张弓和一支箭。

弓很正常，箭却有点特别，没有箭簇，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浸过油的棉布。

这是火箭。

顾慎为搭好之后，工匠手持火绒，躬身点燃箭头。

距离不算太远，顾慎为略一瞄准，一箭射出。

“龙王果真神射手。”尚辽抚掌称叹，脸上的笑意表明，必要的时候他也会拍马屁。

顾慎为已经猜到那圆囊里装的是什么，可效果之大还是令他吃惊，圆囊被射中之后，火焰冲天而起，大量火星散落地面，引爆了另外两只圆囊，浓烈的火焰持续不熄，覆盖一大片地方，远远就能感受到热度。

“这就是你要黑火油的用途？”

黑火油是逍遥海特产之一，许多地方都有，顾慎为曾用它来吓唬过上官建翼，而且的确储备了不少，打算用于阻挡敌军骑兵，结果一多半都被尚辽要去。

“黑火油易燃，但效果没这么好，得加入不少东西，比例还得准确无误，这是从外国传来的秘技，北庭与中原都没有，我称之为‘猛火弹’。”尚辽有点小小的兴奋，指着仍在燃烧的大火，“龙王想象一下，更多更广的火焰，它还有许多妙处，恕我不能一一展示。”

顾慎为只能说自己的信心多了一点，“你打算怎么把这东西扔到敌船上去？投石器吗？”

“我自有妙法，具体细节，还是暂时不说的话，谁也不能保证这里没有金鹏堡的奸细，总而言之，如果龙王有办法将敌船引出来，我保证能消灭干净，有多少消灭多少。”

顾慎为寻思了一会，“等我的消息。”

“后天我就要率军出征了，希望龙王能早做决定。”

顾慎为点点头。

猛火弹是个新情况，顾慎为得好好考虑它的用处，搞不好，它只是一项中看不中用的技术。

顾慎为骑马离开作坊，开始想象诸种可能，最后都绕不过投射问题，在骑兵冲锋时，优秀的弓箭手也只来得及在有效距离内射击三四轮，像猛火弹这种玩意儿，大概只能抛击一次。

尚辽对猛火弹的实力还有隐瞒，或许逍遥海西埵的敌船，可以让他展示出全部真相，唯有实际战斗才是最可靠的检验。

如此一来，还是得想办法引出金鹏军的几十条战船。

该用一用上官飞了。

“三功合一”的试验虽然还没取得完美的效果，但顾慎为觉得差不多了，只要两大神功不发生冲突，就有办法将它们融合，没必要非得将上官飞练成高手。

身为独步王的儿子，上官飞、上官鸿在龙军的作用可不只是让父亲难堪，顾慎为救下他们的性命，就得让他们付出巨大代价，之前两人都做过一些事情，但还远远不够。

上官飞住在城里一所僻静的宅子里，荷女每天过来三次，监督他练功。

顾慎为带着卫兵到的时候，荷女还没来。

上官飞显然对龙王的亲临感到很意外，用夸张的热情来掩饰，“龙王大驾光临，不胜荣幸，我说今天早晨起床，怎么隐隐约约感到有事要发生呢。龙王您放心，我正练着呢，严师出高徒，龙王跟荷女都是严师，我要是不成为高徒，真是对不起您二位的一番苦心。”

上官飞的掩饰其实很成功，让他露馅的是另一件事。

“你又找初南屏比过武吗？”

“呃，没有，呵呵，我不着急，人得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还差着一点……”

这可不是上官飞的性格，在顾慎为的印象中，上官飞一个晚上就能想出四五条打败初南屏的诡计，他竟然连尝试都不尝试，那就是藏着更大的诡计了。

“你有几天没练功了？”顾慎为问道。

上官飞脸色骤变。

第四百八十章泄密

上官飞心底生出大祸临头的感觉，几天前与荷女的谈话言犹在耳，他知道，那些话一句也不能向龙王泄露。

对女人，上官飞既羡慕又鄙视，羡慕她们的花容月貌和受人宠爱，鄙视她们总是为情所困，就连荷女这样冷漠无情的杀手也不例外。

“真实版本的《无道书》八九两章，还在公主手里，准确地说，在她脑子里，龙王知道，但他让公主保密。”上官飞就是用这句话真正说动了荷女。

一开始，荷女看上去无动于衷，好像对方透露的情况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但是当她开口时，声音却有点不同以往，“这不可能，龙王会……”

“龙王应该告诉你，可他显然还有别的考虑，大概是怕公主的无道神功还是有问题，或者觉得你练的武功够多了，贪多嚼不烂……”上官飞马上接下去。

如果说此前荷女的表现半真半假，有套话的嫌疑，她现在的震惊却绝对是真实的，上官飞能感觉到这一点，对此他有丰富的经验。

“这么说，龙王已经拿到真正的八九章了？”

“没有，我得的消息是还没有，他让公主保密，自己也不听，我猜，他是不想面对你时太尴尬。”

上官飞很佩服荷女，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她的神情从无变化，稍加努力，斩断情丝，她就能成为母亲那样的人物，这是上官飞对一个女人最高的赞美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个，请允许我保密。”

荷女又亮出手指头，上官飞马上说：“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总之真功在公主脑子里，你要是有办法让她说出来，不管是自己留着，还是献给独步王，对你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哼。”

“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你不妨自己留一份，同时也献给独步王，借助金鹏堡的力量，你完全可以创建归属于自己的强大势力，什么晓月堂、龙王，甚至就连独步王，都不能再对你发号施令，你不用对再对任何人效忠，只需忠于自己。”

上官飞放慢语速，捕捉荷女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这时你就需要我的帮助了，我能在你和王主之间穿针引线，还能让母亲与你联合，大家……你们都是女人，理应互相助力。”

“你什么都知道，干嘛早不让公主开口？”荷女的疑心还未消除。

“我不是一直在找机会嘛，公主现在是忠于龙王的，不会对外人轻易开口，可是你比我厉害，晓月堂不是有许多秘术吗？肯定有办法。”

“上官云什么时候告诉你这些的？”

荷女突然转守为攻，上官飞在掩饰情绪方面可不如她，吃惊地说：“你怎么猜到的？”

“上官云专门去香积之国探望妹妹，大概也不会忘了你这个弟弟。”

“嘿嘿，这下可好，我一点秘密也没有了，三哥手眼通天，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想打草惊蛇，所以让我找机会立功，他说过，这事若是成了，能在王主面前保我不死，再加上母亲的推动，我又能当九少主啦。”

说到自己的梦想，上官飞的声音都在发颤。

荷女对此不感兴趣，她只知道，龙王对自己有所隐瞒，虽然两人之间并无协议，但是在某些方面，他们的默契是无话不说，《无道书》残章即位列其中。

顾慎为曾经找出种种借口不保留《无道书》八九章，理由牵强，但总算有个理由，突然之间，理由全有了，却是荷女最不能接受的那种。

当天，荷女走得很早，没再逼上官飞练功，此后几天，她按时来，露一面马上就走，什么也不说，神情仍然一如既往地深不可测。

上官飞过了四五天舒坦日子，将“三功合一”扔在一边，专心等待荷女调查的结果。

虽然荷女从来没说过要与他合作，上官飞却一点也不着急，他还有用，很大的用处，这才是他最有效的护身符，等他对石堡也有用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安全。

他没想到，龙王会不请自来，更没想到，龙王一眼就看出自己这些天没练功。

“呃，荷女说……这两天进展不顺，再练恐怕会适得其反，所以停两天。”

龙王显然还有点怀疑，但没有继续追问，“有件事需要你做。”

要是放在从前，能因此摆脱练功的折磨，上官飞会大喜过望，他这时也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龙王请吩咐，让我做什么？其实关于如何打败金鹏军，我这些日子想出不少办法。”

顾慎为有点感兴趣，先没有说要给上官飞的任务，而是问道：“哦？你有什么办法？”

上官飞显得兴致勃勃，“龙王不是储存了许多那种一点就着的黑油吗？我的想法是，放金鹏军过来，大家面对面排兵布阵，咱们提前埋下黑油，等金鹏军冲过来，噗，点着，就这么简单。”

这个计划不仅简单，还很幼稚，金鹏堡奸细众多，想埋下一大片黑油而不惹起注意，根本没可能，何况，不会有哪位将军愚蠢到一次冲锋就派出全部军队，大费周折的布置，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消灭小股骑兵。

“你这个主意——”

“是不是很出人意料？”上官飞得意地问。

“你是想让我放行金鹏军吧？”

上官飞双手乱摇，“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龙王想太多了，我就是提个建议，同不同意全由龙王决定。”

“嗯，你接着说，还有什么办法？”

上官飞咽咽口水，“不用放金鹏军过来，可他们早晚得过来，面对面的决战是避免不了的。”

“没错。”

“我的想法……建议是派一支奇兵，绕到山里去，等到决战开始之后，突然冲出来，从侧翼发起进攻，把金鹏军都撵进逍遥海。”

顾慎为皱起眉头，“你也从乌山里走过，觉得这可行吗？”

上官飞嘿嘿地笑，乌山地势极为崎岖，大都是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可行的大路就一条，进出乌山必须经过吞风峡谷，想从别的地方绕出来，得有猴子一般的本领。

“那就这样……”

上官飞还想继续出主意，顾慎为觉得已经够了，打断他，“还是用我的主意吧。”

“龙王已有妙计？真是太好了，肯定比我的……”上官飞闭嘴不说，因为他明白龙王的妙计要着落在自己身上。

“你去见上官云，想办法让他将战船派出峡湾，与我方水军决战。”

龙王语气随意，好像这个任务极为简单，上官飞只需要跑跑腿动动嘴。

“啊？”上官飞尽量掩饰自己心中的惊骇，突然生出怀疑，荷女是不是在骗自己，将一切都告诉龙王了？否则的话，龙王怎么会说到三哥身上？

可正是荷女的出现，帮了上官飞一个忙，不用马上回答龙王的要求。

“嘿，荷女。”上官飞高声打招呼，他得抢先做出提醒，“龙王来查看我的练功进展，我说……”

“他有走火入魔的迹象，这两天没练。”荷女平淡地说。

上官飞对荷女越发佩服了，事先未经任何商量，她的回答却正好与自己此前的话印证，而且镇定自若，就算是最有疑心的人，也看不出她内心的一丁点波动。

顾慎为最后一丝疑惑也消失了，“正好，他不用练功了，我想让他去见上官云。”

荷女尽自己护卫的职责，从不当着外人的面对龙王的计划发表意见，她微微点头，退出房间。

上官飞已经想好怎么回答龙王的突然袭击，“这个，见三哥容易，他对我还是有点兄弟情谊的，可是我该怎么说才能让他派出战船呢？”

龙王的目光严厉而冷漠，上官飞发现龙王与荷女在某些方面竟然出奇的相似，心中越发惴惴不安，原本有九成把握已经说动荷女，现在只剩下五六成。

“很简单，告诉他实话，龙军有一种新武器，想试试效果，身为金鹏军统帅，他也应该看一看。”

“其实统帅是上官建翼。”

“嗯。”顾慎为无意与上官飞争论谁才是真正的统帅。

“就怕一件事，我还没见着三哥，就被其他人抓着，龙王也知道，在别人眼里，我还是金鹏堡叛徒独步王逆子……”

“让他来见你。”

“嘿嘿。”上官飞越来越不安，龙王好像知道许多事情，“三哥……上官云怎么会来见我？”

“我听说，最近几个月，偶尔会有一名女子，看上去像是晓月堂弟子，偷偷溜出军营，那应该是你吧？”

上官飞不知道是该安心还是害怕，荷女没有向龙王泄密，这是好事，可他装成女人私会石堡奸细的事原来早已暴露，却让他对龙王的隐忍感到恐惧。

“原来龙王……”上官飞最初是想继续笑嘻嘻地蒙混过去，但他马上想到这一招对龙王肯定无效，双腿不知怎么地一软，扑通跪下，颤声说道：“龙王，对天发誓，我见过上官云，但是没为他做过任何事……我、我是想骗取他的信任，借机在龙王面前立一大功的，我不该……不该隐瞒，我想给龙王一个惊喜……”

“我相信你。”

“真的？”上官飞可不敢相信龙王。

“但我不要惊喜，现在就是你立功的时候了。”

又要立功，上官飞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他想，当个有用的人真是太难了。

第四百八十一章多余

有这样一种人，当他留在现场时，像空气一样遭到忽视，但是当他准备离开时，却会被指责为破坏气氛，于是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充当观众，看着他所厌恶的人尽情表演。

上官鸿即是其中之一。

他失去了龙王仅有的一点信任，却没得到金鹏堡的重视，兜了一圈之后，他终于明白，从教书先生张楫开始，龙王、上官建翼、上官云等人，都把他当成工具，而且是随手可抛的低级工具，甚至没人对他做过的事情表达一点感谢。

才二十几岁，上官鸿已经对整个人生失去了信心，奋斗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做得越少似乎越安全。

他躺在简陋的帐篷里，回味着喝过的美酒，嘴里充满了酸涩味道，这让他想起，自己身上连购买劣酒的钱都没有，自从背叛龙王又灰溜溜地回来之后，他在龙军里再也没有朋友了，龙王把他像猪一样养起来，唯一的供应就只有粗糙的军粮。

他怨恨所有人，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界里，为什么只有自己的努力得不到相应的回报？

为了不让自己崩溃，上官鸿努力从记忆中挖掘开心的事情，好像一阵风突然吹散了迷雾，孟夫人的形象出现了，将其她女人全都挡在后面。

那个狠毒无情的婊子，上官鸿嘴角上翘，满怀恶意与激情，回想孟夫人的一切细节。

世界不一样了，仍然尔虞我诈，仍然充满征服与背叛，但他不再是彻底的失败者，有了可以骄傲的资本，高高在上、权势熏天的女人，曾经一度归属自己，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巅峰。

要是仔细想来，当时的上官鸿可没得到多少乐趣，孟夫人把他当成玩具一样对待，即使在床上也要主导一切，他只能惶恐地被动接受，努力控制自己的本能，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惹怒她。

上官鸿要的不是这个，他像痴迷于技艺的雕刻师，对记忆施以巧妙的加工，于是他成为征服者，高傲美丽的孟夫人则用最谦卑最幸福的态度，发出乞求与赞美。

这实在太不真实了，连自己都骗不过。

上官鸿正要对记忆进行第二次加工，他的同父异母弟弟掀开帐帘，不请自入。

“你在干嘛？”上官飞一愣之后，狐疑地看着大白天卧在榻上的上官鸿。

“没、没什么，困了……睡一会。”上官鸿有点语无伦次，随机应变向来不是他的长项，只会慌乱而且无意义地整理被褥，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住处，“你来做什么？这么没礼貌，不知道在外面问一声吗？”

“哼。”上官飞不是小孩子，在璧玉城，也曾经有过短暂的放荡生活，对眼前的情景一目了然，心中满是鄙夷，但他冷静多了，平淡地说：“龙王让你跟我去做件事。”

“什么事？”上官鸿起身，衣裳完好，不像是正睡觉的样子。

“跟我来就行了。”

冷酷的真实世界回来了，上官鸿心怀愤懑，从前在龙王那里，他起码与上官飞拥有同样的地位，现在他却只能当跟班，还不敢反对。

上官飞带来两匹马，兄弟二人离开军营，向城里驶走，龙王对他们从未采取管控措施，是他们自己不敢离开龙王的庇护范围。

快到城门的时候，上官鸿忍不住说：“城里人多眼杂，可不安全。”

“不冒风险，怎么替龙王做事？”

上官鸿不吱声了，虽然绝大部分安国都在龙军的掌握之中，但是防卫程度总是有的地方强有的地方弱，而金鹏杀手擅长趁虚而入。

上官飞不害怕，自己也没必要害怕，上官鸿这样安慰自己，马上又想到自己的武功不如弟弟，遇到危险怕是跑不过他。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上官鸿紧紧跟随在上官飞身后。

安国都城里乱糟糟的。

由于大量难民涌入，城内人口一下子暴增数倍，处处人满为患，兄弟俩只能下马，缓步在人群中前进。

在一户人家门口，上官飞将缰绳随手系在栓马石上，迅速钻入人群。

上官鸿马上照做，不让上官飞把自己甩掉，那两匹马估计待会就得被偷走，他想，感到有点惋惜，卖掉换钱也好啊，突然间，他明白了，上官飞想甩掉的不是他，而是身后的跟踪者。

他的紧张开始上升。

五次拐弯，走过七条街，上官飞恢复正常行走速度。

上官鸿气喘吁吁，总算没有跟丢，“甩掉了吗？”

“谁知道？”

“咱们到底要去哪？”

“不远了。”

上官飞的态度比往日更冷淡，上官鸿心中有愧，没有与其针锋相对。

又走了近半个时辰，两人逐渐深入都城东南角，这里远离码头，人群相对没有那么密集，他们走进的一条小巷，几乎空无一人。

从高大的院墙判断，两边的住户非富即贵。

上官飞对这里似乎很熟，走着走着，突然推开一扇角门，大大方方地进去，此时巷子里前后都没有行人。

这是一座花园，却看不到园丁与卫兵。

上官飞带路，两人来到一间独立的屋子面前，仍然是推门就进，一切都早有准备。

连酒肴都准备好了，非常丰盛，还冒着热气。

上官鸿咽了咽口水，再美好的记忆也抵不上一杯劣酒的真实气味。

上官飞对食物视而不见，小声嘀咕道：“怎么还没来？”

“谁？咱们边吃边等吧。”

上官鸿不客气地坐下，正要端起酒杯，房门开了。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不能阻止上官鸿先饮一杯酒，偏偏这个人能。

“三哥，你怎么……自己来了？”上官飞大为惊讶，一直以来，与他联系的人都是石堡里的杀手，他只在最初的时候见过上官云。

上官云亲自来了，不仅深入龙军后方，而且毫无遮掩，以本来面目示人，连长斗篷都没披。

上官鸿尴尬地站起身，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从血统上说，这也是他的三哥，可上官云好像没把他当成弟弟，三少主那么喜欢收买人心，唯独在上官鸿身上没费过心思，只为了传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在惠国将他扔给了龙王。

而且，他害怕上官云，大多数人只能看到上官云迷人可亲的一面，上官鸿感受到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无情。

“军营里没我什么事，就出来逛逛。”上官云面带兄长似的和蔼笑容，仍然忽略上官鸿。

“可惜我没带来好消息。”上官飞略显沮丧。

一对骗子，上官鸿愤懑地想，好像真有兄弟情一样，到了反目的时候，谁也不会手软，他只是想想，脸上的神情却跟顺从的奴仆一样，他很纳闷，上官飞到底要替龙王做什么，把自己拉来又有何目的。

“没关系，你只要想办法保住她的命就行，战争结束，她自会开口。”

上官鸿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又有什么重要性，熟悉的感觉再次产生，他在这间屋子里是多余的，却不敢插话，也不敢动弹。

“龙王识破我了，还让我给你捎句话。”上官飞坦然说道，没有任务失败的羞愧。

“哦？龙王忍了很长时间吧？他想告诉我什么？”上官云似乎更不在乎。

“龙王说他手里有一种新武器，想在金鹏堡水军战船上试一试，希望到时候你能让战船全体离开峡湾。”

上官鸿糊涂了，搞不懂阴谋到底在哪里，诡计又是什么。

“我可以试试。”上官云竟然轻松地同意了，“什么新武器，值得龙王把你用上？”

“不太清楚，大概跟火有关吧。”

“嗯，希望这武器能有效果，好让上官建翼能清醒一点。”

上官云离去，没动桌上的酒菜。

上官鸿越发惊愕，上官云为什么要同意龙王的希望？龙王又怎么能肯定上官云会同意？最关键的是，自己在这件事中到底有何用处？

“完了？”上官鸿问道，三少主一离开，他感到自在不少。

“嗯，吃完咱们就走吧。”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吃东西？”

“叫你来是做个见证，待会回到军营里，向龙王报告我和三哥说的每一句话。”

这像是龙王会做出的安排，上官鸿心里踏实了，撕下一只鸡腿，狠狠咬下一大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咦，这酒不错。弟弟，你想让我怎么对龙王说？我愿意为石堡做点事。”

“实话实说，想骗龙王，你也没那个本事。”

上官鸿只想犒劳自己的口腹，对讥讽全不在乎，嘴里塞满食物，含含糊糊地说：“你不吃点吗？回军营里，可没这些好东西。”

“我没胃口。”

如果再聪明一点，上官鸿本应想到这酒菜里有问题，可他自暴自弃，觉得自己废人一个，不值得对他大费周折地动手脚。

刚吃到半饱，上官鸿晕了过去，和醉酒的感觉差不多，所以他没有惊慌，在梦里继续大吃大喝。

酒宴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他的胃就跟无底洞一样，也永远填不满，但他终于醒来，饥饿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下体强烈的疼痛感，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上官飞的声音。

“龙王，王后那边需要用人，我给您找来一名太监。”

第四百八十二章太监

上官飞偶尔会有惊人之举，顾慎为从来不敢说自己能完全猜透他的想法。

比如这一次，上官鸿的任务只是充当见证人，结果回来的时候却已残缺不全，两人跟随龙王多时，上官飞却偏偏选择这个时候动手报仇。

上官飞自有理由，和同父异母哥哥不一样，遭到别人利用，他觉得是一件好事，这表明自己仍有价值，在价值消失之前，他可以在合理的范围内支取一点报酬。

上官鸿挨的那一刀，就是他想要的报酬之一。

上官鸿慢慢明白疼痛的原因，猛地坐起来，受到惊骇与愤怒的驱使，尖声发出惨叫。

上官飞转身将他轻轻按倒，“别乱动，伤口还没好，当心流血过多。”

顾慎为得承认，上官飞选择的时机再好不过，他本人正在试验龙王的“三功合一”，充当龙王与上官云之间的联系人，相比之下，上官鸿已经没多少用处。

“为、为什么？”上官鸿心中的困惑，甚至压过了仇恨。

“这是你胡思乱想的结果。”上官飞轻声说，虽然脸上挂着微笑，表露出来的恨意却比钢铁还要坚硬，“我的刀法不太好，不过给你包扎伤口的人很专业，你不会死的。”

上官鸿的脸憋得通红，怎么也想不到一场白日春梦会给自己惹来这么大麻烦，可他什么都没说，上官飞也没问，他是怎么猜到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命根子没了，从此比废人还要无用。

普通语言无法表达心中的惊怒，上官鸿几乎想要与眼前的这个人同归于尽，最后他只是吐出一句脏话，“草你妈的！”

上官飞脸上的微笑没了，冷冷地低头看着导致自己流落江湖的罪魁祸首，“从今以后，你再也没机会了。”

上官鸿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顾慎为哭笑不得，最后决定置身事外，“你见过金鹏堡的人了？”

上官飞转过身，表情立刻变得恭谨有礼，“上官云亲自来的，我把龙王的意思都说了，上官鸿可以作证，而且我担保，他绝不会替我欺骗龙王。”

上官鸿猛然醒悟，他要报仇，可是凭自己的力量永远也不是上官飞的对手，必须得借助更强者的力量，“龙王不要相信他，他……上官云有阴谋，他俩勾结……”

上官飞头也不回地和声劝道：“说实话，上官鸿，龙王不是那么好骗的，合格太监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对主人说自己圆不了的谎言。”

上官鸿张口结舌，深深地鄙视自己，事发突然，他的心思全用在悲愤上了，根本编不出合情合理的阴谋来，隐隐约约的事实就飘在眼前，可他一片也抓不到。

“上官鸿，我需要听你说实话。”

龙王发话了，没有同情，只想榨光自己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上官鸿连他也一块恨上了，呼呼喘着粗气，干脆闭嘴不说话。

上官飞冲龙王微微一笑，表示一切问题由他解决，然后再次转身，坐在床边，握着上官鸿的一只手，语重心长地劝导同父异母哥哥，“你得为自己着想，你现在比乞丐还不如，恨我就罢了，要是还不肯全心全意地讨好龙王，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呢？蛆虫爬满全身，在阴沟里腐烂的滋味大概不会好受……”

“闭嘴！”上官鸿颤声喝道，把手从上官飞的掌握中抽回来，又怕又恨，却不得不承认，仇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他们两个……他们两个……”上官鸿咬牙切齿地复述上官飞与上官云的谈话，不太长，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上官飞站起身，“就是这样，希望龙王能对上官鸿的表现感到满意，他是非常想为龙王效忠的。”

这是个人物，如果他把聪明才智用在正经事上的话，顾慎为点点头，准备离开，让这兄弟俩继续他们的游戏。

“呃，龙王，我能多问一句话吗？”上官飞今天的话特别多，能在上官鸿胯下来上一刀，宣泄心中憋闷已久的一口恶气，让他非常得意。

“说。”

“你怎么知道……上官云会帮忙？”上官飞自认为也是聪明人，就是这一点猜不透，而三哥也没有给出一点暗示。

顾慎为本无必要解释，可是寻思了一会，还是指出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上官云不希望龙军太早战败，尤其是不要立刻败在上官建翼手里。”

上官飞恍然大悟，其实三哥还是有暗示的，只是他当时没有马上明白，因此，他格外佩服龙王的眼力。

“军营里没我什么事。”这是上官云随口说的一句话，真实的含义是在抱怨上官建翼大权独揽。

“上官家的人都擅长内斗。”上官飞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上官鸿，“这回我更相信龙王会赢得最后的胜利了。”

上官云擅长的可不只是内斗，自从惠国交过一次手之后，顾慎为就已经明白此次战争最大的敌人是谁，但是在金鹏军统帅上官建翼倒掉之前，龙王与三少主仍有共同的敌人。

顾慎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理会上官飞的奉承，转身向门口走去。

上官飞向躺在床上的上官鸿眨眨眼睛。

上官鸿没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怒目回视，直到上官飞伸手指着快要走出去的龙王，上官鸿才反应过来，尽管心里恨得翻江倒海，还是得接受暗示，“龙王请留步，我……我要求你一件事。”

顾慎为止步，没有开口。

“让我进宫吧，我这个样子……”虽然事关自己的后半生，上官鸿还是忍不住悲从中来，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顾慎为掀帘走出。

上官鸿的眼泪流出来了，双拳紧握，心像火烧一样苦痛，身体创伤反而不那么严重了。

“啧啧啧。”上官飞享受复仇的快感，就像酒徒沉迷于玉液琼浆，“你不用担心，龙王不开口，这就是同意了，当太监有不少好处，不用上战场，不会受美色引诱，你只要专心讨好主人，全力积攒银子就行了，你一直就缺钱……”

“我发誓，早晚有一天把你撕成碎块，我要让活着看到自己的躯体被支解。”

“哈哈。”上官飞对这种空口威胁不屑一顾，“那你就更得好好活着了，努力吧，当西域最有权势的太监。”

上官飞戏耍够了仇人，也离开帐篷，转了几个弯，找到护卫队长龙翻云，“通禀一声，我要见龙王。”

“你刚见过龙王。”龙翻云语气生硬，他对上官飞从来没有好印象。

“让龙王决定见不见我，你只要帮忙通话就行。”上官飞不以为意，他今天心情很好，而且面对龙翻云这样身材高大的男子，他的容忍度向来要高一些。

龙王果然同意见他。

上官飞还有话要说，当着上官鸿的面不方便说的话，“龙王，我建议你最好把上官鸿安排在王后身边。”

“你最近的主意好像特别多。”

“这些主意都是为龙王服务的。”上官飞稍作停顿，补充了一句，“我自己也能从中得到一点小小的好处。”

“嗯，说吧，你这回的主意是什么？”

“上官云喜欢收买人心，咱们就给他一个机会，上官鸿是最佳人选。”

龙王是聪明人，上官飞故意说得简练，他完整的意思是：上官云想要拉拢石国王室，王后很可能是目标之一，而上官鸿正好可以成为桥梁。

现在的上官鸿的确很容易收收买，只要提出替他报仇，他肯定愿意冒险。

“不如等你下次再去见上官云的时候，我多派些人跟着你，解决问题更轻松。”

“也可以，不过这样一来，石堡对我的信任可就一点也不剩了，我还想以后替龙王做大事呢。”

“看来你真的打算跟金鹏堡决裂了。”

“其实我不想，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希望龙王获胜，让我能在龙王统治下的璧玉城，过上安稳日子。”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上官鸿躬身后退，知道自己已经说服龙王狡兔三窟，他觉得自己的窝还不够多，是练功时的痛苦刺激了他，让他下定决心，要为自己营造一个温暖舒适而且绝对安全的巢穴，至于西域到底归谁所有，他不在乎。

无人值得相信，还是得依靠自己。

上官飞不知道，这句话是每一代独步王心中的座右铭。

顾慎为静静地站在帐内，他得修改原定计划，上官飞的主动参与，既带来机会，也增加了风险。

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连接心灵，荷女知道自己该走出来了，“上官飞到底为谁做事？”

“跟大多数人一样，为他自己，他也在等着战争分出胜负。”

“有了军队，武功还有用吗？”

“如果独步王觉得武功有用，咱们也得假设有用。”

荷女看着龙王的背影，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躁动不安，她想剖开这个男子的心，看看他最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无道神功的第八九章，真的没法练吗？”

“不能。”龙王的回答简单直接，等了一会他才做出解释，“在战争分出胜负，公主的立场因此明确之前，最好不要再提这件事。”

“是。”荷女管住了心底的躁动。

“准备一下，我需要你去趟乌山，这场战争的胜负，大概就取决你这趟行程了。”

荷女再次应是。

顾慎为打算在乌山里埋伏一支奇兵。

第四百八十三章冒险

上官飞有一次替龙王乱出主意，建议在山里埋伏一支奇兵，从侧翼突袭金鹏军，顾慎为虽然敷衍过去，心里其实大吃一惊，因为这正是他与独孤羡制定的秘密战略之一。

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独孤羡投入了全部心血，与龙王同样身为金鹏堡叛徒，他非常清楚，胜负即意味着生死。

当着军中将士的面，独孤羡表现得极为镇定自信，每天都要亲自视察各支军队，解决问题鼓舞士气，相对于龙王的深居简出，右将军的平易近人正渐渐获得越来越多的赞赏。

但是私下里，独孤羡就没有那么信心满满了，对龙王，他只说实话，“无论天时地利有多好，决定战争结果的还是人，金鹏军八万，龙军三万，就算是逍遥海再大十倍、安国狭窄到只容一人通行，也抵消不了这个差距。”

独孤羡还是个不相信奇迹的人，“以少胜多不是没发生过，但都属于例外，除非敌军发生重大失误，否则，最伟大的将帅也不可能胜过两倍以上的敌人。”

有时候右将军太悲观了，顾慎为问他，“既然如此，咱们南渡到安国做什么？延缓战败的时间吗？”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龙军人少，所以咱们得争取一切可能的优势，即使只是一丁点，积累下来，也能让胜算更高一些，胜算由三成升到四成，是一个进步，但还不够大，如果上官建翼不犯错误，三万人还是打不过八万人。”

顾慎为不想坐等敌人犯错，所以在南渡之前，他就在思考决战时的战术。

侧翼进攻是一种常见但非常有效的战术，正常情况下，任何一位将军都会特意留心己方的侧后，防止敌人的偷袭，除非侧翼本身就有天然屏障的保护。

乌山是一座天然屏障，朝向安国的一面陡峭高耸，埋伏几十名武功高手或许可行，任谁也不相信它能装下一支军队。

“正因为如此，从乌山冲出来的战士才是奇兵。”顾慎为向右将军解释自己的想法。

独孤羡一开始非常不看好这个计划，“好吧，算是奇兵，可龙王打算怎么在不可能的地方塞进最少三千人的军队，同时又避开金鹏军的眼线呢？”

顾慎为翻遍了地图，召见大量安国本地人和乌山出来的士兵，询问山中的每一条秘道与尚未开辟的途径，最后终于选定了一处地点。

“这里。”顾慎为在地图上指给独孤羡看，“这里是吞风峡，往西数十里，有一道缓坡，山后地势不是太艰险，可以埋伏士兵，三千人，甚至五千人都没有问题。”

独孤羡思索良久，开始提出疑问，“咱们首先得将金鹏军引到这里决战。”

“是。”

“龙王想过没有，这样一来，就等于让出安国一半领土，金鹏军可就有了一大块立足之地，龙军的优势所剩无几。”

“既然正常打法的胜算怎么都是太小，就只能冒险了。”

“这个位置太明显，只怕上官建翼不会轻易上当，或者他会派兵提前占领坡顶，反而将伏兵堵在山后出不来。”

“你说过，不管准备得有多充分，想要以少胜多，还得依靠于对方犯错，我就是要让上官建翼犯下错误。”

独孤羡惊讶地看着龙王，渐渐地从他冷酷坚忍的眼神中获得信心，龙王的阴谋诡计或许能派上用场，自己的任务就是在正面战场挡住敌军的强攻。

但他还是要问个清楚，“龙军打算让哪几支军队担当此任？”

龙军初期成立了二十余支千人军，在扩张的过程中又新建若干，如今已达到三十六支，有几支人数不足千，也号称千人军。

顾慎为摇头，“既然是奇兵，就不能太显眼，军营内外都有不少金鹏堡奸细，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调兵谴将，何况，龙军在人数上本来就处于劣势，分兵不是最好的选择。”

独孤羡非常认可龙王的理由，所以更加疑惑那支“奇兵”的来源。

顾慎为用手指在地图上的乌山里划了一圈，“这里还有一支军队。”

独孤羡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陀能牙？”

重返西域不久，顾慎为就指派老刀客陀能牙和来自乌山部族的哈赤烈，进山联络各方势力，彻底消除金鹏堡的影响，保护前往香积之国的通道。

这不是一项容易的任务，两人率领少量人马进山，几个月以来，或谈或战，也不过平定了三分之一的山区，但是军队得到了扩充，已经达到三千余人，如果发出号召，还能再增加一两千人。

顾慎为与陀能牙保持着书信往来，当初改建龙军的时候，也在第一时间任命不在逍遥海的陀能牙为千尉、哈赤烈为副千尉。

顾慎为几次想将这支军队调出乌山，考虑到前往香积之国的通道十分重要，所以一直没有下令，当他决定设置奇兵时，立刻想到了陀能牙。

陀能牙奉命进山的时候，独孤羡尚未获得右将军的任命，所以对老刀客不太熟悉，“乌山部族和矿盗，好勇斗狠的劲儿是有了，几个人，最多几十个人，战斗力颇强，再多，就跟乌合之众差不多了。”

顾慎为与部族军队交过战，信心比独孤羡高一些，“陀能牙能把他们训练出来。”

独孤羡又考虑了好一会，“说实话，龙王，这不是我喜欢的战术，太多的不确定，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尤其是让出半个安国，可能会对我军士气造成重大打击。”

这次商谈发生在南渡之前，龙军当时最合理的战术是占据安国，在金鹏军乘船渡湖、立足未稳的时候发起进攻，将敌人主力消灭在海滩上，然后再展开决战。

但是金鹏军在逍遥海最西侧找到了通道，全力开山架桥，并且已有少量士兵在南岸占据小块基地，龙军最初的战术无法实施，独孤羡开始认真考虑龙王的计划，决定只能冒险了。

他以查看地形、布置关卡的名义，从东到西，在整个安国跑了一遍，顺便仔细观察了龙王选定的决战地点。

“那里的确适合侧翼进攻。”

龙王南渡之后，两从又多次商讨这项计划，独孤羡的信心更高了一些，考虑的问题也更多一点，“我现在担心那处缓坡过于显眼，到时上官建翼不会不注意到，而且我打听过了，缓坡后面的山地并不好走，安国几次曾想在那里开辟新通道，都失败了。”

“正因为不好走，生活在乌山里的部族士兵才能发挥优势，而且才能让上官建翼忽略那里的威胁。”

这些道理独孤羡也懂，他指出龙王计划中最大的漏洞，“这样的话，全体龙军的命运，就要依赖一支刚刚建立，龙王甚至没见过的部族军队身上了。”

顾慎为必须承认，这正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他相信陀能牙，对哈赤烈也有七八分的信心，可是乌山部族就不一样了。

按照传统观念，过了吞风峡，进入乌山，就不再是西域的范围，部族向来对山外的事务有排斥的倾向，对从西域涌入的矿盗十分憎恨，陀能牙能否令他们真的效忠龙王，甘心参与西域的争霸战争，非常难以确定。

“我应该亲自进山。”乌山部族将在这次战争中发挥他们意想不到的重大作用，顾慎为的确不放心，希望能更牢固地将他们控制住。

独孤羡马上提出反对，“不妥不妥，龙王若是离开，只怕三万龙军人心动荡，得不偿失。”

为了保密，伏兵计划从未向第三人透露，就连陀能牙本人，对自己将要肩负的责任也一无所知。

顾慎为要求右将军推荐一个人，进山向陀能牙传达密令，这个人还要懂一点排兵布阵，可以帮助陀能牙整顿军队。

“武宗恒。”独孤羡立刻就给出了人选。

武宗恒原是安国守城卫兵的小头目，因为在混乱之中显示出一丝领袖气质，被龙王提拔为直属军副千尉，在惠国西境的柳城，他率军抵挡住了金鹏军的进攻，随后组织了有条不紊的撤退与南渡，证明自己不负龙王的重望。

独孤羡选他还有一个原因：龙王很信任武宗恒。

没有龙王的赏识，平民出身的武宗恒大概永无出头之日，所以在五国将士当中，他是最可靠的人之一。

顾慎为对武宗恒的确信任，但没有独孤羡想象得那么多，所以他还要再指派一个人，他真正信任的人。

荷女的任务很简单，一路上保护武宗恒，在关键时刻确保他真的值得龙王信任。

荷女想起从前在石堡里当杀手学徒的日子，那时的欢奴与她互相怀疑，但是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不得不联合在一起，组建了“臂奴帮”，她不仅是最合格的伙伴，也是最有想法的参谋，顾慎为制定的几乎每一项计划，她都提前参与，并且提出建议。

现在，她是纯粹的护卫。

龙王与不同的人商量不同的事情，有一些她能听到，有一些她听不到，但是她很少能参与进去。

荷女不懂打战的事，龙王的做法极为正常，对从前，她也只是偶尔怀念而已。

“是。”她像往常一样接受任务，心里却忍不住想起上官飞的话，怀疑龙王这是在找借口将自己支开。

同一时刻，顾慎为想到的也是上官飞，而且决定让他也发挥其本人意想不到的重大作用。

第四百八十四章同船

听说要让自己去逍遥海北岸，上官飞吓坏了。

“龙王，您这是要给上官鸿报仇吗？金鹏军见着我，肯定高高兴兴地把我杀了，向独步王邀功。”

“我相信你的能力，你不会被发现的。”

能得到龙王的肯定是件好事，上官飞却只能苦笑，“我……这……我不是推脱啊，什么任务，非得我去？其实我更愿意追随龙王左右，给您出主意。”

“你的主意都不错，可是这件事只有你最适合，别人我都不放心。”

“啊，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重要，龙王，您太抬举我了。”

“璧玉城孟氏的二公子明恕，你应该很熟吧？”

上官飞大吃一惊，内心的惊恐差点就在面色上显示出来，数日前，为了让荷女相信自己的母亲已经东山再起，他声称孟明恕是孟夫人的心腹，龙王今天突然提起这个人，就像是偷听了两人的谈话，或者荷女已经向龙王坦白一切。

“呃，不怎么……还行吧，我叫他舅舅，从前有过一些交往，泛泛而已。”

“这就够了，想办法跟他见面，就说龙王向他问好。”

“好……吧，然后呢？”

“然后你就回来。”

“就这么简单？”上官飞想不到龙王交待的任务就是问声好，马上反应过来，不能将事情说得太容易，“我的意思是说，穿越金鹏军层层封锁，冒这么大风险，就为了传句话，其实……用不着我吧？”

“这件事很重要，具体我不想说，你要是不去，我就只能派上官鸿，虽然我更相信你。”

上官飞心中暗骂龙王阴险，他刚把上官鸿变成太监，绝不能给仇人获得重用向自己反扑的机会，于是咬咬牙，做出义不容辞的样子，“好吧，既然龙王说重要，那肯定是重要的，上官鸿那个小子不可信，还是让我去吧。”

就这样，上官飞乘上一艘小船，连夜出发，心中装满疑惑，对龙王的目的猜疑不定。

荷女与武宗恒率领十名士兵和五名晓月堂弟子，也在同一夜出发，与龙王约定，十五至二十天之内，将带着陀能牙的军队到达指点的埋伏地点，然后由荷女带回消息。

三个时辰之后，右将军尚辽统领五十艘战船驶离港口，其时天色未明，码头上甚是冷清，很少有人注意到第一支主动出击的龙军已经奔向敌军。

与此同时，陆地上的龙军也开始频繁调动，主力向西移动。

顾慎为撒出去一张大网，可他只能掌握这张网的大致走向，等到收回的时候，很难说里面会装些什么，有他想要的猎物，或许也有任务执行者挟带的私货。

天亮之后，龙王也得出发，亲自去前线督战，丞相钟衡留守安国都城，战争即将开始，他觉得有必要向龙王提出一个要求，“争霸不是一时之事，也不是一战所能决定，希望龙王爱惜自己，只要香积之国还在，争霸之资就不会失去。”

钟衡希望龙王能留好退路，顾慎为却已经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起码表明上是这样，“香积之国远离西域，少人知晓时，可以出其不意攻入逍遥海，此战之后，再无可能重演旧事，你我勉力而为吧。”

龙王没有与王后私下告别，只在出发时远远对望一眼。

由西往东，龙军在安国一共设置了三道防线，各有一万人左右，相距半日路程，最后一道位于顾慎为选定的决战地点，那道缓坡有个名字——入海坡，寓意从山顶滚落的东西，能一路冲进逍遥海。

比喻常常夸张，入海坡距离湖边大概有十余里，中间地势平坦，死物是滚不到水里的。

龙军征发了所有稍大一点的船只，总数二百多艘，五十艘质量最好的由尚辽率领去作战，剩下的沿岸巡逻，与陆上龙军保持联系，确保右翼不受威胁。

龙王出征的第五天，也就是尚辽承诺半个月之内击败敌人水军的最后一天，战争开始了。

同一时刻，上官飞乘坐的小船刚刚靠岸，荷女与武宗恒通过吞风峡，进入荒无人烟的深山。

上官飞虽然勉强接受了龙王的任务，但是不想独自冒险，所以向龙王要了一名护卫，“我的要求不高，是，我自己会武功，可是总得有个人保护我的身后吧，这是金鹏堡的必修课。”

他没从晓月弟子当中选择高手，因为她们与金鹏堡仇恨太深，不会全心全意保护自己，他也拒绝接受少年剑客初南屏或者某位杀手学徒，“小初长得太扎眼，其他人年龄太小，我不放心。”

思量一番之后，上官飞指定的人是龙王的护卫队长龙翻云。

龙翻云从接到命令的时候起，就不太高兴，但是当着龙王的面，不敢表露出来，小船驶离港口之后，他冷冷地对上官飞约法三章，“没事别跟我说话，我只保护你的安全，别的事情不管。”

上官飞正色说道：“此番北去，诸事难料，我只想顺利完成任务，不辜负龙王的嘱托，绝无他意。”

龙翻云有点不好意思，嗯了一声，扭头望着舱外的黑夜，两名船夫的身影有规律地晃动着，驱使小船前进。

可上官飞没把约法三章当回事，只安静了一小会，就开口说：“我三哥叫上官云，名字里也有一个云字。”

上官飞在军营里混的时间长，对他的爱好，老战士都有耳闻，龙翻云尤其厌恶，厉声道：“我说了，没事别说话。”

“有事，我真的有事。”上官飞客客气气地说，还有点委屈的意思。

“那你说吧。”龙翻云只得放缓语气。

“是这样，咱们两个得一起相处好几天，相互间总得有个称呼，叫你龙哥，大雪山一多半的人都姓龙，太俗，翻哥，不好听，云哥，跟我三哥重名，还有，你想怎么称呼我……”

龙翻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拳砸在船舱上，船身一晃，倒把外面的船夫吓了一跳，“好大的鱼，里面的两位小心点。”

“我叫你上官飞，你叫我龙翻云，就这样。”

上官飞也吓了一跳，但是不表露出来，连连点头，“也好，简单直接，不会出错。”

安静气氛维持了半个时辰，上官飞躺在被褥上，似乎已经入睡，龙翻云松了口气，结果上官飞又想起一件事：“别人把咱们认出来，那可怎么办？”

龙翻云坐在舱口，抱着自己的重剑，不回头也不吱声。

“上官飞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也是独步王的儿子，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少，龙翻云大哥的名字就更不用说啦，大雪山第一高手、华盖峰族长、龙王的护卫队长，整个西域都知道你的大名，到了北边，我一叫出你的名字，估计就得有一群杀手冲出来。死没什么，可是龙王交待的任务就没法完成了……”

上官飞唠叨不停，龙翻云的耐心再次耗光，早知如此，他就该大着胆子请求龙王另派别人，小船速度慢，这时还没驶出多远，他甚至开始考虑跳水游回南岸。

“我倒有个主意，咱们兄弟相称，我就叫你大哥，你叫我九弟，怎么样？”

“不行。”龙翻云硬梆梆地吐出这两个字，暗自发誓宁死也不与这个小子兄弟相称。

“那怎么办？要不咱们假装主仆吧，你愿意当主人还是仆人？”

“主人。”龙翻云希望能快点让上官飞闭嘴。

“好。”上官飞答应得倒挺干脆，可是没一会又有了疑惑，“刚才你说‘主人’，是在称呼我呢？还是你自己想扮主人？”

“大雪山男儿没有奴仆。”龙翻云恨恨地说，马上想到这话有漏洞，于是又加上一句，“除非是从小被你们金鹏堡掳走的。”

“唉。”上官飞叹了口气，好像两人是在闲聊天，“那可不是我的金鹏堡了，可我真希望当被被掳走的人是……”

龙翻云重剑出鞘半尺，上官飞急忙改口，“是我，我希望自己被大雪山掳走，这样我也是大雪山男儿了。”

龙翻云重重地哼了一声，心想上官飞这样的人在大雪山活不过一个冬天，“大雪山只杀人，不抢人。”

“是哦，要不说世事难料……”

龙翻云猛然警醒，自己怎么不知不觉跟他聊起天来了，噌的一声收起重剑，“睡你的觉，一个时辰之后起来值勤，再敢乱说，我堵住你的嘴。”

上官飞立刻听话地闭嘴，没一会，连鼾声都响起来了。

一个时辰之后，龙翻云叫醒上官飞。

上官飞真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说：“海上孤舟，哪来的敌人，翻云哥，咱们不用放哨了吧。”

龙翻云脸色铁青，还真不困了，但他不想让上官飞得逞，剑鞘狠狠地戳在他身上，“必须放哨。”

上官飞立刻醒了，还以为荷女也跟来了，随后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与龙翻云交换位置，守望舱外。

龙翻云很快就后悔换班的决定，因为清醒的上官飞更加令人厌烦。

“你快睡吧，那有我的体温，可暖和了。”

龙翻云卧在船舱最里面，离上官飞躺过的地方远远的，连被子都没盖。

“说到称呼，你相貌堂堂，还真像是主人，我就不一样了，身子弱，长相也不威武，你说，人家会不会怀疑我是你的……”

龙翻云起身，抓起上官云扔到里面去，自己守在船舱外面。

一连几天，都是龙翻云一个人放哨，偶尔睡一觉，也必定离上官飞远远的。

五天之后，小船靠岸。

第四百八十五章背后

小船是在黄昏时分靠岸的，没敢进入港口，停在一片荒凉的沙滩上，上官飞与龙翻云不得不提前下船，趟水走完最后一段路。

船夫囫囵吞枣地向北方一指，“一直往前走，有座市镇。”说罢立刻摇橹返程。

上官飞不停地抱怨，登上平地之后，花了不少时间重新整理包裹与衣物，当他准备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经过几天的较量，上官飞成为胜利者，最后决定还是由他当主人，龙翻云则扮作保镖，他怎么也不肯做奴仆，而且他身材高大，目光炯炯，的确不像是普通的随从。

龙翻云的重剑也留在小船上，重剑是大雪山的标志，实在太显眼了，他随身只带一柄西域常见的弯刀。

上官飞没带刀剑，“对兵器我不太擅长，从小到大学的都是狭刀，可一直不开窍，再说这回的任务不是杀人，最好顺顺利利的，不用动武才好。老范，你剑法那么好，用得惯弯刀吗？”

“老范”是龙翻云的假名，他已经有点习惯上官飞的唠叨与讨好，而且找到了应对方法：除非必要，一句也不回，全当没听见。

上官飞比他更习惯，得不到回答，他就自问自答，一点也不气馁，“当然用得惯，我听人说大雪山剑法其实应该叫刀法，都以劈砍为主，而且你还有一口护法长刀，听说那是宝刀，龙王在战场上赐给你的，啧啧，只有你这样的人物配得上那样的好刀，看着你战斗，连我都会勇敢起来。”

龙翻云觉得两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背起包裹，大步走在前面。

上官飞紧随其后，“哎呀，老范，你得慢点走，我的腿不太好，跟不上你。”

说到自己的腿，上官飞也没有忌讳，“这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我被一块大石头砸在下面，把腿压坏了，说起来，还是龙王救我一命，一位神医给我治的伤，恢复得不错，平时你都看不出问题吧？可是不能走太快，要是在从前，我一般都骑马赶路，实在不行，也有人背我。”

摸黑走了一段路，龙翻云停下了，眼前一片漆黑，看不到灯光，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上官飞追上来，长出一口气，“歇会歇会，真是有点累了，也不知道我的内功练到哪去了，要么就是不习惯走路……”

“你认路吗？”上岸之后，这是龙翻云说的唯一一句话。

“天呐，我犯了一个错误。”上官飞双手一拍，“咱们两个都不是逍遥海本地人，我应该向龙王要一个向导才对，这可怎么办？要不咱们先搭帐篷休息吧。”

龙翻云从来没想到自己这么能忍，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大致找出北方，迈步就走。

上官飞已经有点一瘸一拐了，但还能勉强跟得上，“老范，这时要是碰上人，谁能相信你是我的保镖？要我说不用着急，就是替龙王传句话，很简单，咱们还有三天时间呢。”

龙翻云可没这么想得开，他急着回安国参战，如果错过这场大战，对他来说将是一种耻辱，在族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上官飞腿不好，嘴可挺快，谈论的话题从星象到天气，从刀剑到璧玉城的知名裁缝，没一刻安宁，终于从龙翻云口里逼出第二句话：“你真是独步王的儿子？”

“当然，你瞧我长得不像吗？当然，我更像母亲，可你要是仔细瞅，就能看出上官家的特征来，我跟你说，独步王对这种事……”

这是上官飞唯一忌讳的话题，所以他安静了一会。

快到子夜时分，两人终于找到船夫所说的市镇。

市镇不大，大概也就百十来户人家，战争对这里产生了明显的影响，许多住户搬走了，有的南渡追随龙王，有的到城里避难，剩下的人也早早关紧大门，天一黑绝不出去。

可街上的人却不少。

一支金鹏军路过这里，市镇两头的酒馆成为他们留连忘返的地方，虽然酒水没多少差别，许多士兵还醉熏熏地从这头走到那头，一路大声喧闹。

“一看就是在璧玉城雇用的刀客。”上官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开始有南城的味道了。”

龙翻云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么多士兵，战争还没分出胜负就狂喝滥饮，街上人不少，却没有士兵在镇外站岗放哨，任凭两名陌生人在半夜走进来。

他更盼望快些回去参战了。

不管是找人问路，还是购买坐骑，他们可去的地方只有一个选择——酒馆，镇东镇西各有一间。

两间酒馆的掌柜心情都是一样糟糕，年轻的伙计都被拉去当兵了，只能雇请毛手毛脚的小孩，有时还得亲自上阵，可这些外来的士兵不好对付，打架、摔东西都是家常便饭，更可气的是经常有人赖账。

上官飞与龙翻云走进镇东的酒馆时，正赶上一起争吵。

脸色通红、站都站不稳的士兵扯着掌柜的衣领，“老子大老远跑来帮你打龙王，你找我要钱？过几天老子连命都要丢在水里，你找我要钱？老子一天在你这喝八次，就记一次账，你找我要钱？”

围观者大多是士兵，对这样的场景视而不见，掌柜自知惹不起，连声道歉，好不容易送走煞神，小声责备新雇来的少年没眼力。

能看到士兵以外的客人，掌柜非常高兴，可这是两名陌生人，又让他有点惶惑，“两位客官喝酒吗？我给你们腾位置。”

龙翻云本不想进镇，平时怯懦的上官飞这时却胆大起来，“进去问问路，而且这个时候，在酒馆里撞见金鹏军，比在外面更不惹人注意。”

进入市镇，龙翻云不得不装得更像保镖，于是走在上官飞后面，由“主人”开口说话。

“不用，站着喝两杯就得。”上官飞其实从来没进过这种小酒馆，当初在璧玉城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躲在北城和石堡里，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深入敌军后方，他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十分坦然，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先付的酒钱，加上温和的容貌，上官飞立刻取得掌柜的好感，几句话的工夫就告知了一切。

惠国都城在西北面不远，骑马也就是半日多一点的路程，“不过想买马就困难了，都被征用啦，天亮以后雇两匹毛驴，也挺快。”

一名士兵撞在柜台上，伸出一根手指，“再来一坛。”

掌柜不敢说什么，急忙让小伙计捧出一坛酒来。

士兵转头乜斜着上官飞，“你们两个，怎么没当兵？”

逍遥海壮年男子，不是加入龙军，就是被金鹏堡拉去当劳力，剩下的人也都躲起来，不敢露面，正值青年的上官飞与龙翻云，的确很显眼。

“我给孟氏做事。”上官飞随口答道，对璧玉城的刀客来说，除了金鹏堡，就只有孟氏有威慑力。

士兵一把搂住柜台上的酒坛，仍然盯着上官飞，冷不丁问道：“我认识你吗？”

“谁知道，你要是从璧玉城来的，咱们没准见过面。”

士兵觉得这个解释挺合理，哼了一声，瞪着龙翻云，仔细看了一会，抱着酒坛回自己座位。

龙翻云一直没开口，但心里已不再将上官飞当成纯粹的绣花枕头了。

掌柜大概是对上官飞的印象不错，而且也怕惹祸上身，所以趁店里的士兵不注意，极小声地说：“那人是装醉。”

店里的人谁喝了多少酒，掌柜最清楚，那名士兵才来没多久，一直喝得好好的，绝没到东倒西歪的地步。

上官飞笑了笑，将一块银子推给掌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没有马，两人只能步行，让龙翻云稍感安慰的是，上官飞不再抱怨腿疼了，“那个家伙认出我了，真是奇怪，我在璧玉城很少露面的，他怎么会认识我？肯定是听别人说的。”

“他未必认得你，大概只是怀疑，就算认出也没关系，我挡住他们，你只管跑就是。”

“真的？”上官飞感动了，“其实我也能出两招。”

龙翻云没接话，对上官飞的两招不抱任何期望。

两人害怕偏离方向，只得冒险走在大路上，可这个晚上很平静，那名士兵好像真的相信了上官飞的话，将他们当成孟氏的商人了。

直到天将放明，上官飞又露出耍赖的意思，抱怨全身肌肉酸疼，再也走不动时，追兵赶上来了。

上官飞再一次感惊异，他竟然没怎么害怕，只是不由自主地躲在龙翻云身后，抬头看着那块宽厚的肩膀，心里更加踏实了。

一共二十名骑兵，将两人团团包围。

正对面的几人当中，就有昨晚装醉的士兵，他向身边的头目耳语一句。

头目与众不同，没有穿戴盔甲，而是一身黑衣，肩上绣的金鹏图样，表明了他的身份。

“龙翻云。”黑衣人说道。

原来士兵认出的不是上官飞，而是龙王的护卫队长。

龙翻云拔出弯刀，“正是。”他可不会当着敌人的面撒谎。

黑衣人下马、拔刀、进攻，一气呵成，好像足不沾地似的。

龙翻云几乎同时迎了上去。

光明正大的正面进攻，这可不是金鹏堡的风格，上官飞刚要出口提醒，身后的两名士兵突然跃起，身手之矫健、配合之成熟，绝不是普通的士兵或者刀客。

上官飞突然涌出一股勇敢，他站在龙翻云身后，就该承担保护的责任，可他没有兵器，只能赤手空拳迎敌。

第四百八十六章代价

上官建翼遥望水面上的残局，那是一幅诡异而恐怖的场景：熊熊大火就在水面上燃烧，数十艘战船像纸糊的祭品，在烈焰的舔舐下塌陷消失，士兵们受到水与火的夹攻，凄惨的叫声令闻者悚然心动。

“这就是龙王的秘密武器？”上官建翼对己方的惨败不以为意，不过几十艘船而已，就连船上的浆手与士兵，也大都是逍遥海北岸四国刚刚提供的。

站在主帅身边的一名参谋有点紧张不安，是他提供情报说龙王掌握了新武器，应该主动迎战，摸清底细，可是这样的结果还是出乎他的意料，龙军的战船占据巨大的优势，双方几乎没有发生接触，胜负就已经分出。

最奇怪的是，那些黑油一样的液体，竟然能在水上燃烧，而且越烧越旺，敌船上的投石器无需多大准头，抛出的圆弹就能烧到目标。

情报是参谋辗转得到的，永远也没办法追根溯源。

上官云没有亲临战场，虽然在大军中无职无名，他却越发地积极，四处走动，连续数日的消失乃是家常便饭。

上官建翼默认侄子的胡作非为，只要不直接干涉军中的事务，三少主可以任意调用金鹏杀手和心甘情愿追随他的那一小撮人。

“准备迎战。”

翼帅的命令迅速得到执行。

金鹏军主力在北岸布阵，右翼紧挨一座山峰，山峰以北就是已修至最后阶段的跨海桥。

大军最前列，离海堤不过数步，是一排紧凑的床弩，再后面是巨大的投石器，龙军战船上用来抛掷“猛火弹”的器械与之一比，不过是小打小闹的玩具。

上官建翼等待着龙军战船向大桥发起进攻。

一湖之隔，金鹏军东南方，龙军士兵也望见了水面上的场景，兴奋得交头接耳，突然之间，胜利似乎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出乎南北两岸军队的意料，水面大火尚未熄灭，龙王竟然下令收兵，后撤三十里。

右将军尚辽登岸之后，发现自己已经成为英雄，士兵们排成两堵人墙，夹道欢迎，尤其是来自康国的士兵，第一次对新康王表现出臣民般的敬意。

“陛下，陛下……”听着这个还很不习惯的称呼，尚辽有点飘飘然，但是当他进入龙王大帐之后，表现出来的只是愤慨。

“请问龙王为何要收兵？大火很快就会熄灭，我军到时将直抵桥边，烧掉一切。”

各营将领都在，虽然大家觉得右将军这一战的表现令人惊异，但是也对他咄咄逼人的态度感到不满。

“龙军决定在陆上展开决战，毁掉大桥已无必要。”顾慎为回道。

或许是感受到了将领们隐隐约约的敌意，尚辽明白自己过于失礼了，于是躬身说道：“尽如龙王所命。”

他是右将军，还是新任康王，无需向龙王跪拜。

接下来，龙王划定了陆军与水军各自的任务与职责，尚辽要生产更多的猛火弹，同时供应水陆两军。

会议结束，尚辽磨磨蹭蹭留在最后，他要私下向龙王表达不满。

“龙王，为了消灭数十艘敌船，就动用猛火弹，是否有点大材小用？”

“我想咱们事前已经说好了，这一战的目的只是展示新武器的效果，很好，我看到了。”

龙王如此轻描淡写，让尚辽更是不满，犹豫再三，说出心里话，“龙王是对我不信任吗？”

顾慎为摇摇头，他已经大致摸清新康王的底细，这是一位外表谦和低调、内里恃才傲物的家伙，但的确是龙军眼下紧缺的将帅，独孤羡太保守，大雪山将领太冒进，其他人太平庸，尚辽的个性是个有益的补充。

“我信任你，所以要跟你谈谈‘代价’的问题。”

尚辽第一次与龙王正式交谈的时候，曾经夸下海口，他能帮助龙王打败金鹏军，代价是给他一万士兵，过后，康国要求完全的独立，不受任何外人的控制。

听到龙王再提此事，尚辽很是惊讶，因为他当时的本意只是想迅速引起龙王对自己的重视，没想到他真的会当回事，“我……还是那样，给我一万人，康国独立。”

说完之后，尚辽就后悔了，看龙王的样子，自己应该抬高条件才对。

尚辽人很聪明，但是谈判经验不够多，顾慎为心里更有底了，“我给你一个更好的‘代价’。”

“啊？”

“你可以拥有一万士兵，甚至更多，不过你得自己招募，除了水军与船，龙军不会再分出一兵一卒。”

“让我想想。”

尚辽的确需要想想，龙王给他的只是空名与编制，当然，这两样东西也很重要，没有它们，招来再多的士兵，也得分为千人军，落不到自己手里，可是逍遥海就这么大领土这么点人口，经过龙军与金鹏军先后搜刮，实在剩不下多少潜力。

“好，我同意，但我还要加上一条。”

尚辽在谈判中学得很快，已经懂得让一步进一步的技巧了。

“说。”

“战争之后，希望龙王允许我扩张康国的领土，无需龙王的帮助，也不要龙王的干涉，康国自己出兵出力。”

尚辽野心不小，而且随时随地都在膨胀，顾慎为对此心存警惕，但在反目之前，他需要这股野心为龙军服务，他想了想，“早晚有一天，我会率兵攻入璧玉城，在那之后，你可以为康国开疆扩土，但是我只允许你向西进军。”

康国以西是沙国与惠国，顾慎为对牺牲这两个小国并无芥蒂。

尚辽也想了一会，“希望龙王日后能遵守诺言。”

“只要你能招募到万人大军，任何诺言都会得到遵守。”

尚辽笑了，突然明白龙王与众不同的优点是什么，这名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拥有难以想象的自信，能够允许部下尽情发挥才智。

站在顾慎为的角度，给予尚辽巨大的空间，乃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逍遥海仍有潜力可挖，顾慎为非常肯定，无论是龙军，还是金鹏军，都没办法深入五国的每一个角落，征发全部人力，可尚辽或许有办法，他是康国王室子孙，熟悉本地风土人情，但只有在为自己的利益拼搏时，他才会不遗余力。

退一步说，即使尚辽失败，龙王付出的也不过是口头承诺而已。

对争霸西域的整体战略，顾慎为有一个粗略的想法：北庭与金鹏堡占据统治地位的时候，他要尽可能扶植独立的势力，等到龙军壮大之后，再另想办法解决多余的君王。

现在才只有一个尚辽可以扶植，顾慎为觉得太少。

达成了协议，尚辽连说话语气都缓和不少，“龙王，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明，我造不出那么多猛火弹，材料、人力、时间，都远远不够，是集中起来使用，还是分给水陆两军，由您决定。”

“猛火弹是你想出来的？”

“不是，这是从极西边的大秦国传来的，大秦当成国宝，秘而不宣，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到配方。”

“如果把配方教给更多人，制造速度会更快吧。”

尚辽沉默了一会，“我可以将配方交给龙王，不过希望龙王能明白，大秦国对此保密是有理由的，一旦外传，很难保证不落到金鹏堡手里。”

这是委婉的拒绝，顾慎为也不想坚持，猛火弹虽然威力巨大，却也有着不可忽视的缺点，刚才那场水战，已经清晰的暴露出来。

皮囊盛着易燃的液体，弹射距离远小于石弹，容易破裂，龙军唯一损失的战船，就是被自己船上的猛火弹烧毁的。

而且猛火弹属性奇特，遇水燃得旺盛，在陆上使用，威力反而要打折扣。

“尽可能大量生产，优秀供给陆军。”

一刻钟之前，尚辽会激烈地反对这种安排，这时却躬身应是，而且主动替龙王想出了理由：龙军在水面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决战最终还是要在陆上进行。

顾慎为一直在掐算时日，等待荷女带回好消息。

现在，敌我双方应该都相信龙军的取胜之道是猛火弹，陀能牙率领的奇兵因此更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这才是今日之战的最大目的。

数百里以外的深山里，老刀客陀能牙尚不知道自己即将肩负的重要使命。

龙王派出的使者还没有到达，陀能牙却已经敏锐地嗅到了战争传来的味道，将分散各处的士兵集中起来，并且以龙王的名义向各支部族发出号召，承诺大量奖赏，要求他们派兵参战。

每天都有部族战士加入，人数越来越多，副千尉哈赤烈对此非常高兴，因为很多人都是看在他与父亲的面子上才支持龙王的，哈氏家族在乌山的地位由此得到承认。

陀能牙在感到高兴的同时，心里也产生一丝警惕，这么多新人加入，增加实力的同时，也给金鹏杀手提供了混水摸鱼的机会。

龙军战船大获全胜的那天早晨，陀能牙醒得特别早，心中充满不祥的预感，闯荡江湖多年，他多次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好像危险就在身边，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得到，可不是每一次预感都准确，事实上，连一半都不到。

预感常常是丰富经验的另一种体现方式，陀能牙独自寻思了一会，决定遵从直觉，对全营的新兵进行一次彻底调查。

他相信，如果真有金鹏杀手混进来，逃不过他的眼睛。

第四百八十七章高手

从五岁就开始学武，十几年了，上官飞从未感受到其中的奥妙。

对他来说，武功总是充满了危险性，不管练到多高水平，都可能因为一时不慎，死于弱者甚至普通人手中。

他希望世上有这样一种武功，练成之后能够一劳永逸，不管敌人是明攻还是暗袭，它都能自动做出反应，即使主人睡觉的时候也不例外。

可惜没有任何武功能做到这一点，越是高深强大的武功，越需要修炼者随时随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石堡里的杀手学习的功法几乎全都一样，随着时间的推移，高低强弱却极为分明，其间的差距不是武功，而是警觉性。

杀手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要保持不同程度的警觉，难得睡一个安稳踏实的好觉，而且几乎都有怕后的毛病，甚至是在大白天，也经常不由自主地快速回头张望。

正是这个事实，让上官飞对武功兴趣全失，拳掌与刀法是师父强迫他学的，无道神功是母亲要求他必须练的，“三功合一”更是在荷女铁指的淫威之下经受的折磨。

所以，当他人生第一次决定主动迎敌时，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该用什么武功。

他没带刀，所以没法使出刀法，拳掌他倒是会几套，可好像没有哪一招肯定能挡住狭刀的袭击。

龙翻云纵身迎战黑衣杀手，两名明显是杀手假扮的士兵从他身后发起偷袭，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上官飞却在招式上犹豫不决。

没有武功能自动迎敌，但是练得熟了，总有一些本能反应，上官飞还没有做出决定，手脚已经动了起来。

侧步让开，一拳击向偷袭者的肋部。

共有两名偷袭者，上官飞只拦阻一名，这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极限了。

不知道是对手太弱，还是自己的武功比想象得好，上官飞这一拳竟然打中了，心中不由得又惊又喜。

出招之后立刻后撤，绝不与敌人缠斗，这是金鹏堡武功的最基本要求之一，上官飞想到了，也做到了，只是方向错了。

上官飞直接跃向另一名偷袭者，在外人眼里，他这是准备再度进攻。

第二名偷袭者的反应极快，目标立刻由龙翻云转为上官飞。

上官飞呆住了，前后左右好像全是骇人的刀光，他根本无处可避。

龙翻云救了他一命。

身为大雪山华盖峰族长、龙王的护卫队长，他的警觉性向来很高，尤其是在拔出兵器之后，两名偷袭者身形甫动，他已经发现，只是没想到上官飞竟然会主动迎敌。

与黑衣杀手交过一招之后，龙翻云顺势回撤，反手一刀砍向第二名偷袭者，准确得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迫使对手不得不放弃上官飞。

接着他再次前进，又与黑衣杀手战在一起。

龙翻云在大雪山剑客当中属于第一流，跟随龙王的这些日子里，得到不少指点，对金鹏杀手的刀法路数比从前更加了若指掌。

弯刀在他手里没有太多的招式，就是从不同角度砍向敌人，速度奇快，力大无比。

十招之内，三名杀手全倒下了，让龙翻云不解的是，第一个倒下的竟然是偷袭者之一，他被上官飞一拳打中，就没再起来。

这三名杀手犯下致命错误，以为凭借简单的配合就能杀死大雪山剑客，结果是送了自家的性命。

上官飞只出过一拳，剩下的时间里就是摆架势到处寻找敌人，其实离敌人越来越远，他的勇气已经用光，再不想冒险了。

周围还剩下十几名士兵，理论上，一拥而上，他们仍拥有很高的胜算，可这些人都是刀客出身，心中的算计是，龙翻云比预计的厉害，即使打赢他，也会有不少伤亡。

刀客的命是要留着喝酒睡女人的，于是不仅没人冲上来，反而全都拍马逃走，连尸体都不想收。

“没有杀手监督，刀客们连乌合之众都算不上。”上官飞发出感慨，当年与妹妹上官如争抢南城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对他们的表现并不意外。

龙翻云本想杀人灭口，寻思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实力杀光十几名逃命的刀客，于是跑去牵住杀手留下的两匹马。

“你受伤了。”龙翻云回来之后提醒上官飞。

上官飞没感觉到疼痛，低头左右瞧了两眼，终于发现小腹左侧的鲜血。

“还真是。”上官飞故作轻松，甚至伸手摸了一下伤口，看到沾在手掌上的血污，他再也装不下去，腿一软，坐在地上，开始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龙翻云犹疑地看着上官飞，在他的世界里，受再重的伤也不至于吓成这样，上官飞的反应就像是在演戏。

直到独步王的儿子脸色苍白，似乎随时都会晕倒，龙翻云才走过去，查看一下伤口，“皮外伤，死不了。”说罢，迅速替他包扎妥当。

“死不了吗？”

“比这严重十倍也死不了。”

“那……会不会留疤啊。”

龙翻云对上官飞刚刚产生的一点好印象正在流失，“学武之人身上都有疤，你看龙王，全身都是。”

“我、我没看过龙王全身，你看过了？”

龙翻云脸色铁青，扬起弯刀，“管好你的嘴，否则，你身上会再多几道伤疤。”

上官飞立刻听话地紧紧闭嘴，站起身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开口了，“老范，你的包扎技术真是不错，我好像都不怎么疼了，啧啧，瞧不出，你这样高大的男子，手却这么巧。”

龙翻云不理他的胡言乱语，低头查看一具尸体，“你怎么把他打死的？”

死者是杀手，武功再一般，也不会是泛泛之辈，竟然一招就死在上官飞拳下，实在不可思议，龙翻云后来能迅速杀死另两名杀手，包括士兵们的逃跑，都跟最初受到的惊骇有关。

“我……不知道，真是我打死的吗？”上官飞也凑过来看了两眼，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杀死的人，“没准他凑巧旧疾发作……”

龙翻云严厉地看着上官飞，相较于懦弱畏战，大雪山剑客更不能容忍的是当面说谎。

不过这具尸体的确有点奇怪，竟然没有伤痕，骨骼完整，真有点疾病发作暴毙而亡的意思。

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不过龙翻云没有追根问底，不管上官飞的武功有多强，都是一个临敌慌乱的弱者，想活下去，还是得接受他的保护。

两人这回有坐骑了，上官飞终于摆脱步行之苦，很快他就忘掉自己的伤势，转而夸赞龙翻云，“老范，你真是厉害，连金鹏堡无名迷药都拿你没办法。”

黑衣杀手虽然托大，但也不是无备而来，在发出第六招时，撒出了迷药，却没有在敌人身上取得效果，自己反而露出破绽，死于弯刀之下。

上官飞对自家的迷药熟悉得很，所以一眼就看出了黑衣杀手的伎俩。

“嗯。”龙翻云不愿向他多做解释，这都是龙王教给他的秘诀。

“不过也真奇怪，杀手和刀客竟然不认识我，却认得你，看来我还真是遭到忽视啊，唉，真希望能被彻底忽视，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暗杀了。”

关于这个话题，上官飞唠叨了半天，龙翻云不得不做出解释，“我猜那名士兵从前参加过大雪山，后来叛变到金鹏堡，所以认得我。”

大雪山军队占据璧玉城西境的时候，曾有一些刀客自愿加入，后来局势不妙，叛逃了不少，龙翻云因此有这样的猜测。

上官飞双手一拍，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对啊，龙……老范，你真是太聪明了，智勇双全，选你跟我一起来执行任务，还真是幸运啊，龙王肯定舍不得你……”

龙翻云暗暗发誓，剩下的旅途中，再也不多嘴说一句话。

这个誓言很难完成，没走出多远，上官飞就提出一个他必须考虑并给予回答的问题，“我想起一件事，老范，咱们的行踪这回算是暴露了，以后是一路打过去呢，还是想办法绕过去？”

龙王派他们来北岸不是杀人，龙翻云却想不出什么办法，只得说：“你决定吧。”

“让我决定？想想，再想想，咱们易容吧。”

龙翻云有种感觉，上官飞肯定早就想出办法，却一直等到现在才说。

但易容的确是个可行的计策。

动手的人是上官飞，易容本是他在石堡里从小就受过的基础训练之一，与武功相比，这是他更擅长的技巧，材料也都随身携带着。

龙翻云宁可过关斩将，也不愿意让上官飞触碰自己。

上官飞并不强求，他先给自己化装，不到一刻钟，就变成了愁眉苦脸的老者，龙翻云眼睁睁地看着，仍感到难以相信，但终于同意接受他的帮助。

当天傍晚，两名风尘仆仆的老人进入惠国都城，混在众多逃难者当中，暂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两人身后，那名挨了一拳就死掉的杀手，不仅引起龙翻云的诧异，赶过来查看情况的刀主更是惊讶。

刀主务必要弄个清楚，于是拔出狭刀，慢慢地剖开尸体。

在他附近，围绕着七八名杀手和数十名士兵，杀手对这种场面无动于衷，士兵可有点受不了，全都扭过头去，很快他们就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又看了一眼，目光再也移不开了。

表面完好无损的尸体，里面却惨不忍睹，心肺俱碎，几乎找不到完整的一块。

“高手，怪不得龙翻云敢独闯逍遥海北岸，他身边跟着真正的绝世高手。”

士兵们当中有不少此前逃回去的人，听到刀主的判断无不目瞪口呆，那个只出一拳就吓得四处乱躲的青年，怎么会是绝世高手？

第四百八十八章交换

一队小船凌晨时靠岸，带来惊人的消息。

逍遥海最西侧的大桥已经架好，大队大队的金鹏军渡海扎营，前锋线离龙军不过二十余里，互相能望见对方营中飘起的尘烟。

上官建翼没将猛火弹的威力放在眼里，过桥次日即派人公开向龙军发出邀战。

顾慎为有意接受，尚未正式给出回复，三十余艘小船正好趁夜驶来。

早些开战对双方都有好处。

无论南渡具有多重要的战略意义，在普通士兵和百姓眼中，这仍然是一种避战行为，带有怯懦的意味，对龙王的支持是以日计算的，拖得越久越变得脆弱，只有在战场上取得胜利，才能巩固大家的信心。

猛火弹对士气的提升是暂时的，顾慎为希望在它的余威完全消失之前，检验龙军的战斗力。

对面的上官建翼也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他率领八万大军已经等了一个冬天，如果不能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击败龙军，不仅没办法向北庭证明金鹏堡的实力，更是无颜去见独步王。

同样参与家族内斗，上官建翼希望通过打击外敌来树立自己的地位，而不是像孟夫人那样，只会自相残杀。

顾慎为几乎一夜没睡，早早就起床，与独孤羡商量是否要接受挑战，左将军从纯军事的角度反对过早开战，“右将军开发的新武器很有效，可是数量太少，起不到多大作用。”

“猛火弹的最大作用是鼓舞士气，杀伤敌人反在其次。”

两人正逐条分析立刻开战的利与弊，一名卫兵急匆匆地跑进来，通报说海边来了一群难民，吵吵嚷嚷地要见龙王。

难民共有四五十人，基本全是老弱妇孺，正激动地与士兵们理论。

“龙王驾来！”

士兵们自动分开，两边排列，恭敬地向龙王垂首致意。

一名老者拄着拐杖走上前来，在士兵的示意下，停在龙王十步以外，他似乎没想到龙王真的会来见自己，有点不知所措，刚要开口，又觉得太失礼，扶拐慢慢下跪，两边的士兵将他搀住，其中一人小声说：“在龙王面前不用行这些虚礼，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我是康国百姓。”老者举步维艰，声音却很宏亮，“我身后的这些人都是康、沙、惠三国的百姓，我们冒险南渡，是来乞求龙王的保护，请您率领龙军重返北边吧，独步王要把我们全都杀光，只有您能阻止。”

士兵们闻言全都一惊，在第一道防线驻守的万名士兵，一多半出身自逍遥海五国，虽然家人大都南渡避难，毕竟还有不少亲友留在北边，因此对岸的消息格外受到关注。

顾慎为轻轻摇头，代表所有人说出心中的疑惑，“金鹏军都在跟龙军打战，独步王也不会无缘无故想杀光所有人。”

老者见自己的话不被信任，越发激动不安，展开双臂，做出呼吁的姿态，“龙王，事情不是这样的，金鹏军虽然大部分都在跟龙军打战，可是分出许多人到处搜刮民财，都是些……带刀爱喝酒的人，还有穿黑衣的杀手。他们把一切东西都抢走了，钱财、粮食、铁器、牲畜，还有孩子，十来岁的孩子都得应征当兵。他们说，打完龙王，还要去跟中原打仗。龙王，求您救救我们吧，再晚几天，北岸四国只怕会变成一片焦土。”

士兵们深受触动，他们都是逍遥海土著，不管跟随龙王到哪里作战，也不管在香积之国得到多少土地，无不梦想着有一天能重回故里，绝不愿意看到家乡沦为废墟。

顾慎为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老者和其身后的难民们听得清清楚楚，“各国都有自己的国王，你应该先找他们。”

老者呜呜地哭起来，勉强止住悲伤，“国王们自身难保，都被集中在惠国都城，甚至不敢向金鹏军最普通的士兵提要求，他们不再是国王，是金鹏堡的家奴，听说新王在南岸登基，我们只认新王。”

顾慎为分封的逍遥海五王，只有尚在襁褓中的石王留在安国都城，其他四位都跟随大军行动，而且康王尚辽担任手握实权的右将军。

此时，四人都在龙王身后，七八岁的安王、十来岁的惠王、二十多岁的沙王和三十余岁的康王。

顾慎为侧步让出四位新王。

老者竟然认得尚辽，扔掉拐杖，扑通跪下，旁边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搀扶，“草民叩见陛下，请陛下回国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各国士兵纷纷向难民做出暗示，数十人一拥而上，都在老者身后跪下，向本国新王磕头求助。

尚辽还好，其他三位新王都有点手足无措，他们可没想到自己的王位竟然真的会受到拥戴，于是一起看向尚辽，等他做出反应。

尚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自从与龙王达成私下协议，拥有组建军队的权利之后，他就在等待这样的机会：当众向龙王表示效忠。

康王单腿跪下，其他三王马上也跟着照做，“康国上下愿做龙王的马前小卒，只求与金鹏军早日一战。”

安、沙、惠三王异口同声说出差不多的话。

顾慎为扭头看了一眼左将军独孤羡，独孤羡点点头，这些难民到来的时机再好没有，对岸家园的遭遇正在传遍整座军营，五国将士无不义愤填膺，士气达到南渡以来的最高点，甚至超出猛火弹带来的影响。

龙王总有办法，独孤羡想。

顾慎为让卫兵扶起四位新王，没有当场做出决定，只是承诺立刻召集全部将领，商讨何时开战。

商讨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明日申时开战。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全军欢呼，数名使者高举旗帜，骑马驶向对面的金鹏军，在营外大声喊出龙王的决定。

顾慎为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具体的排兵布阵，都由独孤羡负责。

午时，他接到一份意外的求见。

惠王开窍了，他瞧不起还是七八岁的安王，也看不上大自己许多的沙王，这两个人命中注定都是傀儡，今世没有翻身之日，他的楷模是康王尚辽。

顾慎为对十来岁的惠王有点小小的忌惮，这个小孩子心机很重，拥有远远超出年龄的智谋，当他还是小王子的时候，曾经偷袭龙王，代价是断了一只手掌。

龙王是他最怕的人、最恨的人，也是眼下唯一能帮助他的人。

“龙王这一着棋走得很妙。”惠王声音尚显稚嫩，语气却已如成人般圆滑。

“嗯。”顾慎为有点好奇，这个奸滑的小孩到底想干什么。

“龙王，给我一支军队，让我上战场吧。”惠王还是有点沉不住气，他求了三次才得到单独召见，不想浪费口舌。

“你太小。”

“王者无大小，而且，我比那些成年人还要聪明。”惠王毫不脸红地自夸，“比如这伙难民，我就知道他们是龙王安排好的。”

“你错了，他们的确是来求助的难民。”顾慎为冷淡地说，惠王或许很聪明，但想法还是太简单了。

“难道不是吗？”惠王脸有点红，一时间丢了分寸，非要跟龙王说个清楚，“他们来得正巧，那么多船，竟然没受到水军的阻拦，康国的老人明明是个普通百姓，当着龙王的面却说得头头是道，要是我，就让他稍微表现出一点害怕来。”

“你还是错了。”顾慎为像一名耐心的老师，对学生谆谆教导，“演戏总有露馅的一天，到时候得不偿失，你需要做的是引导，他们的确是难民，老人的话也全是他自己的，那些人就住营外，任何人从他们那里也问不出阴谋来。”

惠王的脸更红了，但他没有放弃野心，“是我想得简单了，可我能做大事，请龙王相信，我会让惠国成为龙王最忠诚的支持者。”

“你觉得龙军会赢？”

君主都惯于见风使舵，没有一定的信心，惠王绝不会公开表态。

“我相信龙军会赢，而且我还明白，只有龙军胜了，我才能以国王的身份重返惠国。”

“嗯，你能这样想很好，可你还是太小，我没有军队给你，耐心等待胜利吧。”

耐心等待的结果就是成为受人操控的傀儡，“大家都觉得我是小孩子，所以小瞧我，说话也不避着我，有时候这也是优势。”

惠王的话里另藏深意，顾慎为不打算跟他玩你说我猜的游戏，所以冷冷地说：“想得到我的信任，就先做出忠诚的表率，在我面前不要藏藏掖掖。”

“我用秘密和你交换军队，龙军有左右将军，也可以有前后将军。”

惠王终于说到正题了，他此番求见乃是有备而来。

顾慎为的语气却更加冰冷，似乎对他的秘密根本不感兴趣，“我没有多余的将军让你当，说出秘密，向我效忠，否则就滚出去，等我发现秘密之后再处置你。”

惠王的信心瞬间崩溃，对龙王的惧怕重新占据上风，“我、我要向龙王效忠。”

“嗯。”

没得到任何许诺与好处，就将重要的秘密说出来，惠王很不甘心，但是只与龙王对视一眼，他就放弃挣扎，“是上官云。”

“他怎么了？”

“我知道上官云收买了一名内奸，是龙王身边的人。”

第四百八十九章遣散

荷女与武宗恒一行人顺利抵达乌山军营，中间只发生过一次小小的意外，吞风峡谷的小姐名珍与丫环韩萱也要跟来。

名珍是哈赤烈的未婚妻，不会武功，看上去娇娇弱弱的，性子却执拗得很，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就让丫环韩萱代言，“未婚妻子探望未婚夫婿，天经地义，你们要是嫌累赘，我们自己走，大家同路而已，不需要你们帮忙。”

武宗恒是这一行人的首领，苦笑着接受这两名不速之客，只提出一个要求，“山路艰辛，我们可不等人。”

韩萱十分豪爽，拍胸保证，“放心好了，小姐走不动也是我背着。”

事实证明，名珍没有给队伍增添一点负担，无论骑马还是步行，从没叫过一声苦，坚忍得不像是从小被人服侍的小姐，反倒是韩萱，处处大惊小怪，每每直言不讳，让武宗恒时常为难。

队伍中唯有一个人能震得住她。

当初哈赤烈在一堆女人当中挑选未婚妻，是荷女指定的名珍，可算是媒人，不过像她这么冷冰冰的媒人可不多见，她与几名晓月堂弟子通常与队伍保持着距离，入夜扎营时也不在一处，而且经常有一两人失踪不见，不定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冒出来。

晓月堂行事诡秘，顾慎为早已习以为常，其他人却很难接受，武宗恒的态度是假装六名女护卫根本不存在，只管对十名士兵下达命令，安营、开饭、起营、休息，从不过问她们的行为。

十名士兵也都跟首领一样，对晓月堂弟子心怀戒惧，一名跟随龙王多时的大雪剑客有一回小声说出众人的心声，“没有龙王罩着，她们看上去好像更吓人了。”

的确，晓月堂弟子从不开火，不来索要食物，晚上也不安放帐篷，没人知道她们吃什么、怎么睡觉，男人害怕她们，她们也视男人如空气，偶尔从队伍中间走过，如入无人之境，神情迷茫而冷漠，像是在梦游一般。

如果说名珍小姐曾经有过亲近荷女的想法，也在互视第一眼之后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她的丫环韩萱却兴致勃勃，总想加入到晓月堂弟子的行列中去。

韩萱身世奇特，从小被卖到吞风峡，某天突然来了一名神秘女子，事后证实是晓月堂弟子，教她武功，却并非本门路数，也不肯带她离开主人家。

因此，韩萱一直认为自己也算是半个晓月堂弟子，可惜，当初占据吞风峡的晓月堂叛徒不认她，荷女等人更没将她视为同门。

韩萱不会轻易放弃，每次安营，她都不顾众人的提醒与小姐的恳求，主动接近“同门中人”。

而且她有一个本事，不看也不听，似乎仅仅依靠嗅觉就能找到潜藏中的晓月堂弟子，除了荷女，其她五人谁也逃不过她的搜索，正在执行的任务经常被她打断。

被发现了就换一个地方，没人对韩萱有好脸色，韩萱并不气馁，她对小姐说：“我看她们很亲切，比从前那伙晓月堂的人更合我意。”

将“亲切”两个字加在荷女等人的头上，名珍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心里有点害怕，觉得自己的丫环正变得怪异，举止越来越像晓月堂的疯女人，但她可不敢说出来，只是祈祷快些见到未婚夫。

终于有一次，韩萱惹恼了一位晓月堂弟子，两人爆发了一场短暂的战斗。

远处的士兵们正准备做饭，手里拿着米锅肉菜，都被战斗的激烈场景吓了一跳，呆呆地遥望，名珍小姐更是捂住嘴，拼命忍住尖叫。

两人不是普通的切磋与较量，而是生死相搏。

武宗恒不能再假装晓月堂弟子不存在了，他是队伍的首领，在这种时刻必须担当起职责。

“住手！住手！”武宗恒的声音威严而镇定，希望龙王直属军副千尉的身份能发挥作用。

结果证明，在疯女人的世界里，副千尉的头衔没有任何意义，两人斗得更激烈了，尤其是那名晓月堂弟子，时不时从身体各个部分冒出一股烟雾，颜色不一，扩散得却很快。

武宗恒不敢靠近，只得尴尬地再次发出命令，“以龙王的名义，立刻住手！”

“龙王”两个字似乎有效果，武宗恒欣慰地发现两个疯女子停止了打斗，怒目而视，但的确能控制自己了。

武宗恒突然觉得后背发凉，身体一阵僵硬，好像中了邪术，连转身都困难。

荷女从他身边走过，原来发挥作用的不是龙王，而是晓月堂御众师。

“怎么回事？”荷女问道。

与韩萱发生争斗的晓月堂弟子是韩芬，本门弟子当中最受御众师“信任”的人，“是她，我藏得好好的，她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让我不能呼吸，都快要憋死啦。”

韩萱也恼怒地说：“是你藏得不好，怪我做甚？难道哪天你拉不出屎尿，也是我的错？”

“你要是站在我旁边，我肯定拉不出，自然是你的错！”

相对于晓月堂弟子，韩萱要正常一点，因此对“强辞夺理”就特别愤怒，她对荷女的敬畏要少一些，当着她的面也敢动手。

韩萱与韩芬恶狠狠地扑向对方，看样子非得把敌人撕成碎片才肯罢休。

这一次，她们没有交上手。

荷女身形一闪，冲到两人中间，双手随意拍出，将她们分开。

武宗恒第一次见到龙王贴身护卫出手，没看出太多门道来，只觉得她能在两名疯女人中间全身而退，是个了不起的举动。

韩萱就比他吃惊多了，她跟荷女对了一掌，连退七八步才重新站稳，内息翻涌，好像烧开的热水，好一会才渐渐平复，“你……这么厉害？”

韩萱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那是当然，御众师的武功天下第一。”韩芬得意扬扬地替荷女吹嘘，她也被迫后退数步，一点也不在乎，“你也不错，竟然受得了我的秘术。”

两韩的争执到此结束，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此战之后，韩萱终于在晓月堂弟子中间打开一处缺口：她与韩芬成为朋友。

武宗恒等人只是觉得不可思议，名珍可就有点害怕了，以为丫环会变得跟晓月堂弟子一样冷酷无情。

韩芬的影响力似乎没有那么大，当一行人赶到陀能牙的军营时，韩萱还是从前的样子，没什么变化。

顺利的旅程结束了，还没进入军营，众人就感受到麻烦的气息。

军营位于一处狭小的山谷里，有一条小路通往此地，离开龙王的第七天下午，队伍中一名充作向导的部族士兵高兴地向前方一指，“前面就是，不远了，几里路而已。”

武宗恒感到不安，他不认识陀能牙，但是从龙王那里得来的印象，那应该是一位行事稳重的老刀客，可是在军营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没有岗哨，实在有点大意。

绕过一处山脚，有人出现了。

一队骑士，二三十人，穿着显示他们是部族成员，疾速驶来，见到来人也没有减速，武宗恒一行只得主动让开。

“喂……”向导还没来得及发问，骑士们已经跑过去，“这算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感到不对劲了。

再行一段路，又有数人从军营的方向步行走来，看样子像是矿盗，衣裳简陋，肩上抗着长刀，相貌粗鲁，从远处就开始直直地盯着队伍中的女人，尤其是名珍。

但他们肯开口，不等武宗恒发问，一名矿盗已经大声说道：“调头吧，不用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几人没有停步，目光仍贪婪地停留在女人身上，“龙王大概是没钱付军饷了，正在遣散军队呢。”

“还以为能混几个酒钱，得块土地什么的，唉。”

“看好你们的女人，营里可不太平。”

武宗恒疑虑重重，他的使命是传达龙王秘旨，协助陀能牙带领军队前往指点的埋伏地点，士兵要是被遣散，短时间之内可没有办法重新召集。

众人加快速度，一路上碰到许多撤离军营的人，三五成群，大多数人都冷着脸，显然很不高兴，偶尔有人说话，也全是奉劝武宗恒调头。

军营大门敞开，没有卫兵把守。

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肯离开的还是老实人，大多数士兵仍然留下，将主帐包围，愤怒地叫嚷。

“让陀能牙出来！”

“凭什么说话不算数，钱呢？地呢？”

“打发我们走，先把承诺兑现！”

……

武宗恒带头挤进人群，十名男兵分守两头，八名女子走在中间。

荷女等人的出现，引发一阵小小的骚乱，人群自动分开让路，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这队陌生来客，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给我一个女人，老子不要报酬啦。”

人群哄笑，愤怒气氛减弱了几分。

晓月堂弟子听而不闻，只有韩萱义愤填膺，严厉地盯着周围的男人，小心地护着惊恐不安的名珍。

主帐由数百名卫兵保护，全都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我是龙王派来的使者，求见千尉陀能牙与副千尉哈赤烈。”武宗恒感到事情不妙，所以没有报出自己的姓名。

卫兵们没有放行，但是有人进帐通禀，当他出来时，示意卫兵让路。

武宗恒命令士兵留在外面，只与荷女、名珍进帐，韩萱不放心，随后也跟了进去，韩芬像她的影子，紧随其后。

帐内只有四五个人，副千尉哈赤烈迎了上来，看到荷女，眼睛一亮，“荷女大人，龙王亲自来了吗？”

随后看到娇羞的名珍，呆了一下才说：“你怎么来了？”

荷女向他介绍副千尉武宗恒。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遣散军队？陀千尉呢？”武宗恒没精力客套，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哈赤烈面露犹疑，他不认识武宗恒，可他相信荷女，“陀千尉不幸遇刺，军营里藏有金鹏杀手。”

第四百九十章珍宝

上官飞一再提醒龙翻云要低调一些，“头别扬那么高，腰板别挺那么直，手别总是想握刀，尤其是眼神，柔和一点，再柔和一点，嗯，勉强吧。”

上官飞的易容技术没得说，可无论装化得有多好，龙翻云大雪山剑客的气质还是太明显，那是一种鹤立鸡群般的骄傲，好像君王微服私访。

“龙王都没这样。”上官飞小声嘀咕，他装的是一名愁眉苦脸的老者，的确很像，一想起自己身处敌境，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脸上的表情自然而然就有了。

但是当他走进一家商号，跟掌柜谈生意时，却坦然自若，一屋子的生意人，谁也瞧不出这会是独步王的儿子。

“你们总算回来了，生意停了这么久，大家都快要喝西北风了。”

上官飞一进商号就大声嚷嚷，故意吸引所有人注意。

商号是孟氏收购、转卖货物的集中地，来往的人非常多，听到这话都跟着点头，有人还以为这是孟氏的老主顾，于是主动点头打招呼，上官飞也热情地回应，好像游子回乡。

掌柜愣了一下，他管理这间商号十年多了，对这两位客人可没多少印象，而且他也不明白“总算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呃，我们一直都在，你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吧？”

见这两位客人衣裳朴素，身后也没跟着大批货物，掌柜没将他们放在心上，经常有一些骗子，怀里揣着假珠宝，来这里虚张声势，以为能从孟氏手中蒙出金银来。

上官飞还以为龙王到来之后孟氏的商号都关张了，没想到人家一直都在营业，可他反应快，“呵呵，你们在有屁用，龙王一来，大主顾都吓跑了，就得孟家来人，才能吸引我这种有货的客人。”

掌柜越发确信这是一名老骗子，于是摊出一只手，冷冷地说：“拿出来吧，是古董啊，还是珠宝？天下无双的美玉就算了，上回那位腿被打折了，现在还拄着拐杖呢。”

掌柜希望骗子能知难而退，可这位老骗子的胆子显然很大，不仅没有退怯，反而鄙视地哼了一声，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盒，放在桌面上，“用它买你一条腿，值不值？”

掌柜身后站着两名打手，闻言就要走上来，掌柜挥手阻止，此时人多，没必要多惹是非，对骗子也得区别对待，实在不行，给几两银子打发走也就算了。

当他打开盒盖时，一下子惊呆了，几两银子？只怕几万两也打发不走这位尊贵的客人，“这……这是……”

“没错，这只是样品。”

掌柜的奇怪表情已经吸引到某些人的注意，他警觉起来，立刻合上盖子，犹豫了一会，依依不舍地还给原主，小声说：“请到里面谈。”

很快，消息就传开了，说是一位客人要向孟氏出售价值连城的珍宝，最终价格可能高得离谱，关于珍宝具体是什么，却没人说得清，站在掌柜身后的两名打手，一遍又一遍地向不同的人发誓，他们只看到异光一闪，根本没看到木盒里面的情景。

龙翻云也没看到，他都不知道上官飞随身带着值钱玩意儿，但能大致猜出实情，龙王率军从香积之国重返逍遥海时，带回来不少奇珍异宝，这肯定是其中之一。

上等的香茶，精美的糕点，舒服的座椅，面对这些，上官飞反而矜持起来，慢慢品茗，半天也不提生意的事。

掌柜绕着圈子打探两人的底细，上官飞越是冷淡，他越是客气，最后，他终于明白客人的心意了，自己地位太低，没资格谈这么大笔的生意，只能帮忙跑腿递信。

“两位请稍候，我去请老家的主人。”掌柜后退着离开房间，他口中的“老家”就是孟氏，只有从小受雇的奴仆，才有资格说这个称呼。

剩下两个人，龙翻云忍不住问：“他去请的是孟明恕吧？”

“谁知道，孟家人口不少，来逍遥海也不只孟二一个人。”

“咱们的任务……”

“嘻嘻，你急什么，这里有吃有喝，咱们安心等着就是，一直吃到孟二现身，他家有钱，供应得起。”

孟明恕没来，掌柜一个人返回，态度仍然客气，“有请尊客移步，去更合适的地方谈生意。”

上官飞警惕地按住怀里的宝物，“干什么？想引我们到偏僻的地方杀人劫财吗？告诉你，我带着好几十名兄弟，都在城外等着呢。”

掌柜满脸堆笑，“孟氏不做那种勾当，尊客尽管放心。”

上官飞当然放心，他对孟氏的了解不比孟家人少，这家人对金钱的信奉，与上官家对狭刀的依赖程度是一样的，能用钱绝不用刀，若用刀就找石堡，这是孟氏多年的传统。

掌柜引路，上官飞与龙翻云从后门离开商号，乘坐马车前往目的地。

路程不远，一下车，两人就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惠国王宫的后花园，几个月以前，他们都曾经跟随龙王来过这里。

园子里散布着不少卫兵，一看就是孟家自己养的刀客，可领头的人却是一名身穿标准黑衣的金鹏杀手。

杀手四十来岁，在金鹏堡算是年纪比较大的了，在两名客人身上扫了一眼，走上来，冲着龙翻云伸出手，“把刀交出来。”

龙翻云紧紧握住刀柄，他不想赤手空拳走进任何一间屋子。

“我的保镖，老是老了一点，身手可没落下，别吹胡子瞪眼了，交吧，这是人家的地盘。”上官飞随口下达命令。

龙翻云十分不情愿地交出弯刀。

杀手接过弯刀，目光仍然盯着龙翻云，好像随时都要出手。

进到一间小小的书房，掌柜去请主人，上官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怎么？”龙翻云习惯性地伸手拔刀，结果握了个空。

“刚才那名杀手，姓温，是石堡……金鹏堡的一名刀主，他认得我，还好咱们易容了。孟二很有面子啊，竟然能让金鹏堡刀主保护他，看来他是得到老孟的继承权了。”

一年多以前，孟家的长子遭到暗杀，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二公子孟明恕。

主人迟迟未到，上官飞总是担心外面的那名刀主，躲在窗后，偷偷向外张望，“咦，我看到孟二了，这里果然是他住的地方，他在送人，猥琐的老头子，肯定是来借钱的，瞧他的样子来头不小，遇到有钱的主儿，这会也卑躬屈膝了，所以说啊，老孟真是糊涂，那么有钱，辛苦练什么武功啊。”

上官飞自言自语，龙翻云倒有一半听不懂。

“来了来了。”上官飞立刻跑回到座位上，一本正经地端好架势，又成为骗子似的老滑头。

孟明恕是带着温姓刀主一块进来的，“世上罕见的珍宝，不露姓名的贵客，好久没遇到这种事了，不错不错。让二位久等了。”

“不久不久，只要有生意谈，请问您是孟家的哪位公子？”

“在下孟明恕。”

“久仰久仰。”

两人寒暄客套了好一会，你谦我让，连谁先坐下这个问题都没决定。

终于，两人差不多同时落座，谈的仍是局势与天气，又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孟明恕先进入主题，“关先生，是不是可以拿出宝贝让在下鉴赏鉴赏？”

上官飞自称姓关，长长地嗯了一声，只是小口抿茶，没有做出回答。

孟明恕清楚客人的用意，“关先生是打算两个人私下谈吗？”

上官飞也清楚主人话中的含义，他身后站着一位高大的保镖，对方自然也得有刀主保护，在这位认得自己本来面目的刀主面前，上官飞总是心怀忐忑，于是微微扭头，说：“老范，出去逛逛，这里景色不错，没准能见王后、公主什么的。”

龙翻云不想离开，倒不是一心一意想保护上官飞，而是跟龙王样，打心眼里不信任这位独步王之子。

可他现在是“保镖”，当着外人的面没有多少选择，于是低声应是，走出房间。

孟明恕也向温刀主做出退下的暗示。

只剩下两个人，孟明恕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不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批货从哪来的？孟家有钱，但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

“明得很。”上官飞跟舅氏向来比较亲近，这时再也绷不住，换上真正的声音，笑嘻嘻地问，“舅舅，你真认不出我了？”

听到“舅舅”两个字，孟明恕大吃一惊，蹭地站起身，盯着上官飞看了一会，“你、你是……”

“怎么样，我的易容术不错吧？连温刀主都没看出破绽。”

孟明恕脸色骤变，三两步走到窗口，张望了几眼，转身说：“你好大胆，敢来这里。”

“不是我大胆，是龙王逼我来的，我也没办法。”

“龙王？”孟明恕脸色更加阴晴不定，他与龙王有过秘密协议，但是自从龙王在璧玉城的势力遭到清除，他以为协议也就作废，没想到龙王还会派人来，“龙王找我做什么？我们两个又不认识。”

孟明恕撒谎的迹象太明显，上官飞并不当场揭穿，只是淡淡地说：“没什么，龙王托我给你问声好，仅此而已。”

“龙王没说别的？”孟明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了，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舅舅，你不会把我出卖给温刀主吧？”

震惊过后，孟明恕显出一丝迷惑不解，“你还没听说吧？”

“听说什么？”这多半天的工夫，上官飞与龙翻云都在等待会见，听不到外面的消息。

“刚到的消息，龙军第一战惨败，金鹏军趁胜追击，估计过不了几天，龙王就无路可逃了。”

第四百九十一章首战

正如左将军独孤羡事先所预料的，猛火弹数量太少，不足以构成致命威胁，而且离开水面之后，燃烧的范围与持续时间也减少了许多。

但是新武器仍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第一拨金鹏军死伤惨重，成片成片地在火海中挣扎，凄惨的叫声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惊恐。

有那么一段时间，大家都觉得龙军要获胜了。

他们忘记，或者说忽略了一点，上官建翼手中有数不尽的士兵，第二拨士兵迅速补充上来，除了武器，每个人还背负着一袋泥土。

猛火弹不怕水，却屈服于灰土的覆盖。

前进的道路已经铺好，第三拨金鹏军发起冲锋，他们才是真正的主力。

龙军的士气不能说不高，但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应征还不到五个月，只接受过最基础的训练，从未经历真刀真枪的考验，凭着重返家园保护亲友的热情，他们冲上了战场。

战况异常激烈，双方的阵型都没能长久维持，很快就进入混战，后备士兵一批又一批投入战斗，踩着尸体奔向敌人，在地面上增添更多的尸体。

从场面上看，胜负一时间尚难以预料，但是独孤羡知道龙军快要支撑不住了，他能动用的力量所剩无几，而金鹏军仍然源源不断，再这样打下去，龙军将面临溃败的结局。

于是在取得龙王同意之前，他下令鸣金收兵。

这是左将军的军队，龙王不能在作战时做出公开干涉。

顾慎为若干次想要亲赴战场，最后时刻都忍住了，单独的一个人是无法改变战况的，他可能杀死成百的敌人，却仍然如同杯水车薪，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很可能在他骑马跑过去的过程中，那里的局面就已经逆转。

从战场上撤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稍有不当，就会导致军心散乱，在敌人的追杀过程中崩溃。

所以独孤羡手里永远都要保留一部分兵力，而且是最强的那部分，在前线战士退回己方阵地时，他们将构筑一道防线，挡住跟随其后的敌军。

上官建翼似乎特别急于打一场决定性的战役，龙军收兵，他立刻派出更多的人马，发起更为猛烈的冲锋，狂暴的马蹄甚至踩过不少金鹏军士兵的身体。

顾慎为就是这个时候参战的，他亲自率领千名直属军，参与构筑防线，像筛子一样，放过自己人，杀死敌兵。

撤退过程几乎与此前的战斗一样惨烈，只有最坚强最守纪律的战士，才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镇定，遵守严格的号令，步步后退，绝不让阵线出太大的缺口，就是以一敌十的龙王，在这种时候也只能发挥一个人的作用，不能擅自行动，更不用说跑出去追杀目标。

直到第一批龙军已经退入防守严密的营地，金鹏军才放弃追击。

龙军首战失利，金鹏军大获全胜的消息立刻传到北岸，上官建翼自然不会阻止这种事情，但是当他私下面对自己的几名亲信时，对这场胜利只说了一句话，“独孤羡是个人才，可惜了。”

在龙军营地里，对左将军的评价就没有那么高了。

此战龙军伤亡两千多人，差不多有三分之一是在撤退过程中被杀死的，因此，在许多人眼里，当时的收兵命令不仅错误，而且还是一场灾难。

当传言说龙王并没有同意收兵，全是独孤羡自作主张时，针对主帅的恶劣印象就更强烈了。

关键时刻，顾慎为给予左将军毫无保留的支持，甚至拒绝接见那些来向他抱怨的将领。

战场形势千头万绪，独孤羡觉得自己阻止了一场溃败，却提供不出太多明确的证据，于是他干脆闭口不说。

他等待着最后的胜利，古今无数将帅都因为同样的原样，倒在文官们的口诛笔伐之下，等不到胜利之日洗刷此前的耻辱，独孤羡非常庆幸自己能遇到龙王。

次日一早，龙军放弃第一道防线，缓缓地向第二道防线后撤，这回上官建翼没有派兵追击，只是远远跟随。

军务仍然交给独孤羡，顾慎为要解决的是另一些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找出身边的背叛者。

惠王还是小王子的时候，有一回在王宫里偷听到上官云与母亲的谈话。

惠王后对龙王很忌惮，不愿意当出头鸟，上官云于是安慰她说：“龙王只是普通人，他能背叛金鹏堡，自然也会有身边的人背叛他，不管他看上去有多强大，当内里空虚的时候，照样不堪一击。”

惠王后追问详情，上官云却不肯透露，只是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只有从忠诚里面才能找到背叛，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上官云指了指自己的头，随后他发现了小王子，笑着将他扔了出去。

惠王年龄虽小，鬼主意却不少，顾慎为轻易不会相信他提供的信息，但这回不同，“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头脑”，他听过类似的话，知道小王子绝对编不出来。

三少主上官云是教书先生张楫最得意最宠爱的弟子，两人有着相似的想法，一点都不稀奇。

关键是，上官云的那些话是在暗示他将要收买背叛者，还是已经收买成功。

惠王信誓旦旦地说，上官云当时的语气信心十足，肯定已取得成果。

那次谈话发生在上官云从香积之国返回之后。

顾慎为第一个怀疑的人因此是上官如，可她已经很长时间不在自己“身边”，更谈不上“忠诚”，她顶多能关闭香积之国的通道，阻止龙军进入，却起不到扭转战局的重大作用。

而且金鹏军从一开始就占据着优势，整个西域都不相信龙军会取得最后的胜利，上官云此时收买龙王身边的人，似乎多此一举。

顾慎为却不得不防，他与独孤羡制定的伏兵之计，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失败。

可惠王却提供不了更多的线索，顾慎为将自己“身边的人”挨个想了一遍，荷女、初南屏、许氏姐弟、钟衡、独孤羡，连石国公主、各国将领也都加入进去，发现每个人都有背叛的可能与理由，再想下去，只会让他对整支龙军失去信心。

没准那正是上官云的目的。

隔着逍遥海，有一个人也在替龙王考虑这个问题。

上官飞没有受到龙王的怀疑，倒不是他值得信任，而是他从来都不能算是龙王“身边的人”，到目前为止，即使背叛，对龙王的影响也极为轻微。

就在他向孟明恕传话的当天，龙军首战失利的消息传来，不管龙王对孟二公子有何期待，这时都不会得到回应。

孟明恕将上官飞与龙翻云留在王宫里，说是保护他们的安全，其实是监禁起来。

两人共住一间房，上官飞对这个安排无所谓，龙翻云可老大不高兴，但他没办法提出抗议，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名保镖，没有提要求的权利。

“这样也好。”上官云尽量从积极的一面看待眼下的处境，“孟二没把咱们两个交出去，就说明龙军还没有一败涂地，他要等战况清晰之后才做出决定，这个家伙，真是阴险，从前我有点小瞧他了。”

“要是龙军败了，他会怎么办？”

“呃，我今天晚上打算睡个好觉，所以别让我想象太悲惨的结局。床啊床，睡在你身上的时候没有感觉，这些天没见着你，可把我想坏了。”

龙翻云在门边打的地铺，坐在那里毫无睡意，“我得回去，我不能在决战的时候置身事外。”

“这不叫置身事外，这叫保存实力，没准龙王故意把咱俩派出来，好留住龙军的一线希望呢。”

龙翻云自认为没有那么重的份量，至于上官飞，他更看不出一丁点的“希望”，“我必须回去，你想个办法。”

他不得不向上官飞求助，他的刀被收走，一直没有还回来，面对外面的层层卫兵，他就像是被拔去爪牙的老虎。

上官飞有一肚子主意，但没一个靠谱，说了半天，只是为了与龙翻云闲聊。

龙翻云识破诡计之后，再也不说话了，心里做出决定，大不了硬闯出去，总之不能坐在这里等待大战结果。

正是为了逗引龙翻云开口，上官飞提起了那件事，“啊，我想起来了，那个老头儿还真是个人物。”

龙翻云不吱声，上官飞就自己说下去，“白天孟二送走的那个人，你知道是谁？安王啊，我没见过他，可是他的随从，手里举着的绝对是王旗，没错没错，就是他。这个家伙不老老实实待在璧玉城，跑来这里干什么？回国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龙翻云对安王更不感兴趣，上官飞知道自己还是得将话题引向南岸的龙军，想了一会，说：“安王手里无兵无马无钱无粮，仅剩的就是一个王号，这种人唯一的作用就是当傀儡，诱使从前的臣民效忠旧主，不知道龙王有没有准备，龙军中的安国将士有点不大可靠。”

上官飞随口一说，过后却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大，于是撇撇嘴，小声嘀咕道：“龙王最好聪明一点，再多坚持一会。”

龙翻云还在寻思逃跑计划，没太将上官飞的话放在心上，只是隐隐约约记起来，龙王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副千尉武宗恒，就是安国人，可他不会知道，武宗恒肩负的任务有多重要。

第四百九十二章分兵

陀能牙后心中刀，直透胸腔，他在自己的帐篷门口躺了半个时辰才被发现，竟然奇迹般地没有死。

发现他的人是哈赤烈，虽然吃惊不小，但还算镇定，立刻替老刀客处理伤口。

陀能牙苏醒之后，得知哈赤烈还没有公开他遇刺的消息，立刻以微弱的声音说：“遣散军队，尤其是新兵。”

军中物资不足，只有老兵才能分配到统一的盔甲，大多数新兵都是自备服装。

刺客逃出帐篷时，陀能牙瞥到一眼背影，确认那人是名新兵。

陀能牙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他不想将一支混杂着奸细与刺客的队伍交给龙王。

在他的一生中，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很早之前就已明白，与死亡的搏斗是一场必输无疑的较量，无论躲过多少次，都没办法避过最后一击。

最后一击终于到了，他很高兴，自己还能保持平静，面对死亡，没有露出怯意，这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陀能牙是骄傲的刀客，在璧玉城，在整个西域，像他这样的人都属于另类。

严格来说，他从未向任何人表示过效忠，无论是从前的金鹏堡大少主，还是后来的龙王，都不是他的主人，老刀客替他们做事，只是为了还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在对方眼中可能微不足道，陀能牙却另有更高的标准，他以自己的标准决定还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

临终时刻，陀能牙回想不算太短的一生，虽然留下许多遗憾，总算可以自豪地说一句：对任何人，他都了无亏欠。

死亡不紧不慢地靠近，陀能牙虽然已经做好准备，却不会主动放弃，他坚持着，直到看见荷女的身影。

荷女是龙王的象征，这两个人如同镜子互相映照，看到她，陀能牙终于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有一句话要对龙王说，“十年，独步王……”

那还是五年多以前，陀能牙放过懦弱的上官飞，对欢奴夸下海口，声称只有独步王才配做他的仇人，十年之内他要攻入金鹏堡。

顾慎为当时对这句话就没有太当真，老刀客却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荷女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知道陀能牙是在对谁说话，“我会转告龙王。”

老刀客吐出最后一口气。

“要报仇。”哈赤烈紧握双拳，厉声说道，在并肩战斗的几个月时间里，他对陀能牙的崇敬与日俱增，老刀客的死亡对他是一个巨大打击。

他看着荷女，也将她看作龙王的化身，等她做出决定。

荷女心里没有悲愤，死亡是她司空见惯的事情，而且按照杀手的思维，她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哈赤烈。

山外的战争很可能已经开始了，替陀能牙报仇绝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荷女转向武宗恒，“陀能牙死了，你就是这里的最高将领。”

哈赤烈吃了一惊。

武宗恒有点尴尬，马上将龙王的奇袭计划简单说了一遍，“陀老刀客遇刺，是龙军巨大的损失，可是这支军队不能遣散，还得尽快出发，才能赶上最后的决战。”

“可是……可是军中藏着金鹏堡的奸细……”

武宗恒因为在危急时刻的镇定表现，才受到龙王的赏识，可是他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种局面，他以为自己只是过来辅佐陀能牙的，没想到会独挑重任。

“武大人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现在不是谦让的时候。”荷女看出武宗恒犹豫不决，于是鼓励了一句，她是龙王最信任的贴身护卫，说话还是有份量的。

哈武两人都是副千尉，武宗恒在安国当过小官，对职位这种事很敏感，他刚到营地，不想给人夺权的印象。

哈赤烈也明白了一点，虽然复仇的欲望仍然炽烈，他还是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于是微微垂首，说：“请武大人下令，全营将士莫敢不从。”

武宗恒想了想，“我对这边的状况不熟，还是请哈大人定夺吧。”

啥赤烈又看了一眼荷女，荷女点点头，这两个男人要是再互相谦让下去，她就要挺身而出了。

“我建议兵分两路。”

哈赤烈的想法是这样的，营中有老兵三千多人，大都是部族士兵，可靠程度要高一些，由武宗恒带走，在约定时间内赶到埋伏地点，还有一千多名新兵，鱼龙混杂，则留在原地，哈赤烈尽可能从中剔除奸细，然后立刻追上去，争取赶上决战。

武宗恒其实也是这个想法，于是表示同意，他还建议荷女留下来，“如果营中还有金鹏杀手，哈大人可能需要一个帮手。”

对付金鹏杀手，荷女最在行，真到了战场上，她反而起不到多大作用，于是也同意了。

“三天，最多三天，不管奸细处理怎么样，我都会出发，如果可以的话，请武大人在前线多等些时候，我不想错过决战。”哈赤烈既想替陀能牙报仇，又想参战。

几个人在商量军务，丫环韩萱看不下去了，走上前说：“姑爷，死的这个人是你父亲吗？”

哈赤烈愕然回头，对“姑爷”这个称呼感到很别扭，“不，不是，老刀客……”

“那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小姐就站在这儿，你却总盯着别的女人看，是什么意思？”

名珍的脸一下子红通通的，急忙小声命令道：“韩萱，别乱说话，哈大人有要务在身。”

韩萱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哼了一声，“再有要务，也该跟未婚妻多说几句话，多看几眼，男人的心思都在眼睛里，他的眼睛……”

名珍羞愤难当，眼泪倾泻而出，转身跑出帐篷，韩萱不明所以，忙追了出去。

晓月堂弟子韩芬似乎觉得这一幕很有趣，笑嘻嘻地说：“这个小姐，怎么跟小孩一样，说哭就……”

卸众师的严厉眼神，立刻让她闭了嘴，她可不敢像韩萱一样，在主人面前自行其事。

哈赤烈尴尬至极，床上的老刀客尸骨未寒，龙王大计正需要自己出力，他却莫名其妙地被一个丫环纠缠不清。

事情很快决定下来。

由于此前陀能牙的死讯一直没有公开，哈赤烈猜测刺客很可能还留在营里，于是他先终止遣散新兵的行动，随后才宣布千尉大人遇刺身亡的消息，武宗恒则以龙王的名义安抚众人，保证陀能牙当初的承诺全部有效。

当晚，全军分成两部分，老兵交给武宗恒，休息一晚，准备次日天明出发，哈赤烈统率新兵，声称要负责断后，暂时留在原地。

荷女带来五名晓月堂弟子，指派韩芬等四人跟随武宗恒，保护他的安全，她只留一人当帮手。

哈赤烈则耐心地劝说未婚妻回吞风峡。

他的理由很充分，军营里只剩新兵，里面很可能还藏着金鹏杀手，非常不安全。

名珍深受打击，她在吞风峡一直就没什么地位，胖族长死后，更是处处被孤立，因此才不顾少女的矜持，来投奔未婚夫。

可未婚夫的态度不冷不热，让她非常失望，韩萱说的没错，眼神会暴露很多事情，哈赤烈在看向荷女的目光里有一些特别的东西，她虽然没有多少经验，却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含义。

名珍同意回吞风峡。

丫环韩萱义愤填膺，要不是小姐以性命相逼，早就冲过去与姑爷大战一场了。

这只是一幕小小的插曲，陀能牙在将士们心目中威望向来很高，他的遇难给军营抹上一层浓重的悲壮气氛，是夜，营内篝火通明，许多人为老刀客守夜，那些一路跟随他多年的刀客，更是悲不自胜，选出十余位代表，进帐向遗体告别。

韩萱不受这种气氛的影响，还在生气，她的性子里颇有晓月堂的疯劲，但是心思简单，服侍名珍多年，虽然只比小姐年长十来岁，两人的关系却像是母女，她相信自己有保护小姐的义务与职责。

好不容易劝说小姐擦干眼泪安心睡觉之后，韩萱悄悄走出营帐。

为了防止金鹏堡奸细趁夜逃亡，军营里守卫严密，不过没有卫兵阻挡新来的客人。

韩萱像一只嗅觉敏锐的猎犬，兜了一圈，停在某顶帐篷后面的阴影面前，“出来。”

韩芬现身，面色恼怒，“你说过，不再玩这个游戏的。”

“这回不是游戏，我问你，我要去杀了荷女，让姑爷回心转意，你帮不帮忙？”

“你要杀御众师，我就杀你。”

“咦？”

“你想杀我都行，就是不能碰御众师一根指头。”

韩萱明白了，韩芬与荷女，就是另一对丫环与小姐，“那怎么办？你们两个联手，我可打不过，姑爷花心，小姐都要伤心死了。”

“这有何难？男人嘛，跟谁上过床，心里就想着谁……”

“什么？姑爷跟荷女……”

“不不，你听我说完，让你家姑爷跟小姐今晚上床，他就不会再花心，总盯着御众师了。”

“真这么有效？”

“那是当然，我有绝招。”韩芬得意洋洋，她会一套“行云布雨指”，有催情的功效，对此信心十足。

两人小声商议了一会，一起躲进阴影，接下来，巡逻的卫兵再没发现她们的身影。

可当晚不太平静，韩萱与韩芬要去绑架哈赤烈，结果发现有人抢先一步。

第四百九十三章离军

顾慎为面前摆着两份汇集成册的情报，分别由钟衡和许小益提供，虽然在细节上有些出入，但是背叛的嫌疑都指向同一批人。

一批人，总数不少于五十，他们的共同特征是都有家人在最近几个月内逃离龙军控制的逍遥海。

包括龙王在内，队伍中绝大多数人都缺少治理国家的经验，钟衡与许小益各自创建了独立的情报网络，但是主要的关注点一直是金鹏杀手的踪影和民心的风向，虽然在军内主要将领身边也安插了眼线，监控范围却没有扩大到他们的家人身上。

两套系统的运转效率都很高，接到龙王从前线发回来的秘令，不过四五天工夫，就一前一后交上成册的情报，并且分门别类，以供龙王快速浏览。

用调查家人去向的方式，顾慎为缩小了嫌疑人范围，这不是很准确的方法，遗漏和犯错的可能都非常大，但总算有了一点进展。

可龙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不是没有家人，就是家人本不在逍遥海，只能用最笨拙的方法调查：察言观色。

顾慎为以各种各样的借口单独召见了几乎所有早期的追随者，结果没有多少进展，要说背叛，每个人都有理由，但是每个人此前都有更好的背叛机会，却都经受住了考验。

现在，顾慎为关注的不是他们了，他必须选择相信一批人，才能对付另一批人。

五十余名背叛嫌疑人，其中有几位对龙军此次大战的影响至关重要，他必须立刻加以确认。

“我要离开一趟。”顾慎为此言一出，钟衡与独孤羡无不大吃一惊。

第二道防线的战争马上就要开始，值此关键时刻，龙王却要弃军而去，实在让两人感到不可理解。

钟衡刚刚从安国都城领命来到前线军营，风尘仆仆，对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一无所知，他的城府更深些，所以只是皱着眉头，没有马上开口。

独孤羡立刻提出反对，“此时军心波动，龙王绝不可以离开。”

“我相信独孤将军能够稳住军心。”还是那样，在背叛的包围中，顾慎为必须选择相信某些人。

“可是……”独孤羡向来保守，总是做最坏的打算，对自己稳定军心的能力很是怀疑。

顾慎为抬手止住左将军的劝说，表示自己主意已定，理由他都知道，没必要浪费时间，“我离开这段时间里，军务由独孤将军全权负责，我的直属军和其它事务，请钟丞相代管。”

钟衡躬身应是，明白自己的角色不仅是龙王的代理人，还是独孤羡的平衡者。

独孤羡只能接受龙王的安排，现在他只关心一个问题，“一切都按原计划进行吗？”

“是，我会按时带兵出现。”

按照计划，龙军仍然不会在第二道防线与金鹏军死战，而是尽量拖延时间，然后退向第三道防线，在选定的地点展开决战，胜负取决于侧翼的奇兵能否及时出现。

顾慎为要亲自去接管陀能牙的军队，因为在背叛嫌疑人的名单里，好几个人都与那支军队有关。

难道奇袭计划已经暴露，所以金鹏堡要收买这些人？顾慎为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因为上官云的收买早在几个月以前就已展开，情报显示，嫌疑人的亲属也是在那个时候离开逍遥海的，奇袭计划彼时连影儿还没有。

不管怎样，陀能牙的军队如今变得不可或缺，那里的背叛者，产生的破坏力，比留在大军之中要大得多。

至于其他嫌疑人，钟衡手里也有一份名单，他自会重点监视。

龙王突然离开前线，公开的名义是回安国都城，但传言都说他是去往北岸，也有人说他想逃回香积之国，这在军营中引发极大的骚动。

独孤羡全力安抚军心，除了官方消息，他绝口不提龙王，只是走遍军营，过问每一个细节，因为他已经决定，明天与金鹏军进行第二次会战。

本来，这只是一场拖延时间的阻击战，独孤羡却改变主意，打算进行一场展现实力的硬仗，为此，他甚至紧急从后方调来更多的军队。

在稳定军心方面，胜利跟龙王具有同等的价值。

许多人以为龙王渡海去了北岸，是因为有人亲眼看到初南屏乘上一艘小船。

事实上，初南屏这些天来负责护卫的人已经换成右将军尚辽，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

与初南屏同船的，正是尚辽，两人前往北岸是有实实在在的任务。

金鹏军差不多放弃了水面力量，尚辽的战船除了担任警戒，几乎毫无作用，趁着空闲，他打算实现自己与龙王的协议：另外组建一支军队。

不像上官飞与龙翻云，这两个人安静多了，尚辽需要初南屏的保护，但他也明白，这名少年是龙王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监视者。

上岸之后，两人前往惠国都城，如今各国王室几乎都集中在那里，包括尚辽想找的人。

尚辽比上官飞细心，到达约定地点之后，立刻有人提供马匹和金鹏军的制服，两人换上伪装，一路顺利抵达惠城，没遇到任何阻挡。

还没进城，两人就感到气氛的异常。

大队士兵急匆匆地赶路，一名军官甚至呵斥尚辽与初南屏，命令他们立刻回归本队，“就要打仗了，你们还敢闲逛？”

街上的百姓受到影响，行走速度也明显加快，全都低着头，好像心事重重。

两人还在乘船的时候，龙军与金鹏军的第二次战役已告结束。

金鹏军仍是胜利者，起码表明上看是这样，龙军被迫放弃第二道防线，继续后退，可是战斗过程出乎意料的艰难，金鹏军付出的代价也远远超出大家的想象。

伤亡将近一万人，上官建翼以为真正的决战将发生在龙军最后一道防线上，没想到会面对独孤羡孤注一掷式的反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失策了，在没有全力备战的情况下，有点措手不及。

但他没有选择撤兵，而是传令死战，就是这条命令带来灾难性的结果。

尚辽与初南屏很快就在城里听到众人的议论，就连士兵们也认为，翼帅的做法是拿人命拼胜利，反正金鹏军士兵多，死掉一万人，仍能占据绝对优势，与此同时，龙军也有伤亡，哪怕是以两命换一命，也是一桩有利可图的买卖。

因此，金鹏军士兵仍对最终胜利抱有信心，但是对自己的性命，就不那么自信了。

尚辽很高兴，甚至主动与初南屏说话，“太好了，我正需要这样的气氛。”

尚辽会见的人是他的一位堂兄，虽然金鹏堡与龙王正在交战，逍遥海五国的王室分裂成南北两派，相互间的联系却从未中断，从家族的角度出发，双方都是在为自家利益效力，总有一部分人能分享到胜利的果实。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尚辽对堂兄几乎不怀戒心，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自己不再是普通的王室子弟，而是龙王册封的新康王。

由于要进行密谈，他决定只身前往，要求初南屏留在租住的客店里。

尚辽对初南屏有一些误解，少年剑客其实从未想过要监视他的言行。

初南屏心里只装着一件事——练剑，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无可无不可，他既不在乎左将军的地位有多高，更不在乎这个人到底要向谁效忠。

尚辽离开不久，初南屏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初南屏经过简单的易容，包围他的人也是，可手法太过拙劣，一群青壮年男子，竟然穿着普通百姓的服装，忘了整个逍遥海能拿起兵器的男子，都已被征发入伍。

虽然几个月的杀手训练对初南屏影响甚微，但是的确改变了他的一些思维习惯，比如这一次，面对包围，他没有选择拔剑相向，而是佯装毫无察觉，回房间之后越窗逃走。

走在街上，初南屏心想，这些人当中，肯定没有金鹏杀手。

他虽然心思单纯，却一点也不笨，各国王王室都像犯人一样，被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尚辽自然也是去那里谈事情。

当天入夜之后，初南屏潜入王宫，他的想法很简单，龙王让他保护尚辽，必要的时候杀掉这个人，他就要严格执行。

王宫里如今居住着惠、安、沙、康四位国王，守卫极为森严。

初南屏曾经被关在王宫地下密室里，知道那里是关人的地方，于是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后宫，结果密室入口已经不存在了，原先王后的寢宫如今已被夷为平地，移植了花草。

初南屏并不气馁，小心翼翼地在暗处潜行，反正王宫也不是特别大，花上几天工夫，总能找到人，他从来都不缺耐心。

他是在后半夜撞上不速之客的，双方都想避开密集的卫兵，结果选中了同一条路线。

拔剑已经来不及，初南屏随手拍出一掌，然后忍不住咦了一声，对方好像也学过无道神功。

那人身后传来小声的询问，“小初吗？”

“嗯。”

是上官飞和龙翻云，两人终于想办法逃出软禁，还没离开王宫就碰上了熟人。

这里没法说话，三人离开王宫，上官飞高兴地问：“龙王派你来救我们吗？”

“不是，我来找人。”

“哦。”上官飞有点失望，“龙王身边有内奸，咱们得赶快回去告诉他。”

“龙王出门了，不知道去哪里。”

“呀，他不会进乌山了吧，那可就上当了。”

第四百九十四章进山

龙军在次战当中显示出强大的实力，孟明恕的态度立刻发生变化，上官飞和龙翻云因此才有机会逃走。

两人换了更大的住处，里外两间，龙翻云再不用被迫听上官飞的唠叨，饮食明显变得精美，外面的守卫也少了许多。

上官飞当时就撇撇嘴，“龙军肯定打胜仗了，孟二才会这么大方。”

龙翻云也持有相同的观点，可不敢太肯定，直到孟明恕亲自现身证实，他才放下心来，更加坚定了逃跑参战的想法。

自从将两名使者变相软禁以来，孟明恕这是第一次来探望外甥上官飞，拉着他在里屋小声嘀咕了好一会，走的时候却不动声色，好像只是闲聊一般。

龙翻云不屑于做偷听的事情，一直坐在远离墙壁的地方，孟明恕走过时看了他一眼，“大雪山剑客？龙王真是幸运。”

“不，幸运的是我们。”龙翻云郑重地纠正对方的错误，外人张口闭口大雪山剑客，好像对这群人非常了解，其实很少有人知道五峰之间残酷仇杀的真相，对龙王带去的变化自然也就无从感受。

孟明恕走后，上官飞才从里屋走出来，脸上挂着神秘莫测的微笑，仿佛掌握了天大的秘密，“人啊，野心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

上官飞的感慨很可能变成长篇大论，龙翻云急忙打断他，“咱们得逃走，就是今天晚上。”

“你有计划了？”

“没有。”

“那怎么逃？直接走出去？”

“是。”

上官飞本是开玩笑，闻言愣了一下，随后连连摇头，“不可能，你看外面的守卫少了，其实都藏在暗处。”

“只要抢到兵器，我会先向王宫深处跑，吸引注意，然后再偷偷折回，来时的路我还记得，不会迷路的。”

上官飞还是摇头，“太冒险，王宫里住的人不只孟二一位，碰上其他人的卫兵，可是会下死手的，我不干。”

“你也跟其他人一样，想等战争结果出来之后，再决定效忠谁？”龙翻云神情鄙夷，他有点鲁莽，但是不傻，知道不管龙王胜败如何，看在孟夫人的面子上，孟明恕都不会将亲外甥交给敌人，这里对上官飞非常安全，“我自己走，不会连累你，那样更好，反正你跟着我也是包袱。”

虽然这几天过的是软禁生活，却是上官飞一年多以来最舒服的日子，实在不想就这么离开，可龙翻云是大雪山剑客，打定的主意谁也改变不了，于是一咬牙，“好，我跟你一块逃走，当你的包袱，说清楚了，我这是为你……”

龙翻云握紧了拳头，将上官飞的一番深情款款吓了回去。

上官飞的计划就严密多了，事实上，这些天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大概掌握了外面护卫的换班时间，于是趁这个空档执行逃亡计划。

结果，两人没遇到卫兵，却撞上了初南屏。

上官飞说龙王上当了，初南屏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龙翻云也一头雾水，“龙王上谁当了？你都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孟明恕？”

上官飞略有些幽怨地看了一眼龙翻云，嫉妒他对龙王的关切，咳了两声，“也可能是我猜猎了，这事跟孟二无关，但的确是他对我说的，他说我三哥上官云在战争开始之前就已经秘密进山，龙王偏偏也在这个节骨眼进山，所以……”

“这只是巧合吧？”龙翻云不相信龙王会轻易上当。

“谁知道，不过三哥和上官建翼一直在暗中争夺头功，军队在上官建翼手中，打败龙军自然是他的功劳，留给三哥的就只有龙王的人头了，他巴巴地跑进乌山，肯定是在布置陷阱，等龙王无路可走的时候自动跳进去。”

其实上官飞说的内容大部分是猜测，可他跟上官云有过接触，从孟明恕那里又得到许多信息，猜测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龙翻云与初南屏互望一眼，都将上官飞的话当成了真相。

“立刻去乌山。”龙翻云是急性子，恨不得插翅飞过去，“小初，龙王进山多久了？”

“不知道，三四天了吧。”初南屏也有点急了，他可不想龙王死在别人手里，“现在去追的话，没准还能赶得上。”

三人当中，只有上官飞不紧不慢，“不用怕，就算上官云设下陷阱，龙王也不是普通人，不会轻易上钩的。小初，你不是要找人吗？怎么跑到王宫里啦？”

“右将军尚辽，可能也在王宫里，你们见过他吗？”

上官飞与龙翻云处于软禁状态，哪能见到外人，上官飞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尚辽必定是来劝降康国王室，于是仍然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也不用着急，只要龙军能打胜仗，尚辽就一点事没有，你到处乱找，没准人家吃香喝辣左拥右抱呢。”

“我是龙王的护卫队长，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进乌山，立刻，小初，你呢？”龙翻云先问初南屏。

“我跟你去。”不用考虑，初南屏就知道自己的选择。

“唉，你们两个，有勇无谋，早晚把我连累。”

龙翻云的任务是护送上官飞到北岸传话，任务结束，他觉得自己的职责也到此为止，于是说：“你不用跟我们去，你要么回龙军，要么去找你的舅舅，更安全一些。”

“咦，大雪山剑客也会过河拆桥，不，咱们还在敌人境内，没过河呢，你就要拆桥？”

“是你自己不想进乌山。”龙翻云皱着眉头，越发感到这趟任务得不偿失，今后想甩掉上官云的纠缠，恐怕不太容易。

“我没说不去啊。”上官飞瞪大眼睛，“我只是谨慎一点，三思而后行，咱们三个只有我在思，已经够少了……”

在上官飞的唠叨声中，三人先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藏身，等天亮出城。

上官飞的几个猜测虽然都是随口说出来的，竟然也没有太错，尚辽虽然没有左拥右抱，可是也没有生命危险。

同一时刻，尚辽的堂兄正冲侍卫头目大发雷霆，“一群笨蛋，十几个人，围不住一个小孩？多半天了，到现在还没找着踪影？”

侍卫头目面红耳赤，小声说：“这里是惠国都城，我们不熟……”

尚辽的堂兄即是康国的丞相，将侍卫头目痛骂出去，转身对默默旁观的尚辽笑着说道：“让您见笑了，这么一点小事都没办好。”

“丞相大人真是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怎么还用上‘您’了？”

“嘿嘿，此一时彼一时，您现在可是康王了。”

康国丞相特意强调“康王”两个字，等着观察对方的反应。

尚辽神色一正，“丞相大人休要乱说，我这个康王是虚的，分文不值，一旦南岸战事结束，我立刻就会公告天下取消称号，也请丞相大人转告陛下，尚辽绝无异心。”

丞相赞许地点头，不是赞许尚辽的立场，而是赞许他谨言慎行的态度，“战事结束，胜的要是龙王，您想去掉王号，不太容易吧？”

尚辽摇头，十分肯定地说：“龙王不会胜，没错，龙军很顽强，可是没用，还是放弃了阵线，身后的领土已经越来越少，金鹏军只要继续前进，仍是胜利者，这一点确定无疑。”

“凡事总有万一，发生在龙王身上的‘万一’特别多，所以，设想一下也无妨。”

尚辽仍然摇头，“身为康国臣子，有些事情是不可以设想的。”

像是势均力敌的武功高手，两人在互相试探，谁也不敢先亮出绝招。

“不过康国总是要建立自己的军队，甚至整个逍遥海都是如此，五国分立，只会被敌人挨个吞并。”尚辽不是来争王位的，他很清醒，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力量。

“这又要说到那个‘万一’了，只有金鹏军‘万一’失败，康国才有机会招兵买马。”

丞相小心地迈出第一步，继续劝诱尚辽说出真正的立场。

尚辽继续回避，“康国还有别的机会，只要自己努力，无需依赖他国的势力。”

“哦？”

“那座桥。”

“那座桥？”

“逍遥海大部分船都在我手里，唯一的桥梁则由惠国人掌控，不管南岸谁胜谁负，只要……”

“只要毁掉大桥，撤走船只，多少军队都只能困在南岸，一时半会过不来！”丞相兴奋地接下去，“然后康国就能……”

“没错，只是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手里要有一支可用的力量，还得说服惠国，或者抛掉他们，直接夺取桥梁。”

“妙计妙计。”丞相终于做出决定，如此大胆的计划，老康王是执行不了的，光是听说就能把他吓瘫，“陛下，逍遥海复兴重任，只能落在您的肩上。”

丞相向自己的堂弟跪下，要做第一个向新王效忠的大臣。

上官飞对龙王的猜测也没错太多，只是没有细节。

这一夜，顾慎为已经悄悄穿越吞风峡，但他没有直接前往陀能牙的军营，去挽救那支很可能已经落入内奸之手的军队，而是走上另外一条路。

龙军士兵来源复杂，顾慎为对他们的忠诚从未抱过太高的期望，人人皆有自己的利益，在龙王真正强大之前，三心二意乃是再正常不过的心态，顾慎为对此坦然接受，一点也没有遭到背叛时的愤怒，他只是做好多手准备，笼络人心的同时，也要安排好第二、第三条路。

当危机到来，他知道总有一条路是可靠的。

第四百九十五章不信

韩萱与韩芬的计划是这样的，如果她们两个有计划的话：潜入哈赤烈的帐篷，将他绑架到名珍床上，韩芬对小姐施展行云布雨指，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韩芬对自己的秘术非常有把握，她在自己身上试过，在龙王和公主那里得到过证实，“绝对有效。”她向韩萱做出保证。

军营里的巡视极为严密，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松懈下来，主帅陀能牙的去世不可避免地对军纪造成影响，哈武二人的命令都没有得到彻底的执行。

两韩在埋伏地点苦等了近一个多时辰，韩芬还好，她在晓月堂接受过杀手训练，就算再多等几个时辰也没关系，韩萱却有点受不了，她完全是为了不输给身边的伙伴，才强忍着没有乱动。

因此，当发现两道人影鬼鬼祟祟地蹿向哈赤烈的帐篷时，韩萱再也不想忍了，“别想和我家小姐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话未说完，人已经扑向那两名捷足先登者。

韩芬一愣，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要不守规矩的人，于是也跟着冲上去。

两名杀手在附近潜伏了多半个时辰，发现没有问题才决定动手，怎么也没想到还有人比自己更早地躲在这里。

韩萱才与他们交过一招，就感到要糟，自己的身手跟人家差得太远，她从小的学的只是晓月堂最外围的武功，秘术一点不会，当然打不过真正的杀手。

韩芬杀到，接连抛出各种各样的暗器，才勉强维持不败。

那两人却不愿恋战，连挥数刀，逼退两名女子，转身就跑。

在这个晚上睡不着觉的人可不少，两名杀手才跑出两三步，就闻到一股异香，再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踉踉跄跄，反而向后面退去。

韩萱还没发现异常，她自有一股狠劲儿，明知打不过也要硬上，而且越发不遗余力，一掌拍向靠近自己的杀手。

杀手飞了出去，韩萱愣住了，明明很厉害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变得不堪一击了？

韩芬怀有一颗孩子般的竞争心，她看出两名杀手中了迷药，可是韩萱出重手，她也绝不能落后，于是一爪抓向另一名杀手，五指都戴着有毒的指套。

荷女的引蛇出洞计划就是这么被破坏的。

她用因陀罗香放倒的两个人，还没问出口供，就死于两韩之手。

“你们两个！”荷女小声斥道，语气罕见地严厉。

韩芬忠于御众师，也害怕她，不由自主往后一缩，指着韩萱，“是她。”

已经有巡逻士兵发现这边的异常，正快步赶过来，荷女命令道：“清扫。”说罢转身进入哈赤烈的帐篷。

清扫就是抬尸体的意思，韩萱不懂，她皱起眉头，因为荷女竟然如此坦然地进入姑爷的房间。

韩芬立刻动手，一个人拎着两具尸体，走在韩萱后面，一起也进入帐篷。

哈赤烈根本没睡，衣裳整齐地站在铺前。

等到外面的巡逻士兵走开，荷女再开口时，已经没有那么严厉，跟平时一样冷淡，“你们两个跑来做什么？”

御众师越冷淡，韩萱越害怕，她年纪比荷女大得多，这时却像是犯错的小孩子，紧张地拽着衣角，小声说：“我、我是跟她来的，她让我帮忙，我想既然是朋友，就该……”

韩萱却不怕什么御众师，而且还充满了疑心，“是我让她来的，我们来绑……保护姑爷，姑娘，倒是你，大晚上不睡觉，跑到男人帐篷里做什么？”

哈赤烈抢先喝止，“别乱说，荷女大人知道今晚会有刺客，所以亲自来保护我的。”

为了让这个陷阱显得可信一些，荷女甚至没有动用其她晓月堂弟子，没想到就是这一决定破坏了整个计划。

“荷女就是荷女，还叫什么‘大人’，没见你管小姐叫‘大人’。”韩萱的疑心越来越重，她才不在乎武功强弱地位高低，只想替小姐讨个公道。

哈赤烈脸红了，韩萱的“乱说话”却还没有结束，再次转向荷女，“荷女大人今后不用再操心了，姑爷由我来保护，看哪个野女人还敢再靠近他。”

韩芬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看着刚结交的好朋友，连话都说不出来。

荷女受辱，竟然没有痛下杀手，语气反而更缓和了，“你想保护哈大人？”

“再大也是我家姑爷，当然由我……”

“保护”两个字她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荷女促不及防地出了一招，手指在她胸前轻轻划过，就这么一下，韩萱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连呼吸都困难，更不用说开口了。

“手下留情。”哈赤烈叫了一声，发现韩萱好像没事，脸红得更厉害了，讪讪地垂头退后两步。

韩萱可不是“没事”，荷女已经退回原位，她却像溺水之人，怎么也吸不进空气，内息连运几周，才缓过劲来。

一半是窒息，一半是惊骇，韩萱的脸比姑爷还要红，“你、你……”

“御众师的武功……”韩芬想要吹嘘两句，看到荷女的目光，急忙闭嘴。

“你武功这么好，干嘛不自己找男人，非要抢别人的？”韩萱在武功上是服气了，可有话还是得直说。

“哈赤烈是你家的姑爷，跟我没半点关系，我犯不着抢。”

御众师竟然肯开口解释，韩芬很是意外，偷偷地冲韩萱连使眼色。

“真的？”韩萱可没觉得解释一句有什么困难的。

荷女点点头。

“那……我向你道歉，是我多事，不过这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韩芬没关系，跟小姐更没关系。”

韩芬连连点头。

虽然这是自己的帐篷，哈赤烈却是最不自在的一个人，这三个女人说话都太直接，让他难以接受，荷女的话还让他有点失落。

捉活口的计划失败了，只剩下两具尸体，荷女查看了一会，确认他们并非金鹏杀手，哈赤烈则很有把握地声称他们是矿盗，乌山部族与矿盗常年争战，相互间都能辨认出来。

韩萱也凑过来观察，但她看不出什么，而且仍时不时偷偷看荷女一眼，慢慢放下心来，这位御众师的确不像动情的样子。

天刚亮，武宗恒带领三千老兵出发，包括韩芬在内的四名晓月堂弟子充任护卫，名珍与韩萱也一起离开，准备返回吞风峡，她们有一段路可以与军队同行。

哈赤烈也觉得自己昨天对待未婚妻的态度有点生硬，于是亲自送她出营十里，不过两人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告别的时候，哈赤烈的话也是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呃，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没等名珍说什么，哈赤烈已经拍马返营。

想要从剩余的一千多名新兵当中找出混迹其中的奸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哈赤烈没有太多办法，荷女只能亲自操刀，但命令都是以副千尉的名义颁布。

最重要的一步就是不能让军队中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怀疑，那不符合事实，还容易导致骚乱。

在荷女的授意之下，哈赤烈暗中召见士兵中地位比较高的部族成员，向他们透露说奸细肯定是矿盗，请他们帮忙查找。

与此同时，荷女则以龙王使者的身份，会见几名广受尊敬的矿盗代表，表示龙王对部族已有疑心。

两人都做出暗示，提供线索检举奸细的人，会得到重赏。

就这样，本来就有旧怨的两拨人，现在更加对立了，双方互相刺探，争着向荷女与哈赤烈告密。

告密一旦风行，很快就变得无所顾忌，部族与矿盗不仅彼此揭发，对自己的熟人、亲友也开始不那么信任了。

这一天下来，荷女与哈赤烈都接到数不尽的线索，大都毫无价值，只有个别几条值得继续追查下去。

昨晚的两名刺客虽然死了，身份却很快查清，果然是矿盗，围绕着这两个人，一个包含数十人的奸细圈子渐渐清晰，到了当天深夜，荷女已经掌握一份大致的名单，现在的问题只是何时收网了。

为了坐实证据，荷女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等奸细们在压力之下自动乱了阵脚，再一网打尽。

韩萱从荷女嘴里得到了承诺，却还是没有完全放心，因为姑爷哈赤烈对小姐仍然冷淡，分手之后，也不说站在原地眺望一会，往军营里跑得太快了，好像有谁在等他似的。

姑爷实在太可疑，军队中午小憩的时候，她又来找韩芬帮忙，“跟我一块回军营。”

有了昨晚的教训，韩芬立刻摇头，停了一会，见对方还要开口，她提前摇头。

韩萱并非完全的死脑筋，她明白什么东西才能鼓动韩芬冒险，“你家小姐有危险。”

“我家小姐？你是说御众师？”

“嗯，小姐、御众师、荷女，反正是她。”

“御众师武功天下第一，有危险也不怕。”

“可要是很多人一块动手呢？”

韩芬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你到底想说什么？”

两人离士兵都很远，韩萱左看右看，然后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我和小姐为什么要来找姑爷？”

韩芬摇摇头，马上补上一句，“想跟他睡觉？”

“不是。”韩萱倒也不生气，“那还是好几天以前的事，我家小姐无意中听到家里亲戚偷偷策划阴谋，说是要来姑爷这里做什么事，小姐不放心，才跑来想提醒他，结果他摆出那副臭样子，话就没法说了，可是我观察了一下，吞风峡的人都留在了军营里，没有跟着咱们一块走。”

“那危险的也是你家姑爷啊。”

“不不，小姐听得很清楚，他们要对付的人是龙王……还有荷女。”

韩萱说得有板有眼，韩芬一点也没怀疑，瞪大眼睛，“你不早说？”

“我是给你立功的机会啊，好弥补昨天晚上我给你带来的麻烦。”

韩芬决定了，她要去保护御众师，甚至没去考虑对方话中前后不一致的地方。

数十里之外，荷女正撒下捉拿奸细的大网，想不到另有一张网正朝向自己落下。

第四百九十六章劝降

荷女与哈赤烈遭遇偷袭。

当时两人正率领二十几名信得过的老兵，前往军营各处捉拿奸细，大部分人束手就擒，几乎无一例外地喊冤，仅有三个人试图逃跑，被守在营地外面的伏兵逮个正着。

计划进行得不太顺利，荷女故意大张旗鼓地抓人，本以为会有更多的奸细因为恐慌而逃跑，结果只有这么点人，而她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将其他被擒者定罪。

众人正走向另一处营帐，三名老兵毫无预兆地从侧后发起偷袭，一人负责哈赤烈，两人包围荷女。

出现这种状况，哈赤烈对此要负有主要责任，因为这些人的可靠都是由他担保的。

哈赤烈哼了一声摔倒在地，荷女却不是那么容易中计，即使身后跟着的全是晓月堂弟子，她的警惕性也不会减弱多少。

几乎没人看清她是怎么拔出剑的，那么短的时间、那么近的距离，这好像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她出剑了，而且刺中了一名偷袭者。

荷女马上知道，这不是一般的刀客，甚至不是金鹏杀手，对方的身手出乎意料地迅捷，路数也极为与众不同。

那人让过要害，左臂中剑，大叫一声，跃出老远。

另一名偷袭者却趁机得手，使出的竟然是西域少见的点穴术。

西域没有点穴高手，虽然各门派的功法都需要一定的穴位常识，但很少有人专精此道。

荷女心中一懔，麻木的感觉迅速扩散，她接连施展几套内功心法，都没有解开被封住的穴道。

荷女吃惊，点中她的人更吃惊，他凭这套点穴功夫纵横江湖数十载，向来点中立倒，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强悍的对手，竟然还像没事似的，而且他事前得到过提醒，出手即用全力，没有任何隐藏。

念头只是一头而过，荷女的第二剑刺出，在外人看来仍然凌厉诡异，其实已经慢了许多。

三名偷袭者围住荷女，进退不定，谨慎地避开她的长剑。

荷女坚持了十余招，第二次被点中穴道，仍然没倒，偷袭者的神情像是见了鬼，却并不慌乱，他们已经看出，这个女人的动作越来越慢。

第十六七招的时候，荷女又中一指，内息凝滞，再也化解不开，踉跄几步，坐在地上，手中仍然握着剑。

“没见过这么难搞的婆娘。”

“夏氏三雄的英名差点毁于一旦。“

三名偷袭者松了口气，左臂中剑者骂了一句，走上前，想要踹上一脚，被同伴拉住，“给她一点尊重，人家好歹是……”

另外一人在荷女后脑又点一指。

意识模糊起来，可荷女还有很多事情要想，她从来没听说过“夏氏三雄”的名号，更让她惊讶的是，其他士兵就在一边旁观，谁也没有上前。

军营里到底有多少奸细？

荷女最后想，如果是欢奴，肯定不会上当受骗。

晓月堂的功夫比较特别，荷女昏迷之后不是慢慢醒来，而是突然间一切就都清晰起来，但她没有动，甚至没睁眼，因为她马上就发觉周围有人。

荷女暗暗运行内息，没用，在她昏迷之后，夏氏三雄为了保险，又封住了她的多处穴道，她勉强可以行动，但是绝出不了剑。

夏氏三雄正在聊天。

“没想到西域也有高手。”

“独步王、龙王、据说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木老头，等等，西域高手还是不少的。”

“我是说女人。”

“嗯，那到是，其实全天下也没几个女人能称之为高手。”

“女人嘛，天生擅长的就不是这个。”

三人发出猥亵的笑声，言词也渐涉下流，最后像是老大的人觉得过分了，说：“少打她的主意吧，人家特意吩咐要活口，没准就是对她有意思。”

“啧啧，武功好就已经很难得了，长得这么漂亮，就更是难上加难了，云王还真是有品味，不过想收服这个小妞可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婆娘被咱们点倒，已经没有反抗之力，谁都能占她便宜，要不要我给你们示范？”

“哈哈，老三被女人刺中一剑，现在还耿耿于怀哪。”

荷女明白了几件事，夏氏三雄不是西域人，十有八九来自中原，自己昏迷的时间并不长，大概也就一刻钟左右，以至于三人根本没想到她会醒来，只要再多一点时间，总能自行解开所有穴道。

至于他们提起的“云王”，荷女立刻想到了上官云，他不是通过联姻获得了小宛王的称号吗？

就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们这三个蠢货，再也不敢小瞧西域女子了吧？”

荷女曾经跟踪上官云，一路由惠国去往香积之国，又原路返回，一听就知道是他。

上官云虽然在责骂夏氏三雄，语气却是轻松随意，好像是将他们当成了极为亲密的朋友，三人也不害怕，反而一块大笑，热情地跟“云王”打招呼。

荷女不禁有点佩服上官云，他在地牢里被关了好多年，很少与外人接触，出来之后却仍像是最油滑的老江湖，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几乎没有重样的。

上官云早年间的游历，并非毫无用处。

“咦，你们的点穴功夫也下降啦，这才多长时间，人家已经醒了。”

“不可能！”夏氏三雄齐声反驳。

没必要再装下去了，荷女睁开双眼，翻身坐起，冷漠地看着帐篷里的四个人。

天还没亮，帐里点着油灯。

夏氏三雄大吃一惊，同时扑上来，每人都在荷女身上补了几指，退回上官云身边时，已是冷汗直流。

“还好云王眼睛尖，我们哥仨又被您救了一次。”

“你们对西域的武功了解太少，熟悉了就好。”

上官云随口带过，笑吟吟地看着荷女，“介绍一下，这三位是中原赫赫有名的青城派高手，夏英雄、夏问雄、夏狗熊，不对，夏瘦雄，总之，三头笨熊，人称夏氏三雄。”

上官云拿兄弟三人的名字调侃，他们却显得非常高兴，看向云王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意与亲密。

荷女承认，在拉拢人心方面，龙王还是比上官云差远了。

她落入敌人的陷阱，没什么可说的，因此一言不发。

“这位是荷女，晓月堂御众师、龙王的贴身护卫，放眼天下，也是第一等的女高手。”

类似的话上官云之前说过，夏氏三雄当时有点怀疑，这时却深有同感地点头。

“好了。”上官云双手一拍，好像一位贴心的主人刚刚替两拨相互不熟的客人做过介绍，“三只笨熊出去灌酒吧，你们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剩下交给我好了。”

夏氏三雄乐颠颠地往外走去，老三夏瘦雄在门口笑着说：“云王注意身体，第一女高手，可不好对付。”

上官云做势飞起一脚，三雄没了人影。

上官云再转过身面对荷女时，表情变了，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甚至有点悲天悯人的味道，好像对荷女的一切都了若指掌，心中满是敬意与同情。

“我没杀你，算是犯了金鹏堡的大忌。”

“嗯，大忌是有道理的，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呵呵，没关系，我这一辈子，做过许多值得后悔的事情，比金鹏堡的人加在一起还多。”

荷女不吱声了，她知道上官云想劝说自己投降，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只是好奇，上官云能找出什么理由。

“荷女、龙王，龙王、荷女。”上官云抬起两只手，好像托着这两个人，“说实话，我一直搞不清你们两人的关系，我几乎问遍了璧玉城里每一个认识你们的人，只得到一堆没用的胡说八道，直到在香积之国，见到了如妹妹，才挖出一点可信的线索。”

上官云打住，荷女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兴趣，她真的很想知道上官如是怎么看待自己与龙王的。

“她说，你们两个都是《大觉剑经》的祭品，好比溺水之人，互相扶助，才没有马上沉沦。”

荷女与顾慎为坚持将那套剑法称为《死人经》，即使知道它的真实名称之后，也没有改掉习惯，她想不到上官如竟然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先是不屑，因为她与龙王的关系比之更复杂，随后又有点心动，因为细想起来，《死人经》的确主导了两人的大部分交往。

上官云的笑意稍稍增多，“现在，龙王的命握在你手里，他需要你的扶助。”

荷女马上收束住自己的情感，“我只能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这其中不包括龙王的命。”

上官云的笑意减弱，荷女是名强大的敌人，防守严密，他不能硬攻，只能等她自己犯错。

“你不想听听我的计划吗？那可是非常复杂的一套方案，费了我不少心思。”

荷女没有回应，上官云当成默许，继续说下去，“首先，这座军营里的一多半士兵都是我的人，呵呵，愿意为我效忠的人还真是不少。其次，武宗恒带走的三千人还属于龙王，不过，很遗憾，武宗恒不会将他们带到指定地点，没办法，他是安国人，更愿意效忠安王，真正的那一个。最后，龙王很快就会进山，亲自来，很可能是独自一人，因为他已经没办法相信任何属下。”

上官云停顿了一会，让荷女有时间寻思这些真相，“在我身边，一共有十五名夏氏三雄这样的高手，来自五湖四海，没一个是金鹏杀手，西域人都很少。龙王对金鹏堡的路数太熟，我给他换换口味。荷女，我希望你能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下，我能不能杀死或是活捉龙王？”

如果上官云的话是真的，龙王的确处境危险，“你费尽心机地拉拢我，到底有何目的？”

“我不知道。”上官云甚至能让自己语气透出一股天真，“你得自己先想想，能为我做什么。”

第四百九十七章效劳

上官云的确制定了一套复杂的计划，而且愿意详详细细地向荷女解释。

“我没杀你，就是想让你知道大势所趋，所以，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荷女的警惕却一直没有降低，她见识过上官云的手段，为了成功劝说某人达成目的，他从不惮于说慌，而且总是将谎言藏在真话里，对他全信或是一点不信，都是个错误。

上官云用这种手段让对方患得患失，不知不觉间露出破绽。

在他告诉荷女的计划里，龙军内部许多人都已背叛龙王：武宗恒将带领军队在乌山里四处乱走，等待上官云的下一步命令；新惠王将向龙王透露必要的情报，引诱他进入乌山；龙军最高层中的某一位也在伺机而动，只要龙王被俘，立刻就会将军队交给上官云，而不是向对面的金鹏军投降。

这些计划过于匪夷所思，荷女连一成都不相信，龙王身边的人绝不是铁板一块，可要是人人都已背叛，早就分崩离析，上官云根本没必要再制定什么复杂的计划。

上官云明白荷女的怀疑，所以笑着说：“我小小地夸张了一点，事实上，许多人还没有做出决定，只是在观望犹疑，他们对龙王仍有信心。可这正是龙军的问题所在，旺盛的士气不是取决于实力，而是来源于龙王。龙王要是死了，或是失手被擒，谁还愿意在龙军的旗号下战斗呢？”

这就是上官云计划的核心，将龙王引入乌山，或杀或俘，然后将整支龙军收入自己囊中。

“你希望我跟他们一样观望？”

“不，我希望你能比他们主动一点，你领教过夏氏三雄的功夫了，再加上其他十二个人，龙王一个人是对付不了的。我了解他，他骨子里是名独行杀手，顶多能与一两个人合作，统治一支数万的人的军队，既非他的本愿，也超出了他的能力，一有机会，他还是要单独行动，就像这一次，明知危险重重，他还是会独自来乌山，想要凭一己之力重夺陀能牙的军队。”

荷女知道龙王戒心很重，不会轻易上当，可是上官云的判断有一部分是正确的，龙王正因为戒心很重，很可能会选择独闯陷阱。

“如果你坐视不管，那我就当成默许，下令立杀无赦，如果你愿意干涉，我可以捉活口，把龙王交给你，但是我得废掉他的武功，今后怎么处理他，就全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龙王宁肯自杀，也不会接受武功全失的下场，荷女突然恢复了对龙王的信心，上官云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让她失去信心吗？她不能让他得逞，“我说过，没杀我你会后悔，你好像忘了，我是晓月堂弟子。”

晓月堂与金鹏堡的仇怨，比大雪山还要深远，也更加固执。

上官云正等着荷女说出这句话，“我知道你是晓月堂弟子，我还知道更多，比如堂主韩无仙这些年改变晓月堂的努力，她不惜一切代价盗取无道神功，请各路高手帮忙改造本门武功，给予某些男子外堂弟子的称号，甚至破天荒地收一名半路外姓弟子，力排众议将你提升为御众师，这一切都表明，她有野心。”

“荷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韩无仙受够了沙漠里默默无闻的生活，她想称霸，想扬名天下，向金鹏堡复仇已经变得无足轻重，只是她凝聚手下弟子的一种手段，你奉命与龙王联合，难道不是韩无仙的授意？难道没有别的目的？”

上官云知道得很多，有一些是猜测，但也八九不离十，荷女低头寻思了一会，“原来你看中的是晓月堂。”

“晓月堂与金鹏堡原本就是一家，各有特长，双璧合一才能达到最强，我希望咱们能重新成为一个门派。”

荷女抬起头，“晓月堂苦心经营，在璧玉城各方势力当中埋下许多棋子，就连金鹏堡最隐秘的地方，也有我们的人，你想知道名单？”

“有一点。”上官云知道荷女接下来想说什么，却还是配合地回答。

“休想。”

“你不用急着回答。”上官云不以为意，劝说荷女对他来说是一次挑战，也是一种乐趣，“听一听我向你描述的前景。”

“龙王想在入海坡设置伏兵，决战的时候从金鹏军侧翼突然杀出，这的确是一条不错的计策，但也非常冒险，现在三千龙军已在我的掌握之中，所以龙王的冒险已经结束了，但我有了一个新主意。我打算让武宗恒带兵去入海坡。”

荷女有点惊讶，“你想让武宗恒攻击龙军？”

“不不，武宗恒是我的人，那三千士兵还以为自己是为龙王效力，怎么可能一声令下就转变立场？而且龙军必败无疑，无需再以奇兵突袭。不不，我要让他们攻击金鹏军，跟龙王的计策一样。”

荷女的惊讶非常短暂，马上又闭上嘴一言不发，上官云喜欢夸夸其谈，就让他说下去好了。

“我的计划绝大部分都是暗中进行的，即使全都成功，最大的功劳的也只是活捉或者杀死龙王，在别人眼里，也不过是在配合金鹏军的小打小闹。说实话，我一直对此有点不太开心，辛辛苦苦的努力，最后却是给上官建翼做嫁衣。龙王的奇袭计划帮了大忙。”

上官云第一次显露出小小的兴奋，能将计就计，把别人的谋划收归自己囊中，总是得意之作，“等到龙王落网，我会封锁消息，然后在最有用的时候公开。就让金鹏军面临惨败吧，让上官建翼束手无策吧，最后关头，我，上官云，会扭转乾坤，让金鹏军重新取得胜利。”

身为晓月堂弟子，荷女第一次对外人做出这样的评判，“你是个疯子。”

“不，我只是有野心，跟你的堂主一样。”停顿一下，他又加一上句，“跟你也一样。”

上官云说得够多了，他已经将荷女该知道的事情都透露出来，剩下的事情应该由她自己考虑，“还剩下几天时间，你可以慢慢想，点头，不仅救下龙王一命，还能实现晓月堂的全部野心，和你自己的野心。”

荷女知道不能相信上官云，却仍然顺着他提供的思路想下去。

没多长时间，夏氏三雄进来了，押着另一名俘虏。

哈赤烈似乎没受多少苦，只是手脚都戴着镣铐，一见到荷女就歉意地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老三夏瘦雄走过来，又在荷女身补点几指，手指有意无意在穴道上多停留了一小会，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荷女想，如果自己提出条件，杀掉这三个男人，上官云肯定会同意。

封住穴道之后，三人仍不放心，又拿出一套镣铐，将荷女的手脚也锁住。

“云王竟然希望她能投降，这个婆娘硬得跟石头一样，就该一刀杀了，永除后患。”夏瘦雄怎么也忘不了那一剑之仇。

“云王的聪明才智，你连百分之一都没有，还是老老实实喝酒去吧。”老大招呼两个弟弟出帐。

只剩下两个人，荷女一直没什么表情，她经历过太多事情，知道愤怒与急躁只是在浪费时间与精力，她看着几步之外的哈赤烈，“上官云让你当说客？”

“是。”哈赤烈承认得倒也爽快，左右看了看，又侧耳听了一会，确定附近没有偷听者，补充道：“可我是骗他的，我不会背叛龙王，这座军营里的士兵也不全是上官云的人。”

哈赤烈缓缓点头，有些话还是不能说出来。

荷女明白他的意思，用嘴型无声地问：“什么时候？”

哈赤烈也用同样的方式回答：“明晚，三更。”

上官云不是那么好骗的，那些仍然忠于哈赤烈的士兵，能否成功将两人救出去，仍属未知。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两人唯一的能做的事情，似乎就只有等待。

哈赤烈时不时偷偷地看荷女一眼，一瞥之后立刻移开目光。

枯坐了差不多两个时辰，荷女突然问：“你喜欢我？”

哈赤烈的脸腾地红了，虽然此前就领教过晓月堂弟子的直白，但还是适应不了，连咳数声，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会生气，被人喜欢终归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荷女反而出言鼓励。

“我知道……自己不配，荷女大人……”

“我不是什么大人。”

“荷女，我没有痴心枉想，只是希望……能为你效劳，能……经常看到你，就很满足了。”

大着胆子说完这几句话，哈赤烈的目光变得炽烈起来，不过立刻垂下头，躲避荷女那永远冷漠的神情。

“你过来坐吧，上官云让你来劝说我，一言不发会引起怀疑。”

哈赤烈吃惊地抬头看着荷女，随即明白，对方并无情意，纯粹是想掩人耳目。

他提着镣铐，慢慢挪过去，不敢造次，离荷女几步远就停下，紧张不安地站立着，像是卑微的奴仆。

“坐下吧，我不想仰头说话。”荷女穴道被封，只能维持坐姿。

哈赤烈跪坐在荷女面前，“其实我觉得，不妨假装答应，让上官云放松警惕。”

“他不好骗。”荷女说，稍稍挪动身体，“帮我把脚上的锁链动一下，不太舒服。”

哈赤烈伸手去够地上的锁链，荷女也抬起手臂，好像是想撩一下散乱的发丝，结果双手按在哈赤烈的头顶。

“听说过混神大转吗？你想为我效劳，现在就是机会。”

哈赤烈不知道什么是混神大转，他只觉得荷女的双手像铁箍一样控制着自己的头颅，而她明明应该虚弱无力才对，“荷女大人，我……”

“你不该背叛龙王。”

上官云提到的人未必是叛徒，没提到的人却很可能已遭收买，这就是荷女此时的想法。

第四百九十八章解穴

论武功，晓月堂处于中流水平，即使经过木老头等绝顶高手的改造之后，也只是勉强进入顶尖之列，一代代晓月堂弟子，钻研的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秘术。

混神大转是晓月堂最高深的秘术之一，它不提升功力，也没有巧妙的招式，只有一个功效——迅速疗伤，只要“手头”上控制着一名拥有内功的牺牲品。

一年多以前，穿越沙漠前往石国的路上，荷女曾经被迫用过这一招，连四谛伽蓝的老和尚法延都感到惊讶。

混神大转在疗伤方面具有奇效，可也有严重的弊端，第一，牺牲品内功越强效力越好，可既然已经受伤，练功者自然很难找到合适的目标，第二，此功对神智有一些无法逆转的伤害，偶尔一用无甚影响，频繁施展，却有陷入颠狂的危险。

荷女打算用第二次，因为她还没有感受到功法的不利影响。

哈赤烈是部族战士，内功属于杂流，却正是荷女中意的人，她运气多时，才凝聚一点点内息，面对上官云、夏氏三雄这样的高手，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更不用说控制对方施展混神大转。

哈赤烈感觉到自己不多的内息正慢慢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寒之气，逐渐占据全部经脉。

他抬不起头，只能维持跪姿，在一刹那的惊慌失措之后，冷静下来，“我一叫，他们就会冲进来。”

按在头顶的手掌放松了一些，内力流失得更慢了，“为什么你要背叛？我以为乌山部族的男子都像大雪山剑客，是说一不二的铮铮男儿。”

“我不为荣华富贵，也不为乌山部族，只为你。”

荷女没有开口，但是手劲似乎又轻了一些，她可不是那种被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打动的女人，哈赤烈心中却生出了希望。

“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云王拥有一肚子的妙计，龙王是不可能获胜的，我可能誓死追随龙王，可我不能眼看着你也……真的，我同意加入云王一伙，唯一的条件就是让你活着……”

如果哈赤烈对混神大转稍有了解，就绝不会如此坦然，他对晓月堂秘术一无所知，还指望着能说服荷女，虽然体内的寒意越来越重，支撑身体的双臂也在瑟瑟发抖，他仍然哑声说下去。

“你真那么喜欢我？”荷女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

“是，为了你我万死不辞。”哈赤烈心中一喜，寒气让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万死用不着，我只需要你做出一点点牺牲。”

“我愿意。”

“我需要你帮忙解开我身上的穴道，因为我不喜欢在受束缚的情况下与人谈判，接下来你会感到有点疼痛，很快就会结束，你能忍住不叫吗？”

“能。”哈赤烈根本不知道自己将忍受的是什么痛苦。

脑子里突然间万针攒刺，咬紧牙关不出声只是让疼痛更激烈，与此同时，经脉中的寒意一下子增强了数倍，他甚至感到魂魄已经飞到体外。

哈赤烈再也坚持不住，一股浊气从腹部直冲咽喉，势如破竹，不是人力所能阻挡，他不自主地张开嘴，却没有叫出声。

荷女说的话只有一句是真的，疼痛“很快就会结束”，哈赤烈内功不深，只能提供短暂的助益。

幸运的是，他一直低着头，看不到荷女练功时的模样，否则的话，他一定早就叫出来。

整个运功过程中，荷女的脸色多次转变，眼珠暴突，目光凶残而散乱，好像被猎人逼入绝境的野兽，身体一直在剧烈地抖动，唯有双手牢牢按在牺牲品头顶，纹丝不动。

哈赤烈死掉了，实现了誓言，“万死不辞”。

牺牲品死去的一瞬间，荷女似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推了一下，猛地向后仰倒。

哈赤烈仍然维持着跪姿，他的身体已经僵硬，除非折断骨头，再也没办法改变势态。

荷女仰面躺了一会，慢慢坐起，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只是全身大汗淋漓，显得疲惫不堪。

“万死不辞？这才是第一次而已。”她冷淡地看着尸体，心中没有一丝遗憾，即使哈赤烈不是叛徒，在这种紧急关头，也会被她拿去施展混神大转。

荷女不想等到晚上，哈赤烈所谓的亲信救人不过是又一条诡计，用以骗取她的信任。

她一直在计算着时间，再有一会，夏氏三雄中的一个又会进来重点穴道，他们现在很谨慎，就怕她自行解穴。

手脚上还戴着镣铐，都是以乌山精钢制成，荷女试了试，只是让它略微变形，没办法扯断，穴道虽解，功力却没有完全恢复，她不能随便浪费这点力气，所以放弃挣扎。

进来的人是夏老三，他可一点都不瘦，是名精壮的汉子，若不是眼神中有一丝淫邪，看上去会非常严厉。

他来自中原青城派，对西域高手向来不放在眼里，却被荷女刺中一剑，虽然上官云一再强调这是第一流的高手，夏瘦雄仍然觉得很丢脸。

他想报复，在他眼里，对女人的报复手段就只有一种，当发现真正喜欢荷女的人不是上官云，而是哈赤烈时，他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上官云希望哈赤烈能让荷女的态度稍为软化一些，夏瘦雄却觉得自己的主意更好，“小娘们儿，让老子把你梳理得服服帖帖。”

看到哈赤烈奇怪的跪姿，夏老三吃了一惊，“干嘛，海誓山盟吗？”

“出去。”荷女的声音有气无力。

“咦，你俩玩什么把戏，怎么弄得一身汗？”

汗水濡湿了女高手的衣裳，夏老三的目光变得贪婪急迫，再也不能从她身上移开，对僵硬不动的哈赤烈竟然没有在意。

“让我给你擦擦汗吧，青城派有绝招，保你乐此不疲。”

夏瘦雄决定不顾一切了，就算云王不高兴，他也要霸王硬上弓，一个死硬的女人而已，自己顶多挨一顿斥责，不会有多大麻烦。

要是让这个女人知道青城派在中原的地位，没准她会自愿贴上来，夏瘦雄怎么想都觉得没有危险。

“你刺中我一剑，我也要在你身上刺几下。”

夏瘦雄站在荷女面前，低头看着她，再厉害的女高手也是女人，似乎明白了什么，面露惊慌，可身体却软得像一摊泥，充满了任人摆布的诱惑。

“啧啧。”夏瘦雄没有看出问题，只是觉得这个女高手好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杀手气质荡然无存，留存的只是纯粹的媚态，“我会很温柔的……”他的声音也在不知不觉间缓和下来。

就是跪在地上的哈赤烈比较讨厌，正好挡在最佳的位置上。

“让开。”夏老三对哈赤烈从来就没放在眼里，说完抬脚踢了一下，终于发现异样，脚踢中的地方竟然硬得跟石头一样。

从欲望之巅跌入惊讶的沼泽，再爬回警惕的平原，这中间要兜一个大大的圈子，夏瘦雄算是经验丰富了，也要在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

已经来不及了，高手就是高手，不分男女，荷女隐忍不发，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不会点穴术，却另有绝招。

七转七窍定心指，木老头发明的指法，用不着点中穴位，也能让对手失去战斗力，它在对付晓月堂弟子时，效果最佳，用在其他人身上，也不错。

夏瘦雄扑通跪下，正好与哈赤烈并列，只是他还能挺身扬头，“见鬼！”

荷女右手掐住夏老三的脖子，防止他大声呼救，左手手指按在他的一只眼睛上，手铐锁链的长度刚刚好，“钥匙。”

夏瘦雄从来没领教过这种古怪的功夫，没点中穴道也能让自己瞬间失去功力，不过他发现这股劲力并不强，很快就能解开，心里没有太慌乱，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去死吧，臭婆……”

荷女右手用力，堵住了夏老三最后一点声音，随后左手慢慢地剜下去，非常慢，能让这个男人感受到痛苦的每一个细节。

夏瘦雄想要大叫，想要求饶，想要交出钥匙，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胡乱地划动双手，徒劳地想要扳开荷女的手指。

晓月堂隐世多年，不要说中原，就是西域，也早已忘记了那些女人的残酷手段，在龙王身边，荷女极少显露她在本门受到的影响，此时此刻，她做回了自己。

痛苦是一道盛宴，她只觉得还远远不够，于是在剜另一眼睛的时候，动作更慢了。

除非必要，杀手很少折磨目标，但晓月堂早已不是单纯的杀手门派，她们在受训过程中经受的种种磨难，都会在出手时转到他人身上。

“你可以去见鬼了。”

荷女松开手，尸体倒下，眼窝里仍在汩汩流血。

她在尸体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污，很快找出镣铐的钥匙，替自己解开。

是留在营地里大开杀戒报仇雪耻，还是立刻去找龙王，挽救他那支摇摇欲坠的大军？

荷女的杀气已经升到顶点，想到龙王，却让她慢慢冷静下来，突然间，她想起上官云转述的上官如的那句话：他们两个都是《死人经》的祭品，互相扶助，才没有沉沦。

上官如是对的，只有一点错误，荷女想，她与龙王何止“没有沉沦”，两人要一起升华，谁也阻挡不了，就连遥奴的阴魂也不行。

第四百九十九章汇合

帐篷里只剩下三具尸体，诡异地跪在地上僵硬如石的哈赤烈、双目被挖血流成池的夏老三、按点过来送饭的士兵。

犯人不翼而飞。

上官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面，罕见地皱起了眉头。

在他身边，青城夏氏的老大、老二怒目圆睁，手指节握得格格直响，“报仇，要报仇，青城派就算死光，也要找那个婆娘报仇！”

上官云转向兄弟二人时，眉头舒展了许多，语气却不像平时那样随意，“去报仇吧，动作最好快点，我把一切计划都告诉她了，你们不希望我变傻瓜吧？”

夏氏兄弟一愣，脸红了，立刻躬身应是，准备出发追捕。

看样子，荷女先杀死两人之后又等了一会，伏击进来送饭的士兵，换上他的服装走出军营，不管她是怎么逃出去的，追赶的目标必然只有一个：武宗恒带走的三千士兵。

“等等。”上官云叫住兄弟二人，“你们打算怎么报仇？”

“杀了那个婆娘！”老大恶狠狠地说。

“大卸八块！”老二咬牙切齿地补充。

“好主意，在你们如愿以偿之前，能不能先留个活口？”上官云语气轻松，说出的却是不可置疑的命令。

夏英雄、夏问雄又是一愣，“云王……”

“我在她身上押了不少赌注，总不能人财两空吧，起码等我见着晓月堂堂主，你们才能随便处置荷女。”

兄弟二人互望一眼，极为勉强地应下来，“是，我们会将她活着交给云王。”

上官云目送两人出帐，微微摇头，“为什么跟在我身边的都是些笨蛋？他们两个竟然以为自己是荷女的对手？以为荷女最关心的是军队？”

他又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尸体，也离开了。

不一会，几名士兵受命过来收拾尸体，他们的眉头皱得比上官云更严重，一具尸体躺在血泊里，另一具尸体跪在那里直冒邪气，就第三具尸体看着正常。

即使抬尸这种事也有好坏之分，大家都去抢送饭士兵的尸体。

两名个头矮小的士兵动作最快，抢到尸体之后，其中一人安慰伙伴们，“你们抬的都是大人物，没准能领到赏钱呢。”

同为冷冰冰的尸体，待遇是不一样的，哈赤烈要送给营中的部族士兵，夏老三得妥善保存，等他的两个哥哥回来之后再处理，只有士兵的尸体无人关心，将被直接抬到营外，挖个坑就地掩埋。

直到第二天，有人不在乎死人的味道，入住那顶帐篷之后，才发现在床铺下面还藏着一具尸体，一切都晚了，夏氏兄弟早已出发，混然不知目标在自己后面。

上官云笑着摇头，指望夏氏兄弟是没用的，就看龙王会不会自投罗网，那才是一切计划的核心，只要除掉龙王，上官云无需费力收买，包括荷女在内的所有人，都会抢着过来投奔。

荷女装成尸体被抬到营外，在高手面前，仅仅屏住呼吸是没有用的，她服食了一枚丹药，令自己在短时间内跟真正的死人没有任何区别。

当她被俘的时候，夏氏兄弟曾经粗略地搜过一遍，大部分丹药都被拿走，最要紧的几样因为藏得好而留了下来。

至于相貌，她打赌没人会留意一名送饭士兵，何况她还有帮手。

荷女幽幽醒来，听到两个人在说话。

“你是怎么猜到荷女会装死的？”

“不用猜啊，晓月堂弟子都用这一招，‘身处重重包围之中，混迹于尸体之中是最安全的逃亡方式’，你没学过吗？”

“没有，她没教过。”韩萱说的“她”是那个教自己武功的神秘女子，说话时，艳羡之情溢于言表。

“尸体”坐起来，韩芬欣喜地叫了一声“御众师”，她装成男子，面容改变极大，只有亮晶晶的眼神与平时毫无二致。

韩萱也易容了，不过已经抹去油泥，恢复原样，她冷冷地看着荷女，“我家姑爷怎么会死得那么难看？是你杀的吗？”

“嗯。”荷女感到有点虚弱，她吃了韩芬的解药提前醒来，需要一点时间恢复。

韩萱突然无所谓的挥下手，“坏男人死有余辜，就是不知道怎么向小姐交待。”

“再找一个好姑爷不就得了。”韩芬替御众师回答，觉得答案再简单不过。

韩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她现在最关心的不是小姐嫁人，“真奇怪，你知道我们两个会来抬尸体？”

“我知道她，不知道你。”荷女站起身，感觉好了许多，指着韩芬说。

韩萱的目光疑惑地在两人之间看扫来扫去，隐约觉得自己上当了。

韩芬不太好意思，“我不是有意骗你，御众师让我偷偷返回军营，我不能提前告诉你。”

韩萱气鼓鼓地不吱声，她当时劝说韩芬一块行动时，对方还推三阻四，原来早有计划。

“她肯带着你来，就是对你最大的信任了。”荷女说道，韩萱与本门有着密切的联系，她的态度比较有耐心。

“是我带着她，不是她带着我。”韩萱纠正荷女的说法，神情舒展了不少。

荷女身边本来留了一名晓月堂弟子，但她还是觉得不保险，所以暗中命令韩萱偷偷返回，当时她并没有明确的怀疑目标，只是想让防卫措施更严密一点。

藏在暗处的帮手，比明里的伙伴要有用十倍，这是她早年在实践中明白的道理，此后当成了原则来遵守。

果不其然，在她遭到偷袭的同时，那名留在军营里的晓月堂弟子未能幸免于难。

韩芬声称一早就知道御众师会装成尸体，其实是夸张了一点，她与韩萱混入军营已经多半天了，本打算等到天黑之后展开救援，听说俘虏杀掉三个人逃跑，她才领悟到荷女的计划。

韩芬的脑子想不了那么复杂的事，只是按照本门的训练，做出自然的推测与反应。

“接下来咱们去哪？”韩萱不懂晓月堂的规矩，向御众师询问未来的计划。

“我们要去找龙王，你可以回去见你家小姐。”

韩萱犹豫不决，她想念小姐，可又不愿意失去与晓月堂弟子共同冒险的机会，最后使劲摇摇头，“哎，小姐有军队保护，你们两个太莽撞，总得有人照顾才行，我跟你们走。”

韩萱竟然指责别人莽撞，荷女对此只能表示愕然，其实她希望韩萱能留下，她与韩芬对乌山人生地不熟，需要一位认路的向导。

顾慎为是秘密进山的，荷女对此一无所知，所以昼夜兼程，希望能在吞风峡迎上他，将上官云的阴谋告诉他。

偶尔经过有人烟的地方，她们听到不少消息：龙军第一战失利，第二战仍在退却，目前正在坚守第三道防线，最后的决战指日可待。

龙王舍军独自离去的消息也传来了，虽然公开的内容是龙王眼下正留在安国都城，荷女却知道他一定是进山了。

上官云引诱龙王进入陷阱的第一步已经成功。

荷女一行三人是在一座小村子里撞见另外三个人的。

双方都经过简单的易容，不特意关注的话，即使擦肩而过，也未必能认出来，结果上官飞一声啊，把自己给暴露了。

上官飞、龙翻云、初南屏刚经过吞风峡不到两天，从进山的那一刻开始，上官飞就一直如惊弓之鸟，不停地提醒另外两人要注意隐藏行踪，“我三哥……上官云可不是一般人，阴险狡诈、狠毒无情，要是被他发现，出手绝不会留情，就算我是他的亲弟弟也没用。”

在提醒了那么多次以后，上官飞却没有管住自己的嘴巴。

他们坐在茶棚里喝水解渴，三名相貌普通的部族女子一进来，上官飞就感到不对劲，于是多看了两眼，等他发现其中一人可能是荷女的时候，忍不住叫出声来。

他曾在荷女的强迫之下练功，受过太多的痛苦，遇着她，如同老鼠见猫，单凭气味就能预感到危险。

荷女进茶棚也是想讨点水喝，顺便打听消息。

双方认出之后，敌意立刻消除，荷女与龙翻云几乎同时小声问道：“他在哪？”

茶棚里还有别的客人，所以两人都用“他”代替“龙王”。

上官飞明知道这个时候荷女不会逼着他练功，还是躲在龙翻云身后，探头说道：“他进山肯定是要找内奸，内奸在哪，他就在哪，当然这个内奸可能只是上官云编出来的，可只要龙王相信，内奸就是……”

荷女的一个眼神，比龙翻云拔刀相向都管用，上官飞马上闭嘴，再一次感到，有个肩宽背厚的人站在前面，是多幸福的一件事。

众人当中，唯有初南屏在最近一段时间与龙王见过面，可他提供不了线索。

“咱们应该先去陀能牙的军营里找找看。”提起陀能牙，龙翻云神色黯然，老刀客遇刺的消息已经传开，大雪山剑客对他极为敬重，听闻死讯无不伤感。

荷女摇摇头，人人都能猜到龙王进山是要接管军队，正因为如此，她不相信龙王会如此轻易地上当。

龙王到底在哪？

同一时刻，上官云也在发出同样的疑问，陷阱已经备好，猎物却没了踪影，这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动摇。

第五百章信使

龙王失踪了，直到他离开军营七八天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才意识到，龙王在自己最需要的露面的时候下落不明。

关于龙王正在搬取救兵的说法渐渐成为公论，至于去了哪里则各有猜测，最简单的是乌山，因为山中部族一直没有公开参战，最可能提供大量的兵力，最乐观的认为龙王在与中原密谈，更夸张的则声称龙王要从海里请来神兵神将，谁让他是龙王呢？

龙军统帅独孤羡心里比谁都着急，表面上却无比镇定，每当有人提起龙王，他都胸有成竹地点头，好像与龙王有什么密谋似的。

的确，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龙王搬取的不仅是救兵，还是奇兵，独孤羡即是其中之一，如果这支军队只是从吞风峡走出来，加入到龙军之中，对局势不会产生根本性的影响，它必须在决战的时候从敌军侧翼发起大规模进攻，才能一举扭转乾坤。

可是当初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对面的金鹏军越逼越紧，军中的士气正由盛转衰，龙王与那支应该到达指定点的军队却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独孤羡心中的惊慌不言而喻，龙军已经退无可退，在他身后不远，就是吞风峡，那是必须守住的要隘，再往后的地势一马平川，直达安国都城，满城的老幼病残都在心惊胆战地等待战争结果。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金鹏堡输了，仍有力量卷土重来，龙军战败，一切都将烟消云散，很可能还要搭上无数条人命。

吞风峡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大量难民准备逃往那个龙王许诺中的香积之国，独孤羡不得不派重兵设立关卡，禁止任何人随意出入，龙王正在山中调动军队，肯定不想因为几名难民而泄密。

独孤羡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因此可以想象，当他听说王后亲临军营时，心里有多不高兴，在这个时候，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处理无关战局的琐事。

可这也是一件好事，王后的露面将极大地鼓舞士气，她能在生死关头公开亮相，证明龙王绝没有抛弃龙军。

没有几个人了解龙王与王后的微妙关系。

王后带来大量随从，不分男女，全都身穿戎装，她本人的穿着也很简洁，在军营门口下车，步行进入军营，没有直奔主帐，而是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尽可能与普通士兵见面，嘘寒问暖，亲口保证龙王正带领一支庞大的军队赶回来。

西域的男女之防不是很严格，可是王后的举动还是有点惊世骇俗，让焦虑不安的士兵深受感动，重拾信心。

左将军独孤羡等在主帐门口，远远望去，只见成片成片的士兵跪在地上，向王后致敬，这样的场景让他松了一口气，却也隐隐生出警惕，尤其是当他听说王后的保证时，心里更加不满。

身为职业将军，他不喜欢任何外来干涉，就连龙王也不会公开展示自己对这支军队的所有权，王后如此大张旗鼓地拉拢人心，实在是对统帅权利的一种挑战。

独孤羡扭头看了一眼丞相钟衡。

钟衡还以一个苦笑，他对王后的了解多一点，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龙王在的时候，她可以做到温柔娴淑，绝不显山露水，危急时刻，却可能做出惊人之举。

早在石国都城被围期间，时为公主的王后，就已经在许烟微的鼓动下，巡视全城，激励民心，钟衡希望这一次她的目的也仅止于此。

足足用去半个时辰，王后才来到主帐门前，向久等的左将军和丞相致歉，“让两位大人久等了，希望我的到来没有增添太多麻烦。”

年轻的王后举止比从前更成熟得体了，很难想象，她还不到二十岁。

独孤羡冷淡地敷衍一句，钟衡就热情多了，王后没有影响到丞相的权威，所以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许烟微仍是王后的贴身侍女，她偷偷向丞相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表明这不是自己的主意。

钟衡在侍卫群中甚至看到了上官鸿的身影，他似乎已经接受太监的命运，没有露出特别的神色。

进入主帐刚一落座，公主就问：“左将军，大敌当前，我军有何安排？”

“我与龙王已经制定出完善的计划，一切按部就班。”独孤羡避开直接的回答，奇兵之计连丞相钟衡都只有一知半解，更不可能告诉王后，“前线危机四伏，王后实在不该来。”

王后缓和语气，“独孤将军，如今哪还有前线与后方？金鹏军离我军不到三十里，距安国都城只有一天多点的路程，若说有危机，危机无处不在。”

独孤羡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王后，更不擅长分析话中之话，前线与后方的确离得很近，但区别还是明显的，不管怎样，决定最终胜负的是前线两万多名战士，而不是后方的十几万百姓。

钟衡开口打圆场，“王后心系前线将士，令人感动，独孤将军的意思也不是反对王后亲临，只是担心稍有不慎，无法向龙王交待。”

王后点点头，“我正想问，龙王在哪里？”

独孤羡与钟衡互望一眼，谁也不开口。

“我是王后，应该有资格知道龙王的去向吧？”

钟衡咳了两声，“这个，并非我二人故意隐瞒，实在是……”

“我们也不知道龙王去了哪里。”独孤羡接着说下去，“这是我从来没对其他人说过的实话。”

“那就猜一猜，两位跟随龙王那么久，肯定知道一点线索。”

独孤羡想对王后说，你跟龙王同床共枕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们怎么会知道？可他真正说出口的却是，“身为臣子，妄自猜测君王的去向，乃是大逆不道之罪。”

王后没有被激怒，左将军越生硬，她反而越缓和，“独孤将军所言极是，可现在是非常时期，龙王很可能身处危险之中。”

“龙王武功高强，才智过人，经历无数危险，全都安然度过。”独孤羡当着龙王的面，绝不会说出如此谄媚的话。

王后笑了，随后正色说道：“两位大人若是知道我所知道的事情，就不会这么镇定了。”

独孤羡保持沉默，他不相信王后能知道什么内幕，钟衡露出感兴趣的样子，“王后可否明示？”

“龙王进了乌山。”

这不算什么，许多人凭猜测也知道龙王必定去了乌山。

“龙王要找陀能牙与哈赤烈招集的那支军队。”

这也不算什么，既然想到乌山，自然会想到龙王早先派去的两名将军。

“可这两个人都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军队却失踪了。”

陀能牙与哈赤烈的死讯刚刚传到山外，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传到王后耳朵里却也正常。

“独孤将军想要在入海坡发动奇袭，只怕有点困难了。”

独孤羡猛地站起身，厉声问：“你怎么知道？”

“这么说，我的话都没错喽？”王后越发镇定自若。

独孤羡心跳如鼓，连王后都知道奇袭计划了，是龙王不小心泄露的，还是另有原因？万一金鹏军也知晓这一计划……

又是钟衡站出来打圆场，“龙王不在，咱们三人就是龙军的核心，此时自该互相信任。”

“嗯，互相信任。”王后若有期待地说。

独孤羡心中疑惑越来越多，只得说道：“龙王的确是进了乌山，他觉得山中有金鹏堡内奸，所以要亲自接管那支军队……王后，请您务必告诉我实话，您是怎么知道……”

“从安国太后那里知道的。”

独孤羡与钟衡愕然相对。

安国太后来自中原，她的儿子老安王带领亲信逃至璧玉城避难，她却留下来，并且亲自选定了一名本族子弟为王，但是当中原对这场战争表现得无动于衷、亲生儿子派使者过来联络时，她反悔了，早在龙军与金鹏军的首战之前，就开始策划叛乱，打算在前线溃败的同时，控制整座都城，将龙军挡在外面。

王后与许烟微在王宫里建立了一张情报网，发现了这桩阴谋，却一直佯装不知，安国太后与金鹏军的书信往来，没一封逃过王后的眼睛。

“那个叫武宗恒的人向安太后透露了消息。”王后长话短说，“安太后打算向金鹏军告密呢。”

王后拿出一封书信，钟衡恭恭敬敬接过去，草草看过一遍，递给独孤羡。

信里将一切都暴露了，独孤羡面如死灰，“武宗恒，怎么会？龙王那么信任他……这封信……”

“没有送出去。”王后用一句话让左将军如释重负，陀能牙与哈赤烈遇害，武宗恒背叛，这都不重要，龙王自会夺回军队，关键是得保密。

独孤羡对王后立刻刮目相看，正要说些什么表示自己的忠诚，外面通报说有信使求见。

往前一小会，独孤羡会客气地请王后去休息，现在他却决定要当着她的面接见信使。

信使风尘仆仆，满头泥汗，向左将军躬身行礼，双手递上密封的信函，一句话也不说。

函中的信只有四个字：三月初五。

独孤羡抑制心中的激动，问：“你从哪里来的？”

信使伸手指了指乌山的方向，张开嘴，原来是个无舌的哑巴。

独孤羡转向王后与丞相，“后天展开决战。”

兴奋之中，左将军也有一丝疑惑，原先说好是由荷女送信回来的，怎么会换成一名哑巴？

第五百零一章群商

荷女要求每个人都证明自己忠于龙王。

六人分批离开茶棚，在附近一座隐蔽的山谷里重聚，像秘密团体的成员一样，围圈站立，先是互相介绍自己所知的信息，接着荷女提出了要求，“上官云喜欢夸大其辞，但他肯定收买了许多人，咱们当中可能就有叛徒，所以，每个人都应该说一说自己不会背叛龙王的理由。”

五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上官飞身上，他是上官云的弟弟，两人一直有联系，几乎是半公开的勾结。

上官飞瞪大眼睛，惊讶、不满、委屈，种种感情表露无疑，“出问题的一定就是我吗？龙王都不怀疑我，派我执行重要任务呢，再说，有上官鸿的前车之鉴，我肯定不会投靠金鹏堡，独步王也没理由原谅我啊。”

“这算是一个理由。”荷女表示认可，上官飞松了口气，理直气壮地将目光投向别人。

既然上官飞第一个开口，他身边的龙翻云就接着说下去，“我是大雪山剑客。”只此一句话已经够了。

曾经有一位剑客暗中与敌人勾结，最后宁愿以自杀式的袭击赎罪，只求龙王不要公开罪行，六人谁也不知道那件事，对“大雪山剑客”几个字仍然充满信心。

接下来是初南屏，他想了想，“我跟龙王的剑法还没练成。”

大家全都一愣，不明白这跟是否背叛有何关系，不过初南屏的确受到信任，他那种性格，藏不住秘密，而且龙王很少交给他特别重要的任务，实在没多少收买的价值。

下一位是韩芬，六人当中就数她最高兴，好像观望良久终获邀请加入游戏的顽童，“轮到我啦，我不会背叛龙王，因为……因为他武功很高，长得也很英俊，还喜欢跟我聊天。”

就算是韩芬，也能从别人的目光中看出自己回答的不好，急迫地挠挠鬓角，突然想到一个理由，不由得喜笑颜开，“我不会背叛龙王，因为我根本就不忠于他啊，没忠诚就没有背叛，对不对？我效忠的是御众师，她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总算过关，韩芬长出一口气，立刻推了推身边的韩萱，“到你了。”

韩萱本来没什么话可说，韩芬倒是提醒了她，“我也没向龙王效过忠，哪来的背叛？除非他肯当我家小姐的姑爷，不过他有妻子了……”

韩萱只是吞风峡的一名丫环，地位无足轻重，进不了上官云的法眼，这是她可靠的最佳保证。

只剩下荷女了，“想杀龙王，我有无数次机会，用不着等到现在。”

上官飞感到很愤慨，他发现六人当中，只有他说出的理由实实在在，其他人根本就是在强辞夺理，“这根本没用嘛，哪个叛徒会当众承认？”

“我只要大家的一个态度，真正考验大家的是接下来的任务。”

荷女语气平淡，上官飞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上当了，他已经表示忠于龙王不会背叛，接下来荷女只需打出龙王的旗号，无论发出什么命令，他都得接受。

这个女人真是狡猾，不知不觉就逼得大家同意她的计划，上官飞从前见到的荷女向来都是冷冰冰的，躲在龙王附近，少言寡语，从不惹人注意，偶尔用铁指戳人，没想到她也会玩弄阴谋诡计。

“什么任务？”韩萱的热情快要耗光了，这些天一直在赶路，实在枯燥无味，让她对“任务”没什么兴趣，“时间别太久，小姐肯定想我了，我得快点去找她。”

荷女已经习惯了韩萱的直来直去，“不久，几天工夫，杀死上官云，任务就结束了。”

“杀死上官云？”上官飞吃惊地问，倒不是产生了兄弟之情，而是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

“嗯，上官云设下陷阱要暗害龙王，咱们不知道详细计划，也找不到龙王，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杀死首要人物，底下喽罗自然一哄而散，陷阱也就不存在了。”

“这个、这个，上官云身边有不少高手当护卫……”

“你说过自己是忠于龙王的。”荷女稍显严厉。

上官飞就知道荷女会拿这句话堵自己的嘴，而且这个女人稍一瞪眼，他马上感到练功时的痛苦重返己身，向龙翻云靠近一步，小声嘀咕道：“我也没说不同意，谨慎一点而已……”

其他人都没意见，尤其是韩萱，她是抱着历险目的跟随荷女的，期待的就是这样的暗杀计划。

如果真有计划的话。

“首先咱们得尽可能猜一猜上官云的计划，从中找出漏洞，趁机动手。”时间仓促，荷女也没想好成型的方案，从前这种事都是龙王的责任，她只是帮着修修补补。

没人抢着开口，龙翻云抬手伸向上官飞，像是要介绍他，其实是把他推开一步，“你来说说，你主意最多，猜什么都挺准。”

“谁都有蒙准的时候。”上官飞苦笑，后悔不该在龙翻云面前装聪明。

“他是你哥哥，你应该了解他的想法。”荷女说。

“我们……我们十几年没怎么见过面，他都没当我是弟弟。”

“见面再少也比我们多。”韩萱也加入到施压的队伍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上官飞招架不住，“好好，我来猜，说好了，只是猜测，错了可不是我故意的，别到最后说我陷害你们。”

上官飞很擅长从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这源于内心深处的危险感，总害怕有人要对自己不利，想了一会，他已经勾勒出大概的情形。

“上官云想要引诱龙王进入陷阱，就得有诱饵，首选是武宗恒带走的那三千军队，可龙王进山好几天了，迟迟没有现身，说明他已经有所警觉，大概正躲在暗处观察呢，这样的话，就得换一个诱饵。”

上官飞闭上嘴，将其他几人挨个打量一遍，唯独不看荷女，充分调动起大家的好奇心以后，继续说：“就是他自己。”

“眼下的形势很明显，龙军想胜，需要那三千人的军队，龙王想避开陷阱接管军队，就必须先经过上官云这一关，上官云就只能把自己当成诱饵，咱们和龙王的想法是一样的，所以，这个时候去刺杀上官云，无异于自投罗网。”

上官飞说得有点绕嘴，但大家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拐弯抹角之后，他仍然反对刺杀，任何冒险在他看来都不值得。

“一张网能捕几次猎物？”荷女问。

上官飞知道荷女又在给自己设套，却不敢不回答，“一两次吧，那不一样……”

“咱们抢在龙王前面刺杀上官云，正好可以替他撞破陷阱。”

“牺牲太大了吧。”上官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时鬼迷心窍，主动进入乌山，就该一直窝在惠国王宫里。

“为了龙王。”龙翻云相信这四个字能堵住一切借口。

“我不反对，就是希望谨慎一点……”上官飞低下头，谁也不看，恨不得能凭空消失。

“我拟定了一个计划，很简单，声东击西，一伙人制造混乱，另一伙人寻机暗杀，不管他有没有陷阱。”虽然未经推选，荷女无疑是六人当中的首领，她的计划马上得到其他人的认可。

除了上官飞，他希望能躲在龙翻云身后，别让荷女再注意到他。

“不过咱们的确需要谨慎一点，刺杀上官云的人得是他现在想留活口的人，这样万一失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无论上官飞把身体缩得有多小，众人的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

“上官云真没把我当成弟弟，对我动手不会留情的。”上官飞几乎是在哀求。

“上官云就算要杀你，也不会立刻动手，会把你带回金鹏堡。”荷女的安慰让上官飞更害怕了，“你不用一个人冒险，我跟你一块去，其他人留在外围配合。”

“可你才逃出来。”韩萱忍不住说。

“上官云第一次没杀我，这一次也不会。”荷女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代替龙王去踩陷阱，这些人当中，只有自己武功与龙王不相上下。

“算我一个。”龙翻云抢着说。

荷女还没开口，上官飞已经摇头，“不行，上官云肯定会杀你，万一他要你用的性命来威胁我，你说我……”

龙翻云眼中的怒火让上官飞咽回后半句话。

“不，暗杀只需要两个人，再多就不像龙王的风格了。”

暗杀计划就这样通过了，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补充，六人在路上慢慢商量。

虽然上官云一直没有公开露面，但他的行踪也好猜测，必然在武宗恒军营之内，于是六人赶往入海坡后面的山区。

对山外的军民来说，龙王的失踪带来巨大的失望，对山里的六个人，这却是希望，表明龙王还没有落入陷阱。

而对一切都已布置妥当的上官云，龙王是一个巨大的疑惑，但他不是特别着急，龙王在自身安全与拯救军队之间，必须做出选择，无论哪一种，都会导致惨败。

“龙王，欢奴。”上官云小声地念叨这两个名字，想要将两种形象合二为一，却总是差了一点。

刺客现身之前，他一直做的就是这件事。

第五百零二章劫持

上官云将自己当成了诱饵，随着时间的推移，龙王越是迟迟不肯现身，他越确认自己会是目标。

他很好奇，甚至还有点兴奋，龙王到底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法。

入海坡后面的山谷曾经是一处矿区，多年以前即遭废弃，留下大大小小的矿洞，内部交错纵横，武宗恒将这里当作军营。

三千老兵与一千多名新兵已经汇合，上官云的住处就在外围的一座小矿洞里，这里发生过坍塌，与其它矿洞隔绝，稍微收拾一下，勉强可以住得稍微舒服一点。

后天就是决战的日子，龙王想要夺回军队，就必须在今明两天动手。

在上官云的标准里，没有所谓谎话与实话的区别，比如他说甲是叛徒，其实甲要到几天之后才能被收买，他认为这与实话有区别，反过来，当他告诉荷女自己身边有十五名西域以外的高手时，却没有提及数量众多的杀手正在赶来支援，这也不能算撒谎。

荷女逃走得太早了一点，还杀死了作为内奸的哈赤烈，上官云觉得有点遗憾，但只要她将必要的情报转告给龙王，代价就是可以接受的。

在上官云的设想中，龙王最可能的计划是这样的：他与荷女两个人，顶多再有一两名帮手，先去行刺武宗恒，然后观察夏氏二雄这样的高手到哪禀报情况，从而找出目标的位置，上官云只要一出矿洞，就会有人一剑刺来，表面上甚至可能是自己认识的人。

陷阱的巧妙之处不在于底下的尖刺有多密集多锋利，全看最上面一层浮土是否真实可信。

上官云的十五名外地高手，死了一个夏老三，还剩十四位，这些天一直伪装成普通士兵，一半潜藏在武宗恒身边，一半分散在军营各处，上官云自己从不现身。

龙王会上钩，因为他没有选择，明知是陷阱，也要冒险一跃，上官云自认为了解龙王的性格，他绝不会放弃好不容易才创建的龙军。

离上官云不远，还有一处独立的矿洞，武宗恒住在里面，正不安地来回踱步。

一名卫后进来通报，“大人，那位名珍小姐……想见你。”

武宗恒不得不将名珍留在军队里，她的丫环韩萱与一名晓月堂弟子突然跑掉，他得扣下她当人质。

名珍倒是识得大体，没有哭叫，可是从早到晚愣愣的，目光有时会突然变得惊慌，好像遭父母抛弃的小孩，让武宗恒觉得自己过于残忍了。

“这么晚？”武宗恒皱起眉头，已经过二更了，实在不是孤男寡女见面的时候。

“是。”卫兵没有多说什么，这不关他的事，他巴不得深更半夜有女人约见自己。

名珍的住处已经尽可能收拾干净了，可墙壁上还是有冰凉的水珠缓缓往下滴落，山外已经是暮春，这里却还跟冬天一样冷。

为了避免士兵们说三道四，武宗恒要求三名晓月堂弟子全都留在名珍身边，此时，她们就站在墙边，面无表情，连眼珠都很少眨动，好像矿洞里埋葬的鬼魂。

跟这样三个女人住在一起，名珍小姐一定很不好受，武宗恒歉意更增，可说话时还是很平淡，他是一军将领，任何时候都不能怜香惜玉，“小姐找我来有什么事情？”

名珍似乎刚哭过，脸颊虽然仔细擦拭过，眼睛还是有点肿，“武将军，求你告诉我一句实话。”

“什么？”武宗恒心中惴惴，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哈赤烈的死讯前天刚到，武宗恒要求几名知情者严守秘密，一半是怕部族士兵闻讯哗变，另一半却是担心名珍小姐承受不住打击，虽然两人的关系好像有点冷淡，可毕竟是未婚夫妻。

“哈赤烈……是不是遇难了？”果不其然，名珍已经听到传言。

武宗恒不习惯撒谎，也不想撒谎，沉吟一会，说：“是，哈大人死于奸细之手，小姐节哀顺便。”

“我以为……”名珍没能忍住，还是抽泣起来。

眼泪一旦溢出，就再也控制不住，名珍哭得如此伤心，身子摇摇欲坠，如果有丫环服侍，这时就会过来扶住她，可屋子里只有三名活死人般的晓月堂弟子，武宗恒心情激荡，做出与主将身份不符的行为，迈出一步，打算安慰伤心欲绝的佳人。

有人比他抢先一步，扶住的却不是名珍，而是他。

一名晓月堂弟子牢牢抓住他的左臂，同时将一柄匕首抵在他的后心上，小声说：“乱动就杀了你。”

武宗恒大吃一惊，看着对面的名珍，完全不明所以。

名珍的哭泣是真实情感，她自幼孤苦无依，在家族里备受排挤，好不容易有了一位出身、相貌都上等的未婚夫，偏又在成亲之前遇害。

她跑到床铺上，俯身痛哭，好像根本没看到武宗恒被劫持。

韩萱抓住武宗恒，可她还是更关心小姐一些，“韩芬，咱们换一下。”

另一名晓月堂弟子走过来，手里也握着匕首，不满地说：“你怎么总是暴露我。”

韩萱将武宗恒推给她，自己跑过去，将小姐抱在怀里，细声劝慰。

武宗恒越来越莫名其妙，有点恼怒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两个不是跑了吗？”

韩芬、韩萱与两名晓月堂弟子互换身份，混进军中才一个多时辰，晓月堂弟子平时很少露面，又喜欢藏在阴影里，只需稍加易容，就没人能分辨出来。

“老实点，你这个叛徒。”韩芬手上微一用力，武宗恒武功不高根本无力反抗。

“叛徒？你在说谁？”

“当然是你。”

武宗恒闻言反而冷静下来，“你肯定弄错了，我怎么会是叛徒？”

“呃，我怎么知道？反正你是叛徒，待会时间一到，你就叫两声，然后我再杀你。”

武宗恒第一次领教到晓月堂弟子的不可理喻，苦笑道：“杀我可以，总得给我一个明白吧？你凭什么说我是叛徒？”

“咦，你还敢狡辩，御众师说你是，难道你还敢不是？”

韩萱仍将小姐搂在怀里，她虽然有点鲁莽，但多少比韩芬更懂人情世故，插口道：“就凭你与上官云勾结。”

“上官云？金鹏堡三少主？”武宗恒明白了一些什么，“我都没见过他，怎么与他勾结？”

“呸，撒谎不脸红，上官云就躲在军营里，待会你一叫，有人向他通禀，然后……哼，不能告诉你。”韩芬右手握着匕首，左手在武宗恒肩上狠狠掐了一下。

武宗恒脸红了，不是因为羞惭，而是由于疼痛，当着一屋子女人，他必须强行忍住，“你们上当了，中了敌人挑拨离间之计……名珍小姐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名珍仍在哭泣，韩萱替她说：“小姐能证明什么？”

“我在行军路上，发现军中潜藏的三名金鹏堡奸细，全都就地正法，我要是叛徒，干嘛要杀自己人，名珍小姐，请你证明我的话。”

名珍抬起头，抽抽噎噎地说：“武将军……武将军的确杀了三个人，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奸细。”

武宗恒有点慌了，小姐的话分明暗示他杀死的人很可能不是奸细，“我要见龙王，龙王信任我，你们不能……”

啪的一声，韩芬在武宗恒脸上打了一巴掌，阻止他再狡辩下去，“臭叛徒，还想逛我说出龙王的下落，知道也不告诉你。”

武宗恒脸上立刻浮现清晰的指印。

外面的卫兵听到声音，问道：“武大人？”

“没事。”武宗恒挨打之后更配合了，等卫兵重新走远，他决定透露实情，“你们真的搞错了，我是奉龙王之命假意与敌人勾结的，可是跟上官云无关，我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藏在军营里。”

韩芬不相信这些，要不是在等动手的信号，早就一刀杀死他了。

名珍虽然悲痛欲绝，却有点同情武宗恒，于是说道：“武将军可能……不是叛徒。”

韩萱惊讶地说：“小姐，你可不能再上坏人的当，姑爷死了，咱们再找就是，这个家伙可不行。”

名珍面红耳赤，哭泣倒是因此停止，“不是不是，你别乱说。我这几天注意到武将军附近总有几名士兵走来走去，相互间好像都认识，而且不像是西域人，很可能是奸细。”

“对呀，这不正是他背叛龙王的证据吗？”

“可是那些人对武将军非常警惕，很少在他面前出现，所以我想……他们可能不是一伙的。”

武宗恒暗道惭愧，他一直保持十二分的警醒，竟然没有一位小姐发现的东西多。

他忽略了一点，身为军队主将，他是敌人重点关注的对象，名珍就不一样了，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连抬头看人都不好意思，谁会太在意她？

韩芬是死心眼，“管那么多，反正待会让你叫你就叫，然后我就杀了你，要是杀错了，你也别怪我，全当你为龙军做出贡献了。”

武宗恒目瞪口呆，想不到自己会死得这么冤。

韩萱起身，放开小姐，说：“时候差不多了，你们两个带着小姐先走。”

“咦，不是说你……”韩芬不喜欢临时改变计划。

“我想换下任务，不可以吗？”

“可以，用不着这么严厉，你又不是御众师。”韩芬越说越小声，与另一名晓月堂弟子扶起小姐，向外走去。

三个女人如何避开外面的卫兵，武宗恒就不知道了。

韩萱一直盯着他，“别想叫人，我一招就能杀死你。”

“我不会叫人，因为我不是叛徒。”

韩芬三人走了一会，韩萱突然问道：“你真不是叛徒。”

“绝不是，苍天可鉴。”

“看着我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一会，武宗恒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好吧，待会我不杀人，可是你得记住，欠了我一个人情，今后得还。”

“还，一定还。”

“你还没娶妻吧？”

武宗恒的思路又跟不上了，寻思了一会才说：“娶过，可是已经过世了。”

他马上后悔自己说了实话，因为韩萱的眼神又有点不对劲。

一刻钟之后，副千尉武宗恒大喊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听到叫声，上官云精神一振。

第五百零三章提醒

上官云走出临时洞府，期待着来自龙王的致命一剑。

当上官飞那张脸出现在夜色中时，他立刻将其当成龙王假扮的，于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上官飞一直想重回金鹏堡，与三哥也有联系，在这个时候出现很有欺骗性。

上官云与两名青面同时扑了上去。

金鹏堡的易容术天下无双，龙王会用，身为三少主的上官云更会，而且他不是随便找人充数，这名替代者是他在璧玉城精挑细选出来的，原本的样貌与气质就非常相似，稍加装扮与训练，更是无人能看出破绽。

假上官云甚至在堂叔上官建翼面前出现过，寒暄数句，没遭到任何怀疑。

刺客没有发现异常，扑向的是假上官云，正落入真上官云两名青面的包围之中。

至于那些从外地请来的高手，则隐藏在更外围，他们的任务是在龙王逃跑时进行围堵，还有数十名杀手分散隐藏，查遗补缺，要将龙王的同伴也一网打尽。

上官云手里真正的实力是两名青面。

一直以来，独步王都舍不得派出青面参与暗杀龙王的行动，在他看来，对付一名金鹏堡叛徒，无需花费太多代价。

此前，曾有一位女青面关商，被孟夫人和上官飞私自动用，严格来说，她只处于青面的入门阶层。

当时的上官飞胆小怕事，很少涉足险地，的确没必要给他配备最强的影卫。

这回不一样，上官云从一开始就重视龙王，把他当成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他坚持要两名真正的青面。

龙王自认为武功高强，挫败杀伤过许多金鹏杀手，现在是该让他明白金鹏堡顶尖实力的时候了。

上官云准备充分，用了大量时间设计陷阱，结果兴奋转瞬即逝，他马上发现刺客的不对劲。

龙王再会装模做样，也不可能露出如此惊慌失措的表情，他不像是自愿执行任务，倒像是被人扔过来的。

上官云吹出一声短促的口哨，两名青面倏忽消失，总共只在夜色中出现了短短的一瞬间，眼睛最尖的人，也很难注意到。

上官云后退数步，即使对面是真正的上官飞，他也得防备三分。

假上官云没那么镇定，哎牙一声，转身跑向洞府。

青城派夏家的老大、老二蹿来，他们比别人的动作都快，与上官云的配合却很生疏，看不到他的暗示，仍然向刺客扑去。

他们不认识上官飞，何况上官云事先已经提醒过，龙王可能假扮成任何人。

“我……“上官飞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一前一后两名敌人已经攻至近前，伸指向他身上点去。

值此危急时刻，上官飞只有一个选择，出拳迎击。

夏氏二雄甚至没去想，为什么最擅长用刀的龙王会赤手空拳。

老大夏英雄决定与敌人对上一拳，他不相信青城派的功夫会比西域高手差。

从外表上看，两人各出一拳高下立判，上官飞速度倒是挺快，可是直直击出，殊少变化，显然是在慌乱之中忘掉了招数，夏老大后发先制，速度更快，与上官飞对拳的同时，左手也已蓄势，第二招就会点中对手的穴道。

一切事情发生得都很快，上官云刚刚觉得不对，示意青面退下，假上官云也才跑出几步，夏氏二雄已经赶到，与刺客过了一招，在他们身后，更多的高手在四周守卫，准备堵截逃跑的刺客。

结果刺客的水平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才一招而已，刺客就被身后的夏老二点中穴道，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扑通倒下，看样子，没死也是重伤。

所有人都愣了，尤其是刺客对面的夏老大，他似乎接受不了这种奇怪的事情，想了一会，也倒下了。

夏老二正得意，发现大哥举止不对劲，急忙跳过刺客，想查看详情，夏老大却又站起来，不耐烦地推开弟弟，“没事。”可他自己也纳闷，对手的劲力明明不强，自己怎么会站立不稳倒下呢？

夏老二刚失去三弟，绝不想再没了大哥，所以关切地说：“大哥，你嘴角流血了。”

夏老大顺手擦了一下，果然有点血迹，狠狠瞪了二弟一眼，怪他多事，让自己没面子，不过活捉刺客总算大功一件，“云王……”

云王可没他那么高兴。

上官云挥挥手，一名卫兵走过去扶起倒地的刺客。

上官飞摔得比较重，鼻子、额角都出血了，哭丧着脸，第一句话就是，“三哥，我是被迫的，而且还被出卖了。”

荷女说好跟他一块执行刺杀任务的，还说什么第一次没杀她，第二次也不会，结果她做的唯一贡献就是用力一推，将上官飞独自扔进陷阱。

上官云笑着哼了一声，龙王这一招可有点古怪，于是让夏老二解开弟弟的穴道，向其他人发出命令，“还有刺客躲在这里，全都找出来。”

进到矿洞里，点上油灯，上官飞自在多了，三哥的态度跟从前一样和蔼，遣走替身，单独见他，也表明了很强的信任感。

不等上官云开口询问，上官飞已经将所有事情招供出来，并特意强调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被迫的。

听到后来，上官云终于明白，这次暗杀行动竟然与龙王无关，不仅他找不着龙王，就连荷女也失去了龙王的踪影。

上官云的问题因此变成，“荷女这一招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个臭女人。”上官飞终于将心里憋闷已久的一句话说了出来，心情顿时舒畅不少，“她把我出卖了，把所有人都出卖了，她说要替龙王踩破陷阱，结果呢，自己跑了，把别人都丢下不管。”

不停地有人在门外通报消息，说是又抓到一名刺客，上官飞对每一条都侧耳倾听，可是卫兵很少描述俘虏的相貌，最后他壮起胆子，咬牙切齿地说：“有个叫龙翻云的大雪山剑客，要是抓到了，求三哥把他交给我，就是他，把我当成人质，逼着我渡海进山。对了，三哥，你要小心，孟二那家伙跟龙王不清不楚……”

上官飞已经供述过自己向孟明恕传话的任务，正要再多提醒几句，矿洞临时搭建的木门被撞开了，夏老二破门而入，怒目圆睁，面红似血，恶狠狠地扑向呆住的上官飞，“我要杀了你！”

上官飞刚觉得安全，毫无防备，根本躲不开。

上官云一步迈到夏问雄身边，左手随意地按在他的肩头，阻止他前进，“这是我的亲弟弟上官飞，有什么话慢慢说。”

夏老二义愤填膺，忘了云王是自己的主人，一指上官飞，恨声说道：“这个混蛋，他杀了我大哥！”

上官云微微一惊，夏老大明明只是摔了个跟头，嘴角流点血，刚才说话时还中气十足，“你哥哥死了？”

夏老二悲愤地点头，“吐血死的，怎么都止不住，有人看过，说是内脏碎裂，这个混蛋下手太狠了，我……我……”

夏老二手上都是血污，还想冲上去报复，他可不管对方是不是云王的亲弟弟，可是肩上的手掌似有千斤重，他几次努力，竟然没挣开，扭头看时，发现云王脸色严厉，心中不觉得一懔，急忙收力。

上官飞步步后退，已经贴到又冷又湿的墙壁，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都想陷害我，三哥亲眼所见，明明挨打的是我。”

“就是你，你假装武功低微，暗地里却用阴毒的邪招。”夏老二寸步不让。

上官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接到情报说，有人在北岸一拳打死一名杀手，不会也是你吧？”

上官飞本能地加以否认，“不是我，是龙翻云，他……”

三哥的目光不那么和蔼了，上官飞觉得后脊一凉，不敢再说谎，“可能是我，可我就是打了一拳，根本没用力，他自己突发疾病倒下的，跟我没……关系。”

上官飞越说越不自信，他也曾经怀疑过杀手的确是自己打死的，可自己怎么会有那种本事？如今又一个证据摆在面前，只不过夏老大内功深厚，多捱了一会。

上官飞张大嘴巴，慢慢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上官云自然不知道九弟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明白一件事，没杀上官飞是正确的。

外面突然响起震天的喧叫声，似乎有千军万马冲杀过来。

一名卫兵慌乱地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士兵哗变，说是要诛杀云王替哈赤烈报仇。”

哈赤烈死在荷女手上，上官云向外透露了死讯，对死因却归罪到金鹏杀手头上，哈赤烈是一名有用的叛徒，即使死了，也得暂时保留龙王忠臣的形象。

这样的安排也带来一个问题，许多部族士兵们仍然以为自己是龙军的一部分。

“慌什么，把各处洞口堵死，已经跑出来的，全都杀掉。”

上官云不担心士兵哗变，军中奸细数量不少，能控制局势，士兵们受到挑唆，却没有统一指挥，只是乌合之众。

他难以理解的是荷女。

外面的哗变显然是她挑起的，可如此一来，无论胜负，龙军都会损失惨重，关键是这支军队肯定会因此暴露，所谓的奇兵也就不存在了，后天即是决战，兵力处于劣势的龙军主力，断无取胜可能。

荷女这一招几乎是毁掉了龙军的全部希望，唯一的作用不过是提醒龙王这里有陷阱。

上官云恍然大悟，发现自己犯下重大错误，荷女是女人，还是晓月堂女人，为了情，她已经疯得不能再疯了，竟然要牺牲几万人，只保龙王一条命。

她是否知道，龙王会因此恨她入骨？

疯子，上官云想不到自己的计划会毁在一个疯子手里，荷女说过他会后悔，他现在真的有点后悔当初没选择立刻杀死她。

不过他还是胜利者，事后整个西域都会知道，是他上官云消灭了伏兵，金鹏军才能在决战中取胜。

躲在暗处的龙王，大概也束手无策吧。

第五百零四章决战

很快，天气又要变得闷热潮湿、蚊虫肆虐，穿盔戴甲将在沉重之外又增加成倍的折磨，上官建翼希望在夏季到来之前，自己可以回到璧玉城。

石堡里常年低温，冬天有点难捱，夏季却是避暑的好地方。

上官建翼相信自己会成为独步王最亲信的左膀右臂，留在石堡里负责制定长久计划，至于与北庭合作进攻中原，交给上官云好了，那个野心勃勃的小子，给他一个公开证明实力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暗处，搞什么无用的阴谋诡计。

军队像整齐的庄稼，在他面前铺开，五颜六色的旗帜充当地界标志，一共七万余人，即使经过两次战役的损失，金鹏军仍保存了绝大部分实力，面对如此庞大而又训练有素的军队，龙军怎么能赢？

上官建翼是一名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但是他统帅金鹏军越久，越确认所谓绝世武功用途甚微。

一名战士当然打不过杀手，等到千名、万名士兵聚合在一起，听从指挥，刀枪剑弓全都对准一个方向，杀手就会失去用武之地，在密不透风的血腥丛林中，速度、力度、警觉等这些素质，效果全都大打折扣。

前后左右都是人，听觉再敏锐有什么用？一击之后立刻撤退，这是杀手的基本原则之一，用在战场上却会死得更快，谁知道那一跳之后会落在哪里？没准正撞在某个无意识的刀口上。

上官建翼很想与独步王分享自己的心得，想想去年秋天自己制定的一系列暗杀计划，根本就是浪费精力，他要劝说王主放弃无道神功，专心扩充军队，最终能与北庭、中原三足鼎立。

独步王看到了上官家的未来，开始做出重大改变，但改变得还不够彻底，就为了无道神功第八、第九章，竟然决定听从上官云的建议推迟战争，现在看来，非常不划算。

军鼓有节奏地响起，前锋军开始向前移动，双方最先出动的都是步兵，龙军的马匹数量太少，金鹏军骑兵则另有用途。

就在昨天傍晚，上官建翼突然接到侄儿上官云的亲笔信，里面揭示了龙军准备在入海坡奇袭金鹏军的计划，以及他是怎么挫败这一阴谋的，按照他的说法，三千余名士兵不是被杀，就是被关在废弃的矿洞里，对战局再无威胁。

上官建翼当时将信函交给亲信的参谋，冷笑道：“瞧瞧我的好侄儿，多会替叔叔分忧。”

参谋看完信也笑了，只有两个人，参谋不担心自己的话会外传，所以尽可大胆贬低主帅不喜欢的人，“三少主还是太年轻，脑子里琢磨的都是杀手那一套，以为自己有了重大发现，倒也可以理解。其实翼帅一早就预见到入海坡乃是奇袭之地，应对方案制定了好几套，怎么会给龙军机会？”

“嘿，靠预见总有失误的时候，一支军队，就算挨着铁山，也得时刻注意侧翼安全，这是治军之术的常识。”

“是是，翼帅说的是，有备无患就是这个道理。”

虽然参谋是在拍马屁，上官建翼却不觉得这个马屁拍得有多离谱，金鹏军自会照顾好侧翼，无需上官云的提醒与帮助，他会将侄儿的信善保存，然后与这段时间的文书一块交上去，只要是长着眼睛的人，都能从中看出，上官云的“事后”提醒是多么的没有必要。

两军交锋了，兵器的碰撞声，战士的呐喊声，听着令人热血沸腾，杀戮，没完没了的杀戮，在这一场战争中死亡的人，大概比金鹏堡历年暗杀的目标加在一起都要多，这也是杀手比不上军队的一个方面。

独步王将绝世神功当刀剑，教书先生张楫将谋略当利器，他上官建翼，挥舞的是一柄由七万人组成的巨刃，三者当中，唯有他能所向披靡。

战争就像下棋，你不能一次性将棋子都扔到棋盘上，也不能没有目的地胡乱摆放，得按部就班，一点一点地投入，对敌人施加不间断的压力。

遥望战场，只能看到大概情形，上官建翼举着马鞭，时不时对某处局势做出评判，很快就有在前方观战的亲兵疾驶回来，印证他的说法十有九准。

参谋与佐将们不失时机地发出赞叹，只有一个人说到了他的心坎上，“翼帅乃是天纵奇才，别人花一辈子才学到的东西，翼帅统军不到一年，就尽数掌握，我等只有高山仰止的份了。”

上官建翼不露声色地享受这些吹捧，没人敢提起金鹏军最初的缔造者独孤羡。

上官建翼心里其实很佩服独孤羡，不管金鹏军有多少人，都是在最初那一两万人的基础上扩充的，从组织建构到日常训练，都是独孤羡奠定的。

可惜，独步王没用好这位将军，平白送给龙王当助手。

等到战争结束，上官建翼将下令活捉敌军统帅，他要再给独孤羡一次机会，当众大度地赦免叛敌之罪。

关于战争结束之后的安排，他还有很多想法。

现在，他只想着双方各剩下多少兵力，“中军出战。”

这是决战的命令，事实摆在面前，前线战场上虽然打得难解难分，但是龙军已经没有多少后备力量，上官建翼要派出主力，一举歼灭敌人，今天晚上，他要龙军的营地里喝庆功酒。

战场对面。

只有独孤羡自己知道，他表面上的镇定有多么勉强。

斥候报告，入海坡前晚发生过短暂的交锋，双方来历不明，胜败未知，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独孤羡的第一反应是取消决战。

但他没有太多选择，如果入海坡后面的交锋只是意外，龙王的奇兵按时出现，前面却没有战争发生，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他派出了大量斥候，却没有一个带回来确切的消息。

独孤羡决定不再等了，龙军的士气起伏不定，再拖延下去，只会越来越差。

面对战场上的杀戮与呐喊，独了羡很少有兴奋感，他在精心计算，等待奇袭开始的最佳时间。

在大雪山剑客的带动下，龙王作战风格向来很勇猛，在决战中更是表露无遗，顽强地抵抗住金鹏军的轮番进攻，甚至还前进了一段距离，这让观战的许多人都感到高兴。

“金鹏军不行嘛。”

“这一战会赢。”

“肯定会赢。”

……

与其说这是对局势的判断，不如说是众人的期盼。

王后没有回后方都城，一直留在前线，此时正坐在附近的一顶帐篷里，五名卫兵来回奔跑，随时向她报告战况进展，大都是好消息。

龙王不在，王后亲临战场，的确极大地提升了士气，只有独孤羡与钟衡知道，王后给自己留了退路。

王后自然希望龙军大获全胜，但她探访军营，不只是鼓舞士气那么简单，通过挫败安国太后的阴谋，她取得左将军与丞相的共同信任，然后她提出要求，“石王是鞠氏的唯一血脉，尚在襁褓之中，影响不了战争胜负，我希望将他送到香积之国。”

独孤羡一开始没有想太多，事后在丞相钟衡的暗示之下，才恍然明白，王后是婴儿石王的姑姑，还是他的监护人，送走石王，意味着也要给她安排一条退路。

独孤羡同样没有太多选择。

钟衡负责具体安排，派出亲信之人，秘密将石王母子送至吞风峡谷，在那里等待战争结果，龙军大胜，则再秘密送回安国都城，龙军万一惨败，一队指定的卫兵将护送公主立刻启程，到吞风峡与他们汇合，动身前往香积之国，驻守峡谷的军队将坚守最少三天，给王后提供足够的逃亡时间。

钟衡与独孤羡的想法是，不能让王后落在金鹏军手里，而且两人还都有另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共同想法：龙王或许已经躲到香积之国了。

前线的战斗越来越惨烈，有那么一刻，龙军似乎有压过敌人的迹象，但战线很快稳定下来，这时，对面更远方的敌军帅旗开始向前移动，黑压压的骑兵向前缓步碾压。

独孤羡最先注意到敌军动向，但他可以派出的军力所剩所几，投入进去只是杯水车薪。

现在该是奇兵从侧翼发起突袭的时候了。

“点燃烽烟。”

这是他与龙王事先定下的信号，看到浓重的烽烟，入海坡上就应该出现一支军队，一支能够扭转战局的军队。

没有任何人出现，烽烟刚刚升起，伏兵需要准备时间，独孤羡尚能保持镇定，可是接下来的场景就让他对胜利失去了大部分信心。

金鹏军在前进的过程中突然分为两部，一部分继续前进，推向龙军，另一部分，至少有万余人，由横队变纵队，转向入海坡，到达地点之后，全都竖起手中长枪，对着坡顶。

就算有伏兵，也发挥不了奇袭的作用了。

上官云声称自己挫败了龙王的奇袭计划，上官建翼没有当回事，仍然按原计划派出策应部队。

独孤羡明白大势已去，他反而更镇定了，事已至此，只需要做出必须的决定。

他扭头看了丞相钟衡一眼，点点头，表示可以护送王后离开，至于他本人，要与这支军队共存亡。

上官建翼离战场已经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士兵们的狰狞表情，随后他抬起头，望着入海坡，反而有点希望会有奇兵出现，以让他的胜利更完美一些。

他的愿望马上实现了，一面孤零零的旗帜在坡顶升起，看样子似乎是龙王的红鸦旗。

然后是更多的旗帜，还有士兵，越来越多。

伏兵按时出现，独孤羡却不知道还能派上什么用场，乌山里顶多有三到五千名士兵，虽然居高临下，也很难突破长枪林立的阵线。

除了战场上正在拼杀的士兵们对此一无所觉，其他人都注意到了坡顶的异样，尤其是金鹏军的右翼策应队伍，他们一直在仰望，离得也最近。

“上面那些……都是女人吗？”他们也是第一批看出坡顶士兵特别之处的人。

第五百零五章矿洞

韩芬最大的乐趣就是与韩萱拌嘴，在这个过程中，能将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这是她多年以来的梦想，终于有机会得以实现。

即使被关在黑黢黢的废弃矿洞里，周围全是紧张不安的部族士兵，她也毫不在乎。

“荷女呢？不是说好来救人吗？这都快要过去一天了吧，怎么还没见她？”韩萱怀里搂着小姐，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士兵们，她们三个再加上另一名晓月堂弟子是这里仅有的女人。

韩芬一点都不着急，或者说一点都不在意，“御众师可能有事呗，忘了也不一定。”

“忘了？那咱们就死在这里了？”韩萱不敢置信地说。

“这里不好吗？连坟墓都省了。”

名珍颤抖了一下，韩萱紧紧搂住她，对韩芬怒目而视，“不准你吓唬小姐，原来你们晓月堂说话都不算数，是背信弃义之徒。”

“说过的话要是都算数，那不累死啦。”韩芬毫不示弱地回视，眼中满是笑意而不是愤怒，“我说我中午要吃面，临时改成米饭，不可以吗？”

“这……这不一样。”韩萱只是有点鲁莽，思维跟正常人还是接近的，“咱们又不是米饭，荷女把你看得跟顿饭一样，你就高兴了？”

“高兴。”换了别人，会以为韩芬是在强辞夺理，经过这些天的朝夕相处，韩萱却明白晓月堂里唯一喜欢说话的弟子，根本就不懂什么叫说谎与强辞夺理，“这说明我对御众师还有点用处，她要是根本不看我，有事的时候想不到我，那才让人不高兴。我跟你说，御众师可喜欢我呢，练功的时候对我特别严厉，我身上现在还有她留下的伤痕呢，你要不要看……”

韩芬的高兴看样子是发自内心的，韩萱撅起嘴，小姐要是敢用这种方式表达“喜欢”，她立刻翻脸，她扭头看着从不说话的另一名晓月堂弟子，“她说的都是实话？”

那名弟子没想到有人会跟她说话，好像非常不适应，目光左右扫了一遍，才沉默地点点头。

“你们两个，一个嘴不停歇，一个跟哑巴一样，到底是不是同门弟子啊？”韩萱对晓月堂很感兴趣，现在却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了。

“当然是啊。”只有韩芬会回答问题，“不过她是出师的弟子，不是哑巴，是不爱说话，我呢，是差点被淘汰的弟子，还没出师就被御众师带出来了，你瞧，御众师是不是很喜欢我？”

“你武功这么好，也要被淘汰？”韩萱吃了一惊，对方的不仅武功比自己强，一身乱七八糟的秘术，更是让人摸不着门道。

“我爱说话嘛，红衣师说我不服从管教，差点把我扔进尸坑里，嘻嘻，尸坑的味道你闻过吗？怪怪的，有点像……”

“闭嘴。”韩萱愤怒地命令道，她怀里的小姐抖得更厉害了，附近有几名士兵正不怀好意地向这边窥视，全仗着武宗恒、龙翻云的阻挡，才没有冲过来。

昨晚的暗杀计划与事先说好的不太一样。

韩芬与同伴护送小姐出屋，对卫兵声称要送至武将军的住处，顺利过关，接下来一切就都走样了。

韩萱没有按计划杀死武宗恒，强迫他发出叫声之后，立刻带他出屋，外面龙翻云已经砍倒几名卫兵，过来接应，看到还活着的武宗恒，不禁一愣。

另一边，上官飞被荷女推给上官云，自己却跑掉了，从此再未现身。

还有两名晓月堂弟子，遵照御众师的命令，挑拨部分士兵哗变，这很容易，只要说出金鹏堡三少主就藏在某座矿洞里，而且哈赤烈也是上官云害死的，一切就都水到渠成。

事实证明，晓月堂弟子并非永远阴郁如鬼魂，只要有命令，她们可以做出种种令人意外的事情，包括取得他人的信任与欢心。

之后，这两名弟子，连同另有任务的初南屏，都跟荷女一样，再也没有出现。

可是两名晓月堂弟子只来得及鼓动起少量士兵，上官云早已做好准备，立刻下令封闭几处主要出口，诛杀外面的异己者。

大部分士兵当时正云里雾里，搞不清事实，还没来得及做出参与哗变的决定，就被堵在洞里。

韩萱等人也进了洞，本来是想暂避风头，没想到敌人反应会如此迅速。

洞口是用早准备好的巨石堵住的，再用泥土夯实，除非是神仙，谁也打不开。

武宗恒希望能安安稳稳地当一名小官，因为一时冲动在骚乱的人群面前表现出某种领袖气质，被龙王看中，从此，他就经常面临突然事件，每次都让他措手不及，这一次更是将他逼入生死关头。

这支军队是由乌山部族和少量矿盗组成的，前者效忠的对象主要是哈氏家族，而不是龙王，后者只忠于利益，武宗恒虽然接手，却一直没深入进去，总共四千多人的军队，隐藏着数百名奸细，他虽然隐隐感到不对劲，却一点解决办法也没有。

矿洞刚被封闭的时候，士兵们还把他当成副千尉，可是没多久，外面就有人喊话，“里面的人听着，哈赤烈已经死了，是被龙王的贴身护卫荷女杀死的，哈赤烈死之前，已经宣誓效忠云王，你们可以跟他做出同样的选择，把所有忠于龙王的人都杀掉，就放你们出来。”

这是明显的挑拨离间，却的确有效，陷入恐慌之中的士兵们甚至不知道云王是谁，就分出了派别，跃跃欲试地想要动手。

武宗恒只能挺身而出，劝说大家不要自相残杀，“上官云是不会把咱们放出去的，听，外面的人还在填土，即使杀到只剩一个人，他也不会重开洞口的。”

“怎么办？等死吗？”

“我宁可痛快一点。”

“等龙王。”这是武宗恒对一切疑问的回答，“龙王会来救大家的，我保证，这位是龙王的护卫队长龙翻云，奉龙王之命来这里。”

龙翻云威严地冲四周点点头，表示自己的身份是真实的，虽然他已经好久没见着龙王，更没接受过他的命令。

士兵们稍稍稳定了一些，对自己要忠于谁，他们没心情考虑，只有一个想法：谁把自己救出去，谁就是主人。

武宗恒将所有人都集中在矿洞深处比较宽敞的地方，免得他们私下里拉帮结派，然后走进人群中，回答每一位士兵的问题。

龙翻云一直跟着他，很少开口，在稳定人心方面产生的作用却最大，龙王的护卫队长也被困在这里，获救的希望一下子大了起来。

洞中不知黑白，所有人都感到时间漫长，不安的情绪像一股股暗流，此消彼长，武宗恒小心地观察，时不时说几句鼓舞的话，通常都以龙王到来为结束，他不知道这样的承诺还能说多久。

洞里比较潮湿，军资大都贮存在外面，用不了几天，这些人就要忍饥挨饿。

饥饿在挑挑离间方面，比上官云的一万句话都管用。

“龙王要是打败仗了怎么办？”安静了一会的人群中，突然有个声音响起。

士兵都知道山外即将展开决战，龙王如果战败，不是被杀，就是逃亡，哪还会管他们的死活。

“龙军不会败。”龙翻云起身，声音响亮，不容置疑。

可还是有人不相信，“龙军人少，金鹏军兵多，我听说咱们是作为奇兵要发起突袭的，现在奇兵没了，龙军还怎么打赢？”

众人纷纷点头，希望变得更微弱了，武宗恒绞尽脑汁，却想不到什么话能提升信心。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龙王要是败了，更会来救咱们。”

名珍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说出这样一句话。

武宗恒灵光一闪，明白了她的意思，马上大声说道：“龙王自有妙计，肯定会打胜仗，万一战败，他也会来救大家，为什么？因为咱们是他仅剩下的一支军队啊。”

这话漏洞颇多，就算龙王想救出这支军队，也得过上官云这一关，但是惊慌的人群还是因此松了一口气，再度恢复平静。

韩萱望着两个男人的背影，小声问：“小姐，你喜欢哪一个，龙翻云更高大英俊一些，就是不知道家里娶妻没有，武宗恒……”

“你再乱说，我就……永远不理你啦。”名珍面红耳赤，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武宗恒光想着如何安抚人心，忽略了一个重要环节——火把。

噗，一支火把灭了，很快更多的火光消失，等到大家发现洞里越来越暗时，已经来不及节约使用剩下的火把了。

黑暗也是优秀的挑拨者，武宗恒刚想提前说点什么，身后又传来的一个声音，这回不是名珍，而是多嘴的韩芬，“哇，这么多人要是死在一块，真是壮观，到了阴间，也没有鬼敢惹咱们吧。”

恰在此时，又有好几支火把熄灭，黑暗与韩芬的怪话一起发生作用，终于有士兵忍受不住煎熬，突然起身向坑道里跑去，嘴里大叫着，“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我不想死！”

再也没有比之更坏的榜样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顷刻间全都爆发了，士兵们争抢恐后地跑进每一条坑道，好像出口已经打开了似的。

“听我说！”武宗恒的声音淹没在汇成一片的叫喊声中，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外面，上官云对洞里几千人的死活毫不在意，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龙王是不会自投罗网了，荷女也不会，他留在这里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登上坡顶，看着上官建翼率军大获全胜。

坡顶的探子报告说，外面两军已经排好阵势，大战即将开始。

上官云意兴阑珊，决定还是多等一会，战争结束，他可以从入海坡直接走出乌山，省下不少时间。

龙王就这么放弃了？躲起来准备东山再起？到了这个时候，上官云还是觉得这不像龙王一贯的风格。

谷外突然有叫声响起，像是某人受到袭击。

上官云腾地起身，几步跃到高处向外面遥望，十几名哨兵正向他跑来，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身后插着致命的箭矢。

终于有一名哨兵跑到近前，大喊道：“敌军来啦。”

“谁？龙王吗？”上官云很纳闷，龙王还能从哪里弄出一支军队来。

“不是，不知道，全是女人……全是女人，成千上万。”哨兵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上官云心中猛然一动，明白自己以及其人的失误在哪里了，龙王还是暗中备下了反戈一击的力量，来自谁也没有重视的地方。

第五百零六章女兵

一群女人？看着惊魂未定的哨兵，还有他身后的一连串尸体，山谷里的人面面相觑。

“晓月堂杀来了？”联想到荷女，有些人如是猜测。

晓月堂在西域销声匿迹多年，哨兵对之没有明晰的概念，面对一切询问，他只是重复一句话，“女人，好多女人。”

如果哨兵换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他周围的人会觉得更合理一点。

“云王，要活的还是要死的？”夏老二刚死了兄长与弟弟，仍然不耽误他想立功的热情。

“你们看着办吧。”上官云笑着说，他已经决定先走一步了。

谷外的女人们射杀了十几名哨兵，似乎就此满足，没有立刻进来。

山谷里上官云共掌握七百余人，其中有像夏氏三雄这样从各地聘请来的高手，有金鹏堡自己的青面与杀手，更多的人则是乌山里的矿盗与部族子弟，他们大都不知道自己正在为谁做事，十余位头目替他们决定一切。

“列队，列队，准备战斗，待会都用点劲儿，击杀，云王重重有赏，活捉，你已经得到赏赐啦。”头目们开着玩笑，迅速集合队伍，他们不是军人，不讲究阵型，松散地排成几列，个个摩拳擦掌，像是要打一场大规模的群架。

上官云冲最信任的几个人使眼色，假装要离战场远一点，慢慢走向他早已预备好的逃命之处。

随时留好退路，这是上官云的基本原则之一。

他不会从入海坡逃走，那样的话，他的怯懦行为会被所有人看到，尤其是上官建翼，会一直将这件事当成把柄，上官云另外安排了退路。

山谷东面是一座峭壁，五只与绳索连结的大筐停在此处，只要下面的人摇动一根细绳，上面的人就会将大筐拉上去，每只筐能装四五个人。

这还是武宗恒命人设置的，主意却出自上官云，他通过军中的奸细向副千尉传递自己的想法：高处可以设置瞭望哨，监视周围的一切，包括山外的战场。

上官云没有立刻进筐，他怎么也要看一眼这支神奇的女子军队。

在他身边，站着十几名杀手，其中隐藏着只有他才能认出的青面，还有六七名外地高手，包括夏老二，他嘴里喊得响，可是一看到云王有要走的意思，立刻跟过来，甚至没想到要带走哥哥的尸体。

人数超标了，待会谁能抢到逃命的大筐，就看谁的本事强了，上官云胡乱想着，失败真是令人厌烦，龙王竟然能在这么多双眼睛之下瞒天过海，也实在令人钦佩。

可较量还没有结束，最终的胜利能掩盖此前的一切失败，龙王此战将会大获全胜，最大的失败者不是他上官云，而是山外的上官建翼。

上官云从失败当中挖出一点胜利的滋味来，咂摸咂摸味道，自己也觉得好笑，然后他看到了那支军队。

虽然离得还很远，但是从身型大小以及走路姿势上看，那一队队走进山谷的士兵的确都是女人。

她们和正常的士兵一样，戴着头盔，身上穿的似乎是轻质皮甲，手中的武器无一例外全是弓弩，只有个别人同时配有刀剑。

山谷里，站在最前一排的头目们回头冲手下们笑了，“别争别抢，一人一个绝对够了。”

这个猜测太保守了，女子军队进来之后没立刻发起进攻，而是向两边排列，渐成半包围之势，络绎不绝，大概进到两千多人以后，男人们脸色全都变了，本来跃跃欲试想要抢首功的人，这时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

上官云再无怀疑，跨进大筐，摇动细绳发出信号。

其他人开始争抢其它四只大筐，心急的人甚至拽着绳子往攀爬，仗着武功都不错，掉下去的人不是很多。

大筐升到四五丈高时，上官云看到女兵们开始动手了。

遮天蔽日的箭矢像一张庞大无比的渔网，扑向可怜巴巴的猎物，这些男人只穿着简陋的盔甲，几乎没有盾牌，面对从天而降的攻击，根本没有防护能力。

许多人做出可笑的举动：抬起左手挡在头顶，好像手里握着一只隐形的铁盾。

反应更快一些的人，转身逃蹿，有的奔向谷北正在上升的大筐，有的跑向最南面的陡坡，那里已经用粗绳与木桩建好多条简易梯路，可以爬上坡顶，顺着入海坡逃生。

上官云已经升到崖顶，俯视下面的场景，确认自己及时逃走是正确的，这支女子军队不是龙王临时拼凑出来，显然已经训练多时，前进、移动、射击、追逐，全都很有章法。

为什么金鹏堡总是将最有价值的人撵出去呢？上官云忍不住考虑这个问题，马上就归罪在独步王头上。

“向龙王致敬。”上官云冲身边寥寥无几的追随者说，脸上仍然挂着微笑，他是不会被一场失利击败的，“向我的妹妹致敬，你们将要看到，打败金鹏军的人，还是我上官家的人。”

没有几个人明白上官云的话，当云王转身向山里走去的时候，也没人留下来观看“上官家的人”。

谷里没人能跑得过箭矢，只有少数人躲进附近的洞坑里留住一命，也都交出兵器跪地投降。

女兵们显然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大部分人继续前进，到南面的坡下待命，另一部分士兵搜索每一处坑洞，抓捕俘虏。

矿洞里的士兵已经本来已经乱成一团，武宗恒与龙翻云根本弹压不住，冲到出口附近的人突然大叫道：“听，快听，外面好像打起来了。”

当外面的人开始搬动石块的时候，里面的人几乎喜极而泣，虽然只被关了不到两天，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却从此再也不愿走进任何一座洞穴。

最大的石块还没有搬走，从外面透进几缕阳光，接着响起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里面的人，说出你们要向谁效忠。”

“龙王，龙王。”再也没人怀疑自己是谁的士兵。

韩萱惊讶得闭不拢嘴，韩芬只是微笑，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内。

山外，金鹏军的长枪兵严阵以待，这是战场，不分男人女人，只有敌人与自己人。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入海坡顶新出现的士兵，就连战场上正在浴血拼杀的士兵们，也有不少人停止战斗，疑惑地抬头观望。

没人比龙军统帅独孤羡更吃惊，这不是龙王许诺过的部族士兵，而是来历不明的女兵，就凭她们能扭转战局？

丞相钟衡本来接到暗示准备护送王后离开，这时又变得犹豫了，凑近独孤羡，寻求他的建议，“左将军……”

独孤羡迅速做出决定，他不能让吃惊表露出来，更不能显出一丁点的犹豫，坡顶竖起的是红鸦旗，就表明这是龙王派来的人，他要做的就是配合，他可以不相信那些女兵，但要相信龙王，“传令下去，发起总攻。”

独孤羡用仅存的手臂拔出配刀，他虽然没办法战斗，仍要走向战场。

龙军还剩下五支千人军，听到号令之后一起向前线进发，在这之后，独孤羡再没有办法组织有效的撤退，要么大获全胜，要么一败涂地。

钟衡从前是武官，现在却是丞相，用不着上战场，他犹豫了一会，从卫兵手中要过一柄刀，也催马前行。

这是一场豪赌，既然已经押下全部身家，不妨再加上一条性命，说到底，忠心与心无关，它是行动，尤其是关键时刻的行动，今天在战场上奋战的人，将获得龙王最大的信任。

王后坐在帐篷里，用冷漠的表情掩饰内心的紧张不安，家族的噩运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一旦逃离逍遥海，她这个石国公主还有什么用处呢？

上官鸿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龙王的救兵来了，全是女兵。”看他的样子，很难说是高兴还是失望。

公主愣住了，身边的许烟微替她问道：“哪来的女兵？”

“不知道，成千上万，全都站在山坡上，马上就要冲下来了，左将军已经下令发起总攻，所有人都参战了，连丞相都拿刀上阵。”

“没错，所有人都要参战。”王后眼前一亮，站起身，“包括我们。”

既然女人能参加战斗，为什么自己不行呢？她与侍女们不都是一身戎装吗？原来只是装装样子，现在却正好派上用场。

“王后……”诸人当中，只有许烟微知道她的撤退计划，所以要提醒一句。

“不需要了。”王后明白许烟微的意思，“龙军就要胜利了。”

王后没有预测能力，也没看到战场实况，但她能从他人的反应中感受到形势的变化，钟衡是个谨慎的老滑头，如果连他都肯上战场，自然是胜算颇大。

在战场对面，上官建翼并不认为自己会输，虽然面临两线作战，金鹏军仍然占据数量优势，龙王看来已经走投无路，竟然让女人参战，虽然数量比预想得多，战斗力却是更差。

坡顶的第一轮箭矢，让上官建翼改变了想法，也让佐将与参谋们的脸色全都变了。

金鹏军做准备迎战入海坡的奇兵，从来没想过会面对如此众多的弓箭手和如此密集的箭雨。

上官建翼尚能保持镇定，刚要命令刀盾兵换防，突然感到身后一阵发凉，这是他的杀手本能在起作用，提醒他危险就在身边。

第五百零七章出土

上官如从未想过要建立一支军队。

她以极为复杂的心情留在香积之国，其中既有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自怜，也隐隐约约怀着一线希望，不管怎么说，既然留下，她希望能为这里的百姓做些事情。

她也从来没将自己当成香积之国的统治者，它就像别人托付给自己临时照顾的孩子，需要细心呵护，但终要归还。

一开始，她做的事情很简单，以身作则，带领贵族女子与奴隶们一起劳动，轮流邀请女奴参加大家族的聚会，这与龙王在军队里的所作所为相仿，皆是希望打破奴隶与贵族之间的隔绝。

前期进展顺利，香积之国甚至产生了世外桃源般的和睦景象，很快，她明白这景象虚幻不实，暗中的一股潜流，将她的努力击毁了大部分。

上官如遇到的最大阻力并非来自贵族妇女——她们自己的地位也不高——而是那些贵族遗老。

遗老们共有百余人，年纪太大而没有被征入军队，这些人数量不多，影响却极大，也最固执，他们管束着自家的妇女，暗地里对奴隶们发出指令，那些与贵族接触过的女奴，随后都要接受私刑惩罚，并到郊外的祭坛长跪悔罪。

上官如从一些女奴身上的新伤痕发现真相，她可以采取强力措施，龙王留在香积之国的士兵虽然不多，也有数百人，是国内最强大的力量，能够轻易击败遗老们的顽固抵抗。

可这些老头子不怕死，有时候甚至主动挺起胸膛要求受罚，最关键的是，许多妇女，贵族与奴隶都有，死心塌地忠于老主人，即使受到不公正的惩罚与命令，也不肯公开指认。

治理香积之国原来只是随意的工作，现在却变得棘手了。

上官如颇感头疼。

恰在此时，几名种花女子发现了一件“宝贝”。

当初为了除掉木老头，龙王纵火烧掉了废弃王宫里的最后一座花魂林，留下黑乎乎的一片土地，有人觉得怪可惜的，就按本国传统，打算在上面广种鲜花，这回不再设置迷宫，让植物自由生长。

种花不需要挖多深的坑，所以种花女们本来无由发现地下的东西，可这件宝物实在有点与众不同，在慢慢膨胀，初时与周围地面混然无别，第二天却高出半尺，再隔一天，已经突起一尺，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种花女们先是害怕，很快又从这害怕中生出敬畏，以为这是花神显灵，于是下跪礼拜，悉心照料，每日早晚浇水施肥，去掉表层焦黑的土壤，期待着它能长出一株与众不同的神花来。

可鼓包与日俱长，却一直没有种子发芽。

上官如听说这件异事之后，觉得不大对劲，亲自前去观看，只瞧了一眼，她就下令挖掘，并且全神戒备，希望待会自己不要手软。

土包里是一枚巨大的“种子”，外面包裹着奇特的硬壳，对很少见到金属的当地女人们来说，尤其显得不同寻常。

“花神的种子，这是神明给予主人的恩赐。”种花女坚持将上官如称为主人，怎么也改不掉。

“这是人，不是神。”上官如知道自己挖到了什么。

木老头的遗体一直没有找到，事隔半个多月，他竟然奇迹般地“出土”了，作为“种子”，个头很大，作为一个人，就显得非常小了。

很快，真相揭晓，种花女用木锨小心地将“种子”翻过来，原来硬壳只有一半，下面是衣裳褴褛、奄奄一息的木老头。

木老头是绝顶高手，可他仍然很小心，身上总是穿着一件刀枪不入的软甲，在他被俘的时候，没人愿意接触他，那副软甲的尺寸也不适合正常人，因此一直留在他身上。

花魂林大火燃起，木老头上天无门，唯有入地七尺，他顶着软甲，另选一处地方用双手掘出深坑，然后以内功震动上面的浮土，在大火烧来之前将自己掩埋，又以龟息术控制呼吸，可也因此没办法运功回到地面。

火焰过后，一切痕迹消失无踪，后来的搜寻者既没有挖到他这里，也没挖那么深。

木老头差点就被活埋。

他能在地下活半个多月，还能自己慢慢顶起土层，在许多人眼里，与神也没有多少区别。

上官如再次面临艰难的选择，她不想杀人，上一次木老头就是中了她的计谋才被“烧死”的，她没办法再杀一次，可放过这名老魔头的后果不堪设想。

她命人将木老头送进一座地下监牢里，这原是贵族关押不听话奴隶的地方，设有香积之国罕见的铁门，一共三道。

食物与清水都放在木老头身边，然后任由他自生自灭。

这就是上官如能做的事情了，她甚至说不清到底希望老魔头是生还是死。

木老头再次证明自己的生命力是多么的顽强，三天之后，他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我饿……”

食物早已一扫而空。

一旦恢复部分体力，木老头开始述苦了，有时候看守听烦了，走得远远的，他也自言自语下去，“嚼草根，吃虫子，暗无天日，啊，我领悟了，我领悟到真正的奥秘。”

上官如听到看守的报告之后，心里生出一丝歉意，她没有动手杀人，可是让木老头生不如死，反而更加残忍。

她去探望木老头。

木老头发生了变化，外表更加瘦小，像是皱巴巴的婴儿，神情变得最明显，既不是武功高强时的霸道蛮横，也不是武功全失时的虚伪谄媚，他好像经历了无数考验与磨难的哲人，终于达到乐天知命的境界。

“好姑娘，真高兴又能见到你。”木老头似乎对十几天的非人生活并不挂怀，语气平淡，脸上甚至挂着一种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

“对不起，害你受苦了，可是我不能再让你杀人。”

“我知道，我以你的名义杀人，是没有道理的，也是自欺欺人的，每一滴鲜血，每一条人命，都是我自己的罪业，转不到别人身上。”

上官如见识过木老头骗人的本事，所以不怎么相信他现在的表现，“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我不会杀你，会一直让人给你送食物，但你永远也不能出去。”

“我愿意留在这里，好姑娘，就当是为过去的行为悔罪。”

上官如离开了，仍然不相信他的话。

花神的传闻流传了一阵就淡下去了，很少有人知道木老头又活了过来。

上官如偶尔会去看望木老头，既是为了保证看守严密，也是为了聊聊天，她在这里没有朋友，士兵与奴隶把她当作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贵族则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她。

木老头还跟从前一样喜欢说话，就算是演戏，他演得也非常好，总能跟她说到一块去，正是他，建议上官如向女奴们传授武功，迈出建立军队的第一步。

“香积之国的问题是奴隶们不愿反抗，这是他们几代人上百年的生活传统，早已根深蒂固，可根再深，也能挖断，教她们武功，让她们感受到自己的力量，自然就会生出反抗的意志，只要别练得太厉害像我一样进入魔道就行。”

上官如笑一笑，没有同意，可是后来发生的两件事，让她认真考虑木老头的建议。

第一件事是两名奴隶女子破天荒地打起架来，抓掐抠挠，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调查结果让上官如感到脸红，她们两个竟然是在为一名士兵争风吃醋。

士兵本是陀能牙手下的刀客，因为年纪有点大，身体残疾，留在了香积之国，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却成为风流人物，与至少十名女子保持着关系，而且他并非个例，那百余名士兵几乎个个都受到女人们的欢迎。

上官如不是小孩子了，可对这种事还是无法理解，木老头拥有丰富的人生阅历，立刻看出症结所在，“男人需要女人，女人也需要男人，这是自然之道，人力是扭不过的，香积之国的人过得太清闲，出现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的确，香积之国物产丰富、地广人稀，大部分农作物都不需要太多照料，奴隶们的主要工作是种植名花药草，这是该国与外界主要的交换货物，也不需要费太多心思。

学习武功消磨时间，似乎是一个可行的选择。

接着，另一件更紧迫的事情发生了。

龙王从香积之国西北边的大森林里带出数百名野人士兵，一部分继续跟随他进入西域，也有人重回森林，他们将香积之国描述得如同天国一般，激起了个别村落的野心。

香积之国的贵族们曾经依靠装神弄鬼阻止野人入侵，如今这一招再也不好用了。

好在野人数量不多，各村落之间也很少联合，几十个人，甚至是几个人，就敢入侵抢掠，食物、牲畜、女人，都是他们的目标。

仅仅依靠那百余名士兵，显然没办法拦阻森林里的野人，上官如于是决定建立一支女子军队。

女人在体力上毕竟吃亏，香积之国也没有多少兵器，上官如想起当年的“封口流花”，弓箭似乎天生就是体弱女兵的最佳武器。

上官如与龙王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内容基本全是公事，即使在龙王大婚之后，这种联系也没有中断，有时候只是一句话，或是一张列表，告知物资若干已经运抵，龙王的回信则表示已经收到。

建立女子军队的事情，自然也在信中告知龙王。

跟绝大多数人会有的正常反应一样，顾慎为开始时没有看重这支军队，甚至将它当成上官如的玩具，觉得她又想恢复“十公子”的身份。

直到一个月之后，顾慎为突然改变了态度，鼓励上官如扩大军队规模，甚至派去五十名擅长弓箭的野人亲兵，由他们充当教习。

那时的顾慎为还没有想到入海坡奇袭计划，他只是觉得，拥有一支隐秘的后备力量，即使再弱小，早晚也会用得上。

上官云潜往香积之国劝说妹妹时，差点发现这个秘密。

第五百零八章练兵

上官云有一个宏伟的梦想，香积之国在其中占据重要地位，他羡慕龙王的好运气，竟然在逃亡过程中遇到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国家。

他的梦想是这样的：以璧玉城为核心，兼并整个西域，西到疏勒，东至楼兰，占据逍遥海为中转，将香积国作为最稳固的后方。

上官云不顾危险跑到香积之国，劝说妹妹归降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关键的是他想想亲眼看看这片土地。

一路所见令他深到震撼，香积之国可能是最适合人类居住的地区，拥有一大片肥沃的未开垦土地，在那帮愚蠢贵族的治理下，人口却少得可怜。

森林、高山、河流、传说，成为香积之国最好的掩护，从地势看，它不属于西域，仅有两条道路与之保持着细若游丝的联系，一条路位于西北方，此前要穿越广袤的沼泽与无垠的森林，第二条路即是乌山中的小道。

上官云不打算将这片土地再次封闭，恰恰相板，他一直都在考虑如何开辟更顺畅的道路，向香积之国引入大量人口，两三代人这后，它不仅会成为粮仓、药仓，还会成为“人仓”，为金鹏堡提供无穷无尽的士兵，直到那时，西域才称得真正能与北庭、中原三足鼎立。

他没机会向妹妹提起自己的宏伟梦想。

上官如变了一个人，转变过程与三哥截然相反，一个从好杀强横走向拒杀柔和，连真正的兵器都不愿使用，另一个由深情放浪跳入杀戮的深渊，从此再不回头。

但她有一点没变，仍揣着一颗热情跳动的雄心，她本人对此尚未发觉，上官云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香积之国的都城在她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城内的植物得到约束，大量空闲的地方重新恢复为居住区，提供给从前的奴隶，上官云到的时候，她正组织人力维修摇摇欲坠的城墙。

上官云由此判定，如妹妹仍是典型的上官家子弟：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沮丧悲观，骨子里都是统治者。

那些甘居人下的同族子弟，都不配姓上官。

第一次会面之后，上官云就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说服妹妹。

上官如很高兴见到三哥，同时也很惊讶他出牢之后的选择，并对此直言不讳，“三哥，你这是在背叛自己。”

“你不也一样？”

“我那时年少无知，没有属于自己的想法，无所谓背叛。”

“年少无知？”上官云面露微笑，回想少年时代的自己，他虽然年少，却不无知，早在十三岁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形成一套理论，不管是教书先生张楫，还是独步王，都没办法说服他。

所以，他的确是背叛了自己，如此彻底，以至于有时他会感到一丝悲哀，好像从前的自己遭到了谋杀，“你已经打定主意了？”

上官如点点头，没说自己的主意是什么，上官云也没问，他就此放弃劝说，以此表示对妹妹的尊重，两人抛掉野心，就像普通的兄妹一样，闲聊往事，评述亲友。

上官云不受约束，可以都城内外任意行走，他与那群护卫的到来，在女人们当中引发不小的骚动，上官云放任手下自行其事，他本人拒绝一切诱惑，只是细致地观察风土人情，为未来的伟业制定计划。

一定要夺下香积之国，不惜代价，上官云已经下定决心，一度，他甚至想当时就发动政变，很快就放弃了，自龙王来过之后，此地的形势已经与从前不同，都城里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能传到逍遥海，只要少量龙军赶来救援，他就会陷入重围。

他不想得而复失。

上官如正在训练的军队，他也看到了，正因为看到，才没有当回事。

当时发生了一件巧合的事情，西北边的森林里又跑出来几伙野人，骚扰城外的居民，上官如将完成初步训练的上千名女兵尽数派出，将野匪赶回森林，同时在林地边缘修筑工事，准备长期防守。

上官飞看到的只是一群唧唧喳喳的女人，正拿着简陋的木刀劈来砍去，跟石堡里小孩子的游戏差不多。

他丝毫没有想到这会是一支军队的雏形，训练女刀手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值得注意，至于上官如，就不仅正常，而且理所应当。

上官云很快离开，上官如训练军队的计划继续进行，她有点上瘾了，通过训练女兵，不仅培养了一支可以防御国家的力量，也实现了她最初的许多目的，比如让奴隶与贵族融合，比如女人们争风吃醋的确大幅减少。

奇怪的是，这两件事情都在木老头的预料之内。

“人心如此。”木老头成了哲人，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他的身体基本恢复，可是功力却一蹶不振，只恢复到六七成，还能算是高手，但再也没有纵横西域的实力了。

“人心总是后知后觉，有多大本事就有多大想法，像我，武功低的时候，低三下四地拜师求艺，武功越高，脾气越大，等到无敌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睥睨天下人了。所以，管好你的女兵，别让她们变得太强。”

无需木老头的提醒，上官如也不可能传授高深武功，她摒弃一切金鹏杀手的训练方法，只教给她们最基本的刀法，然后就是苦练弓射，目的是想让国中的女人们有事可做。

女兵越来越多。

顾慎为大力支持，不仅派来五十名师父，还送来许多铁镞，至于短弓与箭杆，香积之国尽可就地取材。

五十名弓术师父大都是龙王的野人亲兵，他们的到来还解决了西北方的侵扰问题，通过谈判，双方达成了和解，在边境地区建立集市，十天一开，互通有无，香积之国由此又得到一批现成的弓箭。

入侵的威胁已经解除，上官如仍然不停地训练女兵，借口是让女人们独立。

木老头坐在监狱里，有足够的时间分析上官如的每一个行为，所以最后是他指出上官如的真正想法，“你希望用这种方式与龙王保持联系。”

龙王已经有妻子，上官如觉得自己早已忘掉那份牵挂，被木老头一句话点醒，才清楚地看到内心隐藏的期望。

训练女兵已经成为她与顾慎为书信往来的主要内容，大都非常简单，比如“某女今日射至百步以外，虽未中靶垛，膂力可佳”，从不涉及人数以及装备这些话题。

顾慎为的回信也很简单，总是三言两句说完逍遥海目前局势之后，随便提及正扩大中的女兵军队，无非“射手第一求远，准头尚在其次”之类的常识。

在顾慎为的命令下，这些书信全都秘密传递，夹杂在其它公文之中，其实即使有人偷看到几封，也绝想不到其中一笔带过的女兵已经扩充到惊人的数量。

为了防止有人无意中泄密，顾慎为还渐渐收缩前往香积之国的通道，减少物资运送，只允许最受信任的人往来。

上官如保留着所有顾慎为的来信，被木老头点醒之后，又拿出来，独自看了一遍，每一封都没落下，读完一封喝一小口酒，时常嘴角带笑，全部读完之后却失声痛哭，一醉至天明。

此后，她将书信更稳妥地收藏起来，开始狂热地投入到训练中去。

需要转移情感的人已不再是香积之国的女子。

她也想到过，自己训练出来的女兵迟早会被龙王用到战场上，参加无止尽的杀戮，还是木老头替她排解心事。

“你没有选择，香积之国已不是世外桃源，龙王战败，金鹏堡、北庭、中原都会争先恐后地进来占领这里，手段将比龙王狠辣百倍，你会失去立足之地，被你保护的女人们将成为男人的战利品，所以，必要的时候，她们不是为龙王作战，而是在保护自己。”

不仅如此，木老头还教给她许多练兵诀窍与排兵布阵的兵法，“都是从前闲着没事学的玩意儿，纸上谈兵，怎么用还看你自己。”

木老头十分谦虚，上官如有时候甚至会不好意思，但她管住自己的善心，防止第二次上当。

终于，顾慎为决定动用这支对整个西域都是秘密的军队。

从一开始制定奇袭计划的时候，他就怀疑陀能牙的军队根本无法保密，对人心，他从来没有幻想，龙军正处于岌岌可危的时期，骑墙观望几乎是所有正常人的反应，惩罚与拉拢都不可能堵住全部漏洞。

他要做的只能是备好后手。

顾慎为以追查内奸接管军队的名义单独离去，实在上是去接应远道而来的香积之国女兵。

一共八千余人，远超他的预期，虽然训练时间有长有短，尚未完全成熟，但已经可堪一用，只要能以箭雨将敌人挡在近战距离之外，她们在战场上将不输于任何男兵。

顾慎为详细规划路线，在不得不经过某些部族村寨时，就派出先锋军将其包围，以龙王的名义要求他们若干天之内不准离寨半步。

最后，共有七千人到达入海坡。

上官如本人没有来，她拒绝参加战争，也拒绝在这种时候会见龙王，但她派出了武功大打折扣的木老头，“不准你杀一个人，只要保护龙王的安全。”

木老头抑制住内心的兴奋，郑重地接受这项任务。

顾慎为早已在书信中得知他的地底重生，因此没有特别意外，但是给木老头的第一个任务就与杀戮有关，“跟我一块去暗杀敌军统帅。”

龙王在战争除了稳定军心，没有太大的用处，所以顾慎为想，为什么不发挥自己的特长呢？他是杀手，这一点永远无法改变。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受到身边所有人的反对，但也会出乎所有敌人的意料。

第五百零九章入营

金鹏军戒卫森严，想混进去绝非易事。

一直以来，龙军只是努力自保，阻挡金鹏杀手的渗透，顾慎为从未试图派人到对方军营里行刺，他有自知之明，相对于军事实力，双方在杀手方面的差距更为悬殊。

上官建翼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在他身边，永远都有至少五十名杀手环绕，形成三到五层防御圈，覆盖百步以内，只有得到许可的人才能通过。

他从来不担心自己会遭到暗杀，但是反正独步王指派了大量杀手，不用白不用，他们就像是帝王御赐的仪仗，已经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杀手数量表明了他在王主心目中的地位，而他此次出征获得的杀手达到百名，数量之多，从无先例。

不管是战前还是战时，杀手都对前线不感兴趣，或者说表现得不感兴趣，所有人好像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冷酷，不要说普通士兵，就算是将官，也不敢靠近他们，迫不得已经过的时候，无不缩手缩脚，恨不得脱光衣服表明自己没有武器。

杀手是军营中特殊的一群人，无事可做就是最大的功劳，战争输赢与他们无关，翼帅的死活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

因此，顾慎为昨天傍晚在进入军营大门时未遇到丝毫阻碍，但是没走出多远，就开始遇到杀手一关又一关的询查。

“什么人？”

“云王信使。”

顾慎为带领女弓手军队前进一段路之后，觉得上官如指定的几名将领非常可靠，于是留下地图，详细指明路线，约定每日行程，他与木老头提前出发，跑在前面打探情况。

上官云反客为主暗中掌控武宗恒的军队，荷女等人策划的暗杀行动，他都看在眼里，却从未插手，他要的不是小山谷里的胜利。

荷女破坏了上官云的陷阱，本意是要提醒龙王不要上当，却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上官云发现计划失败之后，临时派出两名信使，向上官建翼邀功。

顾慎为一直在琢磨着如何混入金鹏军营地，这时终于找到了机会。

信使是在凌晨时分翻越入海坡的，为了避开龙军的监视，绕了一个圈子，途中遇到伏击，一死一被俘，被俘者在供述有用的信息之后，也遭到杀害。

木老头拒绝杀人，只肯帮龙王控制目标，“我向好姑娘发过誓，绝不再杀人，就算别人欺负到我头上，我也只能轻轻地教训一顿，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重生之后，我不再撒谎，说话算话，誓言全是真实的。”

顾慎为对木老头连一成信任都没有，不过他试探过了，木老头的功力的确没有完全恢复，可能永远也无法当顶尖高手了，他要是再敢像从前那样飞扬跋扈，活不过三天。

现在的木老头，不只是受托保护龙王，其实也受到龙王的保护，他的仇家遍布西域，要是听说他功力衰减，会排队前来报仇。

所以，木老头负责抓俘虏并折磨俘虏，后一项任务简直是他的爱好，可如今的他已经变得谦虚谨慎、乐天知命，所以动手之前先要道歉，“小兄弟，把你活着肢解，决不是为了取乐，我只是听命行事，不得已而为之，你的痛苦我都感同身受，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量缩短过程，让你死得轻松一点。”

身高三尺多一点的小老头，本身就像是妖魔，俘虏还没有受刑，就已经吓坏了，当对方说出“感同身受”四个字的时候，眼睛突然像宝石一样发光，好像守财奴见到了金山，俘虏马上明白，自己的痛苦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快乐。

“求你了，我全招，一切。”

顾慎为得到了想要的情报，木老头却只得很小的满足，折磨程序刚刚开始就被叫停，他不得不遗憾地将俘虏交给龙王，看着他被杀掉，好像是一盘美味佳肴才上桌就被扔进垃圾桶。

“龙王，我要向你认错。”

“嗯？”

“我刚才没控制住自己的魔心，总想着血肉模糊的场面，唉，求你以后不要再让我做这种事，我怕自己经受不住考验。”

刚才的事情就是一种考验，俘虏从木老头目光中看到的可怕神情，顾慎为也看到了，因此确定，这个老魔头出土以来的一切行为都是在装模做样，至于目的无非是恢复全部功力。

他或许仍在觊觎无道神功。

顾慎为知道该用他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

木老头的特征太明显，易容也无法掩饰，所以顾慎为一个人扮作信使，进入金鹏军营地，接受严格的盘查，丁点破绽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腰牌、令牌。”

腰牌是金鹏堡的标志，令牌是金鹏军的通行证，顾慎为一一展示。

十几步之后，又是一关，几名杀手拦住他，从头到脚地反复打量，目光好像穿透了衣裳，“交出兵器。”

顾慎为将一柄匕首拿出来，他的刀剑都交由木老头保管，身上只有这柄匕首。

第三关的杀手当中有一名刀主，检查得更细致，尤其是信函，一再确认上面的封印是三少主本人的，然后还给信使。

顾慎为迈步继续行进，刀主突然问道：“往常都是两个人，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

“路上遇到龙军伏击，赵标遇害了。”

赵标是一名金鹏杀手，刀主听到这个消息，微微吃了一惊，“赵标遇害，你却能活下来？”

“我比较幸运，伏击者选定的第一个目标是赵标，我没有停留，催马快跑，才保住性命。”

顾慎为没有多做解释，对方自会理解，有经验的伏击者总是先对最强的目标下手。

刀主似乎还有点疑惑，“你跑得那么快，怎么知道赵标死了？”

“我猜的，落到龙军手里，还有得活？云王……三少主的这封信很重要，如果你一定要问清细节，先让人把信交给翼帅。”顾慎为装出急迫恼怒的样子，故意在上官云的称呼上含糊其辞，从俘虏的嘴中他得知，上官云的亲信都称其为“云王”，但是当着金鹏堡的人，最好叫他“三少主”。

刀主哼了一声，说不清是不满信使的脾气，还是瞧不起“云王”，“去送信吧。”

顾慎为不是第一次深入敌群，早在金鹏堡受训的时候，他就在学徒残杀时用过这一招，只是难易程度天差地别。

接近上官建翼的道路并没有因为刀主的允许而通畅，接下来还有第四关，一名白衣院的参谋要过信函，检查外观之后亲自送进主帐，信使只能等在外面，附近全是卫兵与杀手，虽然与翼帅只有一帐之隔，却寸步难行。

现在也不是暗杀的最佳时机，顾慎为老老实实地等着，如果那封信能引起上官建翼的兴趣，或许会召见信使问几句话。

事实证明，上官建翼对侄儿并不重视，白衣参谋出来，交给信使一份回执，挥挥手，“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信使无处可走，明天就是决战时刻，他不可能再顺着入海坡回三少主身边，但这些话用不着对参谋说，顾慎为顺从地离开，到了外围，才向一名军官说明情况。

“留下吧，明天的大战百年一遇，西域很少有这么大规模的战争，我把你编入翼帅卫兵队里，你就能目睹金鹏军大获全胜的盛况，立一小功，还用不着上战场，哈哈。”

军官很好说话，因为他分不清金鹏堡这些人的区别，谨慎起见，将三少主信使也当成杀手对待，反正这个人已经通过检查，责任不在他身上。

顾慎为就这么留下了，次日上午，站在上官建翼侧后二十步以外，身穿金鹏军的盔甲混杂在一群卫兵当中。

站在敌人的角度观看一场生死攸关的大战，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顾慎为越来越认同独孤羡的观点：除非敌人犯错，以少胜多是不可能的。

战场上，勇猛的龙军一直占据着微弱的优势，但是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代价，即使以一敌二，最后也会死伤殆尽。

金鹏军还是犯错了，上官建翼猜到入海坡会有奇袭，可是对龙王兵力的估计严重不足，还有上官云的信，都让他对这次奇袭不是很重视，派出的长枪兵，都是从西域各国强征来的仆从士兵，士气与战斗力都很弱。

这将是重大错误。

他更不会想到，在这种时刻，对方的领袖竟然会站在自己附近，只需迈出几步，就能发起一次暗杀。

这将是致命错误。

入海坡上，数千支箭矢像暴雨一般倾泄而下，手持长枪的士兵们毫无防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飞来，或者选择转身逃跑。

他们是被迫参军的士兵，故国沦陷，身在异乡，以为参加的是一场必胜之战，当性命遭到威胁时，只有一个选择。

现场将领下令进攻，可这是一道斜坡，许多地段颇为陡峭，想从下往上进攻，尤其敌人全是弓箭手，根本就是送死。

金鹏军右翼的长枪兵成为第一批逃跑者，部分固守阵线的人，几乎全都死于密集的箭雨之中。

上官建翼还有选择，只要收缩阵线，引诱坡顶的女兵们下来，一轮骑兵冲锋就能将她们彻底冲跨，他相信，在贴身战斗中，女兵的劣势将显露无遗。

暗杀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来自于一只酒桶，它与其它酒桶堆放在翼帅身后不远，从前线撤换下来的将领，立功者有资格从上官建翼手里接过一碗美酒。

木桶四分五裂，蹦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

杀手们尚能各守其位，卫兵们却有点慌乱，一窝蜂似地拔刀抽剑，冲向突然冒出来的刺客。

顾慎为也在这群卫兵当中，手里握着分配给他的弯刀，在冲向木老头的过程中，他有一次机会，比任何时候都靠近上官建翼。

第五百一十章溃败

多年以后，仍有许多人从逍遥海打捞出锈迹斑斑的兵甲，每到这个时候，关于那场战斗的传奇故事又会被拿出来大谈特谈，香积之国女兵和金鹏军统帅的离奇死亡事件，都是其中最被津津乐道的部分。

与所有的传奇一样，这两件事都遭到极度夸张，听众——不分男女——更喜欢听女兵们如何勇猛地冲入敌群，好似神兵下凡，砍瓜切菜般地击败兵力数倍于己的敌人，以至于香积之国女人的剽悍名声尽人皆知，连大雪山剑客都显得稍逊一筹，更不用说该国的普通男人。

事实与此相差甚远，香积之国的女兵从始至终没有下山参加战斗，她们是弓箭手，必须依仗距离的保护，真正与金鹏军浴血拼杀的仍是正规龙军，包括香积之国的男兵。

但她们仍然给予战役双方极大的震撼，西域各国大都位于一马平川的地方，骑兵向来是战斗主力，站立不动的弓箭手很难在快速驰来的战马面前安全存活，因此，从来没有任何一方势力会建立这么大规模的步兵弓弩队伍，即使最擅弓射的北庭，射手们也要骑在马背上。

七千余名女弓箭手，齐射的时候，简直就是狂风暴雨，在这场战役中被射死的金鹏军士兵，每具尸体身上最少都有三支箭，纵然是天下无敌的高手，也逃不过这样的攻势。

女兵居高临下，避开了金鹏军中最具实力的骑兵，她们从一开始就接到龙王的严令，绝不下山。

在击溃金鹏军右翼防线之后，女弓箭手们也只是前进百余步，在入海坡半腰处停下，继续射出大量箭矢，直到战斗彻底结束，才下山与龙军合并。

金鹏军本来还有机会，上官建翼可以向左侧收缩阵线，脱离女弓箭手的射击范围，对方要是继续坚守在入海坡上，对山下的战局将失去意义，如果下山，会不可避免地卷入混战，暴露女兵固有的体力弱势。

可上官建翼再也没办法发出命令了。

关于他的死亡，传言更加匪夷所思，很少有人怀疑这是龙王的手笔，可是令所有人——包括当时在场的目击者——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龙王从未现身，他好像真的拥有神魔的力量，能够隔空杀人。

可以肯定的是，木老头不是凶手，他在酒桶里藏了将近六个时辰，遵守诺言，仍然不肯杀人，跳出来吓了大家一跳，随后就混入士兵群中，在无数双长腿中间乱蹿，比老鼠还要灵活，比飘絮还难以捕捉。

当然，他没办法一直这样跑下去，可是等到金鹏军溃败的时候，就没人在意他了。

木老头在上官建翼附近成功制造了一阵混乱，近百名杀手混杂在士兵当中，反而施展不开手脚，所以他们严守不动，同时喝斥手忙脚乱的卫兵们各回原位。

直到这时，上官建翼左右的参谋与将领们才发现，向来反应迅捷的翼帅，意外地保持着沉默，对身边的混乱视而不见，远处正在失控的战场局势，也没有引起他的重视。

“翼帅……”他最信任的一名参谋小声叫道，轻轻碰了一下，发现金鹏军统帅已经死了，这名参谋犯下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失误，没能管住嘴巴，惊讶地大声叫道：“有刺客！”

刚刚稳定下来的混乱立刻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向外围扩散，在参谋的这一声叫喊之后，即使是地位最高、最能随机应变的人，也没办法稳定军心。

上官建翼遇刺，负责保护他的杀手们将要大祸临头，可就是他们，保持镇定，两名刀主分工协作，一人保护翼帅的遗体，另一人拔出狭刀，高声命令道：“所有人留在原地，擅动者，斩！”

杀手的威严发挥了作用，差不多有一刻钟的时间，金鹏军帅旗附近恢复平静。

但也正是这些杀手坏了大事，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抓住那名刺客，木老头声东击西的花招瞒不过他们，真正的刺客肯定另有其人，而且还没有逃走，就混在周围的人群中。

在大厦将倾的危急时刻，最迫切的需要是站出来一位领导者，能够代替统帅下达命令，挽救战场上正在崩溃的局势，即使不能取胜，也可以从容撤退，保住金鹏军的主力。

金鹏军三名副帅都有这个资格，其中两位在最前线督战，只有一位留在上官建翼身边，按理说，他可以光明正大的成为临时统帅，可是刚张嘴说出一个“我”字，就被杀手喝止。

杀手们的镇定之下隐藏着难以遏制的惊慌失措，按金鹏堡的惯例，主人死了，杀手都要殉葬，尤其是上官建翼这样的重要人物，王主绝不会放过他们。

除了自己人，杀手们已经不相信任何将领、参谋、卫兵与随从。

两名刀主被逼到绝路，立刻抓住刺客成为仅有的救命稻草，他们像是临死挣扎的野兽，军衔、身份、战争，都毫无意义，即使这时天塌地陷，也要找出刺客。

可他们的控制力只能覆盖很小的范围，前线的崩溃如同反涌的海潮，正向后方席卷而来。

在杀手们身后，迟迟没有接到命令的数万后备军，耳闻目睹战场与帅旗下的两场惊变，恐慌比所有人来得都更猛烈。

突然之间，好像有一个声音同时在后备士兵们的脑中响起，旗帜与兵器成片地倒下，骑兵调转马头狂奔，步兵一边跑一边解盔卸甲，以减少负担。

帅旗之下成为唯一平静的孤岛。

一名刀主停住了，杀气腾腾的目光落在卫兵队中的一个人身上。

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他瞬间领悟了一切，刺客就是三少主上官云派来的信使，昨天傍晚他对这个人还进行过盘查。

他当时就有一种奇怪的警惕，不只是因为信使孤身一人、相貌陌生，谁都知道上官云喜欢从石堡外面收拢手下，而是由于某种隐隐约约的直觉，他当时没有抓住，接着又忘在脑后，现在他明白了。

这名信使是杀手，虽然掩饰得非常好，从走路姿势到说话语气，几乎没有一点杀手气质，可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是怎么都无法消除的，只有见惯尸体习于杀戮的人，才能同样感受到这一点。

“他……”刀主最初想说“他是刺客”，第一个字出口之后，灵感迸发，想临时改成“他是龙王”，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刀主与这一群杀手可能就有救了。

刀主兴奋得涨红了脸，但他来不及吐出后面三个字，就在他孜孜不倦忙于寻找刺客的时候，前线的溃败之潮已经涌来，没人能阻这股力量，就算是独步王亲临，也无济于事。

帅旗下面的人忍耐已经到头，即使狭刀架在脖子上，他们也要转身逃跑。

信使跑得比谁都快，更证明他不是一般人。

刀主追上去，大军的溃败在他眼里就跟不存在一样，他唯一的目标就是追上信使、杀死信使、证明信使就是龙王，甚至没想到要招呼同伴。

刀主的身法依然灵活敏捷，自信武功不在龙王之下，横冲直撞的逃兵挡不住他，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底下跳走。

那个矮小的老头又出现了，但刀主不会再中计，仍然紧盯目标。

木老头从信使身边经过，以更加灵活敏捷的步法穿梭于腿脚与马蹄之间，冲向刀主，却没有出手，“我只是送刀剑的。”他笑着说了一句，随后消失在烟尘里。

刀主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也无意思考，除了信使，谁也夺不走他的注意力。

顾慎为扔掉弯刀，拿回自己的刀剑，让他感到轻松自在，好像憋闷一个冬天的人，终于呼吸到春天的清爽空气。

失去指挥与组织，千军万马也只是乌合之众，没什么可怕的，他没有回头迎战，也没有放慢脚步，更没有加快。

在那名紧追不舍的刀主接近的时候，顾慎为从一匹奔驰而过的战马肚子下面闪身横向蹿出，骤然止步，转瞬之间，两人位置互换，顾慎为站在了刀主右侧。

一剑足矣，刺杀上官建翼时，他没有使用兵器，好像有酒无菜，滋味寡淡，这一剑终于让他得到些许满足。

人慌马乱的败逃潮流中，没谁注意到这一剑，唯一猜到真相的刀主死了，龙王亲自出手暗杀上官建翼的事情就成了秘密。

顾慎为绝不会炫耀这种事，木老头更愿意将这件功劳揽到自己头上，有时候吹过头了，他会忘了自己已经发誓不再杀人。

明知回堡之后死路一条，金鹏杀手们却没有一个人逃亡或是投降，少部分死在乱兵之中，大部分尽职尽责，护着翼帅的尸体，历尽艰辛去向独步王认罪。

独步王如何处置这批杀手，传言很少，大家更关心上官建翼的死因。

金鹏军统帅死于罕见的毒药，刺客将一根钢针刺入他的后脖梗，立刻见效。

晓月堂一度成为最大的嫌疑人，尤其是在大战期间消失不见的荷女，她的武功与秘术，都足以进行这场暗杀。

可荷女根本就不在战场上，她带着初南屏，还有两名同门弟子，紧紧盯住上官云的去向。

她曾经被晓月堂俘虏过，后来加入了这个门派，她和上官如在香积之国中过迷药，险些成为祭坛牺牲，后来这个国家灭亡了，对这两者，她没办法报仇，只有上官云和夏氏三雄中仅剩的老二，是她一定要杀的仇敌。

第五百一十一章溃逃

真正的战争从溃逃开始，独孤羡不记得自己从哪位前辈将军的嘴里听到这句话，一直引以为圭臬。

因此，他治下的军队参战的时候，总是尽可能留存一部分后备军，保证撤退过程安全有序，不至于变为溃败。

他在年轻的时候，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原本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撤兵，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士兵们突然就没命地奔逃起来，好像身后有恶魔追赶。

将军们通常将责任推给士兵，后方的大臣则指控统帅指挥不力，各方在君王面前争吵不休。

独孤羡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当时他还只是低级军官，在前线与普通士兵一样浴血奋战。

战场永远都是混乱不堪，身处其中的人没办法掌握整体局势，自己和身边几名同袍的遭遇常常被放大为整支军队的命运：左右的战友勇往直前，表明胜利在望，纷纷倒下，就是全军已经惨败的表现。

带着个人印象，刚刚从前线退下的将士们往往体会不到统帅重整旗鼓的意图，受到一丁点的刺激，可能只是某个人不小心摔了个跟头，或是传令兵跑得太快一点，就会引发一场谁也意想不到的溃逃。

独孤羡喜欢留着后备军，这些士兵站在战线后方，能跟统帅一样掌握足够多的整体信息，在撤退的时候，不至于因为风吹草动而惊慌失措，对刚刚脱离战场的士兵们是一个巨大的安慰。

真正的战争从溃逃开始，这句话的另一个含义是，如果溃逃的是敌人，就一定要全力追击，人们常常忽略一个事实：在针锋相对的战场上，伤亡其实远没有想象中的多，你想杀人，对方自会全力防御并反击，杀与防止被杀，往往会成为一对矛盾。

在追跳的过程中，这个矛盾不存在了，追击可以全力进攻，用最小的代价击杀露出后背的敌人，这是一场战斗中杀伤量最大的阶段。

这种最佳的杀敌时机，只会持续一小段时间，在这之后，溃敌要么跑得太远太分散，要么就是回过神来，可能会背水一战。

原本是胜利的追逐者，跑着跑着，被溃逃者反戈一击，又成为战败者，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

金鹏军开始溃逃了，独孤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约束全军，防止各自为战，然后分派各军展开追击。

他命令以大雪山剑客为主导的三支千人军，骑上战马，快速向前推进，即使紧贴着敌人经过，也不准止步砍杀，而是要一路跑到此前设置的第二道防线，在那里调转马头，阻击逃兵。

其它千人军，则分成两批，一前一后，稳步追击，形成巨大的包围圈，力争歼灭最多的敌人。

会有一部分金鹏军提前逃出包围圈，这是独孤羡控制不住的，敌军即使在溃逃时，人数仍然占据优势，放走一部分，反而有利于围歼剩下的人。

独孤羡自认为是一名职业将军，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有一点兴奋，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不仅统率着一支像样的军队，还打败了强大的对手，他或许不是聪明的将军，更不是伟大的将军，但他犯下的错误比谁都少。

香积之国女射手和金鹏军内部的意外骚乱，是龙军赢得这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独孤羡明白这两者的关键作用，但它们都是兵法中所谓的“奇”，“正”仍然是龙军，只有龙军才能追击敌人，在战争的最重要阶段发挥效力。

没有龙军，或是龙军行动不力，龙王的一切努力都无意义，溃逃中的金鹏军早晚会重新集结，稳定心神，发现己方仍处于优势，于是发起又一次决战，到时候，龙王再想以“奇”取胜，几乎没有可能。

出人意料的是，在这次追击中，最勇猛的战士不是香积之国女射手，她们遵从龙王的命令，仍然没有下山，也不是龙军士兵，甚至不是大雪山剑客，而是陀能牙在乌山之中组建的部族军队。

这三千余名士兵大都是因为东山酋长之子哈赤烈而参军的，没想他早已暗中投向金鹏堡，最后差点被闷死在废弃矿洞里，直到获救的一刹那，才真的决定向龙王效忠。

效忠不只是一句话，还需要行动。

香积之国的女射手们受命不能下山，将领们放出了部族士兵。

他们希望证明自己的忠诚，尤其是发现敌人已经溃败的时候，这种希望更加迫切了。

部族士兵没有马，全靠两只脚追赶，抢到马匹就一跃而上，继续追赶，即使只是孤身一人，也毫不胆怯。

有些士兵太兴奋了，单骑呼啸而至，挥舞着长刀，自信得好像身后紧跟着千军万马，以至于金鹏军常常吓破了胆，明明有几十人，也立刻跪地投降，竟然不敢反抗。

傍晚时分，追击进入尾声，独孤羡亲自去见部族士兵，先加以鼓励，许下重赏，然后马以进行收编，这三千人擅自行动，已经带来不好的影响，他得牢牢控制住。

几万人马你追我赶，实在没有个人发挥的余地，顾慎为犯不着像部族士兵一样，以砍杀和逼降敌兵为荣，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龙军胜利了，对他来说，却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他得确保龙军仍然属于自己，逍遥海北岸四国不会被某个野心家抢先夺走。

他躲在山脚下，让过龙军的主力部队，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绕到后方，寻找龙王直属军，这支千人军通常不接受左将军的直接命令，应该仍留在原地待命。

木老头紧跟龙王，满地的尸体对他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忍不住时常发出痛苦的呻吟。

“记得你的誓言，闭上你的嘴巴。”顾慎为可不喜欢木老头的叫声。

“记得誓言可以，闭上嘴巴就太难了。”木老头站在马背上，一点都不影响他操控马匹，远远看去，与一名坐着的骑士差不多，“龙王，你知道天神被贬下凡失去全部法术是什么感觉吗？就是我现在这样，我……”

顾慎为手疾眼快，顺手将马鞭塞到木老头嘴里，他需要专心赶路，不是听一个老头讲述自己的心情。

木老头安静了一会，然后吐出马鞭，小声嘀咕，“什么味道，弄得我连杀人的欲望都没了……”

直属军果然在原地待命，连王后都带着一群人象征性地参战去了，只有他们留在营地里，独孤羡给自己划定了一条底线，不到迫不得已的生死关头，绝不私自动用这支军队。

直属军副千尉武宗恒仍未归来，顾慎为指定一名百尉担当临时指挥官，命令他率军立刻出发，“乘船前往对岸，以最快的速度占领康国都城，关闭城门，除非得到我本人的命令，不要将它交给任何人。”

直属军将士见到龙王无不欣喜若狂，都以为能马上参加追击败兵，抢立功劳，没想到竟然是去占领一座几乎没有军队防守的都城。

顾慎为不能直白说出自己的目的，只能鼓励将领们，“全体龙军很快就会重返北岸，你们是前锋，责任重大，务必小心在意。”

“要占领其它三国的都城吗？”将领们开始兴奋了，北岸的金鹏军不多，只有分散的小股部队，不是千人直属军的对手。

“坚守康国，不让任何人进去，自己也不要出去。”

顾慎为下达严令之后，带领百余人的卫兵队去追赶龙军主力。

逍遥海适宜作战的船只都在右将军尚辽手里，还有许多民船停留在南岸的港口，直属军立刻动身，乘船北渡，未遇任何拦截。

顾慎为是在当天后半夜到达龙军临时营地的，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大都已经入睡。

龙王大旗长驱直入，没人敢阻拦，卫兵们一进营，就传达龙王的命令，“将士辛苦，不准叫醒任何人。”

顾慎为独自进入主帐，点燃蜡烛，暗自佩服独孤羡，在这么忙乱的时候，帐内仍然井井有条，好像已经在这里扎营多日。

他先翻看几日来的文书，独孤羡下达的命令全都记录在案，通过这些枯燥的文字，能迅速了解他不在的这些天里，都发生过什么事。

王后亲临军营，顾慎为看到这里，微微皱起眉头。

门外的卫兵掀帘进来，“龙王，丞相大人求见。”

钟衡第一个发现龙王的到来，不知道是他自己深夜未睡，还是有人抗命通风报信。

钟衡本来想见到龙王就下跪恭贺，可是真见着之后，立刻改了主意，这是龙王，不是他从前跟随的中原官僚，他有时会忘记这一点。

“还有两万多金鹏军向西溃逃，左将军觉得不宜于逼得太紧，右将军不知道去到哪里了，要是有他的船只和猛火弹，倒是一大助益。”

钟衡直奔主题，几句话说明战况，顾慎为点点头，既然丞相来了，他就命令卫兵去叫醒独孤羡。

独孤羡很快赶到，见到丞相，微微一愣，随即向龙王单腿跪下，“不知龙王驾到，有失远迎，请龙王恕罪。”

独孤羡从来没在龙王面前如此恭敬过，他刚刚率军赢得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却像是败军之将一样谦虚，钟衡暗暗点头，心想这位左将军也不是全然不懂官场规则。

“剩下的两万金鹏军，独孤将军打算如何处置？”顾慎为坦然接受跪拜，提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独孤羡起身说道：“我军缓步进逼，迫使敌军逃返北岸，同时再派一支军队从安国都城北渡，掐住逍遥海东北出口，敌军只能从西北通道返回璧玉城，逃兵携带的水粮不足，沙漠自会解决剩余的两万人。”

这与顾慎为的想法差不多，但是他指着地图，说：“这座桥怎么办？金鹏军逃返北岸之后必定毁桥，我军就没办法步步紧逼了。”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独孤羡有点紧张，因为他还没想到办法。

他不知道的是，想毁掉那座桥的人还有不少。

第五百一十二章保桥

战争好像长了翅膀，仅仅一夜之隔，还没有任何一名士兵逃回逍遥海北岸，金鹏军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到惠国都城，言之者凿凿，不由得人不信，整座城市立刻陷入末世般的混乱。

这是一座奇特的城市，挤满了各国王室成员与来路复杂的投机者，绝大部分人都在金鹏军身上押下巨大赌注，本以为稳赚不赔，对血本无归未做任何准备。

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疾驰穿过城门，马夫衣裳不整，好像还没起床就被拽起来塞到座位上，城门卫兵愕然不解，很快就有人认出来，“那不是安王的马车吗？难道龙王已经被打败，他急着回国重夺王位？”

事实与此正好相反。

老安王掀起逃亡的热潮，午时未到，城门已经人满为患，马车碰撞，经常会掉出一地金银珠宝。

那些能将财富打包带走的人还算幸运的，更多的投机者发现自己骑虎难下，本就为数不多的牲畜已被抢夺一空，大量的货物被困在城里，就此舍弃损失太大，留在这里却是危机四伏。

战争是一桩生意，专门供应物资的大商人不用说，对小商小贩也是不可多得的生财良机，那些出生入死赚取饷银的士兵，在战斗前后总是特别大方，挥金如土，吸引西域各地嗅觉灵敏的商人与妓女。

众人心中惴惴，彼此打气，“龙军也需要美酒和女人，咱们又不是孟氏，专门服务金鹏军，只要是客人，一律公平对待，龙王犯不着对咱们下狠手。”

偏偏是璧玉城孟氏，反应甚至比老安王还要快，早在几天前，突然运走一大批货物，据说里面全是成箱的金银，金鹏堡发给士兵的军饷，倒手又进入孟氏的钱匣。

当时还有人嗤笑孟家二公子明恕多此一举，不像大商主的气派，现在才明白人家能成为西域第一巨商绝非浪得虚名，准备就是充分。

很快，更多的传言流出，有人声称孟氏能避免血本无归，靠的并非经商天分，而是两边下注私通敌军，“听说了吗？孟二公子亲自跟龙王秘密会面，开战之前就知道结果，所以才急着运走大批金钱。”

“真的？可是……龙王干嘛放走这么一位财主啊，留在手里不好吗？”

“这个……这个……双方肯定有约定呗，龙军怎么打赢的？其中没准就有孟家的功劳。”

孟明恕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他没有逃走，正在王宫后花园里分派人手，前往各处商号与钱庄，准备带走最后一批货物，别人有钱也买不到驮畜，孟氏则用之不尽，光这数百匹骡马，如果现在卖掉的话，价增至少十倍以上，可惜，带不走的钱是没有意义的。

龙王派上官飞偷偷过来问好，孟明恕对此思忖多日，仍不得要领，但他从中感受到龙王的自信，所以提前与主顾结算，并且降低价格加速出货，终于赶在决战暴发前两天，收回大部分应得款项，委托给一队金鹏堡刀手运往璧玉城。

虽然比预计的差一点，孟氏通过这场战争仍然赚得不少钱。

孟明恕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龙王干嘛送自己这么大的一个人情。

没错，他们在璧玉城曾经有过合作，他替龙王下毒杀死自己的五弟，龙王暗杀孟家大公子，为孟明恕继承家业铺平道路，此后还有过共建商网的想法，因为龙王的败逃而没有落实。

表明上看，双方互不亏欠。

孟明恕想不明白，傍晚的时候回到卧室，希望另一个人能替他理清思路。

如果有人知道璧玉城第一名妓萧凤钗来到逍遥海，惠城会为之轰动一时，她昨晚才到，非常不巧，正赶上金鹏军惨败。

孟明恕将一切事情都告诉了她，他与这个女人的关系日益紧密，已经不只是情人那么简单，她更像是他的伙伴与参谋，出谋划策，成为孟二公子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尤其她还是一名美艳无双的女人。

就连孟明恕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年纪，但这不重要，他已经度过贪恋风月的年纪，反而更加欣赏萧凤钗的风韵，觉得比整个留人巷的妓女加在一起都有味道。

萧风钗正在看一卦信，信只有一页，她却好像看了很长时间。

“谁的信？”孟明恕随口问道，平淡得老夫老妻一样。

“龙王。”萧凤钗回答得也很简单，那些魅惑男人的方法全都不用——或许这是更高级的手段。

孟明恕拿起汗巾，一下子呆住了。

萧凤钗是个聪明的女人，正是她，刚一下车就指出孟明恕犯下一个重大错误。

“二哥不该急着运走财货。”那还是昨天晚上，决战结果尚未传到惠城，“万一龙王真的获胜，二哥的麻烦可就大了，石堡耳目众多，上官飞来见二哥，是瞒不住的。”

孟明恕后悔自己一时贪心，但是送走的东西不能再运回来，只能另找借口解释。

至于龙王示好的真实目的，萧凤钗当时也不明所以，直到她接到这封信。

严格来说，这封信与龙王无关，是一名与孟氏有生意往来的商人送来的，指名要交给孟二公子，孟明恕当时正忙得不可开交，仆人知道谁能替他做主，所以将信交给萧凤钗。

信中提醒孟二公子记得“一五之约”，顺便提到惠国横跨逍遥海的大桥对双方的生意有多重要。

孟明恕明白“一五之约”含义，分明是指他与龙王合作，暗杀孟氏大公子与五公子的事情，这件事他一直隐藏在心里，直到龙王败逃，才告诉萧凤钗。

所以萧凤钗也明白这个词的意思，由此知道这是龙王托人送来的信。

“送信的人可靠吗？”孟明恕有点紧张，担心这是金鹏堡设的圈套。

“我让人查过了，应该没有问题，‘一五之约’也不会再有外人知晓，倒是信中提到的这座桥，龙王好像很看重它。”

萧凤钗毕竟对战争没什么了解，对大桥的重要意义知之甚少，孟明恕却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龙王要我做的事情，他想保住大桥。”

“我还以为龙军一直想毁桥呢。”

“从前是这样，可是现在胜负颠倒，想毁桥的是金鹏军，保桥的却是龙王了。”

通畅的道路总是倾向于胜利者，对战败者来说，身后的道路他都毁掉才好。

知道了龙王的真正意图，孟明恕一点也不轻松，他不想现在与金鹏堡决裂，惹上杀身之祸。

萧凤钗看懂了孟明恕的心事，“龙王在让你做出选择，他已经示好，该轮到你表态了。”

孟明恕低头沉吟良久，抬起头来还是没拿定主意，“我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是保住大桥，又不让知道是你的手段，这个时候，惠城里想讨好龙王的人应该不少吧？”

孟明恕猛然想到现成的主意。

同样也在王宫里，离孟明恕不远的房间里，另一伙人正策划抢在金鹏军之前毁掉大桥。

“让他们在南岸打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康国的复兴、逍遥海的复兴，都取决于这座大桥。”康国丞相兴奋得双颊发红。

他已经完全倒向新康王尚辽，共同制定出一个釜底抽薪的计划：在金鹏军败兵到来之前就毁掉大桥，同时派出舰船在海上巡逻，阻止一切人马渡海，然后迅速招募士兵，堵住逍遥海两边的出入通道，重新恢复独立。

“惠国那边的人怎么样？”尚辽就镇定多了，在计划成功之前，没必要太高兴，世事难料，计划也得随时变动。

“惠王已经吓得快要疯了，就想等金鹏军一到，跟他们一块逃往璧玉城，底下人心惶惶，几名主要将领都愿意追随陛下，我试探过，他们甚至愿意支持您当‘逍遥王’。”

尚辽轻轻地哼了一声，“逍遥王”是丞相想出来的名堂，八字还没一撇，他已经开始在做“逍遥国丞相”的美梦了。

“今晚四更动手，再晚就来不及了，可我还是感到不太安全。”尚辽躲在王宫里已有多日，几乎没出房门一步，他的说的“不安全”另有所指。

“陛下尽管放心，毁桥的时候，我保证陛下的‘安全’。”

“我要看到证据。”

“是，很快，顶多再有一个时辰。”

尚辽想要的证据是老康王的人头，他可不希望一切都成功之后，自己又变回普通的王室子弟，甚至可能因为功高盖主而惹上一身麻烦。

丞相恭敬地退下，开始准备“证据”，他不仅需新陛下的聪明才智，还需要逍遥海唯一的水军，这是整个计划成功的关键力量之一。

丞相刚一告退，尚辽又拿出那封密报，里面说龙王派出一支千人军，正在横渡逍遥海，靠岸地点很可能是康国。

龙王不好对付，动作比尚辽想象得要快，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成就王业，就得冒巨大的风险，尚辽决定豪赌一次。

人生在世，有几个人能碰到这样的机会呢？

毁桥与保桥的人，在同一个夜晚忙碌起来。

第五百一十三章配刀

有这样一群刀客，手中的刀不比别人慢，嘴里的话还比一般人甜，擅长虚张声势，懂得见机行事，但他们却很难找到长久的工作，不是因为他们太笨，恰恰相反，而是脑子太聪明，腿脚动得太快。

一句话，这些刀客从来不打硬仗。

战斗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种仪式，双方轮流上台表演复杂的技巧，其中包括令人眼花瞭乱的刀法和慷慨激昂的言辞，演技最好的人即是胜利者，懂规矩的输家会自行退却，甚至配合赢家大肆宣传这场对阵的激烈与艰辛。

可要是碰到不守规矩、又喜欢下死手的敌人，他们的唯一反应就是脚底摸油，即使拥有十比一的优势，也不肯奋勇战斗。

他们没有固定组织，加入、退出全凭自愿，却有几个共同的名字，最广为人知的是“配刀客”，在“刀客”前面加上一个“配”字，表明他们的刀只是装饰品。

“命比一切都值钱。”是这群人的座右铭。

可是光有命不行，他们还是需要钱，有虚张声势的配刀客，自然就有虚张声势的主顾，雇用的目的不是了为战斗，纯是为了显摆。

遗憾的是，这样理想的主顾不多，配刀客们仍要以刀客的身份四处寻找工作。

战争本应是所有刀客的机会，金鹏堡大肆扩充，几乎将半个西域的刀客都收入囊中，甚至就连从来没碰过刀的莽撞青年，都能轻易在军中谋得位置，唯有配刀客们被挡在军营之外。

除非面临真正的战斗，配刀客与刀客没有明显区别，常有不懂行的主顾上当受骗，雇用一名刀客，却享受不到最基本的保护。

金鹏堡懂行，璧玉城保镖业的大小罩子们自愿向金鹏堡提供信息，替独步王把关，筛除怯懦油滑的配刀客，不让这些人带坏整支军队。

配刀客们义愤填膺，深感受辱，却不敢公开抱怨。

这群人还有一个特点，喜欢小道消息，相信各种谣言，不知道是谁制造出这样一条传闻，说是金鹏军进入逍遥海之后，将会缺少驻守各国的士兵，这项工作很轻松，只要是带刀的人就能做。

于是，配刀客们从小酒馆里暂时清醒过来，高喊着“掌柜记账”，三五成群向逍遥海进发，尾随金鹏军主力，一路来到惠国都城，最后竟汇集了二百余人，简直就是配刀客的大聚会。

但他们还是没有得到雇用，上官建翼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跟着上官伐一块在南城的肮脏街巷里拼杀，对这群人的了解不比那些大小罩子少，他宁可雇用五六十岁的老农当战士，也不会接受这些害群之马。

配刀客们陷入绝境，他们都没有多少钱，来到惠城已经耗光了盘缠，再没有返回璧玉城的余资。

璧玉城的酒馆掌柜们松了一口气，惠城的同行很快就摸清了这群配刀客的底细，因此专门针对配刀客制定出规则：绝不赊账。

这天晚上，几十名配刀客凑钱买了一坛劣酒，闷闷不乐地猜拳行令，看样子，将有一半人只能用鼻子过瘾。

大部分士兵都在南岸打仗，酒馆里只有他们这群人。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名没有喝到酒的配刀客拍桌而起，激愤地说道，这是他擅长的表演。

“对，大家都有刀，凭什么人家大把大把收银子，咱们连口破酒都得轮流喝？”

“金鹏军看门狗不收咱们，瞧瞧他们的下场？”

众人越说越觉得不公，好像金鹏军的惨败全是因为少了他们这些人。

“当初为什么没想到参加龙军呢？”人群中有人幽幽说道。

为什么？因为他们从不参加必败的一方，给多少钱都不干，加入龙军这种事，提前一天，配刀客连想都没想过。

可龙军竟然赢了，配刀客们懊丧不已，人人都觉得当初自己有意投靠龙王，只是被某位狐朋狗友阻止，才没有成行。

话题由此转到龙军身上，他们关注的不是战争过程，而是士兵们能拿到多少赏银。

“听说龙王很吝啬的，金银都留在自己手里，堆成山也不肯分出去一点。”

“傻瓜，那是从前，他怕打败仗钱就白花了，现在打赢了，光从金鹏军就能搜刮到数不尽的财富，他要是再不分，当兵的也不能干啊。”

众人流着口水，幻想分银子的场景。

“现在加入龙军也来得及吧。”

“战争都结束了，加入也没用，立不了功，哪来的赏钱？”

“谁说战争结束了，金鹏军在跑，龙军在追，这可是……你们都知道。”

配刀客们都露出沉思的样子，谁也不接话，追捕败兵这种事实在太危险，不符合他们的一贯原则。

“我有办法，既安全，又能在龙王面前立下大功，还能报复金鹏军对咱们的蔑视。”

“说说，快说。”

“那座桥离这里没多远，在南北两岸都设立了关卡，易守难攻，守关的人是本地士兵，胆子小，一吓就跑，咱们要是夺下来，只需要守个两三天，金鹏军过不了逍遥海，就得全军覆灭，你们说，在龙王面前这是不是天大的功劳？”

配刀客再次陷入沉思，这回却是心动。

“干它一票！”

配刀客们拔出刀，在桌子上砍得砰砰响，然后一窝蜂地跑出去，呼朋唤友，准备夺桥，对金鹏军落井下石。

兴奋的他们甚至没注意这个主意最初是谁提出来的。

如果是在璧玉城，有经验的酒馆掌柜不会被这群人的夸张举止吓住，而是冷眼旁观，转身就将听到的每一句话卖给需要的人。

可这里是惠城，掌柜绝不多管闲事。

孟明恕想出的这个计划，但是当亲信回来报告说大事已成的时候，他却有点拿不准了，对配刀客他多少有所耳闻，“他们……行吗？”

亲信低头不语。

萧风钗对配刀客的了解更多一点，笑道：“别指望太多。不过也好，在这种时候，无为方是上策，显得太有用反而是罪过。”

孟明恕恍然，也笑了，龙王今后还是需要孟氏、需要他孟二公子，对这次回报，无论满意与否，都没有太大关系。

惠城的慌乱已经失控，入夜之后，城门没有关闭，不停地有人携家带口逃亡，因此，当上百名暴徒一样的配刀客呼啸着闯过城门时，未遇任何阻挡。

这像是一个好兆头。

于是，感到成功在即的他们，已经将自己当成获胜的龙军，但凡遇到骡马，不由分说，上去就抢，仗着人多，竟然无人反抗。

兆头真是越来越好了。

大桥两边各有一道关卡，南岸的坚厚高大，北岸相对简陋，尚辽已经先到一步，守关的惠国将领按照约定打开门户，一见到尚辽就与士兵们跪下，口称“参见陛下”。

丞相的工作做得不错，这些惠国将士都支持逍遥海独立，并且愿意冒险。

守卫关卡的本来还有数十名金鹏军士兵，这时都在呼呼大睡，对身上的绳索毫无感觉，他们想不到，平时与自己并肩值岗的同袍，会突然在自己的饮食里混入迷药。

三更天刚过去一会，两艘小船从东驶来，岸上的守军已经跑了一半，剩下一半背对逍遥海，事后他们会声称夜色太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尚辽登上望楼，晃动火把发出信号，小船停在岸边，却没有立刻搬出里面的东西。

满满两船猛火弹，尚辽不想这么快交出，他在等康国丞相做出的保证。

一刻钟之后，一小队人马从惠城方向疾驰而来，康国丞相几乎是从马背下摔下来的，跌跌撞撞地叫道：“是我，开门。”

丞相显然是吓坏了。

有些事情想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弑君需要的不只是刀剑与勇气，还有摆脱习惯束缚的意志力。

看着自己每天都要跪拜的君王，丞相心慌意乱，犹豫了好一会才向卫士发出暗号，卫士很职业，两三刀就解决了难题。

丞相亲手割下头颅，他本不需要这样做，可是为了掩饰此前的失态，他从卫士手中夺过弯刀，像对待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疯狂地砍下去。

他跪在新王面前，沾满鲜血的双手高高举起那颗作为安全保证的头颅。

有那么一会，尚辽心中充满了愤怒，丞相也是王室子弟，理应对老康王保留一丝尊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兴奋激动，好像那不是君王的头颅，而是一盘美味佳肴。

尚辽现在是唯一的康王了，看待丞相的方式发生了重大变化。

“嗯。”他冷淡地应了一声，转身晃动火把，第二次发出信号。

猛火弹被小心翼翼地搬上大桥，均匀地摆在桥面上。

守桥将士们对第一场水战还有印象，用敬畏的目光看着这些圆球，甚至不敢靠近。

南岸关卡的士兵全都撤到北岸，与逍遥海的新君王一起遥望对面，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溃逃的金鹏军拥来，他们将亲眼目睹逃命的大桥燃起熊熊大火。

尚辽希望这些逃兵还有一点血性，能调转方向背水一战。

龙王派出了一支千人军，打算占领康国，这才是最大的威胁，尚辽已经制定应对方案，天一亮，他就会返回水军，将船上所有非逍遥海五国的士兵关押起来，然后封锁水面。

龙王千人军将成为孤军，要么向他投降，要么灭亡。

一切都在计划中，尚辽开始构思更远大的未来。

杂乱的蹄声与叫喊声，惊醒了他的美梦。

“怎么回事？”康国丞相紧张不安地回头望去。

没人知道。

黑夜之中，奔来的好像是千军万马，可惠国都城里明明没有这么大规模的军队。

配刀客们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巅峰，区区百余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营造出上千人的气势。

“龙王大军驾到，不怕死的出来决战，怕死的快快投降！”

丞相与守关将士神色骤变，可谁的吃惊也比不上尚辽。

他心里一直想着龙王派出来的那支千人军，突然间，“这支军队”没有前往康国，竟然直接攻到了大桥北面。

龙王还是计高一筹，一切计划全都付与流水。

尚辽不会就此放弃，他拔出弯刀，一刀砍下身边丞相的头颅，然后对着目瞪口呆的守关将士说：“你们要是相信我，就跟我一起投向龙王，他向我亲口承诺过，会给予逍遥海独立。至于这个人，他犯下弑君之罪，百死不足惜。”

尚辽身边只有十几名忠于他的卫兵，惠国将士却有近百人，他们都被这意想不到的变故惊呆了，手里紧紧握着兵器，不知该怎么做。

第五百一十四章情报

顾慎为发现自己染上了失眠的毛病。

战争已经进入尾声，各路龙军还在追亡逐北，留给他处理的事务反而更加庞杂，千头万绪，一时间竟不知从何入手。

论功行赏是必须的，龙军已不再是单纯的大雪山军队，对龙王的效忠要靠多种因素维持，其中之一即是金钱。

如何处置大量降兵也是一个麻烦，投降的人数量太多，几近三万人，比战后的龙军本部还要多，独孤羡希望士兵越多越好，可这些人的立场颇值得怀疑，钟衡还提出一个更难以解决的问题，“整个逍遥海也负担不起这么庞大的军队，用不上一个月，龙军就得从百姓手中抢粮食。”

还有数不尽的忠诚与背叛，龙军大获全胜，许许多多秘密突然之间敞开了口子，当初顾慎为身边的每个人都值得怀疑，如今每个人都抢着揭发，可疑者反而更多了。

这些问题只要时间足够，总能解决，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北岸的新康王尚辽。

钟衡尽职尽责地收集情报，仅仅两三天工夫，已经汇成一厚摞。

“尚辽夺取惠国大桥，堵住金鹏军逃兵。”

“尚辽以龙军右将军的名义，接纳降兵，驱逐老惠王，强占惠城，并向邻近的沙国派出招降使者。”

“尚辽胃口极大，来者不拒，而且保证降兵不会受到俘虏的待遇，立刻转为龙军的一部分，如今人数已近万人……”

顾慎为与独孤羡的计划原本是将败逃的金鹏军撵进西北的沙漠，断其给养，没想到会被尚辽抢先一步。

就是这个尚辽，成为顾慎为夜不能寐的原因之一，他猜到此人野心勃勃，所以才派出直属千人军占领康国都城，可还是低估了对方的野心。

这几天，钟衡几乎寸步不离龙王左右，睡得也很少，虽然困意阵阵袭来，还是坚持不走，“新康王胆子也真是大，谁允许他打着龙王的旗号扩充军队？”

“我允许的。”

钟衡惊讶地看着龙王。

顾慎为与尚辽曾经达成协议，后者帮助龙王击败金鹏军，龙王允许他不受限制地招募军队，此后的事实却证明，尚辽的作用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这……”钟衡不明白龙王怎么会做出如此不明智的决定，“龙王想必另有计划。”

顾慎为摇摇头，除了占领康国都城，他暂时没有更多的计划，“龙军早晚要向璧玉城进军，我需要一位能守得住逍遥海的人物。”

“龙王麾下尽是忠心耿耿的将士。”

顾慎为再次摇头，钟衡是个聪明人，可位置不同，考虑问题的角度自然也不一样，“我希望这个人视逍遥海为己有，为了它不惜代价，而且还能召唤起志同道合的一群人，全心全意地守护五国，在战场上宁死不屈。”

“可是这样一来，逍遥海……就不再是龙王的了。”钟衡越发惊诧，很久以来，他像是龙王的半个师父，现在却像学生一样迷惑不解。

顾慎为深吸一口气，这个道理他也是思考多日才能接受，“如今的西域主宰是谁？”

“北庭。”钟衡小心地回道，努力跟上龙王的思路，心想待会自己无论如何也得睡一觉，就算在精力最旺盛的年纪，他也没办法跟龙王相比。

“嗯，正是如此，如今西域真正的主人是北庭骑兵，对龙军、对逍遥海、对西域所有势力来说，最大的威胁不是相互之间的对抗，而是北庭与它的仆人金鹏堡。”

“龙王的意思是说，您所扶植的每一方势力，实际上都是对抗北庭与金鹏堡的棋子？”

“不一定，尚辽不会像棋子一样听话，但他有时候比一位忠诚的将军更有用处，比如他敢创建军队，以逍遥海独立的名义，今后他还能在本地征招到更多的士兵，那些人是龙军与金鹏堡永远也找不出来的。”

钟衡明白龙王的意思了，龙王不仅需要忠诚的将士，还需要强有力的盟友，身为臣子，他不想就这个问题深入讨论，可有一个问题不得不提，“龙王就不担心……新康王也会和老康王一样，在关键时刻倒向金鹏堡，与龙军为敌吗？”

顾慎为怎么可能不担心，这两天来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考虑这个问题，最后他突然解除了负担，盟友会背叛，敌人会背叛，就连身边最信任的人也可能背叛，在争霸西域的过程中，背叛将是一种常态，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如果一定要担心这样的问题，他只能孤身一人去向独步王寻仇了。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要的不是人心，而是服从与配合，只要牢牢掌握住主动权，背叛就会大幅减少到可以接受的程度。

这些话顾慎为不会对一位忠诚的丞相说出口，那样实在太令人寒心了，他抬起头想了想，“我要祭奠战死的将士，地点就在入海坡，你准备一下，然后向五王发出邀请。”

逍遥海五王，四位都在安国，只有新康王尚辽远在北岸，这不是邀请，而是征召，是对尚辽的一种试探与考验，他若肯来，意味着在一段时间内，双方仍是可靠的盟友，若抗命不从，找种种借口拒绝会见，那龙军就得马上着手进行另一场战争，在敌人还没强大的时候将其扼杀。

钟衡躬身应是，随后告退，他要先安排龙王吩咐的事情，然后睡一觉。

顾慎为还是睡不着，他尝试着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结果仍然睡意全无，反而越发心慌意乱。

“龙王，您休息了吗？”外面有人问道。

“进来吧。”顾慎为知道这是谁，整支龙军当中，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特权，能够不经通报就走到他的帐篷门口。

许小益闪身进来，看上去比丞相要精神不少，“我看到灯还亮着，所以就想过来看看。”

“嗯。”

许小益的职责是收集情报，初期的时候与丞相钟衡发生过一些冲突，后来两人逐渐有了明确的分工。

钟衡身为丞相，只从公开渠道汇总信息，许小益的触手则更隐密也更庞杂，从王公贵族到乞丐无赖，几乎都有人向他暗中提供情报。

这项工作在许小益身上产生明显的影响，短短一年时间，他唇上的假胡子已不再显得突兀，好像一下子成熟了十几岁，只有身材依然矮小，他比初南屏大几岁，从前像是同龄伙伴，现在却仿佛两代人。

“我交上来的那些东西，龙王看过了吧。”许小益说话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顾慎为点点头，许小益送来的那摞情报，比钟衡的要厚上十倍，里面充满了触目惊心的线索，这也是他失眠的原因之一。

那些情报如今就摆在书案上，共是三叠，每叠都有一尺厚，原本整整齐齐，现在稍有些散乱，表明龙王是挨张看过的。

许小益垂头不语，他只负责收集情报，怎么处理全由龙王决定。

“原来安国王太后不是真正的中原公主。”

话题从她身上开始，许小益笑了一声，“刚一听到这个说法，我就有点纳闷，堂堂的中原公主，怎么会远嫁到偏僻的西域小国来？不过还好，她总算是宗室血脉，不是宫女假冒的。她还以为中原会发兵干涉，失望之后就投向了自己的儿子老安王，与金鹏军勾结，证人、证物都有。”

“武宗恒替她做事？”顾慎为已经看过全部情报，知道许小益不会出错，只是略微感到遗憾。

“是，不过武宗恒好像不知道太后与金鹏军勾结，他只是……不那么谨慎。”

许小益难得地替某个不太熟的人稍稍辩解，顾慎为忍不住要说几句话，这些话不适合对丞相钟衡讲述，许小益却会严格保密，“武宗恒不是不谨慎，他可能没有直接参与勾结金鹏军，但他跟安国王太后，跟所有人一样，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许小益，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许小益吓了一跳，拼命摇头，一下子暴露出从前的幼稚来，“没有没有，我可是……”

顾慎为挥手打断许小益，“我不怀疑你，你和你姐姐是我最信任的人。”

许小益松了口气，突然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误，那厚厚的三叠情报，涉及到龙王身边几乎所有人，就连荷女、钟衡、独孤羡、王后和许多大雪山剑客都不例外，唯有他与姐姐不在其中，反而显得极为扎眼，“嘿嘿，我也有一点小小的私心，请龙王恕罪。”

“无罪之有，何来恕罪？”顾慎为没有生气，恰恰相反，正是许小益的情报让他明白一件事情。

背叛有两种，一种源于仇恨，就像他叛出金鹏堡，永远都无法化解；一种源于自利，严格来说，那只是一种摇摆，是正常人在危急时刻的本能反应，只要形势转变，他们的态度也会改变。

如果非要将这些事情查个清清楚楚，第二种背叛就有可能转为第一种，再也不能挽回。

“把它们烧掉，一张也不要留，更不要向外泄露一个字。”

许小益又吃一惊，“龙王，里面的每一条线索我都有证据。”

“你做得很好，情报也非常有用，所以我才要烧掉，不能让它们再被其他人利用。”

许小益领悟了一点，“是，龙王，我马上就做。”他走到书案前，忽然回过头来，“龙王，小初可好长时间没回来了。”

顾慎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初南屏与荷女都没有回来，好像失踪了一样。

顾慎为突然明白自己难以入眠的根本原因是什么了：少了荷女，他一下子失去了早已习惯的安全感。

第五百一十五章牵线

入海坡之战没有彻底打败金鹏堡，但的确极大地改变了西域态势，偏居逍遥海一隅的龙王，突然变成初长成的名门闺秀，引来无数贵人羞羞答答的询问。

贵人终究是贵人，不会冒着被当众拒绝的风险直接示爱，他们总能找到双方共同认识的熟人在其中牵线搭桥，只有在得到进一步的回应之后，贵人才会派出正式的媒婆。

这是一套规则，违背者不仅结不成亲，还会结仇。

毫不意外，第一位半遮半掩露面的“贵人”是中原。

中原与那些汇集在惠城的商人一样，事前没有看透牌局，对从前的盟友视而不见，甚至没表达过一句口头上的支持。

顾慎为与钟衡都知道，导致这种事情发生不只是因为龙军当时还很孱弱，最重要的是西域都护官卫嵩的个人选择，在一定范围内，私人恩怨能够左右国家策略。

战争结果出人意料，“一定范围”被打破了，卫嵩必须争取到胜利的龙军，否则即是重大失职。

卫嵩选择了两位牵线人。

安国王太后隐约知道自己勾结金鹏军的秘密已经泄露，所以战后最初几天极为惶恐，一改常态地主动拜会龙王王后，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打听情况。

王后热情地接待了她，然后假装不小心说出几句暗示，将安国王太后吓得半死。

没过几天，安国王太后又恢复了信心，因为她有了更大的靠山，几乎快要将她这位“公主”遗忘的中原官员，终于回应了她千百次的求援，派一名使者暗中来见她，在许下种种华而不实的诺言之后，要求她先为母国做一件事情：试探龙王的口风。

中原希望与龙王重拾旧情。

使者其实早就来到逍遥海，一直留在北岸，直到战争分出胜负之后才展开行动安国王太后对这项任务很上心，可她见不着龙王，几次邀请都遭到冷淡的拒绝，她只得再次去拜会龙王王后。

宫女们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王后准备返回对岸的石国，她没有屏退侍者，就这样接待客人，热情依旧，却让安国王太后很尴尬。

她没说中原示好的事情，只是在闲聊过程中表示出一点诧异，龙王为何如此镇定，一直没有向西域都护官求援，要知道，想与金鹏堡、北庭争雄，取得中原的支持乃是必经之路。

王后得到过龙王的指示，所以不能自作主张，于是笑着说：“男人的事情我不懂，龙王也不会告诉我，不过我倒是偶然听他说过一句，说是龙军与中原军队相隔遥远，所谓远水不解近渴，求援也是无益吧。”

“有益，怎么会无益？”安国王太后眼睛一亮，深居小国多年，让她勾心斗角的能力弱化了许多，不知不觉表露出掮客般的神情，“即使中原军队过不来，也可以在东面牵制北庭主力，龙王就能从容对付金鹏堡了。”

“是这样啊，那我要跟龙王说说，就是不知道他听不听我的，老殿下，您是中原的公主，龙王如果心动的话，还要请您多帮忙呢。”

王后的表情就显得自然多了，在一边指挥宫女们做事的许烟微暗暗点头，心想这个小丫头还真是聪明，没准她从小学的就是这些东西，只是从前胆子小，被哥哥压制着，一直没机会展示。

安国王太后兴奋地等了两天两夜，逐渐失望，甚而惊慌，她亲眼见过龙王杀人，那幅血淋淋的场面至今难忘，本以为金鹏军必胜无疑，所以才敢接受儿子安王的劝降，没想到龙王竟然能够起死回生。

要是再没有回音，安国王太后觉得自己就只能通过王后哀求龙王的宽恕了。

顾慎为可以不追究许多人战争期间脚踩两只船的行为，但多少要施加一些惩罚，让他们明白，龙王并非一无所知。

安国王太后是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对她的惩罚很快结束，王后邀请她来会面，说出龙王的意思，“龙王说，能与大国结盟，自是求之不得，可惜从前的联系都已中断，仓促间不知如何着手。”

“简单，龙王派一名使者，都护官肯定待为上宾。”安国王太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身上出了一层冷汗，数日来的积郁终于烟消云散。

“唉，上宾也有下来的时候，龙王如今变得小心了，就怕一腔热情反遭冷遇。”

“不会，今非昔比，龙王已是西域霸主，谁敢给龙王使者冷遇？”安国王太后心里又是一揪，差点将中原使者就在城里的秘密透露出来。

王后还是不冷不热，改变话题，讨论起沙国王后的珠宝。

安国王太后只是初级牵线人，说出的话没有任何效力，中原利用她的唯一目的是探听龙王口风，所以顾慎为也不会通过她与中原谈判。

既然龙王有意恢复联盟，中原立刻提升了牵线人的级别。

顾慎为有一点失望，说客竟是钟衡。

其实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钟衡原本就是中原的小官，因为得罪了卫家，才被迫投向龙王，与顾慎为不一样，他无仇可报，只想化解恩怨。

早在战争之前，钟衡就一直与中原保持着时有时无的联系，没有逃过许小益的眼线，但这种联系并无危害，从来没产生过任何阴谋，多数时候还会主动告知龙王。

这一回钟衡以说客的身份出现，却没有提起自己昨晚与中原使者的会面。

隐瞒行为让顾慎为略感失望，但只是一点而已，钟衡还没有越过界线。

“金鹏堡失去八万大军，估计一两年之内都缓不过来，这本是好事，可也是坏事，面对如此惨败，独步王只能完全倒向北庭，龙军可能很快就要面对更强大的敌人，必须得把中原拉进来，不能让中原当渔翁，咱们当鹬蚌。”

这就是钟衡的意思，巧妙地将中原的拉拢变成龙军的主动策略。

“卫嵩不会忘掉杀子之仇。”顾慎为最清楚仇恨的威力，正是这种仇恨使得中原过早地放弃龙王。

“我听说，西域都护官很快会换人。”

“那倒是一件好事，盯着点吧，不要急于表态。”

钟衡不敢再说下去。

顾慎为对中原虚与委蛇，因为他手里还握着另一份示好，给予他从容不迫的资本。

年前自告奋勇前往北庭当说客的方闻是，派人送来一封秘信，里面以极为肯定的语气表示，北庭对金鹏堡的支持并非铁板一块，有不少权势人物反对与一个杀手组织结盟，他已经跟其中几位建立良好关系，只要龙军能打赢，或者对峙下去，北庭就会慢慢改变立场。

方闻是写这封信的时候，战争尚未开始，顾慎为不会就此相信北庭将抛弃金鹏堡，但是就在钟衡前来劝说的前一天，北庭也推出一位重量级的牵线人。

独孤羡的军旅生涯一多半是在北庭度过的，他从前的母国小宛，一直都是北庭羽翼之下的仆从国。

北庭传递的信息没有那么多遮掩，独孤羡也毫不掩饰自己从前的旧关系，“北庭的一位千夫长就在我的住处，我俩是战场上的生死之交，如今各为其主，怎么处置他，请龙王下令，我绝无一句怨言。”

“到目前为止，龙军与北庭还不是敌人。”

独孤羡也是在试探，顾慎为给他一粒定心丸。

“他托我向龙王传递几句话，我原样说出来，自己没有任何看法，我是龙王封的左将军，龙王指向哪，我就打到哪。”

事后，顾慎为觉得奇怪，还有点好笑，平时说话直白呛人的独孤羡，拍出最佳水平的马屁，最了解龙王为人的钟衡，却愚蠢地试图隐瞒自己与中原的关系。

每个人都有出错的时候。

顾慎为示意独孤羡继续说下去。

“北庭只与强者结盟，龙王证明了自己是强者，所以，是战是和，龙王有一个月用来做出选择，这一个月是指消息到达北庭的时间，所以，龙王最多只有十天。”

这像是最后通牒，充满了威胁性。

独孤羡不得不加以解释，“这是北庭人说话的惯用方式，没有特别多的含义。”

顾慎为对哪一方都没有给出肯定答复，他心里没有犹豫，只是在等待这两方报出更高的价码。

数万龙军足以灭亡金鹏堡，却远远不够与真正的大国争锋，但是可选择的战略有很多，或者倒向一方，或者左右逢源，甚至可以闭关锁国，让北庭与中原先打一仗。

最终的战略选择，不取决于龙王的好恶，而要由利益做出决定。

顾慎为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君王都是孤独的，古代的诸侯王者自称“寡人”，既是对一人独断的自夸，也是对无人可信的自怜，臣子可以安排多条出路，君王却只有一条路可走，不死不休。

钟衡来当说客的第三天，正在逍遥海北岸招兵买马急速扩充军队的康王尚辽，终于奉诏前来参加祭奠阵亡战士的大会。

顾慎为决定先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威胁，如果处理得当，威胁会变成极为有力的助益，让龙军在与大国周旋时取得更多资本。

正好，从遥远的西方来了一位特殊客人，也跟中原、北庭一样，希望与龙王结盟，顾慎为因此想到处置尚辽的最佳方案。

第五百一十六章会见

康王尚辽犹豫再三才决定来南岸会见龙王。

因为一群虚张声势的痞子，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由毁桥封路变为保桥护王，并且认真地向惠国将士解释自己的“计划”，“实话告诉你们吧，这是龙王制定的妙计，让你们心甘情愿地放我进来，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向我投降，我保证让你们立刻加入龙军，成为胜利者的一员，或者直接动手杀我，让外面的士兵冲进来，再把你们杀了。”

关卡之外，配刀客们的叫嚣越来越高亢，好像随时都会冲破大门一拥而入，刚刚还是逍遥海独立英雄的尚辽，提着带血的弯刀，侃侃而谈，这样的场景带来极大的压力，卫兵头目的手刚刚从刀柄上松开，他身后的一群人就都跪下，七嘴八舌地表示投降。

尚辽稍稍松了口气，想要依仗惠国将士复兴逍遥海，看来还是不靠谱。

打开关卡，放进那百余名配刀客，尚辽立刻明白自己上当了，不由得面红耳赤，只能借着夜色掩饰狼狈的表情。

但他没办法再改回主意，惠国将士们已经被他的出尔反尔吓了一跳，全是因为害怕这群“龙军”，才没有乱刀杀了他。

尚辽尤其不能展示出自己的惊慌失措，对一位志向远大的王者来说，一次闹剧比一百次惨败更加致命。

所以，他严肃地接待这群自称“龙王士兵”的家伙，宣布自己乃是龙军右将军，要求对方接受指挥。

配刀客们不知道自己遇到一位更加擅长虚张声势的高手，无不又喜又惊，这次冒险竟然能够如此轻易的成功，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事实上，就在赶来的路上，已经有十几个胆小的人中途逃跑。

就像两名老江湖见面，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互相明白对方的意图，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配刀客们虽然还没有识破尚辽的底细，却马上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感，于是热情地向右将军欢呼，成为尚辽自建军队的第一批人马。

没过多久，尚辽就发现，龙王的旗号比独立更管用，大批金鹏军逃兵终于涌来，尚辽故技重施，要求他们向自己投降加入“龙军”，可免除俘虏的身份。

败兵只想活命，紧追不舍的龙军几乎将他们逼得发疯，一听说可以加入龙军，迫不及待跪下投降。

尚辽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实现了梦想的第一步：拥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正是从这个时候起，他发现自己临时改变的主意有多么幸运，他暂时不想叛离龙王了，反而将“龙军右将军”的名号广为宣传。

惠城里的各国王室再次发生大分裂，一部分人——包括老惠王与老沙王——步老安王后尘，逃向璧玉城，另一部分人，争先恐后向尚辽投降。

康王尚辽占据了惠城，派人传檄收服沙国，在康国边境却止步不前，龙王的直属千人军已经占据康国都城，冷淡地拒绝了交城的要求，“拿龙王旨意来。”

尚辽不敢动用武力收服自己的母国，只能假装在惠国忙碌地收编军队，直到他接到丞相钟衡派人送来的邀请函。

“五王集会，祭奠将士。”尚辽冷笑一声，很清楚整套把戏都是针对自己的，他有现成的理由可以不去：新收编的士兵还不稳定、边境仍有危险、民心惶惶需要安抚，但他最后还是乖乖地来南岸。

尚辽有点怕龙王，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人，表面上善解人意，总能给予属下最广泛的发挥余地，背后却隐藏着说一不二的冷酷无情，尚辽没见过龙王杀人，只听过传闻，从前很少当真，见过几次面之后，他有点相信了。

顾慎为预料不到惠国发生的事情，除了向康国派遣一支千人军，向孟二公子转达护桥的希望，他没做过别的，甚至没想到尚辽会有毁桥的计划。

他当时候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尚辽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

因此，当尚辽心怀忐忑来见龙王的时候，龙王对他也充满忌惮。

祭奠仪式庄严宏大，入海坡战场原址上建起一座梯形高台，里面层层叠叠地存放着数千具龙军阵亡将士的尸体，外面罩以大量干燥的木柴，大雪山的三名术士以本族的方式宰杀牛马奉献牺牲，在氤氲的烟尘中，念诵无人能听懂的咒语。

顾慎为亲手点燃高台。

然后他单腿下跪，在他身后，上万名将士同时跪下，向死去的同袍致敬。

一名读书人写了一篇激昂的悼文，顾慎为觉得文采不如军师方闻是，他自己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念着那几句话，“魂生九天，魄落九渊。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仪式之后，龙王当众论功行赏，这种事情都已经提前商定，不会有意外与惊喜。

香积之国的女射手们当之无愧地领受首功，没人跟她们争，就连独孤羡，虽然觉得战斗主力仍是男兵，也同意这个安排。

结果，龙王在颁赏之后，宣布了一条出人意料的决定：近万名女射手明日即将启程，返回香积之国。

刚刚在祭奠仪式上沉重哀悼的将士们，一起发出失望的叹息声。

顾慎为不能将这些女射手留在军中，他与上官如有过协议，不让她们参与近身厮杀，战争结束就让军队返回。

这支军队训练的时间仍显太短，作为奇兵毫无问题，却不能指望她们在以后的战斗中仍起到类似的作用。

而且男女混营会带来数不尽的问题，就在这几天的工夫里，已经发生过多起骚扰与偷情事件，在胜利的气氛中顾慎为可以暂时视而不见，以后如何处理却让他头疼。

顾慎为希望，当返回香积之国的女射手当中出现大量孕妇时，上官如不会太恼怒。

论功行赏之后，已经是下午了，顾慎为要会见许多人，其中一位是木老头。

“我也要回香积之国？龙王，说实话，我觉得留在你身边会更有用。”

上官如曾经在信中讲述过木老头的变化，顾慎为却觉得他的变化不够大，武功降低了一些，多嘴多舌的毛病仍然没改，与晓月堂弟子韩芬倒是有一比。

顾慎为不相信木老头会痛改前非，觉得还是将其束缚在偏远的香积之国更合适一点，既然是上官如放他一条生路，就该由她负责善后，“荷女很快就会回来，你要是留在这里，我就只能把你交给他。”

木老头咽了咽口水，他与晓月堂的恩怨颇为复杂，荷女可不像上官如那么好说话，他现在武功没有恢复，要是落在那个女人手里，生不如死，“嘿嘿，好姑娘在那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还是回去吧，龙王有没有什么书信啊、小物什啊什么的，我要是带回去，好姑娘肯定高兴，用不着总是一个人喝闷酒了。”

“没有。”顾慎为冷冷地回答。

傍晚时分，龙王召见尚辽。

这个时间可不太巧，别人都在宴席上大吃大喝，尚辽却饥肠辘辘，因此越发心慌意乱，走进帐篷，发现这不是私下谈话，左将军独孤羡、丞相钟衡也在，还有一位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尚辽心中更加不安，表面上仍保持镇定，只是冲龙王微微低头。

龙王没有介绍那位年轻人，也没有安排座位，几个人围着一张摆放有地图的桌子，随意地站着。

“康王来得正好，我们正商量如何收编金鹏军降兵，康王介绍一下经验吧。”说话的人是钟衡。

尚辽心中恍然，龙王对自己手中的军队感兴趣，没有军队，再大的野心也是空中楼阁，“龙王，我以为我们说好了。”尚辽拒绝直接与钟衡对话。

顾慎为一直在看地图，这时抬起头，“说好什么了？”

尚辽有点急，他与龙王的协议只是口头上的，对方要是耍赖，他可没有证据，“您允许我自由扩充军队。”

“没错，我说过这样的话。”

尚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龙王毕竟是龙王，对敌人可以设下无数阴谋诡计，对自己人，必须言出必行，“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经验，他们是冲着龙王旗号投降的，可不是我。”

“嗯，你还是我的右将军吧？”

尚辽心中一惊，差点跪下，“当然，龙王何出此言？”

“不必惊慌，既然你的士兵是龙军，你也是我的右将军，我希望你能替我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

“龙王尽管下旨就是。”尚了开始生出不祥的预感。

“这一位是疏勒国的太子殿下。”顾慎为终于介绍到了那位年轻人，他就是铁玲珑的同父异母哥哥，亡国之后一直在逃亡，和许多人一样，隔岸观望战争，出结果之后立刻来见龙王。

尚辽点头致意，“太子殿下。”不明白龙王叫这个人来是什么意思，疏勒从前是西域第一大国，如今已经国破家亡，就算疏勒王亲自现身，也没多大用处。

“我要你率领军队，与太子殿下一起去收复疏勒国。”顾慎为平淡地说道，好像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任务。

尚辽目瞪口呆，终于知道龙王有多阴险，这一招釜底抽薪，自己是逍遥海王族，收复疏勒国没有任何益处，反而会极大影响在本地扩张势力。

“这……”龙王的目光温和而严厉，尚辽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五百一十七章保证

尚辽无法接受这种安排，离开逍遥海，将会动摇他并不稳定的根基，收复疏勒那样一个面积广大的国家，很可能旷日持久，并且与北庭骑兵直接对抗，吉凶未卜。

“龙王，您这是借刀杀人，除掉我和金鹏军降兵吗？不用这么麻烦，我就站在这里，北岸的军队连兵甲都不完备，全是您的案上鱼肉，任意宰割。”

愤怒与勇气同时在心中升起，尚辽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昂首陈辞，再无顾忌。

独孤羡与疏勒太子略显尴尬，目光移向一边，丞相钟衡却饶有趣味地盯着尚辽，心想龙王的判断果然没错，这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代价的人，他将逍遥海看作自己的囊中物，对染指者怒不可遏。

顾慎为也昂起头，他不会受人当众要挟，“你和你的军队，都不配让我借刀杀人，回你的北岸，给你半个月时间，咱们战场上相见，不想当鱼肉，就证明自己有这个实力。北庭、金鹏堡、中原，都在你的背后，想靠着谁，随意你选。”

两个人怒目相视，独孤羡越发尴尬，他从来没见过龙王表露出怒意，因此很不适应。

疏勒太子是客人，争吵又因他而起，不由得深感不安，清清嗓子，刚想说两句圆场的话，看到对面的钟衡冲他使眼色，于是又闭上嘴。

屈服的人是尚辽，他很清楚，只要一宣布与龙王为敌，他那支刚刚建立的军队就会四分五裂，没有军队，哪个大国会看得上他？

与龙王翻脸是愚蠢的，他一时大意，竟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对此必须要进行补救，犹豫了一会，尚辽不太习惯地单腿跪下，低头说道：“龙王恕罪，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是龙军的右将军，北岸军队永远都是龙军的一部分，请龙王下令，我会立刻率军向疏勒国进发。”

“起身。”顾慎为微微点头，钟衡等人明白他的意思，一起告退。

疏勒太子今后要依靠尚辽的军队复国，经过他时露出善意的微笑，对方却视若不见，脸上冷若冰霜。

这两位军中首脑，尚未开始合作就已互存芥蒂。

尚辽站着不动，不知道龙王还有什么话要私下对自己说。

顾慎为又去研究地图，过了一会才说：“你的任务不只是收复疏勒国。”

“请龙王示下。”

“第一是练兵，你那支军队……”

“您的军队。”尚辽再不敢想着北岸军队是自己的。

“嗯，你收下的降兵人心惶乱，对你也是三心二意，留驻逍遥海必是祸患，将他们带到疏勒国，既是给予他们信任，也是让你有机会在战争中取得将士的效忠。”

“龙王说的是。”尚辽恭恭敬敬地回道，心里却不以为然，这些道理无非是不花钱的添头，谁都能想得到。

“第二，逍遥海地贫人稀，养不起那么多士兵，此去疏勒国，将由太子负责一切给养，算是解决一个负担。”

“其实北岸军队还不到一万人，想想办法还是能养得起的。”尚辽小小地挣扎了一下，这些士兵龙王可能养不起，他却可以，即使再多一倍，也不在话下，逍遥海本地王族的影响力，是任何外人都无法比拟的，从前那几位昏瞆的老王坐在金山上却不自知，白白浪费君主的地位与称号，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不是一万人，是三万人。”顾慎为想的可不只是将尚辽支出逍遥海那么简单，“南岸尚有三万多名降兵，很快也会编入龙军，我会拨出两万给你。”

尚辽大吃一惊，龙王刚刚表现出十足的恶意，却又送给他两万名士兵，这无异于割肉让人，即使龙军的给养有问题，也有许多解决办法，送到香积之国去开垦土地，也比送人更合乎龙王的利益。

“龙王……”尚辽在信任与猜疑之间摇摆不定，一时间无话可说。

“我需要的不只是右将军，还是一位盟友，你有这个实力。”

尚辽再次单腿跪下，心中怦怦乱跳，出身王室的他，很清楚君王的夸赞常有深意，通常不会是好事，“尚辽智浅才疏，志向短小，担不起盟友的地位，只愿一心辅佐龙王。”

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恃才傲物侃侃而谈的尚辽不见了，当时的他一无所有，自然要用最夸张的方式取得龙王的注意，现在的他已经掌握一股强大但不稳定的力量，开始患得患失了。

“做龙军的盟友，就是对我的辅佐，说出你的要求吧。”顾慎为要让尚辽积极主动地去收复疏勒国，就不能只是强迫，还要给点诱饵。

“除了补充必须的兵甲，我……没有别的要求。”尚辽站起身，小心回答。

“机会只有一次，走出这个帐篷，你就再也不能向我提任何要求。”

尚辽咬咬牙，“我希望收复疏勒国之后，龙王允许我回到逍遥海，执行咱们当初达成的协议，让康国向西扩张领土。”

“你会实现愿望，但是在此之前，还要从西边出兵，与我共同攻占金鹏堡。”

尚辽对龙王已经没有一丁点轻视，他变得谨慎了，“成交，我希望这次的协议不只是口头上的。”

觉得这句话有些失礼，尚辽急忙补充道：“我不是说找见证人当众立约之类的，只要一张纸几行字，有龙王亲笔就行，我会保密，永远不会泄露。”

一刻钟之后，尚辽心满意足地离开龙王帐篷，觉得自己所得远多于所失，对于收复疏勒国，他开始急不可耐。

龙王给了他密约，虽然其中的措辞有意含糊不清，但有两点是明确的，第一，他可以拥有并招募军队，第二，他拥有康国，当康国受“威胁”而需要反击时，龙王将支持他的行动。

唯一遗憾的是，尚辽没能要回康国都城，只有在收复疏勒国之后，千人军才会离开，不过城门从此开放，他能以康王的身份进去巡查自己的都城，入住属于他的王宫了。

尚辽最后问龙王还有什么交待，顾慎为给了他一道死命令，“永远不要交给疏勒太子一兵一卒。”

顾慎为让一位有能力独挡一面的将军去开疆扩土，至于日后需不需要夺回北岸军队的控制权以及如何夺回，他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最后还得随机应变。

夜色降临，顾慎为要继续会见一系列客人，龙军正向逍遥海各处开拔，借着祭奠阵亡将士的名义，众多将领难得齐聚一堂，许多人并无特别的需求，只想在前往驻守地之前见龙王一面，表达心中的敬意。

尤其是那些大雪山剑客，经过独孤羡的改组，他们早已不再是一支独立的军队，分散在各支千人军之内，大都担任一定的职务，成为龙军的骨架，这是龙王对他们的信任与重视，可是也令许多人心生伤感，大雪山族人并肩战斗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顾慎为花了两个时辰轮流接见大雪山的代表，勉励他们在战争中的表现，哀悼那些不幸阵亡的战士，这些人的名字他都记得。

在这之后，顾慎为召见当天的最后一个人——他的王后。

自从南渡以来，他从未与王后单独相处过，有事情通常都是由许烟微转达。

深夜接见是王后自己的要求，她爱护名声，希望大家能看到，她仍然是龙王的妻子。

王后在战争期间的所作所为，包括提前准备逃亡路线的谋划，顾慎为全都一清二楚，对此并无指责，只是严厉提醒她，今后不准再进军营，干涉右将军的事务。

四目相对，两人竟然谁也没想出寒暄的话来，新婚头几天的激情早已烟消云散，王后在顾慎为眼里跟尚辽一样，都是一股需要谨慎使用的力量，而对王后来说，龙王则是她的力量之源。

“我已经准备好了，后天就带着国王回石城。”

“嗯，好好照顾他，让他长大之后能成为合格的国王。”

敷衍的话到此结束，王后决定还是有话直说的好，“再怎么照顾，那也不是自己的孩子，你不想……有自己的继承人吗？”

“现在还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顾慎为语气平淡，桌上的地图成了他唯一能看的东西。

王后已经猜到会有这样的回答，咬了咬嘴唇，她的暗示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如果注定不能有孩子的话，我希望龙王给我一点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我在石国不会成为多余的人。”

“你是石国公主……”

“那没有意义。”王后抢着说，“等石王再长大几岁，他的生母会嫌弃我，他也会嫌我多事，我想，你也不会一直留在逍遥海，我一个人孤立无援。”

“说吧，你要什么保证。”

“封我当石国女王，反正我没有孩子，以后王位还会传给侄儿。”

顾慎为有点惊讶，“石国人不会接受一位女王的。”

“只要是你分封的，整个西域都会认可。”

“胡闹，西域哪个国家也没有女王一说，而且，你也不是注定没有孩子，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你在香积之国不就立了一位女王吗？”王后知道自己在丈夫这里几乎没有宠爱，她没有娇纵的资格，可是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

“她不是女王。”顾慎为的语气变得冰冷了，“你可以离开了。”

王后脸色发红，注意到了龙王用的是“她”，而不是“上官如”，于是向帐外走去，在门口又回过头来，“那些经文我每天都背一遍，全是为了你。”

《无道书》第八、九章，王后的脑子如今是世上唯一的载体，她不信龙王会对此无动于衷。

“我会记得这件事。”

这就是龙王给她的回答。

王后刚出营账，就见到一名女子与一名少年闪身进入龙王的帐篷，竟然不需要卫兵通报。

“那两个人是谁？”她问等在帐外的许烟微。

许烟微实在不想说出实情，可又没有太好的谎言，“初南屏，龙王的护卫，那个女的……是荷女，也是龙王的护卫。”

那就是荷女了，王后听过一些她的传言，说她是跟经龙王一样心狠手辣的杀手，原来也是一名美女。

女人都是嫉妒的，她想，荷女会不会也跟她一样，对香积之国的“女王”暗怀不满？

第五百一十八章宵夜

荷女带着初南屏与两名晓月堂弟子，追踪上官云七天八夜，暗杀了九名高手，包括她最痛恨的青城派夏氏老二。

别人都死得迅速而无声无息，只有夏老二是个例外，他中了不知名的剧毒，肌肉酸麻，右臂上有一个针刺般的小孔，以其为中心，青黑之色逐渐扩散，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开始溃烂，用多少金创药也阻止不住。

他哀求云王与同伴们不要抛弃自己，喑哑非人的嗓音和血红的眼珠却把大家吓坏了，谁也不敢靠近，急匆匆地离去，生怕被传染到。

直到绕过两座山丘，惨叫声才被彻底甩掉。

上官云从未如此狼狈过，但还是跑掉了，使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在吞风峡谷附近消失不见。

荷女只用三句话就讲完全部经历，“杀了九个人，上官云跑了，两名弟子殉职。”

荷女的神情与平时一样冷漠，好像只是出去一个时辰执行一件微不足道的任务，倒是初南屏显得与过去不太一样，眉宇间隐然有了一丝杀手气质，这是传功教师花了近一年时间都没培养出来的。

跟随荷女执行任务显然给他带来极大的触动，当他告退的时候，对荷女比对龙王似乎更敬畏一些。

“还有什么事？”顾慎为知道，荷女单独留下来有话要说。

“三功合一是有效的，你应该看看上官飞现在的武功，令人吃惊，他才只练了一点而已，我想我们也可以开始了。”

上官飞跟三哥上官云在一起，同样也遭到抛弃，其他高手在掩护云王逃走之后，一哄而散，只有他留在原地，累得气喘吁吁，看到荷女与初南屏，笑着打招呼，“哎，你们是来救我的吧？不用回答，给我留点幻想，最好再给我点吃的。”

他也回到龙军营地，觉得没必要来拜见龙王，于是找了一顶帐篷，倒头大睡。

上官飞一拳打死夏老大，荷女特意去查看过尸体，所见令她感到吃惊。

顾慎为抬头想了一会，“不急，再观察一阵。”

荷女的神情并无变化，顾慎为却知道她心里生出了疑惑，自从交出《死人经》的那一天起，两人就是互相督促的练功伙伴，在军国大事上，顾慎为可以当她不存在，但是在武功方面，他们达成默契的协议，相互之间绝不隐瞒。

顾慎为欠她不止一个解释。

这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夜晚，大概是受到前面接见其他人的影响，顾慎为觉得该做出解释了。

“合和劲与无道神功都是容易走火入魔的内功，尤其是合和劲，初期进展越快，入魔的危险也越大，上官飞有点不大对劲，改天我要亲自查看。”

荷女还记得遥奴死前的样子，突然之间劲力强劲，内功从无到有由弱变强的速度，连雪娘都感到不可思议，所以龙王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上官飞的确有点不大对劲。

“也好。”荷女点点头，准备退下。

“等等。”顾慎为叫住她，既然已经开口，他想将另一件事也解释清楚，“无道神功第八九章……”

荷女嗯了一声，等他继续说下去，这是她的一个心病，顾慎为早该说却没有说的秘密。

“如果有人向你推销，绝不要相信。”

“包括王后？”

“这么说有人已经找过你了？”

“上官飞。”

“嗯，包括王后，她记着那两章文字，绝无掺假，不过我有一个猜测。”

顾慎为的猜测通常很准，荷女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王后以为那是真的经文，其实当初这就是一个陷阱，只是没来得及实施。”

顾慎为点点头，在香积之国大祭司讲述的故事中，他感受到一股百年前的怨气，金鹏堡原任主人对上官家族的背叛必定耿耿于怀，他将最厉害的神功隐藏在成堆的书籍中，恰恰是金鹏堡缺失的两章，然后就此不管不顾，也不允许后人整理出来。

百年前的阴谋与今天没有多少区别。

“这只是我的猜测，上官飞对第八九章感兴趣，这很好，你可以帮助他，再做一次试验。”

十八顶帐篷之外，睡梦中的上官飞打了个喷嚏，他要是知道龙王对自己的“期望”如此之高，会不顾一切地逃跑，宁愿流落江湖，也不想多练两章来历不明的无道神功。

荷女噗哧笑了一声，顾慎为愕然不解，不知道自己的话里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没什么。”荷女马上调整好情绪，她的笑与龙王的话无关，而是感到心里的那一小块郁结消失得如此轻易，“你希望上官飞能自愿偷练第八九章？”

“最好如此，我不想逼他太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功合一并无隐患，第八九章也没有问题，上官飞的武功将突飞猛进，超越你我，到时候，他就不会这这么听话了。”

顾慎为考虑过这种可能，相信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再无其它选择，“其实这是最好的结局，两套内功都可用，唯一需要除掉的是上官飞本人，盯紧他，他很会伪装，上官云大概又教给他不少东西。”

荷女终于明白龙王为何要选上官飞作试验对象，武功不是年纪，长在人身上就固定不动，一个人即使学会了绝世功法，如果不能继续勤修苦练并随时保持警惕，同样会沦为普通高手，上官飞的理想之处就在于，无论武功有多好，他的胆怯都是致命伤。

“我会盯住他。”

“嗯。”顾慎为觉得自己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你去休息吧。”

荷女告退。

顾慎为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困扰他多日的焦躁感消失了，困意从未如此的沉重，压得他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也需要好好休息一次。

荷女却无困意，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她的心事比任何人都要多，她拒绝倾诉，因为那是软弱者的行为。

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军营里帐篷仍然保留着，晓月堂弟子韩芬每天替她打扫。

虽然韩萱一直抱怨荷女背弃了众人，韩芬却没有这种感觉，而且相信御众师的决定必有道理，她想不明白，也用不着去想，思虑太多会让她头疼。

“御众师。”韩芬站在门口，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嗯，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荷女略感意外。

“是王后，她派人送来宵夜，说是御众师一路劳累，请您注意身体。”

荷女真的感到吃惊了，怎么也想不明白王后为什么会来讨好自己，尤其是龙王让她帮上官飞“偷”第八九章的时候。

王后大概从不知道两年前的那次暗杀是由荷女唆使的。

“全都拿走。”

“啊？一样也不留吗？有鸡汤……”韩芬发觉自己又犯多嘴的毛病，急忙闭嘴，捧起食盒，退出帐篷，想了想，决定去叫醒韩萱，两人一块分享，至于说时间是不是太晚了，她根本没有想到。

荷女的疑惑在次日中午得到解答，地点是在名珍小姐的帐内。

哈赤烈死了，名珍对其中详情一直没有弄清，所以她派韩萱过来请荷女过去一聚，表面上是感谢对方多日来的照顾，其实是想打听未婚夫的死因。

荷女拒绝了两次，第三次却同意了，她听韩芬说名珍现在是王后的人了。

名珍不愿再回吞风峡，顾慎为知道之后将她交给王后，让两人姐妹相称，名珍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甘愿当王后的侍女，最后是以女官的身份留下的。

会面颇有些尴尬，荷女已经忘了如何与正常的女伴聊天，“哈死烈是被上官云害死的，很遗憾，我没能救下他。”

荷女回避了亲自动手杀人的细节，并非有意撒谎，而是要维护哈赤烈的形象，保证军中的部族士兵不会因此生出异心。

名珍忍住悲伤，其实她对哈赤烈只有模糊的印象，感情更是若有若无，她悲伤的是自己的命运，“他……没受苦吧？”

荷女沉默了一会，哈赤烈是被她用混神大转杀死的，那是对活人的地狱折磨，很难用“受苦”来表达，“我不知道。”

两人没什么话可说，见面本该到此结束，与荷女预料得一样，王后“恰巧”进来了。

这是一次刻意安排的偶然相见，王后此前已经找借口支开许烟微，就为了能与荷女单独交谈。

名珍开始不知道自己遭到利用，但是王后一进来，她就明白多余的人是谁，于是借口去端茶水，将帐篷交给这两个她惹不起也不敢惹的女人。

“不知道昨晚的宵夜合不合你的口味，临时让人做的，没有多少选择。”王后微笑着说，语气温柔，显然没有将荷女当成普通护卫。

“很好，谢谢殿下的关怀。”

两人各怀心事，安静了一会，王后感觉到荷女是与龙王一样的人，于是省略诸多试探，开始进入主题，“你听说了吗？龙王将入海坡之战的首功送给了香积之国派来的女射手，这可是我们女人的荣耀，以后谁还敢说女人不能上战场？”

“是，女人可以上战场。”荷女敷衍着。

“那个香积之国的‘女王’，叫上官如还是什么，据说是独步王的女儿，龙王竟然还这么相信她，也真是奇怪，我从来没见过她，你能跟我说一说她吗？”

王后表露出来的是纯粹的好奇，荷女却感怒火中烧，这个女人触碰到了她的底线，有些事情是她不允许被人看破、被人利用的。

第五百一十九章变数

面对中原与北庭的同时拉拢，顾慎为决定召开一次御前会议，参加者包括多名千尉与副千尉，丞相钟衡和左将军独孤羡将代表两方势力公开辩论。

这两人吃了一惊，第一反应都是拒绝，并且向龙王保证，自己绝对是坚守龙军立场的，没有替他国说话的意图。

顾慎为坚持自己的决定，“这与立场无关，我不能随心所欲地带着将士们胡乱投靠一方势力，得让他们明白原因。”

钟衡与独孤羡再三推辞，见龙王固执己见，只得勉强同意，可是当着诸多高级将领的面，两人针锋相对，一点都不客气。

钟衡是丞相，所以由他先发言，“为什么要与中原结盟？最重要的原因不在中原，而在北庭，北庭会轻易抛弃金鹏堡吗？刚刚传来的消息，大量北庭骑兵向金鹏堡集结，明显是要将独步王一路扶持下去，所谓的愿意与龙军谈判，无非是不花本钱的缓兵之计。只要北庭与金鹏堡还是盟友，龙军就只能借助中原的力量。”

“与中原结盟还有一个好处，中原与西域远隔沙漠戈壁，大军过不来，本地驻军不过数万人，最多不超十万，龙军总能与之抗衡，北庭正相反，与西域山水相连，璧玉城东西两大门户已落入其手，数十万骑兵随时可突入西域，终是龙军心腹之患。所谓远交近攻，远者冲突少，可以交友，近者纠纷多，必须击败。”

独孤羡有点被激怒了，他倒不是想为北庭的说话，可是不想被人看成连最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于是腾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理由。

“诸位想必都还记得，龙王曾经与中原结过盟，最后怎样呢？龙军在逍遥海独战金鹏堡，形势危急，中原却弃盟友于不顾，没有提供一兵一卒、一粮一草，这是中原的一贯作法：在西域各国挑拨离间，等到战争暴发，它却躲在幕后，总想着以最小的代价实现最大的利益。这样的盟友，值得结交吗？”

钟衡镇定得多了，趁着独孤羡喘息之机，快速插入一句话，“金鹏堡刚一战败，北庭就表示有意与龙王结盟，这样的盟友，与中原有何区别？强者皆如此，指责再多也无益外。”

独孤羡愤怒地看了丞相一眼，他不习惯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于是仍按最初的思路说下去，“丞相说远交近攻，话是没错，可是这个‘近’得是实力相当，最好弱于自己才行，从未听说小国也能执行这样的战略，不等远处的盟友过来援救，近旁的强敌就能把你彻底灭亡。面对现实，北庭已经占据多半个西域，中原势力只剩下东部几个国家，此时倒向中原，公开与北庭为敌，无异于引火烧身，中原就算将西域的所有驻军都派来支援，也不是北庭的对手，何况中原还不会这样做。”

钟衡笑着摇头，“左将军以为北庭兵多将广，实力强大，所以不能招惹，其实不然，在北庭眼里，最大的敌人不是龙军，永远都是中原，中原雄师百万，虽然不能尽数搬到西域，却能在西域以外向北庭发起进攻，北庭骑兵十之八九都在边境地区与中原对峙，能用在西域的同样少之又少。与中原结盟，两面夹击，当可永除掣肘之患。”

“丞相刚说过远交近攻，就忘了北庭也会使这一招，如果我是北庭将军，绝不会两线同时作战，尽可以在中原面前暂时退却，全力征服西域，不出一月，西域平定，反而可以对中原形成夹击之势。”

将领们仔细听着丞相与左将军的辩论，一会觉得这个有道理，一会又觉得另一方更有道理，大都无所适从，其中几位忍不住产生第三种想法。

千尉龙啸士是大雪山弹多峰的族长，曾经被红顶大鹏啄去一只眼珠，入海坡之战左肩负有重伤，至今仍用绷带吊着，这时站起身，独眼睥睨一圈，表示有话要说。

“你说这个强，他说那个强，要我说，怕他个球，当初的金鹏军也被吹成强大无比，最后还不是被龙王打败了？咱们在战场刀来枪往，连命都不顾，可不是为了在新主子面前给自己卖个好身价。”

将领中的大雪山剑客纷纷点头，其他将领经此一战也信心大增，觉得两位大人似乎过于夸大敌人的实力。

钟衡对龙啸士的说法不以然，但他在行伍方面不如独孤羡懂得多，所以见他准备开口，自己就乐得让贤，转眼之间，两人从辩论对手，又成为观点一致的盟友。

“老龙千尉，你跟北庭骑兵打过仗吗？”

帐篷里的“龙千尉”、“龙副千尉”有好几位，为了区别，通常在前面加上一个字，“老龙千尉”就是龙啸士，此外还有大、小、黑、白、左、右等多个前缀。

“没有。”龙啸士昂然说道，“那是北庭骑兵的运气，就算是铁马，我也一样能砍成两截。”

因为龙王的原因，独孤羡对大雪山剑客比较尊重，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慢慢引导，“老龙千尉的重剑，我是非常佩服的，可是对方若用弓箭，比如香积之国的女射手，你手持重剑，又该如何应对？”

“女射手占据地利，不是真本事，真要让我碰上了，我就退到平坦的地方，诱敌下山，然后快速冲进去，只要接触到敌人，就是大雪山重剑的胜利。”

独孤羡微笑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说道：“这正是问题所在，北庭以骑射为主，与香积之国的女射手相比，多了一匹马，因此进退自如，不会在一个地方固守，更不会与敌人发生接触。”

“不发生接触怎么打仗？你追我赶，比体力看谁先累死吗？”

北庭骑兵声名显赫，可是跟世上绝大多数名声一样，引人关注的是成绩与结果，而不是过程与细节，反正北庭百战百胜，至于使用的是什么战术，很少有人探求。

这座帐篷里的人，只有独孤羡曾经在北庭和中原军中都服过役，了解双方的优势与劣势，他想了想，决定再用比喻来说明问题。

“老龙千尉在雪山里也要打猎吧？”

“当然，这是大雪山男儿的日常工作。”

“用剑还是用弓？”

“用……弓的时候多，有时也用剑，那是猎物落入陷阱，还想反抗的时候。”

“平时为什么不用剑？”

龙啸士皱起眉头，觉得这些问答都与眼下的话题无关，“因为野兽终究是野兽，警觉得很，不好靠近，而且垂死挣扎时力大无穷，万一将猎手挑伤，得不偿失……你是说我是野兽，北庭骑兵是猎人？”

老龙千尉有点愤怒了，习惯性地去拔剑，半途手又放下，这位左将军人不错，而且是独臂之人，同病相怜，自己可不能欺负他。

独孤羡正色道：“对大雪山剑客，我绝无不敬之意，只是想说，诸位打猎的方法，就是北庭骑兵与敌人作战时的手段，那些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刚学会拉弓就跟着父兄去狩猎，稍大一点再参加规模更大的围猎，他们的所有战术都由此产生。”

独孤羡迈出几步，走到龙啸士侧前方，“咱们都见过金鹏堡骑兵，手持长矛，冲过敌群，然后调头再冲锋，北庭骑兵的战法与此截然不同，他不会直接冲到你面前，而是斜向冲锋，以身体一侧对着你，像这样，既可以一直保持距离，侧身拉弓也更方便。”

“北庭骑兵的原则是绝不冲入敌群，二十步之内必然调转方向，如果敌方也有射手，这个距离还会更远，他们会在三面包围，单留一处出口，用箭雨吓退敌人，等敌人夺路撤退的时候，与之平行奔驰，侧身射击，仍然保持距离。总之，一切战术，都跟打猎一模一样，只是规模更大一些。”

众人都明白独孤羡的意思，龙军擅长近战，面对北庭的骑射战术，正受克制。

“咱们可以守城。”一名副千尉提出自己的看法。

“如果只有北庭骑兵，这是一个好办法，可北庭是北方霸主，掌控着诸多国家，攻打城池，用不着本国骑兵上场。”

“那中原是怎么跟北庭作战的？听说中原这些年打过不少胜仗。”

“第一，中原马多，常以骑兵直接突袭营地，在北庭作好准备之前血洗全军，第二，中原人多，每前进一步，就建一座城池，然后迁来人口填充，直到土地贫瘠，再也不适合耕荒种地为止，这两样，咱们都没有。”

钟衡是中原人，补充了一句，“不仅如此，中原军队战法多样，步兵、骑兵、射手、器械，无一不全，近战、远攻、冲锋、突袭，无一不擅。”

独孤羡与钟衡说明了北庭与中原的战术，一帐篷的人都沉默了，西域各国即使联合在一起，也没办法与任何一个大国对抗，这是有着根本原因的。

话题又回到原点：面对双方的拉拢，龙军到底应该倒向哪一方？

争论持续了一整天，不仅钟衡与独孤羡各持己见，其他将领也各有倾向，吵来嚷去，一直没法统一意见。

顾慎为从始至终未做任何干涉，进行这场辩论的目的不是达成统一，身为龙王，最终决定只能由他一个人做出，但通过争吵，他能知道每个人的想法，同时也让每个人知道对方的想法，最关键的是，认清眼下的形势，不要因为一场胜利而骄傲。

傍晚时，顾慎为宣布今日的辩论结束，明天一早他会据此做出决定。

从场面上看，“北庭派”与“中原派”势均力敌，似乎谁也没有说服对方，所以，尽管有着诸多猜测，那天晚上，没人知道龙王的真实想法。

除了一位意外的客人，他秘密来到逍遥海，完全出乎顾慎为的意料，甚至躲过了许小益情报网的监视，给北庭与中原之争带来变数。

第五百二十章往事

西域都护官卫嵩，心里最清楚中原与龙王的联盟为何半途而废。

复仇是一种天性，尤其当死者是自己最喜爱的儿子时，如果这是在中原，他早就将欢奴与钟衡千刀万剐，绝不让他们多活一天，可他身处西域，中原的势力时强时弱，弱的时候甚至不如一个杀手组织。

当龙军在逍遥海大获全胜之后，他面临尴尬的选择，继续忽视龙军的存在，将遭到同僚的猜疑，这种猜疑可能上达朝廷，让他百口莫辩，突然转变态度，又面临巨大的信任危机，他可以想象，龙王此时对北庭的好感远远多于中原。

切身利益总是最重要的，这是另一种天性，更强大的天性，卫嵩得先保住自己的地位。

所以他亲自来逍遥海了。

与钟衡及安国王太后联系的中原使者，早在战争爆发之前就来到北岸，隔岸观火，观察战争结果，在他的五名随从中，有一位贴身管家，相貌儒雅含蓄，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向来规规矩矩，毫不惹人注意，许小益撒下的情报网，竟然没有认出这条“大鱼”。

卫嵩最初的目的或许只是想亲眼目睹仇人的灭亡，等到龙军大胜，他才改变主意。

来到南岸之后，卫嵩愈发深居简出，钟衡只见过使者，从未接触到这位老上司，当使者说希望能与龙王私下交谈时，他还吃了一惊，“我觉得这样不好，表面上，龙王是不知道你来的。”

“没关系。”使者胸有成竹地微笑道，“这样更节省时间，中原会提出龙王绝对无法拒绝的条件，到时候，丞相大人的所作所为就是立功。”

钟衡仍在犹豫，但是公开辩论之后，他觉得还是让使者亲自出面为好，北庭骑兵给众人的印象明显深刻得多，他担心龙王会因此受到影响。

顾慎为同意会见中原使者，心里已经想好如何应对这位不合时宜的说客，结果先吃惊的人是他与钟衡。

使者掀开斗篷之后立刻退到一边，恭恭敬敬地让出身后的“随从”，“请允许我向龙王引见都护官大人。”

钟衡觉得自己被出卖了，脸上阴晴不定，而且发现自己在卫嵩面前仍然不自觉地矮下一截，这是他从前的顶头上司，时间与仇恨都不能抹去当初的习惯与记忆。

卫嵩年轻的时候或许也和风流成性的儿子一样英俊，现在却只是一名中等身材的老者，白面微须，与几年前没有多少区别，当他愿意的时候，还是能显示出与众不同的威严来。

“请龙王原谅我来得唐突，钟丞相对此一无所知，也请龙王不要怪罪于他。”

钟衡的神情表明他的确一无所知，卫嵩巧妙地暗示他，不知道西域都护官亲临逍遥海其实是有好处的，能减少龙王的无端猜忌。

顾慎为心底的仇恨之火骤然升起，经过这么多年的掩饰与压制，仍然烈焰冲天。

但他在神色上却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来，他已经不是一心只想报仇的少年，而是拥有千军万马的龙王，“卫大人亲临逍遥海，我招待不周，怎么会怪罪丞相？”

寒暄是避免不了的，钟衡调整情绪，很快恢复正常，他是龙王封的石国丞相，理论上可以与西域都护官平起平坐，没什么可惧怕的。

钟衡与中原使者负责会面第一阶段的暖场，等到双方都自在下来之后，两人告退，留下卫嵩与龙王私下密谈。

一名送上门的仇人，顾慎为倒想看看，卫嵩有什么本事能让自己把他放走。

“多年不见，龙王风采依旧，不像我这老朽之人，连走路都快没力气了。”

卫嵩打着哈哈，显示自己平易近人的一面，显然在他眼里，西域都护官仍然比龙王高上一大截。

卫嵩是个老奸巨滑的人，当年还是璧玉城督城官的时候，明知欢奴很可能是刺杀自己儿子的人，却佯装不知，反而将北城孟氏当成仇敌，雇请欢奴暗杀了孟玉尊的一个儿子，接着又假意承诺带欢奴离开璧玉城，彻底取得他的信任之后，却不声不响地逃之夭夭。

与这样一个人谈判，顾慎为加倍地小心翼翼，因此外表也更加随意不拘，甚至斜着身子，靠在高枕之上，“难得卫大人还记得从前的我，那时小子年少无知，让卫大人见笑了。”

卫嵩似乎真的想要笑一下，可是笑容才准备到一半就变为一声叹息，“龙王年少，却一点也不无知，否则的话，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也不会惨死在荒漠之中。”

卫嵩这么快就挑明话题，顾慎为有点意外，虽然双方对暗杀卫灵妙一事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公开过。

既然对方有话直说，顾慎为也不想再隐瞒下去，冷冷地说：“卫公子死前百般求饶，还是非常爱惜自己的生命的。”

卫嵩脸色骤变，刹那间，儒雅的老者变成了野兽般的复仇者，但也只是刹那间，很快又恢复正常，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报仇，在逍遥海，也没有他报仇的余地，“我愿意忘了这件事，龙王呢？”

“卫大人要是不提，我还真很少想起卫公子，我杀的人太多，实在没办法一一记住。”

卫嵩故意忽略龙王话中的挑衅与讥讽，“龙王是中原人吧？”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你是在顾家长大的？”

“嗯。”

顾慎为公开的身份是中原顾氏家仆杨峥的儿子杨欢。

“想必你也知道，卫顾两家本是姻亲之好，顾氏惨剧让我深感痛心。”

“知道，可是我没从卫大人父子身上看出两家有多好。”

卫嵩脸色苍白，好似遭遇重大打击，如果这是在演戏，顾慎为得承认他演得很好，“人在官场身不由己，那时中原与北庭都在争取金鹏堡，此乃朝廷大计，我怎么敢以私仇为先？可是在我心中，独步王一直都是仇人。”

终于说到正题了，顾慎为心想，接下来卫嵩就会以报仇的名义，鼓动龙王与中原结盟。

“你是因为灵妙没有为顾家报仇才杀他的吧？”

“不是，想不想报仇是个人选择，谁也无权干涉，卫灵妙与金鹏堡杀手合作，奸杀顾家的小姐，这才是我杀他的原因。”

卫嵩睁大双眼，第一次流露出不受控制的惊愕来，“这怎么可能？那是她未过门的妻子……”

“很遗憾，这是真的，他不小心向身边的人透露真相，临死之前也向我承认了。”

“该杀！”卫嵩在大腿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义愤填膺的样子极为逼真，“原来是这样，枉我这么多年替他伤心为他惋惜，原来……他是如此不肖的儿子。”

顾慎为厌倦了陪卫嵩演戏，但还要演下去，有些话卫嵩这时愿意说，真的刀剑加身，反而可能会倔强起来。

“如此说来，卫大人对此是不知情的喽？”

“当然，我怎么会允许……翠莲是个好姑娘，从小就知书达理，我原以为她能收住灵妙的性子。我这些年一直在调查顾氏灭门的事情，从来没听说过……”

提起姐姐，顾慎为心中的怒火越发高涨，但他仍然忍耐，“卫大人没想到要问，自然也不会有人提起，不过我很纳闷，金鹏堡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杀死顾氏全家，连仆人都不放过，卫大人调查出什么了？”

卫嵩看着眼前的青年，好像在思量着该不该说出实话，“金鹏堡对暗杀行动向来严格保密，顾氏灭门一案尤其只字不露，我只查到一点，此事与北庭有关。”

顾慎为几乎要不屑地笑出声来，卫嵩为了拉拢龙军，手段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然想将顾氏的仇恨引到北庭身上去。

“哦？”他表现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奇。

“顾仑顾大人曾在北庭待过好几年，龙王应该知道吧？”

顾慎为不知道，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这段经历。

卫嵩看出龙王的不解，简短地讲述了顾仑早期的经历。

顾仑能以侍卫的身份被封为将军，最重要的功劳不是捕捉到了轰动一时的大盗，而是因为曾经陪侍七皇子前往北庭充当人质，一待就是十年，几乎就是七皇子从少年长成青年的整个过程。

十年之后，顾仑才陪着七皇子回归故国，因为一连串的原因，七皇子被封为太子，后来登基称帝，顾仑由此步步高升，在一次立功之后马上被封为神武将军，顾卫两家也就是这个时候结亲的。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七皇子登基才短短几年，还没来得及镇压旧派势力就得病驾崩，留下几岁的太子和纷纭复杂的朝廷内斗，顾仑激流勇退，致仕离任，带着全家迁至西域。

后面的事情顾慎为多少有点印象，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派出林小山与姜前往中原，打听当年的旧事。

可是按卫嵩的说法，顾氏被灭门其实与中原朝堂无关，祸根是在北庭埋下的。

“先帝留质北庭的时候，曾经与一名王子发生冲突，顾大人护主心切，不小心杀死了对方，在老汗王的干涉下才没有受到处罚，可是这位王子的父兄一直怀恨在心。”

顾慎为不露声色，卫嵩怀着目的，这让他的话可信性大打折扣。

“相信我吧。”卫嵩极想取得龙王的信任，于是抛出了撒手锏，“慎为侄儿，我知道你的身份，一直替你隐瞒着，就是不想让北庭知道。”

第五百二十一章兵源

在璧玉城的时候，卫嵩还没有对欢奴的真实身份产生怀疑，等到顾慎为叛出金鹏堡，公开宣称自己是顾氏家仆杨峥之子，他马上明白了真相。

卫嵩与顾仑的关系比顾慎为想象得要密切，他当时只是小孩子，很少参与大人之间的事务，见不到两人在朝堂上频繁的交往与相互支持。

卫嵩认识杨峥，跟他还很熟，知道这位老家仆从未娶妻，更没有子女，而且他也知道顾慎为的小名叫欢儿。

猜出真相之后，却一直没有任何表示，卫嵩对此找了一个借口。

“我很害怕，当时的你充满仇恨，杀人如麻，从不妥协，我觉得你把我也当成了复仇对象。而且……而且我也恨你，恨你杀了我儿子。”

顾慎为平静地听完卫嵩的讲述，觉得这样也好，对方既然认出自己，可以免去许多绕弯子的花招，“现在你也没有摆脱嫌疑，同样还在恨我。”

卫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灵妙做出那样令人发指的事情，怪不得你会怀疑我。但是对天发誓，我并不知情，金鹏堡或许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让灵妙参与行动，可从来没人告诉过我。”

卫嵩又说了许多话，大意都是自己这些年明察暗访，确认收卖金鹏堡屠灭顾氏满门的是北庭王族。

顾慎为说不上相信还是不相信，他关注的是卫嵩本人的神情变化，这是在中原朝廷浸淫多年的老油条，与之相比，西域的那些阴谋家，在表演方面都像是刚识字的学生。

卫嵩的讲述当中有一处致命的缺陷，一直没有加以解释，顾慎为却一眼识破，等到卫嵩开始无话可说的时候，他抛了出来，“看来在卫大人心目中，卫顾两家的关系从未破裂，仍然亲如一家。”

“如果不是这样，咱们两家也不会结亲，唉，没想到灵妙……”

“我很好奇，当初父亲决定送走我和姐姐的时候，没有想到堂堂的督城官，却让杨峥护着我们去疏勒城投奔杨元帅。”

卫嵩好像一名不自量力的莽汉，在顽石面前挥刀舞剑，累得满头大汗，顽石却纹丝不动，他使尽手段，也没能在龙王身上敲开哪怕是一丝缝隙，“顾大人没让你们来璧玉城找我？他是知道我要上任督城官的。”

“哼，父亲从来没提起过你，在璧玉城的头两年，我甚至不知道督城官竟然是我家的老熟人。”

卫嵩脸色苍白，低着头，躲避顾慎为的目光，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看来顾大人一直没有原谅我。”

又要讲陈年旧事了，顾慎为想。

但这一回，在卫嵩的讲述中似乎多了一些真实的东西。

“顾大人与我都是先帝提拔上来的大臣，与另一派老臣对立很严重，先帝突然驾崩，顾大人宁可远离中原，也不肯与从前的敌人同流合污，可是我……卫家在中原是一个大家族，我没办法弃之不理，我投降了，是的，我投降了，向皇太后效忠，向政敌低头。顾大人对此耿耿于怀，离开中原之前，我们吵了一架……”

可顾仑还是要将女儿嫁给卫家，顾慎为忍不住想拔出五峰刀，挖出卫嵩的心脏，在它还跳动的时候，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

“卫大人就从来没怀疑过，是中原人雇请的金鹏杀手？”

“世侄，请允许我这么称呼你，如果你对中原朝堂有一些了解的话，就会明白，雇请杀手屠灭政敌全家这种事，大臣们连想都想不到，尤其顾大人已经离开中原，对权势争夺再没有半分影响，不，没人会冒这种风险，朝堂之争是政见不合，其间很少有私人恩怨，否则的话，我也不会在转变立场之后还受到重用。”

“不过从璧玉城返回中原之后，我也仔细调查过，顾大人的遇害在中原其实引起很大的反响，许多大臣，包括从前的政敌，都力主发兵惩罚金鹏堡，起码要给独步王一个教训，后来另一派人认为中原目前在西域的实力不足，贸然开战会引来北庭的干涉，此事不了了之。不管怎么说，我没发现哪位大臣与金鹏堡有联系。如今金鹏堡几乎是公开与为中原为敌，更没必要替朝中大臣掩饰。”

“卫大人认准北庭是顾氏的仇人了？”

卫嵩一直在回避龙王的目光，这时倏然抬头，连声音也大了起来，“灵妙做出神人共愤的恶事，世侄不相信我也是应当，我只提供线索，世侄尽可调查取证，我若有一句谎话，天诛地灭。”

他停顿了一会，缓和语气继续说道：“北庭日逐王，龙王稍一打听就知道，就是他全力支持金鹏堡，而且这种支持正好是在顾氏被灭门之后开始的，他与顾大人结仇的前因后果，龙王也可以问一问，知道这件事的人在北庭还有不少。”

卫嵩又将“世侄”改称为“龙王”，然后闭上嘴，表示自己已经说完，信不信全由对方决定。

顾慎为还是不信，父亲或许真的与北庭贵人结过仇怨，那位日逐王也可能真是灭门的幕后主使者，但顾慎为不相信卫嵩与此毫无关系。

一桩由北庭人指使的暗杀，干嘛非要带上中原高官的公子参与？

但他仍然隐忍，卫嵩不是卫灵妙，想从这个老狐狸嘴里挖出实话，只凭刀剑是不够的。

“我会调查的，倒是卫大人，千里迢迢来到逍遥海，途中还要经过敌人的占领区，危险重重，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事吧？”

卫嵩得承认，想以世交与秘密感化龙王的企图，彻底失败了，他小瞧了龙王，以为这是一名满腔仇恨、正享受伟大胜利的青年，结果他看到的是一名比帝王还要深沉、比将军还要镇定的杀手。

顾慎为仍然是杀手，在找到最佳的攻击位置之前，不会轻易出招。

北庭人通过频繁的狩猎学习战争之术，顾慎为在杀手的原则当中寻找争霸之道。

“我还是那句话，朝廷重任在肩，我不能将私情放在前面。”

“那咱们还是先谈朝廷重任吧。”

卫嵩终于接受教训，不再欲说还休的兜圈子，“中原希望能与龙王重新结盟。”

“中原想得到什么好处？又能给我什么好处？”顾慎为也直言不讳，好像刚才的那股感情攻势根本没发生过。

“中原希望西域稳定，不会在侧翼造成威胁，以便能腾出手来，全力在北线开战。至于能给予龙王的，除了人马，一切应有尽有，钱、粮草、兵甲，等等，甚至会公开承认龙王的称号。”

说到最后一句话，卫嵩稍微压低了声音。

他担心自己提到了敏感话题。

顾慎为的“龙王”名号，还有“群龙之首、五峰之王”的全称，都是大雪山剑客自封的，严格来说，与金鹏堡独步王一样，算不上真正的王，在大国眼中，只是江湖绰号而已。

在西域，只有两种方式能当上真正的王，纯正的血统或者大国的承认，大国只有两个，北庭与中原，疏勒即使灭亡之前，也没有这个权力。

上官云娶了小宛国公主，借壳称王，只是迈出半步，最终还要争取到北庭的承认才行。

顾慎为与石国公主成亲，却没有抢夺王位，顶多算是抬脚，还没有落地。

在一般人眼里，卫嵩的最后一项承诺价值连城，超过千军万马的支持，顾慎为却嗤之以鼻，他不需要北庭或是中原的承认，他自己已经在逍遥海分封了五位国王，以后还会封立更多君王。

大雪山人民相信龙王乃是苍天所赐，顾慎为也坚信自己的权力源自“神意”，与世俗中的帝王无关。

“粮草兵甲是龙军所需，可我更想要的是士兵。”

顾慎为将右将军尚辽支往疏勒国，是因为他暂时无力承担太多士兵，如果粮草充足，他与独孤羡的想法一样，兵力总是越多越好。

发现顾慎为对王号不感兴趣，卫嵩略有些吃惊，马上调转话题，“中原在西域没有多少士兵，恐怕在这件事上帮不了龙王，可是我可以指出一条扩军之路，数不尽的战士等在那里，就看龙王愿不愿意走。”

顾慎为觉得，在兜了一个晚上的圈子之后，卫嵩终于要说到正题了。

“说来听听，或许我会感兴趣。”

“西域没有多少士兵，百姓大都懦弱畏战，即使强征入伍，也要花费大量时间加以训练，才能派往战场。”

龙军士兵基本全是西域人，其中一多半是最近一年才入伍的新兵，顾慎为觉得他们很优秀，可他没有反驳，归根结底，西域还是人口不足，提供不了太多士兵。

“北庭拥有数十万骑兵，百姓也都擅长骑射，不分男女，随时可以作战，乃是最好的兵源。”

这比指控北庭日逐王是顾氏的灭门仇人还要匪夷所思，卫嵩却像掏出锦囊妙计一样兴奋，点点头，开始做出解释，“老汗王命不久矣，他一死，北庭就会四分五裂，那些军队，谁下手早谁就能分一杯羹。”

“再怎么分也是北庭王族的事情，外人怎能插手？”

“如果这个‘外人’能在老汗王之死上出一点力……”

顾慎为终于明白，卫嵩为什么要冒生命危险来见自己。

第五百二十二章回答

卫嵩或者说中原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尽快让北庭四分五裂，至于谁能从这种分裂中获益，则不是特别重要。

一直以来，中原的心腹大患都是北庭，其它势力——不管是龙王，还是北庭内部诸多小王——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超过整个北庭，因此不会成为致命威胁。

卫嵩想要建立奇功，又不想花费太多代价，所以他想到了暗杀，中原多的是高手，可是在西域任职的这些年，让他明白一个道理，武功高低不是杀手的唯一素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素质。

他需要专业的杀手。

金鹏堡是不可能的，在此之外，他唯一能想到并且见识过的优秀杀手就是“世侄”顾慎为。

龙军获胜之前，卫嵩想不出劝服龙王抛弃现有军队去追逐另一支军队的理由，停留在逍遥海北岸，他比龙王的许多“朋友”都更希望龙军能够打赢这关键一战。

现在龙军胜了，顾慎为拥有一支强大但又不够强大的军队，最大的敌人正由金鹏堡变为北庭，卫嵩觉得自己提供的条件与理由比任何时候都适宜。

“他说，北庭内部有中原的支持者，掌握着数量众多的士兵，只要我能做成大事，这些士兵就会向我效忠。”顾慎为马上就召见了丞相钟衡和左将军独孤羡，与两人商量对策。

“当然，这是一次暗杀，最后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我头上。他很相信我的能力。”顾慎为没有囚禁或是杀死卫嵩，在报仇这种事上，他执行的也是杀手原则，除非能安全地斩草除根，否则绝不要轻举妄动。

这个时候杀了卫嵩无异公开与中原决裂，失去中原的拉拢，龙军在北庭眼里的重要性也不复存在，最终结果是影响他向金鹏堡寻仇。

钟衡与独孤羡都对自己能得到龙王的信任感到安慰，可是对卫嵩的大胆计划都感到不可思议，几乎同时提出反对。

钟衡急于摆脱“引见”卫嵩的失误，所以抢先开口，“卫嵩老奸巨滑，不可相信，最可能的情况是龙王做成大事，他却暗中出卖，让龙王抵罪，一箭双雕。”

独孤羡也觉得此事太不靠谱，“北庭军队我很了解，几百年来，虽然发生过多次分裂，但是士兵们从未向汗王家族以外的人效忠过，最后重新统一北庭的人也必定还是汗王的子孙，说什么士兵能归龙王所有，全是一派胡言。”

两人又各自提出许多理由，总之全是不接受卫嵩的劝说，钟衡甚至设想了更长远的计划，“封闭逍遥海，将它与西域割裂，然后拓宽道路，与香积之国紧密地连接起来，耐心等待，让百姓繁衍生息，十到二十年之后，龙王也能拥有丰富的兵源，如果在此期间两大国混战不休，就更是天赐良机。”

顾慎为第一次表现得很犹豫，他说出自己的忧虑，“我担心，卫嵩关于北庭即将分裂的消息是准确的，那样的话，金鹏堡很可能已经在行动了。”

顾慎为上过一次当，当初来石国求亲的时候，以为这里就是独步王必争之地，没想到石国只是吸引各方势力的诱饵，上官云在北面的小宛国暗渡陈仓，将龙王与中原都给骗过了。

卫嵩无意中提醒顾慎为一件事，谁都以为金鹏堡会从北庭借兵卷土重来，没准独步王此时的战略重点已经转到北庭本身。

顾慎为隐约看到教书先生张楫的身影。

“金鹏堡不会成功的，只要有一丁迹象显示老汗王是被金鹏堡暗杀的，北庭反而不会分裂，所有小王都会抢着来报仇。”独孤羡对此十分肯定，北庭士兵对汗王及其家族血统的尊重已经到了迷恋的程度，可与大雪山剑客对龙王的忠诚相比拟，只是数量更多，时间也更久。

“金鹏堡不会做暗杀那种愚蠢的事情，独步王可能通过联姻或是掌握权臣把柄，将自己与北庭更牢固地捆绑在一起。”

顾慎为嘴里说独步王，心中想的却是张楫，他已经理出这名对手的大致风格，“谋士才是最锋利的刀剑”，顾慎为永远记得这句话，暗杀不是张楫的强项，只要他对独步王还有影响力，就绝不会轻易采用这一招。

“龙王打算怎么办？”钟衡问道，该说的都说了，最后当机立断的人还得是龙王。

顾慎为扬头想了一会，“我要见见北庭使者。”

北庭使者一直都是借助独孤羡传话，还没有与龙王直接谈过，顾慎为希望能摸清北庭谈判的底线，他要比较一下，结盟与暗杀，选择那一条路获得益处最大。

钟衡与独孤羡告退，时间太晚了，与北庭使者的会见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顾慎为坐在帐篷里，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娑，完全没意识到蜡烛已经熄灭。

“你这样做等于泄露自己的意图，再想采取行动难上加难，他们两个是没办法永远保守秘密的。”黑暗中，荷女的声音显得缥缈不实，好像是顾慎为头脑里幻化出来的虚景。

别人还在猜测龙王的想法，荷女已经猜到大概，只是不理解他为何要与两名官僚商量，那可不是杀手的惯常做法。

“秘密总会泄露，不是他们两个，也会是卫嵩，所以不如由我主动一点。”顾慎为像是自言自语。

荷女明白顾慎为的意图，他装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北庭与中原会因此增加谈判筹码，渐渐露出真正的底线。

“你要永远这么算计下去吗？”

顾慎为诧异地扭头看了一眼荷女在黑暗中的身影，就算是两人相互之间的信任度最高的时候，她也没说过这种带有劝慰色彩的话。

“永远。”顾慎为的回答显得冷冰冰，“敌人无孔不入，我不能在武功和军队上胜过他们，就只能比他们先想一步。”

荷女的声音加倍温柔，别人眼中的冷硬无情，在她眼里却是赏心悦目，“需要我做什么？”

顾慎为好像没听到她的话，默默地坐了一会，说：“上一次，我让卫嵩跑掉了，差点再也抓不到他，这回我还是得放人，可是我希望有朝一日再想抓人时，他能主动送上门来。”

“我可以做到。”荷女轻声说道，身影消失。

对晓月堂秘术顾慎为只有一知半解，但他相信荷女的承诺。

卫嵩尽可以玩弄阴谋诡计，但这世上总有他想不到的手段，会让他后悔在龙王面前装模作样。

顾慎为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想起死去的亲人了，卫嵩的到来打开了那扇记忆之门，父亲有太多事情没有告诉最小的儿子，使得他在追寻真相的时候，四周总是迷雾重重。

钟衡常说“解决问题与查明真相是两回事”，一直以来，顾慎为努力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唯有在灭门这件事上，他只要真相。

次日下午，顾慎为见到了北庭使者。

使者显然得到消息说中原派来的使者不一般，很可能已经说动龙王，所以他显得有点急躁，没说几句套话就开门见山。

“想必有人对龙王说过，老汗王病情严重，一旦驾崩，北庭就会四分五裂。”

“嗯，许多人都这么想。”

“龙王是否知道，北庭建国近三百年来，几乎每一任在位长久的汗王驾崩之后，都会发生分裂，短则数月，长则几年，可北庭还是越来越壮大，为什么？因为这是我们选择新汗王的方式，只有最优秀获得支持最多的王子，才有资格统治整个草原，自然也能让北庭变得更强大。龙王如果只看到分裂，却看不到背后的统一，将是大错特错。要是有人对你说这种话，你该立刻把他杀了，因为他是在陷害你。”

北庭使者是名年轻人，看样子还不到三十岁，他自称与璧玉城督城官墨出是同族人，表明也是贵族身份，可是相貌粗犷，像是常年经历风吹雨打的人，说话更是直来直去，总是带有一点威胁的意思。

大概这是北庭人喜欢的风格吧，顾慎为记得，那个老头子墨出说话也是这样。

“我理解你的意思，这么年来，人人都说我活不过明天，可是我不仅活下来，还越活越好。”

北庭使者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好像很喜欢龙王。

这次谈话没有多少成果，北庭使者级别太低，虽然为人爽快，但在许多事情上都做不了主，除了豪言壮语，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拉拢龙王。

北庭要么真的是在玩缓兵之计，要么是决定太仓促，没有想好成熟的计划，总之，与中原相比，殊少诚意。

顾慎为当天傍晚第二次召见卫嵩，这次会面简短而直接。

“我同意你的计划。”

“龙王会从中受益的。”

“但是在粮草兵甲等支援之外，我要加一项条件。”

“龙王请说。”

“把上官怒的人头送来。”

上官怒是顾氏灭门的直接操作者，这几年来一直躲在中原的羽翼之下。

卫嵩几乎连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金鹏堡八少主早已失去利用价值，对他来说是可有可无之人。

送走卫嵩之后，顾慎为马上又召见了独孤羡，“告诉北庭使者，我愿意与北庭结盟，而且，把卫嵩的计划也告诉他吧，既然结盟，应该开诚布公。”

暂时，顾慎为让双方使者都得到了满意回答。

第五百二十三章邀请

鞠王后坐在窗前发呆，她终于是石国王宫的主人了，心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在她身后，几名宫女像幽灵一样无声地忙碌着，或者说假装忙碌着，因为她们正在做的事情根本用不上这么多人，无非就是铺好被褥、撒上一点香末、将小物件反复摆放，从前她只有一名侍女的时候，也做得很轻松。

但她现在是龙王王后与石王的监护人，有权利享受这些无用的奢华，反正宫里多的是侍女，总不能让她们天天无所事事。

成为主人的感觉是美好的，从前对她视而不见的人，现在惴惴不安地磕头迎见，从前只是点头示意的泛泛之交，现在像老熟人一样，到处吹嘘自己当初就看出公主多么与众不同，一心指望着这些话能传到王后耳朵里。

鞠王后害怕失去好不容易才到手的一切。

她回过头，扫了一眼屋子里的宫女，问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位，“你在宫里多久了？”

她没有提起名字，因为她记不得这些人，宫女们都在埋头干活，却本能地知道王后在跟谁说话。

老宫女立刻停下手中的事情，恭恭敬敬地垂首答道：“二十一年了，殿下。”

“二十一年，比我的年龄还要大。那你一定见证过这座王宫换过多少任主人。”

“殿下，王宫一直都属于王室，从未换过主人。”宫女猜不透新主人的用意，所以回答得非常小心。

“别把我当成我哥哥，这些好听的谎话留给下一任主人吧，我要听实话。”

其她宫女越发忙碌了，被面已经像大理石地面一样平整光滑，仍有两只手在上面轻柔地反复抚摸，誓要消灭每一条褶皱。

老宫女惶恐跪下，“是，殿下，我说实话，这二十一年来……算上您，一共换过五位主人。”

五位主人，平均不过四年多一点，想不到无能的哥哥竟然挨过了这个时间，而她才刚刚开始。

谁才是主人？是那些守不住手中权利的国王，还是这些空耗岁月的宫女？

鞠王后扭过头继续凝望窗外的黑夜，似乎将身后的老宫女忘在了一边。

许烟微冲老宫女使个眼色，表示她可以起身继续干活了。

老宫女心中塌实不少，人人都知道王后身边的这名贴身侍女地位不一般，王后是国王的监护人，许烟微却隐然是王后的监护人。

许烟微非常不喜欢自己的身份，她宁愿当最普通的宫女，或者干脆把她撵出王宫，自由自在地在街上混生活，也好过在这里与王后暗暗地勾心斗角。

王后信任她、依赖她，也提防着她，因为她是龙王派来的人，会将王后身边的一切事情都转告龙王和她的弟弟。

“殿下，时间不早了，上床休息吧，外面乌漆抹黑的，没什么可看的。”身材娇小的许烟微此刻扮演的是母亲与姐姐的角色，这也是她不喜欢的，想当年，都是她装可怜，惹来男人的关怀与欲望。

“嗯，马上。”鞠王后也像孩子一样小小地耍一回赖，又坐了一会，慢慢起身，由一名宫女扶着上床，大理石地面般的被面马上失去了它的意义。

宫女放下纱帘、摆好鞋子，准备关窗时，鞠王后说话了，“让它开着，天有点热。”

“晚上会着凉的，还是关上吧。”只有许烟微敢于稍稍违逆王后的意思，但也只是“稍稍”而已。

“不，让它开着，冷的时候我会叫你们。”王后仍像孩子一样固执己见。

许烟微无声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将窗户大部分关上，只留下一条缝，随后带着宫女们退下。

鞠王后毫无睡意，睁着眼睛，倾听周围的每一点声音，初夏的虫鸣令人厌烦，如果她下令，会有一群宫女与太监秉烛捉虫，等到真正掌握全部权力的时候，她或许会这样做，现在她只是倾听，直到耳边响起等待的声音。

“找我有什么事？”

声音冰冷无礼，说话者显然没将她当成主人，鞠王后的思绪一下子从漫无边际的幻想中退回至现实，跟这个女人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听说龙王要亲赴北庭？”

“嗯。”荷女知道这只是开头，王后找她来绝不是为了证实这样的小事。

在北庭愿意送来一名王子当人质之后，顾慎为同意亲自去北庭参加谈判，钟衡对此持怀疑态度，独孤羡却愿意为此作担保，“北庭跟金鹏堡不一样，说过的话不会当着天下人的面反悔，独步王可以牺牲自己的儿子，老汗王不能，即使这个王子是他不喜欢的，汗王血脉在北庭具有神圣性，有这样一位王子做人质，我相信会非常安全。”

“你知道吗，北庭的一名王妃竟然写信来也邀请我去。”鞠王后好像很不屑。

“嗯。”荷女看过那封信函。

入海坡之战，最吸引世人关注的是香积之国女兵，虽然她们只是站在坡上射了几轮箭，甚至没有参加追击逃兵的战斗，在所有人眼里，这仍然是不可思议的现象。

偶尔会有某位国王心血来潮，建立一支女子军队，无非是当玩乐，整个西域，乃至放眼天下，女兵只在荒诞不稽的传说中出现过。

龙王这一招的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带来他本人意想不到的影响。

鞠王后所说的“北庭王妃”并不简单，她是老汗王大小两位阏氏之中的小阏氏，地位尊崇，正是她，对香积之国女兵颇感兴趣，于是邀请各国王后与公主，齐聚草原，名义上是品酒赏花，其实是要讲兵论武。

不过许多人都怀疑，最后这场聚会的主要内容还是品酒赏花。

“龙王不准我去。”鞠王后尽量让声音平淡，可还是掩饰不住失望与怨气。

“龙王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鞠王后无意让荷女求情，虽然见面不多，但她很清楚龙王的脾气，“我猜香积之国的‘女王’会去。”

“不一定，她不喜欢这种事情。”

“她会去。”鞠王后的语气突然变得更加肯定了，好像对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女王”了若指掌，“因为龙王要去北庭。”

荷女觉得好笑，她真想提醒王后，多历练几年，再来尝试利用一名杀手，“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鞠王后沉默了，有些话她不想太直白地说出来，她有点害怕荷女，龙王的女护卫跟她所见过的一切女人都不一样，有时候，她会恍然从荷女身上看到龙王的影子，这让她担心自己的拉拢最终还是一场空。

“那两章经文一直存在我的脑子里，我向龙王发过誓，绝不向外人透露一句，可你是龙王最信任的人，不能算是外人，所以……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背给你听。”

鞠王后相信荷女是个聪明人，会明白她的意思：想得到某件东西，总得拿出等价的交换物。

“你在白费心思，她不会去北庭。”荷女冷淡地回道，心中却是一动。

远隔千里之外，上官如的确不想去北庭，香积之国不受北庭管辖，没有必要讨好什么大小阏氏，而且一旦受邀，就好像承认自己是一国统治者，这也不是她的愿望。

木老头在逍遥海遵守诺言没有乱杀人，所以他不用再住在监狱里了，这时站在椅子上，反复观看那封措辞简单的信函。

“你应该去。”他说，声音低沉，努力在上官如面前演好哲人的形象，“不是为你自己，而是为了香积之国的百姓，还有龙王。”

龙王正是她不想去北庭另一个原因，“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他武功比我好，也比我聪明得多，用不着我帮忙。”

木老头严肃地摇摇头，“也不尽然，龙王武功很好，但还不是天下第一，人也很聪明，有时候会聪明过头，此番北庭之行，他肯定制定了一整套计划，可是我担心人算不如天算，他可能会落入陷阱，需要你的帮助。”

“能把龙王困住的陷阱，我也没办法。”

“入海坡之战，要不是有你的帮助，龙王就会一败涂地。”

“那全是他的主意，我只不过……算了，我不想去北庭。”

好姑娘有时候会非常固执，木老头了解她，所以又换了一套说辞，“好吧，咱们不管龙王的死活，可是香积之国这些百姓呢？你也不关心？”

“北庭的手伸不到这里。”

“当香积之国还是传说的时候，你说得没错，可是现在形势不同了，要怨就怨龙王，他让女人上战场，令香积之国天下闻名，本来只有几只豺狼围着咱们转，现在可招来狮子老虎了。”

上官如不语，木老头急忙趁热打铁，“北庭小阏氏广邀各国王后与公主，其实你才是最重要的客人，如果你不去，不仅会得罪强国，还会给人一种印象，你正在香积之国抓紧时间训练更多女兵，准备替龙王冲锋陷阵。”

“我没有……”

“我说了，那是外人的印象，如果你不肯露面的话，他们会更相信这种说法，所以，你需要做出一点解释。”

“你好像非常想去北庭。”

“北庭也算是我的老家嘛，不过你要是有怀疑，把我重新关进地牢好了，我不是非得跟着你去。”

木老头暗自祈祷：好姑娘一定要带我去啊，最后一段人生能否恢复自由之身，全看这趟行程了。

第五百二十四章过关

上官怒老了，顾慎为惊讶地发现岁月在一个人身上如此无情，比最冷酷的复仇者都要残忍。

算来上官怒不过三十岁左右，眼窝却已深陷为两团阴影，额上刻着两三道清晰的纹路，显得比独步王还要苍老，经常警惕地东张西望，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莫名的紧张之中。

他有理由紧张。

中原比金鹏堡更复杂也更残酷，当他决定背叛父亲、杀死大头神的时候，绝未想到经历过上官家族生死斗争的自己，会受困于中原外围的官场，一筹莫展，每天生活在恐惧之中。

杀死岳父大头神的确为他赢得不少好处，那时的独步王不想与中原公开决裂，所以刻意安抚他，中原派驻西域的官员也大力拉拢，许下种种好听的诺言，等到独步王野心勃勃地想要吞并整个西域，宣布逆子为叛徒时，上官怒的价值立刻一落千丈。

中原人的行事风格与金鹏堡不一样，对无用者他们不会马上抛弃，更不会随意杀掉，而是慢慢地将其边缘化。

一开始，上官怒随同军队撤到最东边的楼兰国，与中原边境只相隔一片沙漠，他被委任以西域都护官的幕僚，以为这是自己将被带到中原的前奏，所以坦然接受，忽略了其中透露出来的不祥信号。

都护官离任，却没有带他走，而是语重心长地说：“再等等，你这个时候到中原什么也得不到。”

“我为中原做了许多事情……”上官怒感到难以置信，自己在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之后，竟然在中原什么也得不到。

“我知道，可是中原朝廷不知道，试着站在中原的角度想一想，那些大臣看不到千里以外，只能通过公文看到最终结果，你说你做了许多事情，可独步王还是倒向了北庭。”

都护官善解人意地安慰惊讶的上官怒，“不过你不用担心，中原是天下共主，绝不会忘恩负义，回到中原之后，我会努力向上司解释，必要的时候会把你调至中原。”

必要的时候是什么时候？都护官没有解释，上官始猜测大概是自己被金鹏杀手暗算成功的时候。

金鹏杀手没有来，但是金鹏军的每一步进展，都在他的恐慌与悔恨之上再增加一层沉重的负担。

一年工夫，上官怒老了十岁。

他仍然是现任西域都护官卫嵩的幕僚，可是难得能见这位大人一面，他也想不出手里还有什么东西能讨上司欢心，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过早地献出一切，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上一任都护官回到中原之后再无消息，无论上官怒托人送出多少封信，都如同石沉大海，从未得到只言片语的回答。

当他再次产生一点利用价值，被都护官想起的时候，就是去送死。

中原的官员当然不会说得这么直白，给予他的任务很简单，带一封信去璧玉城西边的通天关，交给那里的将领，抗议他对一队中原使者的骚扰。

“其实你的任务是观察那里的驻军情况，你对那里熟，最合适不过。”与他联系的官员还假惺惺地给他一个“任务”，却无异于把他交给金鹏堡。

等上官怒到了通天关，才发现都护官真正想讨好的对象不是金鹏堡，而是龙王。

通天关刚刚建成不到一年时间，名字的含义有点谄媚，这里是不仅是璧玉城的东西两大门户之一，也是前往北庭的主要途径，所谓的“通天之路”。

顾慎为对这里更熟悉，再往西不到一日路程，就是从前的顾氏庄园和大雪山营地，他也是在这条路上被卖为奴。

顾慎为由一支三千人的军队护送，在五月初到达通天关，时值初夏，距离他接受北庭的谈判邀请已过去近两个月。

有许多事情耽误时间，龙王的安全必须得到最大的保证，钟衡与独孤羡先后十几次会见北庭使者，来者的级别越来越高，终于敲定各项细节。

一位北庭王子——独孤羡确认此人身份无误——被送到疏勒国龙军营地充当人质，金鹏堡也以独步王的名义发布停战令，公开承诺绝不会在龙王出使期间动他一刀一剑，甚至就此停止一切暗杀行动，受益者不仅是龙王，也包括其他人。

事实上，金鹏堡等于暂时中止了暗杀业务。

顾慎为这才从逍遥海出发，由西北通道来到疏勒国，先是检阅右将军尚辽的军营，然后亲点三支千人军，护送自己到达通天关。

尚辽已经在疏勒国东南部的荒芜地带建立牢固的基地。

军队是一点一点由逍遥海带过来的，数量取决于路上的水源供给情况，以及疏勒国当地的粮草储备，还有北庭的态度。

疏勒已然亡国，王室的影响仍在，疏勒太子一直与本国各地方的势力保持联络，这些人都支持太子复国，愿意出钱出粮出马，就是不愿意出人，谁也不想公开与北庭骑兵为敌。

太子已经在占领者势力较弱的南部建立了若干处基地，秘密囤积粮草，足够供养上万人一年之久。

想让龙军进到疏勒国，最大的障碍不是沙漠与戈壁，而是北庭。

北庭已经将疏勒视为己有，断然不肯与外人分享，独孤羡亲自出马，经过连番交涉，才争取到八千人的驻兵权利。

北庭的想法是八千人不足以对疏勒驻兵构成威胁，一旦事发，反而是送上门的肥肉。

尚辽是疏勒复国军的统帅，提醒龙王：“想击败疏勒的北庭骑兵，怎么也得有三万人，区区八千人连自保都难，万一开战，逍遥海那条小道一时半会可过不来两万多人。”

顾慎为明白孤军深入的危险，向右将军保证等他从北庭返回会及时解决这个问题，“建一处牢固的营地，万一敌人发起进攻，我希望你能坚持最少一个月。”

尚辽的八千人军队包括六千名投降的金鹏军士兵，大都是疏勒国人，还有两支值得信任的千人军，以大雪山剑客和香积之国的士兵为主体，包括龙王的直属千人军。

这支千人军仍由副千尉武宗恒统领，在康国都城换防之后，直接开到疏勒国，它是复国军最稳定的支柱，从尚辽以下，由此才相信龙王不是把他们派到敌国送死。

顾慎为在复国军营地停留数日，会见所有十尉以上的将领，也见到了那位充当人质的北庭王子。

王子是老汗王几十个儿子中的一位，三十来岁，神态倨傲，似乎将此次经历当成了微服私访，对复国军士兵的战斗力不屑一顾，经常指指点点。

看样子，他绝不是老汗王心目中可有可无的儿子，安全保证又多了几分。

顾慎为没有选择直属军护送，而是在三千名疏勒士兵的护送下前往通天关，经过几天的相处之后，这些士兵从此将自己完全看成了龙军，既不是尚辽的逍遥军，也不是太子的复国军。

事情是这样的，距离通天只有不到三十里，将士们已经能望见高耸的城楼，一支北庭与金鹏堡的联军挡住了去路，要求军队原路返回，只有龙王及其随从可以继续前进。

很难说这次拦截是谁的主意，北庭或许是想试探龙王的虚实，金鹏堡则记恨入海坡的惨败，于是都要给龙王一个下马威。

场面颇有点一触即发的意思，亲自送龙王一程的独孤羡与对方据理力争，声称此前的协议已经允许龙王带领三千人到达通天关，此后才由北庭骑兵护送。

一名金鹏堡刀主是联军的首领，给出一个冷冰冰的回答，“瞧，那就是通天关，你们已经看到，这就算到达，可以回去了。”

独孤羡气得脸色煞白，挥舞着仅剩的手臂，要求找北庭将领说话，一群士兵装扮的金鹏杀手挡在前面，不准他过去。

顾慎为骑马过来，阻止争吵，他不认识这位拦路的刀主，看对方站立的姿势、扶刀的样子以及身后几名杀手的位置，应该是经验丰富的老杀手。

于是，他在下马的一刹那出刀。

这一刀即不是特别巧妙，也不是从侧后发起，可的确出人意料，尤其出乎刀主的预料，他以为双方已处于停战状态，联军的兵马也多，龙王无论如何嚣张，也不至于当众动武，更不会一句话没说就拔刀。

刀主的手仍扶在刀柄上，扑通倒在地上，他的武功不弱，可一旦在没有足够警惕的情况下失去先机，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二十余名杀手同时拔出狭刀。

独孤羡也被龙王这一招吓得呆住了，一句话说不出来。

在场众人当中只有一个人马上明白了龙王的意图，拍马赶来，抢在他前面对杀手们说：“独步王承诺不向龙王动一刀一剑，你们谁敢违令？”

许多人认出这人正是独步王的儿子上官飞，地上的尸体余温尚在，对此也得做出解释，上官飞继续道：“可龙王从没承诺过不杀人，龙王是北庭的贵客，你们竟敢拦路不许前进，在协议字句上玩弄游戏，那是自己找死。”

一直以来，前期谈判的焦点都是如何保证龙王的安全，北庭与金鹏堡都忽略了让龙王做出相应的承诺。

顾慎为重新上马，下令全军继续前进。

北庭军队首先撤退，剩下一千多金鹏军让在路边，任由龙军通过。

顾慎为刚一到达通天关，就有北庭使者赶来，先是为先前的拦路事件道歉，随后要求补充协议，自此，龙王也不能乱动刀剑了。

三千龙军在通天关城外驻扎一夜，次日一早原路返回，兴奋异常，回到南部营地之后将龙王杀人的场景添油加醋地传播。

传言总是快于最迅捷的骏马，顾慎为还没进入北庭疆界，龙王连毙十几、数十名杀手的事迹已经传遍草原。

上官怒听到这个消息，知道自己成了卫嵩送给龙王的礼物。

第五百二十五章印记

上官怒还记得那个下午：少年正在刻苦练刀，猛回头发现自己，立刻露出愤怒与仇恨的表情，好像马上就要扑上来，可马上又恢复奴仆的恭谨。

当时的两人实力差距巨大，现在仍然如此，只是强弱发生了颠倒。

这是自己的奴仆，上官怒提醒自己，进到龙王的房间时昂首不拜，冷冷看着对方，突然之间，又恢复了几分八少主昔日的风采。

龙王邀请他来的，既然躲不过，上官怒不想再跑，总之自己已遭众叛亲离，避开龙王也会落入金鹏堡之手。

死到临头，反而击破了对死亡的恐惧。

顾慎为从来没将上官怒当成过主人，他抬头看了一眼，惊讶于对方竟然变得如此苍老，于是说，“好久不见，真高兴你还活着。”

上官怒一愣，然后明白龙王的意思是说很高兴还能亲手报仇，“你刚刚同意出使北庭期间不再杀人。”

在他的想象中，自己会坦然自若地迎接命运，即使希望不大，也要奋力一搏，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寻找活下去的理由。

顾慎为刚与北庭使者谈过话，对方及时堵住协议中的漏洞，要求龙王今后除非遇到挑衅，不能在公开场合随意杀人，上官怒绝不想挑衅“是。”顾慎为承认这一点，多亏张楫当年的教导和在白衣院看书的经历，他比大多数人都擅长从字面上寻找破绽，只是这项能力常被龙王与杀手的身份所遮掩，“但这是我和北庭以及金鹏堡的协议，对外人无效，你还是金鹏堡的人吗？”

上官怒曾经梦想过在中原的扶持下攻占金鹏堡夺得独步王之号，所以他认为自己是流落在外的石堡主人，但是当王主展示出远远超出意料的野心后，梦想与自信同时破裂，他终于承认自己再也不是石堡的成员。

金鹏堡曾经是他的庇护外壳，被上官怒亲手敲破，他不想自怨自艾，更不想就此屈服，于是鼓起全部勇气，拔出狭刀，“来吧，欢奴，让我看看你的刀法是不是像传说中那样强大。”

上官怒希望用从前的名字激怒对手，这是杀手不得不正面对敌时常用的一招。

可他显然用错了招式，龙王对此无动于衷，甚至没有拔刀，好像上官怒只是一个挥舞着玩具的小孩子，无需特意戒备。

顾慎为挽起袖口，露出右臂上的烙印，一个丑陋的伤疤，永远无法抹去的“欢”字，这是每一位金鹏堡奴仆，无论地位高低，都有的标志，只是字样不同。

“我每天都会至少看一眼，想一想金鹏堡的可笑，以为一个印记就能束缚人心，然后提醒我自己绝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从两人见面的第一眼起，上官怒在龙王身上就没有看到大仇将报的兴奋，岁月改变了他的面容，好像也腐蚀掉了龙王的仇恨，现在他才明白，那仇恨早已钻入体内，占据全部心灵，不再需要外表的印记。

上官怒握刀的左手在颤抖，也伸出右臂，手掌被王主亲手砍断，换上一只冰冷的铁钩，这是他的印记，他却从来不敢多看，更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展示，有时候仅仅是一个好奇的眼神，都会惹来他的杀心。

进屋时视龙王为奴仆的信心渐渐消失以至于无，他与眼前的年轻人相差巨大的不只是武功，还有意志力，上官怒忽然想到，自己一事无成的原因，大概就是意志力不够坚定。

他有野心，却不够大，只是想重返金鹏堡当上独步王，与父亲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有仇恨，却不够深，甚至刻意逃避断掌的事实，在龙王那金刚山一样的仇恨面前，他就像一小块石头，受到一点外力就会滚到一边。

上官怒的心情刹那间风云变幻，然后他笑了，仰天大笑，带着疯狂与悲凉，突然停下，说：“杀一个人不用这么复杂，杀人与被杀原本就是一回事，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更不需要教导。”

“如果我给你一个活下去的‘教导’呢？”无论对方的情绪如何变化，顾慎为都不为所动，眼前的上官怒不仅容貌大变，连性情也不能控制自如，已经不配称作杀手。

上官怒早知道龙王会说类似的话，他手中的狭刀垂下，身板却挺得更直，好像又年轻了几岁，“钟衡问过我，两任都护官问过我，许多人都问过我，我对你的回答跟对他们一样：我不会告诉你顾氏灭门的指使者是谁，就算是站在阎王面前，经受地狱里的全部刑罚，我也不会说。”

金鹏杀手的对外原则之一是不择手段，但是在内部却另有一套原则，效力高于一切，它要求杀手们对石堡保持无限的忠诚、保守雇用者的秘密。

入海坡之战，即使明知回堡之后很可能会受到杀头的惩罚，杀手们仍然护着上官建翼的尸体去见独步王，心中的想法与上官怒大概相似。

这种忠诚源自加入金鹏堡第一天就有的恐惧以及多年来不间断的奴化训练，是烙在心上的印记。

或许还是骄傲，上官怒已经失去一切，身份、地位、武功、野心，只剩下这一点东西。

即使如此，只要方法得当，仍然能撬开杀手的嘴，顾慎为有过成功的尝试，剜掉心上的印记比较费事，但不是没有可能。

“你不说，因为你根本就不知道。”顾慎为突然说，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因为在上官伐眼里，你是一个平庸的儿子，顶多算是一名刀主，执行任务的工具，指哪去哪，根本没有必要将重要的秘密告诉你。”

上官怒的脸像是在燃烧，龙王说中了他心事，父亲的轻视，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内心深处，他最美妙的幻想就是父亲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承认从前看错了八子。

这是无法与任何人分享的隐秘，却被龙王随口道出。

上官怒一刀刺了过去。

这一刀仍然迅猛有力，岁月侵蚀了容貌与心境，却淬炼了狭刀与手臂，三十岁的上官怒，正值巅峰时期，苦练多年的左手刀法，已经超过当年的右手。

终于，他有机会见识到传说中的龙王刀法，简单、凌厉，在外行看来平淡无奇，只有经验丰富的杀手才能领略其中的微妙。

刀法只是一种方法，有些对武功十分重要的素质，单练一百年也不会有丝毫的提升，比如警觉性，比如对出刀时机的把握。

有时候“快”只是一种感觉，时机拿捏准确的一刀，会给对手后发先制的印象，好比随手一挥抓住飞蝇，就比盯着苍蝇乱抓，看上去要快得多，虽然前者很可能只是幸运与偶然。

真正的高手会将偶然变成必然，将幸运永远留在身边。

上官怒觉得，幸运从来就没喜欢过自己。

狭刀落地，踉跄后退，上官怒心中最后一点信心也消失了，将死的恐惧趁虚而入，品尝最后一刻的美味。

他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好像正从一个巨大的口子向外倾泄，他低头寻找那个伤口，却没有找到。

顾慎为走到上官怒面前，手中的五峰刀平放在对方的肩上。

上官怒不由自主地跪下，支撑骄傲的一切都被打破，他正处于短暂的迷茫当中，抬头看着龙王，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要开口求饶，结果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反而吞进去一点东西。

顾慎为在他嘴里塞进去一粒药丸，退后几步，说：“今天，我饶你不死，好好活着，下一次，我会取你性命。”

好一会，上官怒才明白龙王这些话的意思，手脚并用，慌张地夺门而出，用尽全部力气，跑回自己的住处，倒在床上瑟瑟发抖，甚至没去想龙王让自己吃的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真实的自己，上官怒对此深感厌恶。

顾慎为没有杀上官怒，不是因为怜悯，那是他早已斩草除根的情感，而是因为他与卫嵩有过协议。

卫嵩会让龙王见到上官怒，但是只有在成功刺杀老汗王之后，这个人的性命才归龙王，提前动手，会被视为终止密谋。

心中的仇恨越来深，顾慎为对它的控制却比从前更加得心应手，眼前利益与长远利益总是存在着矛盾，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协调这两者的关系。

跟卫嵩一样，上官怒逃不出顾慎为的掌握，当顾慎为再想杀人的时候，即使远隔万里，也能让这两个人乖乖送上门来。

上官怒刚刚跑出去，卫兵进来通报说上官飞求见。

上官飞一脸的惊讶，“那是我八哥吗？怎么……变化真是太大了，估计八嫂现在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了。”

上官飞心中本就淡薄的亲情早已消磨一空，对八哥上官怒的现状，他只感到惊讶，没有一丝同情。

“什么事？”顾慎为记得自己没有召见过他。

“真是巧，上官云也来了，而且也是要去北庭，还想跟咱们同行。”上官飞被双方当成传话筒，对这个角色他已经习惯，甚至无需多做解释。

“好啊。”

“上官云还带来一个人，从前在学堂里教书的张楫，不知龙王还记不记得他，老家伙现在不一样了，从前就趾高气扬，现在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了，竟然大咧咧地跟我说‘去把龙王叫来，我要见他’，你说可笑不可笑？”

顾慎为一点也不觉得可笑，相反，他的警惕比面对拿刀的上官怒时还要强烈。

第五百二十六章恳请

“不，我已经戒酒很长时间了。”

随口一句话就能让龙王亲自来拜访，张楫或许是天下唯一有这个能力的人，但他保持礼貌，站在门口迎接，马上就注意到卫兵怀里捧着的酒坛。

曾经有一段时间，顾慎为固定让人给张楫送酒，以示尊敬，这次仍然保持惯例，“真可惜，这是来自中原的女儿红，现在可不多见了。”

自从开战以来，前往中原的通道被封，货物运转几乎断绝，这一坛酒是璧玉城某家酒馆的陈年存货，价值不菲，顾慎为极少饮酒，只是听说北庭人善饮，才让人准备了几坛，以备礼物交换。

张楫身材高大相貌威严，当年在学堂里说一不二，就连独步王的子女，也惧他几分，这时舔舔嘴唇，露出一丝为难的样子，“你是贵客，却之不恭，放在这里，咱们可以少喝一点。”

这是一场小型聚会，卫兵留下酒坛，向龙王敬礼之后转身离开，围绕着一张圆桌，只有五个人。

张楫坐主位，左手是上官云与上官飞兄弟，右手是龙王与荷女。

一开始气氛有些尴尬，上官飞觉得自己很多余，像是双面间谍坐在两方主人中间，无所适从。

上官云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脸上挂着厌倦的笑容，目光刻意躲避荷女，他还记得自己被追杀时的狼狈相。

荷女对自己获邀感到莫名其妙，不管身处何处，总是冷漠淡然，好像周围的人都不存在，对眼前的酒菜一筷不动。

只有张楫与顾慎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完全没有敌对双方的剑拔弩张。

张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发出满足愉悦的吧唧声，“好酒，能酿出这种酒的人都该杀头，免得他诱惑众生。”

说罢，不太满意地看了看杯子，放在一边，拿过来一只大碗，上官云马上替他倒满酒。

“今天破例，这样的好酒要是再送几坛，连我都要背叛金鹏堡投奔你了。”

“求之不得。”顾慎为没把张楫的话当真，倒是对面的上官云扭过头去，神色略显不悦。

张楫连喝数碗，终于心满意足，开始说到正题，他看着荷女，说：“你们是敌人，可也都是从石堡里走出去的人物。”

荷女垂头不语，上官飞嘻嘻笑了几声。

张楫严厉地看着他，“没错，我把你也当成人物，因为你是石堡里最懒惰最无耻的家伙。”

上官飞的脸腾地红了，他虽然有点害怕张楫，却不像龙王那样尊敬，“你……你怎么骂我？我现在不是上官家的人了。”

上官云笑着打圆场，“张先生说的没错，不过‘最懒惰’三个字还是让给我好了，再加上一个‘最卑鄙’。”

气氛立刻缓和下来，顾慎为也插嘴到，“那我只好领走‘最阴险’了。”

发现这些贬义词竟然带有夸赞的意思，上官飞高兴了，指着荷女说：“我知道她是什么，‘最狠毒’。”

荷女看了他一眼，上官飞立刻加上三个字，“最美丽。”然后转向张楫，“张先生自己也得领一个词。”

张楫手扶桌面，长叹一声，“张某不才，自认‘脸皮最厚’。”

上官飞愣了一下，觉得这个评语怎么都不像是张楫，“张先生怎么会是‘脸皮最厚’？这个词应该送给上官鸿，只要给碗饭吃，让他当狗都愿意。”

张楫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曾经假意辅佐上官鸿，事后又随手将其抛弃，在他眼里，这位鸿公子从来就不能算是人物，“我脸皮最厚，因为明知已是敌人，还是要搭上这张老脸，向龙王恳请一件事。”

顾慎为尊重张楫，因为正是受其影响，他才没有在杀手的道路上一走到底，而是进入大雪山，决定用争霸的方式向金鹏堡复仇，回过头再看，他觉得张楫当年的指引至关重要，远超教书先生的期待。

“张先生请说，小子无敢不从。”

“你不是小子，你是龙王。”张楫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顾慎为作揖行礼，“谢谢你还把我当成‘先生’，尤其谢谢你的酒，这是我一年来吃得最畅快的一次。”

顾慎为扶着张楫坐下，等他说出“恳请”，心中大致猜到了内容。

果然，张楫的目光再次投向荷女，“我希望荷女能停止追杀云王。”

荷女仍然低头不语，好像这句话根本不是对她说的。

“我想咱们双方已经达成协议，出使北庭期间相互罢战，至于以后，总是敌人。”顾慎为替她说话。

“以后的事情不提，就只是这段时间。”张楫自然不会有那么高的奢望，以为龙王与荷女会永远罢手，“可协议是北庭、金鹏堡、龙王三方达成的，我注意到，里面没有包括晓月堂。”

荷女是龙王的贴身护卫，但也是晓月堂御众师，普通人看重前一个的身份，张楫却在意后一个称号。

顾慎为想起来，张楫对晓月堂的手段一向深恶痛绝，而且极为鄙视，今天竟然如此看重荷女，让他有点意外。

张楫提起晓月堂，顾慎为也没办法说话了，龙军与晓月堂只是合作关系，他管不着人家的事务。

张楫的脸皮的确很“厚”，绕了一个圈子，他“恳请”的对象其实是荷女。

怪不得上官云从一开始神色就有点不太自然，顶着“云王”的称号，却要求一个女人放过自己，实在是非常丢人的行为，就连“最卑鄙”的他，也不禁脸红。

荷女好像终于感觉到全桌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进到屋子里之后第一次说话，“如果他肯向我道歉，我可以暂时放过他。”

张楫说是“脸皮最厚”，其实费这些周折，给了荷女很大的面子，没想到她竟然不知好歹，提出这样的要求。

上官飞事不关己，压抑着兴奋观赏这场好戏，心里暗自纳闷，怎么从前没看出张楫是这样一个老奸巨滑的家伙，可独步王、龙王、云王都对他礼敬有加，看来还是自己走眼了。

张楫转向上官云，语气威严，好像对方是一名刚刚启蒙的学生，而他手里正握着吓人的戒尺，“向荷女道歉。”

上官云的脸真的有点红了，但他用笑容掩饰住，起身端酒，冲荷女微鞠一躬，“在乌山放纵手下，无礼对待御众师，全是我的错，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回吧。”

荷女也站起身，什么都没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接受道歉。

上官云则一饮而尽，神色愈发坦然，笑着说：“我还记得荷女当时说我会后悔没杀她，说实话，我真有点后悔了。”

“可你不会后悔今天道歉。”荷女回敬一句。

张楫不理会这些绵里藏针式的语言交锋，双手一拍，“好了，看来厚脸皮还是有用，云王，你应该谢谢龙王，没有他，荷女是不会放过你的。”

“谢谢龙王，可惜你不喝酒，否则咱们也能干一杯。”

“张先生说了，今天破例。”顾慎为端起面前的酒杯，凝视一眼，喝了下去。

上官云眉毛一挑，学张楫的榜样换上大碗，大口喝下，“龙王好爽快。”

气氛开始变得融洽了，上官飞知道自己该派什么用场，他是敌对双方的联络人，谁也不信任他，但都要用到他，在这种场合，任务是插诨打科，避免冷场。

上官飞很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荷女还是不怎么说话，冷漠神情却少了三分，几杯酒下肚，脸色微红，竟然显出一丝柔媚来。

上官云真的感到惊讶了，琢磨着九弟说荷女“最美丽”，倒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式的吹捧。

筵席将散的时候，时间已是傍晚，张楫今天好像特别注意荷女，起身又是冲她说话，“既然大家暂时放下干戈，荷女晚上可以好好休息，不用再监视云王的一举一动了吧？”

“喝了这些酒，恐怕我也没有精力再做这种事情了。”荷女难得一次，说话不那么直白，让上官飞感到极为惊讶。

顾慎为心中也有点惊讶，上官云一行人是昨天晚上到的，荷女可没提起要去监视。

五人客客气气地分手，让见到这一幕外人大吃一惊，当晚就传出种种匪夷所思的谣言。

荷女真的去休息了，上官飞却睡不着，他得找个人倾诉，最好的对象就是龙王，虽然未获邀请，他直接跟着龙王进屋，为了避免被撵走，马上说道：“这顿酒喝的，大家真是都使出了绝招啊。”

“哦，你看出了什么？”顾慎为也需要一个人整理思绪。

“张楫跟上官云肯定有大计划，才会这么低三下四地求荷女原谅。”

“嗯。”

“荷女故意为难上官云，就是想看看对方愿意付出多大代价，代价越大，背后的阴谋也越大。”

“张楫看重你还是有点道理的。”

上官飞叹了口气，他希望自己早点发现教书先生的能力，如今也不至于流落江湖了，“可他们两个的大计划是什么呢？我觉得龙王已经知道了，而且就是在酒桌上知道的。”

“你要是再聪明一点，我就只能把你杀了。”

顾慎为没有回答上官飞的疑惑，他当然猜到张楫与上官云的计划，因为跟他自己是一样的，都想在北庭分裂时分一杯羹，只是手段很可能截然相反。

他们仍然是敌人，只是转变了战场与竞争手段。

第五百二十七章女人

张楫与上官云的“大计划”很快露出线索。

出使北庭，顾慎为点选了荷女、初南屏、龙翻云、上官飞，还有五十名卫兵，女人不太适合出现队伍中，所以荷女只带了一个半晓月堂弟子。

一名弟子是韩芬，她虽然爱说话，但对御众师的命令从不打折，大部分时间都跟荷女一样，隐藏起来，只在必要的时候现身。

半个弟子是韩萱，没人要她来，可她觉得名珍小姐留在王宫里很安全，自己可以出来冒险了，所以，未与任何人商量，也未向任何人请示，龙王出发那天，她骑着马默默混在其中，由于送行的人很多，所以没人太在意，都以为她舍不得好友韩芬。

到了通天关，送得最远的人，也原路返回，只有她留下不走，韩芬颇为感动，拉着她手，说：“回去吧，不要再送了，什么时候你出远门，我一定把这段路程加倍还你。”

“回去？回哪？我要跟着你们一块去北庭。”

韩芬虽然脑筋简单，但她是晓月堂弟子，对命令有一种本能式的敬畏，韩萱的自行其事着实在让她大吃一惊，“可是……可是龙王和御众师知道吗？”

“谁知道，他俩那么聪明，没准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韩芬不敢保密，找来荷女，面对晓月堂御众师，韩萱更加理直气壮，“不行，瞧瞧你们这伙人，都是小孩子嘛，一个个心眼太多，我得看着点，万一你们把韩芬扔火坑里，她也不敢吱声，只好我来救她。”

荷女将伙伴抛弃在矿洞里，韩芬从没当回事，韩萱却一直耿耿于怀。

面对好友的善意，韩芬更加感动，脸色却吓得苍白，对御众师如此不敬，她想都不敢想。

意外的是，御众师竟然点头同意了，“你也算半个晓月堂弟子，今后得听我的命令。”

“正常命令，听，跳火坑的命令，不听。”

荷女还是没有发怒，也没给她下命令，由着韩萱按自己的想法做事。

正是这半个弟子，比整个弟子都扎眼，她不懂得如何隐藏，更不愿意隐藏，骑着马，跑前跑后，总是把刚刚藏好的韩芬给挖出来，实在无聊的时候，她就找人说话，不管熟还是不熟，美其名曰探听情报。

严肃整齐的使者队伍因此出一点偏差，许多人都搞不清这个女人的身份地位，碍于龙王的颜面，没有表示出太明显的惊讶。

可就是显得多余的韩萱，首先发现金鹏堡队伍中的异样。

说起来金鹏堡也没有特意掩饰，只是两支队伍表面和解，暗地里仍然势同水火，相互间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就怕惹起不必要的猜疑，中间还隔着北庭骑兵，因此，同行的头一天，顾慎为连最简单的情报都拿不到。

韩萱是个例外，在队伍中“探听情报”的过程中，她先是检查己方的五十多人，接着是数百名北庭护卫骑兵，这些人太爱开玩笑，总说一些她不太懂的“情报”，韩萱越过去，跑到金鹏堡的队伍里。

她很快被撵了出来，于是又跑到龙王身边，与他并驾齐驱，“怪不得你们都不喜欢金鹏堡，他们实在是太无礼了。”

“是啊。”别人碍于龙王的面子容忍韩萱，顾慎为却是因为荷女才留下这个奇怪的女人。

“金鹏堡人多，一百零六个，不过不用怕，我能对付四五个，你跟荷女每人再对付五六个，还是有胜算的。”

“龙军跟金鹏堡休战，不打了。”

“真不打了？”韩萱吃惊地大声嚷道，“我还以为你们都是骗人的呢，阴谋诡计、暗杀绑架，我都准备好了，怎么说不打就不打了？”

这时离开通天关才半天而已，顾慎为开始考虑找个什么借口支开韩萱，比如晚上把她捆起来，扔在草丛里，等过路人搭救，以后就说是金鹏堡使的坏，估计她也分不清。

“有些事情是不能骗的。”顾慎为也只是想想而已，韩萱已经跟着龙王亮相，单独回去，恐怕没办法活着回逍遥海。

韩萱严肃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你最好……躲起来，跟韩芬藏在一块吧。”

“为什么？”

“队伍里全是男人，北庭人不怀好意，你不害怕吗？”

“这有什么害怕的？再说队伍里不全是男人，荷女跟韩芬……还有金鹏堡的女人，加在一起不少呢。”

顾慎为勒住缰绳，“金鹏堡的女人？”

“是啊，一二三四……一共七个，穿着男人的衣服，他们撵我走，不想让我靠近，可是我一经过，就闻到香味了，我想，这肯定是一个小姐和六名丫环，金鹏堡还是比吞风峡有钱，六个人服侍一个，真不嫌浪费。”

上官飞也骑马走在龙王身边，听到这话，与龙王对视一眼，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弄清这件事。

当天傍晚，上官飞借口代表龙王感谢张楫与上官云昨天的宴请，表示到了汗王龙庭一定要回请，在金鹏堡的队伍里兜了一圈之后，他拿到了必要的情报。

“还真有女人，韩萱的鼻子比一群男人的眼睛都好使，你猜女人是谁？”上官飞狡黠地问道，跟随龙王久了，他也不再时时胆战心惊，觉得自己拥有稍微随意一点的资格。

顾慎为心中已经猜出一点眉目，“独步王的女儿年纪都大了，大概是要派孙女上场了吧。”

这种事不算太意外，难不住龙王实属正常，上官飞撇撇嘴，“是大哥的女儿，今年十六七岁吧，记得她比我小不了多少，唉，不知道要送给北庭的哪个老头子，千万别是多半截入土的老汗王。”

上官飞竟然对亲人的遭遇表现出一点惋惜，这让顾慎为很是意外，不由得多看他两眼。

“我没别的意思。”上官飞有点脸红，好像做了一件错事似的，“就是……大哥死的挺惨，他的儿女……可能还是嫁到北庭更好一点。”

金鹏堡大少主上官垂是由顾慎为和上官飞共同握刀杀死的，不知为什么，上官飞从不在乎杀人，唯有对那一次似乎没办法坦然忘记。

上官飞的惋惜一扫而过，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无意再替别人操心，“又是联姻的老路子，不过经久不衰，说明它还是有效。龙王能猜到张楫想讨好谁吗？”

顾慎为摇摇头，在见到方闻是了解更多的北庭情况之前，他不想胡乱做出判断，那会干扰他的计划。

“女人，真不明白，女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魔力，娶了独步王的孙女，就能保证忠心不二了？”上官飞不解地摇摇头，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龙翻云。

女人当然没有这种魔力，大多数时候，她们只是一件特殊的礼物、一份信任的象征，真正令双方联合起来的原因通常不为人知，于是大家的关注就只好放在女人与联姻身上。

顾慎为越发对张楫的“大计划”感兴趣了。

这才只是第一天行程而已，为了见老汗王，他们要在草原行驶近二十天，还有不少时间让敌对双方互相刺探。

北庭人民自古逐水草而居，本部没有城市，老汗王所在的地方就是“龙庭”，类似于其它国家的都城。

由于北庭与中原关系紧张，大战一触即发，为了保护卧病在床的老汗王，龙庭自然要远离边境，设在草原深处。

负责保护并带路的是一支北庭骑兵，五百人左右，他们可不管队伍中有没有女人，行进的速度非常快，倒不是他们特别着急，而是当天必须赶到下一处补给点。

所谓的补给点其实是北庭各族的临时村落，举着老汗王的旗帜，一行人受到极为热情的款待。

顾慎为很快就发现，独孤羡说的没错，北庭虽然族群众多，有时候甚至连语言都不相通，但是对汗王家族的崇拜却根深蒂固，每到一处，老汗王的旗帜都会得到妥善保护，常有普通牧民闻讯远道而来，远远地向旗帜敬拜，替老汗王的健康和家中的牛羊祈福。

北庭骑兵头目是一名千夫长，母亲来自老汗王家族，对此极为得意，总是挂在嘴边，也总是能得到接待者的羡慕。

由这样的人民组成的军队，的确不太可能向外姓人，更不会向外族人效忠。

借助傀儡似乎是唯一的选择，顾慎为猜想张楫的计划也不外如此，独步王孙女将要嫁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金鹏堡的人选。

顾慎为也有人选，但那是卫嵩提供的，说到底是中原的傀儡。

他希望方闻是在这段时间里能取得一些支持，有些话在信中没办法说，只能等到见面详谈。

牧民对老汗王的崇拜也让顾慎为明白一件事，刺杀绝不是好主意，只要有一点风声泄露，再多的龙军也会被十几倍的北庭骑兵吞没，等老汗王自然死亡，会更稳妥一些。

在摸清北庭的实际情况之前，顾慎为的计划还只是一粒粒散落的珍珠，最后需要一根实际的线，将其中几粒串连在一起。

只需几粒而已，顾慎为相信，没人能猜出他的计划，就算是张楫也不能。

第五百二十八章相遇

从通天关出发的第十天，顾慎为一行人遇上了上官如。

这次遭遇纯属偶然，上官如写过信说自己会接受北庭小阏氏的邀请，行进路线是从香积之国出发，经由逍遥海，走东北出口，由璧玉城东边的千骑关进入北庭。

千骑关的名字有点来历，当年上官怒与大头神联军就驻扎外关外不远，后来变成中原的军营，独步王起事的时候，上官云由小宛国率领千名骑兵突袭中原军营，成功驱走家门口的隐患，随后在山口营建关卡，命名为“千骑关”。

上官如出发得比较早，当她到达逍遥海时，顾慎为正在疏勒国，故意多等了几天才出发，有意让她走在前面。

因此，如果一切正常，分走东西线路的两拨人本不应该相遇。

不正常的事情发生在千骑关，上官如在关外住了一夜，是夜三更，五名来历不明者潜入营地，闯进一顶帐篷，还没等动手，就有女兵惊醒，发出尖叫声，几乎传遍整个关卡。

潜入者逃之夭夭，营中无人受害，上官如加强警备之后，很快安静下来，可是却有一个人被惹恼，发誓非抓住这几个胆大妄为者不可。

木老头只留下一句话，“队伍中男人不多，我得负起责任。”说罢蹿了出去，一追就是五天六夜。

那天凌晨，上官如已经等得不耐烦，正打算再等一天就出发，木老头回来了。

在他前面，五名衣裳破烂的男子，每走十步就跪下磕一次头，额上已经鲜血淋漓，好像虔诚的信徒在发愿礼拜神佛，来到营地门口，嘶哑着嗓子承认自己禽兽不如，哀求女兵们的原谅。

木老头抓人用了一天，剩下的时间都用来强迫五人磕头了。

五人都是流浪刀客，偶尔客串强盗的角色，听说香积之国的女兵个个貌美如花，忍不住动了邪念。

他们还年轻，没听说过木老头的威名，否则光凭这个名字，就足以阻止他们的行动。

木老头围着五人绕圈，谁的姿势不标准，有敷衍的嫌疑，他就飞起一脚，“要不是我向好姑娘发过誓……”

木老头每次说出这句话，就有至少一名刀客要倒霉，他们对这个“好姑娘”无不又怕又恨，不知道这个邪恶的小老头到底发过什么誓言。

香积之国“女王”狠辣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那五人获释之后到处宣扬自己的奇遇，开始的时候还想编造谎言说自己差点得手，可额头上的伤肿一时半会不消，让他们的话可信性大打折扣，于是开始渲染女兵们的可怕，暗示自己能活下来已属不易。

结果他们竟然因此在各个酒馆和篝火营地里大受欢迎，于是上官如和她率领的一千名女射手“狠”名远播。

这种说法传到璧玉城，居民们纷纷以过来人的身份表示对此一点都不意外，“那可是十公子，当年火烧璧玉城的事都做过，哪来的不开眼狂徒，敢去招惹她？”

入海坡之战已经令香积之国女兵的勇猛印象深入人心，再想改变可不容易。

上官如也不想改变，别人的看法她不在乎，温柔娴淑也从来不是她的强项，想培养也无处着手，何况“狠辣”的名声也有许多好处：护送兼向导的二百名北庭骑兵，一路上小心翼翼，从不敢有非分之想。

上官如带领千名女射手，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在龙王与北庭、金鹏堡的停战协议中，将她也囊括其中——而是应小阏氏之请，准备演示技能的。

对这件事，木老头比上官如更在意，“阏氏就是北庭的王后，不过北庭跟别的国家不一样，有两位王后，一大一小，大阏氏是汗王的第一位妻子，通常不由汗王自己决定，几大后族部落轮流作庄，小阏氏就不一样了，汗王喜欢谁就是谁。”

木老头常年在天山以北地区活动，对北庭十分了解，说起来自然头头是道，“所以，小阏氏总是很受宠，据说现在这位小阏氏更了不得，十几岁出嫁，不到一年就获得封号，而且还拥有自己的一支军队，怪不得她对你感兴趣，你们两个在一起，肯定有的聊。”

“这不是我的军队，我只是……”

“对，你只是替龙王训练，可你不觉得自己对她们的责任比龙王更大一些吗？香积之国女兵已然天下知名，干脆就让名声更大一些，否则的话，只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野心与贪婪。”

千骑关的遭遇印证了木老头的说法，名声更响的香积之国女兵，果然也更安全。

两支队伍是在一处部落相遇的，有人惊喜有人意外，接待者颇为忙乱，但是礼数一点都不缺，食物也极为丰盛，只在安排营地时稍微有点麻烦。

龙王与金鹏堡必须分开，双方虽然停战，但是没必要考验这次停战的可靠性，香积之国的女射手得跟所有人分开，名声的保护毕竟是虚幻的，还需要实际的防卫措施。

扎营完毕，已是深夜，对北庭人来说，一切都可以省略，唯有洗尘宴必须照常举办，就算是凌晨，也要摆出层层堆叠的食物，务必让客人吃饱喝足。

两支队伍合并已有几个时辰，直到这个场合，顾慎为与上官如才真正见面，互相点头致意，上官如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此后各被一群人包围，再没机会说话。

北庭人的风俗是不允许本族女子参加酒宴的，面对上官如和她带来的部下，都感到有些尴尬，可是没多久他们就发现，真正豪爽的客人其实是这些女子。

顾慎为不怎么喝酒，通常由龙翻云和上官飞代劳，大雪山剑客的脾气颇符合北庭人的口味，酒量更是势均力敌，龙翻云如鱼得水，上官飞在一边帮腔，应对得不错，但龙王才是正主，他不参与，总有些冷场的意思。

另一边，上官如酒量不错，关键是来者不拒，举止洒脱，丝毫没有女孩家的扭捏，她挑选的属下也都是女中豪杰，跟一众男人拼起酒来丝毫不落下风。

喝到兴起，酒宴进入无拘无束的阶段，身份、地位变得无关紧要，一脸风霜的北庭将领手舞足蹈，香积之国的女官放声大笑，就连一向严肃的张楫，也面红耳赤地跟一名小兵划拳行令，将戒酒的誓言抛得一干二净。

对张楫来说，有些事情他不屑于做，有些人他不屑于拉拢，当年的欢奴，没机会见识他的表演天赋，这些天的行程，却让顾慎为认识到教书先生的另一面。

这才是龙王需要的军师，可惜——顾慎为只能用这两个字表达自己的遗憾。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龙翻云已经被几名北庭主人拉到上官如那边，上官飞自然紧随不舍，顺便跟妹妹打个招呼。

如果早知道喝酒有这么重要，当初会不会跟着师父铁寒锋沾上酒瘾呢？顾慎为觉得自己不会，有所得必有所失，铁寒锋成为一名精明的生意人，却再也不是第一流杀手，顾慎为不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他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热闹，偶尔瞥一眼热闹的核心人物，打算过一会就告辞休息。

除非受到特意的邀请，荷女从不参加这种活动，但她并非天生冷漠，愿意的时候，同样能以截然不同的面貌讨得所有人的喜欢。

顾慎为想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如果没有灭门惨祸，他一定跟现在有很大区别，可他找不到线索，十四岁之前的经历恍如隔世，少年的形象已经模糊到只剩下一个名字。

上官云不请自来，坐在龙王身边，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拈住杯子，脸色微红，也望着热闹的人群，像老朋友一样保持着沉默，好一会才说：“瞧她，如果是名男儿，我甘愿放弃一切，专心辅佐她登上王位，上官家的人，只有她才适合称王，因为她有上官家的全部优点，还有上官家最稀缺的特质——善良。”

这样的话从独步王的儿子嘴中说出来，带有一点讽刺意味，可上官云的态度是认真的，说到最后，他摇摇头，“可惜……”

前后不到一刻钟，又有一个人想到“可惜”这个词，顾慎为站起身，“可惜上官伐没有惩罚你。”

上官云笑了几声，“他为什么要惩罚我？那是上官建翼的失败，我从一开始就反对他的做法，如果按我的意思，咱们双方就根本不会有战争，你我二人应该正坐在一起商量怎么瓜分西域呢。”

“你是个爱幻想的人。”

上官云止住笑容，“当整个世界都不真实的时候，就只有幻想才是真实的。你觉得什么才是真实？仇恨吗？告诉我，为了取得报仇的力量，你已经偏离仇恨有多远？以后还会妥协到什么程度？在这顶帐篷里，有三个姓上官的人，你为什么不动手？”

上官云拥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最常用的手段就是引导对方顺着自己的思路想下去，顾慎为马上提醒自己要小心，于是转身向帐外走去，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

外面夜色正浓，初夏的空气柔暖适意，他看到远处天边的星光在奇异地晃动，很快明白过来，那不是群星，而是无数支火把。

一名北庭哨兵急匆匆地骑马跑来，翻身下马，差点撞在顾慎为身上，冲进帐篷，大声喊道：“敌人来袭！敌人来袭！”

第五百二十九章夜袭

完美的酒宴戛然而止。

龙翻云喝了许多酒，可是一听说敌人来袭，立刻清醒过来，冲到门口，护在龙王身边，上官飞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他喝得不多，醉得却更严重。

上官云与张楫似乎没什么反应，一个仍坐在毯子上把玩酒杯，一个倒在地上呼呼大睡，可是几名随从悄悄向两位主人靠近，在五步之外形成松散的保护圈。

上官如清醒了，她的几名女官却醉倒不起，只好由她和木老头拽到一边，打算静观其变，美酒对木老头几乎没有影响，除了多上几趟厕所，他一点醉意都没有。

唯有人数最多的北庭人茫然不解，有些人甚至没听到哨兵的呼叫，仍在端碗狂饮。

让他们不解的是，此地已属北庭腹地，虽说也有马匪出没，向来只是抢劫单身客旅或是小股商队，自从大头神被杀之后，还从来没听说过哪支匪帮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竟然敢向北庭军队和部落进犯。

“敌人来袭，大量，至少三千人。”哨兵慌张地又说了一遍。

再不用怀疑了，负责接待客人的部落首领手中的酒碗抛在地上，怒声道：“谁敢这么大胆子，敢在北庭人喝酒的时候过来捣乱？”

哨兵惶恐地摇摇头，他一发现有敌人就跑来报告，对敌人的身份来历一无所知。

一帐篷的人急先恐后地向外跑，同时大叫大嚷，“都叫起来，开战啦，都叫起来！”

上官家的人走在最后，在门口还谦让了一番，张楫已经醒了，虽然由随从扶着，脸上可是一点醉意也没有。

顾慎为已经回到己方营地，他带的人不多，反应却最快，巡视卫兵几乎与北庭哨兵同时发现敌人，立刻叫醒同伴，排成阵列，龙王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准备好作战了。

五十人太少，顾慎为将所有人都带到香积之国的营地，与一千名女射手联合。

女兵们稍显慌乱，有些人甚至盔甲都没穿戴整齐，但人人手中都握着短弓，身上挎着箭囊，上官如让人安顿醉酒女官，自己骑马在营中奔驰，连下数道命令，很快排好阵型，她们虽然都有坐骑，但更擅长站立射击，因此都没有上马。

顾慎为的五十多人此时充当骑兵，停在女兵右翼稍靠前一点，以作侧应。

荷女等人没有出现，在这种时刻，她们更适合躲在暗处，就连韩萱也藏起来，将这当成向晓月堂弟子学习的机会。

相比之下，北庭骑兵更显慌乱，整个营地的人呼马嘶几乎都来自他们，第一批骑兵已经冲到门口，后面还有不少人在追逐自己的战马。

顾慎为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更远处的金鹏堡他看不到，那里毫无声息，也没有点燃火把，好像根本不受影响。

对北庭骑兵的素质不能过早下结论，独孤羡在北庭和中原的军队中都当过将领，曾经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详细告知龙王，说到这两支军队的不同之处，他有一番看法。

“中原军队训练严谨，旗语、口令、鼓锣等等，无一不有，新兵头半年几乎都用来牢记复杂的军令，必须做到指哪打哪，问题是一旦指挥失误或是不畅，士兵们就无所适从，不击自溃，擒贼先擒王，用在中原军队身上最合适不过。”

“北庭骑兵刚好相反，军令简单，无非前进后退，训练就是打猎，战术也很简单，统帅以下，其实是多支各自为战的小股部队，少至数十人，多则千余人，每支部队都根据自己的实力和惯例，安排战争时的位置，无需事前的排兵布阵，纵然统帅身亡，军心也不会过度慌乱。可北庭骑兵最怕夜里偷袭，他们习惯了当猎人，一旦成为猎物，就手忙脚乱。”

这正好是一次夜袭，顾慎为打算好好观察北庭骑兵的应对之法。

两支护送客人的北庭骑兵加在一起有七百余人，部落里的士兵大都奉命去远方集结，留下来的才二三十人而已，从数量上来，香积之国千名女射手是这里实力最强的军队，但她们是客人，所以留在后方。

接下来又有两名哨兵跑回来报信，并且估计出敌军的人数，“最少三千人，好像……好像不是强盗。”

北庭骑兵还没做好准备，敌军已经杀到，果然不是强盗，无数支火把映照之下，赫然是另一支北庭骑兵。

护送龙王与金鹏堡客人的北庭骑兵首领是一位千夫长，地位最高，母亲来自汗王家族，因此脾气也最大，发现对方是自己人，惶恐下降，怒气上升，拍马越众而出，“来者何人，没看到这里竖着王旗吗？”

这句话似乎很有效果，对面的骑兵没有一路冲锋，而是止住坐骑，但是后面的军队却向两翼扩散，看样子是要将整个营地包围。

顾慎为估计这支军队大概有五千人。

那名千夫长脸色有点发白，再次喝道：“你们是哪一族的？出来一个能说话的。”

终于有一名又黑又胖的将军催马出来，“我们是乃杭族人，过来参拜王旗，顺便抓一名仇人。”

千夫长语气立刻缓和下来，“你是者速将军吧，我是老汗王帐前千夫长，奉命护送客人前往龙庭，你们深夜前来，可有点吓着他们了。”

就在千夫长说话的当，他身后还有没找着马没配齐武器的士兵，反倒是被“吓着”的客人，全都严阵以待。

顾慎为从独孤羡那里了解到许多北庭的信息，大都与军事有关，对“乃杭族”没有印象，“者速将军”似乎听到过，却想不起具体内容。

木老头解开了疑惑，他刚跟上官如一块过来与龙王汇合，“乃杭是北庭三大后族之一，当今的大阏氏就来自这一族，事情恐怕有点不妙。”

木老头没说为什么不妙，营地门口的气氛已经再度紧张起来。

“交出仇人？我们是老汗王骑兵，哪有乃杭族的仇人？”

“在你的客人当中找。”

“不要乱说，老汗王亲口保证客人的安全，你们谁敢违令？”

对北庭人来说，老汗王的一句话比堆成山的文字协议更有效，因为绝大多数北庭人，包括王族成员，都不识字，对那些奇怪的笔划充满不信任。

“我们没想惊扰客人，只想请客人帮个忙。”黑胖的者速将军突然抬高声音，“请龙王出来说话。”

顾慎为微微一惊，他连乃杭族的名字都没听说过，怎么会得罪他们？目光在身边众人迅速扫过一遍，最后落在木老头身上，这是队伍中唯一应该与北庭有关联的人，这里曾经是他的“地盘”。

“我就说，事情恐怕不妙。”木老头站在马匹上，耸耸肩，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顾慎为驱马前行，没让卫兵跟随，只冲上官如点点头。

上官如跟在后面，木老头也只能陪在身边。

“你怎么得罪人家了？”上官如小声问。

“谁知道，从前杀人太多，记不清了。”

上官如皱皱眉头，她还记得木老头曾经兴致勃勃地讲述当年的每一桩杀人经过，那都是他的心中珍藏，轻易不会忘。

“哦，我想起来了……”木老头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可是已经到了营地门口，他识趣地闭嘴，没再说下去。

“我是龙王。”顾慎为说道。

者速上下打量几眼，显然觉得有点意外，他跟大多数人一样，更相信传言中恶魔一样的龙王，而不是现实中这个脸色苍白阴郁的年轻人。

“你真是龙王？”

“这就是龙王。”千夫长抢先回答，“老汗王请来的贵客。”

者速又瞅了几眼，再看到龙王身后只有一名女子和一个奇怪的小老头儿当护卫，心中更加不屑，连普通的寒喧套话都省了，一扬马鞭，越过龙王问道：“你是老木头？”

“咳咳，木老头，不是老木头，别搞错。”

者速却认准了这个称呼，“老木头，听说你变模样了，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东西，苍天有眼，让你遭受无尽的折磨。”

乃杭族的仇人果然是木老头。

顾慎为与上官如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十几年前，木老头是天山以北的第一大魔头，杀人无数，许多仇人可还都活着。

顾慎为自己就被人当成魔头，所以他这个称呼不够敏感，上官如则囿于自己的经历，以为木老头就是她所见的样子：虽然狠毒，但还有救。

木老头嘿嘿笑了两声，他向上官如发誓不再杀人，可不意味着从此就变成了圣人，“苍天是有眼，你从前也挺俊的，现在还不是大黑胖子一个？我宁愿变矮变小，也不愿意长成你现在这个样子。”

者速怒目圆睁，喝道：“少说废话，乃杭族今天就要报仇血恨。龙王，你交不交人？”后一句话却是对顾慎为说的，语气一点也没放缓，充满威胁意味。

北庭人说话向来豪横，可顾慎为觉得，这次的威胁是真实的。

“等等。”木老头抢在前面说话，跳下马，来到龙王面前，“龙王，入海坡之战，我是不是跟在你身边，一块闯营杀帅？”

“是。”顾慎为承认木老头当时的帮助很重要。

“那好。”众目睽睽之下，木老头做出惊人之举——扑通跪下，向龙王磕了三个头，“龙军一小兵木老头，拜见龙王，龙王万岁万万岁。”

者速和他率领的骑兵都糊涂了，木老头可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只是挡住他的视线都可能惹起杀戮，从来没听说过他向谁服软，更不用说当众磕头效忠。

木老头有自己的主意，表过忠心，不等龙王开口他就站起身，对乃杭族骑兵大声说：“我是龙军士兵，老汗王亲口承诺保护我的安全，你们谁要是碰我一根指头，就是把老汗王的话的当放屁。”

木老头打算死死抱住龙王这棵大树，顾慎为可不想被一根毒藤缠住。

第五百三十章点穴

木老头意外地当众向龙王磕头效忠，以此将自己纳入老汗王的保护承诺之中，接下来，他做出更令人意外的举动。

“我知道你们不服气，说我木老头厚颜无耻、贪生怕死，没关系，我不怕骂，但我得顾及龙王的名声，骂我可以，骂他不行，所以，我给你们一个报仇的机会，自愿、暂时放弃老汗王的保护，暂时是指这个晚上，天一亮就不算数，只有一个要求：单打独斗，不限次数，但必须是单打独斗，公平比武，生死由天，绝无后悔！”

这一番话，木老头说得慷慨激昂，顾慎为本想找个借口把他踢出龙军阵营，反而没办法开口了。

木老头此时功力大减，只剩六七成，已经不是当年近乎无敌的绝顶高手，他肯比武，算是一个巨大的让步。

乃杭族人显然知道木老头的变化，他们抓住了那五名夜闯女兵营帐的狂徒，经过详细的审问之后，确定了两件事情：木老头果然改换了容貌，变成了令人惊讶的小矮子；老魔头的功力不知何故竟然大幅下降，那五名刀客竟然能在他手下反抗几招。

后一点虽然尚待核实，可黑胖将军者速一见木老头向龙王摇尾乞怜的样子，心里就知道此事十有八九没错。

公开比武正符合者速的心思，不仅能报仇，还能避免得罪老汗王，于是一挥马鞭，“好，比武就比武，老木头，我知道你功力下降了不少，敢回北庭，还敢比武，我佩服你，可是血海深仇，非报不可，你准备送死吧。”

者速说完转向龙王，拱手揖了两下，“龙王可有话说？”显得客气不少，他不想此刻节外生枝，只想尽快杀死仇人。

“报仇雪恨，天经地义，只要比武公平，我没话说。”

顾慎为勒马后退，让出场地。

木老头抬头看着上官如，“好姑娘，我向龙王磕头，却是为你比武，是你改变了我，今天不管生死，我都无怨无悔，而且就算被逼到绝路，也绝不会再动杀心。”

木老头像名演技高超的戏子，一会无耻，一会激昂，一会又变得可怜，每一副表情都演得像模像样，上官如虽然受过教训，对他总是存有戒心，可也有一点小小的感动，冲他点点头，扭头看了顾慎为一眼。

顾慎为还跟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可也奇怪，虽然这些年来相处时间极短，上官如还是觉得自己马上看懂了他想表达的含义：木老头绝不会有危险。

上官如心中略宽，也向后退去。

北庭千夫长松了口气，后族势力不好惹，能够用双方都满意的方式解决再好不过，至于谁生谁死并不重要。

乃杭族骑兵们举着大量火把，将场地照得如同白昼一般，者速与几位首领聚在一起低声商议，看看派谁出场最合适。

上官飞被凉风一吹，酒醉消除不少，他本来躲在后面，发现寻仇的人与金鹏堡、龙王都没关系，一下子放心了，驱马跑到龙王身边，目睹木老头几乎全部的表演，深感骇服，心想什么最无耻、最卑鄙、最阴险这些词，全放在木老头身上也不为过。

“啧啧，这个老家伙，真是……我都有拜他为师的冲动了。”上官飞由衷地发出赞叹。

“你又看出什么了？”

“木老头向龙王磕头，确保仇人不会一哄而上，接受比武，给龙王挣足面子，让你不好意思拒绝他的效忠，天就要亮了，对方顶多派出三四个人，支撑过去，他就彻底安全，虽然冒险，却只是一点小小的风险。能屈能伸，我也佩服他。”

上官飞眼睛发亮，比武痴见到高手还要兴奋，上官如不喜欢哥哥这副模样，“在你眼里什么都是阴谋诡计，就没一点真实的东西？”

“嘿，妹妹，你太天真了，木老头向龙王磕头，其实倒有一半是想讨好你呢。”

上官如的脸刷地红了，小声斥道：“不准胡说。”

上官飞吐吐舌头，没办法再说什么，前面的比武已经开始了，上官如仍想着哥哥的话，借着坐骑打转的机会，移开几步，与龙王保持距离。

北庭人擅长骑射，可也喜欢武功高手，虽然草原上没多少像样的门派，从天下各国却收罗到不少武人，乃杭族势力强大，养的高手在北庭也是数一数二，这回追杀木老头，带来一多半，不缺比武之人。

第一位应战者是名年轻的刀客，二十几岁，身材瘦小，配着一把与身材相衬的短刀，脚步稳健，看样子是位轻功高手。

“在下天山飞龙叶不落，向木老前辈讨教。”

这人虽然年轻，见识却不少，听说过许多木老头的传闻，对他很是客气。

木老头撇撇嘴，“你叫叶不落，我叫木老头，咱们还真是有缘啊，可是我劝你改一个绰号吧，可以保留‘飞’字，天山和龙都去掉，俗，太俗，好像咱们天下就这两个好词儿，你要我也要，抢得头破血流，何苦呢？哎，龙王，我可不是说你啊，也没说大雪山剑客，你们是真龙，这个是假的。”

叶不落并非默默无闻之辈，被木老头一通教训，心中大怒，“木老魔，尊你一声前辈，别太得意，现在不是你纵横江湖的时候了，有本事……”

木老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当他不想听的时候就动手，整个人蜷成一团向对方心腹处冲去，不像木头，倒像石头。

叶不落吃了一惊，反应倒也挺快，脚尖微一用力，向后跃出数步，动如脱兔，果然是一位轻功高手。

乃杭族人的想法很简单，先派一名轻功好的人试探木老头的根底，确认之后再派高手击杀。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半天也没交一招，只有乃杭族人的助威声给这场比武增添了一点气势。

上官飞看得迷惑不解，“我还以为木老头会拖延时间呢，怎么是他追着人家跑，好像着急打赢似的？”

顾慎为专心看场上的比武，嗯了一声没有回答，上官飞人很聪明，常能说到重点，可是轮到武功，他的眼力就没多少了。

直到比武结束，上官飞才明白双方的战术，木老头是以攻为守，脚下追得飞快，手上的功夫却一点也不展示，仍在隐藏实力，叶不落则是故意示弱，就等着反戈一击的机会。

你追我赶快一刻钟，分出胜负却只用了一招。

叶不落轻功好，刀法也是一绝，躲避多时，终于等到出刀的最佳时机，于是不退反进，撞向对手。

这一撞突如其来，木老头一直在追赶，已经没可能躲开。

两人擦身而过，比武结束，场景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叶不落以弓字步僵立不动，右臂直直伸出，好像拿着一柄单刀在向前刺出，可虚握的手心里却什么也没有，姿势因此显得即奇怪又可笑。

可他的刀鞘的确空了。

木老头站在叶不落身后，背对着他，把玩着一柄单刀，点头赞道：“好刀，定制的吧，一看就是名匠手笔，可惜，落在叶不落手里，只能落得一塌糊涂了。”

然后抬头看着者速将军和他身后密集的乃杭族骑兵，“你瞧，我的功力下降得也是不是太多，要不就是你派出的人实在不像样，快换一个吧，时间还来得及。”

当年的木老头下手阴狠，说话也是又绝又损，两者相得益彰，才让他结下那么多仇人，如今功力恢复无望，更要从嘴上找回平衡。

者速的黑脸竟也透出一片赤红来，喝道：“叶不落，退下。”

“是，大人。”叶不落恭敬地答应着，身子却一动不动，众人这才明白，他被点中穴道，动不了，也不好意思求救。

木老头一早就看破叶不落的意图，故意露出破绽引其上钩，只有极个别人看清他的手法，心中都在疑惑，老魔戳中的位置明明不是重要穴道，何以会让对手僵立不动？

只有上官如明白真相，木老头隐居疗伤期间，受晓月堂武功的启发，自创一套七转七窍定心指，能够将劲力转移到目标穴位上，一共七招，大都致命，只有一招是定身，木老头用这招算是手下留情了。

叶不落脸色越来越红，木老头全当没看见，仍在翻来覆去地欣赏那柄短刀，颇有爱不释手的意思。

“给他解开穴道，把刀还给他。”上官如命令道。

木老头对讨好上官如向来不遗余力，躬身应是，慢慢走向叶不落，“我解你穴道，你可得老实点，别不识好人心，一能动弹就反咬我一口，记住，你是知名刀客，不是疯狗。”

叶不落咬牙切齿，“滚开，木老魔，我……”他动不了，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

上官如叹了口气，明白木老头何以仇人众多，滥杀是一方面，嘴上无德才是更重要的原因，拍马上前，正要亲自替叶不落解穴，从乃杭族骑兵中蹿出一人来，一掌拍在叶不落身上，竟然能解木老头的独门点穴术。

顾慎为与上官如都认得这个人：相貌奇特，两眼分开，只剩独臂，分明是金鹏堡弃徒，曾经服侍木老头的半舌杀手野马。

第五百三十一章拖延

木老头与野马有过一段近似于师徒的关系，也是最简单的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彼此都没有增加多少好感。

“咦，野马？你还活着哪？怎么少了一条胳膊？不用说，肯定是龙王下的手，没办法，谁让你招惹他呢？来，向龙王赔礼道歉，龙王肯原谅你，我就把你收归门下，传你一套独臂刀法，砍人跟杀猪一样，这两样都能让你赖以为生。”

野马不会说话，所以他的回答是拔出狭刀，他失去的只是左臂，拿刀的右手还在。

木老头混不在意，冲着已经退到者速将军身边的叶不落说：“接着，你的刀。”

短刀风驰电掣般飞向者速，叶不落急忙蹿出，护在将军马前，伸手去抓自己的短刀。

木老头的底线是不杀人，让他老老实实地还刀，实在是有点太为难了，叶不落身形甫动，木老头也跟着蹿了过去，动作比叶不落还快。

轻功本来就是他玉清派的绝技之一，纵然功力下降，仍然强过普通的江湖高手。

叶不落抓个了空，不仅如此，他再次僵立不动，一只手伸在前面，好像在挽留什么。

木老头拎着刀在叶不落身前晃来晃去，对场地中等他比武的野马不理不睬。

者速将军吓了一跳，驱马后退，一队卫兵冲到他前面。

“好姑娘说了，让我给你解穴，别人解的不算数，没办法，我只能再点你一次，谁要是插手，我就接着点。”木老头不在意者速的退却，非要实现上官如的命令。

叶不落脸上的第一阵红晕尚未消退，又一股鲜血涌上头顶，“木老魔，我……”

“我知道你恨我。”木老头不紧不慢，围着叶不落绕了一圈，“年轻人，等你到我这么大数岁的时候，就会明白一个道理，认清形势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当然，你的武功差了一点，能不能像我这么长寿，实在很难说，不如你退隐江湖吧，养群鸡鸭，聚几个老婆，岂不美哉……”

木老头唠叨起没完，既不解穴，也不跟野马比武，野马握着刀，默默地等着，好像也被点中了穴道。

“木老魔，你是害怕了吧？”乃杭族人中有声音传出来。

“听说你从前自称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怎么跟个江湖老骗子一样？不会功力减弱，胆量也跟着被狗吃了吧？”另一个声音帮腔。

“谁？出来。”木老头用刀指着成群的乃杭骑兵，一脸的不服气。

但那两个人的确捅破了窗户纸，大家都从木老头的行为中看出拖延与惧怕的意思。

对野马，木老头从未倾囊传授，几项绝技都秘而不教，可相处的时间久了，野马对他了若指掌，连破绽都猜到了八九分，竟然能解开他的七转七窍定心指，木老头的确有点不自信。

乃杭族人七嘴八舌地指斥木老头是懦夫，木老头拄着短刀，挨个反击，竟然没怎么落下风，拖延时间不敢比武的迹象却越来越明显。

北庭人最瞧不起这种行径，要不是此前答应过单打独斗，这时就会有一群人上前围攻。

者速将军冲龙王喊道：“这就是龙军士兵吗？怪不得人家都说入海坡之战，龙王全靠女人打赢对手。”

顾慎为抬头看了看天边，太阳快要升起了，“木老头，闭上嘴巴，接着比武。”

木老头刚想反驳，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宣称是龙王麾下士兵，必须接受命令，嘴巴张合几次，紧紧闭上，将短刀小心地塞进叶不落的手掌里，让刀尖冲下，然后随手在他身上一点，立刻退出数步。

叶不落连番受辱，气血上涌，立刻调转刀身，使出全部功力追上去，下定决心要在众人面前杀死木老头。

他还是没学会认清形势。

两人再次上演你跑我追的游戏，只是角色颠倒，变成木老头跑，叶不落追。

木老头闭上嘴巴，不能再用语言挑衅，就在轻功上刺激对手，总是保持着三四步的优势，像只弹跳的皮球，飞来蹿去，看似毫无章法，却从不靠近野马。

这又是一种拖延时间的战术。

者速后悔派叶不落出战了，早知如此，就该开始就派出野马，“叶不落，退回来！”

将军语气严厉，叶不落口称遵命，可在他的眼中，自己的刀离木老头只差一两寸，只需要一丁点时间，就能报得受辱之仇挽回颜面，于是决定再追两三步，然后是四五步……

叶不落觉得时间极为短暂，算不上抗命，完全不知道者速将军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并且向野马发出暗示。

野马向右前方斜斜走出几步，头颅微垂，目光盯着脚前的土地，好像对十几步以外的两人一点都不感兴趣，当他出手的时候，最有心理准备的人也吃了一惊。

距离太远，野马冲击的方向也不对，落脚点明明空无一人，离木老头和叶不落都差着好几尺。

木老头杂乱的轻功步法，只有野马能看出脉络，早已计算准确，知道自己必不会扑空。

砰的一声，被撞上的不是木老头，而是叶不落，野马遵守单打独斗的约定，先要让自己人离场，既然者速将军已经动怒，他也不再留情。

叶不落像是受到最强劲巨弩的弹射，整个人竖着飞出，横着落地，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叶不落到底还是陨落了，他要是还能活下来，所有人都会感到意外。

众人当中，顾慎为的吃惊更多一些，野马的功力明显比去年强了一大截，除了无道神功，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功法能让如此之快地提升内劲。

“哎，人不是我杀的……”木老头替自己辩解了一句，随后闭上嘴巴，使出十成功力躲避野马，速度奇快，只留下一连串身影，好像一片矮小的烟雾。

他真的害怕野马，所以不在乎前辈与魔头的身份地位，一心只想坚持到天亮，他要活下去。

野马的轻功比叶不落好得多，与木老头不相上下，手握狭刀，步步紧逼，兜到第二圈的时候，大家都明白，木老头逃不了多久，很快就得在被动挨刀与主动反击之间做出选择，哪一样都不是野马的对手。

别人都被场上的形势吸引，顾慎为只关注野马的武功，这名半舌独臂的青年，不仅内功大幅上升，轻功与刀法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比从前更厉害。

野马还没有出刀，但是套路已经与杀手不同，没有一味地追求从侧后方出击，好几次他打算绕到前方，与木老头正面比拼。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从哪学来这么多第一流的武功？

顾慎为扭身冲上官飞耳语数句，上官飞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点点头，大声说道：“野马、木老头，你们两个也算是有过师徒情份，没什么深仇大恨，犯不着非打个你死我活吧？我知道，去年你们本来是一块行动，木老头被捉，野马不离不弃，跟随一路，想找机会救人，可是他被龙王砍掉手臂，木老头没有替他报仇，反而向龙王效忠……”

上官飞以劝架的口气，将木老头与野马的关系说了出来。

此前，木老头一直都是野马身边的隐形人，除了独步王等少数人，再没人知道他的存在与真实身份。

顾慎为猜想，投靠北庭乃杭族的野马，十有八九隐藏了这段关系。

木老头见到野马之后说了一堆询问的话，显示两人很熟，可他说话没几个人当真，都以为那是拖延时间、挑拨离间的诡计，直到上官飞开口，大家才知道，原来这两人颇有渊源。

野马开不了口，让他失去了辩解的机会。

木老头马上明白上官飞的意图，“对啊对啊，我的小野马，当时你给我做饭洗衣，我教你为人处事，咱们多融洽啊，怎么……”

木老头一时大意，忘了自己功力受损之后，轻功也会减弱，还想跟从前一样边跑边说，如果对手是叶不落，倒是没什么影响，可野马此时的轻功已经不弱于他。

野马出刀了，虽然只是一刀，顾慎为却看出来，这绝不是金鹏刀法。

木老头好像对这一套刀法很熟，千钧一发之际，竟然堪堪躲过，左臂被划出一道口子，他再也不敢托大，闭嘴狂奔，心中诅咒太阳，希望它能马上升到正当空。

从前他害怕阳光，一到白天就得躲在背囊里，自从在香积之国破功之后，这个毛病没有了，此时此刻，阳光就是生命。

木老头说不了话，上官飞替他说，“哎呀，好险，木老头，快谢谢野马，他念着从前的情谊，让了你一刀。”

者速开始疑惑了，用本族语言说了一通，明显是在训斥野马。

在认真听将军说话和全心全意追逐木老头之间，可没有两全之道。

木老头几个跳跃，退到龙王身边，蹿上自己坐骑的背上，伸手一指，“天亮了，比武结束。”

野马好像没听见，如影随形般地追了上来。

顾慎为拔出五峰刀，他的警惕从未消减，野马还在十步之外，他就知道，学得一身全新武功的野马，这一刀的目标不是木老头，而是龙王。

野马要报断臂之仇，还有两人从金鹏堡雕木院就种下的对立与仇恨。

第五百三十二章实话

当北庭乃杭族骑兵无奈撤退的时候，没几个人知道野马那一刀的真正目标。

从他们的角度看，是龙王为了保护木老头而主动迎战，野马只是来不及变招，不得不砍向龙王。

只是两人的交战难免让许多人心怀期待的人失望，快是很快，正因为如此，看过之后，众人心目中几乎没有留下印象，就连那一声声短促的脆响，也像是偶然的耳鸣，好在围观者当中还有几位公认的高手，正是他们的点头称赞，表明两柄狭刀的确曾撞在一起。

就像一只飞虫从眼前瞬闪而过，观者会以为自己眼花，只有飞虫接连闪过，才会感受到这些虫子不可思议的速度。

如果顾慎为与野马继续出招，用一连串的快刀满足所有人的眼睛，这一战或许会成为传诵一时的经典，但他们住手了。

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临时决定，野马的这一刀只是试探，交过手之后，立刻退到十步以外，扭头向天边看去。

的确，太阳已经露出一抹弧线，称之为天亮还有点早，但周围的火把已经不那么明亮了。

乃杭族人可以要求继续比武，但强辞夺理明显不是他们的风格，者速也向天边望了一眼，“老木头，今天你走运，可运气不会一直跟着你。”说罢转向顾慎为，“龙王，希望你能知道，老木头与我乃杭族有不共戴天之仇。”

骑兵们高举马鞭，向营地中央的王旗致意，随后呼啸而去，只剩下木老头一个人在那里不服气地叫嚣，“走运的是你们，我要是没发过誓，哼哼……”

护卫骑兵队中的千夫长也挺不服气，但是他要等到乃杭族人走远了，才敢表达不满，“还以为者速有多大胆子，看见王旗不也得服服帖帖，龙王你不用担心，只要有这杆旗在……”

接下来，千夫长又说了许多话，委婉的表示这次比武绝对没有违反双方的协议，希望龙王不要在老汗王面前提起。

北庭人的委婉近似于有话直说，顾慎为向他承诺自己不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天亮了，营地接待方觉得酒宴没有尽兴，客人受到粗暴的骚扰，所以一定要他们再留一天。

顾慎为也同意了，他正好需要时间来“审问”木老头。

审问是在顾慎为的帐篷里进行的，参与者还有上官如与荷女，前者让木老头心安，后者却让他的心突突直跳。

两支队伍合并以来，这是木老头第一次见到荷女，虽然对方没再提起把他要走当俘虏的事，木老头仍显得有点紧张不安，似乎荷女比乃杭族的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第一个问题是上官如提出来的，“你是怎么跟乃杭族结仇的？”她能猜到大致情况，可还是忍不住要问个清楚。

“我承认，老头当年的确滥杀无辜，杀过不少不该杀之人，可是乃杭族这件事，的确是他们先挑衅的。”

木老头花了一点时间替自己辩解，然后才说出真相，“是这样，我从前没这么矮，长得嘛，不如龙王，也没差多少，还是挺惹女人注意的，那是十三四年前吧，我去一处集市，打算买点好玩的东西，结果遇到了……乃杭族的一个女人。”

按木老头的说法，是那个女人勾引他，当天晚上他摸进女人的帐篷，两人正行鱼水之欢，不小心惊醒了外面的侍女，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大队卫兵包围了帐篷。

这个女人是乃杭族日逐王新娶不久的正妃。

“谁能想到她会翻脸不认人，刚刚还蜜里调油，转眼就哭着喊着说我强奸她，老子，不，老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你把她杀了？”上官如惊讶地问。

“那样就没事了，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干的，大家都知道，木老头是杀人魔头，可不是采花淫贼。”

“你把王妃的衣服扒光，扔到集市人最多的地方，逼她承认你们两人有奸情。”荷女冷冷地说道。

“咦？你怎么……肯定是从北庭人那里打听到的吧？就有一点不对，衣服是她自己脱的，可不是我扒光的。”

上官如气红了脸，一想这种事木老头的确做得出来，“你……王妃是个女人，你一点不顾及人家的……”

“我那时年轻嘛。”十几年前的木老头已经五十多岁，只是修行玉清派的内功，显得比较年轻而已，“王妃要面子，我也要面子啊，被人说我是淫贼，岂不是大大影响老头的形象？”

“然后呢？”上官如严厉地问。

“然后乃杭人就到处追杀我，还以为他们这么多年已经忘了呢。”

“我问王妃后来怎样了？”

“不知道。”木老茫然地回答，好像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来找我，我也没去找她，女人嘛……咳咳……我实在是抽不出时间。”

还是荷女回答了上官如的问题，她向晓月堂老弟子询问过木老头过去的经历，“日逐王杀死了王妃，对外宣称她是受辱自杀。”

木老头心思转得快，马上换上沉静的表情，露出一丝悲戚，长叹一声，“唉，不管怎么说，她是因我而死，这笔账，我认，早知如此，乃杭族来寻仇的时候，就该让他们把我杀了。”

木老头前后态度转变太大，连上官如都没办法相信他此时的表现是真情实意。

顾慎为不关心这些事，问道：“野马的武功是怎么回事？这一年来进步许多，跟你好像是一路。”

木老头再次长叹一声，这回表露出的情感就真实多了，“详情我不知道，但我猜野马肯定是去投奔了我的师弟羽真人。”

“羽真人是你师弟？”上官如大吃一惊。

她听说过羽真人，北庭与西域尊崇佛法，道教不兴，只有这个羽真人是个例外，有活神仙之称，在许多国家都受到供奉，北庭也待以国师之礼。

顾慎为与荷女也有点吃惊，羽真人的大名几乎人人都听说过，晓月堂调查木老头多年，也不知道这条信息，其实连羽真人会武功这件事，也没几个人知道。

“嘿嘿。”木老头尴尬地笑了几声，“不是我有意隐瞒，是羽真人自己不愿意承认，嫌我给他丢人，为了这个原因，他连玉清派的名头都不要了。”

“野马怎么会找到羽真人？又怎么会从他那里学到武功？”这回是荷女提问。

“这个，可能是我话太多，不小心泄露了羽真人的事情，野马从我这里学不到功夫，就去投奔他了呗。”

“可是，羽真人怎么会收他为徒？”上官如还是很难相信，传言中的羽真人是位慈悲的神仙，不要说杀手出身的野马，就连上官如自己，都觉得没资格拜羽真人为师。

“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也纳闷，羽真人一直都在装好人，怎么会收野马这样的徒弟？难道他终于开窍了？”

“他大概是想以恶制恶。”顾慎为总是从最简单的利益角度考虑问题，羽真人再像神仙，在他眼里也是普通人。

“可能吧。”木老头挤出难看的笑容，“羽真人可是挺恨我的，当年仇家围剿我这件事，没准就是他在幕后策划的。”

除了木老头，谁也不能说羽真人做得不对。

上官如疑心陡增，“你明知北庭仇家多，还撺掇我来，到底有什么用意？”

“老头仇家是挺多，可我从来没当回事，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大家相忘于江湖了呢。”

木老头可不是这么单纯的人，帮上官如分析纷纭复杂的国家形势与利益纠葛时头头是道，绝不会忽略自己的仇人。

顾慎为决定不再装糊涂了，“我想跟他单独说几句话。”

上官如惊讶地看着龙王，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出帐篷，荷女更不会表示意外，随之离开。

只剩下两个人，木老头故作轻松，赞道：“龙王，刚才你那一刀真是神出鬼没，就算老头功力全在的时候，也未必挡得住，那就是大觉剑经吧，厉害，真是厉害。”

顾慎为接受他的奉承，拔出不常用的龙首剑，说：“大觉剑经用在刀法上总是差了一层，真想发挥全部精妙，还得用剑。”

木老头心中发毛，“是啊是啊，龙王的剑法我是见识过的，那真是……”木老头希望找一个能让龙王满意的词，可是锋利的长剑就在眼前不到五尺，让他心绪不定，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漂亮话。

“野马那一刀是冲着我来的。”

“是吗？我还以为是龙王拔刀救我呢，我……”木老头没办法再撒谎了，他的功力丢了三四成，眼光可不会跟着消失，说没看出野马的真实目标，装得就有点过头了，“对啊，龙王一说，我就明白了，野马原来心怀鬼胎，假借与我比武，其实是想刺杀龙王，太阴险了，咱们得向老汗王讨个说法，就是……证据不太好找。”

“说实话很难。”顾慎为理解地点点头，“不过努力一下就会变得很容易，说吧，两腿两脚，你最不喜欢哪一条？”

木老头脸色刷地白了，他还以为自己的计划能多撑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瞧破，“龙王，我错了，我实在太想恢复功力了，现在这个样子真是生不如死，所以……所以我向师弟求助，我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对龙王感兴趣。”

顾慎为猜测，对龙王感兴趣的不是羽真人，而是道士身后的乃杭族日逐王，他就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巧，来找木老头报仇的人，恰好就是卫嵩声称与顾仑有杀子之仇的王爷。

第五百三十三章阴招

在卫嵩的讲述中，顾仑与北庭日逐王结仇的经过非常简单。

充当人质的七皇子那时还没有得到中原朝堂各方的支持，看上去离皇位遥遥无期，他像是一只不受宠的小兽，抢不到乳汁，被迫离开母亲身边，自然也得不到其他野兽的欢迎。

争执是在酒桌上发生的，日逐王之子将中原皇子当成请求庇护的西域小国贵族，表现得颇为无礼，甚至按着客人的脖子向嘴里灌酒。

这一幕如果发生在北庭人之间，或许只是亲昵的表示，对从小在皇宫中长大的七皇子来说，却是奇耻大辱。

顾仑彼时正好是七皇子的侍卫，还不像后来那样沉稳谨慎，见主人受辱，冲上去解围，惹恼了日逐王之子。

在众人的哄声中，这次争执演变为比武。

“顾大人光明正大地赢得比武，日逐王之子负伤，并不严重，结果伤口感染，回家之后没几天就死了，日逐王于是将这笔账算在顾大人头上。”卫嵩的描述简单扼要，主要事实却没有遗漏。

木老头不知道顾家与北庭的渊源，也不关心，他的故事只与自己有关。

在香积之国思来想去，木老头觉得想要恢复功力，只能向同门师弟羽真人求助，但他在北庭仇家众多，对这一点他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全力撺掇上官如接受小阏氏的邀请，希望借助她和龙王的保护，免受仇人追杀。

在千骑关，那五名夜闯军营的狂徒帮了木老头一个大忙，在一番折磨与欺骗之后，五人同意代他向羽真人传信，结果落入乃杭族之手。

羽真人眼下的身份正是乃杭族王师。

“师弟说可以帮我恢复功力，但他听说龙王会大觉剑经，非常感兴趣，想要检验一下，不是刺杀，龙王您是我的保护人，我比别人都希望您活着。野马其实也不是羽真人的徒弟，师弟想要一个人替他做事，又不想惹上收徒不严的名声，所以‘一时粗心’遗漏了几份功法图册，让野马拣去自行修炼。”

木老头不再隐瞒，连野马怎么找到羽真人的也招出真相，“是我一年前派他去的，本来想让他给我当奸细，没想到羽真人竟然赏识他，给了他玉清派几项绝技，野马立刻将我的计划全盘托出，死心塌地效忠羽真人了，这小子忘恩负义，早晚……唉，他现在武功很高，关键是知道我的破绽，以后只能是我躲着他了”

忘恩负义是木老头的拿手好戏，可他在指责别人的时候仍然理直气壮。

“说说你的破绽吧。”顾慎为问道，木老头对日逐王的阴谋显然所知甚少，已经问不出什么。

木老头的脸腾地红了，言多必失果然没错，可让他少说话，比死还要难受，“龙王……您这是要我的命。”

“你愿意向我当众磕头，却不愿意向我暴露破绽，这样的效忠怎能让我信服？”

“好吧，反正野马知道，羽真人知道，也不多你一个。是这样，玉清派有一套镇派内功心法，名叫‘琥珀功’，是本门一切武功的根基，在香积之国，龙王放的那把大火……真是厉害，我藏在地下，以消耗琥珀功自保，命是留住了，可功力受损，最惨的是——”

木老头摇头叹气、顿足捶胸，好一会才说出后面最要紧的话，“现在的我，内息运转一周天之后，总会停滞一小会，表面上还能正常运用各项武功，可就怕碰上真正的高手，逼我以硬碰硬比拼内功，那一会停滞，足以让我死一百遍。”

木老头失魂落魄，他一生的追求是无限制的自由，内功破绽却成为钢衣铁裳，将他牢牢束缚在里面，如果只能欺负欺负武功低微的无能之辈，还谈什么自由和乐趣？

“野马拿刀与你比武，其实是在替你掩饰喽？”

木老头双手一摊，“可不就是，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从前是怎么回事，野马可是恨你入骨，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的仇恨有这么强烈。”

被人看出的仇恨，恰恰说明它还不够强烈，顾慎为不将野马放在心上，这一年来，野马虽然武功大幅精进，终归差了一点火候，他想试探龙王，自己的底细却也显露出来。

顾慎为手里还握着出鞘的龙首剑，突然出招，刺向几乎没有防备的木老头。

木老头大吃一惊，向左侧跳出，正撞上龙王的拳头，只好双手齐出，接下这一拳。

顾慎为没学过高深的拳脚功夫，只能用剑强迫木老头接招。

“龙王，你玩阴招……”

木老头只能说出半句话，龙王的内劲正汹涌冲来，他得全力应对，嘴巴在这个时候帮不上忙。

顾慎为要亲自验证木老头的破绽是否真实。

当他收回拳头时，木老头颓然倒地，奄奄一息，喘着粗气说：“龙王……你、你太狠了，再说没有你这么使用内功的，直来直去，够霸道，可要是碰上真正的内家高手，你就惨、惨了，还是让我教、教你两手吧。”

听到这话，顾慎为一愣。

中原顾氏号称“刀枪双绝”，内在的根基却是合和劲，内力分阴阳二劲，体现在刀法枪术上，自然也有明暗两股力道，最讲究用劲。

顾慎为如今练的全是金鹏堡功法，将自家武功弃之不用，几乎忘记了用劲的精妙之处。

木老头无意中的点醒让他猛然明白过来，他一直在上官飞身上尝试三功合一，其实是无道神功与须弥芥神功合一，合和劲只是一条摆渡的船，到岸之后就被抛弃，现在想来，这种做法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合和劲蕴含的武学道理与用劲技巧其实大有用处。

上官飞进展太快，效果太好，不符合顾氏内功先难后易的路数，顾慎为对此一直心存不安，迟迟不敢尝试，可合和劲里面记载着如何减缓修行速度、夯实根基的法门，只是散见各处，顾慎为一直没有将它们串连起来。

顾慎为开始用另一个角度看待木老头的价值：他能帮晓月堂提升武功修补漏洞，对自己可能也有帮助。

三功合一只是顾慎为的突发奇想，如果他是大门派的弟子，或者有一位认真的师父，这种想法刚一提出来就会被驳得体无完肤。

各门各派的内功都有自己独特的体系与练法，正常修炼都可能随时导致走火入魔，硬生生将三种内功合成一种，几乎就是在自杀。

上官飞没死，一是因为运气，二是因为练得太少。

“嗯，你可以教我两手。”顾慎为点头说道。

木老头粗重的喘气声立刻停止，“你……是开玩笑吧？其实我刚才说着玩的，我哪有资格教龙王啊？”

“那就让我教你，把你的功法都讲给我听，哪里不好我会指出来。”

木老头满脸苦笑，玉清派的传承比金鹏堡还要悠久，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口出狂言要“指点”一二。

木老头接受不了别人跟自己一样无耻，更接受不了比自己还要狂妄的人，“玩笑越开越大啦，龙王，不是我吹牛，谁要是能在玉清派的武功里面找出一丝破绽，让我磕头叫他亲爹都行。”

“叫爹就算了，没人想要你这种儿子，不过玉清派的破绽有现成的，你的琥珀功不就是一个例子？”

“那不一样！”木老头对什么都不在乎，就是受不了本门武功被人轻视，双手一撑，竟然站了起来，“破绽是我的，不是琥珀功的，这是两回事，你能打败我，还是打不过琥珀功，不信你去挑战羽真人，他的功力比从前的我差一截，但你也不是对手。”

“我不会做挑战这种事，只会暗杀。”

木老头马上清醒过来，他现在是要讨好龙王，可不是得罪他，而且羽真人绝不能死，恢复功力的希望全在师弟身上呢，于是换上笑脸，“暗杀就不用了，羽真人没怎么跟人打过架，肯定躲不过龙王来无影去无踪的大觉剑经。龙王对本门功法感兴趣，那是玉清派和我木老头的光荣。龙王想从哪开始？琥珀功、五洞拳、定心指、夺月刀法……”

木老头一连报出十余种武功的名字，让龙王任选。

顾慎为却不着急了，他的目的不是贪学玉清派武功，而是想利用木老头丰富的经验，修补三功合一的漏洞，但他不能明说，“嗯，我先问你，你先是学的玉清派琥珀功，后来又在晓月堂练过七转大还功，两套功法之间没有冲突吗？”

木老头严肃地点点头，“龙王果然与众不同，可称得上是武学奇才，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修炼两套内功，尤其是截然不同的内功，乃是武学大忌，一个要闭目养神，一个要脚踩七星，一个吸纳精华，一个呼吐浊气，相互间的矛盾太多了。”

说到这他想了一会，“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龙王要不要休息一会？我整理一下思路，再说给你听，好不好？”

木老头整理思路的过程，大概就是编一套天衣无缝的谎言，内功心法精密而复杂，连撒谎如吃饭的他，也没办法立刻想出无懈可击的说辞。

顾慎为正要继续逼问，龙翻云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龙王，军师来了，说有急事。”

话音刚落，方闻是已经掀帘进来，满头大汗，看样真的很着急，他快马加鞭跑来迎接龙王，可不只是为了献媚讨好。

第五百三十四章胖子

方闻是本希望能阻止龙王与乃杭族人交恶，结果还是来晚一步。

“我听说昨晚的事情了。”方闻是一进帐篷就说道，好像跟龙王从未分开，每天都见面似的，“龙王这一招棋可走错了，为了一个杀人魔头，实在不值得，唉，怪我没有早点到，现在……”

木老头还没见过有人在龙王面前说话如此不客气，愕然问道：“这个白胖子是谁？”

半年不见，方闻是胖了整整一圈。

这是他第一次实现不打折扣的谋士梦想：带着一大笔自由支配的银子深入敌国，全凭一张嘴为主人争取利益。

要说他从来没想过卷款潜逃，那是谎言，但他顶多心里想想，前进的目标不偏不倚，仍然是龙庭所在地，每到消极害怕的时候，就想想从前的石国公主、现在的鞠王后，立刻信心倍增。

世事难料，心事更难料，方闻是为自己深陷情网而苦恼，到了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憔悴不堪地到达龙庭的第一天，突然获得了解脱，他不明白，自己浪费那么多时间用来胡思乱想到底有什么用，他正迎来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如果不好好掌握，枉活一世。

龙庭是北庭人活动的都城，围绕着老汗王的营地，依附着从贵族到乞丐各色人等，方闻是初期还担心龙王军师的身份会非常敏感，很快就发现这个担心是多余的，跟所有的朝廷一样，老汗王身边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支持金鹏堡，自然就有人反对，而且还是非常有权势的人物。

方闻是试探性地放出消息，说自己是龙王派来的使者，当天傍晚就得到回应，交往逐渐升级，开始是来历不明的中间人，随后是酒馆掌柜，再后是某位管家，最后是夸日王。

北庭老汗王以下，共有十王，都有继承汗王的资格，名号中各有一个“日”字，按照排序，夸日王位列第四位，日逐王则是最末一位，真正的权势大小，则要看本人与背后支持者的实力。

夸日王不喜欢金鹏堡，因为支持独步王的人正好是他的政敌。

那时的龙军尚未与金鹏军开战，形势一片暗淡，在北庭几乎没人看好前者能获胜，夸日王接见方闻是，只是希望龙军能多坚持一会，好让他有借口在老汗王面前贬低对手。

方闻是赌了一把，现场吹得天花乱坠，甚至以自己的性命担保，逍遥海之战最终的胜利者一定是龙王，他想，龙军要是覆灭，自己再也遇不到明主，还不如死掉的好。

他赌赢了。胜利消息传来的当天晚上，他接到十几通邀请，一多半都来自从前他想见而见不到的权贵，不等他做出判断，夸日王已经先下手为强，将他接到自己的营地好生安顿。

在此之前，方闻是抱着吃一顿少一顿的想法，拼命塞满肚子，等到一跃成为重要人物，他想少吃也不行了，每天四五次的宴请，拒绝哪个也不合适。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清秀半生的方闻是，迅速变得又白又胖，脸上的红润已有永久占领的迹象，除了那一身书生装扮，再没有半分书卷气。

顾慎为怀疑，如果刚把军师接来时他就是这个样子，自己很可能会立刻把他打发走。

其实变胖的方闻是只比从前少了一点迂腐，智慧、眼界与野心仍然都在，短短半年时间，他对北庭的了解从道听途说到亲身感受，越来越深入，顾慎为很快就会知道以貌取人是错的，他在军师身上的投资将产生丰厚的回报。

方闻是才说出一句话，就被木老头打断，也愕然地看着他，“这个白胖子姓方名闻是，乃龙王军师，你这个黑矬子从哪里蹦出来的？”

木老头没有多黑，只是脸上皱纹比较多，显得不那么白，“我……我是龙王最信任的香积之国女首领之最受信任的部下、护卫、朋友兼军师。”

木老头迅速给自己加封一堆名号，向方闻是怒目而视。

“原来你就是那个木老头。”方闻是点点头，转向龙王，“我听到消息，日逐王要找借口在老汗王面前诋毁龙王，马上赶来提醒，唉，还是晚了一步。”

木老头越听越不对劲，白胖子总在暗示自己连累了龙王，龙王要是当真，他刚争取到的一点地位可就全没了，“等等，是乃杭族主动前来挑衅，咱们没招他没惹他，日逐王怎么诋毁龙王？”

方闻是不屑于回答黑矬子的提问，但龙王也有类似的疑问，于是说道：“是这样，对西域事务，日逐王本来是中间派，不怎么关心，可是因为那个原因，他对龙王有忌惮。”

顾慎为从卫嵩那里了解到父亲在北庭的经历之后，立刻给方闻是写了一封密信，说明情况，让他打听日逐王与顾家的恩怨是否属实。

方闻是已经完成任务，不想在木老头面前透露，用“那个原因”代替，显得自己与龙王关系亲密。

停顿了一会，方闻是继续往下说，“日逐王想向老汗王证明龙王此行图谋不轨，证据之一就是这位木老头。”

“关我什么事？”要是在从前，木老头会一爪将方闻是的心脏掏出来，可是现在，他只能强行压制这种冲动。

方闻是不知道自己的心脏面临着危险，仍对龙王说：“木老头的名声龙王应该知道，他在北庭有个绰号，叫做‘灭世老魔’，曾经声称，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摘取老汗王项上人头。经过昨晚的事，人人都知道他现在托庇于龙王翼下，这个……很容易引起怀疑。”

木老头眼睛一亮，“灭世老魔？这个名字我喜……呸，老头改邪归正了，谁还敢说我是魔？而且我说过要杀老汗王吗？我自己怎么不记得？”

“你从前说的大话太多，自己忘了，别人可都记得清清楚楚。”方闻是还没见到木老头就对其存有反感，一声“白胖子”更让他义愤填膺，说话语气越来越生硬。

“老头连功力都没了一半，还能杀谁啊？”木老头的悲愤是真实的，“这事大家都知道，日逐王也知道，他怎么陷害我？”

方闻是哼了一声，冷冷地说：“欲盖弥彰。”

“你说我撒谎？”木老头紧握双拳，不杀人的誓言有点束缚不住他了。

“日逐王会说你欲盖弥彰，假装功力消失，其实是为了事后摆脱嫌疑，否则的话，你怎么敢冒险回北庭？”

木老头眨巴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一辈子为所欲为，没想到最后不仅功力没了，还要受到莫须有的冤枉，一生的报应都集中在一起落在自己身上，尤其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切似乎都与自己的师弟羽真人有关。

“怎么搞的，师弟变坏了，竟然也学会了借刀杀人，这……这怎么可以啊？”木老头喃喃自语，忘了跟白胖子争辩。

“你先出去，我要跟军师单独说话。”顾慎为命令道，与修补三功合一的漏洞相比，眼下的形势更加重要。

木老头茫然向外走去，快到门口时回头说：“龙王，我够倒霉了，你可别在关键时间牺牲我啊，实在不行，让我一个人回香积之国得了，玉清派的武功，你什么时候想学，来找我就是。”

“不行，你不能走，现在让你离开北庭，倒显得龙王心虚。”按方闻是的意思，好像觉得“牺牲”木老头才是最好的选择。

木老头可怜巴巴地望向龙王，马上反应过来，这一招对龙王不好用，他得去找好姑娘，上官如才是他在北庭唯一可靠的保护者，“我不走。”他说，出了帐篷，一溜烟去找上官如。

“好了，有话可以说了。”顾慎为知道军师藏了一部分信息没有说，只凭一个木老头就在老汗王面前指控龙王，实在过于简单了，日逐王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龙王，先告诉我一句实话，您是真想跟北庭谈判吧？”

“说实话，我还没有下决定，这要看北庭的情况，还有中原的反应，我不能将龙军的命运轻易寄托在大国身上。”

方闻是赞许地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说：“龙王能这样想最好不过，可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咳……如果日逐王真是顾氏灭门的主使者，您还要报仇吗？其实您姓杨，跟日逐王没有掰不开的深仇大恨。”

“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了。”顾慎为没兴趣一遍又一遍地向军师作保证，他能控制心中的仇恨，犯不着向别人证明。

“是，龙王说过一切以争霸为先。”方闻是稍稍松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木老头只是日逐王手里不太重要的一个佐证，我听说——是夸日王本人亲口告诉我的——从中原来了一位叛逃者，声称龙王与都护官卫嵩制定了暗杀阴谋，这个人目前就在日逐王的帐下。”

“我已经将卫嵩的阴谋告知北庭使者，这位叛逃者还能说出什么？”

“这个人比较特殊，自己就是一名杀手，还从卫嵩那里盗来几封关键的书信，龙王想必认识他，就是独步王的儿子上官怒。”

第五百三十五章三派

事态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顾慎为两边下注的策略发挥了作用，早在两个月前，他就向北庭使者透露过卫嵩的计划，这让上官怒的证词变得软弱无力。

上官怒肯定从种种蛛丝马迹中看出自己将遭到出卖，所以借着西域都护官参谋的身份，盗出了几封卫嵩与中原朝廷之间的书信，在这些信中，卫嵩粗略地描述了暗杀老汗王，趁机分割北庭的计划。

这项计划的核心人物之一是龙王。

“龙王当初就向北庭透露实情，真是太明智啦。”方闻是没能阻止龙王与乃杭族交恶，他开始想别的办法，“咱们还没有输，日逐王想扳倒龙王没那么容易，我已经替龙王拉来稳固的盟友，只要有他的支持，咱们再应对得好一点，击败日逐王和金鹏堡都不在话下。”

两人虽然一直都有书信往来，但许多事情还是没办法详细介绍，这一天剩下的几个时辰，方闻是的嘴就没有闲着，甚至跟龙王起吃饭的时候，也喋喋不休，将自己收集到的北庭局势一一道出，有时候还要加上几句点评。

顾慎为面前慢慢展现出一副清晰的画面。

北庭势力比较大的部落共有三十多个，经过多年的合纵连横，形成三股强大的联盟，根据各自的立场与诉求，方闻是给他们分别取了名字，“嫡子派，就是大日王，北庭十王当中排名第一，按惯例是汗位的继承人，势力最强大，差不多一半的部落都公开支持他，遗憾的是，大日王正是金鹏堡的恩主，与龙王水火不融。”

“宠子派，夸日王虽然排名第四，但他最受老汗王喜爱，在诸王当中也最得民心，据我所知，有些部落公开支持大日王，其实暗地里已向夸日王效忠，老汗王如果过世，争夺汗位的斗争就将在这两位王爷之间展开。”

“旁观派，有些部落明哲保身，放弃争夺汗位，也不参与前两个派别的明争暗斗，只看谁能当上新汗王，就向谁投诚，如今大日王与夸日王斗得正激烈，双方都想从旁观派当中拉拢到盟友，所以，这一派的人现在备受关注。”

说到这里，方闻是叹了口气，“很巧，旁观派的领袖就是日逐王。日逐王身份特殊，他是十王当中唯一的后族，其他九王都是王族，所以他虽然顶着王号，却没有继位的资格，但他的态度非常关键，倒向谁都会是一股巨大的助力，所以……”

“所以我必须改善与日逐王的关系。”顾慎为明白军师的意思。

“哪怕是暂时的也好，千万不要给大家这样一个印象：日逐王因为憎恨龙王，将要倒向大日王。那样的话，夸日王恐怕也得抛弃咱们。”

“你有什么计划？”

“我觉得龙王与日逐王之间的仇恨其实很容易化解，杀死日逐王之子的是那个顾仑，日逐王恨的是顾家，可龙王姓杨，只是父亲在顾家……做事，从一开始咱们双方就不该有仇恨。我想龙王是不是可以这样，公开宣称自己的仇人只限于金鹏堡，总之是金鹏堡害死龙王的父亲，不管幕后指使者是谁，都不可能对仆……杨家有杀机，对不对？”

如果现在说出真实的身份，军师大概会目瞪口呆，“我还以为你一直反对我报仇。”

“不一样不一样，时移事易，从前的棋盘是西域，金鹏堡是上面的关键棋子，贸然挑战得不偿失，可现在棋盘已经扩张到天下，金鹏堡不过是一枚挡路的小棋子，公开报仇，能够转移北庭权贵的视线。”

“可我听说，日逐王是金鹏堡的支持者，如果当年就是他指使独步王屠灭顾家，双方的关系应该不错。”

“如果确有其事的话，也只是表面上的友好，金鹏堡现在公开接受大日王的保护，已经卷入北庭争夺汗位的斗争，日逐王在这种时候巴不得甩掉与金鹏堡的关系，起码在我得到的信息中，日逐王近几年来从来没替独步王谋过利益。”

顾慎为想了想，“嗯，我可以宣称金鹏堡是唯一的仇人，这很容易。”

“还有一件事，那个木老头，得想办法解决，我建议……还是把他交出去为好。”

“木老头公开向我效忠，我要是这个时候把他交出去，会落下胆小怕事、出卖部下的名声，此举不妥。”

木老头的利用价值水涨船高，顾慎为不想把他交给任何人，而且他向军师说出的理由也很充分，龙军的绝大部分士兵来自天山以南，对木老头多年前在天山以北的恶行知之甚少，只听说这个小矮子曾在入海坡之中立过功劳，在他们眼里，龙王交出不是一个恶魔，而是忠于他的战士。

“当然不能明着交出去，可以……设计一下，让双方都满意。”方闻是来见龙王之前就认为木老头是个障碍，见过本人之后越发相信自己的判断。

顾慎为摇头，“这种事情做得越少越好，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太难，留着木老头，跟日逐王谈判的时候会多一份筹码。”

“唉，日逐王是不会跟龙王谈判的，他的暴烈脾气在整个北庭都有名，向来睚眦必报，否则的话，他也不会记恨顾家那么多年。”

“你确认顾仑出使北庭是在三十年前？”

“没错，我核实过，顾仑跟中原七皇子在北庭一共待了……十来年吧。”方闻是回道，不明白龙王怎么突然对这种不起眼的细节感兴趣了。

顾慎为没有回答，如果方闻是查到的时间没错的话，意味着他与姐姐都是在北庭出生的，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提起顾家，方闻是顺便将自己了解到的前因后果简单地讲了一遍。

在北庭人的记忆中，中原七皇子与日逐王之子结仇的经过更曲折刺激一点，那不是简单的斗酒，而是为了争一个女人。

“日逐王父子两代的仇恨都跟女人有关，所以啊，女人是祸水。”方闻是点评了一句，对此深有同感。

据说女人本是日逐王之子的未婚妻，七皇子却要横刀夺爱，以为这里还是中原，自己可以为所欲为，日逐王之子不堪受辱，按照北庭的传统，公开发出挑战，在比武场中狠狠地教训了情敌。

七皇子想要报仇，才故意在几天后的酒宴上制造纠纷，侍卫顾仑早就做好准备，假装护主，在日逐王之子身上捅了一刀。

或许七皇子与顾仑都没想杀人，但那一刀是致命的，日逐王发誓要报仇，却正好赶上北庭与中原局势紧张，老汗王不想在准备不充分的时候挑起战争，所以严令日逐王保持冷静，此后没几个月，七皇子结束人质生涯，与顾仑返回中原。

在北庭人看来，整个事件中最不可接受的是，顾仑没有选择在比武场上击败对手，而是趁乱刺了一刀，这几乎就相当于暗杀。

“北庭不喜欢偷偷摸摸地杀人，只要光明正大，谁也说不出什么，所以金鹏堡才会那么大度地宣称停止一切暗杀业务，其实全是为了讨好北庭权贵。”

“日逐王指使金鹏堡屠灭顾氏，就是偷偷摸摸进行的。”

“第一，在日逐王眼里，顾仑偷偷摸摸在先，第二，日逐王是不是指使者还不一定，从我个人对他的了解，这事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顾慎为迅速结束了谈话，不想让军师知道自己对顾仑的往事太感兴趣。

在又一场热闹的酒宴之后，队伍于次日中午出发，继续前往龙庭。

顾慎为身边多了一位拼酒猛将，龙翻云酒量虽好，但不擅言辞，上官飞能说会道，却不是北庭人喜欢的风格，方闻是这半年来入乡随俗，喝酒与说话同样豪迈，一个晚上差不多与七八个人约定找个时间结拜为兄弟，事后谁也没再提起这事。

稍加比较之后，顾慎为觉得还是方闻是更适合当自己的军师，张楫虽然在各方面都胜出一筹，但他太骄傲，上官云在他面前都像是学生，更不用说年轻的龙王。

继续出发之后，顾慎为终于有时间向木老头“讨教”，他将自己的计划说给荷女，由两人一块施压，确保木老头不会在答疑解惑时塞入谎言。

提问是一项技巧，顾慎为与荷女不想透露三功合一的想法，所以将简单的问题拆解为上百个看似散乱的小疑问，木老头倒是有问必答，几乎无所不知，他隐隐猜出这两人的目的，既不多问，也不点破，他知道自己的性命现在寄托在谁手中。

答疑解惑大都在夜里进行，顾慎为不希望上官如知道这件事。

三功合一的许多漏洞都被堵上了，顾慎为与荷女此前没有贸然修炼，是非常正确的决定，至于上官飞为什么一直没事，荷女有一个猜测，他太懒惰了，将练功当成受苦，荷女一旦放松监督，立刻就将练功丢在一边。

大概就是这种懒惰救了上官飞一命。

重新上路的第七天，离龙庭所在地只有四五日路程，队伍再次遭到拦截。

出乎方闻是的预料，脾气暴烈很少妥协的日逐王，竟然要抢在所有权贵之前与龙王会面，“这……这怎么可能？”

顾慎为倒不是特别意外，他只担心一件事：上官怒是不是已经猜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并透露给了日逐王。

回想通天关的见面经过，顾慎为觉得其中确有可疑之处。

第五百三十六章老察

日逐王的营地刚刚建成，野草都没有清理，就在帐篷里自由自在地生长，营帐之间被马匹践踏出泥泞的小路，踩在上面像地毯一样绵软。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尿臊味和士兵们的喧哗，不熟悉草原规则的人，见闻此情此景不免会胆战心惊，以为自己进入了野人的领地。

顾慎为带领一小队卫兵来见日逐王，卫兵全是大雪山剑客，方闻是建议龙王不要带荷女，“在西域无所谓，北庭这边的风俗不一样，可能会生出轻视之意。”

在营地门口，一名乃杭骑兵看了这群人两眼，抬臂指向营地深处，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说：“那边，去。”

竟然无人通报。

营地看似杂乱无章，骑兵在里面横冲直撞，每每在千钧一发之际勒住马匹或是调转方向，险些被撞的人愤怒地大喊大叫，闯祸者却哈哈大笑着跑掉，全然不当回事。

整支军队的随意粗放，就是从未经过训练的大雪山剑客，也会觉得太过分。

士兵的行为方式总能体现出统帅的个人性格，顾慎为对这位即将见面的日逐王，开始产生个人印象，此前他都是听方闻是讲述，形象模糊不清，只记住四个字——脾气暴烈。

有些人认出了龙王，指给伙伴看，于是不停有人骑着马，明目张胆地从队伍前面掠过，毫无顾忌地盯着龙王。

开始有人将龙翻云当成了龙王，待到听说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才是正主，无不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后大声点评，虽然说的是本族语言，仍能从语气中听出不屑的意思。

来见日逐王之前，方闻是曾经委婉地提醒龙王，“北庭是大国，总有些大国的骄傲，又不像中原人那样懂礼仪会掩饰，如果对方有什么不敬的地方，龙王先不要生气，他很可能没有恶意。”

有些话方闻是没说，最关键的问题是，龙王跟独步王、云王一样，还没有得到老汗王的认可，到目前为止，它们只是自封的绰号。

顾慎为并不在意，在逍遥海五国，他有过同样的经历，面对公开的轻视与不屑，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也知道怎么为自己赢得尊重。

表面上，他这一路受到热情的接待，其实一多半是因为那杆王旗，每一处营地的主人，想讨好的都是浮夸的千夫长和到处挥撒贵重礼物的金鹏堡客人。

军师会说那是因为龙王不喝酒，跟北庭人混不到一块去，顾慎为却相信，没有实力在背后支撑，再大的酒量也与酒桶无异，他要的不是这个。

日逐王的帐篷跟普通士兵没多少区别，只搭建三面，北面毫无遮拦，像一座凉棚，地上也没像北庭贵族那样铺上层层叠叠的毡毯，只将野草稍微清理了一下，参差不齐，看样子还没多少人踩过。

两名士兵正赤着上身，给一匹强壮俊美的公马刷洗，那马红得像火，就算是对马匹一无所知的人，猛一看见也会眼前一亮。

“好马。”龙翻云忍不住赞道，在这座营地里似乎没必要谨小慎微，人人都是想说就说。

一名洗马的士兵轻柔地抚摸着马身，目光温柔得像是初次坠入情网的少年，“再也找不出第二匹，火焰驹，天下第一的神马。”

方闻是点点头，不像其他人那么艳羡，探头向帐篷里望了一眼，没发现人影，问道：“请问日逐王殿下是住在这里吧？”

士兵目光不离眼前的火焰驹，好像根本没听到问话。

马匹另一边的士兵转出来，“哦，龙王来啦，日逐王正在睡觉，我去叫醒他。”

一行人，包括顾慎为在内，都吃了一惊，原来这人并非普通士兵，而是几天前率兵包围营地的者速将军，竟然也赤膊洗马，做着奴仆的活计。

者速又黑又胖，个子也高，像一尊铁塔，走起路来却摇摇晃晃，远不如坐在马背上稳当，他走进帐篷，绕过一张桌子，在阴凉的角落里踢了两脚，大声喊道：“老察，起来！客人来了。”

帐篷里传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好像受到主人宠爱的老狗拒绝起床，者速又补了一脚，叫喊的声音也抬高不少，外面的火焰驹随之发出响亮的嘶鸣。

“啊，谁？谁来了？”帐内终于响起睡意朦胧的说话声。

“龙王，你请人家来的。”者速像是对聋子说话，声音大得如同吼叫。

北庭日逐王察克勒格，被部下称为“老察”，终于从床铺上起来，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只大碗，咕咚咕咚喝光里面的酒，走出帐篷，一把扯掉上衣，推开洗马士兵，双手端起木桶，给自己从头到脚淋了一遍，使劲晃晃脑袋，像雄狮一样抖落全身的水珠，然后双手抱住火焰驹的脖颈，喃喃低语。

从始至终，日逐王也没看向客人一眼。

方闻是有点尴尬，咳了两声想要自我介绍，被顾慎为用目光制止，这是观察细节的机会，不是一争高下的时刻。

日逐王察克勒格身材高大，不像者速那么肥胖，曾经高高鼓起的肌肉在岁月的冲刷下已经出现松垮的迹象，仍不失健壮，头发还是黑的，浓密的胡须的却是淡灰色，面孔扁平宽大，像一头暴怒的猛犬，只是嘴巴没有那么长。

还是者速看不下去，他已经穿上外衣，走上前用力扳过日逐王的头颅，“瞧，这就是龙王，你把人家请来不是看马的。”

日逐王的目光陡转严厉，准确地落在顾慎为身上，“你就是龙王？”

“我是。”

方闻是抬起屁股想要下马，发现龙王与护卫没有动，又坐回去，“日逐王殿下……”

“叫我老察。”

“啊？”

“你个龟儿子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这里屁宫殿没有，哪来的‘殿下’？”

方闻是数次提醒龙王不要在意北庭人的粗鲁，轮到他自己头上，还是面红耳赤，平时的伶牙俐齿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嗯，老察。”顾慎为跳下马，向他走去，“你可以叫我龙王。”

日逐王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冲身边的者速说：“我喜欢这小子，给他端碗酒。”

“我不喝酒。”

日逐王又是一愣，眼神中多了一丝鄙夷，“光喝水的男人，还真是少见。”

“很高兴，我无需再证明自己是男人。”

日逐王再次大笑，“一看就知道你是中原人，嘴巴用来说话而不是喝酒。”

方闻是刚刚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也跳下马，想插一句，结果还是没得到机会，日逐王走到龙王面前，拉着他的一只胳膊，向帐篷里走去，视余人如无物，“来，喝酒是小事，咱们谈大事。”

顾慎为不习惯被人拽着，轻轻挣脱。

方闻是、龙翻云等人刚要跟进去，者速挡在前面，伸开两只肥胖的手臂，“龙王不喝酒，总不至于让部下也喝凉水吧？”

不等方闻是提出异议，就被者速推着走向附近的帐篷，龙翻云得到龙王的暗示，才带着卫兵一块离开。

“龙王还习惯草原的环境吧，这里比不了西域，更比不上中原，北庭将士都是吃苦长大的，把我扔到那种软绵绵的床上，总像是没着没落，整晚睡不着，哈哈。”

“很好，我对床铺没有特殊要求。”

“嗯。”日逐王点点头，换上一件外衣，冲外面的洗马士兵喊道：“带它遛两圈。”然后对龙王解释：“这马也跟人一样，舒舒服服就是不行，你看者速，再胖下去，就没有马能驮动他啦，骑不了马，还配做北庭男儿吗？”

顾慎为敷衍地嗯了一声，到目前为止，看似豪爽粗鲁的日逐王还没有说到正题。

士兵骑着火焰驹跑得远了，日逐王用细小的眼睛盯着龙王，越来越严厉，甚至有一丝凶气，“顾仑和木老头都是我的仇人，想不到龙王跟这两人都有关联。”

“我没有选择。”

“不，你有。顾仑已经死了，债也消了，仇也没了，我可以放过不提，可是木老头，那个王八蛋，睡我的女人，当众羞辱她，让我在整个草原成为笑柄。龙王，如果你遇到这种事，报不报仇？”

“此仇不报枉为人。”

“正是如此，所以你有选择，交出木老头，咱们从此做朋友，继续护着他，就是我乃杭族的敌人。”

“日逐王没有忘记杀妃之仇，我也不会放弃顾家之恨，人人都说是日逐王雇请的金鹏杀手，我要从你口中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顾慎为没有听从军师的劝告，反而当着日逐王提出要为顾家报仇，日逐王想将顾家的事一笔带过，他偏要旧事重提。

日逐王显然非常意外，他从不讲究虚伪的礼节，与部下亲如一家，但从来没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他沉默了一会，发怒了。

日逐王掀翻桌子，发出狮虎般的怒吼，“乌龟儿子王八蛋，以为顶着一个‘龙王’的名头，就是大人物了？告诉你，你在北庭的一切计划都不会得逞，等你回到西域，你会发现自己的虾兵蟹将一个不剩！狗屁龙王，老子拉的屎也比你高贵一百倍，你是奴才的儿子，天生就该去做奴才！”

谈判就这样破裂了，方闻是等人连半碗酒都没喝下去，就惊愕地被撵出帐篷。

回己方营地的路上，方闻是不停地询问详情，顾慎为拒绝回答，驶出数里之后，他对龙翻云说：“我要那匹火焰驹，今晚就要。”

第五百三十七章盗马

龙翻云第一次和木老头合作，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从前了解不多的时候还好，可这几天，他从北庭人那里听到大量传闻，魔头的印象渐渐清晰，憎恶与惧怕的感觉油然而生，还有一丝好奇。

现在的木老头看上去人畜无害，甚至还有点可怜巴巴，像一个中过邪、被施过魔法的孩子，过早苍老，还没来得及体验人生乐趣，龙翻云很难将那个杀人如麻的“灭世老魔”与眼前小怪物联系在一起。

他多看了两眼。

“看什么？”木老头在龙王和上官如面前谄媚得不像武林中人，对大雪山剑客，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上官飞那臭小子还不够你玩的吗？”

龙翻云的脸腾地红了，伸手去拔自己的长刀，却扑个了空，这才想起为了偷马，他没带兵器，“我要和你比武，现在。”

龙翻云受不了这种气，骂娘都行，就是不能提上官飞，他在大雪山有妻子，绝不想带着这种名声回故乡。

木老头抬头看着怒气勃发的剑客，突然笑了，笑容隐藏在层层的皱纹中，显得十分阴险，“嘿嘿，别生气，开个玩笑，谁都知道上官飞痴心枉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根本配不上……我知道副千尉大人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对这种调调不感兴趣。”

龙翻云稍稍消了点气，他明白自己不是这个小老头的对手，可对方要是继续挑衅，打不过他也要打。

木老头的嘴却不会轻易停下，“怪不得龙王选你冒充乃杭骑兵，你不仅长得像，连脾气都像，我跟你说，待会到了营地里，你最好找个人打一架，我保证再也没人怀疑你。”

此时刚过二更，夜色正浓，草丛里躺着一个人，外衣被脱掉——北庭骑兵很少穿内衣——穿在龙翻云身上，这人是被木老头点倒的，没有死，只是晕了过去。

木老头说的没错，龙翻云很像乃杭骑兵，尤其是发怒时的样子。

龙翻云跨上马背，张开一只皮囊，“进来。”

木老头深吸一口气，曾经有好几年，只要是白天行动，他必须躲在皮囊里，可是功力受损的唯一好处就是他再也不怕曝晒之苦，皮囊也不再是合适的避难之处，他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我从前睡你的女人，今天要偷你的马，我从前睡你的女人，今天要偷你的马……”

木老头钻进皮囊，从孔眼向外张望，什么也看不到，于是向后一倒，给自己弄个舒服点的姿势，心想，还不错，也不是太局促，反而有种回家的踏实感觉。

木老头居无定所，他所谓的家，就是从前跟师父学武的地方，那里有武功高强的师父、互相嫉妒的师兄弟，还有美丽如仙子一般的师娘，可师娘的形象模糊不清，总是要变成晓月堂堂主韩无仙，他奋力将其驱出脑海。

木老头在皮囊里胡思乱想，龙翻云没有那么镇定，龙王给他的任务大胆而危险，他不怕杀身之祸，就怕任务失败，不仅自己会被同辈笑话，还会耽误龙王的计划。

龙王要狠狠给日逐王一个教训。

龙翻云亲耳听到日逐王的怒骂声，所以完全支持龙王的报复行动，军师方闻是当时目瞪口呆了一会，大力劝阻，“龙王不可意气用事，还没到龙庭，就平白得罪日逐王，咱们是来谈判的，不是……”

龙王将军师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军师勉强转变态度，不再反对盗马。

龙翻云崇敬比自己小好几岁的龙王，龙王武功极高，对敌人狠毒无情，出手必致命，但是对自己人，很少以武力压服，总能提出合适的理由说服对方，后一点尤其让龙翻云佩服，同样是不苟言笑，龙王跟他不一样，必要的时候绝不输于伶牙俐齿之人。

与龙王相比，上官飞不过是一个夸夸其谈的小丑。

龙翻云向地上啐了一口，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想到上官飞，将他与龙王对比，无异于巨大的污辱。

龙王的计划很简单，木老头负责点人，龙翻云负责盗马，他不仅气质上很像北庭骑兵，对马匹也有一些了解，能够安抚那匹火焰驹。

乃杭族营地管理松散，最可能引起麻烦的不是人，而是那匹马，从它受到的照顾与关注来看，只要一声嘶鸣，就会叫醒成群的士兵，包括日逐王本人，龙翻云的任务因此最为关键。

放倒小兵对木老头来说轻而易举，就算事有不预，他也能逃之夭夭，至于龙翻云，龙王既然没说要保他安全，木老头自然不会想着带他一块走。

快到乃杭族营地了，木老头提醒道：“加快速度，冲进去。”

“什么？”

“笨蛋，冲进去，难道你还等着接受盘问吗？刚说你像北庭人，这会又不像了。”

龙翻云恍然，双腿夹马，一路奔驰，嘴里大呼小叫，像一名醉酒失态的狂徒。

营地门口冲出几名卫兵，用北庭语厉声发问，龙翻云置之不理，反而加快速度，硬闯进去，差点与卫兵撞在一起。

他进来了，身后传来愤怒的叫骂声，却没人追赶。

日逐王的粗心大意是有理由的，这里是北庭，没人敢惹他，虽然在十王当中排名末位，可就算是排名第一的大日王，也要敬他三分。

他自认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这次出行名义是狩猎，其实是抢先与龙王会面，哪一项都没有危险，何必让手下的弟兄们受苦呢？大战在即，到时候再严厉起来也不迟。

龙翻云与木老头来早了，对北庭骑兵来说，夜晚是喝酒的最佳时间，整个营地都在举办酒宴，像过节一样，抓着酒壶与肥肉的士兵，无目的地乱闯，就算去隔壁帐篷里，也要骑着马。

龙翻云很快就混在这样一群人当中，手中经常莫名其妙地多出盛满老酒的大碗，喝起来味道粗粝清洌，像火一样，从喉咙燃烧到胃部，讲究的酒客会嫌弃它太生硬，却正合龙翻云的口味。

十碗之后，龙翻云也生出跟北庭人一样的看法，不喝酒光喝水，还算是男人吗？龙王不喝酒，实在是个遗憾。

龙翻云兜了一个圈子，来到日逐王帐篷附近，发现没办法下手。

日逐王那顶凉棚一样的帐篷里，灯火通明，最少三十人挤在里面，不分尊卑，在一起喝酒唱歌，一会说北庭语，一会冒出几句中原话。

火焰驹就停在帐篷前，在火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鲜红如血，吃着上等谷物，接受众人的观赏，时不时抬头咴咴地叫两声，每次都能赢得发自内心的赞扬。

日逐王心情大好，举着酒碗，大声用中原话说：“可惜火焰驹不是人，否则的话，我把王位让给它，瞧瞧，这才是王者风范，天下除了老汗王，谁还能比它更配称王？中原的狗皇帝给它铡草都不配。”

“没错，那个自称龙王的小白脸，让他看一眼火焰驹都是天大的福分，他竟然……”有人帮腔。

日逐王一口喝光酒，将碗扔出帐篷，离火焰驹远远的，差点砸到假装分不清方向的龙翻云。

“龟儿子，敢跟日逐王讲条件，我保证，明天天一亮他就得乖乖地爬来求饶，到时候，你们谁也不要给他好脸色，不给他点教训，他还以为北庭是芝麻绿豆大的西域小国哩。”

咒骂、羞辱龙王，成为最好的下酒菜，众人争抢着下筷，可北庭骂人的花样实在不多，在为数不多的几种动物和三代以内的女性之后，贬低龙王就只能靠抬高声音来加码了。

龙翻云勃然大怒，正要催马上前，皮囊里又传来木老头的声音，“干嘛，想自杀吗？先把我放出来。”

龙翻云一惊，心想自己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为龙王正名，盗马才是对日逐王最大的报复，可他实在不想听这些脏话，“咱们再转转，一会过来。”

“笨蛋，北庭人喝起来没完，咱们还不得转到天亮啊，我去捣乱，你来盗马，咱们在营外汇合。”

“日逐王恨你入骨，万一你被发现……”

“哈哈，你以为老头从高大威猛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全是被迫的吗？非也非也，老头神功盖世，就是太惹人注目，连王妃都不肯放过我，所以只好转变形象，斩断情丝，顺便还能减小目标，一举数得……”

木老头吹起牛来没完没了，龙翻云马打开皮囊，让木老头自己跳出来。

木老头瞬间消失在黑暗中，留下龙翻云一个人焦急地等待，不知道木老头要采取什么手段吸引日逐王的注意。

很快他就知道了。

骚乱是在远处发生的，逐渐扩大，越来越多的北庭骑兵呼朋唤友，冲到事发地点，不分清红皂白地加入战团。

打架的声音终于盖过一切，进到日逐王的帐篷里。

“他娘的，这是咋回事？”

一名士兵骑马赶来，满脸通红，摇摇晃晃地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反正打起来了。”

日逐王眼睛一亮，“一群小兔崽子，敢在我的营地里打架，走，是好汉的跟我一块去，把那帮小子给我打得服气。”

除了火焰驹，其他人都是“好汉”。

龙翻云已经下马，倒在地上，装作醉酒过度呼呼大睡，路过者没一个注意到他。

日逐王一行人刚离开，龙翻云立刻起身，从皮囊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大块黑布，塞在腰带里，走到火焰驹面前，没有急着行动，而是慢慢伸出左手，亲昵地抚摸它，右手抓起一把谷粒，吹走浮草，让它在自己手心里舔食。

在这之后，当他将黑布展开，披在火焰驹身上，并在胸前和肚子下面打结时，它没有任何反抗。

日逐王天天都叫来一大群人欣赏这匹神马，已经让它对人类失去了警惕之心。

龙翻云刚要上马，心里还是觉得不解气，走进日逐王的帐篷，解开裤带，给两坛刚刚开封的酒加进去一点佐料。

日逐王觉得这一天是完美的，刚才那一场声势浩大的群架，足以抹去龙王白天带来的不愉快。

“瞧见我打得那个小子满地找牙哭着喊娘没？哈，欺负我老？再过十年，我也一样能打倒二十岁的小伙子。”

日逐王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大口，觉得味道有点怪，抬头，发现部下们个个目呆若木鸡地望着帐外的空地，扭头，找不着自己的命根子火焰驹了，他们太兴奋，竟然一开始没有发现异样。

龙翻云在约定地点等木老头，远远看到北庭骑兵像疯了一样成群涌出大门，奔向己方的营地。

他不知道龙王会怎么应对失去理智的日逐王，他不擅长思考这种事，心里对龙王却充满信心。

第五百三十八章对峙

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骑兵千夫长，执行一项普通的任务，护送西域的客人前往龙庭，行走在北庭的领土上，背靠着永远屹立不倒的汗王大旗，他从未想到会遇到现在这种复杂的局面。

乃杭族骑兵又来了，比几天前那一次人数还要多，而且是由怒气冲冲的日逐王亲自率领。

“日逐王殿下，您怎么……”

千夫长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日逐王一脚踹倒，“殿下个屁！”日逐王从来没如此愤怒过，就是当年木老头令王妃受辱时，他也没像现在这样，疯狂地想要杀人。

火焰驹比一百个王妃都重要，龙王或许是不了解北庭的风俗，把它当成普通的牲畜看了，日逐王要让他明白，宝马良驹对北庭人来说比命都重要。

“让龙王出来见我。”日逐王高声吼道，身后酒醉未醒的士兵们挥舞着兵器，一起叫道：“出来！”

千夫长忍痛站起身，他是老汗王麾下的官员，在王爷眼里却一文不值，只敢在心里暗骂龙王尽给自己惹麻烦，“我去叫他。”

千夫长跑回自己的帐篷，命令亲随去见龙王，自己倒在铺上再也不肯起来，决定置身事外，反正日逐王亲自来了，真要出事也赖不到他头上。

天边刚刚露出亮光，一小支队伍从营内骑马驶出，日逐王扫了一眼，发现其中没有龙王，带头的是一名年轻女子。

“龙王怎么当缩头乌龟了？让他出来见我，别拿女人当挡箭牌。”

上官如昂首说道：“我是香积之国射手教头，不是任何人的挡箭牌。”她拒绝接受显赫的名衔，“射手教头”是她唯一认同的称呼。

日逐王皱起眉头，再次打量面前的年轻女子，这就是小阏氏感兴趣的“女王”了，看上去可不太像，就是一名刚刚长成的少女嘛，“你是上官如？”

“正是。”

“你到底是金鹏堡的人还是龙王的人？”

这个问题困扰着西域与北庭的许多人，大家都搞不明白，曾经备受独步王宠爱的双胞胎怎么会向龙王效忠。

“谁的人也不是。”上官如冷冷地说。

日逐王的眉头越皱越紧，扭头对身边的者速将军说：“看样子，龙王管不住自己的女人。”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远近却都能听得到，士兵纷纷点头赞同日逐王的说法，“小白脸”、“怕老婆”一类的话从四面八方喷了出来。

上官如二话不说，摘弓、拉弦、放箭，一气呵成，没等日逐王和部下们做出反应，一支利箭已经射来，者速虽然又黑又胖，反应却最灵敏，催马蹿到日逐王身前，伸手去抓那支箭，结果却扑个空。

箭矢擦着日逐王的头顶飞过，正中他身后的旗杆。

护旗的士兵身子一晃，惊讶地抬头看着旗杆上的箭，碗底粗的木杆竟然被射穿了。

北庭以骑射立国，人人都是射术高手，上官如这一箭的准确与力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射得好。”有人忍不住出声赞叹，马上闭上嘴，因为日逐王的脸色正变得跟猪肝一样，这是他起意杀人前的征兆。

“他娘的，连龙王的女人都不把老子放在眼里，给我上，谁能活捉小娘们儿……”

日逐王的话只说到一半。

随着上官如的那一箭，成百名射手从附近的帐篷里走出来，全是女人，排列成一道弧形，个个弯弓搭箭，指向的目标无一例外都是日逐王。

骑兵们正要冲上去护主，一名女射手高声说道：“止步！任何人再往前一步，我们就放箭。“日逐王发现自己落入了陷阱，他的士兵在人数与技巧上都占有优势，可以将这群女人一网打尽，可他本人太靠前了，女人们一顿乱射，谁也来不及阻挡。

要是死在女人箭下，会在整个草原成为大笑柄，日逐王看了者速一眼，者速最了解王爷的心思，摊开双臂，说：“你们是客，日逐王是主，香积之国就是这么在主人家行事的吗？”

上官如身边的一名女官朗声代答：“让你家王爷管好自己的嘴巴，我们就会管好自己的弓箭。”

日逐王怒极反笑，“哈，在草原，还从来没有女人向男人提要求的。”

者速要负责给王爷找台阶，于是说：“她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懂得咱们北庭的规矩。”

日逐王哼了一声，“我没空跟女人聊天，让她们把龙王和火焰驹交出来。”

者速正要开口传话，对面已经听到日逐王的话，还是那名女官说道：“龙王不在这里。”

“龙王不在……”者速愕然向日逐王重复。

“龙王不在？”日逐王更加惊讶地问道，好像没明白这几个字的意思。

“龙王跑哪去了？”日逐王直接开口发问。

女兵当中终于走出一名男子，方闻是拱手说道：“龙王昨晚已经出发，连夜前往龙庭，时间仓促，没能向日逐王辞行，抱歉之至。”

日逐王脸色骤变，意识到自己的计策已被龙王看破，他实在小瞧了那个脸色苍白带有病容的年轻人。

顾慎为决定盗马时，是这样说服军师的，“日逐王在虚张声势，故意弄得好像我在求他，其实他在求我。”

“日逐王求龙王什么？”方闻是被龙王的自信搞糊涂了。

“不知道，我猜答案就在北庭，在你离开的这几天里，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的话，日逐王干嘛大老远跑来见我？他一定很着急。在你的印象里，日逐王是这种行事不管后果的人吗？”

方闻是低头想了一会，越来越觉得龙王说的有道理，“没错，日逐王虽然脾气暴烈，可从来不莽撞，他能以后族的出身成为北庭十王之一，绝不是碰运气。龙庭一定出大事了。”

“所以我要盗走他的马，给他一点教训，然后我还要连夜前往龙庭，搞清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庭应该马上就去，可是盗马……用不着吧？”方闻是心中忐忑，他可被那个野人一般的日逐王吓坏了。

“嘿。”顾慎为冷笑一声，“不这样做，戳不破日逐王的虚张声势，放心吧，他最恨的人是我，我一走，你们反而更加安全。”

“我不担心自己的安全。”方闻是有点脸红，“只是……只是，龙王这样做，可就彻底得罪日逐王，再也没办法缓和了。”

顾慎为不这样觉得，但解释到这一步已经够了，心中的猜测说得越少越好，“走着瞧吧，再说，我需要这匹马。”

方闻是不敢反对。

如今站在日逐王面前，心中的胆怯渐渐消散，越发相信龙王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位看似鲁莽的王爷是在虚张声势。

“我的马呢？”日逐王强压怒气，龙王跑了，他不可能向一群女人动手，上官如是小阏氏请来的贵客，平白无故地得罪她得不偿失，现在他只想要回自己的火焰驹。

“什么马？王爷不是骑着一匹，身后还跟着一群吗？”方闻是开始装糊涂，他也要小小地报复一下饱受轻视之仇。

“火焰驹，全身都是红的，你昨天不也看到了吗？”

“原来王爷还记得我，不胜荣幸，嗯，那真是一匹天下无双的好马，我在路上还跟龙王说，除了北庭，在哪也找不到这样的宝马……”

“把它交出来！”日逐王怒喝道，打断白胖书生的唠叨。

“交什么？”

“马。”

“火焰驹？”

“对。”

“这个，王爷是在开玩笑吧，您的火焰驹怎么会在我们这里，难不成……”方闻是扭头看着一众女兵，“谁的母马这两天不老实，把王爷的宝马引到这里来了？”

女兵们忍住笑，一块摇头，七嘴八舌地否认，“没有没有，我们的马都很老实。”

方闻是点点头，冲日逐王说：“看来王爷找错地方了，我瞧此地水草肥美，没准附近有野马群，火焰驹一时贪玩，跑到那里也说不定。”

龙王跑了，马也没了，日逐王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雄狮，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者速向来最了解王爷的心思，偏偏这时犯下错误，小声问道：“要不要我进去搜一下？”

“搜个屁！”日逐王的怒火终于找到燃烧的地方，“早被人家骑到龙庭去啦，你们这帮废物，好几千人，就知道喝酒打架，马被人偷了都不知道。回去，我要整顿军纪，奶奶的，再敢让一只苍蝇随便飞进飞出，我把你们都剁成肉泥……”

日逐王调头驶去，乃杭族骑兵，从者速将军以下，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许多人都在后悔昨晚没有喝个够，看样子王爷这番整顿要持续几个月。

方闻是得意扬扬，颇有点舌战退兵的感觉。

在军师身边的上官如暗暗松了一口气，有那么一会，她能明显感觉到日逐王的杀气，那是疯狂者打算孤注一掷的迹象。

龙王还跟从前一样，制定的每一项计划都走在悬崖峭壁的边缘，明知是安全的，执行者也会心惊肉跳。

上官如嘴边露出不惹人注意的微笑。

龙翻云与木老头随后返回营地，跟大家一块收拾东西准备出发，骑的都是普通马匹。

火焰驹正被新主人骑在跨下，风一般地奔驰，顾慎为不得不经常停下休息，等待后面的荷女与初南屏。

两天两夜之后，一行三人到达毫无准备的龙庭所在地。

第五百三十九章拔刀

龙庭是一座移动的城市，初到此地的人会被数不清的帐篷与混乱的路径所迷惑，以为这里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可以自由自在地进出、躲藏、杀戮。

抱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快会为此付出惨重代价。

顾慎为从军师方闻是那里得到许多必要的信息，所以他不会乱闯乱撞。

虽然只待了半年时间，方闻是已经弄清了龙庭的转移规律，“大体上是随着季节南北迁徙，冬天偏东一点，夏天偏西一些，如果遇到特殊情况，比如要和中原开战，还可以随时调整位置。”

为了提高效率，让一切井然有序，龙庭的规矩非常多，比如正北方永远都是老汗王的宫帐，由此往北，骏马奔驰一天一夜的路程以内，不允许任何人居住或是放牧，河流的上游也是如此。

那些跟随龙庭一年四季奔波的贵族，在东、西、南三个方向各有分地，搭建属于自己的营地，拱卫老汗王，再外围则是商人、工匠、低级官吏的聚居区，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份许可证，记载姓名、身份与地位。

直到向外扩张十余里之后，这座移动城市才出现失控的迹象，运货的商队、寻找机会的陌生人、打短工的仆役、操持秘密生意的神秘者，随意地混居在一起，帐篷与帐篷之间的空隙常常只能容一匹马经过。

这片混乱的区域因此成为龙庭的第一道防线，通常被称为贱民区，住在这里的人就像草原上的虫子，肮脏丑陋，却必不可少。

顾慎为在龙庭的第一个落脚点就是这里。

他们是在傍晚时赶到的，不可能冒失地进贵族区，顾慎为一个人先去找一名叫寿老的联络人，方闻是担保此人极为可靠。

朱寿本是中原人，从十几岁开始就跟随龙庭四处迁徙讨生活，在四十岁时赢得“寿老”的尊称，开始只是小圈子里的人如此称呼，五年之后，就连北边的贵族也这么叫他了，如今他已经五十多岁，如果有人叫他的原名，他会半天反应不过来。

“想成功，你需要的只是时间。”这是寿老的名言，从第一次替人传递消息开始，他数十年如一日，只做一种生意：充当各色人等的中间人，介绍他们互相认识，从不过问原因与结果。

这桩生意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轻松容易，万一不小心向某位贵人介绍了一名刺客或是令人厌恶的谋士，中间人不仅收不到报酬，还可能丢掉性命。

朱寿能熬成寿老，就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看错人，可盯着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瞧了半天，他也没办法做出判断。

年轻人脸色苍白似带病容，给人的第一印象似乎是位胆小怕事的落魄公子，可他腰上配着刀剑，目光坚定，从不退缩。

寿老收回自己的目光，暗自得出结论：这人很危险，但懂得如何控制自己。

“嗯，方闻是。”寿老假装回忆这个很熟的人名，过了一会才继续道：“我记得这个人，你想见谁？”

“夸日王。”

寿老低头不语，并没有被吓着，想见老汗王的人他都遇到过，只是在寻思价格。

见面双方的地位差距越大，通常价格也会越高，寿老拿不准这位年轻人的身份，想了一会，说：“你得告诉我真实姓名。”

跟所有初来乍到的陌生人一样，方闻是也曾经在贱民区住过一段时间，四处寻找晋见权贵的途径，上过当，浪费过一些钱财，直到他遇见寿老。

寿老给方闻是留下很好的印象，虽然中介费用很高，但最终物有所值，方闻是见到夸日王的管家，奠定了他在龙庭的第一步，没多久，他搬入工匠区，入海坡之战以后，受邀住进贵族区。

寿老还是一个嘴很严的人，从不问东问西，在确定方闻是不会武功，人也不是那么迂腐讨厌之后，再也没有提过任何问题，龙王军师在西域小有名气，在北庭无人知晓。

如果一切正常，方闻是本应充当龙王的中间人，可他留在了后面，所以推荐了寿老，“龙王会先见到夸日王的管家，一位矮矮胖胖的太监，下巴上有一颗痣，非常好认，可能会粘上假胡子，但那颗痣从不遮掩。龙王可以向他表露身份，然后就能见到夸日王了。”

现在，寿老却想知道这位年轻客人的姓名，因为对方不仅配有刀剑，还有寿老非常警惕的杀气，那股杀气不是与人决斗时才有的意志表现，而是杀人无数以至于对生命麻木的人特有的气质，好比天生的贵族与暴发户，从他们对待仆人的态度上，就能轻易地分辨出来，前者自然而然，后者处处强调。

顾慎为用另一种方式报上自己的“姓名”，他从腰上解下一只小小的皮包，放在柜台上，推给寿老。

寿老在贱民区开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没有许可证，所有商品都已经存了最少十几年，从没卖出去过，上面积满了灰尘，几个月一次的迁徙，这些灰尘也跟着搬家。

寿老将皮包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托在手上掂了掂重量，一切问题都解决了，这名年轻人或许危险，他只要采取必要的预防措施，就能让自己不受牵连。

“后天来找我。”

“今晚我就要见人。”

“这不可能。”

“还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

这人惯于发号施令，寿老再次盯着客人，直到受不了对方目光中的冷意，“好，我会试试，你在这里等我，一个时辰之后要是没有消息，你就不用等了，还是后天来吧。”

寿老向外走去，路过年轻人身边时，胳膊被一把抓住，看上去并不强壮的客人，手掌却像铁箍一样有力，“就是今晚。”

“我……”寿老有点恼怒，斥责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软了下来，“尽可能，或许不会成功，但我绝不撒谎，更不会出去转一圈糊弄客人，方闻是应该说过这些。”

“嗯。”顾慎为放开寿老，等他走到门口时，说：“谢谢你留下一个人陪我聊天。”

寿老面容僵硬，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掀帘出门，这个年轻人与众不同，他想。

顾慎为转过身，看着门口的一堆包裹，没一会，从包裹后面的阴影里走出一名刀客。

刀客比顾慎为还要年轻，看样子不过十八九岁，圆脸，略方，目光炯炯，唇上长着一抹稀疏的小胡子，显露出稚嫩来，脖子似乎比头颅还要粗大，身躯健壮得像是发情的公牛，发起怒来，轻易就能将整个帐篷掀翻。

“你叫什么名字？”顾慎为问道。

刀客犹豫了一会，在陌生的客人面前，他不应该开口说话，可这人的话语中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他无法坚持立场，“波桑。”

“用刀还是用剑？”

刀客波桑的脸有点红，如今同时配着一刀一剑成为风尚，尤其是在入海坡之战以后，龙王的模仿者日益增多，“我用刀。”

波桑的刀剑比常见兵器长一尺左右，看去很有威胁，其实那柄剑他从来没用过，也不懂怎么用。

“拔出你的刀。”

“干嘛？”波桑开始警惕起来。

“待会可能用得上，临时拔刀大概不是你的强项。”

波桑被激怒了，他正处于对尊严极为敏感的时期，无法忍受哪怕是一丁点的公开羞辱，他拔刀了，左手按在刀鞘上，身子向左侧扭动，头颅微垂，右手握住刀柄，高高向上扬起，长刀出鞘，姿势干净利索，显然练习过许多次。

“把你的刀也拔出来吧。”波桑语气严厉，在寿老回来之前，他要给这位客人一点颜色，让对方明白，模仿龙王也需要一定实力。

顾慎为摇摇头，“我的刀不是拔出来给人看的。”

波桑的脸越来越红，“或许你根本就不会用刀。”

“有可能，你为什么不把刀鞘扔掉？”

“什么？”

“你的刀很长，拔刀的同时扔掉刀鞘，会让速度更快一点。”

波桑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扔掉刀鞘？姿势既不美观，快那么一点也没有用处，拔刀之后双方肯定要对峙一会才开打，总不至于出鞘就动手吧？

“别假装自己懂得用刀，那会让你惹上杀身之祸。”波桑不屑地说道，将长刀收回鞘中。

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

顾慎为倚在柜台上，长时间保持不动，好像对这个姿势永远不会厌烦。

波桑不耐烦地来回踱步，客人的建议已经在他的心里生根，怎么也去除不掉，他现在特别想试一试，拔刀的时候随手扔掉刀鞘，是不是真的会更快一点。

机会说到就到。

两名刺客划破帐篷，从不同方向冲进来，直扑毫无防备的客人。

波桑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这座帐篷里的任何人。

右手拔刀，左手将刀鞘从腰带里拽出扔掉，速度果然快了一点，而且整个过程也更流畅轻松，从前右手总是抬得太高，长刀出鞘之后没办法立刻变招，现在，他可以马上砍过去了。

波桑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必要出手。

一刀一剑分别架在刺客的脖子上，在波桑拔刀的一瞬间，客人已经完成了反击。

波桑终于明白快速拔刀的重要性。

顾慎为没有下死手，因为他知道这是一次试探。

从帐外走进来一个人，身穿长袍，背负双手，看着帐内的场景，说：“果然是龙王，名不虚传。”

波桑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名年轻人竟然真的是龙王，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龙王明明说要见夸日王，走进来的长袍客却是大日王。

在龙庭，人人都知道，大日王与夸日王乃是你死我活的对头。

第五百四十章黄脸

北庭有十位王爷，在继位排名上，大日王名列第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地位稳如泰山，事实恰恰相反。

按北庭的传统，继位排名只在上一任汗王没有直接指定继承人时，才能发挥作用，老汗王可以选择任何人继承汗位，包括十王以外的子孙，他的话高于一切。

对现任老汗王来说，确立继承人已成为一个敏感的话题，随着病情加重，忌讳也越来越深，谁要是敢冒失地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就得承担掉脑袋的危险。

本来，这对大日王是好现象，只要老汗王一直不开口，他就是理所应当的下一任汗王，可最近几年，他的自信越来越少，甚至生出不安与惶恐来。

贵族们通常以一种最简单不过的方法判断某人的受宠程度：看他接受老汗王私下召见的次数。

宠幸必然是面对面的，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不需要多高深的学问，北庭贵族们也能发现它的准确性。

大日王得蒙召见的次数并未减少，让他恐惧的是，夸日王的次数却在稳步增加，尤其是最近一两年，甚至有反超的趋势。

不只一位贵族提醒大日王注意这件事，也不只一位贵族，在脚踩两只船的同时，将重心向夸日王倾斜。

这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失败者要么追随老汗王进入阴间，要么远走他乡，消失在浩瀚的不毛之地，再也不能参与北庭的任何事务。

这也是刀刀见血的贴身肉搏，双方必须寸步不让，在每一寸领土、每一件小事上倾尽全力，直到彻底占领，此后也只能稍稍喘一口气，马上投入下一场战斗。

龙王现在就是他们的战场。

顾慎为对此已有察觉，他想弄清楚其中的原因，很快发现，大日王跟日逐王一样，也在隐瞒真相。

虽然大日王一直是金鹏堡最重要的支持者，顾慎为对他并无排斥，在摸清所有权贵人物的真实底线之前，他不会凭印象站队。

下级对上级才有所谓的忠诚与背叛，占据高位者在抛弃奴仆与追随者时，向来理直气壮，大日王亲临贱民区，屏退闲人，向龙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希望金鹏堡不要成为你我之间的障碍，我所做的每一项决定，都取决于它能否为北庭带来利益，至于我个人的喜好，不占一点份量。”

“也希望我先求见夸日王的事情不会让你失望，先易后难是我的原则，大日王的难度对我可有点高。”

“哈哈。”大日王发出北庭人特有的爽朗笑声，“在这次见面之后，你就再也不会觉得我有难度了。”

言语是直白的，话题却是迂回的，双方仍在互相试探，以便快速形成印象。

顾慎为看到的是一位削瘦的老人，五十岁左右，身材中等，豪爽与平易近人的表象之下，是多年手握重权者才有的威严，这威严已经成为大日王的一部分，即使沦为阶下囚，也不会轻易消失。

可是顾慎为注意到，大日王说话有些不太连贯，偶尔会出现冷场与停顿，好像突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转瞬间又会恢复正常，他本人对此似乎一无所知。

在大日王眼里，龙王却令人琢磨不透，以大日王的身分地位，以及支持金鹏堡的历史，突然出现在贱民区，亲自来见往昔的敌人，龙王应该大惊失色，然后被他彻底折服才对，可这名年轻人，好像没有一点意外，神态坦然自若，根本就没将他当成北庭第一王。

“我老了。”发现自己的意外驾临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之后，大日王的热情减弱不少，“连站着说话都是个负担，龙王是否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到我的帐篷里喝杯水酒呢？”

“求之不得。”顾慎为接受了邀请，语气仍然平淡，没有多少“求之不得”的意思。

帐外等着一队卫兵，还有寿老和他手下的刀客波桑。

顾慎为在寿老面前停下，说：“后天我会再来。”

寿老脸色阴晴不定，当着大日王的面，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日王倒不在意，“去告诉四王，就说龙王被我请走了，让他等两天吧。”

“是。”寿老恭恭敬敬地回道，知道自己的生意快要做到头了，汗位之争越来越激烈，他不得不在敌对双方之间做出选择，这本是暗中的投靠，曝光之后，会极大地损害他的声誉，从此再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不偏不倚，更不用说夸日王的愤怒。

大日王亲临贱民区，没让龙王意外，却给予寿老致命一击，而他甚至不敢向王爷做出一丁点的暗示，那会让他死得更快。

波桑兴奋地望着龙王，圆圆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钦仰，因为太过紧张，脖子上青筋毕露，外人看到，会以为他是在表达仇视。

让他感到遗憾的是，龙王没再跟他说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跟日逐王的简陋帐篷相比，大日王的住处完全可以称得上宫殿，在里面分割出十间房也不会显得拥挤，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如在云端，年轻美丽的女奴成群结队，在主人想到之前就会送来相应的用具与食物。

在王爷与奴仆之间充当联络人的，是一位脸色蜡黄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几岁年纪，好像从小营养不良，导致他不仅身体瘦弱，连智力似乎也有点问题，可就是这个不起眼的人，拥有令人惊讶的神奇能力：能提前猜到大日王的每一个想法。

顾慎为也是过了一会才发现这个人的重要性，那些女奴们，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黄脸侍者，通过他的眼神与细微的动作，立刻执行自己份内的事务。

黄脸侍者是在谈话已经进行一会的时候介入的，既突兀又自然，他说：“我们王爷最爱才了，见到龙王这样的青年才俊，常常几夜睡不着觉，总想让天下所有俊杰都为北庭所用。”

大日王微笑着点头，坦然接受侍者的赞美，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大日王向后倒在早已放妥的厚枕上，从此就很少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觉得……”、“这件事……”、“依我看……”，之后的话全由黄脸侍者补充，之间衔接得极为自然，那种突然停顿的状况由此不见。

顾慎为的目光坚持停留在大日王身上，从始至终没有询问黄脸侍者的姓名与身份。

“龙王想必很疑惑，我们王爷为什么要请您来吧？”

“有一点。”

“是这样，我要先替王爷做一点解释，王爷全心为北庭大局着想，没有一点私心，人人都说我们王爷支持金鹏堡，其实是一种误解，我们王爷只支持北庭，至于西域的局势，但凡对北庭有利，我们王爷就会伸出援手。”

“理应如此。”

“所以，龙王愿意来北庭谈判，我们王爷非常高兴……”

顾慎为现在明白，大日王在寿老铺子里说的话是从哪学来的，同样的话，黄脸侍者又说了一遍，更顺畅也更合情合理。

慢慢地，黄脸侍者开始说到正题，态度也变得有点倨傲，“龙王的眼光应该放长远一点，我们王爷就是将来的北庭汗王，西域不过是一座小池塘，龙王想在里面怎么折腾都行，但必须得到北庭，也就是我们王爷的同意。”

顾慎为的话越来越少，以至于完全保持沉默，连一声嗯都不发出。

“我们王爷听说龙王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黄脸侍者显然将沉默看成了屈服，“龙王抓住了好时机，在这个时候选择接受北庭的庇护，非常明智，可是龙王将希望寄托在夸日王身上，就有点聪明人做蠢事了。龙王是要三五年的盟友，还是要一辈子的盟友呢？在北庭，能永远庇护龙王的人，只有我们王爷……”

顾慎为接受邀请的唯一目的是想弄清楚龙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几位王爷急着见自己却又遮遮掩掩，结果竟遇到这么一位喋喋不休的黄脸。

老汗王但凡还有一丝理智，绝不会立大日王当继承人。

顾慎为站起身，走到大日王面前。

黄脸侍者正说得兴起，完全没料到龙王会有这样的举动，愣了一会，叫道：“龙王请止步，我们王爷……”

“大日王，如果你再不醒来的话，永远不会有人跟你说话了。”

大日王显然更惊讶，不安地看了黄脸侍者一眼，坐直身子，说：“我一直醒着。”

顾慎为盯着昏瞆的王爷看了一会，“让人送我出去。”

“龙王可以住在我这里，咱们……可以……”大日王似乎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龙王，你这是在向我们王爷挑衅。”黄脸侍者终于反应过来，两步跳到大日王身前，“你犯了巨大的错误，如果马上认罪，还有可能得到原谅，否则，只要我们王爷一句话，整个西域都会被夷为平地，更不用说一个小小的龙王。”

顾慎为终于将目光移到黄脸侍者身上，“我很担心，大日王以后还能不能说出自己的话。”

在得罪第二位北庭王爷之后，顾慎为向帐外走去，留下茫然不解的大日王、脸色铁青的黄脸侍者和惊愕激动的女奴。

没人相送，顾慎为走进黑夜，寻找藏在阴影里的荷女。

第五百四十一章保镖

寿老收拾了一会东西，又放弃了，他舍不得。

这里不只是他的家，还是他的一切，在龙庭，他是一位不大不小的人物，既无高超的技能，也无绝世的武功，却能混得风生水起，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离开龙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留在草原？他连放牧都不会；返回中原？边境守军大概会将他当成奸细，除了一嘴的中原话，他身上已经没有中原人的样子。

寿老叹了口气，坐在高凳上，决定不走了，并安慰自己：夸日王未必就会发起报复，大象犯不着跟老鼠一般计较。

内心深处有一丝理智在提醒他，这种安慰是多么的虚伪，可寿老宁可视而不见，“一百两银子，你拿去，算是这个月的工钱和补偿，走吧。”

“去哪？”刀客波桑扭捏不安地问道。

寿老又叹了口气，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自我保护依靠的是目光敏锐和判断精准，尽可能将危险消弭于无形，用到保镖的时候很少，所以他才会雇请波桑，一名刀法普通但很忠心的刀客。

“生意不做了，你再去找一份工作吧。”

“好好的生意为什么不做了？”波桑还是莫名其妙。

忠心的人大概都不聪明，寿老心想，突然升起一股怒火，大日王怎么会如此愚蠢，竟然想到亲自来见龙王，将中间人给彻底暴露？可自己又为什么投向大日王呢？寿老不情愿地向前追溯，发现是为了钱。

那个脸色蜡黄的家伙，自称是大日王心腹，愿意每年出五千两银子，购买一切信息，如果立功，还有额外奖赏。

寿老没有经受住诱惑，为了区区五千两银子，背弃了数十年的原则。

最后，他一向精准的判断发生了失误，没能认出龙王，他知道那个年轻人来历不简单，所以才会巴巴地提前告诉大日王，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会是龙王本人。

可黄脸只是听完他的讲述，马上就确认年轻人的身份，并且教给大日王一套说辞。

全怨自己，寿老恨不得自抽几个巴掌，但他是普通人，不想虐待自己，甚至不想埋怨自己，于是他将怒火撒向别人，“笨蛋，‘好好的生意’？你没长眼睛吗？咱们把龙王交给了大日王，夸日王会不生气吗？他一生气，还会让咱们继续做生意吗？拿着这一百两银子，快给我滚！”

波桑对这阵疾风暴雨完全没有准备，呆了片刻，变得面红耳赤，“我是你的保镖，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一根指头，就是老汗王派人来也不行。”

寿老再次叹气，忠心的人果然都不聪明，他想问波桑有什么本事能保护主人，可心中的怒火已经熄灭，反而略感歉意，“那你留下吧，也不一定就有事，没准是我想得太多了。”

人之本性，危急时刻总希望身边能有一名伙伴，即使一块死，也好过独自送命。

波桑点点头，“我会留下，可是你不能再叫我‘笨蛋’。”

寿老几乎要笑出声来，他从来没发现这位公牛一样的年轻刀客，竟然有着奇怪的自尊，“是我一时嘴快，你不是笨蛋。”寿老暗暗加上一句，“就是不太聪明。”

波桑郑重地再次点头，然后拔出刀，将多余的长剑和刀鞘都扔到地上，寿老吓了一跳，“你干嘛？”

“准备战斗。”

“那也不用这么早拔刀吧，而且我说了，不一定就会有事。”

“龙王说我拔刀不够快，所以我要提前做好准备，刺客可能突然动手，我不能浪费时间。”

寿老轻声抛出一句“随你吧”，他虽然不会武功，眼光还是有一点的，波桑顶多算是中流水平，拔刀再快也没用。

蜡烛越烧越矮，寿老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好像它代表着自己的生命，蜡尽人亡，他急忙翻出一支完整的蜡烛，刚要点燃，他害怕的人不请自来。

一名瘦高精悍的刀客掀帘而入，左右观察了几眼，就是不看两个活人，随后站到一边。

波桑紧握刀柄，“你找谁？”

瘦刀客没有回答，第二名刀客进来了，同样不理睬帐篷的主人，站在第一名刀客的对面。

就这样，一共六名刀客，分列两边，帐篷立刻显得狭小拥挤。

波桑站在寿老斜前方，警惕地盯着敌人，他从来不会考虑实力差距这种问题，就认准一个道理：他是保镖，收了人家的工钱，就得替人家卖命。

最后一闯入者不是刀客，看样子是贵人府中的管家。

寿老认得这人，知道该来的事情还是来了，他又开始后悔早没有逃跑，“罕大人，你听我解释。”

罕大人三十几岁，是夸日王府中的管家之一，深受信任，专门负责对外联络，与寿老打过交道，方闻是最初就是由寿老介绍给他的。

罕管家摇摇头，“还用解释吗？事实摆在眼前，猎物被抢走了，你连渣子都没给我们留。”

寿老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愿意为夸日王做事，大日王信任我，我能提供……”

“啧啧。”罕管家微笑着摇摇头，“又是背叛，你甚至不给我收买你的机会吗？”

“嘿嘿。”寿老傻笑几声，收买意味着活命的机会，“不用收买，我心甘情愿……”

罕管家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他带回去。”

寿老的脸色变了，带回夸日王府，表示他的利用价值只剩下过去掌握的信息，未来的他已经没有用处，“我……我……”

“龙王后天还会再来找寿老，你应该把他留下。”

波桑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寿老几乎要给自己的保镖跪下，而且奇怪自己怎么会忘记如此重要的事情，“对，没错，龙王亲口说的，他想见夸日王，后天还会来找我。”

罕管家脸色冰冷，“找龙王，我们自有办法，跟你没关系。”

气氛凝滞了片刻，罕管家欣赏着自己造成的恐惧，寿老搜肠刮肚地寻找保命手段，六名夸日王侍卫犹豫着是不是马上要抓人，结果抢先动手的却是刀客波桑。

波桑相信，这是自己习武以来最快的一刀。

可还是不够快。

前面的侍卫移步躲开，后面的侍卫一跃而至，石块一样的拳头砸在保镖的后脑上。

波桑倒在地上，仍在奋力挣扎，后脑又挨了一下，晕了过去。

侍卫握着刀柄，扭头看着罕管家，等他示下。

罕管家随意地摆摆手，以此终结一条性命，他喜欢这种感觉。

寿老的双手紧紧扳住柜台，好像这样一来就没人能把他带走，对波桑一眼也没看来，已经完全忘了保镖的存在。

接着，罕管家最厌恶的事情发生了，有人打断他的命令。

“还是让他活着比较好。”谁也没发现这人是什么时候进到帐篷里的，六名侍卫全都大吃一惊，几乎同时拔出弯刀，速度比波桑快多了。

恐惧与惊喜几乎同时压在寿老的心上，他再也承受不住，叫了一声“龙王”，身子软软倒下，虽然没有晕倒，可是再也没力气保持站立。

罕管家打量来者几眼，立刻换上亲切和蔼的笑容，“太好了，果然是龙王。”

六名侍卫没有马上收起弯刀，直到管家给出明确的暗示，才放松对龙王的警惕。

“我以为龙王是在大日王那里。”

“我去了，又离开了，夸日王才是我想见的人。”

“龙王已经见过方军师了？”

“嗯。”

“我就猜龙王不是那么好骗的人，大日王真是痴心枉想。”

“带我去见夸日王。”

“呃——”罕管家显得有点为难，“王爷没有这个命令……龙王请在这里稍候，我马上去向王爷通禀。”

“我以为夸日王急着见我。”顾慎为冷冷地说。

“王爷的想法我不敢乱猜，我去通禀一声，只需要一点时间。”

要么是这位管家太刻板，要么是夸日王御下极严，顾慎为开始对这位王爷有点印象了，而且与方闻是讲述的不太一样，在军师眼里，夸日王是位完美的贵族，礼贤下士，待人亲切，懂得随机应变，绝不会像大日王那样，将北庭利益时刻挂在嘴边。

顾慎为回身猛然出刀。

一名侍卫一直单腿跪在波桑身前，他得到的命令是除掉这名保镖，等了一会，管家没有宣布撤消，按他的理解，这条命令就得继续执行。

可他手中的刀没了，插在柜台上微微摇晃，侍卫心中的惊骇不可言喻，因为他根本没看到击飞自己兵器的力量来自何处，龙王背对着他，似乎根本就没有回头。

“我说了，让他活着。”顾慎为看着罕管家，以命令的语气说话，这是对夸日王手下唯一有效的沟通方式。

其他侍卫再次扬起弯刀。

罕管家呆了一会，“放下刀，不用管地上的人了。”然后做出决定，“好吧，请龙王跟我一起回王府，我想，王爷会为龙王破例的。”

寿老瘫坐在地上，打算从此结束中间人的生意，买一批牛羊，雇人替自己放牧，波桑就是不错的人选。

夜晚还没有结束，前往夸日王府帐的途中，罕管家卖力地奉承，给龙王一种感觉：夸日王的确很重视自己。

于是他问起大日王身边的黄脸侍者，罕管家立刻笑了，“那个‘黄脸婆’啊，大日王把他当成神机妙算的军师，什么都听他的，其实他叫傅原，就是一名奴隶，几年前才从中原边境被掳来的，谁能想到，竟然能得到大日王的欢心呢？”

顾慎为心中一动，卫嵩曾经声称在北庭内部有中原的支持者，却一直不肯透露是谁，以此作为龙王执行刺杀计划的酬谢之一，顾慎为非常想提前拿到这笔报酬。

第五百四十二章四王

在龙庭，人人都说夸日王是老汗王最喜欢的孙子，有力的证据之一就是，其父刚死不久，他就被封为夸日王，在继承顺位上排名第四。

的确，见过夸日王的人，都不遗余力地夸赞这位年轻的王爷，方闻是就几乎被彻底征服，“北庭的未来必然掌握在夸日王手中，他太重要了，或者投靠他，或者杀死他，没有第三种选择。”

顾慎为从一处细节发现夸日王的与众不同。

他是与罕管家和六名侍卫一块进入贵族区的，路上没有任何人擅自离开，可是刚走进营地，就看到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张开双臂欢迎客人，好像有着未卜先知的能力。

“终于见到龙王了，我还以为自己错过良机了呢。”

夸日王相貌俊雅，不像常年生活在马背的北庭人，倒像是饱读诗书的中原贵公子，顾慎为明白方闻是为什么会受到吸引了。

“好酒总是留在最后，时机永远不会错过。”

夸日王闻言大笑，这回是典型的北庭风格，笑声从胸腔发出，爽朗而真诚。

罕管家几步走上前，俯身说道：“王爷恕罪，我没有向您请示就把龙王带回来了。”

“哎，带回龙王这样的贵客，任何罪过都可以免除。”

罕管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笑容，一步一哈腰，向后退去。

夸日王的帐篷不大不小，没有大日王的奢华，也不像日逐王那样简陋，摆放着成套的盔甲、弓箭与刀剑，角落里立着一只中原样式的黄铜香炉，散发出淡淡的味道。

奇怪的组合，顾慎为心想，决定再观察一会才对夸日王做出判断。

“龙王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日逐王和大日王抢着见你。”

夸日王开门见山，顾慎为不得不承认，自己立刻对他产生了好印象，“是，我很奇怪，尤其是这两位王爷含糊其辞的时候。”

夸日王又笑起来，在整个交谈过程中，他经常笑，总是恰逢其时，一点都不显得随意与突兀，他好像认准了龙王已经是他的盟友，甚至省去了拉拢的过程，直接进入到相互商议大计的阶段。

他的自信当然有理由，过去的这半年，方闻是已经为结盟铺平道路，龙王坐收其成即可。

“能让北庭的王爷改变态度，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夸日王是第一个向龙王坦诚相待的北庭人，“几天前，老汗王召集十王，发布一条命令，说谁能让龙王与独步王尽弃前嫌，合成一股力量共同对抗中原，西域就是谁的属地。”

顾慎为有点佩服夸日王，他刚从大日王的营地里走出来，理应受到怀疑，这位王爷却没有做出任何不高兴的表示，也没有追问见面详情，反而将别人藏着掖着的秘密全盘托出。

佩服归佩服，老汗王的命令却让顾慎为无法接受，“北庭要将西域变成属地？”

这就是日逐王与大日王不肯说明真相的理由，他们担心太早激怒龙王。

夸日王不担心，“这只是老汗王随口一句话，比试的真正目的是确定汗位继承人。”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老汗王就喜欢这样，让你做这件事，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呵呵，他有点老糊涂了。”

夸日王也是第一个敢对老汗王不敬的人，顾慎为一路所见，即使在最隐秘的地方，也没有北庭人拿老汗王开玩笑。

在北庭，汗王是神，老汗王更是神中至尊。

“不管老汗王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表面的事情也得实现吧？”

“龙王不必过虑。”夸日王端正神色，开始正式讲述自己的想法，“西域是西域，北庭是北庭，相互间隔着一条谁也无法逾越的界线，这条线不是天堑与关隘，也不是精兵强将，而是——生活方式。”

“北庭人骑马，西域人坐车，北庭人吃肉喝马奶，西域人种地做糕饼，北庭人到了西域，没处放马，西域人到了北庭，无处开荒，自古以来，双方相安无事，就是因为这个简单的道理。”

“此时此刻，数万北庭骑兵就在西域纵横驰骋。”

“这只是暂时的现象，好比龙王是西域人，偶尔也会来北庭，待上一两个月，甚至一年两年，可你终究要回西域，因为留在这里你当不了龙王，如果非要留下，你会逐渐变成北庭人，遵守北庭的规则，向汗王效忠，或许会得到一个小王的称号，这是你想要的吗？”

夸日王是位雄辩家，方闻是与其一比，不过是在夸夸其谈。

顾慎为却只对实际利益感兴趣，“这么说，留在西域的北庭骑兵最后会撤离？”

“早晚，如果让我做出决定，我会立刻将他们调回北庭，我怕时间久了，北庭士兵将习惯西域的生活方式，成为西域的子民。”

“中原呢？那里的人和西域一样，也是种地为生。”

“所以中原才是西域最大的威胁，事实上，西域一直受到北庭的庇护，只是太多的人对此熟视无睹，没有北庭在草原上与中原抗衡，用不上一年时间，整个西域都会成为中原的府县。”

夸日王再次停顿，给客人思考的时间，然后说：“北庭与中原终有一战，可是任何一方的胜利都是暂时的，你瞧，就在龙庭范围之内的帐篷里，住着几万名中原人，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来到北庭，时间久了，就变成北庭人，我从来不怀疑他们对老汗王的忠诚，同样，许多北庭人丢下牲畜，跑到中原开荒务农，在他们当中，我也很难找到有人愿意当奸细。正是在这种永无终止的战争中，西域才能保持独立。”

顾慎为觉得自己几乎快要被说服了，他见过很多能说会道的人，张楫、上官云、方闻是等等，可没有任何人能以短短几句话就让他放松警惕。

他还没有相信对方，即使这样，他也得承认，夸日王的话大部分是有道理的。

“这样一来，西域就没有必要讨好大国了。”

“呵呵，独立是长远的趋势，生存却是眼下的问题，北庭与中原可能没办法永远占据西域，可偶尔冲进去横冲直撞一番，毁灭几个国家，剥夺几顶王冠，还是轻而易举的。我相信，龙王来北庭寻求盟友，是为自己的生存而不是为了西域的未来。”

顾慎为低头寻思了一会，在他的计划中，没打算这么快就做出决定，可面对夸日王的推心置腹，他必须给予一点回报，“你希望我与金鹏堡和解？”

“百姓的妥协是懦弱，王者的妥协却是力量，龙王曾经与金鹏堡和解过一次，不妨再来一次，只是这一次，双方都要更真诚一点才行，至于西域最终属于谁，龙王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保证，夸日王将会站在龙王这一边。”

“夸日王打算怎么说服金鹏堡呢？”顾慎为守住底线，尽量推迟给出明确回答的时间。

“听说金鹏堡的三少主上官云，还有他的老师张楫，都是通情达理之人，我想我能说服他们。呵呵，其实我手里最有力的保证就是龙王，只要你不接受其他王爷的拉拢，金鹏堡除了跟我谈判，再没有其它选择。龙王那一仗打得极好，金鹏堡现在能用来谈判的东西可没剩下多少。”

夸日王在逼自己明确表态，顾慎为突然间警觉起来，根深蒂固的多疑性格开始发挥作用，让他在夸日王的坦诚之中，看到一丝可疑的迹象。

同样的话，夸日王会不会已经向金鹏堡的使者说过一遍？尤其是那句将要站在哪一边的承诺？

顾慎为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比刀剑更锋利的兵器，杀人于无形，漂亮而无实际保障的言辞即是其中一种。

他发现了问题在哪里，夸日王将龙王的处境描述成别无选择，通常，这意味着说话者不愿付出太多的代价。

相比缥缈的承诺，顾慎为更喜欢现实的“收买”。

“我想我来得太早了一点。”顾慎为耸耸肩膀，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随即掩饰过去，“夸日王说的许多东西都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你知道，我习惯用刀剑，想的也都是眼前的事情，还从来没思考过这么宏大的格局。”

夸日王眉宇间闪过一丝恼怒，“我以为方军师……”马上也掩饰过去，“怪我，说话玄虚了一些，不管怎样，请龙王留在我这里，等军师赶回，共商大事。”

“恭敬不如从命，我得好好想一想夸日王的话，等我睡醒一觉，或许会想得更清楚一些。”

夸日王笑声依旧爽朗，“我真是没有眼力的东道主，客人远道而来，我却拉着人家清谈，龙王恕罪。”

顾慎为走出帐篷时，天已经快要亮了，夸日王的两名随从等在外面，将龙王引到住处。

帐篷一共有两顶，一大一小，紧紧相邻，可相互出入。

一名随从说：“这顶大的帐篷是龙王的，那顶小的留给您的护卫。”

随从退下，对那名隐形的护卫没有表露出一丝好奇。

荷女从阴影里走出来，“有件事情你该知道。”

“嗯。”

“带你来的那位管家，被杀死了，因为他擅自行事，没有得到王爷的命令，就带回一位来历不明的龙王。”

对手下，夸日王显示出与相貌谈吐截然相反的严厉，想成为他的盟友与部属，就得按他的命令行事，任何一点小错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顾慎为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被说服。

第五百四十三章要马

龙王提前到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龙庭，许多人在意外之余展开了丰富的想象力，甚至有人声称亲眼看到龙王骑着大鹏鸟，从空中飞来的。

夸日王很愿意向众人显示他已经将龙王牢牢笼络在手中，于是在第二天傍晚，举办一次大规模的洗尘宴会，遍邀北庭贵族。

顾慎为觉得自己像一只远道而来的珍禽异兽，得到广泛的注视与赞叹，唯独缺少一点尊重。

在北庭人眼里，“龙王”只是一个江湖绰号，跟什么刀王、枪王、大力王没有任何区别，顾慎为此前就从方闻是那里得到过提醒，可直到这次宴会，他才有了切身感受。

圣日王，继位排名第二位，据说对汗位没有野心，一见到龙王就亲昵地拉住他的胳膊，“大鹏鸟呢？快叫出来让我看看。”

当顾慎为说红顶大鹏已经很长时间不在自己身边时，王爷一脸的失望，放开龙王，从此就没怎么搭理过他。

其他客人的态度与此类似，不是过于亲热随意，就是倨傲冷淡，总之谁也没有当他是真正的王。

与之相对照，夸日王不仅是主人，也是整场宴会的焦点，在场众人无论年纪，不分地位，都不遗余力地向老汗王最宠爱的孙子献媚，就连身为亲叔叔的圣日王，也费力地挪动着矮壮的身躯，推开挡路的人群，借着酒劲大声说：“夸日王，我很不高兴，你为什么拒绝娶我的女儿？难道她太丑，配不上你吗？”

北庭王族同姓通婚的现象并非罕见，所以圣日王的质问不算匪夷所思。

夸日王在外人面前永远保持和蔼可亲的态度，他先干了一碗酒，说：“我的好叔叔，无论是谁娶到您的女儿，都该觉得高攀，可是您应该知道，我将选妃的权利交给了老汗王，他不开口，我连一名女奴都不敢碰，弓箭太久没射，都快长虫啦。”

这是北庭人喜欢的笑话，一帐篷的爽朗笑声，震得顾慎为耳朵发麻。

圣日王莫名其妙地受到感动，高举酒碗，“老汗王的目光遍视草原，不遗漏一草一木，所以他知道，夸日王才是北庭的希望，所有为北庭而不是为自己着想的人，都应该自动让路。”

这话接近于公开要求大日王放弃继位竞争。

大日王没有参加宴会，可帐篷里的人并非全是夸日王的支持者，听到这话叫好的人不多，许多人猛灌美酒，还有人又围在龙王身边问东问西，都假装没听到圣日王的话。

顾慎为是个耐心的观察者，他不急于在陌生的环境中树立权威，那样做既无必要也很难取得成效。

他将夸日王身边的人与自己的部属相比较，发现从前的判断的没有错，面对两强相争，摇摆不定、两方下注乃是人之常情，这种人在哪都占据主流。

顾慎为用一场胜利巩固摇摆者的立场与信心，而且没有过分地刨根问底，他对忠诚的期待向来不高，有，他会非常高兴并小心珍惜，没有，也不影响他的计划。

夸日王显然不会支持龙王的想法，面对冷场，他看上去神色不动，可目光却在几个人身上多停留了一会，这些人要么装糊涂过头，露出鄙视的态度，要么是听得太认真却没有赞同的意思。

他们上了夸日王的黑名单。

夸日王是天生贵胄，从小耳濡目染北庭人对汗王毫无瑕疵的忠诚，已经将其视为自然而然的必不可少之物，好比呼吸的空气，少一点都会让人感到难受与危险。

他还没有当上汗王，却已经开始考验拥戴者的忠诚度。

在顾慎为看来，这是一个缺陷，一些潜在的支持者很可能被吓跑，转而投奔另一方。

即使这样，夸日王仍然占据优势，大日王昏瞆的迹象日益明显，实际上已经退出竞争汗王的圈子，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顾慎为也有缺陷，他不喝酒。

在北庭人的宴会上竟然不大口喝酒，几乎就是对主人的污辱，夸日王对此宽宏大量，其他人可不这么随和，一旦端起酒碗，发现龙王竟然没有配合，立刻显出惊奇不解的神色，随后怀着不满离去。

顾慎为因此失去了一些潜在的朋友。

狩猎与战争是北庭人酒后两大永恒的话题，比美酒与女人更受欢迎，很快，即将到来的“庭原之战”，成为所有人嘴上挂着的词。

夸日王说得没错，北庭与中原终有一战，起码北庭贵族已经做好准备，族中的战士早已前往指点地点集结待命，人人都觉得，这将是数十年以来最大规模的战争，称其为决战也不为过。

不是所有贵族都有夸日王的觉悟，大多数都想在中原放马，“吃光他们的庄稼，抢走他们的女人和牲畜，用不上十年，中原的蝗虫就得死光，成片的土地都会变成北庭人的牧场。”这样的话总能得到大量附和。

主战场位于东西两个方向，可即使是最西边的战场，距离西域也有一千多里的距离。

在两个大国眼里，西域只是一个小麻烦，得到它固然有助于战争，失去它却也不会产生根本性影响。

顾慎为明白自己遭到轻视的原因了，他开始全盘思考自己的计划，发现许多环节都需要做出调整。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日逐王到了。

他率领一队亲兵，骑着最快的马紧赶慢赶，还是比龙王晚了一天一夜，顾慎为要不是为了等待荷女与初南屏，还能跑得更快。

火焰驹的确是一匹神马，连带着另外两人的坐骑也快了许多，日逐王血红的眼珠子更是证明这一点。

日逐王手里握着马鞭，满头大汗，进到帐篷里，从离自己最近的人手中一把夺过酒碗，仰头喝光，顺手扔掉碗，对一切问候不理不睬，专注地寻找目标。

很快他就找到了。

“我的马呢？”日逐王走到龙王面前，压低声音问道，愤怒却一点也没得到掩饰。

“应该停在外面吧。”顾慎为站起身，假装没听懂对方的话。

“少跟我装模做样，今天要是看不到火焰驹，咱们就来个血溅当场。”

怒气冲冲的日逐王一进来就吸引不少人的注意，当他与龙王对峙并且抬高声音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这里。

夸日王身为主人，有义务维持客人之间的和平，于是走过来，热情地说：“老察，你不是打猎去了吗？怎么提前回来了？还没见过龙王吧，来，我给你们介绍。”

日逐王跑去提前会见龙王，在北庭的王族圈中不是秘密，夸日王佯装不知，只是想给双方一个台阶。

日逐王显然只想要马不想要台阶，扫了夸日王一眼，杀气腾腾的目光仍然盯着龙王，“四王，你得原谅我，这小子偷走了我的火焰驹，跟要了我的命一样，这个仇要是不报，我就成他孙子啦。”

夸日王表面神色不动，心里却吃了一惊，想不到看似沉稳冷静的龙王，竟然如此大胆与莽撞，敢于得罪重要的北庭权贵。

他只是吃了一惊，其他人听到这话可就是吓了一跳，日逐王喜欢炫耀，火焰驹在北庭声名显赫，人人都知道老察将它看得比亲儿子还重要。

圣日王有点喝多了，跌跌撞撞地挤过来，“不知者不罪，不知者不罪，龙王肯定不知道火焰驹是十王的心肝宝贝，只要交出来，我保证日逐王不会与你计较的。”

日逐王很想将老酒鬼一脚踹倒，想让他不计较，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可他现在最关心的问题是要回宝马，于是强忍怒气，等龙王做出回答。

顾慎为张开双臂，“我受到老汗王的邀请，以为北庭人会信而守诺，没想到老汗王的保证根本没有用。”

“你少拿老……”日逐王即使在暴怒之中也及时闭嘴，一帐篷的贵族，对老汗王丁点不敬，马上就会传出去，那可是大祸。

夸日王正色说道：“老汗王的话的即是天意神旨，草原上任何人都不会违背，请龙王不要再说这种话。”随后转向日逐王，“也请十王向客人做出表率。”

日逐王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的脾气很暴烈，人却不蠢，绝不会当众对老汗王不敬，于是低声问道：“你敢说自己没偷我的马？”

“我没偷你的马。”顾慎为平淡地说。

日逐王愣住了，看龙王的样子，的确不像是撒谎，站在一边的夸日王却在心中暗笑，龙王的“我”大概不包括他的部下。

圣日王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多余，打了一个酒嗝，向龙王脸上喷出一股浓重的酒气，“没有火焰驹，你怎么能这么快到龙庭呢？”

日逐王拼命地点头，“对，怎么能这么快？”

顾慎为扬起头，看着满屋子的贵族，说：“我跑来的。”

圣日王眨巴着眼睛，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其他贵族也跟着发出笑声，好像龙王讲了这次宴会上最有意思的笑话。

“你跑来的？”日逐王没笑，眼中的杀气更浓了。

“我可以证明。”顾慎为仍然冷静，既没有被日逐王吓着，也没有因为哄笑而难堪。

夸日王的眼神发生了一些变化，终于明白，自己从前小瞧了这个脸色苍白的龙王。

顾慎为心里的想却是另一件事，在见过几位最重要的北庭王之后，他对盟友的选择已经可以做出决定。

第五百四十四章宴会

顾慎为差点就与日逐王的坐骑比试脚力。

一切都准备好了，矛盾双方你来我往的质问与反质问，观众的起哄与推波助澜，北庭人从不厌于看热闹，尤其还是难得一见的人马比快，贵族们兴奋得脸都红了，谁要是敢于违背众意上来劝说，可能会引来几顿老拳。

圣日王比任何人都高兴，连酒都醒了三分，不待推选，就将自己定为监督人，“谁跟我抢？谁敢跟我抢？”

夸日王含笑旁观，等着看龙王如何应对，日逐王想胜非常容易，只需要增加路程即可，武林人士的轻功再好，也只能在一两里之内领先马匹，再长就会露出疲态。

众人七嘴八舌地为赌注出主意，火焰驹已经不够了，银子成千上万两地往上加，甚至有人提出赌四肢、赌性命。

顾慎为一律不回应，静静地盯着日逐王，如果他的判断没错，悬崖勒马的会是对方。

短短一柱香的时间，日逐王的脸上走过了一年四季，先是气得有些发绿，之后被怒火憋得通红，随着赌注不断抬高，脸色又变得发白，最后，围观者的情绪都快飞上天了，他却换上和颜悦色，展开双臂，压下混乱的声音，宣布不比了。

“是我的错，不问青红皂白，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说龙王是偷马贼，我想这只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想给龙王栽赃。”

“很有可能。”顾慎为接道。

日逐王粗鲁的只是外表，关键时刻，他懂得进退，龙王的眼神则让他懂得更多。

这个年轻人是杀手出身，即使自称龙王、建立军队，骨子里仍然是杀手，仅仅因为初次见面时的一点小摩擦，他就敢盗走主人最珍惜的宝物，接下来不知道他还能做出什么来。

比试输了，日逐王颜面尽失，龙王却功成名就，比试赢了，日逐王反而更担心火焰驹的安全。

“不比了不比了，龙王是北庭贵客，我真是太失礼了，龙王见谅，各位帮个忙，甭管是谁，找到火焰驹，我给他十万两白银和十名女奴，还有——”说到最后几个字，日逐王的目光只看着龙王，“我的友谊。”

贵族们的失望不言而喻，普通人不敢让日逐王难堪，全都讪讪地保持沉默，唯有圣日王，好像专以得罪人为己任，唯恐天下不乱，扯着嗓子喊道：“不比了？开什么玩笑？我连赌注都准备好了，不行，得比，一定得比。”

日逐王的脸色又退回冬天，夸日王知道自己该上场了，这是他的家、他的宴会，事态必须由他控制，“二王这是喝多了，想看比赛也不用着急，还有不到十天就是今年的龙庭大会，比赛天天有，看都看不完。”

“龙庭大会。”圣日王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看着龙王，“龙王也参加吗？”

方闻是之前没来得及提起龙庭大会是什么，顾慎为自然不肯贸然应承，夸日王却替他做出决定，“龙王当然参加，如此盛会，错过岂不可惜？”

圣日王摇摇晃晃地离开，走出几步突然回头说：“龙王，把你的大鹏鸟叫来吧，那玩意儿才有趣，金鹏堡的人全是蠢货，好不容易抓到两只，不当神鸟供着，竟然给杀死了，唉，愚不可及。”

人群散了，又去喝酒吹牛，夸日王小声说：“日逐王爱马，圣日王痴迷养鸟，言语若有冲撞，龙王勿怪。”

“我倒觉得两位王爷直爽得可爱。”

“哈哈，龙王好胸襟。”

“那个龙庭大会——”

“瞧我，又犯这种低级错误，以为全天下人人都知道呢，龙庭大会是我们北庭人一年一度的大聚会，往年都是在秋天举行，今年有点特殊，跟中原的战争一旦打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所以提前到六月，比武、练兵、赛马、赛狗，什么都有，以龙王的身手，今年肯定能夺得勇士第一。”

夸日王的“错误”一点也不低级，随口几句话，等于公开宣告了对龙王的所有权，顾慎为甚至来不及表示反对。

“我不擅长比武，而且我是外人，恐怕不适合跟北庭人较量。”

夸日王左右看了看，将顾慎为拉到一边，小声说：“龙王不要怪我自作主张，让你参加勇士比武，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哦？”

“龙王是老汗王请来的贵客，按理说，马上就应该得到召见，可是，龙王应该知道，反对你的人不少，所以事情有点难办。”

顾慎为略感惊讶，许多事情他都提前想到了，唯有这一件不在预料之中，他原以为面见老汗王会是顺理成章，怎么会遇到阻碍？又有谁能阻止老汗王？

夸日王看出了龙王的疑惑，苦笑两声，“有点不可思议，是吧？人人都以为汗王在北庭拥有神一样的地位，可就是神，也有力所不逮的时候。任何一座宫廷都需要两根以上的支柱，身为汗王，必须保持各方的平衡，否则的话，大厦就会摇晃。汗王在乎的不是谁说了什么，而说话者的身份地位。”

夸日王的话又开始变得玄虚不实，顾慎为只听出一点，这位年轻的王爷已经将自己当成北庭汗王，连考虑问题的角度都跟别人不一样。

“阻止我与老汗王会面，能有什么好处？”

“好处太大了，别的不说，单是金鹏堡，就愿意为此付出巨大代价。”

谁能先得到老汗王的召见，谁就能在棋盘上占据主动权，顾慎为发现自己将有些事情考虑得太简单了，“勇士比赛的胜利者能得到老汗王的召见？”

“这是传统，就是最持异议的人也无法反对。在此之前，龙王尽可放心，有人反对你，自然也有人反对金鹏堡。”夸日王眨眨眼睛，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据我所知，金鹏堡也会派人参加勇士比赛，那是你们双方的第一场较量，我相信，龙王会赢得非常轻松。”

夸日王拍拍顾慎为的肩膀，走去敷衍其他客人。

方闻是很容易就被夸日王折服，顾慎为也差一点失去警惕，但是疑心一旦产生，就越来越重，他现在很不喜欢夸日王的说话方式，表面上推心置腹，其实什么也没说，反对者是谁，支持者又是谁，一句都没透露。

夸日王已经开始替龙王做决定了，这是顾慎为最不放心也最抗拒的地方。

除非遭遇天灾人祸，北庭人的宴会永远不会戛然而止，而且以场面混乱不分尊卑为荣。

不喝酒的龙王与这种场面向来格格不入，他在得到片刻的关注之后，很快又遭到遗忘，与三位最重要王爷的争抢不同，其他王爷和贵族，都遵守一条看不见的底线：对龙王客客气气，同时刻意保持距离。

顾慎为迟迟不走的唯一原因是日逐王，两人之间的矛盾只在表面上弥合，仍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结果日逐王今天醉得比哪一次都快，还没到三更天，就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到处呕吐，吓得客人们四处躲避。

日逐王是被随从抬出去的。

顾慎为等了一会，只向夸日王告辞，也离开宴会。

在他的帐篷里，日逐王正坐在那里闷头喝酒，一点醉意也没有。

“你很了不起。”日逐王头也不抬地说。

“过奖了。”

“不，一点也不过，你小子有种，就是老汗王也没动过火焰驹的主意，你敢，还当众给我难堪。”

“我说过，火焰驹不是我盗走的。”

“对，不是你盗走的，龙王麾下高手如云，木老头呢？我还没一直没见着这个王八蛋。”

顾慎为不吱声。

日逐王叹了一口气，“有时候我想干脆把你杀死算了，顶多挨老汗王一顿骂。”

“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和资格。”

龙王的语气跟他的人一样，苍白冰冷，看似软弱无力，其实硬如顽石，日逐王抬起头，目露凶光，慢慢恢复正常，然后毫无预兆地改变了话题，“顾仑杀了我的儿子，跟你一样，他也让我下不来台，我恨其入骨。”

日逐王终于肯直面问题了，虽然仍怒气冲冲，顾慎为却将这看成良好沟通的第一步。

“他已经死了，全家都死了。”

“没错，顾仑全家死光光，可是我很不开心，因为杀死他的人不是我。你也有仇人，你愿意仇人被不相干的人杀死吗？”

在进入金鹏堡之前，顾慎为无力报仇的时候，每时每刻幻想的都是亲手杀死仇人，可是经过严酷的杀手训练，他控制住了仇恨，也改变了看法，仇人还是得死，但不一定非要亲自动手，杀手有时候跟坐禅一样，过于执着某个想法，都会导致魔念入侵。

这种理念是没办法向一位北庭王爷解释的，所以顾慎为只是点点头，没有回答。

“我的计划原本是亲自带兵攻入西域，抓住顾仑，将他当众斩首，为此我一直鼓动老汗王早点向西域动手，可惜金鹏堡抢先了，这帮龟儿子，杀了我的仇人，还想向我邀功，把顾仑的头颅送到我这里。我能怎么办？只能把金鹏堡使者痛骂一顿，留下头颅做成尿壶。”

热血猛地上涌，顾慎为很久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杀人冲动，右手不由自主地握在刀柄上。

日逐王看到了龙王的动作，冷冷地说：“你不姓杨，你姓顾，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果然说得没错，你是想报仇呢？还是想称霸西域？”

顾慎为感到奇怪，日逐王竟然说出与军师方闻是几乎一样的问题。

第五百四十五章往事

通天关会面时的场景，再加上从前的印象，让上官怒终于确认曾经的小家奴正是那个导致自己手掌被砍的罪魁祸首。

“他自称是顾氏家仆杨峥的儿子，可是我敢肯定，他绝不是奴仆之子。”叛逃到北庭之后，他这样对日逐王说。

“那是因为他已经成为龙王。”

“不，刚进金鹏堡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虽然装得很恭顺，举止和眼神却都不对劲儿，我当时就该产生怀疑的，可我怎么也想不到……”

“你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日逐王有点鄙夷地说道，第一次背叛有时情有可原，接二连三的背叛就令人不耻了，上官怒如今像只丧家之犬，利用价值只剩一点，不足以换来好脸色。

日逐王不会只凭叛徒的一句话就得出结论，所以他要试探，先是行动，后是语言，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唯一的意外是龙王盗走了火焰驹，逼得他不得不提前摊牌。

他是真喜欢那匹马。

“你想报仇呢，还是称霸西域？”

日逐王不再拐弯抹解，不再迂回试探，顾慎为内心的愤怒与仇恨却如翻江倒海，很难思考对方的问题。

他内心的仇恨从未减弱，只是被强行压住，偶尔也会有失控的时候，比如现在，不顾一切杀死眼前的北庭王爷，已经成为一股致命的诱惑，这诱惑甚至勾勒出一副杀人之后的狂喜画面，在主人眼前展示，喃喃低语，劝说主人与自己合二为一。

“把头骨还给我。”顾慎为语气、神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战胜了仇恨的诱惑，疲惫得像是与十名绝顶高手进行过车轮战。

细节逃不过日逐王的眼睛，他感受到了龙王情绪的缓和，将这看作友好的表示，“当然，我留着也没用，报复死人实在没多少乐趣。”

“金鹏堡不是你雇请的？”

“信不信由你，我的确想杀顾仑，而且制定了计划，可是被金鹏堡抢先了。要我说，杀你全家的人不是为了报仇，一个简单的道理，报仇者都想亲眼目睹仇人受苦被杀，为利益杀人者却不在乎过程，只关心结果。”

顾慎为是复仇者，他只关心结果，可日逐王的话还是有道理，他说的是人之常情，不是杀手的想法。

表面粗鲁的日逐王比老奸巨滑的卫嵩更懂得引导，他没提中原一个字，却将仇恨的皮球又踢了回去，与顾仑有利益之争的人，最可能的对象当然还是中原朝廷中的大臣。

卫嵩的儿子不是亲自参与了暗杀行动吗？日逐王肯定从上官怒那里听说了这条信息，所以他恰到好处地给出一点暗示，其余的事情让龙王自己想。

“顾仑，我父亲是怎么……杀人的？”

在一般北庭人的讲述中，来自中原的侍卫像卑劣的刺客一样，趁乱暗杀了日逐王之子，顾慎为对此难以相信，在他的印象中，父亲对荣誉看得极重，对自家的武功也非常自信，绝不会采取暗杀的手段。

日逐王心中也有仇恨，回忆往事令他怒火中烧，但他也冷静下来，低头想了一会，开始讲述他所知道的真相。

“我知道大家都怎么说那次事件，许多目击者看在我的面子上，声称顾仑利用偷袭才杀死我儿子，实话实说——”日逐王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样子对实话实说很排斥，“这些传言并不公平，我那个儿子骑马射箭是把好手，若论刀剑，只有三脚猫的功夫，想杀死他，根本用不着偷袭。”

贬低自己的儿子，同时替仇人辩解，实在有违日逐王的本意，他抱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光，然后换了一种讲述方式，好像那是别人的故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事件的起因的确源于一个女人，她差点成为日逐王的儿媳，可是与传言不一样的是，中原七皇子与她没有任何交往，他是皇子，已经在北庭当了多年人质，备感人情冷暖，懂得谨小慎微的道理，也知道自己的本分所在，绝不会也不敢与北庭王子争风吃醋。

日逐王曾经详细调查过，确认未来的儿媳清白如玉，跟七皇子甚至没有见过面。

他不得不承认，挑起事端的是自己的儿子。

日逐王之子跟绝大多数北庭男子一样，酒后喜欢吹牛，那天他吹得特别厉害，声音盖过了所有人，说完战争与骏马之后，他开始说自己的未婚妻，称赞她有多美，接着又得意扬扬地声称他已经跟未婚妻的姐姐和贴身女仆上过床。

“她家的女人都是经干的母马，一般人可满足不了她们。”

日逐王的儿子为什么要公开羞辱未婚妻一家？原因不得而知，大概就是酒后胡言，这在北庭年轻男子当中是常见的事，有人甚至会吹嘘自己与父亲的宠妾发生过关系，以此夸耀自己的魅力。

北庭人通常对此置之一笑，在北庭生活多年的中原七皇子，还是没办法完全融入当地，不合时宜地“嗤”了一声，由此引发血案。

日逐王的儿子恰好听到了这一声，也看到了七皇子的表情，于是决定戏弄戏弄他，“啊，殿下，跟我们说说中原女人是什么味道，听说中原皇帝养着成千上万的女人，你碰过几个？等等，你十来岁就来北庭，除了乳娘的奶子，大概连自己亲娘的胸脯都没见过吧？”

日逐王的儿子喜欢自己的笑话，大笑之后还没有满足，继续说道：“小七，你不用着急，明天跟我一块去她家，我会找一个漂亮的小女奴，干完之后让你也开开荤。”

北庭男人酒后普遍口无遮拦，可日逐王的儿子还是有点过头了，日逐王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儿子的话，边说边摇头，“他是名优秀的战士，勇往直前，从不怕死，可我很早就担心他会因为那张嘴而惹祸，但不管怎样，他没有恶意。”

在日逐王之子看来，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恶作剧，七皇子却再也忍受不住，扑上去要为自己挽回颜面。

日逐王的儿子即使醉得东倒西歪，打起架来也仍然得心应手，让他没想到的是，七皇子竟然会点武功，两人纠缠在一起，被人拉开之后，七皇子鼻青脸肿，对手只是胸前多了几道抓痕。

“挠人啊，小七会使娘们儿的绝招。”日逐王之子嘴上仍不饶人，“看来你不想跟女人开荤，可是也别找我啊，我给你介绍……”

顾仑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要求日逐王的儿子道歉，否则就比武，输的人认错。

顾仑那时还不到四十岁，已经非常老成，维护主人利益的同时，不想得罪北庭权贵，所以他所谓的比武，是想让对方也派出一名侍卫来。

可日逐王的儿子已经糊涂了，没有听懂直白的话，以为小七的侍卫是在向自己挑战，这时轮到他觉得受污辱了，二话不说，拔出腰刀，冲上去就砍。

这不算是正式比武，但也绝没有偷袭与暗算，顾仑让了数招，在七皇子的催促下出刀，砍伤了对手。

接下来的事情就跟传言一样了，受伤的日逐王之子被抬回家，几天之后死在床上。

“顾仑是名高手，有本事教训我儿子，也有本事让他不死，可我儿子死了，就死在我面前，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盯着我，不停地咳血。我抱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发誓替他报仇，然后亲手替他结束痛苦，我的儿子，不能死在别人手里。”

日逐王越说越冷静，其中蕴藏的仇恨却越来越深。

顾慎为一时语塞，日逐王说了许多他没听说过的事情，尤其是日逐王亲手杀死儿子的情节。

可有些事情不对劲，顾慎为了解自家的刀法，杀人的招数不少，却没有哪一招能让对方捱上好几天，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

“刀上有毒？”

日逐王紧咬牙关，坚硬的腮骨几乎要刺破皮肤，点头承认。

“不可能，我父亲不懂得用毒，更没必要用毒，你也说过，比刀剑拳脚，他很容易就能打败你儿子，而且他最初的挑战对象也是侍卫。”

日逐王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我从北庭、中原、西域请来好几位名医，用的是别人的名义，他们都不认识我儿子，看完尸体之后异口同辞，都说他是中毒而亡。其实不用他们说我也知道，尸体我留了差不多半年，伤口在他死后三天开始肿大，七天之后破裂，流了一地的脓血。”

顾慎为不知道是否该相信日逐王，但他相信自己的父亲，“下毒的人不可能是我父亲。”

“或许是或许不是。”日逐王突然间意兴阑珊，好像已经疲惫不堪，“你父亲是下手的人，七皇子是想让我儿子死的人，他们都是我的仇人，全死了，没一个死在我面前，更没死在我手里。”

“比武是场意外，在刀上抹毒需要提前准备。”顾慎为还是不放弃替父亲辩解。

“或许刀和毒早就准备好了，至于意外，我儿子的那张破嘴，总是能制造意外。”

日逐王站起身，“够了，仇恨就是这么回事，我的两个仇人都死了，虽然我不满足，但也无可奈何，我不会将仇恨转移到他们的后代身上。至于你，日逐王的营地很好找，我期待你的拜访，最好带着我的马，它比我的儿子还重要，在那之后，咱们可以谈谈其它事情。”

日逐王大步离去，顾慎为陷入沉思，对方的讲述当中有破绽，可他找不出具体在哪里。

荷女在他身后出现，她听到了全部谈话，轻声说：“死后三天伤口才开始肿大，七天破裂，听上去有点像是晓月堂的手段。”

第五百四十六章王爷

方闻是一行人比日逐王晚到一天，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休息，就从龙王那里接到大量任务。

顾慎为对龙庭的被动观察结束了，他得开始主动做点事情。

方闻是第一个被用到，他代表龙王与北庭交涉，虽然龙王的到来已经远近皆知，直到这时才算得到官方正式认可。

北庭已经为客人划出专用的建营地块，位于贵族区东部，紧挨外围的工匠区，离老汗王的宫帐却隔着一大片帐篷。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龙王与金鹏堡的营地分占一条道路的南北两边，隔着低矮的木篱笆，双方成员可以互相挥手致意，当然，永远也不会有人做出这种举动。

早在接受北庭小阏氏邀请的时候，上官如就提出要求，香积之国应得到单独招待，不能与龙军混为一谈，因此，她的营地被划在龙庭西边，与龙王和金鹏堡都保持着距离。

顾慎为觉得这样很好。

得到营地之后，他马上向夸日王告辞，无论对方如何挽留，坚持婉拒。

方闻是接下来的任务是继续与北庭接触，问清楚老汗王到底何时接见龙王以及龙庭大会的底细，顾慎为有预感，后者将是他在北庭遇到的第一个难关。

上官飞被派到工匠区和贱民区打听日逐王的往事，顾慎为对谁的话都不完全相信，他需要建立自己的情报系统，上官飞是个聪明人，只要不牵涉到自身利益，很少说谎。

但他对独自行动很害怕，尤其是听说贱民区的风俗跟璧玉南城有点像，更不敢去了，期期艾艾地向龙王要保镖，“小初？有任务了，木老头？不能露面，荷女？算了，还是让她保护龙王吧，没办法，龙王还是给我派几名大雪山剑客吧，那个龙翻云是不是没啥事？上次我们合作还是挺不错的。”

上官飞的小算盘没有得逞，顾慎为指派给他的保镖是晓月堂弟子韩芬，还有一个无需命令的赠送品——韩萱。

“这个……这个……我听说北庭重男轻女，我带着女保镖，是不是有点……”上官飞不喜欢这种安排。

“没关系，你可以扮女人，让她们两个装男人。”顾慎为可不管他喜欢还是不喜欢。

“啊，龙王，别开玩笑……”当着外人，上官飞也有点不好意思。

韩芬却高兴的很，冲龙王挤眉弄眼，表示这个游戏好玩的很，韩萱皱起眉头，“装男人这种事我可没做过，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韩芬精通易容，对此信心十足，“简单，交给我就好，咦，你皱眉的样子其实就挺像男人。”

听说自己不用跟上官飞一块执行任务，龙翻云大大松了一口气，等着龙王给他安排任务。

这一路上，龙翻云显示出与北庭人极为相投的脾气性格，酒量也好，所以他的任务就是继续与北庭的战士们交往，尽量接触贵族，了解他们对汗位之争的看法，尤其是日逐王的立场倾向，龙翻云不擅言辞，所以顾慎为提醒他，只听就好，不要乱问。

以北庭人酒后的品性，顾慎为相信龙翻云能听到不少信息。

至于初南屏，这个时候正与火焰驹躲藏在草原深处，每天一次到约定地点查看情况，除非得到龙王的命令，他是不会进入龙庭的。

顾慎为的行动到此为止，在收集到足够多的情报之前，他不打算再见任何北庭权贵。

方闻是的任务最简单，很快就拿回确切消息，老汗王现在的确不能见龙王，借口是病情突然加重，方闻是在花了一点小钱之后，从北庭官员那里得知，的确有大人物从中作梗。

“是谁还不知道，最可能的是大日王，理由我知道了，他指控为龙王会在见面时行刺。”

顾慎为哼了一声，他就算要杀老汗王，也绝不会蠢到公开行刺。

“这个指控匪夷所思，可是有人相信，而且还不少。”方闻是叹了口气，“龙王的名声在西域令人惧怕，到了北庭却让他们警惕。”

依靠着恐怖的名声，顾慎为曾经得到许多好处，如今开始尝到它的苦味，但凡跟杀戮相关，不管听上去多么的不可能，只要放在龙王身上，就显得合情合理。

关于龙庭大会，方闻是也打听到不少信息，大体上与夸日王说的差不多，“各种各样的比赛，最受关注的是三项：赛马、练兵和比武，优胜者按惯例都会得到老汗王的公开接见，这三项当中，龙王在勇士比武中占据优势，就是不知道金鹏堡会派出什么人，他们也参加。”

军师不会武功，顾慎为没办法向他解释杀人与比武是两回事，龙王与金鹏杀手一样，擅长的是偷袭与暗算，站在擂台上规规矩矩地比武，杀手不占优势，反而会暴露弱点。

他曾经参加过正式的比武，但对手实力不强，胜利价值不大。

“赛马、练兵和比武。”顾慎为想着这三项比赛，发现一个问题，“日逐王有火焰驹，赛马拿第一几乎是肯定的，麾下有野马和羽真人这样的高手，勇士比赛也十拿九稳，用酒肉放纵士兵显然是要他们在关键时刻拼命，看来三项第一他都想要，难道他也见不着老汗王吗？”

方闻是被龙王的一席话点醒，甚至有点脸红，因为身为军师他却没有先想到这一点，“没错，日逐王看来对本届魁首志在必得，所以龙王盗走火焰驹，他才会那么愤怒。”

方闻是在帐中来回踱步，觉得自己离真相只差一步，却总是看不清，提起北庭与中原的关系，他能说上三天三夜，到了具体某位权贵身上，他的眼光跟普通人差不多。

顾慎为倒有一个想法，“或许日逐王的目的是不得第一，而是阻止别人得第一，这样一来，他就能待价而沽，在大日王和夸日王之间为自己谋取利益。”

听上去这是一种合理的解释，方闻是仍感到不满意，“要挟未来的汗王太不明智了，日逐王要是聪明的话，绝不会这么做。难道他自己想当汗王？更不可能了，他没有汗王血统，到底是什么呢？”

顾慎为想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考虑一会又放弃了，日逐王的计划很宏大，跟仇人之子大概没什么关系。

方闻是想了半天也没有眉目，只好先说别的事情，“夸日王手下的人好像对龙王有些微词，他们说……”

方闻是支吾不语，顾慎为替他说下去，“他们说龙王不知好歹，对夸日王的建议推三阻四。”

“差不多吧。”方闻是听到的话比这更直白，他不想说出来。

“你觉得夸日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夸日王外宽内严，聪明才智都属顶尖，颇有王者之风，可是独断专行，听不得别人的意见与劝告，也为他树敌不少。”

“可你仍觉得他会是未来的汗王。”

“因为夸日王的对手太弱了，大日王等的时间太久，同辈的竞争者都已去世或是退出，他的精力远不如从前，斗不过正处盛年的晚辈，这不只是我的看法，北庭权贵大都倾向于夸日王。”

顾慎为想了一会，突然问道：“你觉得圣日王怎么样？”

“排名第二的圣日王？”方闻是很惊讶，没想到龙王会对这位王爷感兴趣，“纯粹的酒鬼，养的鸟比士兵还多，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放弃汗位之争。”

顾慎为有一种感觉，圣日王的野心或许还没有完全消失，但他找不到证据，于是没再问下去，话题又转回到夸日王身上，“你觉得龙军应该与夸日王结盟？”

“我说过，如果要与北庭结盟，夸日王是唯一的选择，如果龙王另有想法，那就不一定了。”

“可他想让龙军与金鹏堡和解。”

“老汗王这一招很绝啊。”方闻是赞叹道，“表面上是让龙王与独步王和解，其实是让夸日王与大日王互相妥协。要我说，龙王绝不能同意。”

“为什么？”顾慎为有点意外，他还以为军师已经完全被夸日王说服了呢。

“这事只对夸日王有好处，对龙王却是釜底抽薪，龙军已经不是当年一两千人的小队伍，如今拥兵数万，其中很大一部分还是金鹏堡的降兵，一旦和解，你我二人知道这是暂时的，士兵们知道吗？到时候军心涣散，想挽留士兵就只能比拼谁的钱多，我想，龙王最近没挖到宝藏吧？”

方闻是去迎接龙王的时候，还不知道老汗王的计划，否则他也不会建议龙王接受夸日王的拉拢。

“接下来怎么办？不接受和解，就得不到夸日王的支持，他可是已经把我当成手中的棋子了。”

帐篷里只有两个人，方闻是却还是不放心，特意走到门口向外望了两眼，回来之后说：“龙王，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中原到底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军师没有被北庭王爷完全说服，顾慎为决定对他透露真相，“一支军队，中原在北庭暗藏一位内奸，据说位高权重，只要我杀死老汗王，让北庭四分五裂，这位权贵的军队就会归我所有，我还不知道可信不可信，更不知道内奸是谁。”

方闻是突然眉头舒展，“我想我知道内奸是谁。”

“真巧，我也有一个猜测。”

方闻是一下子找到了谋士的感觉，拿来笔纸，笑道：“咱们写下来，看看猜得是否一样。”

片刻之后，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上面的姓名完全不同，而且两人都觉得对方的猜测错得离谱。

第五百四十七章求助

大日王与日逐王，顾慎为选择前者，方闻是则认准后者。

“应该一样才对啊。”方闻是苦笑着摇头，在他的印象中，理想场景应该是谋士与主公各写一张纸条，随后相视一笑，从此心有灵犀。

他与龙王，却发生严重的偏差。

“大日王怎么会是中原的内奸？他再怎么也是汗王最主要的继承人之一啊。”方闻是首先发出责难。

“大日王身边有一个黄脸的侍者，叫傅原，听说过吗？”

“有点印象，好像是名佞臣，大日王当不上汗王，这个傅原也是原因之一。”

“傅原不是佞臣那么简单，他在控制大日王，如果我没看错，大日王的脑子已经半糊涂了，全靠傅原才能装出正常的样子。”

“这么说传言是真的了？大日王才五十多岁吧，怎么比老汗王糊涂得还快？”

“嗯，关键这个傅原是中原人。”

“不足为凭。”方闻是想了一会，没有被说服，“用一名来自中原的奴仆，控制一名北庭的王爷，随时准备向敌人投降，太冒险，也太不靠谱，如果我是中原朝廷，绝不会选这样的内奸。”

“说说你的理由，日逐王的确有点奇怪，可不像是中原的内奸，你忘了，他与中原皇帝有杀子之仇。”

“有仇的是老皇帝，他跟现在的皇帝可没仇，其实还是龙王提醒我，日逐王想在北庭大会上夺取三个最重要的魁首，没准是想破坏什么，我有预感，破坏之后，获益最多的会是中原。”

两人的猜测都很虚，方闻是却将这当成了一个有趣的游戏，在大腿上拍了一下，继续说道：“不如这样，咱们打个赌，各花三天时间查找证据，然后再看谁的猜测准确。”

“咱们的猜测可能都是错的。”

“呃，没办法，龙王是主公，得大度一点，要是全错，就算你输。”

顾慎为的好胜之心也被激发起来，“好，赌注是什么？”

方闻是有点为难，“不能是我输不起的东西，龙王您得知道，我可是两袖清风，一两银子也没入私囊。”

看方闻是白白胖胖的样子，私钱大概是进了胃囊，顾慎为想了想，“那就十两银子吧，咱们都输得起。”

“哈。”方闻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太少了点吧，人家会以为咱们是街头无赖打赌呢。”随后灵机一动，说：“不如这样，龙王要是赢了，我在北庭所做的一切全当无偿自愿，无需论功行赏，省龙王一大笔钱。”

“要是你赢呢？”

“嘿嘿，该赏的还是要赏，除此之外，我要龙王金口玉牙一句话。”方闻是狡黠地看着龙王，“万一哪天我得罪龙王，我是说万一，伴君如伴虎，谁也保不齐会犯点错误，我希望——龙王能饶我不死。”

这个赌注可有点大了，而且很令人生疑，但方闻是选择了最佳时机，顾慎为略一寻思，点头同意，到目前为止，他基本相信军师，死亡也并非唯一的惩罚方式，“好，无论你犯下多大罪过，我饶你不死，但只有一次。”

方闻是告辞的时候已是子夜，兴高采烈地离去，他没想背叛龙王，为自己营造安全环境乃是谋士的标准流程，他抓住了机会，为此很得意。

顾慎为一点都不困倦，身处陌生的环境，面临未知的挑战，让他比平时更亢奋一些。

在外人面前，顾慎为时刻保持着冷静，一个人的时候，他更愿意让思绪信马由缰，在北庭的几位王爷身上来回奔驰，他像是一只嗅觉灵敏的猎犬，在茂密的草丛中闻到猎物的芳香，只是一时间难以确定位置。

他想把荷女叫出来商量一下，可荷女不在，她正在配制那种能让人死后三天才产生迹象的毒药，必须在没人的地方进行。

噗，好像是一枚小石子砸在帐篷上。

入住新营地的第一天就有人前来挑衅，顾慎为颇感意外，立刻拔出五峰刀，侧耳倾听，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出去查看是不明智的，按兵不动才是正确的做法。

噗，又是一声，这人好像非要引起龙王的注意不可。

顾慎为又听了一会，外面毫无声息，扔石子的人轻功很好，他在帐篷后面轻轻划出一尺余长的口子，倏地钻出去，随即绕到右手边，石子就是从这边扔过来的。

第三枚石子射来，顾慎为伸手接住，发现对方没有使出太大力气。

扔石子的人就站在几顶帐篷以外，全身罩在斗篷之中，像一根无用的木头耸立在那里，突然冲顾慎为招招手，转身消失。

远道而来的龙军战士正在熟睡休息，守夜的几名卫兵丝毫没有发现龙王帐篷这边的异样。

顾慎为跟在后面，没有感觉到危险，因为他知道这人是谁。

扔石子本是他的手段，今晚被人模仿了一次。

前面的人好像不怎么认路，经常跃到高处寻找方向，但轻功极佳，像一只小鸟，跃上蹿下跟普通人走路一样随意自如。

顾慎为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跟住，他的轻功这些年来提升了许多，但仍然是他的短板，比不上进步更快的她。

上官如停在郊外的一座小丘后面，半截身子被草丛掩盖，借助微弱的星光，眼眸漆黑发亮，比暗夜更加深沉。

顾慎为站在她十步以外。

气氛有点尴尬，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重逢之后，每次见到上官如，顾慎为都觉得非常陌生，分离数年之后，有些人几乎毫无变化，有些人却仿佛脱胎换骨完全成为另一个人，上官如属于后者。

在她身上，顾慎为只能找到极少的旧日景象，那个蛮横而心善、聪明而轻信的少女，那个天天穿着男装的十公子，义无反顾地走远，只是偶尔回下头，透过现在的上官如向熟人打声招呼。

奇怪的是，上官如带来的每一次新印象，很快就会与旧时样貌合二为一，刻在顾慎为心中，取代从前的印记。

但他仍觉得尴尬，就像是下定决心戒酒的人，偏偏接受酒筳的邀请，面对着醇香浓郁的美酒，一口没喝，也觉得是一种背叛。

上官如先开口，也有点尴尬，这副场景与她想象得不太一样，所以她的声音介于冷淡与熟络之间，“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请说。”

在半夜扔过石子之后，两人都显得过分客气，空旷的草原变得局促拥挤。

“你救救少敏吧。”

“少敏是谁？”顾慎为愣了一下，没想到上官如把自己叫出来，竟然是为一位他没听说过的陌生人求情。

“大哥的女儿。”

顾慎为想起来了，那还是刚刚离开通天关的时候，韩萱发现金鹏堡的队伍中也有女人，上官飞查看之后发现其中一位是大哥上官垂的女儿，很可能是要嫁给某位北庭权贵，以此作为建立联盟的保证。

在结盟过程中，联姻是一种常规手段，顾慎为自己的婚姻就是如此，所以他当时就没有特别在意，此后也未进行任何调查。

上官少敏比双胞胎小两三岁，自幼相识，上官如被困在家里时，与她的交往日益密切。

上官家的子弟都懂得一个道理，千万不要想着为家族内部杀戮报仇，那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上官垂的儿女得到了适当的照顾，如果一切顺利，有一天他们也会为独步王服务，上官少敏将第一个做出贡献。

“救她什么？”顾慎为还是不解，能嫁给北庭权贵几乎是这名少女最好的命运。

“你不知道金鹏堡要把她送给谁？”

“不知道。”顾慎为注意到上官如说的是“送”，而不是“嫁”。

“大日王的一名奴仆。”

大日王是金鹏堡最坚定的支持者，独步王想要讨好他的亲信也是情理之中，而且顾慎为不喜欢上官如说起“奴仆”时的语气，“你是说那个叫傅原的人吧，他很受宠，嫁给他……没什么不好。”

上官如的脸有点红，“你不明白，少敏不是嫁给他，是送给他，本来这也没什么，总好过生活在石堡里，可是……可是……”欲言又止了两三次，她才终于说下去，“傅原是名太监，他还有……许多怪癖，少敏是被当成玩具送给他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顾慎为很意外，上官如刚到龙庭不到一天，怎么会挖出连他都不知道的情报，而且还是极为私密的内容。

“我让木老头跑在前面，调查那个叫傅原的人，他……他看到许多事情，回来跟我说，还不如把少敏杀了更仁慈一点。”

上官如的脸更红了，木老头口无遮拦，肯定如实汇报自己所见所闻，没有一丝隐瞒。

突然之间，好像旧日重现，上官如又变成十公子，在要求欢奴帮忙，语气神态中既有命令的意味，也有十分的信任，顾慎为差点就要点头同意。

“你救过鹦鹉，还记得吗？”上官如变得热切了，眼前的男子是她最大的希望，只有他能想出完美的救人计划。

“后来她被杀死了。”

“对，可那不是你的错，这一次，我会将少敏送到香积之国，不让任何人知道。”

顾慎为就是这个时候警醒了，北庭与香积国远隔数千里，中间必须经过金鹏堡的地盘，根本不可能做到保密。

北庭的局势比他预计得还要复杂，顾慎为不想无端添乱，“放弃吧，这是她的命运，谁也干涉不了，从她父亲死的那一刻起，就已命中注定，比她凄惨的人还有更多，世间遍布苦难，谁也救不过来。”

上官如惊讶地看着龙王，“可是你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一直以为，你会比其他人更了解这种事情。”

顾慎为第一次发现，拒绝的话竟然如此难以出口。

第五百四十八章要挟

顾慎为还是拒绝了。

他不想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得罪北庭权贵，按他的原则，如果不能给予对方致命打击，宁可显得懦弱也不要随意出手。

与此同时，他将上官如的请求看作一次考验，他提醒自己，这是仇人的女儿，虽然值得信任，但绝不能越过界线，这条界线无形而微妙，顾慎为知道它在哪里，却无法准确地描述。

拒绝上官如的求助，能让界线变得更加明晰，这是顾慎为与自己的斗争。

“我没办法，这里是北庭，不能轻举妄动。”

上官如漆黑的眸子死死盯住龙王，好像要发火，最后忍住了，她已经不是十公子，更不是小女孩，“你盗马的时候可没想这么多。”

“那不一样。”顾慎为想了一会，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解释来，但这两件事的确不一样。

上官如深吸一口气，昂首说道：“我忘了，你现在是龙王，除非对龙军有利，你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付出。”

“没错。”顾慎为不想解释了，事情就是这样，多说反而虚伪。

“很好。”上官如的神色也变得冰冷，这反而让她更像从前的十公子，“香积之国的射手对龙王有用吧？”

顾慎为一怔，“你……想说什么？”

“没有你帮忙，我也会救人，而且会动用那一千名女兵。”

顾慎为料不到上官如竟然会用香积之国的力量要挟自己，好一会说不出话来，上官如紧闭双唇，与龙王对视，丝毫不肯退让。

天边露出一线阳光。

“香积之国不属于你。”顾慎为好不容易提出反对，连自己也觉得无力。

“嗯，它不属于我，那些女兵也不属于我，按道理，她们是龙军的一部分，我只是……教头，可我要是请求援助，她们才不会像你一样推三阻四。”

上官如这位射手教头可不一般，在女兵们的心目中，她是当之无愧的解救者、庇护者与统治者，王冠永远虚悬在她的头顶，只要她愿意，立刻就会踏踏实实地落下。

即使在这个时候，顾慎为也不认为上官如会让香积之国独立出去，可她的要挟是认真的，不能等闲视之。

“这不是儿戏。”

“我也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出嫁了。”上官如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孟家的媳妇，故意提起这件事，就是想刺激龙王，“你杀了我丈夫，欠我一个人情。”

这也是两人从来没有公开谈过的话题，孟五公子死于谁手，双方心知肚明，而且在顾慎为看来，在这件事情当中，欠人情的也是上官如。

“你一定要救那个少敏？”

“她才十六岁，嫁到北庭来就已经把她吓坏了，要是落到傅原那种人手里……只能是死路一条。”

“我要见她一面。”

“少敏？”

“嗯，有人说你们上官家的子弟都是狼，我得看看这个上官少敏是什么。”

顾慎为的话里带有明显的怒气与讽刺，上官如却不在意，脸上绽放笑容，“她是小绵羊，我敢保证。”

上官如认人的眼光实在一般，顾慎为哼了一声，“想办法拖延一下，我现在还没有想到办法，得观察几天再说。”

“龙庭大会之前都没事，三哥……上官云想从傅原那里得到承诺，不会轻易把人交出来的。”

顾慎为突然想，没准利用救人行动，能挖出黄脸侍者的真相，“你不要擅自行动，看住木老头，别让他乱闯，这里是北庭，到处都有他的仇家。”

“不会。”上官如认真地点点头，“我会想办法安排你跟少敏见面。”

天就要大亮了，两人原路返回，一前一后，隔着十余步，顾慎为忍不住总想回头，因为上官如今天的表现有点怪异。

她好像又回到了过去，充满自信，无论如何都要达到目的，骄纵而又天真。

顾慎为还记得，在逍遥海得知父母都想牺牲自己之后，上官如一度极为消沉，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香积之国。

在草原重逢时，上官如的情绪好了一点，可还是沉默寡言，那时的她，绝不会想到要挟龙王。

有什么事情让她发生了改变，顾慎为不想追问，但又非常好奇，快到龙庭边缘，两人应该分手各回营地时，他停住脚步，回头说：“你学坏了，是木老头教你的吧？”

上官如像是受到羞辱，神色冰冷，头扬得高高的，“我才不向他学。”随后脸上突然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当心，只要我愿意，还能变得更坏。”

她跑掉了，混入早起的牧民当中，没一会就消失不见，前后态度的差异，似乎表明她终于找到与龙王打交道的正确方法。

变得更坏的上官如会是什么样子？顾慎为感到心脏一阵乱跳，喉间充满干涩的感觉，如果这时面前有一碗酒，他会毫不犹豫地喝下。

但是一回到营地，他就冷静下来，对自己刚才的冲动嗤之以鼻，事实不会一夜之间发生改变，他是杀手，他是龙王，不仅肩负着家仇，还要对几万名战士负责，如果连他也被个人情绪所左右，又怎么能向那些出生入死的追随者提出严格的要求呢？

他准备思考两个问题：第一，如何满足上官如的要求，救出那个叫上官少敏的女孩，第二，以什么方式夺回香积之国的实际控制权，他不想再受到任何形式的要挟。

荷女坐在他的帐篷里，五峰刀划出的口子已经得到修补，“就在这里，随时都可以试用。”

荷女没变，还跟从前一样，默默做事，从不问东问西，可奇怪的是，顾慎为还是更相信上官如，无论发生怎样的改变，她都清澈见底，而荷女永远都是一泓深潭，即使没有那一次背叛，顾慎为也从来不敢说自己能摸清她的真实想法。

一个小小的瓷瓶摆在桌子上，看样子里面只能装几滴液体，就是与此相似的毒药，曾经涂在顾仑的刀上，杀死了一位北庭王子。

“用时加十倍的水，混合加热即可，均匀地抹在兵器上，三天内有效。”

“解药呢？”

“用不着，它的毒性不算太强，一个时辰之内从伤口处吸出来就行，唯一的优点是比较隐蔽，可以提前下毒。”

顾慎为抓起小瓷瓶看了一会，还给荷女，“好好收藏，暂时用不上。”

“嗯。”荷女刚要离开，顾慎为叫住她，“等等，晓月堂曾经向北庭派过奸细吗？”

“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我不清楚，据我所知是没有，晓月堂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金鹏堡与璧玉城。”

“你的堂主，我什么时候能见她一面？”

这是荷女很少提及的话题之一，堂主韩无仙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所有的晓月堂弟子，以及安插在璧玉城各方势力中的奸细，全都听命于御众师荷女。

可顾慎为对那名高大美丽的女子印象极深，相信她的确存在。

“我想应该很快吧。”荷女显然没料到顾慎为会在这个时候提起堂主，有些惊讶，“堂主要等到金鹏堡大势已去的时候才出来，她跟你一样，喜欢致命一击。”

顾慎为没再问下去，荷女仍然深不可测。

他以为上官如要等两三天才能采取行动，没想到当天下午就见到了上官少敏。

香积之国的一名女官带人送来一些礼物，这些礼物来自北庭小阏氏，她与上官如还没有见面，正处于互相问讯并赠送礼物的阶段。

香积之国的特产是草药、香料与珍贵的花种，小阏氏回赠的是金银珠宝和大量食物，其中也有龙王一份上官少敏混在香积之国的女兵当中。

此前半个时辰，上官如亲临金鹏堡营地带走侄女，声称要领她四处逛一逛，上官云与张楫都没有阻拦。

那个下午，一路远远跟随的金鹏堡随从亲眼见到骑马的如小姐和坐桥的敏小姐，觉得自己从未跟丢，更不会看错。

由百余名女兵前呼后拥，上官如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给真正的敏小姐提供了金蝉脱壳的机会。

上官少敏是大少主上官垂的长女，父亲早亡家道中落在她身上刻下明显的印记：早熟而胆怯，在龙王面前瑟瑟发抖，好像他比自己即将服侍的太监还要可怕。

杀死上官垂的那一刀，是顾慎为帮着上官飞推进去的，堡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会面为时短暂，顾慎为只想确定上官少敏会不会武功、是否接受过杀手的训练。

虽然优秀的杀手擅长掩饰，终究会留下一些同行之间都熟悉的蛛丝马迹，上官少敏没有，她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少女，在杀手的城堡里生活了十六年，对杀戮之道毫无了解。

事实上，这是金鹏堡的传统，只有男性子弟才接受杀手教育，因为上官家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学当杀手的女孩子很难嫁得出去。

上官如是个特例，可即使是她，接受的训练也不完整。

让这次会面草草结束的另一个原因是木老头，他接受上官如的委托，希望唤起龙王的同情心，“黄脸太监是只禽兽，比我当年还要残忍，他特别喜欢出身高贵的女子，以折磨她们为乐，不到一年工夫，已经有六七名侍妾以各种方法自杀，他那些手段……”

顾慎为的同情心还远远没有产生，上官少敏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木老头吃了一惊，“我还没说呢，她胆子太小啦。晕了也好，我可以单独跟龙王说话了，有些事情我跟好姑娘都没提起，那个傅原可不简单，他要女人可不只是玩乐，没把的家伙在用她们练功呢。”

顾慎为立刻来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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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拜师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龙王带来的影响已经消散大半，与中原的战争和即将开始的龙庭大会，才是北庭人最关心的话题，其次是香积之国的女射手，在所有客人当中，上官如得到的关注远多于龙王与金鹏堡。

顾慎为与几位王爷的较量也暂时告一段落。

他与夸日王没再会面，全由方闻是从中联络，双方达成默契，除非夸日王能让龙王抢在金鹏堡前面得到老汗王的召见，否则所谓结盟无从谈起。

夸日王表面不动声色，方闻是却能看得出来他很生气，可龙王还不是他的部下，那套严厉的御下手段用不上，他需要维持与龙王的关系，于是每天仍然派人致以问候并赠送礼物。

大日王，或者说黄脸侍者傅原的策略与此基本相同：做出全力支持金鹏堡的姿态，以此向龙王表明，加入他们的阵营乃是唯一选择。

上官云与张楫每天都要去大日王府做客，半夜时醉熏熏地回营。

上官如派木老头提醒龙王，将少敏送给傅原的时间可能会提前。

顾慎为没有被表面现象所欺骗，他相信张楫绝不是那种先付款后领货的人，在得到实质性的利益之前，上官少敏仍然安全。

圣日王好像的确是个酒鬼，对龙王，他唯一感兴趣的是大鹏鸟，方闻是从侧面试探过，希望能与他见上一面，圣日王的随从不太客气地给出一个回答，“有大鹏鸟，王爷亲自拜访都行，没有鸟，人还是别来了。”

日逐王倒是热切地盼望着龙王的到访，当然，也得带着一匹畜生，他的火焰驹。

顾慎为反而矜持起来，道理很简单，就因为掌握着火焰驹，日逐王才稍微服软，这么快就交出去，无异于缴械投降，他要再等等。

他与军师的赌局仍在进行，两人都在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情报，发现的迹象越多，越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龙翻云与上官飞的任务进展得不太顺利，人生地不熟，两人挖掘信息的能力远不如许小益，两天过去，提供的也只是一些闲言碎语。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顾慎为才决定接见守在门口已经一天一夜的客人。

整个龙庭对龙王的热情正在下降，唯有刀客波桑，对龙王由单纯的模仿变成了敬仰，顾慎为入住营地的第三天上午，他跑来求见。

为了这趟拜访，波桑几乎倾家荡产。

他是贱民区的刀客，可以偶尔进入工匠区，想进入贵族区非常困难，必须得有通行证，才能让卫兵放行。

好在一切都是生意，在花掉多年积蓄的一百两银子之后，他换得一张通行证——印有灰色骏马图样的白纸，马身上竖着一柄短剑，表示有效期十天。

在龙王营地门口，波桑用掉一整天，经过初夏酷日的曝晒，下午又被阵雨淋得全身湿透，晚上稍微舒服一点，却撞上夜饮归来从此路过的上官云，双方差点发生冲突，因为他站立的位置很符合刺客的选择。

知道波桑守在这里的原因之后，上官云哈哈大笑，借着酒劲冲营地里喊道：“龙王，你在北庭有崇拜者啦，快出来看看，小心被别人领走。”

顾慎为拒绝接见波桑，倒不是想考验他的诚心，而是觉得没有必要，这名健壮的青年在武学上不像是很有悟性，偶尔指点一下可以，用心培养就没价值了。

直到龙翻云与上官飞进展甚微，顾慎为才想起波桑其实仍有价值。

波桑喜出望外，在营门口整整衣裳，摆好两柄长刀长剑，迈着稳重的步伐，跟随卫兵走向龙王的帐篷。

他首先向龙王点头致意，说：“我已经解除了对原雇主的职责，请龙王接受我的效忠，允许我加入龙军。”

说罢，他单腿跪下，低头等待龙王的回复，就这三句话，他已经寻思了大半天，修改多次才算满意。

方闻是饶有趣味的在一旁观看，他在意的不是青年刀客，而是龙王的反应。

顾慎为站在桌边，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扶在桌面上，神情冷漠，在波桑跪了一会之才开口，“起来说话。”

方闻是暗暗点头，即使面对一名普通刀客，龙王也很用心，站立表示尊重，冷漠显露威严，刀客心中一定已经激动万分。

波桑犹豫着起身，果然脸有点红，他只想出那几句话，接下来该说什么就不知道了，头仍然低垂着，不敢与龙王对视。

方闻是咳了两声，打破冷场局面，和龙王相比，他就热情多了，微笑道：“你叫波桑？”

“是。”

“咱们在寿老那里见过面，你记得吧？”

“有……点印象。”波桑抬头迅速看了一眼，不太肯定地说，半年前两人见过面，那时的方闻是远没有现在这样白胖。

“你为什么要离开寿老？”

“寿老不做生意了，打算买些牛羊离开龙庭，他想让我帮忙，可我不会放牧，就……离开了。”

波桑的脸红得越发厉害，因为他跟雇主有过一番小小的争吵，气愤之余，寿老甚至指斥他忘恩负义。

方闻是看了龙王一眼，两人心里都清楚寿老放弃生意的原因是什么，夸日王是个记仇的人，虽然现在没有采取报复措施，但他不会忘掉寿老曾经选择投向大日王，等到继承汗位，所有北庭人都是他的部下，各种严厉手段是少不了的。

寒暄结束，顾慎为开始提出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你对龙庭很熟吧？”

“嗯。”波桑的声音有点发颤，顿了一下加上解释，“对贱民区和工匠区很熟，对这里……我是第一次进来。”

“如果我让你替我打听一些事情，你能做到吗？”

“能。”波桑欣喜地抬起头，“龙王尽管下命令，我认识很多人，都是大人物，他们……比不上龙王，可是知道的消息都很多。”

顾慎为点点头，决定把波桑交给上官飞，“做完这件事，我才会决定是否接受你的效忠。”

“是，我会让龙王满意的。”波桑郑重地承诺。

会面本该到此结束，剩下的全是小事：给波桑安排一顶帐篷，介绍给上官飞，等等。

波桑也的确向门口退去，可是显得很犹豫，好像有什么话没说，却又不好意思出口。

顾慎为明白刀客的心意，于是叫住他，“波桑，你想跟我学习刀法？”

波桑这回是双腿跪下了，兴奋得脸上发光，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顶尖刀客，在见到龙王之前，觉得自己已经接近目标，可事实证明，他连顶尖的影儿还没望到，于是怀着拜师的目的求见龙王，可又觉得不配，龙王主动开口询问，正中他的心事。

“龙王……我真的很想……我会努力……让我怎么都行，我的刀……”语无伦次了一会，波桑终于稍微冷静下来，“龙王，我一生都在练刀，是您让我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刀法，我知道自己资质很差，人也不聪明，可我能吃苦，只要龙王肯教，我保证绝不会给您丢脸，为了刀法，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还不到二十岁的青年，张口就说“一生”，方闻是以过来人的心态，不屑地撇撇嘴，但他知道，龙王身边又将增加一位忠诚的卫兵。

“先证明你的忠诚，再谈刀法的事。”顾慎为对追随者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不管对方看上去多么单纯，他都不会轻易给予信任。

忠诚更多地与行动相联，而与人心无关，顾慎为坚守这一原则，他不关心也不探究身边人的内心想法，只看他们做了哪些事，以及在关键时刻的选择。

波桑将龙王的话当成了许诺，圆圆的脸上洋溢着控制不住的笑容，粗壮的脖子青筋毕露，样子有点吓人，“龙王，请允许我多说一句，您是天下最强的刀客，勇士比武肯定会大获全胜，北庭没人是您的对手，中原与西域来再多高手也没用。”

波桑的脸红一直没有消退，动作僵硬，说起话来也有点磕绊，但他的奉承发自内心，弥补了技巧上的不足。

方闻是笑着摇摇头，真想提醒这位笨拙的青年刀客，龙王不喜欢奉承，拿到有用的情报，才能得龙王的认可。

他马上发现自己错了，龙王好像对这几句奉承非常感兴趣，甚至向前迈出一步，方闻是恍然大悟，心想自己的反应真是太慢了，于是抢着问道：“你说中原与西域也派来高手参加勇士比武？”

波桑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可解释的，茫然回道：“没人派吧，每年的龙庭大会都有中原与西域的人参加，今年……多一些。”

“多一些是多少？”

方闻是的急切更让波桑无所适从，想了一会才说：“具体多少我说不出来，可是大家都说，今年从中原和西域来的人都是真正的高手，比武肯定非常激烈，可是龙王一出手……”

顾慎为与军师对视一眼，两人的想法一样，这次龙庭大会吸引如此众多的关注，必有原因。

“这就是我交给你的第一件任务。”顾慎为改变主意，决定让波桑单独收集情报，“我要知道，都有哪些高手参加勇士比武，尤其是来自中原与西域的高手。”

“是，龙王，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波桑很高兴，因为这是他肯定能完成的任务。

波桑一离开，方闻是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真是绝妙的计划啊，北庭和金鹏堡的安全承诺，到了比武场上就不受约束了，对不对？”

“嗯。”顾慎为终于明白，即将开始的龙庭大会将提供一次合法的杀戮机会。

第五百五十章劣酒

上官飞打算今晚还去那家酒馆，安全地消磨一夜，顺便听点流言蜚语，交给龙王就算完全任务。

他的两名保镖对此却持有不同意见。

韩芬无可无不可，主要是韩萱感到厌倦了，“干嘛还去那里？没意思，咱们换个地方。”

韩萱的确很适合男装，甚至不怎么需要化装，粘上一圈胡子就行了，生气或是下命令的时候就更像了，只有声音怎么也改不了，一开口就漏馅。

他们正站在工匠区的街上，四周全是帐篷与行人，上官飞担心地左右看看，“小点声，你怕人家不知道你是女人吗？你不在乎，我还不好意思呢。”

“这又没人认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问你，干嘛总去一个地方？”

韩萱显得气势汹汹，上官飞倒不怎么害怕，几天的相处下来，他已经摸清这两个女人的性格，韩萱说话直来直去，千万不可与她针锋相对，必须迂回劝说，很容易欺骗，至于韩芬，根本就和小孩子一样，几句夸赞就能让她眉开眼笑。

“本来不该跟你说的，既然你非要知道，我就透露几句，那家酒馆里的几位客人很可疑，可能是王府里的亲兵，跟他们打好交道，什么情报都有了，是不是？”

韩萱半信半疑，“哪几个客人，我怎么没看出来？”

“一个高高大大的青年，每次喝酒都这么一甩头。”上官飞的脑袋后向猛地一扬，险些伤着脖子，揉了两下，继续道：“还有那个，不太高，非常建壮的，爱拍桌子，别人都挺怕他，最后一个，年纪稍微大了点，可是非常沉稳，喝多少都不醉，没意外的话，这三人都很有身份，值得深入了解。”

上官飞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个女扮男装的保镖。

韩萱从小生活在吞风峡，以前没进过酒馆，承认自己缺少经验，于是相信了大半，低声道：“嗯，这三个人是很特别，当时我还想，不知道小姐会选哪一个，要我说，第一个比较好，个子高，人也年轻。”

小姐的未婚夫死了，韩萱总想替她再选一位。

上官飞差点脱口而出，让韩萱不准跟他抢，话到嘴边化为嘿嘿几声怪笑，“我有把握，今晚就能跟其中一个结成朋友，让他无话不说，完成龙王交待的任务。”

韩萱基本被说服了，转向好友韩芬，“你说呢？还去那吗？”

韩芬称不上美女，可是想装成男人也得经过精心化装，但她受过训练，模仿男声惟妙惟肖，即使在路边说话也是粗声粗气，“去那也行，上官飞努力了好几天，总得让他跟个男人睡一觉才好。”

上官飞本以为这两个保镖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怎么想不到韩芬会冒出这么一句来，立刻变得面红耳赤，不停地摆手，好像在拍打一只灵活的飞虫，“你、你别乱说，我没想……和谁睡觉。”

韩萱已被打消的疑问又高涨起来，“上官飞是男人，怎么还要跟男人睡觉？他又不是小孩子，一个人睡不着吗？”

男女之情是晓月堂的训练内容之一，韩芬虽然单纯，对这种事了解得却不少，“不对，两个男人睡觉就像……就像……你家小姐和姑爷成亲之后要做的事情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韩萱万分惊讶，大声说道，几名路人扭头张望，对这名胡子拉碴的男人很是好奇。

上官飞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你们两个，快给我闭嘴，女人怎么能说这种事，连想想都不可以。”

韩芬面露疑惑，“这有什么，能做得就能说得，我还能帮忙呢，行云布雨指通常用在女人身上，我一直想知道对男人是不是也有效果，怎么样，让我试一下吧。”

韩芬跃跃欲试，连声音都变回本色。

“今晚不去那了，咱们换个地方。”上官飞气冲冲地说道，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晓月堂里尽是疯女人，这个韩芬原来一点也不好对付。

韩芬仍然迷惑不解，不明白自己哪里说错了，“不去了？我瞧那个又矮又胖的掌柜对你好像很感兴趣。”

上官飞更不想去了。

韩萱虽然似懂非懂，心中却很鄙夷，“原来你存有私心，不行，今晚去那里由我俩决定。”

“你俩是保镖，我才是……算了，让你们定。”上官飞心力交瘁，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们已经越来越惹人注意了。

“韩芬，你想去哪？”

韩芬眼睛一亮，“王帐，我想看看老汗王的妃子们都长什么样。”

“咱们在替龙王收集情报，不是出来玩的。”韩萱严厉地斥道。

韩芬的武功比她好得多，这时却像做了错事的小孩子，缩着身子说：“对哦，那你决定吧。”

“咱们一直在工匠区转悠，南面的贱民区还没去过，今晚就去那。”

上官飞后悔将决定权交出去了，“今晚就去？还是等白天吧，那可不太安全。”

“不行，我决定了，都跟我走。”韩萱迈开大步，带头走路，韩芬紧跟其后。

上官飞叹了口气，小跑几步，追上自己的保镖，低声说：“喂，酒馆的事，你们回去可不要乱说，尤其不要对龙翻云提起。”

三人于二更左右进入贱民区，大部分地方都是黑黢黢的，一片死寂，好像所有人都已经入睡，上官飞松了一口气，“你看，这个地方的店铺晚上根本就不开张，我说应该白天来吧。”

这个晚上，运气注定远离上官飞，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一顶帐篷里就飞出一个人来，随后一名粗壮的汉子探出身子，重重地啐了一口，“想吃白食，也不挑个地方。”

“就是这里。”韩萱正为自己决定错误而苦恼，发现这家隐藏的酒馆，心中大喜。

上官飞可不喜欢这种地方，从前在璧玉城的时候他就讨厌南城的脏乱，龙庭贱民区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才走进来没多远，他已经三次踩到水洼里，两只靴子快要湿透了。

“这能有什么情报？”上官飞小声抱怨，跟在保镖身后，左瞧右看。

飞出来的那人还躺在地上，好像被打得很惨，突然挣扎着抬起头来，露出鲜血淋淋的一张脸，把上官飞吓了一跳，紧紧抓住韩芬的胳膊，“你武功不错，是吧？”

“嗯，其实我的行云布雨……”

“今晚用不着，以后再说吧，记住，龙王让你当我的保镖，你可得随时保护我。”

破旧的帐篷里光线昏暗，这里的风气与工匠区截然不同，十余名客人沉默地坐在桌边，闷闷地喝酒，即使同一桌的人好像也互不相识，掌柜就是那名扔人的粗壮大汉，面无表情地盯着客人，好像他们欠了一年的酒钱。

上官飞故作轻松，凑上去笑着说：“生意不错啊，有什么好酒快端出来，我们兄弟要一醉方休。”

掌柜神情警惕，从柜台下面摸出三只大碗，抱起酒坛，分别倒满，“五钱银子。”

上官飞不懂得行情，觉得价格很便宜，就是不太明白三碗酒怎么算出五钱银子来，点点头，摸出一锭三四两的银子来，大方地说：“给大家都来一碗，算我请。”

这一招在工匠区的酒馆里很好用，每次都能赢得成片的叫好声，可这里的客人好像不懂得人情世故，一个个跟没听到一样，连声“谢谢”都没有。

掌柜更是皱起眉头，拿起银子，凑在灯下仔细看了一会，才不情愿地抱着酒坛，挨个给客人们倒酒。

上官飞越来越觉得不自在，小声说：“这里的人不爱说话，咱们换个地方吧。”

韩萱也不喜欢这里诡异的气氛，反正贱民区已经来过了，于是点头表示同意。

只有韩芬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用目光跟随正在倒酒的掌柜，挨个打量客人。

上官飞喝了一口酒，又酸又涩，差点没吐出来，大声说：“哎呀，今晚老李请客来着，咱们怎么给忘了？别喝了，现在去还来得及。”

上官飞向帐外走去，没人欢送，也没人阻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暗道这些小酒馆其实也没什么，看着吓人而已，只要有钱，到哪不受欢迎？

他已经将帘子掀开一半，突然发现保镖没有跟在身后。

韩萱还站在柜台附近，韩芬却走到一桌客人面前，在上官飞下达命令之前，她已经开口了，用的是男人声音，“你不是金鹏杀手吗？躲在这干什么？”

上官飞大吃一惊，他们这是第一次来贱民区，随意选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竟然就会碰上自家的杀手，而自己还没认出来。

他知道韩芬不会认错，晓月堂弟子在辨认金鹏杀手方面嗅觉向来灵敏。

被韩芬问到的酒客左右看了看，“你认错人了，哪来的杀手？”

来不及了，杀手的身份已经暴露，没人发出命令，甚至连声暗示都没有，客人们突然全都起身拔出兵器来。

上官飞只在这种时刻反应迅速，不等打斗发生，已经蹿出帐篷，没命地向工匠区的方向跑去，至于两名保镖，跟上来最好，跟不上来也与他无关。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身后的帐篷里响起，划破夜幕，吓得上官飞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这叫声好像一道解禁的咒语，突然之间，周围的帐篷里全都跑出人来，挥动着刀剑，疯子一般到处乱砍。

上官飞的去路被挡住了，四面八方都有人，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临时改变主意竟会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

要到次日凌晨，浑身是血幸免于难的上官飞才知道真相：他赶了上龙庭贱民区几十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骚乱。

这天夜里，杀戮的呐喊远近皆闻，顾慎为与手下的卫兵们严阵以待，防备着路对面的金鹏堡营地。

第五百五十一章包围

消息像雪片一般传来，然后在凌晨时分突然停止。

方闻是在北庭官员身上花了不少钱，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他与龙王得以在第一时间了解到贱民区的事态。

一开始的确有点像是谋反，传言甚至声称有大量士兵参与，针对意外情况，方闻是开始制定应急方案，还没展开行动，又有消息传来，没有谋反，只是一场骚乱，贱民区的几方势力发生火并，士兵是去镇压的。

这场骚乱可不小，半个贱民区受到波及，甚至漫延到了工匠区，熊熊大火与纷乱的马蹄声，让贵族区的绝大多数人整夜未眠，北庭官员预估的伤亡人数不断增加，最后达到数万人，连传递消息的人也觉得难以置信，建议方闻是等天亮以后的最新消息。

骚乱发生的时机很不巧，为了参加龙庭大会以及准备与中原的战争，北庭的达官贵人几乎齐聚一堂，带来大量士兵，因此反应迅速，仅用两三个时辰就镇压了骚乱，并且将整个贱民区彻底封闭，不准任何人出入。

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中止的，从方闻是那里得到好处的官员们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还清债务，单方退出，连声招呼都没有。

受到冷落的不只是龙王，路对面的金鹏堡营地原本也是来访者不断，在同一时间门前冷落。

“怎么回事？”方闻是迷惑不解，“我去打听一下，不能收钱不办事啊。”

“不用，他们很快会找上门的。”顾慎为还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贱民区的骚乱虽已终结，余波却正向贵族区荡漾。

他立刻叫出上官飞与韩芬、韩萱。

三人刚返营不久，上官飞身上的血迹还没有擦洗干净，他可是吓坏了，被韩芬一路拽着跑回来的，一直在发抖，见到龙王只是嘿嘿傻笑，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反而要由两位保镖代言，简单讲述了临时起意去贱民区并目睹骚乱的经过。

“好多好多人。”说到最后，韩萱兴奋不已，“你砍我我砍你，我想动手，韩芬非拉我走。”

“咱们是保护上官飞，又不是去打架，非要打架也应该偷偷下手，对不对？”韩芬有一个优点，对交待给自己的任务极为认真，“我看到一名金鹏杀手，跑得跟上官飞一样快，这才是杀手该有的反应。”

平时都是韩萱教训韩芬，这回她被数落，明知理亏，仍然老大不服气，“知道了知道了，可上官飞跑得再快也被人堵住了，要不是咱俩及时赶到，早就被砍成肉泥了。”

顾慎为看着满身鲜血的上官飞，“你动手了？”

上官飞又傻笑几声，“啊？是，我打了两拳，他逼我的。”

韩萱不太相信，“你出拳了？我怎么没看到？”

韩芬想起了什么，指着上官飞说：“那个人是你打死的？尸体四分五裂，肠子一段一段的，落得满地都是，哇，你真……厉害，咦，你身上好像有一段肠子。”

上官飞浑身一抖，然后像是被火烧到一样，又是扭动又是拍打，想弄掉那截“肠子”，韩芬过来帮忙，从他后背上拿起一块东西，“我看错了，不是肠子。”

上官飞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韩芬将那块东西递到他眼前，说：“好像是人肝。”

上官飞捂着肚子大吐特吐，韩萱厌恶地后退数步，也在自己身上拍打几下，生怕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韩芬莫名其妙，“怕什么，都是人身上的东西，你瞧，龙王就不害怕。”

顾慎为不害怕，军师可吓坏了，扶着桌子也差点吐出来，暗自发誓，打死也不跟晓月堂的女人上床，就算是遭到威逼利诱，也绝不屈服。

“马上换掉衣服，把血迹洗干净，别留痕迹，躲在帐篷里，没有我的命令，一步也不准出来。”顾慎为快速下达命令。

上官飞听出事态严重，止住呕吐，抬头问道：“我们只是偶然路过，不会受牵连吧？”

“难说。”顾慎为觉得北庭官吏突然停止传递消息，恐怕不只是得到禁令那么简单。

上官飞的脸色已经比龙王还要苍白了，“龙王，我是为你做事，你得……”

“先把你自己弄干净。”

上官飞一溜烟跑向自己的帐篷，两韩也向外走去，在门口韩芬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一步也不准出帐篷，探下头可以吗？”

“不行，任何露出帐篷的东西，我都要一刀砍掉。”

这回命令够明确了，韩芬吐吐舌头，扔掉手中的那块东西，打算一丝不苟地执行任务，韩萱则打算问清楚晓月堂到底是怎么训练弟子的。

“这次骚乱很蹊跷。”方闻是离那滩秽物远远的，努力追赶龙王的思路，并且要超过他。

“嗯。”顾慎为看着两名卫兵铲走秽物，等他们走了才说：“中原与西域来了不少武林人物，很可能与骚乱有关联。”

“而且北庭官兵的反应也太迅速了些，你记得吗，打一开始就有消息说骚乱现场有士兵，这不可能是偶然，倒像是……故意布置的陷阱。”方闻是一旦打开思路，越发觉得事件可疑，“还有金鹏杀手到那里做什么？也是偶然？”

问题越来越多，还没等两人分析出结果，营地迎来了更大的问题。

两拨骑兵分别包围了龙王与金鹏堡的营地。

方闻是到营地大门口与一名千夫长交涉，质问对方此举的意图。

“我们是来保护龙王的。”千夫长客客气气地回道，与此同时向身边的士兵使眼色，命令他们进入营地。

金鹏堡营地似乎也遭到同样的待遇，传来一阵争吵声，方闻是张开双臂，叫道：“保护龙王待在外面就行，不能进来。”

士兵们只听千夫长的命令，数十人鱼贯而入，盯着营地里的帐篷，看样子是要搜索一番。

方闻是义愤填膺地提出抗议，却没有取得效果，最后，拦住北庭士兵的，还是龙王卫兵。

顾慎为此行只带了几十人，差不多全是大雪山剑客，此刻正由龙翻云率领，一字排开，亮出手中的重剑。

“龙王营地，外人不得擅入。”龙翻云双手握着护法长刀，他可不在乎人多人少，也不在乎这里是谁的地盘，只要没有龙王的命令，他不会让任何人前进一步。

北庭士兵也拔出弯刀，他们还从来没在草原上受到过这种威胁，对大雪山剑客也非常不服气。

方闻是双手一摊，“打起来我可不负责，这里是龙王营地，你们挑衅在先，我要问问，老汗王的承诺到底有没有用？北庭是拿龙王当客人，还是当囚犯？”

方闻是早已发现，老汗王三个字在北庭具有神奇的魔力，只要一出口，无论对方原来是什么神情，立刻就会变得肃穆。

千夫长明显在犹豫，“不不，我们没有挑衅，嗯……既然龙王觉得能保护自己，我们就守在外面吧。”

方闻是冷笑，“要是连自己保护不了，还当什么龙王？”

千夫长假装没听到，命令士兵们退出营地，外面的包围却没有解除，反而更加严密。

方闻是向对面的金鹏堡营地望去，看到举着火把的北庭士兵已经进入，正在搜查各顶帐篷。

没多入，天边放亮，北庭的一名文职官吏求见龙王，这人收过方闻是的贿赂，一个时辰以前还偷偷地传递过消息，如今一脸严肃，似乎要公事公办。

进入帐篷，与龙王和军师私下面谈时，他立刻换上笑脸，“得罪得罪，莫怪莫怪，上司所差，我也没有办法。”

方闻是有点不耐烦了，当着龙王的面，觉得自己的钱花得很不值，“到底怎么回事？外面的骚乱不是已经镇压下去了吗？为什么要包围我们？”

“对对，骚乱是镇压下去了，可是……可是……”

官吏吞吞吐吐，方闻是越发不快，“可是什么？难道北庭怀疑龙王策划骚乱？我们这里总共只有五十来人，还能一举占领龙庭不成？”

“没有没有。”官吏连连摆手，“龙王不会做这种事，也没人怀疑龙王，呃，我想问一句，龙王昨天晚上是不是派人进入贱民区了？”

对方只是低级官吏，顾慎为没有说话，全让军师代劳，官吏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虽然向龙王问话，目光却瞧向方闻是。

“没有。”方闻是回答得理直气壮。

官吏显得疑惑不解，突然醒悟，换了一种问法，“昨天晚上，是不是有龙王的手下进入贱民区？”

去掉一个“派”字，意思就不一样了，方闻是也没办法再否认，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是，有人出去喝酒，因为不认识路，偶然进入贱民区，怎么了？”

官吏两手一拍，如释重负，“这就对了。”

“你再不说清楚，我把你收了多少银子全都抖出去。”方闻是恶狠狠地威胁。

官吏热情地凑到方闻是身边，“别，那点银子我得往上交出去一半，落到我手里真没多少。”

方闻是快速地瞥了一眼龙王，做出不情愿的样子，“我会替你补上这一半，再不说实话，我拿银子砸死你。”

官吏笑容满面，只要有银子，多狠的话听上去都令人心情愉悦，“对骚乱我们早有准备，派出不少人潜伏在贱民区，一位王子，是夸日王的同母弟弟，非要参加，结果被人打死了，唉，死得真惨，四分五裂。有人说龙王的手下，还有金鹏杀手都曾在附近出现过，所以，我来问问，只是问问。这事估计跟龙王的手下不会有关系。”

方闻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再次向龙王投去求助的目光。

几顶帐篷以外，换上新衣的上官飞仍在瑟瑟发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好像它已经不属于自己，与此同时，体内心血翻涌，内息运行前所未有地快速，更让他心惊肉跳。

龙王与荷女到底让自己练的是什么功夫？

第五百五十二章治病

对金鹏堡营地的包围很快解除，据说大日王从中出力不少。

方闻是望着对面的北庭士兵陆续撤退，返回帐篷，对龙王说：“只有两个选择，交出上官飞，或者去向夸日王求情，接受他的保护，我建议前者。”

“不能交出上官飞，他现在很重要。”

龙王的回答让方闻是迷惑不解，独步王的九子不仅朝三暮四，而且胆小怯懦，实在看不出哪里重要，一拳能把对手打得四分五裂，倒是挺厉害，可事后怕得浑身发抖，不要说杀手，就是他方闻是一介书生，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比外面的围兵还重要？”

“嗯。”顾慎为对此非常确定，等待观察了这么久，三功合一的试验是否成功，就看上官飞能不能捱过今天。

练功的事情没办法对军师解释，在方闻是看来，龙王已经拥有数万雄兵，堪称王者之剑，再练手中的剑，实在是浪费时间。

“怎么办？咱们这算是彻底得罪夸日王了。”

“得罪就得罪吧，只要能见到老汗王，夸日王也没有那么重要。”

龙王想法常常与众不同，比如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夸日王将赢得汗位之争，龙王却认为他“不重要”。

方闻是发现自己又一次跟不上龙王的思路，“咱们就这么等着？”

“你立刻出去一趟，到西边去找上官如。”

“她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方闻是对龙王奇思异想感到难以置信。“龙王打算投向小阏氏？”

“为什么不呢？据说她深受宠幸，可以绕过繁文缛节。安排我与老汗王直接会面，她是女人，不参加汗位之争，用不着强迫龙军与金鹏堡和解。”

方闻是张口结舌地想了一会，“我不能说龙王的想法不对，但这是奇招，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甚至一败涂地，实属冒险之举，为了一个上官飞，是否值得这样做，请龙王三思。”

“出发吧。”顾慎为已经做出决定。

方闻是躬身退出，边走边想，自己是不是也该改变一下风格。跟随太年轻的主公，大概就得来点邪门歪道的计谋才行。

方闻是一路冥思苦想，耽误了不少时间，却让他省下一大笔钱。

想离开营地，就得贿赂那名笑面虎似的官吏，结果。在他定下行贿数字之前，外面的围兵竟然自动退却了。

官吏和方闻是一样惊讶，只说是上面的命令，等他反应过来，想利用这次不得已的撤离捞取利益时。已经骗不过龙王军师。

“你把银子当饭吃吗，一天还要分成几顿？快去。给我问明情况，马上回来告诉我。”方闻是充分体会到有钱的美好感觉，他可以对北庭官吏呼来唤去，对方私下里还要笑嘻嘻地接受。

都是为了钱哪，方闻是在心中感慨，觉得做得还远远不够。

消息很快传回来，让方闻是大吃一惊。

撤围的命令竟然是由老汗王亲自下达的，那名官吏早晨刚拿到一笔钱，办起事来分外卖力，多打听了一点信息，“听说是小瘀氏在老汗王面前求情。”

方闻是一下子对龙王佩服得五体投地。

顾慎为也没想到小阏氏竟会如此主动，自己还没有做出示好的表示，对方就已经提供帮助。

直到木老头混在一群女兵当中来到龙军营地，谜底才算揭开。

小阏氏当然不会平白无故送人情，上官如一听说龙军营地被围，立刻求见小阏氏，两人密谈之后，小阏氏同意替龙王求情。

这件事有些难度，等到金鹏堡营地的包围解除，事情就简单多了，小阏氏提醒老汗王，北庭不应该对客人区别对待，更没必要派兵软禁。

“龙王，有些事情好姑娘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我就替她挑明了吧，咳嗯，她帮了你一个忙，你也应该尽心尽力帮她的忙。”

木老头不说，顾慎为也知道上官如的意思，她仍记挂着命苦的侄女，这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被木老头挑明，倒像是一桩直来直去的交易。

“什么忙？我怎么不知道？”方闻是立刻警觉起来，他是军师，理应了解龙王的一切行动计划，却没听说过龙王与上官如要互相帮忙的事。

木老头对白胖子印象不佳，撇撇嘴，想要显示自己知道的秘密更多，看到龙王暗示的目光，又咽了回去，“问那么多干嘛？人家好姑娘的心事，怎么能告诉你这样的好色之徒？对了，好姑娘还有一件没好意思说出口的事情，香积之国的女兵个个都是良家女子，守身如玉，不准你勾三搭四。”

“你、你胡说八道、造谣污蔑、血口喷人。”方闻是面红耳赤，气势上却丝毫不输。

“是吗？”木老头是个记仇的人，虽然发誓不再杀人，别的报复手段可是能用就用，“有几个北庭女人，挺着大肚子，天天跟人说自己怀的是龙军后代，她们也是胡说八道、造谣污蔑、血口喷人？”

方闻是的脸一下子由红转白，“你、你、你……”

“都是小事。”顾慎为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军师去忙吧。”

方闻是本不想让龙王与木老头单独说话，这时却巴不得离开，走出几步，转身严肃地做出纠正，“就一个，绝不是几个。”

“那你就继续努力吧，龙军未来的发展壮大，还要依靠你呢。”木老头得理不饶人，他这次有备而来，句句都要击中要害。

方闻是恨得牙痒痒，却不敢接话，落荒而逃。

木老头得意扬扬，直到发现龙王一直盯着自己，才心虚地说：“龙王，你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回去了。”

“你好像很擅长挖别人的隐私。”

木老头吓了一跳，没想到龙王的反应跟正常人不一样，没对好色的军师发怒，反而怀疑到他头上，“没有没有，凑巧而已，白胖子自己做事不谨慎，偷吃不擦嘴，这事许多北庭人都知道。”

顾慎为想的其实是要不要利用木老头收集情报，龙翻云与上官飞显然不太合格，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就被他放弃，木老头还有更大的作用，不能让他随便冒险。

“跟我来。”

“干什么？我可挺忙，那姑娘身边可用的人不多，全是我……”

顾慎为不理睬木老头的唠叨，向帐外走去，木老头只得跟在后面，龙王不像上官如那么好骗，他宁愿远远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附近的另一顶帐篷。

木老头第一眼看到的是荷女，立刻屏息宁气，警惕性翻倍地上升，接着他才发现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咦，这不是上官飞吗？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那的确是上官飞，样子却非常奇怪，脸色像燃烧的炭一样红，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可是全身抖个不停，牙齿打战，又像是躺在冰窖中。

“他练功走火入魔。”顾慎为发现上官飞的异样已有半个时辰，荷女一直守在边上观察。

两人一直未得明师指点，修炼《死人经》和无道神功时，全靠自己钻研、互相启发，三功合一是从来没人尝试过的法门，有太多漏洞是他们解决不了的。

共同去往龙庭的路上，顾慎为与荷女采用迂回手段向木老头讨教，却一直没有透露详情，木老头是何等样子，早已猜到五六分，如今见到上官飞的样子，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嘿，他能挺到现在，也真是一个奇迹。”

顾慎为没办法再隐瞒了，他不在乎上官飞的性命，可是试验者要是死了，意味着三功合一彻底失败，他再没办法去除体内的隐患。

冰针攒刺的痛苦仍然每隔两三个月降临一次，顾慎为的忍耐力越来越强，期间甚至可以勉强运功，不至于成为没有还手之力的废人，但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走火入魔的隐患在减弱，恰恰相反，隐患越来越深入骨髓，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与之对抗。

上官飞必须活下来。

顾慎为简单地介绍了自己想整合无道神功、合和劲与须弥芥神功的想法。

木老头虽然早有准备，听完了还是目瞪口呆，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好手段！龙王，我简直……崇拜你，跟你一比，我从前折磨人的方法就跟笑话一样，啧啧，后生可畏，灭世老魔这个称呼，我可是愧不敢当。”

换一个人说出这些话，无疑是在讽刺，木老头却是真心实意，看着痛苦呻吟的上官飞，就像是在鉴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我要你救活他？”

“为什么？”木老头惊讶地抬头望着龙王，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洗心革面，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吐出来，“对，我答应好姑娘要做好人的，不杀人只是第一步，救人才算第二步，而且他是好姑娘的哥哥……好，让我试试。”

木老头的尝试只持续了一刻钟，在仔细观察并把脉输气之后，他站起身，点点头，“龙王无意中开创武学新境界，上官飞就算死了，也是物有所值。”

上官飞迷迷糊糊地听到自己的名字与“死”字连在一起，脑子突然清醒片刻，冲顾慎为伸出双臂，“龙王，救我。”

木老头将上官飞的胳膊按下去，“放心，你还有救。”然后转向龙王，“能救他的不是我，咱们得去找我的师弟，羽真人。”

第五百五十三章噩梦

上官飞做了一连串的噩梦，为了逃离那些恐怖的场景，他在梦中使用仅存的意志，努力将梦境转换成石堡，一个曾经令他安心舒适的地方。

可石堡已经变样了，无论他怎样努力，也无法控制纷纷坠落的石块、互相厮杀的人群、遮蔽天空的血幕，父亲独步王比任何时候都要阴冷都要高大，缓步而来，将路上所遇到的一切人都撕成两半，母亲似远似近，正用兴奋疯狂的声音大喊：“杀得还不够！”

在梦中，没人理睬上官飞，就连母亲也对他视而不见，只有独步王慢慢逼近，每步杀一人。

他的脚长在了地面，寸步难移……

上官飞猛然惊醒，全身大汗淋漓，皮肤残留着灼热，内脏却像坠着冰块，他看着眼前的人，胸腔开始剧烈地起伏，似比在梦中还要惊恐，“独步王，你是独步王！”

他将睁眼看到的第一张人脸与梦中的独步王重叠，从此再也记不起那张面孔到底是谁。

木老头在上官飞脸上打了一巴掌，“醒醒，这是龙王，不是独步王。”

上官飞终于完全清醒，想起自己一开始是要逃进梦境的，以躲避那种既冷且热的肉体痛苦，现在真实的痛苦又回来了，虽然已经减弱许多，还是比恐怖的梦境更可怕，“龙王，救救我。”

上官飞发出哀求，看他的样子，似乎将龙王当成了无所不能的神灵。

顾慎为承受类似的痛苦已经多年，所以很难生出同情来。“死不了，忍一忍就好。”

“真的？”上官飞不太相信。

“是真的。”木老头满面放光。是帐篷里唯一高兴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可能几天，也可能几年，你就会走火入魔一次，一次比一次严重，等你习惯了，没准还会上瘾呢。”

“我不要走火入魔。”上官飞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孩子。执拗地想要反抗大人的安排。

“你现在神功盖世，还怕什么走火入魔？反正一时半会死不了，好好享受、追求自由……”木老头及时打住，他总是忘了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不做魔头了，“好好做人、追求至道，争取名垂青史。”

“我不要神功，不要青史。龙王，你快把这东西拿走吧，我已经替你练好了。”上官飞双手捧在心口处，好像体内的真气是块赘疣，随时都能割下送人。

他知道走火入魔的原因，可是不敢指责两名罪魁祸首。他的想法很简单，龙王与荷女能让自己受苦，自然就能解除痛苦。

“向我打一拳。”顾慎为要看看上官飞的“神功”到底有多强。

上官飞畏惧地缩起身子，他清清楚楚记得昨晚的景象：一具活生生的人体，在他面前四分五裂。鲜血与肉块溅了他一身。

从前他也打死过人，可是对方内脏破碎。外观完好，远没有这一次吓人。

“龙王在替你治病，打他一拳。”荷女了解上官飞的心思，语气虽然冷漠，却最有效果。

“真的？”上官飞眼前一亮，看到龙王点头，终于站起身，向龙王打了一拳。

这一拳轻飘无力，木老头看不下去了，“你在干嘛？调戏龙王吗？得使劲啊，像这样连只苍蝇都打不死，怎么替你诊断病情？”

上官飞的第二拳速度没有加快多少，蕴含的劲力却极为强大，顾慎为双手交叉，硬接了这一拳。

“瞧，龙王就是龙王，你想一拳打死？别做梦……”木老头的吹捧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龙王的脸色很不好。

顾慎为脸上红光一闪而过，随后变得更加苍白，整个人好像都变成了冰块。

“我、我不是有意的，龙王让我打的。”上官飞急忙推卸责任，同时暗自担心龙王要是死了，谁还能救自己。

片刻之后，顾慎为挺过来了，脸色恢复正常，但他知道，自己的下一次走火入魔肯定会提前，上官飞古怪而强大的劲力激发了盘踞体内的寒冰之气，让他差点承受不住。

顾慎为与荷女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想法，这套奇功应该尽快修炼，但在此之前，得先堵住漏洞。

“羽真人能治上官飞的走火入魔？”对这位北庭活神仙，顾慎为只知其名，了解不多。

“当然，那可是我师弟，他能在北庭混得这么好，全靠一手治病救人的功夫。”木老头得意洋洋，好像从师弟那里沾了不少光似的。

“羽真人！他是你师弟？”上官飞兴奋起来，他知道羽真人的大名，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位天下闻名的道士竟然与木老头是同门，然后他想起一个问题，“羽真人是你师弟，怎么他能救我，你却不能？”

“这个……”木老头一时语塞，有点恼羞成怒，寻思了一会，没好气地说：“我俩学习的内容不一样嘛，我杀人，他救人，从前的我一天能杀十个人，他十天未必能救一个人，你说谁更厉害？”

“呃，你厉害。”上官飞真正想说的是：谁能救我谁最厉害。

上官飞希望立刻出发去见羽真人，可是他昏迷了多半天，醒来时已近傍晚，只得多等一个晚上。

木老头留在龙军营地，与顾慎为、荷女彻夜长谈，基本都是他在说，另两人在听，“三功合一，啧啧，亏你想得出来，不过也是你运气好，无道神功与须弥芥一阴一阳，能找到这样两种截然相反的功法就已经很难，可最难的是合和劲，没有这种阴阳互生的法门，一切都无从谈起。”

“羽真人脾气很怪，可是医术没得说，尤其擅长治疗奇奇怪怪的病症，要不北庭人怎么都把他当神仙呢？遇到撞邪、遇鬼的事都去找他。”

“你们两个可把上官飞害惨了，呵呵，这小子也该受点罪，可是我瞧他一副贪生怕死的样子，让他试练三功合一，有点不靠谱，你们应该找一个更坚强更有牺牲精神的人。”

木老头期待地看着两位小魔头，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顾慎为与荷女都非常清楚，木老头一旦恢复功力，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听话。

顾慎为不怀疑羽真人的实力，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你说过，羽真人对我的剑法感兴趣，而且还教给野马许多武功，他会替上官飞治病吗？”

“嘿嘿。”木老头本想找几句话掩饰，转念一想，在龙王面前还是有话直说的好，“就因为他对大觉剑经感兴趣，所以才肯帮忙啊。”

木老头声称羽真人能治上官飞的走火入魔，其实藏着私心，如果师弟能与龙王达成某种交易，他就算立功，可以要求羽真人帮他恢复功力了。

“我绝不会交出剑法。”顾慎为只向一个人透露过死人经的秘密，这个人就坐在他身边，多年以来，他一直在思考当年的做法是不是大错特错。

“不用。”木老头已经替龙王想到主意，“真正的大觉剑经当然不能交出去，如果能有一套看上去很真其实……嘿嘿，龙王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想骗过羽真人，没那么容易吧。”

“有我帮忙，没问题，我师弟笨得很，非常轻信，很好骗。”

在木老头嘴中，师弟羽真人好像拥有千百副面孔，一会阴险狡诈，一会单纯天真，顾慎为对哪个都不太相信。

但他决定去试试，替上官飞治病尚在其次，他想想听听羽真人对内功的看法，事实上，他对三功合一已经完成了初步的修补，只是想向真正的内功高手求证。

“玉清派听上去像是名门正派，怎么你的武功全都凶狠毒辣？”趁着有时间，顾慎为要将心中的几件疑惑解开。

“名门正派和武功毒辣一点都不矛盾，武功就是用来杀人欺负人的，还分什么正邪？”木老头说得一本正经，可是看到对面两人谁都不相信，又换了一种说法，“我比较聪明嘛，觉得师父教的武功太弱，所以私下里改造了一下，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如五洞拳，功法里说什么洞明透彻，我却要穿个大洞，这么一改，竟然威力大增，哈哈。再比如琥珀功，玉清派就这么一套内功心法，纯粹用于自保，打架时用不上，经过我的改造，竟然成为旷世奇功，比无道神功差点，可差不到哪去。”

木老头对自己改造武功的能力极为自傲，一说起来就再也收不住，“还有晓月堂，没有我，那些女人……”

“等等。”顾慎为止住木老头的长篇大论，“玉清派就只有琥珀功一套内功心法？”

“对啊，本门擅长外功，内功稍差一些，可是谁让我太聪明呢……”

木老头再一次被龙王打断，“琥珀功既然用于自保，那野马的内功是跟谁学的？”

上次交手的时候，顾慎为发现野马不仅身手发生巨大变化，功力也大幅增加，一直以为都是羽真人的功劳。

“野马的内功不是在金鹏堡学的吗？”木老头惊讶地说，他也发现野马的实力令人刮目相看，却将原因归结在金鹏堡。

“不是。”顾慎为与荷女齐声否认，金鹏堡内功虽有独到之处，却只是无道神功的皮毛，绝无短期见效的能力。

“几年不见，师弟的变化大了。”木老头更加吃惊，“这个臭小子，跟我玩心眼，我得好好问一问他。”

顾慎为越发觉得，这位羽真人不简单。

第五百五十四章假人

贱民区骚乱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除，整个区域被木栅围住，外面是大量骑兵，数万人被堵在里面已经一天一夜，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发生若干起小规模反抗。

北庭正在犹豫不决，多方意见争论不休。

贱民区就像身体上的一块赘疣，时间长久，已成为龙庭的一部分，没有这些操持贱业的居民，北庭贵族的生活舒适度将会大幅下降，包围的时间越长，这一点体现得越明显。

上官飞走火入魔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可他骑在马背上还是摇摇晃晃，身子弯得如同虾米，好像重病尚未痊愈，望着一墙之隔的贱民区，拍拍心口，“好险，我差点就被困在里面，今后可不能再听韩萱、韩芬的。”

这是清晨，一行十余人正在穿越工匠区，准备出城去见羽真人。

羽真人是乃杭族王师，却不住在龙庭里面，而是在半日路程以外建立了一处清静的住所。

上官飞虽然显得有气无力，话却不少，频繁回头张望，对龙翻云说：“你瞧见了吗？后面有人跟踪。”

龙翻云嗯了一声，催马加快速度，将上官飞甩在后面。

上官飞来到龙王身边，小声说：“咱们就这么点人，能应付得了吗？”

顾慎为只带着七八名卫兵，因为他不担心此行会遇到埋伏，“没关系，实在不行，把你交出去就没事了。”

上官飞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龙王。你别吓我，我现在脆弱得很。随时都可能走火入魔。”回头又望了一眼，“我打死的人真是北庭王子？”

“看样子错不了。”顾慎为已经让方闻是打听过，死者虽然四分五裂，但的确是王子无疑，他本来带着护卫，但这些护卫怎么也想不到一名如惊弓之鸟的青年，竟然能一拳将主人打成筛子，等他们反应过来。准备替主人报仇的时候，凶手已经被保镖带走了。

“我怎么会这么倒霉。”上官飞万分懊恼，慢慢地找到了原因，“就是因为那两个女人，龙王，不是我多嘴，晓月堂不祥。总会带来噩运，您可要小心点。”

荷女不在身边，上官飞敢说晓月堂的坏话，可还是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

对这种明显的挑拨离间，顾慎为不予理睬。

队伍后面的跟踪者是五个人。没有刻意隐藏行迹，出城之后，与另一支小队汇合，达到十三人，仍然保持远远的距离。好像只是监视龙王的行踪，并无进攻的意图。

上官飞还是怕得不行。这些跟踪者显然是北庭人，搞不好就是夸日王的手下，专门冲着他这名“凶手”来的。

直到碰见第一拨帮手，上官飞才转忧为喜，“原来龙王早有准备。”

上官如带着十余名女兵，提前出发，在约定地点等候，木老头也跟她在一起，本来躲在皮囊里，这时已经出来，站在马背上，四处张望。

“妹妹，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上官飞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流了出来，从小到大，除了个别时候，他都是妹妹的跟班，见到她，就像是受欺负的孩子终于盼来父母，万般委屈全都涌上心头。

“怎么回事，好好的竟然走火入魔，肯定是你练功偷懒，岔了内息。”上官如语气严厉，可这是她的双胞胎哥哥，一听说他状况不好，还是赶来探望。

上官飞委屈再多也不敢明说，虽然没人告诉他要保密，但事情明摆着，龙王、荷女、木老头都对他走火入魔的原因知根知底，谁也没告诉上官如，他自然也不能随便透露，只得苦着脸说：“是，全是我的错。”

身后的跟踪者又拉开一点距离，上官飞心中稍安。

一个时辰之后，又有人加入队伍，这回只有一位，是多日不见的初南屏，骑着普通马匹，冲龙王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

上官飞现在见到谁都觉得亲切，于是热情地打招呼，“嘿，小初，近来可好？你是怎么保持么干净的，好像天天洗澡似的？”

初南屏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有搭理他。

“小初怎么跟龙王似的，越来越冷了。”上官飞自言自语，迫切地想找个人说话。

龙翻云离他远远的，龙王开口就吓唬他，妹妹爱教训人，卫兵都是大雪山剑客，没一个爱闲聊，上官飞的目光转来转去，最后落在木老头身上。

木老头也在盯着他，目光热切得不正常，皱巴巴的脸上似乎带着笑意，比平时更显阴恶，上官飞吓了一跳，急忙扭过脸去。

当初在香积之国，为了得到木老头的保护，他宁愿拜其为师，口声“师父爷爷”，可要是这个矮小丑陋的魔头还有其它非份之想，上官飞下决心宁死不从，不管木老头从前有多英俊潇洒，现在就是个皮肤松弛的老家伙，跟龙翻云有着天地之差。

临近午时，上官飞的胡思乱想和找人聊天的欲望一块烟消云散，因为他看到了荷女。

荷女与韩萱、韩芬提前一个时辰出发，在路上打前哨，确保没有埋伏。

上官飞不怕后面的跟踪小队了，但他更怕荷女，嘴巴从此闭得比谁都严。

羽真人的临时道观就在前面。

三顶巨大的帐篷矗立在一片鼓起的土丘上，周围环绕着数十顶小帐篷，整个营地几乎都被飘扬的彩带覆盖，离得老远就能闻到空气中的燃香味。

几十名虔诚的信徒负责打理营地，见到龙王一行人，没有给予特别关注，这里经常有北庭达官贵人到访，排场都比这二十多人大得多。

三名年轻的道士迎过来，当中一人咳嗽一声，正准备询问，猛然看到队伍中的木老头，脸色骤变，脱口说道：“你怎么来了？”

“这是玉清派的地盘，身为大弟子，我想来就来。”木老头底气十足，催马跑在最前面，放声大叫，“师弟！羽真人！小翅膀！快出来，师兄来看你了，还有龙王！”

三名道士神色尴尬，那些正照看营地的信徒却不大高兴，一名老者冲木老头嘘声，木老头也在嘴边竖起食指，随后更大声地叫道：“臭小子，快出来迎接龙王，否则我把你当年的老底儿……”

“臭小子”从中间的大帐篷里出来了，是一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者，袍服飘飘，顶冠巍峨，身后跟着四名小童，分别捧着如意、拂尘、宝剑与葫芦。

顾慎为见过不少自称神仙的人，就属这一位最为形似，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对这种人需要加倍警惕。

羽真人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老，才四十几岁而已，见到龙王的第一句话就是替师兄道歉，“本门管教不严，出此逆徒，让龙王见笑了。”

顾慎为带头，所有人下马，卫兵在外围警戒，只有龙王、荷女、上官如、上官飞、初南屏五人走上前，与羽真人互相致礼。

木老头像是回到自己的家，挨个介绍一遍，双手一拍，“好了，咱们进去好好谈一谈吧。”

顾慎为察言观色之后，对羽真人有了初步印象：这是一位很普通的道士，更像是凭外貌而不是医术成为北庭的神仙，看他走步的姿势，会些武功，应该不是高手。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能在短短一年内令野马武功精进，而且还对死人经感兴趣，顾慎为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

在一顶小帐篷门口，木老头拦住其他人，“嘿嘿，龙王要跟我师弟谈点私密的事情，觉得自己无关的人，还是到别处逛逛吧，拜拜神仙许个愿，很灵的。”

荷女最先转身，上官如与初南屏随之走开，上官飞迈步想跟着龙王进去，被木老头一把推开，“说的就是你，先去求三清保佑，真神仙通过了，假神仙才能给你治病。”

至于四名小童，被木老头连推带搡，全都挡在帐外。

帐内只有三个人，顾慎为与羽真人一左一右，相向而坐，仍在互相观察，不怎么说话，木老头居中，掌控着谈话方向，“师弟，龙王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还是有话直说吧。”

“龙王远道而来……”

羽真人的套话刚一出口就被木老头打断，“哎，别装了，师弟，我全都跟龙王说了，你想要大觉剑经，龙王想要你帮忙治病，大家互有所需，就别浪费时间了。”

羽真人先是想不屑地微笑，笑意刚刚展露又改了主意，盯着龙王看了一会，“是这样吗？”

木老头急躁了一些，却正合顾慎为的心意，“嗯，剑经就在我的脑子里，请问真人的医术在哪里？”

羽真人捋须大笑，“龙王快人快语，那我也不隐瞒了，本门武功博大精深，总的来说外功更强一些，大觉剑经是西域外功巅峰之术，失传多年，没想到会借着龙王重出江湖，所以，我想看看。龙王呢，得的什么病？”

“心病。”

“心病？”

“嗯，疑心病。”

话音未落，顾慎为已经站起身，一脚将羽真人踢倒，手握刀柄，“请真人出来，假人就是算了。”

木老头比倒在地上的羽真人还要惊讶，“龙王，这真是我师弟，绝不会错。”

白发老道右肘支地，抬着看着顾慎为，一脸苦笑，“龙王，谁跟你说我是假的？”

顾慎为没有放松警惕，“木老头。”

羽真人和木老头的脸色都变了，两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露馅的。

第五百五十五章王孙

露馅的人主要是木老头。

木老头爱唠叨，十句话当中总有七八句掺杂点水分，所以，当他将“师弟”描述得千奇百怪时，顾慎为并没有生出疑心，反而觉得很正常，最后是上官飞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上官飞问过木老头：“羽真人是你师弟，怎么他能救我，你却不能？”

木老头当时恼羞成怒，但这也正常，他对上官飞向来没有多少好脸色。

顾慎为的疑心却突然敲起警钟，然后他尝试着以木老头的角度看待问题，不是现在的木老头，而是从前那个武功卓绝、嗜好杀人、一心追求绝对自由的木老头。

他恍然大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从前的木老头，根本不会允许“师弟”活着，那对他是一种挑战与束缚，就像他自忖不是独步王的对手，干脆不越过天山，如果真有一位不喜欢他，甚至还要为师父报仇的师弟留在北庭，木老头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才对。

事情一下子明了，羽真人根本不是木老头的师弟，两人很可能就没见过面，木老头千方百计将龙王引到这里，其实是自己想要大觉剑经，至于弄一部假经糊弄羽真人云云，不过是换取龙王信任的暂时之计，随着谈判进行，他自会诱迫龙王交出真经，起码要交到他手里。

但这还只是猜测，当木老头来到道观，大喊大叫地召唤羽真人时，猜测再次得到证实。木老头此举显然是怕不小心认错人。

至于这位羽真人，明显是名江湖骗子。大概是被木老头雇来演戏的人。

顾慎为在逃亡的那段时间里，接触过西域的三教九流，尤其是混在江湖底层的人物，对假冒神仙的手段一点都不陌生，他甚至怀疑羽真人的晧白须发都是假的。

“谁先坦白，我可以饶过他。”明知有陷阱，顾慎为还是来了，因为他想知道木老头是怎么与外界联络的。

“坦白什么？龙王。你这样做，师弟可就没办法帮上官飞治病了。”木老头还在负隅顽抗。

羽真人趴在地上，盯着龙王握刀的右手，“我是羽真人，童叟无欺，龙王不信，可以带我去龙庭。一问便知，日逐王能证明真假。”

羽真人的目光看着很真诚，但是心中害怕，那股仙风道骨的气质一下子消失大半，剩下的是一个典型的江湖老油条。

顾慎为更加不相信了，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好像有一支军队正在逼近。

“很好，这就是日逐王的军队，想必能证明真伪，我相信他们会和营地里扫地的那几个高手打一架。”顾慎为侧耳倾听。没有出去查看就说出来者的身份。

“龙王，你……”木老头终于出现崩溃的迹象。眼珠紧张地转来转去。

“初南屏。”顾慎为做出解释。

木老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真蠢，初南屏带走了火焰驹，他一出现，日逐王自然赶过来要马，原来那些跟踪者不是夸日王的人，我真蠢。好吧，龙王，我认输了。”

羽真人嘿嘿笑了两声，“那没我啥事了吧？”拍拍身上的尘土，刚要站起，被龙王目光一扫，又老老实实地伏在地上。

马蹄声越来越近，木老头叹了一口气，“是我不自量力，竟然想骗龙王，龙王是怎么看破的？”

“你从前对大觉剑经那么感兴趣，突然间再也不提这件事，把兴趣推在‘师弟’身上，我早就怀疑你了。”顾慎为撒了一个小小的谎言，将看破骗局的时间大幅提前。

这招果然管用，木老头呆了一会，显然以为龙王有充足的时间调查清楚一切，“这么说，你都知道了？”

顾慎为不开口，他手中的牌已经露得差不多，轮到木老头说话了。

木老头似乎还想编造谎言，可外面如闷雷般逼近的马蹄声，让他放弃了这个幼稚的计划，脸上堆出笑容，他以为是谄媚，在别人看来却是阴险古怪，“什么都瞒不过你，嘿嘿，其实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借大觉剑经看看，好武之人……”

龙王脸色更加阴沉，木老头马上结束废话，“外面藏着五位玉清派高手，他们真会治疗走火入魔，也的确是想跟龙王交换大觉剑经，真的，再有一句谎话，天打五雷劈，不，让我永远不能恢复功力，天天被人欺负。”

后面的诅咒听着更真诚一点。

“他呢？”顾慎为看了一眼羽真人。

“这位的确是羽真人，呃，你是吧？”木老头其实没见过他。

“我是我是。”羽真人一副沉冤得雪的模样，“龙王可能觉得我不像，可北庭人，包括几位王爷，都相信我，我没别的本事，专会画符捉鬼、沟通阴阳，谁要是想跟死去的亲友传句话，都来找我帮忙。”

原来在北庭赫赫有名的活神仙竟然就是一位江湖术士，顾慎为深感意外，但还是相信了，只能说传言喜欢夸大，同时北庭人比较纯朴易受欺骗。

“他不是你的师弟？”

“不是，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废物师弟？”木老头翻脸够快，立刻就将羽真人贬为废物，“利用他是有原因的，一是他名气大，以为能借此骗过龙王，二是……”

第二个理由还没说出口，外面的骑兵已经赶到，一个粗犷的声音喊道：“上官飞！让上官飞出来。”

木老头脸上谄媚的笑容立刻被皱纹吞没，“这不是日逐王的人。”

顾慎为哼了一声，正要继续逼问，上官飞扑进帐篷，扑通跪在地上，看到身边趴着一位。跪姿比自己还要虔诚，不由得一愣。可他管不了闲事，“龙王，夸日王来给他弟弟报仇啦，您可一定要救我。”

“龙王，你骗我！”木老头义愤填膺，他喜欢撒谎，只要谎言是从自己口里出来的，他最憎恶的也是撒谎。当谎言由别人说出的时候。

顾慎为才不在乎木老头的“痛苦”，走出帐篷，打算先解决外面的问题。

上官飞吓坏了，一听说要他出来，马上向龙王求救，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那不是夸日王。而是一名二十几岁的青年贵族，率领三百名骑兵，正与荷女、上官如等二十余人对峙。

“来者何人？敢在龙王面前无礼？”龙翻云站在最前面，向对方发问。

青年不屑地打量着众人，尤其是看到其中一半是女子之后，越发瞧不起龙军。“我是日耀王之子托赛，今天要为好友报仇，谁是上官飞，给我站出来！”

日耀王在北庭十王当中排名第七，据说在汗位之争中属于中间派。但他的儿子托赛却与夸日王走得很近，尤其是跟夸日王的弟弟过从甚密。

上官飞躲在帐篷里不敢出来。羽真人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出面，同情地拍拍上官飞的肩膀，“这个托赛是有名的莽人，别搭理他，咱们趴在这儿别动，让龙王处理吧。”

木老头跟着龙王走出来，发现自己上当受骗，心中十分不满，可是秘密已经交待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他还得依赖龙王，于是抢先几步，跑到龙翻云前面，“喂，你这个‘脱光了晒’，给我下马，龙王是老汗王请来的贵客，你一个当孙子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跑来大喊大叫？当心爷爷打你屁股。”

木老头想占王孙便宜，稍微隐讳了一点，托赛似懂非懂，瞅了他两眼，“我叫托赛，不是脱格勒赛，你是木老头吧？正好，你羞辱北庭王室，也是我的仇人，今天一块解决。”

木老头迫切需要在龙王面前重建形象，说了一声“我让你解决”，人已经跃到托赛面前，抓向他的脖子，打算将其摔到地上。

脖子没抓到，木老头跟一名突然蹿出来的士兵对了一掌。

士兵人在空中，交手之后落在地面，恭恭敬敬地垂手退到托赛马后。

木老头向后连翻几个跟头，退回原处，颇显惊讶，“咦，还是位高手，哪个门派的？师父是谁？师兄弟是谁？媳妇是谁？”

士兵四十来岁，身型瘦削精悍，对木老头的挑衅无动于衷，专心当谨言慎行的奴才。

托赛也不再理睬木老头，目光扫来扫去，落在顾慎为身上，“龙王，我们北庭当你是贵客，可你却收留王室仇人，纵容手下杀死王孙，这些事，你怎么解释？”

顾慎为走到龙翻云身边，看着托赛，说：“我不是以朋友的身份到访北庭的，所以，无需解释。”

上官飞已经偷偷地溜出帐篷，听到龙王的话深受鼓舞，大着胆子说道：“对，有什么可解释的，你说我杀了王孙，拿出证据来。”

他心中尚存一线希望，以为当时天黑，没人能认出自己。

“是男人就别躲躲藏藏，有一名金鹏杀手亲眼看到你在现场。”

上官飞立刻缩到妹妹身后，他忘了，就是因为韩芬发现一名金鹏杀手，才点燃此后的骚乱，而他，再一次被金鹏堡所出卖。

托赛跳下马，走到龙王十步之内，“不解释也行，咱们决斗，胜的人报仇，输的人认罪。”

顾慎为心中一动，多年以前，父亲顾仑或许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与日逐王的儿子发生冲突。

木老头在一旁哈哈大笑，“凭你也配？龙王一根指头就能把你碾碎。”

托赛虽然以鲁莽闻名，却一点不傻，“比武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龙王，他是客人，老汗王说过不动他就不动他，咱们各派七个人出来，先胜四场的人就是赢家，有一点先要说明，我们不跟女人比武。”

老汗王的孙子有备而来，龙王一方除了顾慎为和几名女子，只有木老头、上官飞、初南屏、龙翻云算是高手，其中只要有一个人打败，就会输掉比武。

七名北庭士兵已经下马，站成一排，当比武视为既成事实。

顾慎为扭头看着木老头，木老头明白龙王的用意，咽了咽口水，“这可不行。”

营地里还藏着五位高手，可木老头知道，让这些人替龙王比武，绝无可能。

第五百五十六章认输

北庭人喜欢决斗，方式与其它地方不尽相同。

顾慎为还记得中原武林中人比武时的场景，那像是一种仪式，需要长达数天甚至数月的铺垫，双方各找亲朋好友压阵，邀请最少三位武林名宿监督，时间、地点都要提前选好，相关禁忌也得事先约定。

正式比武那天，双方还得在一份生死契约上按手印，表示无论输赢生死，都不会再找对方麻烦，或者干脆公开宣称点到即止，在后一种情况下，比的不是谁心狠手辣，而是哪一方能用不露痕迹的招数令对手折服，同时又让几位武林名宿心知肚名。

名宿不光带着眼睛，还得准备好嘴巴，事后，他们将负责传扬胜者的威名。

在整个过程中，存在着无数种理由能让比武半途而废，很多时候，恰恰是这些没能实现的比武赢得最大的名声，因为在每一场化干戈为玉帛的背后，都存在一位大侠的身影。

西域的比武方式与此接近，只是一切程序都要简略一些，最大的区别是其中没大侠的位置，人人都怀着期盼的心情等待比武，筹备的时间要是稍长一点，都会惹来不满的埋怨。

观众——大部分根本不会武功——兼任名宿与亲友的角色，为双方呐喊助威、判定输赢，而最令他们疯狂的是下赌注。

在西域，比武是一桩生意，从头到尾都与金钱相关，胜者最终得到的奖励是真金白银。至于名声，只是副产品。而且很快就会被遗忘。

在北庭，比武或者决斗，是当地人的一种语言，当一件事情比较复杂，很难争辩出结果的时候，他们就会比武，胜负代表的不只是实力与荣誉，还有正义与神灵站在谁的一边。

这样的比武随时随地都可以进行。无需约定、观众与裁判，“祖神作证”，简单的四个字代表了一切，说这句话时，北庭人会伸手指着天空，表示即将开始的杀戮与飞溅的鲜血，都具有神圣的性质。

日耀王之子托赛。要与龙王进行北庭风格的比武，在他看来，这一点都不违反老汗王的承诺，反而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

“祖神作证。”托赛指天发誓，“汗王之裔的鲜血不能白流，让我们的仇人在草丛里腐烂。让我们的敌人被马蹄践踏。”

对北庭人来说，这是很寻常的毒誓，龙王这边的人听着都觉得不太顺耳，一时间却又想不出针锋相对的话来，木老头算是北庭人。可他很少与人比武，对这种调调也不熟。关键时刻，平时少言寡语的龙翻云站出来了。

他也指着天空，用更高亢更坚定的声音说：“苍天在上，龙王之名不可受辱，让轻视他的人自取其辱，让挑战他的人遭到毁灭。”

“祖神”与“苍天”的对决就这么开始了。

上官飞双眼发亮，用崇敬的目光看着龙翻云高大挺拔的身躯，感动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双方各自后退二十步，让出一块平整的草地，比武立刻开始。

北庭派出的第一个人就是那名与木老头对掌的士兵，虽然一副骑兵的标准装束，他拔出的却是北庭与西域都很少见到的长剑。

“在下日耀王麾下小兵古大，谨向龙军高手讨教。”

这人说话的方式表明他来自中原，用的是假名字。

龙翻云出来应战，朗声道：“大雪山剑客、龙王护卫龙翻云，来跟你比一场。”

双方都没有太多废话，立刻动手。

龙翻云今非昔比，在所有大雪山剑客当中，他从龙王那里得到的教益最多，不仅刀法越发精湛，内功也因为修炼五章无道神功而突飞猛进。

化名古大的中原剑客看不出深浅，他与木老头对过一掌，木老头却猜不出对方的来历与实力，只是向龙王投以暗示的目光，觉得龙翻云可能不是对手。

龙翻云的确不是对手，他没输在刀法上，而是轻功差得太多，在一路追击三十多招以后，被对方反手一剑，刺中手腕，刀未离手，却不由自主向下低垂一尺有余。

龙翻云还有反击的机会，事实上他也正准备反击，古大却已经后退数步，说了一声“承让”，表示自己赢了。

上官飞大失所望，这场比武因他而起，他比谁都怕输，“喂，还没打完，怎么就‘承让’了？”

大雪山剑客习惯拼命似的打法，身中数创最后绝地反击的例子比比皆是，可他们也非常要面子，古大的一句“承让”，让龙翻云无从适从，继续打下去倒像是自己死皮赖脸，犹豫一会，说：“你赢了。”

古大点点头，退到队伍中，很快就消失不见。

“不能让他赢啊。”上官飞急得抓耳挠腮，龙翻云却只向龙王致歉，“龙王恕罪。”

顾慎为也点点头，没有责备自己的护卫队长，然后示意木老头上。

对面的王孙托赛冷冷地哼了一声，木老头是他今天最重要的目标之一，特意为其准备了一名高手。

高手是也是士兵装扮，一直留在最后一排，这时催马挤过人群，跳到地面，向托赛行礼这后，转身面对木老头。

这人也是一个老头，只是身材高大，相貌威严，手中握着一柄比木老头还要高的宽刀。

“木老魔，咱们好久不见。”

木老头吓了一跳，后跃一步，“你不是摩天刀王冯天赫吗？怎么还活着。”

摩天刀王冯天赫与木老头是多年的对手，十几年前那场大追杀，领军人物就是他，木老头记得清清楚楚，自己一拳击中冯天赫要害，亲眼看到他气绝身亡，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你没死，我当然也不能死。”冯天赫语气中满是压抑着的仇恨，他几名至亲都死于木老头之手，原以为大仇已报，因此退隐多年，可一听说木老头还活着，马上就接受邀请重出江湖。

木老头对冯天赫知根知底，自己拥有十成功力时自然不怕他，可现在却没有必胜把握，“你也没死，我也没死，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冯天赫哼了一声，随后大笑，笑声越来越苍凉，“扯平？我两个儿子、三个兄弟死不瞑目，你说扯平就扯平？”

木老头转身看了一眼上官如，“我不是从前的木老头了，你瞧，我变矮了，而且改邪归正，已经……一年多没杀过了人啦，真的。”

冯天赫神色冷峻，“你在耍我吗？你每次杀人之前都要戏弄猎物，这点可没变。”

木老头转身又看了一眼上官如，一脸无辜，“好吧，你不相信我，我不怪你，可是我不跟你比武。”

“什么？”

“我认输，这局算你赢了。”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愤怒的冯天赫，另一个却是上官飞，木老头虽然功力减弱，仍是一等一的高手，他要是认输，七局四胜更没希望了。

木老头可不在乎这两个人的看法，“龙王，我能认输吧？”

“随你。”

得到龙王许可，木老头跑回上官如身边，冲冯天赫笑了笑，“报仇机会多得是，不用着急，我这不活得……”见上官如神色严厉，木老头马上收嘴，低头小声嘀咕。

“木老魔，当年你纵横天山北，想不到如今竟然成了贪生怕死之辈。”冯天赫还想激怒木老头。

“我变了嘛，当好人就得贪生怕死……”木老头也忍不住回嘴。

冯天赫握着刀，正犹豫着要不要冲上去直接杀死仇人，身后的托赛已经下达命令：“我方两胜，准备比第三场。”

冯天赫恨恨退下，心想木老头有一句话没错，报仇机会还多得是。

托赛这一方派出的是一名黑脸大汉，自称杨三，手持双刀，显然也是来自中原的匿名者。

顾慎为将目光投向上官飞，“该你了。”

上官飞左瞧右看，确认龙王的确是在对自己说话，“我、我……走火入魔还没好呢。”

“那就认输。”

“等等。”上官飞开始怀疑龙王是不是在利用这次机会把自己给出卖给北庭，“龙王，我是龙军一分子吧？”

“算是。”

“不要‘算’，只要‘是’。”

“是。”

“嗯，妹妹，我还是你哥哥吧？”

“当然。”

得到双重保证之后，上官飞勉强走入场地，他本来学的是金鹏刀法，可现在拳头更厉害一些，“杨三，不管你真名叫什么，我提醒你，死在我拳下的人已经好几十个了，万一你也死了，别怪我，是你自找的。”

杨三轻蔑地笑了一声，眼前这个小子胆小如鼠，绝非高手，所谓赤手空拳打死王孙，大概也是意外。

上官飞叹了口气，冲对面的托赛说道：“我不知道死的人是王孙，而且，他干嘛非要冒险去贱民区呢？既然去了，又干嘛要怪别人把他打死呢？难道只能他杀人，对方不能还手吗？”

这几句话倒是理直气壮，如果上官飞的声音不那么发颤，效果还会更好。

托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汗王血脉跟你们这群人不一样，你说的没错，只要是草原覆盖的地方，只许我们杀人，不许别人还手。”

顾慎为心想，当初父亲顾仑大概也是受不了类似语言的刺激，才一怒动手的吧。

连上官飞都被激起怒火，双拳紧握，大步向对手走去。

第五百五十七章口水

上官飞这还是第一次正式与别人比武，心中比狭路相逢时更加紧张，离着十几步就停下脚步，摆好架势，希望一拳结束战斗。

“你比他厉害。”上官飞不停地小声提醒自己。

手持双刀的杨三瞧不起这名胆小的对手，心中却没有大意，就算老汗王的孙子身手再普通，被一拳打成满地血肉，出招者的功力也不可小觑。

双刀像风车一样缓缓转动，发出低微的呼啸，杨三向上官飞步步进逼。

上官飞的信心突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双刀将杨三的全身掩护得滴水不露，他根本无从下手。

摆好的架势开始变形，一股强烈的本能正催促上官飞转身逃跑。

“笨蛋。”木老头刚刚向对手认输，一点也不脸红，更不耽误对别人的指指点点，“你害怕他也害怕，双刀舞得快，其实是在防守，你打不着他，他也打不着你啊，诱他出招，你的机会就来，一拳打得他……算了，杀人不好，打得他流鼻血就好。”

上官飞心中一定，双腿也不那么绵软无力了，小心地移动脚步，避开双刀的绞动，心里牢牢记着木老头的提醒：“诱他出招。”

杨三的真实身份并非默默无闻之辈，被人当场指出害怕一名年轻后辈，黑光光的脸上有点挂不住，又逼近两三步，猛然出招。

这一招突如其来，杨三的右手刀仍在不停转动。每两圈之间只有极短的间隙，如同一面钢铁盾牌保护着要害。左手刀蛇信一般探出，时机拿捏得适当好处，避开了右手刀。

上官飞吓了一跳，向右方跳出一大步，心想这下坏了，对方是出招了，可防护一点没弱，上哪找破绽啊。只得开口救助，“木老头……”

“傻瓜，打啊，光逃有什么用？逼他出招，才能让他露出破绽，别让他顺着自己的意思追着你打，想活命。就冲上去。”

逼他出招和诱他出招，一字之差，意思大不一样，上官飞暗自埋怨木老头没说清楚，可是面对两口锋利的短刀冲进内圈，实在有点难为他了。

杨三发现对手的惧怕并非假装。立刻抓住时机，攻势越发猛烈，左右双刀轮流进攻，十余招之后，干脆放弃防守。两口刀如同海潮涌岸，一浪高过一浪。

在木老头这样的高手看来。此时正是反击的最佳机会，可上官飞手忙脚乱，恨不得插翅飞走，哪还敢还手。

第一场比武时，双方都没有下死手，这位杨三却毫不留情，似乎非要杀死上官飞不可。

王孙托塞紧盯两人的一招一式，只要杀死这个小子，今天的报仇就算成功，后面的比武都不重要了。

上官如毕竟关心哥哥，忍不住开口提醒，“打他左肋，当心右面，点他前胸……”

可杨三的刀太快，破绽稍纵即逝，每每她的话还没说完，第二、第三刀已经出击，堵住前面的漏洞，上官飞心中总是犹豫，根本抓不住机会，反而更加慌乱。

杨三心中越发有数，打定主意要将对手砍成肉酱，替夸日王的弟弟报仇。

顾慎为更关心杨三，此人的刀法比较特别，肯定是中原知名大派的绝技，顾慎为脑海中隐隐记得好像听父亲介绍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比武到这个阶段，围观众人都能猜出胜负，唯一的悬念就是上官飞要挨多少刀。

“认输吧，哥哥。”上官如叹了一口气。

上官飞倒是想认输，可对方的刀越来越快，他躲避的速度也随之加快，根本没办法再开口说话，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轻功其实也不错，竟然能躲过四五十招。

压力之下常有奇迹发生，上官飞始终没能“逼”杨三出刀，却在脑子里“逼”出一个保住性命的主意。

他出招了，可还是不敢贴近对手，而是扬手一挥，抛出一件暗器。

杨三经验丰富，虽然有点意外，却不会跟上官飞一样手忙脚乱，右手刀挡开暗器，左手刀继续进攻。

上官飞好不容易出了一招，令杨三的攻势稍缓，当下也是两手连发，暗器层出不穷，瞬间抛出十几件。

上官飞的武功比他自己想象得要好，一旦心里有了主意，出手稳定，速度奇快，杨三已经逼到五步之内，竟然再没办法前进，双刀都用来格挡暗器。

可暗器终有穷时，上官飞的速度是有了，技巧太一般，全是直来直去，根本击不中对手。

木老头不住摇头，明知这话不该说，还是没憋住，抬头对上官如说：“准备收尸吧，就怕没剩多少东西能收。”

上官如心中着急，不由自主地看向龙王，希望他能想到办法救自己的哥哥，可龙王好像着迷一般盯着杨三不放，对上官飞的安危一点都不在意。

“龙王……”上官如半是气恼半是恳求地叫了一声，还没等顾慎为回过神来，场上的比武已经结束了。

上官飞没有死，还在杨三脸上吐了一口口水。

杨三有两柄刀，能挡住对方双手齐发的暗器，而且他还想再前进一步，杀死这个胆小鬼，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一时大意，被“第三路暗器”击中。

杨三大吃一惊，以为口吐暗器是上官飞的绝招，立刻后退数步，在脸上一抹，发现只是口水，心中一宽，随后勃然大怒。

他退，上官飞也退，退得更多，到了木老头身边，才站住脚步，微一躬身，说：“承让。”

所有人都是一愣，比武明明还没结束，有什么可“承让”的？

“过来，三招之内我让你碎尸万段。”杨三咬牙切齿。

“干嘛？我已经赢了，你怎么还纠缠不清，输不起吗？”

“你赢了？你怎么赢的？吐口水吗？”

“当然。”上官飞一脸惊讶，“如果我吐的不是口水，而是喂毒的暗器，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废话，‘如果’有什么用？口水是口水，暗器是暗器，我现在没死，就是胜负未分。”

上官飞脸上的神情更加惊讶了，“既然如此，第一场比武的时候，龙翻云也没死，那点小伤口比蚊子咬得还轻，怎么就算古大赢了呢？”

“那不一样，剑和口水，能相提并论吗？”杨三越发气愤，他宁可被捅一剑，也不愿意口水沾脸。

“所以我说‘如果是喂毒的暗器’，我这是点到即止，不想多伤人命。”

木老头对上官飞刮目相看，有点后悔当初在香积之国没有收他为徒，于是主动帮腔，“就算是口水，也一样能杀人，不信你让我吐一口，杀不死你……我这辈子不吐口水了。”

不管口水能不能杀人，杨三都不会再让人往自己身上吐，“无耻……”

“我无耻？我明明是嘴下留情。”动起手来上官飞畏缩不前，隔着安全距离展开骂战，杨三可不是对手。

托赛脸色铁青，心想中原人和西域人一样，只会说大话，“退下，第三场龙王胜，比第四场。”

杨三面红耳赤，不敢不服从命令，可就这么认输，实在有失脸面，“请殿下开恩，允许我继续打第四场。”

杨三是日耀王好不容易笼络到的高手，输得莫名其妙，托赛心中也有不甘，点头同意。

“喂，明明说好是各出七个人，他怎么……”上官飞刚提出反对，发现龙王的目光不对，急忙闭嘴。

只要龙王不开口，托赛与杨三都假装听不到。

杨三手持双刀再次上场，打定主意，不管对手是谁，这回都要使出绝招，十刀之内定胜负，以挽回自己的形象。

上官飞明知龙王不会让他再上场，主动请战，“龙王，要不要我去再吐他一脸口水？”

顾慎为不理睬他，叫出初南屏，“打败这个人，你要用几招？”

“三招。”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可对峙双方都能听得到，托赛首先笑出声，接着他身后的士兵也放声大笑，唯有场上的杨三恼羞成怒，脸上的杀气越来越浓。

来找龙王之前，托赛已经摸清龙王手下众人的底细，荷女武功最高，所以他提出不与女人比武，免得胜之不武、败则丢脸，至于其他人，木老头尚算高手，但是大不如从前，龙翻云是护卫队长，更擅长在战场上混战，而不是面对面的决斗，上官飞武功怪异，胆小如鼠，皆不足为惧。

初南屏曾经是龙王的贴身护卫，可近两年来很少留在龙王身边，只在逍遥海惠国与金鹏杀手交过招，最后成为阶下囚，托赛得到的信息是，这名少年剑法不错，却称不上一等一的高手。

等到初南屏站出来，托赛更相信此前的判断。

初南屏长大了，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相貌越发俊美，不管神色有多冰冷，仍然显得柔弱，腰下的长剑更像是装饰品，而不是杀人的利器。

他对哄笑不以为意，拔出自己的剑，低头想了一会，转向荷女，“能把你的剑借我用一下吗？”

荷女一愣，想不到初南屏会向自己借剑，她仍然时刻带着两柄剑，其中的欢字剑已经断裂，却没有被丢弃，常用的是允字剑。

稍一犹豫，荷女拔出允字剑，倒执递给初南屏。

双剑对双刀。

顾慎为之所以同意比武，正是将希望都寄托在这名少年身上，可他也很意外，初南屏从没练过双剑，今天怎么会突发奇想，竟然要以不熟悉的武功与高手比武，而且声称三招必胜？

第五百五十八章双剑

人比剑轻、剑比山重、心与剑齐、意随剑动、心与意通、情归于心、心不容情，这是无情之剑的七重境界，初南屏的无情剑法一直停留在第四重，因为他的共修者拒绝再练下去。

在这之后，他跟龙王学过一点死人经和无道神功，接受过严格的杀手训练，半年以前，开始修炼须弥芥子动心咒，这一切都让他获益良多。

可少年没办法忘掉无情剑法。

他在八岁的时候进入得意楼，在心思最单纯的时候成为彭仙人的弟子，虽然受熏陶的时间只有三年，却是唯一从开始就心甘情愿的学武者，心灵毫无保留地向彭仙人敞开，接受《斟情秘要》里的每一句话。

彭仙人死了，得意楼弟子发生分裂，部分人接受新任彭仙人的领导，另一些人散落江湖，只有初南屏是个例外，在他心中，那个侏儒彭仙人从来没有死，仍在隐藏的角落里指导他修炼无情剑法。

他耐心地等待着共修者回心转意，继续向第五重进发，在此期间，所见所闻所学的每一套武功，他都拿来与无情剑法比较，琢磨分析，领悟得越来越多，却没办法实践，好比苦读多年的书生，自认为已经学贯古今，偏偏没钱去京城参加科举考试。

手持双刀的杨三出现了，一手划圈防护，一手快速进攻，于是，某个新想法突然在初南屏脑海中产生，好像一位大善人。不仅向贫寒的书生资助路费，还向他指明了一条最便捷的途径。

为什么不能一个人修炼无情剑法呢？

得意楼弟子大都成对修炼。初南屏早已将之视颠扑不破的真理，可他等得太久了，在独自领悟剑法的过程中，将共修者的那一部分也琢磨了一遍，他的想法是一旦龙王点头，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在一人分饰两角，同时修炼无情剑法。杨三的双刀让他明白，无情剑法是可以一个人修炼的，效果可能更好。

《斟情秘要》指定两人修炼，因为这是最简便的法门，一人独炼，相当于一心二用，事倍功半。还很容易走进邪途，可初南屏抱着“替”龙王修炼的想法，已经轻松度过最艰难的阶段。

他从荷女那里借来一柄剑，要现场检验自己的想法。

众人当中，只有顾慎为隐约明白初南屏的变化，其他人都觉得少年是不是发疯了。

尤其是上官飞。这场比武关系到自己的性命，他已经赢了，可不愿意毁在别人手里，“小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

初南屏缓缓摇头。“得试过了才知道。”

“啊？咱们以后再试，今天先认真比武不好吗？”

“不好。”初南屏提着双剑走进场地。盯着杨三，突然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

“谢我什么？”杨三后退一步，感到俊美少年身上有一股邪气。

“谢谢你让我领悟无情真谛，我要同时施展两种剑法，右手为正，左手为奇。因为我还不太习惯左手使剑，所以要用三招打败你。”

“哈。”杨三很难表达自己的感受，他在中原也是知名的高手，碰到过横的，遇到过狠的，就是没见过如此狂妄的少年，他将目光越过初南屏，对龙王说：“龙王手下还有正常人吗？你要是不想让他死，最好把他叫回去。”

初南屏莫名其妙的感谢，只有顾慎为明白其中的意思，不仅如此，他还想通了许多事情。

无道神功是一种极为霸道的内功，修行者要么没有内功基础，要么散掉自己从前的功夫，之后也没办法再练其它内功，大雪山剑客能学此功，就是因为他们的内功都很差。

初南屏是个特例，在修行无道神功之后，仍然能够顺利接纳须弥芥神功，进展顺利，没有丝毫走火入魔的迹象。

顾慎为终于醒悟其中的原因，初南屏不是“一人练两功”，而是“两人练两功”，这法子不比三功合一更保险，可他成功了，而且还要再前进一步。

“我劝你小心一些。”顾慎为对杨三说，“我还要多说一句，请平静面对死亡，既然是比武，就免不了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木老头喜欢上官飞的无耻，更喜初南屏的“大胆”，插口道：“可不，学武功都是为了杀人，所以被杀全是学武不精、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他这话是在为自己从前的行为辩解，发现上官如神色不对，及时闭嘴，心想自己待会又得编一套话糊弄好姑娘了。

杨三嘴上斗不过，干脆不再开口，狠狠地盯着少年剑客，打算一招就结束战斗，让对方的“三招”成为大笑话。

杨三的右手刀飞了出去，直刺对手面门。

刀飞得快，人更快，杨三几乎与飞刀同时跃到初南屏面前，左手刀横砍下盘。

双刀当中，杨三更擅长左手，他这一招还从来没有失过手。

初南屏的第一招就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少年好像站立未动，又好像动了一下，一长一短两柄剑分别指向杨三的心口与侧腹，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谁也没捕捉到剑客的身影。

当事者杨三更加惊骇，他这一招同时进攻敌人上下两路，可对方却将自己的上下左右全都囊括在内，这根本不是一个人所能做到的事情。

而且他的刀，明明已经碰到目标，却在最后时刻错过，他甚至不知道少年是怎么躲开的。

本来杨三还应该抓住飞刀收回兵刃，这才算一招结束，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倒地侧滚，狼狈不堪地躲过杀招。手里只剩下一柄刀。

初南屏没有追击，任凭另一柄刀在自己身边落地。仰头沉思，好像对刚才那一招不太满意。

“这、这是大觉剑经？”杨三脱口问道，脸上震惊的神情半天没有消散。

顾慎为与荷女互视一眼，最近一段时间，大觉剑经这四个字的出现频率特别高，似乎人人都对它感兴趣。

“不是。”初南屏从沉思中醒过来，“我封住你的全部退路，你是怎么逃脱的？”

没人再敢小视这名少年剑客。可杨三还是听不懂他的话，“什么？你……封住的是上面，下面又没有刀剑。”

其实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初南屏却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想通，“没错，双手可以同时使出两套剑法，腿脚还是一个人的。我明白了，第二招我会堵住这个漏洞。”

杨三后悔自己多说那一句，他已经知道自己绝不是少年的对手，但就此认输实在太丢人，于是小心移动脚步，舞动单刀。不求进攻，只希望自保。

初南屏的第二招从天而降，的确堵住了下面的漏洞，仍然是不同方向的两剑，每一剑都覆盖极大的范围。将杨三整个笼罩其中。

唯一的漏洞没了，杨三能做的就是举刀硬抗。

这一回他很听话。重点防备少年的右手长剑。

他挡住了，代价是不得不放过初南屏的左手短剑。

杨三踉跄后退，仅剩的一柄刀也扔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右肋。

初南屏还是没有追击，自言自语道：“左手果然差着一点。”然后大声对杨三说：“拣起你的刀，我要使第三招了，这回我要堵住左手的漏洞。”

“我认输。”杨三再也顾不上脸面，鲜血已经从伤口渗出，他希望马上得到包扎。

“可是第三招……”初南屏认死理，他已经想到修补破绽的方法，非要立刻检验不可。

“我来接。”有人救下杨三。

是与龙翻云比武之后就消失在人群中的古大。

古大也用剑，因此初南屏的剑法在他眼里就格外的新奇，很想领教一下。

“两胜两负。”王孙托赛冷冷地宣告成绩，脸色很不好，龙王手下竟然藏着这样一位高手，回去之后他得问问提供情报的人是怎么搞的，竟然忽略了武功最高的一个人。

古大向王孙躬身致敬，拔剑走进场地，“你一个人使两套剑法？”

“嗯。”

“可我瞧着这两套剑法很相似。”

“这是无情剑法，本来应该两个人修炼，最后再合到一个人身上，所以相似是必然的，其实两套剑法互有补益，单使一套威力会下降不少。”

初南屏有问必答，一点都不隐瞒。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已经练成如此神奇的剑法。”

“离练成还远着呢，现在只是第四重，我希望一年之内能有所破突。”

“阁下所愿必然达成。”

“谢谢。”

两人一问一答，越来越客气，木老头不喜欢这种调调，“打啊，我还想看第三招呢。”

古大摇摇头，“我也认输。”

观战双方全都大吃一惊，古大自愿请战，还以为他有独到之处，没想到一招未发就认输，还不如接了两招的杨三。

托赛更是难以接受，“古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今天大意了。”古大表面上对王孙很恭谨，却不惮于自做决定，“派再多人进场也不是这位少年的对手，不如就此退去，等到龙庭大会，再一决高下。”

托赛还在犹豫，上官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忙说道：“退去就是认输，以后可别找我麻烦了。”

托赛狠狠地看了上官飞一眼，掉转马头，疾驰而去，骑兵们慌乱地跟在身后。

古大留在原地，问道：“你会参加勇士比武吧？”

“我不知道。”初南屏还没听说龙庭大会的事。

“你能在那里碰到许多高手，对提升剑法助益匪浅。”

初南屏扭头寻求龙王的意见，然后点点头，“我会参加。”

“好。”古大又抬头对龙王说：“希望到时候也能见识到龙王的刀法。”

顾慎为没有回答对方的期望，“大战在即，中原侠士却为北庭效力，怪不得你们都要用假名。”

古大脸色一变，“嘿嘿，龙王从前不也是中原人吗？”

古大上马离去，荷女说出自己的猜测，“他是中原青城派的人，来为夏氏三雄报仇的。”

第五百五十九章两支

羽真人不是木老头的师弟，但他与玉清派有些渊源，这个玉清派来自中原，木老头也是在不久之前才知道它的存在。

谈及本派分裂为中原与北庭两支的往事，讲述者语焉不详，或是羞于提起，或是了解太少，毕竟那是七八十年前的事情。

分裂的结果显而易见，北庭一支带走了大部分外功，中原则传承了所有内功，双方都没得到好处，名声渐隐，直至沦为二流门派。

北庭这一支的弟子只剩下木老头一个人，可就是他，给玉清派燃起了希望。

木老头在天山以北名声响亮，传到中原却是很久以后的事情，听说北庭有一位自称玉清派弟子的人武功卓绝，中原玉清派吃惊不小，立刻派人调查，可惜晚了一步，调查者赶到北庭的时候，木老头正好被仇家追杀“葬身”沙漠，双方没有见面。

但调查者弄清了一个事实：木老头的确是玉清派弟子，学的也是本门外功。

北庭玉清派沉寂多年，从来没出过高手，何以木老头异军突起？正是这个疑问令中原玉清派在大惑不解的同时，也燃起了重振声威的热情。

这股热情随着木老头的“死亡”而消减，也因为入海坡之战而再次燃起。

木老头重出江湖已有一段时间，但一直没有公开身份，仅有个别人知道他的存在，大闹香积之国，知情者也只是与世隔绝的当地人以及少数龙军。直到入海坡之战，他配合龙王刺杀金鹏堡统帅上官建翼。终于声名大振。

这一回，消息很快传到中原。

玉清派立刻行动，五名长老决定亲赴西域，寻找本门失落的神奇外功，相信得到它们之后，再配合已有的高深内功，必然能够令玉清派东山再起。

至于木老头的恶名，由于相隔遥远。缺少切身感受，中原玉清派选择忽略，他们耳中所闻只是同门弟子以不可思议的武功称霸北庭。

刚到璧玉城不久，长老们就听说木老头跟随香积之国“女王”应邀前往北庭，于是等在千骑关，在木老头追捕闯营淫贼时，终于与他接上头。

木老头想不到还有这等好事。他没有同门情谊，只关心一件事，既然中原玉清派擅长内功，能否帮他恢复功力。

五名长老在替木老头诊断之后，心中越发敬佩，他们没听说过晓月堂。还以为同门弟子的一身奇功都源自玉清派。

双方达成了交易，羽真人因为名声响亮，而且曾与中原玉清派有过交往，因此被选中为代言人。

玉清派长老们希望隐藏身份，随着对木老头的了解增多。他们不太想与他公开接触，另外。作为中原人，他们绝不想在即将开战的敏感时期被扣上通敌的罪名，即使在木老头向龙王坦白之后，五名长老也只出来一位，其他四人仍不现身。

长老身形瘦小，黑白相杂的须发所剩无几，脸上一团和气，穿着北庭人的袍服，举手投足仍是道士的风范，即使露面也不愿意说出真名实姓。

听完他的讲述，一屋子的人心中都充满更多的疑惑。

玉清派希望能与龙王单独谈判，可顾慎为还是将其他人都叫来。

上官如最气恼，“原来你怂恿我来北庭，果然别有用心。”

“不对不对。”如果说话的是别人，木老头会高兴地承认别有用心，但在好姑娘面前，他得为自己辩解，“我在香积之国的时候，还不知道在中原有这么多‘亲人’，早知道的话，我就怂恿你去中原啦。”

上官如哼了一声，知道木老头还有话没说，只是现在不方便发问。

上官飞对木老头只有敬佩，“哇，原来你也会搞阴谋诡计，你还当着龙王说什么玉清派没有内功，其实是故意增加神秘感，骗取龙王的信任吧。”

木老头尴尬地笑了笑，龙王多疑，所以他的策略就是在不相关的地方增加疑点，吸引龙王的注意力，从而隐瞒最关键的地方，“可还是没骗过龙王。”

“那是，我现在都把龙王当老师。”上官飞借机拍龙王的马屁，随后问起自己真正关心的事情，“玉清派能替木老头恢复功力，也能帮我治疗走火入魔吧？”

“得看看再说。”玉清派长老不是江湖郎中，不肯随便承诺，打量上官飞几眼之后，还是给了他一点希望，“本门精擅内功，只要走火入魔没有侵入心脉，应该能治，不过……”

长老看着龙王，他是来谈判的，除非得到大觉剑经，否则是不会替任何人治病的。

上官飞还想再问下去，可己方的谈判主角是龙王，于是识趣地闭嘴，目光在龙王与上官如身上扫来扫去，暗自祈祷谈判顺利成功。

顾慎为的疑问比谁都多，“野马的武功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木老头讪笑几声，“全怪我，当初一时兴起，将自己多年在武学中的领悟写成几本书，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没想到野马这个哑小子，平时不声不响，偷偷从我这里套走秘密，自己找了出来，就是不知道他得到多少。”

野马不会说话，自然没办法“套”出秘密，木老头对着一棵树也能唠叨几个时辰，秘密其实是他自己无意中抖落出来的。

“野马替日逐王试探我的武功，也是你乱猜的了？”

“嘿嘿，猜得还挺准，其实这都是明摆着的，野马从前就投靠北庭权贵，现在也没变。”

木老头巧妙地将野马嫁接到羽真人身上，为“师弟”平添几分重要性，可惜他不知道羽真人武功一般，吹牛过头，破绽反而越漏越多。

顾慎为暂时放过木老头，向玉清派长老发问：“你们为木老头而来，为什么突然对大觉剑经感兴趣？”

长老笑得有些尴尬，又是木老头站出来回答，“也是我的主意，要说外功，最厉害的当然是大觉剑经，学武之人都有好奇心，龙王您别见怪，我自己实在没什么东西能跟您交换，这几位长老可是医治走火入魔的行家。”

木老头对死人经觊觎已久，顾慎为当然“不见怪”，“那些中原武林人是怎么回事？日耀王的士兵当中藏着青城派高手，据说还有更多高手进入北庭，大家都叛变投敌了吗？”

对这件事，只有顾慎为感到奇怪，他身边的人反而觉得正常，对西域人来说，战争爆发时临时择主乃是常有的事，中原人替北庭服务，在他们看来毫无稀奇之处。

顾慎为十二岁从中原迁到西域，接受的仍是父兄教育，在这种教育思想里，一名中原人无论走到哪里身处何方，都得效忠中原朝廷，否则即是背叛。

在西域闯荡多年，顾慎为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见过许许多多中原人，在坚持一段时间之后，总是被当地环境所同化，丧失了对故土的忠诚，对本国也没有产生感情，成为无根之人，偶尔附着某位权贵身上，却不会效忠任何一个朝廷。

但他知道，在中原，普遍的想法与此截然不同，无根即是背叛，投向敌人更是大逆不道。

刚才那几场比武，玉清派长老远远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说：“古大和杨三都是青城派高手，一个叫古风，擅长点穴，一个叫杨英叔，从前使双戟，他们改换兵器，大概是怕被人认出来，尤其是古风，人称‘一指定乾坤’，他可没使出真本事来。至于他们和其他中原武林人为什么要来北庭，我听到过一种说法。”

长老停顿了一会，好像在犹豫该不该说出实话，“据说中原朝廷发出密令，谁能带回老汗王的人头，赏银百万，封爵万户。”

“哈。”上官飞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所以一群武林人士就跑来暗杀老汗王？这也太可笑了吧，他们知不知道北庭有多少高手？对老汗王的保护有多严密？要是连老汗王都能被暗杀，金鹏堡岂不是能成天下共主了？”

长老附和地笑了一声，“那是他们的想法，玉清派不参与这种事，只想将本门外功带回中原，还想见识一下大觉剑经，不知龙王意下如何？”

“我不同意，仅仅是治疗走火入魔，不值得让我拿大觉剑经交换。”顾慎为直接拒绝。

上官飞大吃一惊，“别，龙王，再好好谈谈。妹妹，你劝一句，走火入魔可是要人命的。”

上官如却站在龙王一边，“大觉剑经不应该再流传了。”在她看来，死人经才是最合适的名字，它已经将欢奴与荷女变成了魔头，不能再祸害他人。

“可是可是……”上官飞焦急万分，龙王站起身准备告辞，“走火入魔也没那么可怕。”

木老头跟上官飞一样着急，但他懂得隐藏心机，只是向长老使了一个眼色。

“十天。”长老也站起身，“十天之后我们会离开北庭，请龙王三思。”

“你们得不到大觉剑经。”顾慎为没有动摇，“而且你们也不能带走木老头和他的武功，他是龙军士兵，一切由我决定，他是我这里唯一可以交换的东西。”

“啊？”木老头终于明白龙王在打什么主意，早知如此，他就该刚与玉清派见面时就同意疗伤换外功的交易。

可是大觉剑经，一想起龙王与荷女神出鬼没的剑法，木老头仍然心热不已。

第五百六十章宝物

回到龙庭时，天已经黑了，上官飞惴惴不安，既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说：“玉清派不一定非要大觉剑经，他们原本都不知道有这套剑法，是木老头灌输给他们的，对不对？”

木老头计谋暴露，在好姑娘心中的形象大幅退步，心中非常不爽，于是没好气地说：“对，玉清派不要大觉剑经，他们只要我，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想要他们给你治病，得自己想办法。”

上官飞脸刷地白了，他现在寄人篱下，没有任何可交换的价值，连性命都朝不保夕，看了龙王一眼，知道那里没有希望，只得向妹妹投去求助的目光。

上官如叹了口气，“不用着急，龙王走火入魔这么多年，不也没事？”

上官飞现在已经知道龙王的脸为什么总是苍白无血，心想这可不是没事，他就是能忍，可这种话说不出口，只敢小声道：“要是母亲在……”

上官如心中烦躁，严厉地说：“我看玉清派就不是好人，交换武功也是为了杀人作恶，咱们谁也不要跟他们做交易，尤其是木老头，你最好不要再想着恢复功力，现在这样很好，否则……”

否则什么，上官如自己也不知道。

木老头很想告诉好姑娘，这就是当好人的麻烦，让别人不痛快，自己也难受，说出口的却是，“我想也没用啊，既然加入龙军，就只能听龙王的。一切都掌握在他手里。”

“我会想办法。”顾慎为只说了这一句话，他已经忍受走火入魔多年。不在意再多等几天，谈判的秘诀是不到最后时刻不要松口，在北庭还悬着几宗谈判，顾慎为的态度都是一样的。

“咦，包围解除了。”韩萱高声说道，她根本就没搞明白这些人在说什么，所以最先注意到龙庭的变化。

果然，贱民区外围的士兵大都已经撤离。只留下少数人，设置了若干道关卡，严控进出，看样子，老汗王不打算惩处全体贱民区暴民了。

方闻是正焦急地等待龙王，“龙庭大会需要人手，把贱民全杀了。谁替他们供应美酒佳肴、收拾垃圾？解除包围是必然的，那里的事跟咱们无关。夸日王派人来了，请龙王明天会面。”

“他等不及了。”顾慎为对夸日王的评价由此打了个折扣，在这种关键时刻丧失耐心，表明这位最年轻的王爷还欠缺一点火候，他或许能说得天花乱坠。手段严厉得连扫地奴仆都不敢乱说话，可还是存有重大缺陷。

“等不及的王爷更难对付，这里是龙庭，咱们可没多少闪转腾挪的余地。”

“嗯，你怎么回答的？”

“我擅做主张。替龙王答应了。”

“好。”顾慎为在帐篷门口停住脚步，“明天我会去赴约。你先去忙吧？”

方闻是一愣，面临这么大的事，龙王竟然不着急，还要把自己支走，“遵命。”军师转身离开，走之前疑惑地看着龙王身后的木老头与上官如，不明白这两个人跟来做什么。

木老头嘻嘻笑道：“军师慢走，我跟龙王商量要事，你不方便听，最好走得远一点。”

很快，木老头就笑不出来了。

顾慎为遣散其他人，只允许上官如与木老头进帐。

木老头知道这两个人把自己单独留下是为什么，所以非常主动地抢先开口，“得蒙龙王恩惠，允许我加入龙军，老头无以为报，思来想去，只有一件宝物可能是龙王感兴趣的，这件宝物我珍藏已久，从没向外人透露过，就连好姑娘都不知道。”

木老头心里很清楚，讨好上官如，龙王未必满意，讨好龙王，却跟讨好两个人一样。

“你就是为了这件宝物来北庭的？”上官如冷脸问道，虽然已经不是十公子，虽然明知木老头诡计多端，她还是不喜欢被利用。

“它只是一部分原因，我真心替好姑娘着想，来龙庭……就算一举两得吧，你可一点损失也没有。”

木老头是在千骑关遇到中原玉清派长老的，那是意外之喜，不在他的原计划当中，顾慎为与上官如因此确定他还隐藏着秘密，这本是两人早该猜到的事情，只是一直没办法逼木老头说实话。

“说说你的宝物吧。”在顾慎为心目中没什么东西能被称为“宝物”，他更关心木老头是不是与敌人勾结，打算暗中破坏龙军大计。

一旦发现前路不通，木老头变招非常迅速，马上说实话，不加一点迂回与掩饰，“晓月堂炼制的三枚丹药，她们给起了个怪名字——枯骨丸，怪吓人的，我叫它续命丹，是我当年从晓月堂逃跑时偷……韩无仙送我09的，一共七枚，吃了四枚，还剩这三个。它对内伤极有疗效，没准能治好龙王的走火入魔。”

木老头本打算自己吃的，现在却只能忍痛交出，没有龙王的保护，他立刻就得死在无数仇家之手。

“交出来。”顾慎为可不会跟木老头谦让。

“我还没拿回来呢？”木老头怕龙王不信，指天发誓，“真的，刚到龙庭我就想去取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龙王不让我乱走，好姑娘看得紧，老头就更没机会了。”

“藏在哪了？”

说出这个秘密，木老头将一无所有，“嘿嘿，好人也可以自私一点吧？藏在哪我不能说，龙王可以跟我一块去取，咱们两人合作，肯定容易不少，今晚就不错，说动手就动手。”

“你能保证野马不会先下手？”

“能能，这是我最大的秘密，就算说梦话也不会泄露出去。”

“还有，野马的内功到底是怎么回事？”

野马拿了木老头的武功图册，可这还是不能解释他的内功为什么会突飞猛进。

“我真不知道。”在一连串的逼问之下，木老头也有点焦头烂额，“野马这小子肯定另有奇遇，他的招式是我的，内功跟我绝对不是一路。”

顾慎为正要再问，卫兵通报，外面有人求见，他出去一趟，回来之后改变主意，对上官如说：“看着他，明天再说。”

上官如带着木老头回香积之国的营地，顾慎为立刻叫出荷女，问她是否知道“枯骨丸”。

“木老头手里还有枯骨丸？”荷女十分惊讶，等于承认晓月堂确有此物，“枯骨丸是晓月堂圣药，据说有起死回生的功效，炼制过程极为漫长复杂，两三代人才能完成，丸成骨枯就是这个意思，晓月堂总共才有七枚，被木老头全都偷走，我以为他早吃掉了。”

“还剩三枚。”

“这是好东西，可能对你的走火入魔有疗效，不过也要小心，我对枯骨丸了解不多，难说它有没有隐患。”

对晓月堂的东西，顾慎为自然会十分小心，但他今天晚上最关心的不是它，“跟我去一趟贱民区。”

荷女点点头，一句也没多问。

此前来求见龙王的人是寿老，他也被困在贱民区，刚刚获得自由，来向龙王退还定金，“生意没做成，我不能白收龙王的钱，这是你当初留下的，原物奉还。”

还是那只小皮包，里面的金子一点没少。

寿老躬身表示歉意，“我改行了，买了点牛羊，就在贱民区东边的牲口市，北街第三家，龙王再想找人就别问我了，想办宴席需要鲜肉，我倒是能帮忙，肯定是最便宜的价格。”

寿老告辞，顾慎为从小皮包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有情报，波桑。

波桑曾经是寿老的保镖，辞职之后投靠龙王，接受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回贱民区打探情报，看看都有哪些中原与西域的高手跑来参加勇士比武。

波桑自己没来，却委托从前的雇主代传消息，这可不是谨慎的行为，顾慎为连这名粗壮的刀客都不相信，更不用说曾经欺骗过他的寿老。

可他还是决定去一趟，贱民区发生的骚乱不简单，有些事情必须得弄清楚。

初南屏也被顾慎为叫上，这名少年剑客展示了出人意料的武功，已经可以再次担任贴身护卫。

牛羊是北庭最重要的货品之一，牲口市地位重要，差不多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贱民区，它也是围兵不得不解除的重要原因之一。

寿老看来是真心想改行，买了数千头牛羊，圈栏广大，光看守就有十几名，借着龙庭大会，他想做一笔大生意。

初南屏负责监视圈栏以外的几顶帐篷，顾慎为与荷女在整个牲口市兜了两圈，确定没有埋伏之后，才去找波桑。

波桑的帐篷很好找，独处一隅，而且只有他才会在门楣上交叉放置一刀一剑。

顾慎为一个人进去，荷女与初南屏在外面警戒。

帐内点着一截小蜡烛，灯光昏暗，波桑正迈着粗壮的双腿，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龙王，眼睛一亮，终于松了一口气。

角落里还有一个人，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东西，坐在那里时不时挣扎一下，显然极为气愤。

顾慎为不认识他。

波桑兴奋得脸都红了，小声说：“龙王，我给你抓着一个‘宝贝’，他对勇士比武知道得最清楚。”

“他是谁？”

“他叫阔真，是老汗王的孙子，夸日王的弟弟，人人都说他死了，其实在我手里。”

顾慎为大吃一惊，心想明天与夸日王的见面，将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第五百六十一章人质

因为大日王的一时兴起，寿老花费数十年时间建立的名誉与地位，一夜之间化为灰尘，可他还是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被从前的保镖给套住，只不过稍微了犹豫了一会，就再也脱不开身。

寿老的旧生意其实还能做下去，现在人人都知道寿老参与了汗位之争，已经投靠大日王，许多投机钻营者来求他引见，甚至愿意出高价，是寿老自己拒绝了这些生意，决定激流勇退。

他习惯做暗中的生意，一旦公开，就像在地下生活了一辈子的鼹鼠突然被放置在阳光之下，浑身不自在，心中忐忑不安。

夸日王就是那道阳光，寿老打算通过买卖牛羊将自己的积蓄翻倍之后，立刻离开龙庭，远离是非漩涡。

大日王和他的黄脸侍者傅原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仍然理直气壮地要求寿老继续提供情报，他都敷衍地答应下来。

他现在的想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是没有事。

结果，前任保镖波桑给他带来了大事。

波桑辞职的时候，两人闹得不太愉快，寿老觉得自己过去几年待他不薄，理应得到无条件的效忠，这名刀客武功一般，人也不聪明，全靠主人的帮助才能在龙庭立足，波桑则另有想法，他认为自己的效忠是有期限的，雇用关系存在，他会拼死保护主人，一旦解除，他就是自由的。

两个自由人不再是主人与保镖，还可以做朋友。波桑就是这么想的，抓到“宝贝”之后想到的第一个保密点就是寿老在牲口市的新家。

“干嘛？我这里人手已经够了。”寿老正在向十几名帮工交待事务。其实听多说少，他对养护牛羊实在没多少经验，见到前保镖，语气很生硬，打算给他一点教训，才决定是否接受道歉。

波桑没听出前主人话中的不满，兴奋地小声说：“我有点……私人物品，想存在你这儿。”

那时天刚黑不久。要到一个时辰以后，波及多半个贱民区的骚乱才开始，上官飞才会失手打死一名“王孙”。

波桑牵着一匹瘦马，上面驮着几只破旧的包裹，活像逃难的灾民，可刀客的神情不同以往，好像挖到了宝藏。双眼被金银财宝映得闪闪发亮。

寿老不相信波桑能有什么值钱的“私产”，更不相信他敢做出格的事情，一半出于好奇，一半为了显示大度，指了指远处一顶孤立的帐篷，“放那吧。说好了，我可不保证安全，没准什么时候就会离开龙庭，你的东西自己想着点。”

“是。”波桑高兴地牵着瘦马向帐篷走去。

马匹上最大的一只包裹引起寿老的注意，因为它不仅大。形状也有点怪，里面好像是一个人。

寿老的好奇只维持了一小会。继续与帮工们交流养殖放牧的经验，骚乱发生的时候，他忙着安抚人心，保护牲畜，差点将前保镖给忘在脑后，随着骚乱渐渐向牲口市漫延，他猛然想起波桑现在正好有用，有一名刀客护着圈栏，总比十几名只会添草拾粪的帮工强。

寿老不请自入，波桑吓了一跳，刀拔出一半，将寿老也吓了一跳，“疯了，你……”

然后他看到了角落里那名人质，身上草草地捆着绳索，额角沾着血迹，半死不活，好像晕了过去。

烛光昏暗，寿老只是瞥了一眼，没认出人质的身份，“你真是疯了，敢在龙庭绑票，就不怕有命拿钱没命花钱？赶快带走，别扯上我，我不做这种生意。”

“这不是绑票，你再看看他是谁？”

身为沟通不同阶层的中间人，寿老认识的人比谁都多，凑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心脏猛地跳动，差点从嘴里活生生地蹦出来，“这是……”

“没错。”波桑右手握拳，在身前挥了一下，显然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事。

这的确是大事，大到寿老承受不住，两腿一软，坐在人质边上，“你……”

“我在一家小酒馆发现他的，鬼鬼祟祟地跟随从交换衣服，别人都走了，就他一个人留下。”波桑扶起前主人，“我就想，他很有用啊，于是把他打晕带过来了。”

寿老愤怒了，甩开波桑，一指帐外，“那声音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北庭骑兵在找他？”

“不会吧，来之前我看到不少陌生人，没准是他们在打架。”

两人刚刚脱离旧行当，传到耳中的消息锐减，都不知道外面发生的骚乱早有预谋。

寿老激流勇退就是因为不想冒险，当然更不愿意参与到绑架王孙的事件中去，尤其这位阔真乃是夸日王的亲弟弟，所以他的第一反应是趁着人质还没醒，将他带到偏远的地方放走，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过去。

阔真运气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醒过来，偏偏他的脾气不太好，头上挨打，身上被捆，心中愤怒可想而知，睁眼之后的第一句话就让寿老改变放人的主意，“是你，我就知道你个老王八对大日王死心塌地，哥哥要是听我的话，早把你杀了。”

“误会，全是一场误会，我没有……”

阔真可不管误会不误会，他是老汗王的孙子，在整个草原也没人敢碰他一根手指头，贱民区的两只小虫子竟然敢在雄狮脸上蹦跶，实在是不知死活，于是放声大叫，“来人，我是阔……”

寿老出于本能，扑上去死死按住人质的嘴巴，阔真越是剧烈地挣扎，寿老按得越紧，波桑也上来帮忙，没多久，王孙再次晕了过去。

寿老这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探了探阔真的鼻息，发现他还活着，稍松口气，刚刚在人质身上熄灭的怒火，又在他心里燃起，反手打向波桑，“你小子他妈的想害死我啊。”

波桑闪身躲过，愕然说道：“我干嘛要害你？”

寿老气得直想哭，从龙王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诸事不顺，购进这批牛羊还被人骗走几百两，“你是北庭人吗？”

“不是，我从西域来的。”波桑茫然回道。

寿老长叹一声，对这名前保镖，他很熟，了解却不多，一想也是，哪有北庭人不懂放牧的？而且任何一个北庭人，无论怎样突发奇想，都不至于向汗王家族的成员下手。

“接下来怎么办？向夸日勒索赎金吗？”这还是第一次，寿老向波桑寻问意见，只是声音发狠，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中吐出来。

“不，把他交给龙王，阔真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龙王一高兴，就能让我加入龙军，没准还能收我为徒呢。”波桑倒是美滋滋的。

寿老知道自己走霉运的根源在哪了，全是因为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那是实打实的煞星，“龙王让你绑架王孙？”

“没有，我自己决定的。”

寿老一会愤怒地想杀死前保镖，一会害怕夸日王的报复怕到想自杀，脑子里一片混乱，跑出帐篷，派人去查看骚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贱民区的骚乱对牲口市影响不大，混战各方的目标是人不是牛马羊，等到确认这场骚乱的确不是为了寻找王孙阔真，寿老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可头顶上的那一块还在慢慢坠落，早晚会将他砸得头破血流。

“去找龙王，把人交给他，不能留在我这儿。”寿老回到帐篷，向从前的保镖发出命令。

“明天一早我就去。”

结果明天一早，贱民区的人谁也出不去。

寿老的心每时每刻都在绷着，连眼睛都没合，再次运用从前的关系，拐弯抹角地打探消息，夸日王声称弟弟死于骚乱之中，这让他非常惊讶。

没事发生，贱民区虽然遭到封锁，可是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夸日王在暗中寻找弟弟，似乎人人都以为阔真的确死了，凶手是龙王的部下。

寿老的生存环境向来复杂而险恶，眼下的局势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能感觉到阴谋正在酝酿，却摸不着一丝头绪。

阔真还没接受人质的身份，一醒来就开骂，寿老只得用破布堵住他的嘴，在得罪夸日王的路上越走越远。

寿老也曾经试图向对方说明真相，甚至想奉承献媚，结果只是换来不相信的怒目而视。

必须尽快将烫手山芋转到别人手中，因此，贱民区的包围一解除，寿老就跑去向龙王通风报信。

寿老既怕龙王来，又怕他不来，尤其担心那个年轻人会不会像大日王一样，全凭己意行事，根本不顾及其他人的安危，转眼就将自己出卖，心中患得患失，寿老干脆远离藏有人质的帐篷，让波桑自己处理棘手事。

两天两夜没吃东西，只喝过一点水，阔真饿得奄奄一息，但是一见到龙王，立刻挺腰坐起，表明他认得眼前的年轻人。

明明被上官飞一拳打得四分五裂的死者，竟然完完整整地坐在这里，顾慎为马上明白了许多事情，示意波桑拽出人质嘴中的破布，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阔真这回没有大喊大叫，哼了一声，扭过脸去。

“金鹏堡没有完成任务，夸日王很不开心。”

听到这句话，阔真脸色骤变，顾慎为知道自己猜对了，就在上官飞杀人现场的附近，韩芬曾经发现一名金鹏杀手，仔细想来，那绝不是巧合。

第五百六十二章通牒

在龙王面前，夸日王的弟弟阔真不再大叫大嚷，但也不肯开口说话，他好像认定了自己被抓是一场阴谋，幕后的主使者就是龙王。

“中原和西域的不少武林人士，来龙庭最先找的人都是他，，他要是肯招供，什么情报都有了。”波桑深感遗憾，因为他没能完成龙王交待的任务。

“他就是最好的情报。”顾慎为想不到波桑会带来这样一个惊喜，原来云里雾里的龙庭局势，终于露出一点眉目。

但顾慎为仍然需要阔真开口。

阔真与相貌俊雅的亲哥哥不是特别相似，他更像典型的北庭人，面孔扁平，双颊红晕，长着一对锐利的细长眼睛，胸膛像熊一样宽厚，好像随时都能挣脱身上的绳索。

这不是容易对付的人，阔真乃是天生贵胄，对汗王家族以外的人充满不屑，龙王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名自封的匪帮首领而已。

“代替你死的人是谁？奴隶还是士兵？”

顾慎为先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阔真唯一的回答就是“哼”，这也是整个交谈过程中他最常用的一个词，以此表达多种多样的情绪。

“本来应该是金鹏杀手除掉你的替身，结果被我的人抢先。”

“哼。”

“夸日王表面上与金鹏堡势同水火，暗地里却互相勾结，目的是金蝉脱壳，让你在众人面前消失，起码是暂时消失。”

“哼。”

“金鹏杀手虽然被发现了。他的任务却算是完成了，而且完成得更好。你的替手被打得四分五裂，最熟悉的人也认不出真假，不过你却失败了，你没有消失，却落在一名刀客手里，我想，夸日王现在一定心焦如焚。”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阔真，“你发过誓。谈判期间不向北庭人动手的。”

“没错，我发过誓，而且打算分毫不差地遵守誓言。波桑，你是龙军士兵吗？”

波桑没明白龙王此问的含义，所以显得很失望，“不是，我得通过龙王的考验才能加入龙军。”

“我向你下达过捉拿任何北庭人的命令吗？”

“没有。龙王让我调查都有哪些武林人士准备参加龙庭大会，抓人是我自己的决定。”

顾慎为看着阔真，“你瞧，你的事与我无关，我顶多算是……见死不救，这不违反誓言。”

阔真脸色变得有点红。“你和中原的骗子一样，就会耍嘴皮子功夫，哼。”

“要不要我用点刑？”波桑鼓动着全身的肌肉，他是西域人，对北庭贵族只有羡慕与嫉妒。没有骨子里的尊敬与服从。

顾慎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他得遵守“誓言”。不能向波桑发出具体指令，“你找我来做什么？”

“啊？”波桑脑子反应慢，还是不明白龙王的意图，以为自己做的事情不对，“这个，我以为龙王……”

“去把寿老请过来。”顾慎为需要一个能听懂话的人。

寿老是真不愿意来，他已经得罪夸日王，要是再跟龙王扯上关系，包括大日王在内的其他王爷都会将其视为叛徒。

可他拗不过波桑，几乎是被半拖到龙王面前，“喜新厌旧，一仆二主。”寿老在心里如是评价从前的保镖。

“龙王找我有事？”

“这有一个麻烦需要解决。”

“是啊，可这个麻烦龙王最好领走，我呢，是能逃多远就逃多远，牛羊也不要了，就求龙王赏我一条活路。”

“活路不是逃出来的，是踩、是踏、是拼、是闯出来的。”

寿老张口结舌，他马上就明白了龙王的意思，而且从中嗅到浓重的不祥意味，“我……我已经金盆洗手退隐江湖……这种事做不来。”

“你想逃到哪去？很快北庭骑兵就将遍布天下。”

寿老不是不知道前路迷茫，可心里总是存着一丝侥幸，龙王捅破了那层薄纸，寿老低头寻思了一会，咬咬牙，“他妈的，死就死吧，踩踏拼闯，做生意就做大的，牛羊不要了，我今后跟着龙王。”

多年的草原生涯，几乎将寿老变成了彻底的北庭人，只差一点，他不会将汗王家族看得太神圣。

顾慎为摇摇头，“不，我还没打算收下你们两个。我与北庭有过协议，不能参与绑架王孙。”

只是一愣之间，寿老已经想清楚自己与波桑的角色，心想大人物都一样，辅佐谁都不容易，只盼着龙王不要像大日王那么糊涂，“龙王放心吧，这事和你无关，全是我跟波桑的主意，你就说你想知道什么吧？”

“我很好奇，阔真王孙玩这个销声匿迹的把戏，到底有何目的。”

在一边旁听的波桑终于弄懂了游戏规则，插口道：“他好像要出远门，瞧，行李都在这儿呢。”

波桑绑架阔真的同时，将王孙的随身物品也顺手牵羊带来，就堆在人质身边，里面是衣物、干粮与金银，看样子阔真不仅要出远门，而且还要避开人烟密集之地，连吃的东西都要带足。

顾慎为最后尝试了一次，“夸日王与金鹏堡联合，我很遗憾，但咱们之间不是敌人，怎么样？需要我给夸日王带点口信吗？”

阔真抬起头，张嘴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哼。”

顾慎为离开，人质还是留在贱民区更安全。

寿老的霉运又得延长，这回他不打算求和了，“得找个僻静的地方，我倒要看看老汗王的孙子骨头有多硬。”

波桑摩拳擦掌，要是按他的意思，早就对人质施以酷刑，“对，看他是嘴硬还是骨头硬。”

阔真感到不妙，张嘴刚要呼救，因为龙王到来被拽出去的破布又塞回原处，沾了一地的尘土，从之前更令人作呕。

顾慎为回到营地，将所见所闻告诉军师，方闻是跟他一样吃惊，“原来金鹏堡真正的靠山是夸日王，这可是出人意料的一招，独步王这是怎么了？死心塌地要投靠北庭，到处认主人，又是奉献孙女，又是帮着杀人，他想脚踩两只船不成？”

“北庭的王爷不傻，不会让金鹏堡脚踩两只船，我担心独步王另有阴谋。”

“独步王学聪明了，我还以为他又要派一群杀手，将拦路者都杀光呢。”

那是从前的独步王，顾慎为知道发生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对面的营地里有一个人叫张楫，从前是金鹏堡的教书先生，现在算是独步王的军师吧，你应该关注这个人，他也是谋士，而且……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谋士。”

需要给方闻是一点刺激，让他发挥更大的作用，这一招果然好用，方闻是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张楫？好像听说过，把他交给我好了，看看谁能谋得过谁。”

顾慎为本想多提醒几句，临时又改变主意，这是一场方向模糊的战斗，四面八方哪都没有可依靠的地方，无论愿不愿意，能力是否足够，军师都得独挡一面。

“小心。”顾慎为只说了这两个字，他本人得专心应对夸日王。

约定的会面时间是次日未时，对北庭人来说，通常这个时间不见客，因为午饭刚过晚餐还远，不能喝酒吃肉，气氛会很尴尬。

用这种方式，夸日王向龙王表达了不满，与他将要下达的最后通牒相比，这点尴尬就不算什么了。

龙王本应该是他的人，双方为此铺垫了半年，期间龙王军师越吃越胖，这像是一个好兆头，谁想到龙王亲自到来之后，不仅冷淡，还很警惕，似乎之前的交流与努力一文不值。

夸日王不打算再忍下去。

“龙王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着急什么？”顾慎为佯装不解。

夸日王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我太着急了，一见面就说实话，比如老汗王想让龙王与独步王联合，比如各位王爷都在争着促成此事，等等，龙王大概因此以为北庭有求于自己。”

“我受邀而来，为的是结盟，可迄今为止也没见到老汗王，请恕我直言，我看不到北庭的诚意，至于殿下，我感谢您的实话与教诲，可是只有在见过老汗王之后，我才能决定哪一位王爷是盟友。”

夸日王大笑，“原来龙王是对我没有信心。”

笑声戛然而止，夺日王换上平时很少向外人展示的严肃面孔，“龙王搞错了一件事情，强者才有选择和考验对方的权利，既然从一开始我就向你说实话，现在也不会藏着掖着：龙王，你是弱者，你需要北庭的保护，具体一点说，你需要我的保护，除此之外，你需要我的地方还有许多。回去想想，还有五天就是龙庭大会，到时我有一个计划，龙王是否愿意在这个计划当中占有一席之地，得提前决定。不送。”

夸日王的怒意显而易见，这或许与亲弟弟的失踪有关，阔真肩负的任务一定非常重要。

顾慎为没有透露出知情的意思，他现在手里握着一张好牌，得在决定胜负的时候才抛出来。

但他还是小瞧了夸日王。

“你需要我的地方还有许多。”这句话另有所指，这天傍晚，几名香积之国的女兵急匆匆地赶来。

上官如已经一整天没露面了，和她一块失踪的还有木老头。

第五百六十三章改婚

上官如的本意大概是想帮忙，顾慎为能猜到木老头的说辞。

“龙王现在身份特殊，在龙庭受到诸多束缚，我藏丹药的地方又有点危险，龙王万一被发现，可就解释不清了，不如咱们两个去，拿到枯骨丸再送给龙王，岂不是免去他的许多麻烦？”

“很简单，就是取三枚药丸而已，不杀人不放火，偷偷进去，悄悄出来。”

木老头肯定想办法打动了上官如心底的冒险精神，那是她从小就得到培养的根性，即使备受打击性情大变，它也没有完全消除。

木老头江湖经验丰富，可他从前武功高强，无论到哪都是直来直去，没人能发现他，也没人能拦住他，武功减弱之后的夜行经验，他就没多少了。

上官如的冒险范围很少超过金鹏堡，所谓的经验其实是对手放水的结果，就像富家公子与保镖对练，无论输赢，他都感受不到那种生死悬于一线的紧迫感。

这样的两个人，自信满满地出发，结果双双落入陷阱。

事情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顾慎为想出三个嫌疑人。

第一个是夸日王，“你需要我的地方还有许多。”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一种威胁与暗示。

第二个是野马，木老头无意中泄露的秘密，很可能比他自己以为得要多，野马没准一直就在等待着，可他现在是日逐王的部下，与夸日王没有直接的联系。按理说抓人之后不会交给后者。

第三个是木老头，这个老魔头的本性其实没改多少。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时都会出卖保护者，只要能恢复功力，他肯定愿意将上官如出卖给任何人，或者用她向龙王交换死人经。

香积之国的三名女官急得团团转，她们总共就出过两次远门，一次是参加入海坡之战，一次是北庭之行。广大的世界显得陌生而险恶，教头是她们的指路者与明灯，失去上官如，女兵们立刻陷入茫然无措的境地。

顾慎为向她们承诺很快就会找回上官如，然后命令他们返回营地，保守秘密，不要将教头失踪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

接下来。他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无论谁设的陷阱，抓住上官如的目的十有八九都是为了要挟龙王，夸日王已经给出一点暗示，但仅有暗示不够，顾慎为在等待更明确的信息。

这种事不能大张旗鼓。顾慎为信任的帮手只有荷女与初南屏。

荷女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对方要你交出死人经，怎么办？”

“那就证明对方绝不是北庭十王。”王爷对武功不感兴趣，他们在意的是汗位，顾慎为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不会交。”

上官如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不是小孩子，他也不是从前的欢奴。救她是因为要稳定香积之国军心。

顾慎为就是这么想的，意志越发坚定，又重复一遍，“绝不会交。”

他已经建立一支军队，以后还要招募更多士兵，用方闻是的话来说，那才是天下无敌的王者之剑，可顾慎为无法放弃手中的剑，那是他的根基，也是他解决问题的重要手段。

“要不要我去找一下野马？”

自从在半路上昙花一现，野马再也没有出现，他是绑架上官如的最大嫌疑人，但这里是龙庭，荷女与龙王一样初来乍到，想找一名善于隐蔽的杀手，不啻于大海捞针。

“不用，敌人自己会露面的。”顾慎为不想让线索变得太多太庞杂。

初南屏什么也没说，他现在总是处于朦朦胧胧的状态，领悟一人双剑的法门之后，他就一直这样，好像还有许多问题没有想清楚。

顾慎为没要试图叫醒他，等这名少年彻底想明白，将在武学之路上进入一层新境界，也会是龙王更有力的帮手。

等待，这是杀手最基本的素质之一，顾慎为曾经无数次潜伏在阴暗的角落里，一等就是几个时辰甚至几天，为的就是捕捉到一个最佳的出刀机会，这个机会不比直接拔刀杀人好多少，也不见得每次都能成功，可就是这么一点优势，能让杀手的死亡率大幅下降。

这回的等待与众不同，他在明处，敌人在暗处。

而且，他也没办法心如止水。

“每个人一生中都有一次机会相信另一个人，我把机会给你。”每当顾慎为打算硬起心肠冷静对待绑架事件时，这句话都会在他的脑子里蹦出来。

上官如实现了自己十二岁的诺言，即使经历一连串背叛与仇恨，即使早已物是人非，她仍然相信。

顾慎为感到难接受，他早已将世间一切规则抛在脑后，表面上的遵守不过是为了笼络人心，因此，他厌恶心绪的波动，将其视为软弱的表现，等待，他告诫自己，等待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计划，对他好有好处，对上官如也有好处。

这一天他没出营地。

方闻是忙坏了，他不知道上官如失踪的事情，一直在忙着弄清楚夸日王无缘无故召见龙王的真实目的。

“夸日王怀疑到你头上了。”在分析过金钱所能买到的所有情报之后，方闻是于当天傍晚得出结论，“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没死，又不敢派人公开寻找，所以只能靠猜。嘿，咱们不用着急，反正阔真还在龙王的掌握之中，夸日王虚张声势，很快就会服软。”

方闻是曾经被夸日王的个人魅力所征服，一旦发现其中有诈，醒悟得也很快。

顾慎为不打算告诉军师龙王也有把柄在别人手里，方闻是在这件事上帮不上忙。

夸日王的行动确实很快，但他没有服软。

半个时辰之后，方闻是急匆匆地带来意外的消息，“我得到消息说，夸日王的人马上会去金鹏堡营地拜访，目的是求亲，咱们全上当了，独步王的孙女根本不是嫁给黄脸太监，是要送给夸日王啊。”

顾慎为也有点吃惊，在他的印象中，张楫绝不是那种临时改主意到处乱闯的人，他的每一步行动都有目的，上官少敏改换嫁人对象，无异于公开与大日王决裂，张楫这么做肯定早有预谋，他的目的，顾慎为暂时看不透。

“这……这可太奇怪了。”方闻是仍然不能相信，“最有希望继承汗位的王爷，竟然要娶独步王的孙女，有点门不当户不对啊。”

在北庭人的心目中，独步王与龙王都不算真正的王，没资格与汗王子孙平起平坐。

“我猜，独步王的孙女大概不是当王妃。”顾慎为猜测很快得到证实。

方闻是更忙了，继续派人打探详情，自己躲在营地边缘的一顶帐篷里，掀开一条细缝，偷窥对面的营地，恨不得再长一双顺风耳，好听到里面都在说什么。

夸日王的求亲使者到了，似乎故意要做给龙王看，队伍庞大，聘礼丰厚，光是数不尽的箱子，就足以令方闻是眼红心热。

“唉，夸日王干嘛不拿这些东西拉拢龙王呢？”方闻是喃喃自语，“对我们尽玩虚的，对金鹏堡却这么实在，分明厚彼薄此。”

求亲使者被上官云与张楫迎入帐篷，方闻是的眼睛与耳朵都不够用了，最后还是金钱最有用，在夸日王使者离开之前，已经有消息传来：上官少敏果然当不了王妃，嫁给王爷是要当侍妾。

本来这是一件极普通的事情，夸日王虽然还没有正式的王妃，身边的女人可不少，连得到承认的儿女都有好几个，独步王的孙女当他的侍妾，在北庭人看来最正常不过。

夸日王却决定将小事扩大，不仅聘礼远超常规，而且公开宣布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婚礼，作为龙庭大会的开端。

除了王妃的名头，上官少敏得到的待遇几乎跟王妃一样。

于是，就连最木讷的人也明白风向正在转变，龙王已经失去一位王爷的庇护，他在龙庭近乎孤家寡人。

这桩婚姻对顾慎为只有一个好处，他用不着拯救上官少敏了，就算是上官如，也不能给侄女找到更好的归宿。

方闻是对这桩婚姻即羡慕又气愤，一个人躲在帐篷里小声嘟囔半天，发泄情绪之后，从容不迫地去见龙王，他是军师，面对意外情况，必须尽快提供可行的计划，“这回大日王更要拉拢龙王了，但咱们不能接受，金鹏堡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朝三暮四的形象，咱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不能让北庭人觉得龙王也是不守信义之人，而且大日王没前途，追随他是死路一条。”

“因此，我建议龙王与日逐王交好，把火焰驹还回去，双方达成谅解。日逐王是中间派，投向他等于宣告龙王不会参与汗位之争。”

顾慎为同意军师的看法，但他不想马上行动，“再等等。”

日逐王是野马的主人，也是绑架上官如的嫌疑人之一，你偷我的马，我抢你的女人，很像日逐王的风格。

顾慎为还是要等，可这位绑架者似乎比他更有耐心，一天一夜过去，也没有给出任何信号。

第二天，当整个龙庭都在谈论夸日王与金鹏堡的意外联姻时，顾慎为还在想着暗中的敌人，有点不耐烦了。

午时刚过，香积之国的女官又来了，带来绑架者的第一个信号。

第五百六十四章屏风

绑架上官如的人终于发出准备谈判的信号，刻意保持神秘，采取迂回手段，明知上官如不在，信函却直接送到香积之国的营地。

“送信的是名侍女，说主人与教头是熟人，问她别的，一句也不肯多说。”

信函字迹工整，像是出自某位账房先生之手，内容很简单，说将会在本日傍晚前来拜访，希望不至于败兴而归云云，没有落款。

“这人想见的是我。”顾慎为将信反复看了两遍之后得出结论。

三名女官一齐点头，“所以我们就送来了，请龙王一定要救出教头，香积之国的人马与财富，尽随龙王调遣。”

如果绑架者要的只是这些，事情反而简单了。

顾慎为打算见一见这位拜访者。

如今营地周围多了不少监视者，送走三名女官之后，顾慎为带着五名卫兵前往工匠区兜了一圈，龙庭大会就快到了，商铺里人满为患，一个时辰之后，五名卫兵返回营地，身后尾随着一大堆沮丧的跟踪者，他们全都跟丢了，谁也没发现龙王是如何消失的。

香积之国的营地附近仍有监视者，可这里有一千人，面积广大，想全部纳入监视范围之内，除非派出一小支军队才有可能。

日落黄昏，顾慎为轻松从一处监视死角进入营地，荷女与初南屏比他到得还早，易容之后一直在外围巡视，等到入夜。两人将隐藏起来，在暗中保护龙王。

三名女官有点紧张。她们当中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几岁，可是从小生活在封闭的国度里，早做好了从生到死都是奴隶的思想准备，当本国的贵族被摧毁的时候，就已经慌乱过一阵，教头的失踪，更让她们有天塌地陷的感觉。

而且她们有点害怕龙王，全都守在帐外。一有风吹草动就跑进来报告，连几头从营地门外路过的马匹受惊发疯，也要一本正经地通报一声。

敌人终于开始采取行动，顾慎为反而冷静下来，他最怕的是没有任何暗示，突然送来人头什么的。

夜色降临，拜访者终于到来。仍是一名女子，披着一件长长的斗篷，见到龙王之后一点都不惊讶，“小女拜见龙王。”

这证实了顾慎为此前的猜测，拜访者真正想见的人是他，可这名女人显然不是正主。

女子双手捧上另一封书信。顾慎为刚一接过去，她转身就走，对女官的挽留置若罔闻。

信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一个椭圆形的圈里写着“龙庭”两个字，圈外西北方重重地涂着一块墨迹。显然是在邀请龙王到那里谈判。

地图实在太简略，顾慎为觉得自己花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到地方。而且他记得很清楚，龙庭以北很大一块地方都是禁区，不许任何人进入。

女官们竟然认得这个地方。

“这里好像是百花营的位置。”

“百花营？”顾慎为隐约有点印象。

“小阏氏邀请西域各国的王后与公主在北庭聚会，老汗王特意在北面辟出一块地方，供客人安营居住，只有咱们香积之国是个例外，教头曾经带我们去过百花营，大概就是这个位置。”

事情一下子变得复杂了，龙庭以北是禁区，百花营里居住的又都是各国贵妇，龙王要是偷偷在那里出现，就算被千刀万剐，大概也不会有人指责北庭不遵守诺言。

三名女官自告奋勇去打探情况，“我们是女人，前两次去营地的时候也结识了几位朋友，不会引起怀疑。”

顾慎为同意了，并教她们如何摆脱可能的追踪者，于是三名女官出营之后直奔东面的龙军营地，途中与一伙女兵相遇，唧唧喳喳地交谈之后，三名女官一名没少，但是其中一人已经调包。

天色昏暗，这一招很管用。

直到半夜，前往百花营的女官才赶回来，一进帐篷就连说“怪事”，“那边好像知道我要去似的，还没到营地门口，就有人在路上等我，而且认得我是香积之国的人，瞧，又是一封信。”

拜访者看样子特别喜欢故弄玄虚。

顾慎为心中原本有三个嫌疑人，现在又有点含糊了，北庭的王爷和木老头不会这么穷折腾，他们会直接提出条件与威胁，不容龙王考虑。

信里是一行地址，这回又跑到了西南方的工匠区，而且注明“随时恭候”。

如果对方想要耗尽龙王的耐心，可有点小瞧他了，顾慎为一个人悄悄离开香积之国的营地，找到荷女与初南屏，三人赶往工匠区，在信中提到的地点仔细勘查。

这里是工匠区最拥挤的地方，非常适于埋伏，除非拥有一双透视眼，否则很难确定哪一顶帐篷是毫无危险的。

直到四更，天快要亮的时候，顾慎为也没有靠近目标帐篷。

“我进去看看。”荷女主动请缨，“只要你不进去，就算有陷阱，也不会对我下死手。”

但有可能把她也抓起来做人质，顾慎为不能同意，“不，等天亮再说。”

“我去。”一直悄没声的初南屏冲了出去，速度快得两人都拦不住。

顾慎为愕然地看着初南屏的背景，这是第一次，少年剑客竟然擅自行动，此前，他都是在许小益和铁玲珑的教唆之下，才偶尔不征求龙王的意见。

“他有心事。”荷女小声说，也望着初南屏正在迅速消失的身影。

“他总在想着那套无情剑法。”

“不，他有别的心事。”

顾慎为能一眼看穿别人藏在心里的阴谋诡计，但他不会看心事。不过听荷女一说，初南屏的确有点变化。而且变化已经发生很长时间，少年比从前更沉默也更冷淡，人人都说他与龙王越来越像，顾慎为也相信这是杀手训练的结果，现在，他觉得还是荷女的眼光更准确一些。

顾慎为打算事后好好盘问一下，这名少年跟别人不一样，如果让顾慎为在身边所有人当中只选一名可以信任的人。他会毫不犹豫地指定初南屏。

初南屏绝不会背叛，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效忠，少年的想法非常怪异，除了顾慎为，很少有人能理解。

一刻钟之后，初南屏折返，只说了两个字。“安全。”

大概是觉得龙王与荷女的目光有点怀疑，他又加上一句，“肯定安全。”

天就要亮了，顾慎为说：“我自己进去。”

龙王走远之后，荷女问：“是谁？”

“我发过誓不能说。”

这位神秘的拜访者看样子真是特别喜欢故弄玄虚的把戏，“是咱们都认识的人？”

初南屏犹豫了一会。在想自己的回答怎么才算是不违背誓言，过了一会，他点点头，“反正很安全。”

帐篷不是很高，外面看上去也很普通。走进去才发现面积不小，里面没点灯。顾慎为适应了一会才看清格局。

十几座屏风，各式各样的都有，精心布置，将帐篷分隔成若相通的小间，好像一座微型迷宫，脚下铺着数层地毯，几乎有一尺厚，踩在上面，顾慎为觉得自己在摇晃，纳闷那些屏风怎么能够耸立不倒。

很快他就发现，地毯全都切割出与屏风底座相适应的形状，这样一来，想移动屏风将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这里的主人不仅喜欢故弄玄虚，还很喜欢屏风，在顾慎为的印象中，只有一个人几乎离不开屏风，可那个人不应该也不可能在出现在北庭。

“你来得太慢了，我还以为三更就能见到你呢。”

声音来自帐篷深处，顾慎为惊讶万分，因为这的确是那个人的声音。

绕过五六座屏风，顾慎为看到了正斜倚在软榻上的罗宁茶。

“怎么不说话？你就这么不愿意见我？”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是在璧玉城，顾慎为当时可没把她当成女主人，残忍地对待了她，还以为从此再也不会与这个女人发生纠葛。

罗宁茶直起身子，点燃身边小几上的油灯，笑着说：“别不好意思，咱们之间可没有秘密。”

“你怎么会在这儿？”顾慎为冷冷地问道，在附近的每一座屏风后面都查看一眼。

“没有别人，就咱们两个。”罗宁茶的语气有点变化，不像从前那么蛮横，反而有点像——顾慎为觉得许烟微对她的影响或许太大了一点。

“你可以为所欲为，就像上次一样。”罗宁茶压低声音，柔媚入骨，更不像大头神的女儿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嘻嘻，一年多没见，你可越来越像‘王’了。我怎么在这儿？当然是被邀请来的呗，小阏氏给金鹏堡也发了请函，我可是第一个到的，而且，我现在算是小阏氏的心腹。”

说到最后一句，罗宁茶得意洋洋，又点有像从前的她了，那时她把欢奴当成阴谋教师，每做成一点小事都要向他炫耀。

“她请你做什么？”顾慎为有点不太相信，小阏氏就算给金鹏堡发出邀请，对象也应该是孟夫人。

“因为我有军队。”

罗宁茶终于从龙王身上看到自己期待的反应：惊讶、难以置信、敬佩与赞扬。

顾慎为脸上没有这么多表情，但他的确很惊讶，“你有军队？”

“嗯，比香积之国还要早一点呢。”罗宁茶越发得意，“都是大头神从前的部下，他们这几年混得很不好，跑来投奔我，我就让他们召集旧属，建立了一支军队，快有两千人了。”

独步王竟然会允许罗宁茶如此胡闹，看样子她在堡里的地位还很稳固。

“恭喜，可你找我做什么？”顾慎为对一支两千人的小股军队不感兴趣。

“不是我找你。”罗宁茶的脾气简直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面对龙王的冷漠，一点也不生气，“是比我地位更高的女人要找你。”

顾慎为以为她说的是孟夫人，马上想到在罗宁茶眼里孟夫人的地位一点也不比她高，“小阏氏？”

“嗯，她有你想要的东西，想用它换取你的帮助。”

顾慎为怎么也想不到，上官如竟然会落到北庭小阏氏手里。

第五百六十五章借剑

罗宁茶度过了人生中最忙碌的一年，从某种意义上，她还要感谢从前的奴才。

欢奴的态度转变给她带来巨大的冲击，甚至超过被迫嫁给残疾丈夫以及大头神的遇害，这种冲击不是情感上的，因为她从来没在情感上有过付出，而是让她终于看清楚一个事实：权力会让一个人发生多大的变化。

从前唯唯诺诺费尽心机讨好自己的阴谋教师，再见面时成了虐待自己的冷酷男子，这种截然相反的改变是怎么发生的？她的美貌并未稍减，仍能让陌生人窒息，脾气也没有变得更坏，起码绝大多数男人都注意不到这一点。

所以原因不在自己，罗宁茶成功地从自怨自艾的泥淖中爬出来，并得出一个结论：欢奴有一句话是错误的，女人的权力、地位并不完全来源于丈夫与父亲，权力产生权力，唯有权力能够产生权力，其它方法都是投影与幻觉。

瞧孟夫人，从前在石堡里只手遮天，被打入冷宫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像独步王、大头神这样的人，你能一遍遍打败他们，甚至杀死他们，却不能随意剥夺他们手中的权力。

罗宁茶领悟了，这花去她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

她想得慢，行动起来却很快。

的确有大头神从前的部属想来投奔小姐，罗宁茶一直没当回事，心情好的时候给几两银子打发一下，从来没接见过任何人。现在她才明白自己的做法有多么愚蠢，竟然将父亲最重要的遗产拒之门外。

她派出丫环。召集仍滞留在璧玉城的七八名铁山头目，然后亲自下山，以主人的身份与他们见面。

小姐的突兀行为把头目们吓了一跳，可他们都是老江湖，知道怎么迎合古怪的大人物，只要这位大人物愿意出钱。

罗宁茶有钱，她从前将金银当成权力的来源之一，每年都从大头神那里要来无数的金银财宝。现在她仍然重视这些东西，黄白之物乃是权力的肥料，有了它们才能让权力之花开得更快更旺盛。

头目们受命重集铁山旧部，至于今后是继续当强盗，还是另谋新职业，罗宁茶还没想好，让她制定长远的计划。实在是太为难了些。

几名头目满口应承，只关心一个问题：小姐的行动是否得到独步王的允许。

罗宁茶毫不犹豫地点头，没告诉自己的第一批手下，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独步王的面了，可她手里有一张王牌——王主的第十个儿子，依仗未来少主的身份。她觉得自己怎么折腾都不会受到惩罚。

独步王很快就发现了这个女人的胡闹，但他没有阻止，反而默许她继续胡闹下去，甚至派出一名副刀主，帮助她打理财物、管控越聚越多的铁山旧部。

罗宁茶大喜过望。以为王主仍贪恋自己的容貌，有一段时间。她天天盛装打扮，希望再次得到宠幸，结果得到的只是失望。

等到金鹏堡突然横扫西域时，罗宁茶才明白自己被利用了，那位副刀主牢牢掌握了铁山旧部，她只在名义上拥有这些人的效忠。

因此，当她向龙王吹嘘自己建立了一支军队的时候，心里其实满是苦涩。

但这支军队还是给她带来好处，当北庭小阏氏广邀西域各国以及草原诸部的贵妇人时，将她也列入名单。

罗宁茶根本不想千里迢迢拜见什么小阏氏，这世上让她最难以忍受的事情就是向另一个女人低头。

但是经过身边人的劝说，她改变主意，不仅要见小阏氏，而且是第一个赶到龙庭的客人。

顾慎为利用香积之国的女射手打败金鹏军，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远远超过他本人和上官如的想象，就连罗宁茶也猛然醒悟，女人其实可以当将军和士兵，这样一支军队，肯定比铁山旧部那些粗鲁的男人更愿意效忠于女主人。

罗宁茶赶来龙庭，一反常态没有大肆声张，就连石堡里也没几个人知道，独步王是这少数人之一，但仍采取默认与放纵态度。

北庭小阏氏对这位提前到来的客人感到很意外，于是报以特殊的礼遇与热情。

罗宁茶证明自己也有能力讨好女人，在这方面，她几乎没有经验，唯一的借鉴者是许烟微，她有点怀念那个妓女出身的侍女，不明白许烟微为什么要追随龙王而不是留在自己身边。

总之，她很成功，两人甚至同吃同住，后来赶到的贵妇人，根本不知道小阏氏身边的美貌女子也是客人，把她当成重要的女官来奉承，罗宁茶很享受这些，她唯一避而不见的人是上官如。

“我现在代表小阏氏跟你谈话，她知道咱俩的关系不一般。”罗宁茶换了一种眼光看待龙王，心想拥有权力的男人都差不多，欢奴在气质上可是跟独步王越来越像了，当然他更年轻也更英俊一些，如果能得到他的辅佐，将比一支庞大的军队还有用。

顾慎为抛掉对罗宁茶的种种看法，这是一次谈判，必须冷静对对待，“很好，小阏氏想要什么？”

“你不想先知道小阏氏能提供什么吗？”

顾慎为已经知道了，但还是点点头，“说来听听。”

“那就要看你来北庭是为什么了。”罗宁茶反而矜持起来，“要结盟、要庇护、要马匹、要金银，还是——要军队？”

顾慎为脱口问道：“上官如呢？小阏氏没把她列在单子上吗？”

“上官如？关她什么事？”罗宁茶显得十分惊讶，随后恍然大悟，“哦，原来这样，我还说呢，怎么我派去的人都说没见着她。她失踪了？瞧你这副样子……你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罗宁茶的语气不由自主地严厉起来。

顾慎为发现自己犯下一个低级错误，这一晚上他的心思都放在谈判救人上。忽略了一个简单事实，小阏氏不太可能绑架自己的客人，更不会在绑架之后用来要挟。

他转身向外走去，这个女人不可理喻，小阏氏信任她，同样不可理喻，跟她们谈判毫无价值。

“等等。”罗宁茶立刻换了语气，她不会为了任何男人争风吃醋。那是愚蠢到家的行为，而她，相信自己是聪明人，“我不想插手你的事，可是你想在龙庭找人，小阏氏或许能帮忙。”

顾慎为停住脚步，转身说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什么话直说好了，大家都能节省时间。”

“从前……”罗宁茶控制住脾气，面露微笑，“好，直话直说，小阏氏能向你提供一支军队。不少于一万人，全是北庭骑兵，还可以帮你寻找上官如的线索。”

罗宁茶等着看龙王如何吃惊，可顾慎为更关心代价，“嗯。要拿什么交换？”

罗宁茶有点失望，随后她又高兴起来。以学徒观察师傅的心态看待龙王，觉得他的态度无懈可击，对自己越是想要的东西，越要表现得无动于衷，这正是谈判的要诀之一，“你的剑。”

“一柄剑换一支军队，这笔生意真是划算。”

“你让我直话直说，自己就不该装糊涂，你明白我的意思。”

顾慎为当然明白，“她想让这柄剑指向谁？老汗王吗？”

罗宁茶笑出声来，“你可真敢想，所有人都盼着老汗王早点死，只有小阏氏希望他活得更长一点，因为她不像大阏氏那样有家族撑腰，也不能像王子王孙那样继承一份产业，总之，你的剑不会刺向老汗王，可除非你接受交易，我们……小阏氏是不会告诉你目标的。”

曾经的杀手身份已经成为龙王的印记，谁都不会忘记这一点。

“告诉小阏氏，我会考虑。上官如的事，不用你们管。”

“随你，别考虑得太久，机会不可能停在原地等着你。”罗宁茶没指望立刻得到答复，龙王身上的压力还不够大，等他无路可走的时候，自会主动接受一切条件，这是小阏氏事先就已预料到的结果。

怪不得小阏氏会同意上官如的求情，忙龙军营地解除包围，顾慎为打算好好调查她。

此前，他与绝大多数人一样，以为小阏氏是一名深受老汗王宠幸的妃子，召集各国贵妇不过是在闹着玩，现在看来，此事绝不简单，顾慎为后悔没有向上官如多了解一下情况。

他正要离去，罗宁茶再次叫住她，“最后一句话，你觉得……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罗宁茶两眼闪亮，她知道自己该保持冷静，可还是忍不住想得到“师父”的评定。

顾慎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你瞧，我不记恨你上次的无礼举动，说明我拿得起放得下，能控制情绪；我能取得小阏氏的信任，说明我已经懂得人情世故那一套东西；我想得到你的帮助，但是先给你一个难以拒绝的条件，说明我学会了如何谈判。所有这些，都是跟你学的。”

顾慎为觉得小姐一点也没变，“很好。”他说，留下喜滋滋的罗宁茶一个人品味这句夸赞。

罗宁茶不聪明，有时候却能说出聪明话来，那些话或许是别人塞到她脑子里的，但的确道出了真相，顾慎为还不能确定谁抓走了上官如，可他像突然看清了一个更大的阴谋。

罗宁茶绝想不到，谈判条件没引起龙王的兴趣，随口一句话却让他开了窍。

从进入草原的那一天起，他就犯下一连串的错误，被敌人牵着走，被动等待对手出招，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救人与自救，对这两件事，顾慎为都不想再等了。

第五百六十六章挑战

听完龙王的大胆猜测，方闻是深感震惊，他相信，龙王的预感大多数时候都很准确，可这一次，未免过于异想天开。

这天中午发生的一件事情，给龙王的猜测稍微增加了一点佐证。

消息是军师最先通报给龙王的，来源直接而准确：走出帐篷望向对面的营地即可。

大日王的黄脸侍者傅原，亲自率领一拨随从，找上门来，要求立刻迎娶独步王的孙女，“就跟抢亲差不多，在北庭这种事时有发生。”方闻是为龙王充当解说。

傅原拒绝进入帐篷私下协商，站在营地门口大叫大嚷，指挥手下要硬往里闯，上官云显得非常狼狈，不停地小声劝慰，张楫则不见踪影。

“哈，金鹏堡这回可是丢大脸了。”方闻是掀帘张望，一脸的兴奋，争吵声穿过缝隙传进来，傅原的辱骂声清晰可闻，“龙王不过来看一眼吗？外面好多看热闹的。”

“交人，现在就交人，独步王不能言而无信，别管老子有把没把，自有办法破她的处子之身，上官云，再不让路，连你一块破了。”傅原开始破口大骂，言语越发污秽不堪。

方闻是一直在笑，突然发现身后的龙王对这件事表现得非常冷淡，他也马上严肃起来，心想自己的样子实在不像一位大谋士，一旦仔细思考，他很快就发现此事不同寻常。

“金鹏堡的这一招可是大失水准，明知大日王与夸日王是死对头。还要玩一女两嫁的把戏，这回可好。得罪了大日王宠臣，夸日王也未必高兴，以后谁都说他跟一个太监抢老婆，该有多难听？”方闻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顾慎为在桌子上摆了一套笔墨纸砚，将它们想象成几位王爷，“张楫绝不会做这种蠢事，必然别有目的。”

“可是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给上官家的女人扬名吗？这种名声还是不要的好。”

“这只是开始。”

方闻是不想再看热闹了，扔下一句“等我消息”。跑出帐篷，骑上马直接去找熟识的几名官吏打探消息。

发生在金鹏堡营地的闹剧，在方闻是离开不久之后终于结束，场面火爆，险些演变成惨剧，一大队夸日王的骑兵飞奔而来，齐亮刀弓。指斥傅原的无礼举动，声称独步王的孙女谁也不能碰。

傅原带的人不够多，悻悻离去，临走时发出许多严重的威胁。

这样的场景，就算是一向自律甚严的龙王卫兵，也觉得好笑。龙翻云连连摇头，“丢男人的脸，更丢杀手的脸。”

他耻笑的不是傅原，而是焦头烂额的上官云，他还记得在入海坡后面的矿区里那个镇定自若的云王。如今却被一名阉人逼得左右为难。

上官飞就站在龙翻云身边，叹了口气。“我以为石堡……上官家的男人不都是那种样子。”

龙翻云鄙夷地打量上官飞两眼，根本没将他看作“男人”。

顾慎为对外面的闹剧一直保持冷淡态度，他有别的事情要做，亲笔写下三封内容基本一样的信，命令龙翻云前去分送，“小心，对方的态度不会太好。”

龙翻云点点头，表示明白龙王的意思，上官飞不等邀请，也混在十名卫兵当中，他想看看“真正的男人”怎么应对威胁与污辱，他瞥过一眼，那三封信是写给大日王、夸日王与日逐王的，尤其是前两位，正在气头上。

第一封信送给大日王，这位王爷遭到金鹏堡的背叛，正站在帐篷里，以近年来少有的流利语言痛骂独步王，接过龙王的信，扯开扫了几眼，本已达到顶点的怒火又向上蹿起几尺，三两下将手中的纸撕成碎片，“疯子！你家龙王是个疯子，回去告诉他，准备好棺材，他别想在北庭得到一丁点的支持！”

龙翻云昂首站立，“我会告诉龙王，请问大日王喜欢什么木料的棺材？”

大日王愣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一名送信的卫兵，竟然敢对自己如此不敬，他身边的侍卫反应倒快，十余人同时拔出刀来，大声呵斥。

龙翻云像没听到一样，朝大日王微鞠一躬，转身退出。

上官飞既敬佩又害怕，直到离开大日王营地一里多地，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哇……你……龙王到底写了什么，把大日王气成那样？”

有了在大日王府中的经历，夸日王的反应在上官飞看来，可算是极为克制了，他拿着信，先是冷笑，再是大笑，然后将信纸仔细叠好，“好，我接受，希望龙王不要让我失望。”

接受什么，他没有说，上官飞越发好奇，恨不得将最后一封信拆开看看，这一愿望很快得以实现。

日逐王的手下禁止龙王信使入内，黑铁塔似的者速将军守在营地门口，这里的军纪已经焕然一新，全副武装的士兵整齐排列，只要一声令，立刻就会将目标剁成肉酱。

“日逐王见马不见人。”者速将军也穿上全套盔甲，神态傲然，拒绝放行，也不接信。

龙翻云没有硬闯，他打开龙王的信，当众朗声宣读，声音洪亮得营内营外都能听得到。

上官飞的疑惑终于得到解释。

龙王向北庭势力最强大的三位王爷发出挑战，时间是四天之后，地点是龙庭大会勇士比武场地，赌注是“草原上最好的马”。

信中没提火焰驹三个字，但人人都知道这句话真正所指。

龙王盗走了日逐王的爱逾亲子的宝马，还要拿来跟日逐王打赌，者速也跟大日王一样目瞪口呆。

日逐王亲自出现，来到营地门口。脸上的肌肉僵硬得能击打出火花来，“接受赌局。赌注再加一条，输的人当众下跪，向赢者磕三个响头，自骂三声‘狗杂种’。”

“好。”龙翻云将信递出，者速替日逐王接过去。

太监大闹金鹏堡营地，龙王公开向三位王爷挑战，很难说这两件事哪一件吸引的注意力更多，整个龙庭。从贱民区透风漏雨的破烂帐篷，到老汗王高耸孤绝的华丽宫帐，人人都在谈论，传言越来走样，甚至有人说龙王也要争夺独步王的孙女。

顾慎为三封信中的赌注并不一样，跟日逐王赌的是马，夸日王是“天下无双的刀剑”。大日王则是“最伟大射手才配拥有的强弓”。

马、刀、弓，这三样是北庭人最看重，也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龙王身为西域人，竟然拿它们打赌，挑衅意味因此更加明显。

方闻是满头大汗地赶回来。他打探到不少消息，只是没想到最轰动的消息来自龙王本人。

“龙王，你真向三位王爷挑战了？”

“嗯。”

“这个……太快了吧……我觉得……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

“现在商量也来得及，先说说你都打听到什么。”

方闻是习惯性地摇摇头，他刚到而立之年。可是站在龙王面前，总觉得自己像个保守的老头子。“事情不少，据说大日王与夸日王已经吵了一架，手下的侍卫连刀都拔出来了，大日王说夸日王不知羞耻，跟伯父的太监抢女人，夸日王说大日王不懂规矩、蔑视有用的盟友，用这种方式羞辱独步王，只会令北庭的利益受损。”

方闻是说得太急，吐出一口气，擦擦额上的汗，“北庭的官员们都快乱成一团了，都怕受到波及，也有那些忠诚不怕死的家伙，各为其主，斗得很厉害，我听说光今天上午就发生了四五起决斗，暂时没死人，我估计也快了。”

“上官云和张楫可以高兴了，金鹏堡终于在北庭得到‘重视’。”

“说到重视，有一件事我觉得最奇怪。”

“嗯。”

“独步王的那个孙女，叫上官少敏什么的，现在可是龙庭知名度最高的人，要我说，比龙王挑战三王更受‘重视’，大家都说她是绝世美女，夸日王就是因为偶然见了她一面，才不顾一切地要娶她，甚至愿意与金鹏堡尽弃前嫌。”

“绝世美女？”顾慎为皱起眉头，他见过上官少敏，一名单薄的少女，战战兢兢的，被木老头的一番话吓得晕了过去，绝对不丑，说到美丽……顾慎为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没记住少女的长相，他的精力全用在察言观色揣测内心上，反而忽略了最容易看到的事物。

“总之夸日王一定会娶独步王的孙女，没准以后还会让他当王妃，但是有点难度，夸日王想继承汗位，必须从三大后族当中选择正妻。”

“一定是张楫的主意。”

“嘿，我对这位教书先生可是越来越感兴趣了，但他这一招的目的是什么？换一个更有前途的靠山？”

“不到最后关头，张楫是不会透露的。”顾慎为能想象得到那位威严的教书先生，现在正冷静地注视着事态发展，确保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好吧，金鹏堡看来是在耍什么阴谋，而且我也开始有点相信龙王的猜测了，如果你想得没错，这一切就是在演戏，金鹏堡肯定是一位重要角色。”

“正是如此。”

方闻是仍然摇头，他还是没办法完全接受龙王的猜想，“这三位王爷真的想要暗杀老汗王？”

“不是他们三个。”顾慎为纠正军师的说法，他已经想得非常透彻，“是所有的北庭权贵，人人都希望老汗王立刻死掉，人人都不想承担杀人的罪名，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被请到龙庭的原因，他们轮番挑衅，让我身边的高手一一展示在北庭人面前，就是为了给栽赃罪名当铺垫，张楫肯定知道这件事，一女两嫁的把戏十有八九也与此有关。”

是罗宁茶无意中的一句话提醒了顾慎为，“所有人都盼着老汗王早点死，只有小阏氏希望他活得更长一点。”这句话明显是小阏氏塞到罗宁茶脑子里的，是打开真相的钥匙。

顾慎为的疑惑还有许多，尤其是上官如到底在谁手里，还有卫嵩，他是第一个建议龙王充当杀手的人，他埋藏在龙庭的内奸，迄今为止还没有露出一点马脚。

第五百六十七章神功

杀手属于黑夜，他们在白天像正常人一样拔刀决斗、制定计划、你来我往，可只有在入夜之后，行走在更黑的阴影中，才会感到真正的自由自在，才会从客人变成主人。

顾慎为与荷女快速前进，城市像一片海洋，他们则是游在其中的鱼，几乎可以到达任何一处地方，也有个别坚硬的孤岛，必须敬而远之，其中最大的那一座就是老汗王的宫帐。

环绕在宫账周围的，是王公贵族们的小岛，根据身份地位与实力的差别，防御程度也不相同，顾慎为今晚将要冲上其中一座。

他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北庭的贵族们想要杀死老汗王，并将罪名栽到龙王身上，仅有猜测还不够，顾慎为希望找到证据，为此，他要从最薄弱的环节打开缺口。

这个薄弱环节是傅原。

身为大日王身边最受宠幸的宦官，傅原另有一小片独立的营地，这件事本身就显得不同寻常，木老头曾经偷窥过傅原的行径，看到他在利用无知的少女修炼某种邪恶的武功，这说明营地的防护并不严密。

傅原的营地离大日王不远，防护程度可就差远了，甚至可以说没有防护，一前一后两名卫兵负责守夜，就是这两个人，也显得昏昏沉沉，似乎正站在那里闭目睡觉。

一座大帐篷，周围六七顶小帐篷，荷女打前锋，让守夜卫兵与小帐篷里的人睡得更熟一些，次日天明。他们只会觉得经历了人生中最美妙的一觉，绝无其它异常感觉。

大帐篷里亮着灯。隐约有说话声，顾慎为与荷女在各个方向都潜伏了一会，倾听里面的声音，最后一致认为里面大概有五到七个人。

理想的局面是：傅原熟睡的时候，杀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床前，等到目标醒过来，被吓得惊慌失措。

顾慎为有过类似的经历，可这一晚他碰到难以逾越的障碍。傅原是个夜猫子，三更已过，仍没有没休息的意思。

晓月堂的迷药也用不上，帐篷太大，会令药效打折扣，反而使得里面的人心生警觉。

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之后，顾慎为决定采取最简单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手段。直接走进去。

荷女仍留在外面，藏在帐篷东南角，顾慎为要是遇到危险，会从这里劈开一条出路。

顾慎为见过许多帐篷，从简陋到奢华，各种风格都有。就数这一座最怪异。

傅原将自己居住的帐篷前半片装饰成一间茶馆，后面留下一小块空地，他背对入口，坐在椅子上，看着空地里的五个人。只在他附近点着一小截蜡烛。

顾慎为掀帘进来，里面的人竟然没发觉。他站在角落里观察了一会，觉得这座茶馆有点眼熟。

傅原失望地低声自语，“太难了，真是太难了。”

在他面前，站着三名八九岁的孩子和两名十六七岁的少女，神情麻木，脸上都有伤痕，衣裳条条缕缕，好像一直在群殴似的。

顾慎为记得自己没有听到打架的声音。

傅原举起一根拐杖似的东西，搭在一名男童身上，什么也没说，男童走到一名同伴身前，怪声怪气地说：“我无所不能。”

随后转向傅原，举起双手，在脸上在身上狠狠地抓挠，好像这具躯体根本不属于自己，没发出一声痛呼。

这就是木老头看到的邪功了。

男童颤抖了一下，停止自残，傅原收回拐杖，再次喃喃自语，“太难了，真是太难了。”

“一个人练当然很难。”顾慎为走出阴影。

傅原倏然回头，一惊之后笑了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龙王夤夜拜访，你认得我的神功？”他一点也不害怕，因为龙王受到约定的束缚，不敢在龙庭随便动手。

“教你神功的人没提过我吗？”

“嘿嘿，龙王真的认出来了，他说龙王本是仙人关门弟子，深受宠爱，结果却杀师盗经，毁掉得意楼，也毁掉大好前途，险些令神功失传？”

“险些？”顾慎为不相信还有人能继承侏儒彭仙人的诡异功夫。

当年他杀死彭仙人之后，得意楼弟子因此分裂，部分人树立了一位新的彭仙人，另一部分人离开璧玉城，没想到竟然流落到龙庭，招收弟子，控制了一位半痴的王爷。

得意楼的功夫大都两人共修，顾慎为观察了好一会，没发现帐篷里还有别人。

“彭仙人后继有人，龙王不会太失望吧。”傅原脸上露出一丝得意。

“不会，我已经杀死两个，不在乎再杀第三个。”

傅原的脸色立刻冷下来，“得意楼弟子只想弘扬神功，不想报仇，可龙王要是步步紧逼……”

顾慎为真的“步步紧逼”，手握刀柄，绕过桌椅，走到傅原五步之内，“得意楼还真是喜欢阉人。”

“你、你不能过来，这里是龙庭，你承诺过……”

“没错，我承诺过。”顾慎为拔出五峰刀，平放在桌面上，“北庭也做过相似的承诺，可承诺已经遭到破坏，破坏者是谁，你比我更清楚，现在，我已经不受任何束缚。”

傅原看着桌上的刀，“那你也不敢，你想担负公开破坏……”

刀身在烛光的映照下发出跳动的微光，傅原说不清是自己眼花，还是刀真的动了一下，他感到脸上有点凉，抬手摸了一下，一手血迹。

“我不擅长拷问，也不喜欢这种事情，所以手段可能会简单一点，通常有效，你能坚持多久？”

傅原在颤抖，不是因为流血，而是出于恐惧与屈辱，沉默了一会，生硬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他呢？”这是第一个问题，傅原理应有一位共修者，没准正躲在暗处伺机待发，顾慎为要将他揪出来。

“不在这里。”

“你懂得控制老人、女人与小孩，却不懂得怎么回答审问。”

刀似乎又要扬起，傅原心中的屈辱感迅速下降，这让他的语速开始急迫起来，“真的不在这里，他们离开了，执行别的任务。”

“他们有几个人？”

傅原再次回避问题，警惕地问：“如果我说实话，你不会杀我吧？”

“不会。”

“也不怕王爷报复你？”

“你和你的王爷都希望我活得好好的，直到需要我死的那一天，所以，我有什么可怕的？”

“都说龙王不好骗，果然如此，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也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了。”

顾慎为知道得意楼分裂，却不知道两拨人发生过争斗，最后，多数人倒向新任彭仙人，只有十一名弟子下定决心离开得意楼，“最厉害的十一个人，彭仙人的得意弟子，如果他们留在璧玉城，龙王就没那么容易灭亡得意楼。”

这十一名弟子并无明确的目标，只是到处行走，渐渐地，彭仙人对他们的影响越来越弱，虚幻之雾散去，真实世界显露出来。

他们终于醒悟，从前的生活完全是一场骗局。

商议之后，十一个人达成一致的想法：得将彭仙人的骗术复活。没多久，他们就抛弃“骗术”这个词，而改称“神功”。

在此之前，他们需要一个安全的憩身之所，得意楼弟子多是阉人，这十一人也不例外，于是，北庭的各个王府成为他们最佳的去处。

傅原就是在大日王府里拜师的，“他们一共收了二十多名弟子，只有我一个成功地坚持下来，学有所成，其他人都失败了。”

失败之后的下场，傅原没说，顾慎为也没问。

傅原学了一点内功，拳脚刀剑一点不会，他是试验品，那十一个人希望在他身上复活彭仙人最伟大的神功，如果能操纵他人为自己做事，还要武功做什么呢？

十一人并无称王称帝的野心，选择大日王，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位王爷脑子开始糊涂，漏洞最明显，控制起来也最容易。

傅原成功了，但是神功在其中作用甚微，他更多地是依靠花言巧语与揣摩心意，才让大日王视他为心腹。

彭仙人的催眠术从未外传，十一名弟子只能根据不牢靠的记忆和切身体会，慢慢地重建，为此，傅原需要单纯的孩童与少女，他们与昏瞆的大日王一样，比较容易操控。

“不太成功，你瞧，除了让他们痴呆呆地不知疼痛，什么也做不了，咱们在说话，他们却听而不闻视而不见，跟行尸走肉没有区别。”

傅原的声音中透着失望与遗憾，好像神功没有进展全是这五名牺牲品的错误。

他不肯透露十一名得意楼弟子的姓名与去向，“我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而且他们没想找龙王报仇，跟计划毫无关系，那是金鹏堡与王爷们之间的事。”

“计划”就是暗杀老汗王然后栽赃给龙王。

顾慎为本应该对这件事追问到底，可他忍不住插进来一个问题，“被你们抓走的人质呢？藏在哪了？”

“人质？”傅原显得非常惊讶，“龙王身边的人被抓走了？”

“先回答我的问题。”

“嘿，龙王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为了撇清与老汗王之死的嫌疑，所有王爷都不会动龙王一根头发，绑架你身边的人，岂不就是等于宣告众人他在威胁龙王？这能有什么好处？”

顾慎为以为自己一直很冷静，现在才明白犯下多大的错误，他定下的三个嫌疑人其实都不对，最大的嫌疑被遗漏了。

第五百六十八章会意

傅原是个非常现实的人，利用得意楼弟子教给自己的催眠术，大肆捞取利益，暗中投向夸日王就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大日王本人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腹与“头脑”都已经背叛到敌人那一边。

至于那十一名弟子，只关心练功的结果，对用途毫不在意。

“大日王没有希望，全靠着我的努力，他才没有在老汗王面前漏馅，可事实就是事实，他失去了理智，以后还会更严重，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傅原对自己的选择理直气壮，“我是在一年前得到夸日王信任的，他让我继续辅佐大日王，表面上与他作对，他需要一位看似强大内里软弱不堪的敌人，因为老汗王只要还活着一天，就不会允许他一王独大，在十位王爷当中，大日王是最理想的对手。”

“所以，你能理解，为什么夸日王也想让老汗王早点死，万一大日王的真相暴露，夸日王就得面对老汗王新扶植的对手，而新兴势力总是很难对付，比如，龙王就是一个例子。”

随着“供述”的进行，傅原变得越来自然，时不时喝口水，甚至拿拐杖触碰某个试验品，控制他们做一些自虐的行为，全然不在意龙王就在一边观看，就像一名无所事事折磨昆虫的小孩子，只是发泄无聊，从中得不到多少乐趣。

“争抢独步王的孙女是我们商量好的一场戏，一是希望让大家看到两位王爷仍斗得你死我活。二是给金鹏堡一个扬名的机会，这个名声不太好。但是总好过无人关心，三是宣告夸日王与金鹏堡的联合，他们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据我所知，金鹏堡很久之前就已经投向夸日王，把龙王请来当作栽赃对象，十有八九是金鹏堡的主意。”

在这桩联合当中，金鹏堡必定获益匪浅，可是夸日王能得到什么？傅原发誓自己对此一无所知。“联盟的核心是夸日王，其他各方都是单独与他结盟，相互之间尽量避免接触，以免惹来怀疑，你知道，争夺汗位的王爷，非常多疑。”

到了最后。傅原甚至以知心朋友的语气劝告龙王，“事情就是这样，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老汗王活不了多久，许多人，包括几位王爷都参与了暗杀阴谋。至于时间、手段这些细节，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去乱打听。”

“龙王改变不了事实，就算你跑了，罪名还是会落在你头上。因为你养的高手有多厉害大家都看到了，你还想在勇士比武上斗败三位王爷？嘿。那会让你的罪名看上去更可信。”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最好还是逃跑，罪名免不了，但总能保住性命，老汗王一死，北庭总会乱上几年，所有人嘴里都会喊着报仇的口号，但大大小小的竞争者相互间先要打一仗，混战期间，龙王还来得及想办法自保。要是我有香积之国那样一块风水宝地，不怕任何人的报复。”

顾慎为第二次出刀，傅原脸上又多出一道伤痕，让他刚刚平复的心情再次变得惶恐不安，“你、你……”

“停止你的把戏，老老实实回答问题。”顾慎为命令道，这名黄脸阉人的功力比当初的彭仙人可差远了，他想不知不觉控制龙王，从一开始就已经被识破。

傅原看着手上沾染的血迹，半是愤怒，半是恐惧，全身抖个不停，自从成为大日王的心腹，他已经不太习惯居于人下，就连夸日王，为了得到他的效忠，也得摆出视贤下士的姿态。

“你还想知道什么？”傅原希望声音能显得强硬一点，可惜抑制不住的颤抖让效果失色不少。

“今年的龙庭大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家都想争夺魁首？”

傅原似乎不太想回答，但是闪耀的刀光顺利让他开口，“其实很简单，龙王要是对北庭风俗多一点了解，就会明白今年龙庭大会的重要性。汗王一死，北庭立刻就会陷入分裂与混乱，这是成百上千年的传统，从没有过例外。草原上的人尊重血统，更喜欢强者，就算是老汗王指定的继承人，也得在真刀实剑的杀戮中证明自己的实力。”

“今年的龙庭大会就是个开始，在比赛中成为魁首的人，得到不仅是荣誉，还有北庭人的羡慕与敬仰，这在马上就要开始的混战中，将是一个巨大的优势。我刚到北庭的时候，也不理解这种事情，可现在，我天天教大日王说成套的废话，发现它们竟然真的有用，大日王不可能斗得过夸日王，但死心塌地忠于他的人仍有不少。”

“不过这些荣誉、羡慕与敬仰，只对汗王子孙有效，龙王即使夺去也没有用，所以我说，龙王向三王挑战，不是特别明智。”

“日逐王不是汗王子孙，对龙庭大会也很热心。”顾慎为插进一句话，指出傅原矛盾的地方。

“没错，但他是大阏氏的兄弟，扩张势力是为了保证后族的地位，我敢保证，夸日王继承汗位的第一天，就得公开宣布从乃杭族娶一位女子，立为大阏氏。”

“贱民区的骚乱是怎么回事？”

“那是龙庭大会的预演，各位王爷都笼络来不少高手，人数有点太多了，不得不提前淘汰一批。”

“谁是胜利者？”

“各有所得各有所失，那毕竟只是预演，真正的高手才不会住在贱民区。”

“夸日王的弟弟阔真，跑到贱民区做什么？”

“你问住我了，夸日王不会将每件计划都告诉我，我是单线盟友。”

傅原脸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显得有点狰狞，虽然他不再试图控制龙王，可是替大日王代言久了，让他的语气中多了一份王者之气，好像他的供述全是自愿，而不是被利刃逼迫出来的。

顾慎为没什么可问的了，疑惑没有全部解除，傅原也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但他只能到此为止，再逼问下去，就只能杀死这名阉人。

那三名孩童和两名少女仍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们受到的折磨太久，大概永远也没办法恢复原样。

顾慎为第三次出刀，砍断了傅原的拐杖。

回到龙军营地时，天已经大亮，顾慎为叫来方闻是，将问到的信息的都说了一遍，只是隐瞒上官如失踪的事情，反正傅原对此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情报。

方闻是不得不承认，龙王的猜测再一次正确无误，但他指出一些问题，“傅原撒谎了，他故意把金鹏堡说成单纯的附庸，我可想，独步王的野心不止于此。总得有人对老汗王下手，没有人比金鹏杀手更合适，付出这种代价的人，要求也不会低。”

“嗯，傅原希望我逃离北庭，还想劝说我不要参加龙庭大会，我想，这些话他大概早就准备好了，昨晚的行动顺利得不可思议，大概也不是偶然与运气。”

方闻是沉默了一会，“这么说来，北庭与中原的战争其实打不起来。”

北庭各方势力都在准备分割老汗后死后的遗产，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再腾出手发动大规模战争。

“想来如此。”

“被中原收买的内奸到底是谁？”

两人各有一个猜测，顾慎为觉得是大日王和傅原，方闻是相信是日逐王，约定的日期已过，谁也没找出明确的证据。

“不管怎么说，都是你赢了。”顾慎为认输了，当初的约定是如果两人都猜错，也算龙王输，傅原显然不是内奸，否则的话，他就不会想方设法建议龙王尽快逃离北庭。

方闻是笑了两声，没有一点获胜的喜悦，他还在想眼下的形势，“真是一团乱麻，思来想去，我竟然觉得傅原的话很有道理，逃回西域好像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那样做只是延缓危机，而且会让暗杀老汗王的罪名更加可信。”

方闻是摇摇头，不知道是在否定自己的想法还是龙王的说法，“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龙王与军师互望一眼，方闻是终于如愿以偿，两人想到了一块，异口同声道：“保护老汗王。”

方闻是笑着摇头，“这算怎么回事？号称最忠诚的北庭人要暗杀老汗王，咱们是外人，连老汗王的面都没见着，却要想办法救他。”

抱怨归抱怨，方闻是马上构思出一个计划，“小阏氏想要拉拢龙王，时机真是再好不过，通过她，咱们不仅能提出警告，甚至可能抢在金鹏堡前面见到老汗王。”

“可这位小阏氏也要借用我的剑。”

“那又怎样？只要刺杀对象不是老汗王，杀谁都行。非常时期，只能采取非常手段。就是……又得借助女人的力量，龙王不会太在意吧？”

“我不是北庭人。”

顾慎为用这句话表明态度，方闻是会意地笑了笑，“这位小阏氏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龙王让我打听她的底细，我还真问到一些，北庭人不太敢提起这件事，可只要有钱……嘿嘿……说起来这位小阏氏跟龙王还有那么一点渊源。”

方闻是卖了一个关子，停顿片刻才接着说下去，“她就是差点成为日逐王儿媳的那个女人，当年中原七皇子与日逐王之子争吵的由头，顾仑杀死了王孙，获益最多的就是这位小阏氏了。”

方闻是仍以为龙王叫杨欢，父亲是顾氏的家仆，所以没将这件情报太当回事。

顾慎为心中却是一震，在顾仑杀人事件中，隐约有晓月堂毒药的身影，获益最多的女人，正是他应该怀疑的对象。

第五百六十九章回请

小阏氏出身于草原上的一个小部落，依附在日逐王的旗下，双方的联姻本是加深盟友关系的手段，再普通不过，却因为一次死亡事件而发生重大转折。

在日逐王向顾慎为讲述的往事中，小阏氏无关紧要，中原七皇子甚至没见过她，方闻是打听到的情况与此不同，起码在当时，关于两个年轻人为她争风吃醋的传闻甚嚣尘上，小阏氏因此艳名远播，但没人敢娶她，只有老汗王用不着惧怕日逐王。

嫁给老汗王不到一个月，她就被封为小阏氏，从此宠爱专擅，地位越来越高。

与军师交谈之后，顾慎为叫来荷女，再次询问晓月堂是不是在北庭收有弟子，荷女的回答跟上次差不多，“没有，在晓月堂的所有计划中，都不涉及北庭。”

“你肯定？”顾慎为有点惊讶，荷女跟他一样，都是多疑谨慎的人，如此确定的回答，不像是她平时的风格，毕竟她加入晓月堂才几年而已。

“作为御众师，职责之一就是辅佐堂主制定计划，相信我，晓月堂过去三十年和未来十年的计划我都看过，没有一个字提到北庭。”

顾慎为只能相信荷女。

因为准备与小阏氏结盟，方闻是当天又收集到更多信息，证明小阏氏本人不像是晓月堂弟子，那是一名热情活泼的女人，曾经亲手射杀猛虎，举办规模宏大传诵一时的宴会，甚至率领老汗王的一支军队镇压过叛乱。

因此。邀请西域各国王后、公主齐聚一堂这种事，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北庭人却习以为常，觉得这正是小阏氏一贯的作法。

小阏氏的确有点疯，但不是晓月堂弟子那种捉摸不定的疯狂，而是热情过度的表现，顾慎为一下子想到了上官如，如果她没有改变性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上官如还是没有一点消息，绑架她的人似乎觉得时候未到。连暗示都没发出，顾慎为很想立刻行动，但他得先解决龙军的危机。

罗宁茶已经不住在那顶装满屏风的帐篷里，顾慎为只能委派香积之国的女官，前往百花营，求见小阏氏身边的“贵妇”——那是罗宁茶的新身份——送去礼物表达友好之意。

小阏氏与罗宁茶没有马上回应，以她们的身份。与龙王联系必须谨慎再谨慎，在等待的过程中，顾慎为决定邀请张楫与上官云来营地一聚。

“请他们做什么？”方闻是很吃惊，在他看来，双方正处于战争状态。

“即使是对敌人，也不能缺了礼数。在通天关，他们请了我，我就得回请，而且，我想让你见见张楫。对他多一些了解。”

方闻是严肃地点点头，心中很不屑。一名教书先生，混得比他还惨，老得不行才得到赏识，能有多厉害？这次宴会将是谋士之间的决斗，方闻是下定决心要在龙王面前赢得漂漂亮亮。

顾慎为还有一个目的没说出口，他已经将绑架上官如的嫌疑从几位王爷身上转至金鹏堡。

傅原是个说谎者，但是和那些擅长说谎的高手一样，十句话当中总有八九分真实，他说过，北庭的王爷们都不想与龙王扯上关系，绑架香积之国的“女王”，不仅有损北庭的名声，以后还会被认为与暗杀老汗王有关。

顾慎为觉得这些话很有道理，然后他猛然醒悟，上官如与木老头都不是平庸之辈，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绑架者不仅设下一个完美的陷阱，很可能还是熟人。

上官云与张楫接受邀请，于当天傍晚赴宴。

跟上次一样，酒席上只有五个人，只是荷女换成了方闻是，上官飞仍然坐陪，但他没什么精神头，默默喝酒，体内走火入魔的隐患一日不除，他连觉都睡不好。

上官云越发显得懒洋洋，好像是被迫参宴，无聊地盯着酒杯，一口菜不吃。

“他还没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张楫从通天关开始放弃戒酒，豪爽地一饮而尽，“被一名阉人当众辱骂，谁也忍受不了，何况还是一位国王。”

上官云冷笑一声，“是啊，尤其这位国王竟然找不到手下替他出头争回面子。”

“王者无需面子。”张楫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好像又回到学堂，一名学生正当众说怪话，“面子是弱者的互助手段，王者只要实力，等你掌控一切，众人的看法就会发生改变，受辱即是坚忍，妥协即是智慧。”

上官云笑而不语，似乎不服气，但又不愿也不敢争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像从未听说过傅原已经招供一切，顾慎为对此深表怀疑。

方闻是冷眼旁观，这时插口道：“‘受辱即是坚忍，妥协即是智慧’，说得好，古往今来，那些开国帝王……”

他的声音不算小，张楫却像是没听到，转向龙王问道：“听说你向北庭三王挑战？”

“是。”

“谁跟你出的主意？这可是昏招。”

方闻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脸腾地红了，当初他也不同意龙王的做法，这时却要站出来“替他出头争回面子”，于是强压不满，摇头说道：“非也非也，挑战三王乃是妙招，绝非昏招。”

张楫好像第一次注意到龙王的军师，上下打量几眼，用长长的手指拈起酒杯，浅浅地品了一口，咂摸了一会，才冷冷地道：“何妙之有？”

“妥协即是智慧”，方闻是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这些道理只对王者和想当王者的人有用，他是军师，是普通人，妥协只会带来吃亏与屈辱，所以他要立刻反击。

“嘿。龙王受邀来到北庭，却因为几位王爷的诸般推脱阻挠。一直见不到老汗王，龙庭大会各项赛事的优胜者，很可能得到老汗王接见，这是第一妙。”

“北庭人尚武，赢得比赛可以获得尊重与支持，这是第二妙。”

“有人散布谣言，声称龙王与北庭势力暗中勾结，打算刺杀老汗王。挑战三王即是向世人，更是向老汗王表明，此事子虚乌有，这是第三妙。”

就算是顾慎为本人，也不能说得比军师更好了，方闻是意犹未尽，还想第四、第五继续说下去。一直懒洋洋的上官云像突然抚掌叫好，“好一个‘三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张先生怎么看？”

张楫仍然只看龙王，“我应该像客人一样敷衍了事，还是跟熟人一样有话直说？”

“请张先生有话直说。”

张楫点点头，这才转向方闻是。“你打算让龙王亲自参加勇士比武喽？”

“那是当然，龙王武功……”

方闻是昂首作答，结果又被张楫强硬地打断。

“愚蠢！”

方闻是一愣，差点要将手中的酒连杯带浆一块掷在对手脸上，强压怒火。“嘿，老先生还真是直白。可否解释一下，此举为何愚蠢，难道你觉得龙王的武功不够好？”

“他是杀手，擅长暗中行刺，不擅长擂台比武，这是第一蠢。”

方闻是开口想要辩驳，话到嘴边化成重重地一声冷哼，他对武功没什么了解，分不清暗杀与比武的区别，实在说不出什么，但他仍然相信龙王。

“向三王挑战，切断了与北庭势力的联系，却坐实了龙王被中原收买的传言，龙王的武功越好，大家越相信他心怀不轨，这是第二蠢。”

“非也非也。”方闻是大摇其头，关于这一点，他可有不少话可以说。

张楫当了十几年的教书先生，不是那种说话时能被随意打断的人，根本不容方闻是说下去，“龙王亲自出战，则是最大的愚蠢。”

“这是为何？”上官云不失时机地开口帮腔，又没给方闻是插言的机会。

“龙庭大会赛马、赛狗、赛兵、赛勇士，优胜者能得到名声与金银，最终的受益者却是他们的主人，北庭人不会说张三李四赢得比赛，而是说某王的勇士如何如何。”

“那又怎样？龙王获胜之后……”

“嘿，枉你在北庭待了这些时日，难道还不明白，勇士与马、狗、士兵一样，都是贵人豢养的爪牙，你听说过哪位王爷亲自参加比赛？龙王若是参赛，可能赢得勇士的称号，却会失去本就不稳的王者身份，你说愚蠢不愚蠢？”

方闻是张开口结舌，前两条他都不在意，第三条却是他没想到的，经张楫点破，立刻发现的确是这么回事，北庭人尚武，那是一种对宝马猛犬的感情，年轻贵族或许可以上场一试身手，可真正的王公，绝不会自贬身份。

但方闻是不想就此认输。

“好一个‘三蠢’，老先生眼光独到，佩服佩服。”

“不必客气。”张楫拈杯品酒。

“我听明白一个意思，老先生是想让龙王放弃比武，最好是逃离北庭，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差点娶了上官家的女人、跟云王吵架的阉人，他也提出过类似的建议，与老先生还真是心有灵犀、所见略同。”

顾慎为在心里给军师加了一分，没错，张楫的目的跟傅原一样，只是说得更委婉也更合情合理。

张楫专心品酒，连头都不抬，上官云身为“王者”，却不得不替“手下”出头，“傅原见过龙王了？那个阉人诡计多端，龙王小心，好在他命短，以后再也害不了人。”

方闻是吃了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上官云懒洋洋了一晚上，好像就等着这个时刻，眨眼间，由落魄的酒徒变为生杀予夺的云王，“刚刚发生的事情，上官家的女人都是祸水，龙王大概深有同感吧。”

顾慎为终于等到关于上官如的明确信号。

第五百七十章艳名

傅原正要去服侍大日王，刺客闯进来，将他杀死在帐篷里，五名被他拿来练功的孩童与少女，失去控制，在无人能解的疯狂状态中，把主人的一腿一臂撕成碎片，很可能还吃掉了其中一部分。

这就是顾慎为听到的全部过程，暗杀事件发生在上官云与张楫赴宴前的一刻钟，两人以不可思议速度听说了这件事，龙王与军师却因为招待客人，迟迟未能了解到最新事态。

方闻是觉得很丢人，因为他没能在龙王面前斗败教书先生，亲手建立的情报系统也没能及时发挥效用。

酒宴草草结束，方闻是连夜出营，兜了一圈之后，发现事态比想象得还要严重，他只能从街谈巷议中打听到暗杀的大致经过，那些从他手里领走金银的官吏，突然变得廉洁与矜持起来，不仅拒绝再收贿赂，有几个人甚至连面都不露。

“肯定是夸日王从中作梗。”方闻是语气恨恨，心中最后一点好感也荡然无存，“咱们被孤立了。”

“咱们一直都是孤立的。”顾慎为倒没有遭到背叛的痛苦，北庭官员的反应再正常不过，大日王宠臣遇刺，这看上去就像是一种宣战，谁愿意在这个时候胡乱站队，惹上杀身之祸呢？他纳闷的是，傅原明明还有用，要帮夸日王树立一个外强中干的对手，何以这么快就遭到抛弃？

傅原之死带来一连串的影响，无需官吏们通风报信。到处都有传言，龙翻云出去一趟。带回来的消息比军师还多，但是真真假假，难以判断。

据说大日王被宠臣之死吓得魂飞魄散，先是要带兵找夸日王报仇，接着又想直奔宫帐，向老汗王告状，最后恐慌占据上风，竟然逃出龙庭。有人说他要去投奔忠于自己的部落，也有人说他想调动军队，回来与对手决一死战。

一开始方闻是还能出营打听消息，没多久街上就变得不安全了，大队大队的骑兵横冲直撞，谁也分不清他们属于哪位王爷，龙庭的居民躲在家中。将必备之物收拾妥当，全家人穿好衣裳，马匹就栓在门口，随时准备逃亡。

那一晚，整个龙庭风雨飘摇，老汗王还没死。内战似乎就要提前暴发，直到次日中午，大家才发现自己都有点反应过度，尤其是大日王。

大日王以为是侄子要向自己动手，其实在傅原遇刺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夸日王府也迎来刺客，暗杀对象正是王爷本人。这次暗杀没有成功，刺客被当场活捉。

夸日王的反应就沉稳多了，没有大惊小怪，立刻将刺客关押，请来老汗王手下的官吏亲自审问，正是根据此人的口供，老汗王确定整场骚乱是一个巨大的误会。

大日王在得到老汗王的保证之后，很快从逃亡路上返回龙庭，派出值得信任的部下，参与审问刺客，终于承认暗杀不是侄子策划的阴谋。

刺客是上官少敏的恋人。

这个说法刚出来的时候，许多人都无法接受，以为这是掩盖真相的手段，但是随着细节的丰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于是，一场险些令北庭分裂的大动乱，转眼间变成了风花雪月的情杀。

刺客是金鹏堡一名半途而废的杀手学徒，此前由大少主上官垂推荐进入东堡，上官垂死后，自愿退出，重回主人宅中当奴仆，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与小姐相恋，以至私定终身。

他在石堡里的名字叫可奴，为了能光明正大地迎娶小姐，他居然凑了一笔钱，在两年前为自己赎身，出外闯荡，并恢复自己本名——冯勤。

没多少人知道冯勤这两年来的具体经历，大致与打家劫舍有关，总之，他积累了巨额财富，原打算在璧玉城以外洗白身份，重回故里向原先的主人求亲。

两人的想法很简单，上官垂已经死了，失去怙恃的小姐对上官家来说已经是多余的人，只要有钱，联姻应该不会遇到太大阻力。

结果冯勤赶回璧玉城的时候，得到的消息却是晴天霹雳，他没有放弃，一路追到龙庭。

两年闯荡，洗掉了东堡残酷训练出来的杀手意识，却保留了杀人技巧，少年已经成长为心狠手辣的大盗，本来偷偷带走小姐就行，但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女人遭受污辱，哪怕这污辱只是言辞上的。

傅原为自己的过火表演付出了代价，他在金鹏堡营地门口嚷嚷了许多污言秽语，每一句都足以令冯勤把他千刀万剐。

杀得兴起的冯勤连夜赶往夸日王府，打算趁乱将这个觊觎小姐的男人一块杀掉，但是王爷身边的防护终归与奴才不一样，他被大群侍卫生擒活捉。

金鹏堡一下子处于风口浪尖上，上官云、张楫，还有他们带来的许多杀手，都被叫去问话，与冯勤的供词一一印证。

只用了不到一天，金鹏堡洗去嫌疑，虽然祸根还是堡里的人，但是冯勤早已不接受石堡的管辖。

最有力的证据是几名流匪，他们跑来参加龙庭大会，一听说冯勤这个名字，就到处声称认得这个小子，“心狠手辣，见钱眼开，还以为他从来不碰女人呢，原来还是为了女人。”

这几个人很快被抓起来，多位王爷的手下同时审问，最后得出令人信服的结论，冯勤的确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与金鹏堡割断联系。

别人都信了，方闻是却不信，上官云那么快就听说了暗杀事件，而且显得一点都不意外，这是阴谋的最有利证据，可惜，他不能向外宣扬，说了也没人相信。

“两年前，独步王的孙女才多大？十三四岁而已，就能跟一名奴才私定终身？”方闻是从中看出诸多破绽，只能说给龙王听，“笑话，真是笑话，夸日王也就算了，他跟金鹏堡现在是一伙的，大日王怎么也相信？他真是糊涂到家了。”

巧合的是，顾慎为竟然认得这个冯勤。

他与荷女一起回忆当时叫可奴的少年，想起许多往事。

可奴比顾慎为晚一年进入炼火院，在两届学徒相互残杀期间，他跟几名家奴出生的学徒同时加入“臂奴帮”，他很聪明，武功也不错，最大的缺点是有些急躁，难以忍受无聊的等待，这注定他不会成为优秀杀手。

顾慎为记得自己曾经开诚布公地指出过一点，可奴很当回事，发誓要改正毛病，此后没多久，顾慎为等人开始辅佐两位少主，留在东堡的时间越来越少，臂奴帮瓦解，与可奴的交往就此中断。

多年以后，改回原名的冯勤比从前更加急躁。

顾慎为也不相信这次暗杀是巧合，但要说金鹏堡从两年前就策划这起暗杀，又有点太夸张，最关键的是，杀死大日王的一名宠臣，到底能有什么用？

“其实这事也简单。”方闻是很替北庭的官吏着急，“审问独步王的孙女，一切真相大白，我就不相信他俩那么早就有私情，更不相信两年之后冯勤还能为了她杀人。当然，上官家的女人要替上官家说话，不过只要一动刑，保证她承受不住。”

方闻是长叹一声，上官少敏如今是夸日王的女人，谁也不能对她动刑。

上官如要是还在的话，顾慎为也想通过她再见一次上官少敏，问清真相，可上官如大概会再次恳求龙王救人，不是救一个，而是救两个。

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这种事总能打动她的心，多少年前就是这样。

顾慎为无意救人，连想都没想过，身边危机四伏，他绝不会多管闲事。

正事很快找上门来，顾慎为也终弄明白了金鹏堡的计谋。

就在暗杀事件的第二天下午，冯勤与金鹏堡诸人还在接受审问的时候，罗宁茶通过香积之国的女官，向龙王传达再次见面的意图。

这回她省去了故弄玄虚的步骤，直接给了一个地址，约定的时间是二更天，帐篷里仍然摆满屏风。

顾慎为觉得小阏氏一定是名非常了不起的女人，竟然能让罗宁茶心甘情愿为她奔走，还觉得自己占了很大的便宜。

罗宁茶意气风发，似乎又回到快乐无忧的铁山时期，“大事就要发生了。”她故意弄出神秘的语气，冲顾慎为勾动手指，让他离自己更近一点。

“因为死了一名阉人？”顾慎为稍微倾了一下身子，没有迈动脚步。

“他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死不死都没用处，可是有人要利用他达成目的，你那么聪明，能猜到点什么吗？”

顾慎为本来毫无头绪，可就是接到罗宁茶邀请的一刹那，他想明白许多事情，但他仍然摇头。

罗宁茶更高兴了，“其实我不应该告诉你，再怎么说，我也算是金鹏堡的人。”

“嗯，你还是八少奶奶，上官怒如今就在龙庭。”

提起自己的丈夫，罗宁茶立刻冷下脸来，“别跟我提他，他就算是一步一磕头来到我面前，我也不想见他，想想都恶心。”

罗宁茶玩猜谜游戏的热情降低许多，“你想想小阏氏，就明白金鹏堡搞这些把戏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了。”

二十几年前，小阏氏也是因为一起死亡事件而艳名远播，没嫁成孙子，却嫁给爷爷。

罗宁茶叹了口气，斜斜靠在软榻上，用许烟微教给她的朦胧眼神看着龙王，“男人都好色，越有权力越好色，多大年纪都不例外。你呢？你是龙王，手中权力也不小了。”

第五百七十一章盟约

罗宁茶喜欢有权势的男人，对她来说，那简直是无法抵挡的诱惑，她厌恶自己的丈夫上官怒，断手只是最不重要的原因，关键是他现在如丧家之犬，不要说权势，连性命都难以自保。

与此同时，她憎恨对自己美貌无动于衷的男人，即使只是街边的乞丐，在她经过时竟然没有呆呆地张望，也会让她一整天心情不好，好在这种事她几乎没经历过。

当这两项原则史无前例地发生冲突的时候，她有点茫然无措，不知道该露出哪一副面孔。

“我不记恨你，主动送上门来，你竟然不肯正眼看我，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么容易就被北庭吓坏了，连……也做不了？这可不像我印象中的欢奴，想当初……”

短短几句话，罗宁茶的语气一会怨恨，一会愤怒，一会威胁，一会伤心，把自己此行的任务都忘在了脑后，而且越说越口无遮拦。

顾慎为不能让她再说下去，“如今不一样了，你拥有自己的军队，是小阏氏的心腹，自己手中掌握着权势，我配不上你。”

罗宁茶展颜一笑，“我知道你在骗我，不过骗人的话总是比较好听，那时你是奴才，我是主人，你不也……”

“在心里，我从来没把自己当奴才。”

“怪不得，雪娘总说你与众不同，我也觉得你跟别的奴才不一样，原来你一直想当龙王。啊。听你这么说，我也好过多了。说实话，有时候想到你是奴才的儿子，在石堡当的也是奴才，我心里不免有些疙瘩。”

罗宁茶有这个本事，刚刚让对方心生赞叹与同情，很快就以真面目把这些好印象都撵得远远的，她自以为改变甚大，可有些性格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然无从改起。

“还是说小阏氏吧，从她那里，咱们都能得到更多权势。”

“咱们”两个字让罗宁茶更高兴了，于是坐直身子，严肃地说：“没错，小阏氏最重要，不过说她之前。得先谈‘咱们’，我可不是无偿跑腿的人。”

“当然，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说吧，你想得到什么？”

罗宁茶没听出龙王的挖苦。反而更加得意，露出谈判专用的表情——不露声色，可她太兴奋，连手指尖都显得躁动不安，“我想得到什么？我想要永不过时的权力与地位。不用依靠任何男人。”她突然笑了，加上一句。“除了你。”

“我这点权力，随时都会遭到剥夺，朝不保夕，你还想依靠我？”

“还是你教过我的，投靠强者拉拢弱者，你现在是弱者，在我的帮助下会成为强者，到时候你就不会像独步王那样，想给予就给予，就拿走就拿走，呃，你不会吧？”

“不会。”顾慎为郑重地摇摇头，“我愿意与盟友分享权力。”

“我就知道我看得没错，上官如是仇人的女儿，你都能把香积之国送给她，何况是我？”

顾慎为忍不住问道：“小阏氏有她的消息吗？”

“别着急，等你同意我的条件，自然有问必答。”

“嗯，说吧。”

“我也要拥有一个国家，要在西域，任何一个都行，我不喜欢草原，但不能太偏僻。”

“只要以后我有这个权力。”

“别蒙我，逍遥海五国都是你的，想给谁就给谁，上官如那个小丫头都能得到香积之国，难道我比不上她？”

“好，我同意。”顾慎为希望尽快进入正题。

“嗯。”罗宁茶很满意，突然发现这比床事更令她兴奋，于是，对龙王的那点不满烟消云散，“我不管你跟独步王的战争谁胜谁负，金鹏堡和璧玉城都是我儿子的，他要么继承独步王的称号，要么另得别的封号，与我拥有的国家不能重合。”

人人都想要绝巅上正在衰败的石堡，顾慎为已经将它许出去至少两次，不在乎再多一次，“成交。”

罗宁茶双手按着小腹，深吸一口气，好像提出这两项条件耗尽了她大部分体力，比整夜纵欲都要疲惫，也更满足。

男女之情在权势面前无关紧要，但它是一种保证，罗宁茶仍需要这种保证，这是她的最后一项条件，“打败金鹏堡以后——有我的帮助，那是肯定的——你要娶我为王后。”

对其它条件，顾慎为可以敷衍甚至撒谎，可这一项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一时间竟然找不到顺嘴的谎言，“你……我已经有王后了。”

“我知道，石国的公主嘛，我不跟她争，你可以像汗王一样，娶两位王后，但不能分大小，我的国家离石国最好也别太近。”

罗宁茶盯着龙王，眼睛显得分外的大，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她把这项条件放在最后，因为她记得欢奴曾经说过，越是重要的目标越要放在后面，谈判对手已经同意前面的条件，自然很难完全拒绝最后一项。

“你真觉得我能打败金鹏堡？”顾慎为有点搞不懂罗宁茶的想法，即使经过入海坡之战的胜利，绝大多数人仍然认为独步王占据优势，只有她如此肯定地相信龙王。

“等你知道小阏氏的计划，就会比我更有信心了。”

“好，这个我也同意，但是有一个前提，我得能看到‘你的帮助’，如果只是传话，我还不如直接娶小阏氏，反正老汗王也活不了多久。”

“哈哈。”罗宁茶笑得前仰后合，好像连腰肢都要断了。

顾慎为知道自己的话好笑，但没想到会这么好笑，这让他对罗宁茶隐藏不说的计划多了一分了解。

罗宁茶笑声骤止。“你肯定能看到我的帮助，对了。我的条件还要再上一条，你只能娶两位王后，可不能尝到甜头，挨个国家娶公主。”

“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看好龙军的前途。”

“你知道就好。本来，你今晚应该跟我上床，当作‘定金’，可我实在没兴趣了。还有点累，所以，你写一份正式的盟约吧。”

“我不能写，那样一份东西，对我无所谓，对你却是致命威胁，一旦泄露。就算你给独步王生了儿子，他也不会放过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写盟约是你的事，保守秘密是我的事，而且有了这份盟约，你也可以相信我不是金鹏堡的奸细。”

顾慎为相信，独步王即使要利用罗宁茶。也绝不会告诉她真实目的，就跟他现在的作法差不多。

在复仇与争霸的路上，欺骗就像是铺路的石板，随处可见，可欺骗罗宁茶这样一名单纯到看不清危险的女人。顾慎为还是稍感愧疚，于是在写盟约时。用心措辞，最后按下手印。

罗宁茶全程观看，不住地点头，当她要收起盟约时，顾慎为抢先拿在手里，“我得先听听小阏氏的计划，要是不值得，我还来得及撕掉这几张纸。”

罗宁茶没有坐回软榻，站在龙王三步以外，眼睛盯着他手里那份盟约，好像自己是武功高手，能够趁其不备抢夺过来，“小阏氏的计划、上官如的下落，你想先听哪一个？”

“前一个。”

龙王的回答让罗宁茶很满意，“嗯，还是从金鹏堡说起吧，独步王费尽心机，让上官家的小丫头刚到龙庭就声名鹊起，目的你也知道了，是要吸引老汗王这个大色鬼的注意，当然，光有名声不行，还得有人牵线搭桥，老汗王身边已经有人在行动，小阏氏希望你能阻止这桩婚事。”

“我以为她要借用我的剑。”

“嘿，你怎么不明白，杀死上官如少敏当然要用到你的剑。”罗宁茶认得这个“小丫头”，可她的感情都留给了自己，说到“杀”时一点也不觉得为难。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上官少敏嫁给老汗王，本是交易的一部分，等到老汗王死了，金鹏堡就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分配遗产，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就要动手了。”

“他们？”

“夸日王，还有其他几位王爷，他们都要暗杀老汗王，然后栽赃给你，金鹏杀手负责模仿你的手法，这就是整个计划。”

“小阏氏希望用我的剑保护老汗王？”这本是顾慎为跟方闻是商量好的策略，竟然与小阏氏不谋而合，顾慎为不禁暗生戒心。

“没错，小阏氏是唯一不希望老汗王死掉的人。”

“可他终究会死，就算没有暗杀，他也活不了几年。”

“不需要多少年，再等一两年，小阏氏就有能力与夸日王一争高下。”

到时候，小阏氏也会跟其他王爷一样，希望老汗王立刻死去。

“她是女人，也能争夺汗位吗？”

“不能，她的计划其实跟我差不多，也是扶植一位目前处于弱者地位的人，等他当上汗王，就会娶小阏氏。”

顾慎为终于明白罗宁茶的聪明才智从何而来了。

“这位‘弱者’肯定也是老汗王的子孙吧？”

“当然，没有血统，再扶植也没用。”

“小阏氏能嫁给自己的晚辈？”

“北庭的风俗跟西域不一样，这种事不常发生，但也有先例。”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第一，暗杀没发生，你就不会被栽赃，第二，小阏氏会借给你十万骑兵，挫败暗杀阴谋之后立刻借两万，等她选定的人继承汗位之后，再借八万，有了这些兵力，你尽可以横扫西域。”

看样子，小阏氏真是十分了解龙王的心思。

“上官如呢？”顾慎为突然问道。

“小阏氏不知道她的下落，可她得到消息说，前几天夜里，有两人夜闯日逐王府，一高一矮，事后下落不明，想必对你有点用处吧？”

第五百七十二章忠心

罗宁茶所谓看得见的“帮助”，就是坚持不让龙王看见小阏氏，她也拒绝透露小阏氏准备扶植的汗位继承人是谁，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

“有来有往，小阏氏迈出一步，得由你迈出下一步，离龙庭大会还有两天，你最好能找出金鹏堡的暗杀计划，这对你对大家都有好处。”

罗宁茶靠近顾慎为，几乎贴在他身上，轻轻从抽走那份盟约，手指软柔地在他的胸膛上划过，突然化作用力的一推，咯咯笑起来，“别做梦啦，除非正式娶我当王后，否则别想再碰我一根手指。”

顾慎为没想碰她，可的确有那么一刻，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一些，那是身体的本能，它不管主人是否身负深仇大恨、是否危机重重、是否爱着别人，该来的时候总要冒出头表示自己的存在，像一只永远吃不饱的宠物。

顾慎为有时候会满足它，这一次只想把不识趣的它踢回原处。

“我怎么联络你？像这样太麻烦了。”

“嗯，这两天晚上我都会住在这里，你可以随时可找我。别太晚。”罗宁茶特别高兴，因为她的目的都已达到，在一桩能改变天下局势的阴谋中，她是至关重要的人物，这一点尤其令她兴奋不已。

顾慎为告退，没有追问，从罗宁茶这里问不出什么，她自认为重要，其实只是小阏氏手中的棋子，用完就能抛掉的那种。

夜色深沉。正是杀手最喜欢的环境，顾慎为在阴影中站了一会。荷女出现了。

“监视她，看她要去哪里、跟谁接触、服侍她的人是哪一个。”

荷女轻轻点头，刚要离开，顾慎为又加上一句，“她还有用。”

留在金鹏堡的最后一天，荷女曾经刺杀过罗宁茶，时光流转，她对情绪的控制早已今非昔比。再次点头，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特别之处来。

黑夜还没有结束，顾慎为不想就这样回营地。

整个龙庭都笼罩着阴谋，味道浓郁得几乎能让顾慎为在里面游泳，循着最浓的痕迹，他只身来到日逐王府。

顾慎为假设上官如与木老头是要取那三枚枯骨丸，日逐王府的确是藏东西的好地方。谁都知道木老头是日逐王的仇人，自然想不到他会将最重要的宝物留在这里。

还有小阏氏，差点成为日逐王儿媳的女人，也是顾慎为前来的重要原因之一，罗宁茶以为小阏氏的计划与上官如失踪是两件事，顾慎为却从中听出某种暗示。

日逐王曾经因为军纪不严而使得火焰驹被盗。从那一天起，他就加强警戒，按战时标准安排日夜巡视，就算是一只小老鼠，也不能自由进出。

可今天晚上。顾慎为很快就发现一处漏洞，这更坚定了他的想法。日逐王在“邀请”自己。

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设计巧妙，让龙王自投罗网，夜闯王府显然是破坏协议的行为，有了这个前提，北庭可以任意处置龙王，而不用担心失信于天下。

顾慎为悄悄潜入营地，他观察得已经够多，该是冒险的时候了。

守卫森严的日逐王营地，留出唯一的通道，外人很难看得出来，在这条通道上，照样有卫兵巡逻，可是每隔一刻钟左右，两队士兵互相错过，会出现短暂的空档，胆大心细的杀手能够抓住机会穿越而过。

设置这条通道的人，非常了解龙王的风格，顾慎为马上想到了野马，他们两个曾经在一片废墟中互相寻找了一天一夜，彼此知根知底。

通道的尽头是主帐附近的一顶小帐篷，时值后半夜，里面仍然点着灯。

这是一条安排好的“晋见之路”，只对一个人开放。

日逐王独自坐在简陋的帐篷里，膝盖上放着一只精雕细琢的首饰匣，时不时从里面拿出一件饰品仔细观赏。

在他前面，摆设着某人的灵位，香烟燎绕，神灯长明。

睹物思人，日逐王几乎忘了今晚还有重要客人要来。

“野马告诉我，当然，是通过能看懂手势的人告诉我，说我无论怎么防备，龙王总是会在身后出现。”日逐王将一件金钿放回匣内，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是谁？”顾慎为在他身后问道，帐篷里祭奠的显然是一个女人。

“我的王妃。”日逐王沉默了一会，显出一丝与他极不相称的伤感，补充一句，“不是木老头杀死的那个。”

“嗯。”那位王妃的死因众说纷纭，顾慎为不怎么关心。

“她是老汗王的妹妹，我们两个从小一块长大，成亲的时候我十七岁，她十五岁，这桩婚事阻碍颇多，其它部落害怕乃杭族的势力因此得到扩张，千方百计地反对，最后是老汗王力排众议，允许我俩成亲。”

日逐王与龙王第一次见面时剑拔弩张，第二次见面时讲述了顾仑的往事，这一回竟然谈起了亡妻，顾慎为完全接不上话，只能默默听着。

“老汗王比我大得多，我成亲那一年，他已经取得汗位，平定了动乱，大权在握，根本没必要讨好乃杭族，更没必要讨好我这么一个傻小子。可老汗王赏识我，待我如同亲生父亲。王妃不到二十岁就死了，我向老汗王乞求，希望他能施展神力，救回我的妻子，但他也管不住死亡，他给予我日逐王的称号，这个称号按惯例本应属于汗王最受宠爱的儿子。”

日逐王合上匣子，转身面对龙王，“所以你能明白，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老汗王，哪怕他只剩下一口气，也不允许有人碰到一下。”

“小阏氏是你送给老汗王的？”

“我那个不成样的儿子死了，小阏氏很伤心，发誓说永远不嫁，并且愿意认我做义父，我同意了，但是要求她嫁给老汗王，这样一来，我们可以一内一外共同保护老汗王的安全。”

两人的联盟是秘密的，表明上，好色的老汗王“抢”走了刚刚失去未婚夫的小阏氏，日逐王表现出恰如其分的不满与愤怒。

二十多年来，日逐王与小阏氏互通消息，挫败不少围绕在老汗王身边的阴谋。

这一回，他们面临的阴谋无比庞大，必须寻求外人的帮助。

“乌龟儿子王八蛋。”日逐王突然冒出一连串的脏话，这是他释放压力的手段，与龙王无关，“咱们总共才见过三次面，我就把最大秘密都抖露出来，真不明白，小阏氏怎么会如此看重你？”

最初，在保护老汗王的小小联盟当中，日逐王是当之无愧的主导者，随着小阏氏地位日升，关系渐渐发生逆转，如今日逐王必须接受她的建议。

顾慎为也不明白，他有一些异想天开的猜测，可一条也不想说出来，“时势所迫。”

“或许吧。”日逐王无奈地叹了口气，“金鹏堡本来是一只小蚂蚱，那些所谓的杀手，就算是化装易容，也不敢踏进龙庭一步，可现在，有人宁愿引狼入室，成群结队的杀手在老汗王周围游荡，假装人畜无害，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小阏氏才需要你吧，只有你最了解他们。”

日逐王很难对龙王产生好印象，两人有着上一代的恩怨，盗马更是令他耿耿于怀，何况火焰驹直到现在也没有归还。

“我来了，迄今为止，你只告诉我你在忠心保护老汗王的安全，还没说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杀几个人而已。”

龙王被当成了杀手，顾慎为能从中感受到明显的蔑视，“简不简单与杀人数量无关，要看目标是谁。”

“呵呵，还要看下手的人是谁，龙王的刀剑如果真像传说中那么厉害，一切就很简单。”

日逐王难得地称赞龙王，话语中仍存保留，顾慎为没有计较，说道：“第一个是上官少敏。”

这是罗宁茶已经透露过的目标。

“没错，她死了，金鹏堡在领取奖赏时，就会失去一层重要的保障，但这只能延缓暗杀，而不是结束暗杀。”

“如果你想接着暗杀独步王，我只能告诉你我做不到。”

“用不着，真想除掉独步王，我会派骑兵去，他是小角色，整个金鹏堡都是小角色，第二个目标是夸日王。”

顾慎为早知道会有这个答案，夸日王是刺杀老汗王的核心人物，他不死，阴谋就会改头换面一直进行下去，“想必还有第三个目标。”

“有，但我现在不能说，要等这两个人死掉之后才告诉你。”

“听上去很简单，我在龙庭杀死一个女人和一位王爷，成为整个草原的敌人，然后你和小阏氏再想办法救我吗？”

“都说龙王多疑，果然名不虚传，但你不是单独行动，我会派两个人帮助你，这两个人将能证明你的一切行为都得到了我的认可。”

顾慎为想了想，“我必须见小阏氏。”他不喜欢在外围绕圈子，如果非要与某人结盟，他希望直接面谈。

“如龙王所愿，你马上就能见到她。”

顾慎为小小地吃了一惊。

日逐王站起身，打算去请小阏氏，走过龙王身边时，将首饰匣递给他，“木老头和你的女人来偷的东西就是它，但我保证，他们两个不在我手里。”

第五百七十三章笑声

小阏氏是个美丽的女人，但是在听说过那么多她的传说之后，初次见面的人未免会有些失望。

她嫁给老汗王的时候才十几岁，如今不到四十岁，和大多数草原女子一样，体态开始发福，神情坚毅，走路速度非常快，像一阵风卷入帐篷，显出一身的男子气概。

方闻是曾经打听到小阏氏的不少信息，这时都在顾慎为脑海中迅速掠过。

最首要的一条，她没有儿女，表面上，与各位王爷的关系全都不远不近，大多数北庭人相信，小阏氏今后要么为老汗王殉葬，要么远赴北方苦寒之地自我放逐，谁也没听说她正在扶植某位汗王子孙。

小阏氏拥有一支独立的万人骑兵部队，是多年以前老汗王拨给她的，这支军队向来是龙庭重要的防卫力量之一，但远远不足以掌控整个局势。

关于她个人的传言更多，大都不足为凭，比如说她身高八尺，能一只手抡起一个男人，扔到百步以外，真实的小阏氏虽然英资飒爽，却一点也不像舞刀抡剑的人，她那战士般的走路风格，展示的并非身体力量，而是权力的骄傲。

顾慎为脑子里立刻出现这样的场景：小阏氏大步流星，身后跟着成群的随从，个个步履匆忙，额上渗出细汗，既要听清并执行主人的每一道命令，又要猜测主人的下一步会迈向何方。

“你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说出这句话的是小阏氏，她没带随从。身后只有神色冷漠警惕的日逐王，他显然不支持这次会面。

“传言害人。”顾慎为淡淡地说。引来小阏氏的一阵笑声。

“啊，没错，咱们都知道传言的威力。”

片刻冷场，日逐王上前说道：“龙王心存疑虑，等着小阏氏来说服哩。”

日逐王的语气很奇怪，在尊敬与控制之间摇摆，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外人听在耳里却都清楚得很。

小阏氏摊开双臂。“说实话，我之所以选择与龙王结盟，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已经无路可走，我没说错吧？”

日逐王脸上微微露出苦笑，顾慎为倒不在意，他在北庭听过多次类似的话，每一个想要拉拢他的人。都会或明或暗地指出龙王的困境，“无路可走和四面八方都是路，差不多是一个意思，这里是草原，怎么走都行。”

“你很骄傲，不愧是顾仑的儿子。”

日逐王知道龙王的真实身份。小阏氏自然也知道。

顾慎为不打算回答。

小阏氏扭头对日逐王说：“我想单独与龙王谈谈。”

“这……”日逐王不大情愿，但只吐出一个字，转而点头，慢慢退出帐篷，放下帘子之前。严肃地看了龙王一眼。

“我认得你父亲，他和七皇子几乎寸步不离。不像侍卫，倒像是兄长。”

小阏氏主动提起往事，顾慎为也就不再回避，“日逐王对我说，你和七皇子没见过面。”

“哈哈，他说得没错，在那件事之前，我们没见过面，等我嫁给老汗王，其实经常见面，那时七皇子已经成为中原皇帝的有力竞争者，老汗王自然要笼络他，通常我都跟在身边。”

这解释了为什么顾仑杀死一位王孙，老汗王却要息事宁人。

“你们……很熟？”顾慎为不知道该怎么提问才能确切表达心中的疑问，同时又不显得过于无礼。

小阏氏用顾慎为说过的话回答，“传言害人。”

她好像不想细说，可是犹豫一会之后，还是开口解释，“中原皇子和老汗王宠爱的女人，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多美的传说，就连那些把老汗王当神一样崇拜的老实牧民，谈起这种事也津津乐道，就没人想过，我才十几岁，刚刚嫁给草原上最伟大的汗王，地位未稳，时刻受到谣言与谗言的威胁，从早到晚生活在几十双眼睛之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竟然能跟敌国的皇子偷情？”

顾慎为不知道小阏氏当年的生存状况，看她现在的样子，想偷情似乎很容易，“人们只想听自己想听的话。”

小阏氏仍显得愤愤不平，突然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唉，真是年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得天天想尽办法讨好一副松弛多毛的躯体，为了让自己麻木，我天天喝酒，醉得不管把什么东西放进嘴里都不觉得肮脏，真难以想象，我是怎么坚持过来的。”

距离产生神，走得越近，所见所闻越现实，不过顾慎为还是佩服小阏氏的胆量，竟然敢对初次见面的人如此形容老汗王。

“日逐王想要保护老汗王，我只想确保自己的地位，我已经付出太多代价，绝不希望自己辛苦到手的回报被别人抢走。”

“罗宁茶跟我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蠢女人，传话倒是很称职，你跟她上过床？”

小阏氏好像把龙王当成了熟人，顾慎为开始有点不适应，很快就改变态度，爽快地点头，“她很美。”

“是啊，这么美的女人，我都想把她弄到手。”小阏氏的笑声化解了她话中的猥亵色彩，“我把她藏起来，就是怕她被老汗王看到，这个女人很想自荐呢。”

如果有机会，罗宁茶肯定愿意代替上官少敏嫁给老汗王，顾慎为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没错，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小阏氏收起笑容，表示她想说正事了，“我听说你这些天派人到处打听我，尤其对当年的那件事特别感兴趣。”

“我想知道家破人亡的真相。”

小阏氏冷冷地看着他，沉默片刻，“还想知道你是谁的儿子。”

顾慎为被说中了心事，计算前后时间，他发现自己出生的时候，父亲顾仑应该还在北庭护卫七皇子，按理说，父亲不可能把母亲带在身边。

小阏氏嘴角上翘，竟然露出少女般的狡黠微笑，“如果我说你是我儿子，你信不信？”

或许北庭风俗开放，或许小阏氏握权已久能够收放自如，她一点也没有顾慎为想象中的矜持与高傲，言辞之大胆，几乎每一句都让他难以回答。

顾慎为摇摇头，“不相信。”

“为什么？”

“你没办法在老汗王面前掩饰孕相。”

“哈哈，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想法嘛，话说回来，真想骗过老汗王，无需掩饰孕相，我可以说那是他的孩子，等到生产的时候，给他一个死婴，把婴儿送给真正的父亲。”

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在小阏氏尚未掌权，处处受到监督的时期，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小阏氏也只是在开玩笑，叹了口气，“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儿子，那样的话，事情就好办多了，我无需扶植任何人，我的儿子就是汗王。”

“那样的话，小阏氏很早就会卷入汗位之争，引来更多的谣言与谗言，事情大概也不是现在这样。”

小阏氏备受老汗王宠爱，却能从最初的众矢之的慢慢变得超然物外，没有子嗣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她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我就像那些妖怪一样的阉人，明知传承无望，却加倍地想将一切都紧紧握在手里。”

“众生皆如此，有握住的，有握不住的。”

“我说话肯定很无趣，才会让你像和尚一样跟我打机锋。”小阏氏不屑地撇撇嘴，“你不是我儿子，你老爹坐怀不乱，在北庭没有女人，他每年都要回一次中原，替七皇子传信铺路，期间总不能过家门而不入吧，生几个儿子很正常，如果你还能找到从前的老家人，一问便知。”

顾慎为堵塞心中的一块石头瞬间粉碎，他不完全相信小阏氏，可她的确打消了最大的疑问，回想父母兄长对自己的态度，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生出那样的无稽怀疑。

“谢谢，但这不能让我平白替你做事。”

小阏氏无所谓地挥挥手，“当然，我要是想让你替我平白做事，就会骗你说你是我儿子，今后你也能当汗王什么的，可我希望这是一桩互有所得的交易，双方既无怀疑也无信任，一切结束之后，你得到西域，我留住北庭。”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需要保证。”

“等你见到我和日逐王派给你的帮手，就知道我的保证绝无虚言。”

顾慎为更加佩服这个女人，关于结盟的事情，她从头至尾没提几句，全由罗宁茶与日逐王代劳，她只负责打破龙王的疑心。

小阏氏基本上成功了，龙王看样子已经被她征服，愿意加入到保护老汗王的队伍中来。

顾慎为就是在这个时候抛出令她意外的问题，“你是怎么在我父亲的刀上抹上毒药的？”

他还是没有忘记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顾仑原本只是想教训日逐王之子，结果却因为刀上有毒而致其于死地。

小阏氏愣了一下，显然明白这句话所指，脸色也稍有变化，转眼恢复正常，“有毒的是人心，不是刀。”

她也学会了打机锋，然后笑出声来，顾慎为终于明白，她的笑声是一个多么巧妙的掩饰，能让锐利的言辞变得圆滑、粗俗的笑话转为直爽，最后，还能让隐藏秘密的行为看上去像是推心置腹。

“那件事与顾仑、与你都没有关系，放弃吧，你的仇人肯定不在北庭，拔出你的剑，为我杀人，替你自己争得西域。”

第五百七十四章信任

“可以把马还给我了吧？”日逐王不希望与龙王结盟，更不喜欢小阏氏与龙王单独谈话，但事已至此，他还是准备把龙王当成盟友，并行使盟友的权利。

“不。”顾慎为摇摇头。

“不？”日逐王惊诧地反问。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小阏氏完成自己的任务，已经连夜离去。

“我说过，我没盗你的马。”

“对，你没盗，是你的手下。”日逐王颇为不耐烦，“对龙王我一直坦诚相待，希望也能从龙王这里获得同等回报，那匹马很重要，我必须要用它赢得两天后的比赛。”

“你想赢得比赛，好阻止其它王爷获胜，让他们觉得此时杀死老汗王捞不到太多好处？”

“很明显，这就跟提前杀死金鹏堡的女人一个道理，破坏敌人的交易，让他们觉得无利可图，或者利益很少。”

顾慎为想了想，还是摇头，“不。”

日逐王的脸色不再是惊诧，而是愤怒，他素以脾气火爆著称，在龙王面前强自忍耐，已然达到极限，没想到对方竟然得寸进尺，“龙王真觉得自己重要到无可替代吗？”

“能替代我的人有许多，正因为如此，我需要保留一样不可替代的物品，如果火焰驹在我手里，我更希望保留它，直到交易结束。”

日逐王眯起眼睛，像一头即将从草丛中跃向猎物的雄狮，“龙王好像非常喜欢树敌。”

“敌人能让我清醒。”顾慎为向门口走去。将首饰匣还给日逐王，他已经看过了。匣底有隔层，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见。

上官如与木老头来过这里，拿走枯骨丸，从此下落不明，日逐王声称这两人不在自己手里，顾慎为也不承认火焰驹被他藏了起来。

顾慎为的确喜欢树敌，因为这是他取得重视的仅有手段，有人想利用他。有人想除掉他，无论哪一种人，都把龙王当成普通的杀手，全凭机缘巧合，拼凑起一支军队而已，小阏氏再推心置腹，仍然视他为锋利的剑。而不是平等的盟友。

杀手不求名，但有时候名就是利益，就是主动权，为了掌控事态发展，顾慎为决定自己跳进是非漩涡，直达核心。

敌人越多越好。到目前为止，顾慎为觉得还是太少，他得想办法让那些隐藏起来假装中立的敌人全都现身。

赶回自己的营地时，天才刚刚亮，黑夜带来的兴奋与安全感渐渐消散。顾慎为毫无困意，坐在帐篷里反复推敲今后两天的计划。

作为结盟的见面礼。他得马上除掉上官少敏，至于夸日王，则需要他在龙庭大会期间动手。

方闻是掀开门帘望了一眼，见到龙王非常高兴，“我猜你可能回来了。”

“嗯，刚到。”

方闻是好像也一夜没睡，头发乱蓬蓬的，两颊肿胀，显得更胖了，对夜晚，他可不像杀手那么适应。

“我想了好久，觉得小阏氏也不可信。”

“我刚跟她见过面？”

“她说了什么？”方闻是非常吃惊。

顾慎为将罗宁茶、日逐王、小阏氏的话混在一块讲述，没提上官如与父亲顾仑那一部分。

“十万北庭骑兵，换取龙王手中的剑，一共要杀三个人，第三位暂时保密。”方闻是迅速总结出整桩交易的核心。

顾慎为点点头，“就是这样。”

“龙王同意了？”

“我同意了。”

“恕我直言，龙王答应得太早了，日逐王和小阏氏说是要保护老汗王，谁知道是不是实话？没准拿这个当借口，让龙王帮他们除掉对头，等到一家独大，保不齐还是要杀掉老汗王，照样栽赃给龙王。”

方闻是也养成了多疑的习惯，而且想得更远，顾慎为需要这样一个人，不只是帮他出主意，还能让他以旁观的角度审视自己的内心想法。

“说下去。”

“或许根本就没有第三个目标，那只是让龙王安心的把戏，他们真正想杀的只有夸日王，独步王的孙女也是陪死的烟雾，小阏氏让咱们以为身处一个庞大的计划当中，其实夸日王一死，整个计划就结束了。”

“有这个可能。”

“就连龙王见到的小阏氏都很可疑，日逐王完全可以找一个女人假扮她，这里是北庭，日逐王怎么会心甘情愿为一个女人做事？”

关于这一点，顾慎为的看法与军师不同，“小阏氏是真的。”他说得很肯定，权力对一个人造成的影响无法伪装，个别技巧高超的骗子能蒙过普通人，却躲不过他的眼睛。

“小阏氏是真是假不重要，我只是觉得事情很蹊跷，日逐王和小阏氏保护老汗王的方法很奇怪，说白了就是杀掉最有实力继承汗位的王爷。”

顾慎为重重地在桌上敲了一下，“就这一点最可疑，可这两个人都没有继承汗位的资格，小阏氏更直白一些，她想扶植一位新继承人，以后还会嫁给他，我相信确有其事，如果能找出这个人……”

“咱们就不会这么被动。”方闻是陷入沉思，他更喜欢谈论天下大势，而不是在蛛丝藤蔓般的阴谋诡计中披荆斩棘，但身为军师与谋士，他只能明知其难而为之，“交给我吧，我会查出来的，这个人必然是汗王子孙，小阏氏想扶植他，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还有，去趟牲口市，找寿老买些牛羊，要最好的。”

方闻是含笑答应，他喜欢双关语，它能让阴谋的味道更浓重一些，“遵命。”

夸日王的弟弟还在龙王手里，顾慎为觉得这个人很重要，希望寿老与波桑能问出一点东西来。

荷女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方闻是刚一离开，她就走进帐篷，报告昨晚跟踪的结果。

顾慎为离开不久，罗宁茶在帐篷门点然一支准备好的火把，很快，她的三名丫环接到信号赶来，服侍主人走出半里左右，乘上一辆马车，由十名北庭卫兵护送，没有返回北面的百花营，而是进入贵族区的一处营地。

那片营地属于小阏氏。

罗宁茶简直迷上了故弄玄虚的把戏，途中若干次改变方向。

那三名丫环荷女都认识，是罗宁茶带来的陪嫁，“称心遂意”四人，其中小遂死了，还剩下三个，被她视为心腹。

独步王如果想要监视并控制自己的儿媳，必然是从这三个人身上着手，罗宁茶自认为学会了欢奴的阴谋诡计，可是在她心目中，忠诚仍是家常便饭，丫环既是她的心腹，也是她向来视而不见的人。

“监视她们三个。”

“韩芬已经在做了。”

从前，顾慎为都是跟荷女商量自己的想法，可是两人的思维越来越相似，三年没见面，这种相似性反而变得更强，很多时候，两人之间的谈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简单地将昨晚的三次会面讲述一遍，没有任何隐瞒。

“今晚就动手吗？”荷女只问了这一句。

不管小阏氏与日逐王有无阴谋，顾慎为都得先杀掉上官少敏，唯有如此，才能取得对方的信任，从而接触核心的秘密。

“等日逐王派来帮手以后再说，我需要一个稳妥的计划。”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这次暗杀毫无疑问是对停战协议的破坏，所以顾慎为自己不能出手，荷女也明白他的意思，她将制定一个与龙王毫无关系的计划。

往常，荷女这时会自动退去，今天她多说了一句话，“你答应过上官如。”

顾慎为答应过上官如要救走上官少敏，将她送往香积之国，现在他却要食言了，“没错。”他没法解释，所以干脆不解释。

顾慎为转移话题，他还有一个重要决定要告诉荷女，“我想三功合一可以修炼了。”

“隐患都解决了？”

“没有。”

“如果玉清派弟子肯帮忙……”

“没用，他们能减少隐患，但不能彻底消除，没必要再等下去了，我得抓紧时间，刀剑用不上的时候可能很快就会到来。”

上官飞只是练了最低层次的三功合一，随便一拳就已经具有惊人的效果，这正是顾慎为目前最紧缺的能力，想要出其不意，他必须偶尔丢掉刀剑。

“咱们得抓紧时间。”荷女特别强调“咱们”两个字。

三功合一没办法独练，必须有另一个人以类似于阴劲的无道神功，催生接近阳劲的须弥芥神功，同时还得控制这股阳劲进展不要太快，上官飞正是因为功力未受控制，才能突飞猛进，但也早早迎来走火入魔。

荷女的意思却不是这个，她也要修炼三功合一。

顾慎为看着她，他自己体内的隐患一直没能消除，所以不在乎再多一种，可荷女几乎没有隐患，散功离她还很遥远，走火入魔也只是偶然产生，贸然修炼尚很粗糙的功法，得不偿失。

“你想好了？”

“这是咱们两个人创建的功法。”

确实，荷女对三功合一贡献良多，她接触过的功法比顾慎为还多，晓月堂秘术更是独树一帜，非常具有启发性。

但她坚持同时修炼并非出于邀功或是贪婪，而是要给互相信任一次机会，那是他们曾经有过，后来却在背叛中化为灰烟的美好记忆。

顾慎为不能肯定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

第五百七十五章互助

整个白天，顾慎为与荷女都用来修炼三功合一，初南屏、龙翻云负责在外面警戒，上官飞受邀旁观。

被迫充当练功的试验品，上官飞心中难免会有怨气，只是不敢表现出来，待见到龙王与荷女也用同样的方法修炼，他感到平衡许多，甚至以过来者的身份，偶尔指点几句，有一件事他不知道，龙王与荷女已经对三功合一做过大量修补，与上官飞最初修炼的法门大有不同，这些修补集中在运功方法上，外表看不出来。

先修炼的人是顾慎为，荷女用真气引导，两人都很谨慎，荷女以晓月堂的方法，绕着顾慎为，十指轮翻弹动，有时会在丹田附近轻拍一掌，以她的无道神功催生须弥芥神功。

顾慎为牢记家传合和劲的基本原理，求稳不求快，收束自身的无道神功，凝神灌注于须弥芥。

这是一次奇异的修炼经历，无道神功与须弥芥不仅门派不同，属性也截然相反，前者以道家为根基，知雄守雌，走纯阴的路子，后者源于佛门，没有阴阳的概念，大致偏向于阳刚，想将两者整合，好比强迫卵生与胎生动物杂交，本是异想开天之事。

合和劲恰好是一座桥，能让异想天开成为现实。

顾氏家传内功同样属于道家，但它所谓的阴阳二劲与其它功法不尽相同，顾慎为去除功力本身，只保留阴阳互生的手段，在木老头的教导之下。他还自创了如何在丹田里驻存两股真气的方法。

他希望有一天，能用合和劲速成法门将这两股真气彻底融合在一起。一切顺利，他将彻底去除走火入魔的隐患，但稍有差池，即是自寻死路。

一个时辰之后，第一股须弥芥真气产生，这比顾慎为想象得要快，与无道神功的冲突也出乎意料地激烈，他立刻停止修炼。荷女则加快速度输入真气，这回不再是催生功力，而是强行压制顾慎为体内的无道神功，防止它将刚刚产生的另一股弱小真气消灭干净。

这正是三功合一必须有外人帮助的重要原因，同一丹田内两股真气的交锋乃是本能反应，修炼者无从控制，只能由第三股力量充当调解者。

这种滋味一点都不好受。就像是将整具身体撕成碎片，再一块块地拼凑起来，上官飞对此深有体会，同情地看着龙王，觉得自己丹田里的真气也在蠢蠢欲动，心里默祷。祝愿龙王一定要成功，顺便把自己也解救出来。

产生第一股真气用了一个时辰，保住这股真气则用了近两个时辰，结束的时候，两人都已大汗淋漓。

顾慎为的进展比当初的上官飞还要快得多。这让两人都有些担心。

见龙王停止练功，上官飞觉得自己可以开口了。“不愧是龙王，这么快就有效果，啧啧，怎么样，已经找出制止走火入魔的方法了吧？”

“嗯。”

上官飞大喜，龙王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大失所望，“忍一下就好。”

那种冷热同时强攻的感觉可不是忍一下就好，要不是太害怕，上官飞宁死也不愿经受非人般的痛苦，哭丧着脸说：“龙王能忍，我可忍不了，那简直……那简直是先把你打得半死，立刻治好，然后又打得半死，没完没了啊。”

“过来帮忙。”荷女命令道，好像没听到上官飞的抱怨。

“帮忙？”上官飞马上心生不祥之感。

“否则要你来干嘛？”

“我以为……”上官飞张口结舌，他抱着一丝希望，以为自己只需提供口头上的帮助。

荷女的命令他不敢不听，只得磨磨蹭蹭地走到龙王身边。

“到我这来。”荷女语气严厉，上官飞脚上却像是坠着千斤重石，每迈一步都得使出全身力气。

“龙王，我一直瞒着妹妹，从来没说过你们逼我练功的事情，你……您得想着这事。”上官飞还不知道妹妹已经失踪，这几天来，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

荷女不管那么多，一指戳在上官飞小腹上，输入强劲的真气。

同是修炼一模一样的无道神功，还多练了几个月的须弥芥，三心二意的上官飞，功力还是比荷女差远了，而他那强横的拳法，不敢使用，也来不及使用。

好像气温骤降，一下子就从酷夏过渡到寒冬，上官飞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啊，直接晕了过去，他更愿意晕过去，在幻境里，痛苦会减少一些。

荷女仍很虚弱，戳过那一指之后，身子晃了两下，“不一样。”

顾慎为体内的两股真气与上官飞不一样，这是荷女想说的话，寻思了一会，她解释道：“他的真气纠缠在一起，你的区分很明显。”

“因为我的真气还太弱。”

“或许，但我想那些修补是有效果的，上官飞的真气从生产的时候起就不够纯粹，与无道神功早有纠缠的迹象。”

接下来，顾慎为的任务就是严控须弥芥真气，让它更加纯粹，不让它壮大得太快。

“该你了。”顾慎为遵守诺言，要帮助荷女修炼。

“不着急，你需要休息。”

顾慎为摇摇头，他不需要休息，他需要时间。

两人各自运功片刻，以恢复体力。

顾慎为的武功比较单纯，从没学过如何以弹指的方法向对方输入真气，只能坐在椅子上，双手按在荷女的小腹上。

再次联合以来，他们还从来没靠得这么近。

有那么一刻，顾慎为感到尴尬，虽然隔着衣物，他仍能感觉到平坦柔滑的肌肤就在自己手心里轻轻跳跃，他垂下目光，避免直视。

荷女接受过两种完全不同的训练，在金鹏堡，她得把自己当成男人，对任何触碰无动于衷，只在必要的时候使用身体，进入晓月堂，她却要学习如何增加身体的敏感度。

无论哪一种训练，目的都是将这具躯壳看成外物，驯服它、利用它，直至它成为与刀剑一样的武器。

荷女早已收放自如。

顾慎为也马上管住心神，同样收放自如。

让两人感到意外的是，荷女迟迟不能产生须弥芥真气，一个时辰过去，她还是原地踏步，丹田里只有无道神功。

不只如此，荷女原来的真气还受到束缚，这让她的控制力下降许多。

顾慎为手掌下的肌肤越来越热，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她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

他收回自己的真气，挪开双手，“今天就这样吧，明天再试。”

荷女没有说话，顾慎为抬起头，看到她的双颊鲜红欲滴，目光里露出一丝迷离、一丝痛苦、一丝疯狂。

他见过她妩媚的样子，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仅是一瞥就让人心中狂跳，那只被他牢牢看管在心底的小野兽，突然奋力一扑，险些挣脱束缚。

四目相对，两人只想遗忘。

他们是杀手，理智到冷酷的程度，对视只持续了一瞬间，两人同时扭头，看着已经苏醒过来的上官飞。

荷女脸上的红晕迅速消失。

“我刚醒。”上官飞毫无必要地强调了一句，一脸的紧张，连走火入魔残存的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他不想看到也不想知道任何秘密，秘密是祸根，他希望自己能离它远远的。

龙王与荷女的神情如此相似，一个阴郁，一个冷漠，都透着一股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无情味道。

上官飞勉强挤出笑容，“还需要我帮忙吗？请动手，随便折腾。”

“你走吧。”

顾慎为说出的这三个字，几乎把上官飞感动得哭出声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需要的时候叫我。”最后一个字出口时，人已经在帐篷外面。

气氛还是有些尴尬，荷女随意地后退一步，顾慎为站起身，走向桌子，似乎要整理上面的杂物，突然他想明白一件事情，“我知道了。”

“什么？”荷女没能猜到龙王的此时的想法。

“我在得意楼通过经脉，所以才会这么快产生真气。”

得意楼增加内功的法门极为奇特，数十人坐在茶馆里，喝一种苦涩的滋补茶水，凝神谛听彭仙人在楼上用拐杖制造的敲击声，在这个过程中，经脉舒张，真气运转加速，功力能以更快的速度增加。

“原来是这样，那我更不用着急了。”荷女很了解顾慎为在得意楼的经历，知道他的意思。

两人沉默了一会，外面传来方闻是的声音：“龙王，我能进来吗？”

荷女走到角落里，与背景几乎融合，方闻是走进来，甚至没有注意到她，“龙王一个人？我有重要消息。”

方闻是很兴奋，他这一天收获不小，应该不会让龙王失望。

“说吧。”

龙王跟平时一样不冷不热，方闻是早已习惯，“阔真招供了，不知道寿老用了什么手段，他把一切都招了，虽然他知道得不多，可是只要稍加推测，就能猜出夸日王的计划。”

方闻是顿了顿，想卖个关子，龙王却没有配合地发出疑问，他只好继续说下去，“北庭人调兵谴将的方式跟中原、西域不太一样，兵符、旨意什么的只起参考作用，士兵们认人不认物，想调动谁的军队，必须本人出现，或者是他的至亲。”

方闻是盯着龙王，双眼放光，“夸日王是要调兵造反啊。”

第五百七十六章帮手

能让阔真开口，寿老其实没多少功劳，全是波桑努力的结果。

波桑是西域人，对老汗王的子孙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崇敬，事实上，他很好奇，这些所谓的神裔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终于，他可以在一名货真价实的王孙身上进行检验。

他不擅长恐吓，也没有专业的拷问技巧，手段简单而粗暴：抡起拳头，左右开弓，从头部开始，打算一直揍到脚趾。

打一会休息一会，波桑觉得自己喜欢上了新工作，这比舞刀弄剑更安全也更有意思。

眼鼻流血、牙齿掉落，阔真都能忍，甚至破口大骂，声称要用无数种北庭人的刑罚回报对方，即使言辞含糊也不认输，每描述完一种刑罚，都要加上一句，“我认得你，波桑，还有寿老。”

波桑有一股愣劲，只要危险还没接近至视线之内，他一概忽略。

当波桑的拳头进行到腰部以下的时候，阔真承受住不了，“我要把你满门抄斩，一个不留，我要把你……”

如果波桑是一名有经验的掌刑人，这时就会明白对方正处于崩溃的边缘，那些虚浮的威胁，不过是最后关头的挣扎，可他不懂，也不在意，休息了一会，起身又要开打。

阔真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输的，“别打了，我说。”

“哦。”波桑有点失望，“还以为老汗王的孙子能比别人抗揍一点呢。”

阔真肩负着重要使命。

北庭骑兵正向南方边境大量集结，准备与中原开战。这是老汗王的命令，所有贵族都得遵守。他们能留在身边的，只有数千人的卫队。

阔真的确“该死”，接下来，他本应该悄无声息地离开龙庭，前往南方，率领本族军队在约定日期返回。

阔真假死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外人看不懂夸日王此举的目的，那几位老奸巨滑的王爷却能一眼看穿。因此，阔真要独自上路，结果却撞上到处为龙王收集情报的波桑，等到夸日王发现弟弟没有上路，而是莫名失踪时，尽管心焦如焚，也不敢派人大张旗鼓地寻找。

这条消息足以令整个北庭震动。波桑却无动于衷，又将阔真狠狠地打了一顿，直到王孙彻底服软低三下四地求饶之后，他才叫来寿老，说明情况。

寿老惊呆了，发现自己正被从前的保镖裹挟着。卷入到龙庭最可怕的阴谋当中，他恳请方闻是将祸根带走，却遭到拒绝，龙王的营地更不安全。

方闻是带回的情报就是这些。

夸日王的计划渐渐清晰：金鹏堡负责暗杀老汗王，栽赃给龙王。当龙庭陷入一团混乱的时候，阔真率军赶回。掌控整个局面，以最小的代价令所有贵族臣服。

相比之下，日逐王与小阏氏的计划仍只露出冰山一角，方闻是尽可能打探消息，但是没有官吏与贵族愿意与他打交道，普通北庭人只能提供道听途说的传闻。

在这些传闻中，小阏氏既是统率千军万马的女英雄，也是欲壑难填的淫妇，与多位北庭王爷有染，没有一条经得住推敲。

方闻是没有发现小阏氏与哪位汗王子孙特别接近。

“这个女人不简单，从嫁给老汗王那一天开始，就不停遭到各方势力的挑战与诋毁，她都安然度过，越来越受宠幸，并成功树立了不插手汗位之争的印象，几乎没人知道她与日逐王的关系，很多人还以为他俩是仇人呢。”

方闻是难得在能力上赞扬一个女人，然后问龙王，“接下来怎么办？继续向小阏氏靠拢吗？”

“先说你的想法。”

方闻是深吸一口气，“先除掉独步王的孙女，据说老汗王已经对她感兴趣了，但还没有公开，这是杀死她的最好机会。对夸日王先不着急，让小阏氏安排龙王与老汗王会面，得到结盟的保证之后再进行下一步。”

顾慎为的想法与此差不多，他现在没有太多选择，不管是保持旁观还是逃离北庭，他都会被安上刺杀老汗王的罪名，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更深地卷入阴谋核心，或许还有反戈一击的机会。

“我需要一位熟悉龙庭内幕的人，你去想办法，不管花多少钱都行。”顾慎为决定结束眼下的孤立状态。

方闻是认真地想了一会，“大日王的手下人心惶惶，或许有人愿意赚这笔钱。”

顾慎为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击，寻思片刻，“不，从夸日王府中寻找目标，最好是他身边的亲信。”

“这……夸日王对手下看管得比犯人还严。”方闻是没跟上龙王的思路。

“就是犯人当中才容易出告密者。”顾慎为突然想起张楫对自己说过的那段话，奴才们时刻计算着自己的付出，当没有得到回报，或者回报少于预期的时候，背叛的种子就会发芽，“试试吧。”他说。

与张楫相比，方闻是显得太年轻了些，对人心看得没有那么透彻，又想了一会才慢慢地点头，“好，我试试。”

顾慎为发现自己给予军师错误的印象，补充一句，“虽然是试试，但必须成功，而且得快，三天之内，我要亲眼见到这个人。”

方闻是脸有些红，龙王这还是第一次对他下达强迫性的命令，从前都是他主动请缨，“遵命。”退到门口时，觉得自己的保证还不够明确，“要是从夸日王身边收买不到一名内奸，我……自愿退隐，再也不称自己是谋士。”

这虽然不如“提头来见”慷慨激昂，对军师来说，已算是毒誓，“谋士”这两个字对他意义非凡，去掉它几乎就是放弃半条命。

顾慎为嗯了一声。

荷女从角落里走出来。“你不怕他已经被收买？”

方闻是不像那种忠心耿耿坚持原则的人，顾慎为信任他。最大的原因是这位军师与自己一样，都在夹缝中求生，从来没有得到过权贵的认真对待，即使经过入海坡之战，即使占据了逍遥海五国与香积之国，状况也没有多少改善。

一名叛逃的杀手，一位落魄的书生，面对这种组合。北庭的王爷们无非轻蔑地一笑，需要亲密盟友的时候，他们首先想到的还是金鹏堡。

小阏氏与日逐王选择龙王，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名义上这是结盟，实际上更像是雇用，顾慎为甚至不能肯定自己能拿到报酬。

“我倒希望有人收买他。敌人总也不出招更可怕。”

日逐王承诺派两个人协助龙王，当天刚一入夜，他们就到了。

顾慎为也给他们留了一条“暗道”，来访者可以不经通报直接来见他。

其中一个果然是野马，另一位顾慎为也曾经见过，那还是在日逐王的营地里。年轻人与者速将军一起为火焰驹刷洗，干的是普通士兵的活。

“我叫离曼，者速将军的儿子。”他先自我介绍一番，脸上挂着和蔼与好奇的微笑，与黑铁塔似的父亲截然不同。“我们两个受命接受龙王调遣。”

离曼与野马都是日逐王的部下，尤其是前者。无论什么时候都无法否认，让他们两个参与刺杀行动，表明日逐王绝不会在事成之后背弃龙王。

离曼对这种接近于人质的新身份并无反感，他与龙王只见过一面，印象平淡，没觉得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火焰驹被盗，他才发现自己低估了龙王，因此很高兴能有机会与龙王合作。

野马是不可能高兴的。

他用仅剩的一只手握着刀柄，站在门口，警惕地盯着龙王，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里漠无表情，可凌厉的杀气从全身每一处毛孔里散发出来。

离曼感受到了帐篷里的紧张气氛，他的任务之一就是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我听说杀手没有私仇，不管怎样，咱们现在坐在同一条船上，如果缺少起码的信任，只怕船到中途就会翻掉。”

野马收敛杀气，做出几个生硬的手势，离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不太懂。”

顾慎为看懂了大概，对此做出准确解读的是荷女，早在金鹏堡的时候，她就充当过“翻译”，“任务结束之日，即是生死决战之时。”

“希望这回能痛快一点，咱们当中总得死掉一个。”这是顾慎为的回答。

两人本没有深仇大恨，相互间的憎恶却越来越深，对这次联合，野马尤其感到难以接受，他也是杀手，同样熟知金鹏堡的手段，无需龙王的帮助，独自就能完成任务。

断臂是他的致命伤，在日逐王看来，经历多年追杀而毫发未伤的龙王，显然比野马更有资格充当领导者。

虽然两人都在说狠话，离曼却觉得问题已经得到解决，“时间紧迫，请龙王下命令吧。”

“从今天起，你和野马听她的命令。”顾慎为指着荷女。

野马没有反对，他对荷女的印象稍好一点，犹豫不决的是离曼，身为北庭贵族，他对女人向来轻视，他跟小阏氏隔着好几层，感觉不明显，可是直接听从一名年轻女子的命令，总觉得有点丢人。

“好……吧。”他的赞同很勉强。

龙王说到做到，总共没说几句话，把两人丢给荷女，竟然转身走了。

离曼终于知道受到轻视是什么滋味。

“你们两个的第一个任务是刺杀独步王的孙女。”荷女制定了刺杀计划，确保它与龙王毫无关系。

离曼目瞪口呆，本来是日逐王利用龙王，怎么变成了龙王利用日逐王的手下？

第五百七十七章干净

野马在荷女制定的暗杀计划当中嗅到了明显的欢奴风格，虽然怀有化不开的仇恨，他还是承认，手臂上刻字的家伙有时候非常聪明，聪明得不像金鹏杀手。

完美的金鹏杀手是一柄纯粹的刀，如何使用、刺向哪里，全由掌握它的人决定，这是历届独步王用心营造的格局，虽然在效率上会有所损失，安全性却大幅提高。

欢奴是一个典型的反面例子，他太聪明了，所以要自己掌控手中的刀，结果就是背叛金鹏堡，自立门户。

野马不能说话，他总在心里想，欢奴和这世上所有的聪明人一样，天生一副反骨，石堡、独步王、八少主、雪娘、十公子，都在欢奴的背叛名单上，野马本人也位列其中。

当年，他们商量好要利用一次意外杀死上官如，为自己重新寻找主人，可就在动手的那一刻，欢奴出卖了伙伴，导致数人被杀，野马遭到驱逐。

这次驱逐彻底改变了野马的命运，他本应留在石堡里前途无量，而不是在草原上漂泊不定。

对那次出卖，野马永远也不会原谅，即使后来他又被欢奴砍掉一条臂膀，带来的仇恨也远远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今天，野马被迫接受龙王的指挥，他打点起十二分精神，防止自己再次被出卖。

上官少敏不会武功，但是想要暗杀她一点都不容易，保护她的人是数十名金鹏杀手。其中不少人经验丰富，龙王能想到的漏洞。他们也能想到，并且提前堵得严严实实。

所以，荷女打算让目标自己走出营地，进入他们设好的陷阱里。

野马猜测，这个主意肯定是欢奴想出来的。

第二天中午，离龙庭大会只差一天，早就来到龙庭的八少奶奶罗宁茶，突然派出最信任的丫环小意来到金鹏堡营地。邀请敏小姐一聚。

野马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小意是由荷女手下的一个女人假冒的。

韩芬受命监视罗宁茶和她的三个丫环，果然不出顾慎为所料，小意是向金鹏堡通风报信的人，八少奶奶的一举一动，很快就会传到上官云与张楫耳中。

小意此前从没进入过金鹏堡营地，她每次都是到工匠区转一圈。借着买杂物的机会，与一位店铺掌柜交谈，再由掌柜将听到的信息转述给一名金鹏杀手，杀手回营向主人报告。

因此，上官云与张楫知道小意是己方的内奸，对她却一点也不熟悉。看到“她”来求见，都很吃惊。

韩芬擅长伪装，连声音学得都很像，当然，她总共只有一天的观察时间。离得还很远，漏洞颇多。但是除了那位店铺掌柜，金鹏堡营地里没人能分辨真假。

丫环“小意”传达小姐的邀请，暗示上官云最好接受。

这次邀请有些突兀，放在八少奶奶身上就很正常，因此，当天下午，上官少敏离开营地，前往罗宁茶在贵族区的临时住处，“小意”陪在她身边，同乘一辆马车。

罗宁茶是弟媳，上官云不方便亲自前去，于是派出一名刀主、十名杀手、二十名刀手全程护送，这名侄女非常重要，绝不能在最后几天出差错。

金鹏营地在东面，罗宁茶的住处偏西南，中间有一段路要从工匠区经过，野马与离曼准备在最热闹的一条街上动手。

这不是野马喜欢的时间与地点，虽然重新学习了与金鹏堡风格迥异的玉清派武功，在他的意识当中，仍保持着杀手的习惯，一提到暗杀，首先想到的是黑夜与隐藏，不过他也承认，偶尔改变习惯有好处，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两人提前一刻钟到达指点位置，躲在车厢里，车夫混入人群，很快消失，路人匆匆，谁也没有在意临时停在路边的马车。

两辆马车快要并排的一刹那，野马与离曼动手。

时近黄昏，两名黑衣蒙面的刺客突然冲出来，不要说没有准备的行人，就连随时保持警惕的金鹏杀手也吓了一跳。

贱民区骚乱的影响尚未完全消除，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想到自保。

野马与离曼闹出的动静可不是风吹草动那么简单，两人各持一弩，向上官少敏的车厢同时射出箭矢，随后扔掉远程武器，拔刀冲杀。

混乱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漫延，沿街店铺忙着关门，行人四处奔跑，北庭人尚武，整条街的行人差不多一半都配有兵器，一边跑，一边虎视眈眈。

金鹏杀手们虽然意外，却一点也不慌乱，两人挡开偷袭箭矢，四人扑向刺客，另外四人原地警戒，刀主观察全局，再有一小会，他就能做出判断，对二十名刀手及时下达命令。

想暗算金鹏杀手保护下的目标，就跟非要与北庭军队比试骑射一样不自量力，刀主脑子里已经快速拟定应对方案。

可是两名刺客跑得更快，拔刀冲杀只是诱敌之计，野马熟知金鹏杀手的套路，没有转身逃跑，而是带着离曼一直向前冲，在刀主犹豫不决的片刻，他们已经越过数人的头顶，眼看就要混入人群之中。

让刺客逃跑，将是金鹏堡之耻，刀主示意一半手下前去追赶，剩下的人围护马车，如果敌人想玩声东击西的花招，他可不会上当。

金鹏堡注定要承受这次耻辱，街上行人乱作一团，一队骑兵偏又过来添乱，不分清红皂白，挥鞭驱赶人群，对金鹏杀手也不手软，事实上，他们根本认不出这些人的身份，反而觉得那一身黑衣很值得怀疑。

杀手不敢反抗，他们接到过严令，不准在龙庭惹是生非，即使受到挑衅，也要尽可能隐忍。

这里不是璧玉城，杀手不仅得不到尊重，还会受到猜忌。

骚乱发生的快，消退得也快，很快大家就发现这只是一起个别事件，刺客暗杀失败，人已经跑了。

店铺再次开门，街上恢复正常，发现金鹏堡是被刺杀一方之后，北庭士兵觉得很惊讶，但是马上放行。

直到走出这条街，行人不再密集之后，刀主才想起车厢里的小姐一定吓坏了，于是骑马来到车旁，弯腰唤了三声“敏小姐”，没得到回应，只得壮胆欣开车帘。

人没了，敏小姐和丫环“小意”都没了，车厢底部露出显眼的大洞。

刀主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预感到自己将要大祸临头，可该做的事情还是得做，于是兵分三路：两名刀手回营地向三少主报告情况，五名杀手和五名刀手顺原路返回，查看失踪者的线索，刀主带领其他人，直奔八少奶奶住处。

罗宁茶对这次意外的到访既惊讶又愤怒，她对整个暗杀计划毫不知情，将上门质问看作对自己的羞辱，命令三名丫环立于前排，自己站在屏风后面，痛斥刀主，认定三少主在找借口欺负自己。

上官云很快赶到，斥退刀主，向弟媳道歉，见到真正的丫环小意之后，他明白自己上当受骗了。

原路踏访现场的杀手们带回真相：骚乱结束之后，北庭士兵查问众人的身份，曾经要求他们将马车往边上靠一靠，正好挨上刺客隐身的车辆，敏小姐就是这个时候被人带走的，她要么中了迷药，要么自愿逃离。

上官少敏是自愿离开的，韩芬只用一句话就劝服了她，“上官如让我带你走。”

这是一个谎言，上官少敏却十分相信，她一直在等小姑姑救自己脱离苦海。

几条街以外，野马与离曼在一顶帐篷里换掉行头，大概两刻钟之后，等来了韩芬与上官少敏。

在这段时间里野马的疑心达到顶点，龙王完全可以让韩芬偷偷带走独步王的孙女，然后将罪名推到日逐王身上，因此，他暗中指派不少手下，全程监视韩芬的动向。

在龙庭，野马已经建立一定的根基，甚至超过金鹏堡，更不用说完全孤立的龙王。

上官少敏被送来了，野马的疑心减弱许多，龙王就是龙王，不会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丫头冒险，他只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叛盟友。

韩芬完成任务，什么也没说，自行离去。

上官少敏觉得事情不对劲，这两个人她都不认识，上官如更是不见踪影，“你们是谁？小姑姑呢？”

离曼打量着这位在龙庭声名鹊起的少女，心里承认她很美，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艳，但就这么杀死终归可惜，于是扭过头去，希望能够置身事外。

野马没办法回答少女的问题，他拔出惯用的狭刀，打算就地解决，脚下就是草地，正适合事后埋尸灭迹。

杀一个人而已，杀手可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强是弱。

上官少敏露出疑惑的神情，好像纳闷这刀是做什么用的，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别流太多血。”

野马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句遗言有何含义，难道她死到临头还要保持干净？

狭刀刺向细弱的脖颈，他能满足少女的愿望，只要角度与力道合适，她将会流很少的血，干干净净，感受不到死亡的痛苦。

少女倒下了，双目圆睁，好像直到死前的一刹那，才发现死亡的恐怖。

她心有不甘。

野马收起狭刀，心中惘然若失，他不懂得怜惜，只是觉得整个计划顺利得不太正常，于是弯下腰，用袖口在尸体脸上擦了擦。

这是一位易容者，虽然年轻，却绝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女。

第五百七十八章成名

野马怒不可遏，分得很开的双眼几乎竖立起来，他知道欢奴不可信任，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在自己眼皮底下使出偷梁换柱的把戏。

离曼也很生气，不过他想得更多一些，“使诈的不一定是龙王，更可能是金鹏堡，整个过程咱们都有人监视，按理说龙王没机会换走独步王的孙女。”

野马做出一连串激烈的手势，离曼只能看懂大概，“你觉得肯定是龙王搞鬼？这需要证据。别忘了，咱俩的任务是配合龙王，这次暗杀只是开端，还有更大的事情等着他去做，我建议还是装糊涂比较好。”

离曼的父亲者速是日逐王最信任的将军，他的建议跟命令差不多，野马只能强忍怒火。

两人已经回到龙军营地，正在帐篷里等龙王出现，虽然决定装糊涂，但也不能糊涂到家，有几个问题离曼必须提出来。

一刻钟之后，荷女独自出现。

“龙王呢？”离曼不像平时那么和气，他是将军之子，对欺骗与出卖更加无法忍受，劝过野马之后，自己的怒意反而升起来，尤其龙王避而不见，更让他倍感羞恼。

“他不在。”荷女的回答跟废话没有区别。

这个女人就像是龙王的另一个分身，离曼只好把问题抛给她，“那个女人是假冒的。”

“是吗？”荷女还是不紧不慢，好像这个消息完全在她意料之中。

“龙王事先不知道吗？”

“他怎么可能知道？金鹏堡把咱们都给骗了。”

“你的手下呢？她擅长易容，跟假冒者同车。也没看出破绽？”

“易容跟眼力是两回事，何况她根本不认识独步王的孙女。”

离曼不相信荷女的话。连野马都能发现问题，晓月堂弟子怎么会一无所觉？“你最好把龙王叫出来。”

“他不在。”荷女微微扬起头，给出同样的回答。

野马走上来，用手语打出简单的一句话，“你的人半路调包。”

荷女沉默了一会，“调包容易，找一个甘愿送死的女人可不容易，这里又不是我晓月堂和龙王的地盘。”

正是这件事让离曼后悔不已。野马杀人太快了，因为某种原因，那个女人显然以为自己没有生命威胁，最后一刻才明白过来，如果逼问下去，肯定能发现真相。

“或许真正的上官少敏根本就没来北庭。”荷女总算多做了一点解释，“金鹏堡用假小姐糊弄老汗王。杀死她，也算是破坏了独步王的阴谋。”

“或许？”离曼烦躁地来回踱步，“此事关系王爷的大计，可不能用‘或许’来搪塞。”

“敌人不是笨蛋，偶尔上当受骗在所难免，想办法查清真相就是了。上官少敏不管是嫁给夸日王还是老汗王，早晚得露面，隐形人可当不了王妃。”

“到时候龙王还有办法杀死她？”

“这不就是日逐王与龙王结盟的原因吗？”

离曼半信半疑，他原来还想见识一下龙王的高招，结果学到的第一课就是一切都不可信。

野马失去了杀手的冷静。愤怒地打出一连串手势，连离曼也能看懂其中的意思。

“龙王现在肯定正和独步王的孙女待在一起。”

野马猜错了。次日一早，他和离曼都将听说昨晚的传奇故事：龙王带着少年剑客，在整个龙庭一举成名。

初南屏领悟了独修无情剑法的秘诀，接下来，他需要通过大量的实践来掌握这套秘诀。

刚一入夜，顾慎为问他：“准备好了吗？”

少年点点头，拿起身边的两柄剑，其中一柄是新买来的，宽而厚重，用着不太顺手。

在龙庭的铁匠铺，中原样式的长剑是稀罕物。

两人悄悄离开营地，穿越工匠区，进入贱民区，这里聚集着大量北庭以外的武林人士，乃是练习剑法的绝佳对象。

龙庭大会有许许多多的比赛，大多数情况下，优胜者的奖品是数量不等的牛羊，对草原牧民来说称得上丰厚，在西域和中原人眼里，却没有多少吸引力。

今年的规则并无特别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北庭十王全都放出口风，要对本部的赢家给予重赏，真金白银。

投机者成群涌来，向不同的王爷效力，其中有大言不惭的盗匪，也有遮遮掩掩的成名人物。

数天前，正是这些人在贱民区挑起一场规模庞大的骚乱，许多人还没走进赛场就命丧沟渠，与此同时，也浮现出几位众所公认的高手。

顾慎为替初南屏挑选的练剑目标就是他们。

第一名对手也是位剑客，中原人，自称叫宫紫英，无人知晓的假名字，传言说他是名门大派的弃徒，在故国混不下去，于是跑来北庭寻找机会。

在那场骚乱中，宫紫英独战七名刀匪，杀死其中六人，此后陆续击败十一位偶然撞上的挑战者，杀死其中七人，由此声名大振。

但宫紫英还没有被贵族区的王爷们挑走，据说是他要价太高。

宫紫英不像普通的刀客那么好酒，租住一顶便宜的帐篷，入夜之后从不出门。

这片区域也比较冷僻，唯一的照明物就是天上的弯月。

这是练习剑法，而不是暗杀，所以初南屏站在帐篷门口，说：“请宫紫英出来。”

过了好一会，宫紫英才挑帘走出，第一眼看的不是正对面的挑战者，而是斜前方阴影里的龙王。

宫紫英三十几岁，好像还没有适应草原的生活，面容憔悴，胡须却刮得干干净净，“来者何人？”

“璧玉城得意楼剑客初南屏。”

顾慎为不允许他提及“龙王”二字。

“西域人？没听说过。”对中原人来说。西域的门派大都不值一提，“你呢？”他仍然警惕着阴影里的家伙。

“看热闹的。”

“顺便收尸？”

多年以前。收尸是顾慎为的日常工作之一，他早已厌倦，“倒在哪就留在哪，没必要移动它。”

宫紫英哼了一声，认真打量对面的少年，作为一名剑客，初南屏不仅太年轻，容貌也过于柔美。月光下的他，更像是即将翩翩起舞的梨园子弟，手中的双剑不过是吸引看客的工具。

“你是今天的第五个人。”宫紫英说。

“嗯。”

“此前的四个人，有三位是被抬走的。”

“很好。”

宫紫英拔出自己的剑，该提醒的话他已经说过，接下来就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比武。

宫紫英的剑法只能用“飘逸”来形容，当他出招时。使唤的不只是手脚与剑，连衣角都跟着飞动，这不是哗众取宠，用这种方式，他遮饰真正的进攻方向，也让自己的漏洞接近于无。

按中原的标准。初南屏的双剑就是“诡异”了，在与顾慎为一块学剑的过程中，初南屏不可避免地接受了许多《死人经》的理念，其中一些与无情剑法颇为吻合。

看似柔弱的美少年，使出的剑法有攻无守。刚猛无俦，几乎就是不要命。

手持双武器的人。通常一攻一守，顶多增加攻守转换的次数，可初南屏的双剑全用来进攻。

宫紫英猛然觉得眼前一晃，少年好像突然间变成了两个人，使出的竟然是两套剑法。

宫紫英撤剑回防，就此失去先机，再也没有夺回来，他退了五步，最后一步贴上自己的帐篷，心突地跳了一下。

长剑在手，却再也无法移动。

宫紫英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左乳之下的小小伤口，由衷地赞道：“好剑法。”

“我还没有学成。”初南屏并非自谦，只是实话实说。

“左手剑不适合你。”

“刚买来的。”

“用我的剑吧，起码它还能继续饮血。”

“你要钱吗？”初南屏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习惯。

宫紫英摇摇头，他为金银而来，最后却用不上它们，“拿着我的剑，如果有人问起，就说这是宫星回的剑，如果有人要抢，你就杀死他。”

正常的江湖人士不会对陌生人说这种话，更不会接受这种承诺。

但化名宫紫英的宫星回说了，初南屏则点点头，“好。”

宫星回递出自己的剑，剑尖冲向对方，显得很不诚心，初南屏不在意，上前接过剑。

宫星回放手，胳膊仍然前伸，过了一会，软软地跪在地上，胸前的伤口汩汩流血。

“下一个，试试你的新剑，注意脚下，那是你的软肋。”顾慎为提醒道，对宫星回的死无动于衷，这才是第一个，想练成剑法，初南屏还需要杀更多的人。

初南屏扔掉那柄厚剑，试了试新剑，很趁手，扭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他不该死，我没控制好自己的力道。”

“没人该死。”顾慎说，率先向下一处目标前进。

这个晚上，初南屏总共挑战七次，杀死四人，重伤三人，对手无一例外是在骚乱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消息传播得比当初的那场骚乱还要快，当少年进行最后一场决斗时，围观者高达百余人。

这些人经历过骚乱，从未生出退意，可是看过少年的剑法之后，许多人开始思考同一个问题：明天自己还要不要参加勇士比武。

两人回到营地时已近天明，“双影剑客”的名号从此牢牢戴在初南屏头上。

夜晚结束了，顾慎为开始总结收获，初南屏只是其中之一，他问荷女，“到手了？”

荷女的表情高深莫测，“你应该见一见她，事情比想象得要复杂。”

第五百七十九章隐形

龙庭大会正式开始，整个城池突然间扩大了一倍有余，郊外划出大片的场地，用于各种各样的比赛。

北庭人风格粗放，文字、算术都是让他们感到头疼的技巧，根本没办法面面俱到地管理规模庞大的聚会，官吏们只负责区划和分配场地，至于各项比赛，全由大大小小的贵族自行组织。

龙庭虽也散乱，好歹划分出大致的街巷，每次迁移，这些街巷几乎原样保留，可郊外的场地根本没有道路，只要没有障碍物，任何地方都可以随意穿越。

对初次参加龙庭大会的西域和中原人来说，光是那一望无际的帐篷群，就令人茫然无措，好比不会水的人初次见到大海，震惊的同时也感到晕头转向，甚至不敢随便走动。

在草原人看来，一切却都散而不乱，他们知道该去哪里买卖货物，知道自己该参加哪位贵族设立的哪一项比赛，瞥一眼那些飘扬的旗帜，就能认出这块土地属于谁。

所以，不足为奇，许多牧人身后都跟着若干名寸步不离的外来者。

众多比赛当中，勇士比武、赛马与练兵三项，因为是老汗王亲自资助的，奖赏丰厚，向来是最受关注的项目，报名的队伍排起了长队。

所有想赢得奖金的人都得在第一天报上名字，真正的高手通常为贵人服务，无需忍受排队之苦，他们的名字早已登记在册，只等比赛开始。

名单很快流传开来。令许多人意外并失望的是，之前曾向三位王爷公开挑战的龙王。竟然没有报名参加勇士比赛，只是派出一名少年作为自己的代表。

初南屏刚刚成名，总算稍稍满足了一下大家的好奇心。

顾慎为没参加比赛，是因为张楫说的那条理由无法辩驳：勇士与马、狗、士兵一样，都是贵人豢养的爪牙，龙王若是参赛，可能赢得勇士的称号，却会失去本就不稳的王者身份。

就连方闻是。也得承认敌人说得很有道理。

顾慎为仍有信心，他差点制造重大错误，初南屏却能帮他挽回错误。

每经历一次交手，少年的剑法都有进步，得意楼的武功也更适合比武。

“得赢啊，龙王，一定得赢啊。咱们可是跟三位王爷打赌，一旦输了，名声扫地，更没机会见到老汗王了。”方闻是心中惴惴，对初南屏不是特别有信心。

“如果输了，岂不证明我没有能力刺杀老汗王？”

“这是两回事。第一，龙王没参加比赛，第二，木老头没亮相，他和上官如失踪的消息已经开始传扬了。这个……”

顾慎为跟军师开了一个小玩笑，只是脸上表情太冷。方闻是没有领会，反而当成严肃的问题，逐条加以反驳。

需要方闻是操心的地方还有许多，龙王是北庭的客人，需要参加官方活动，当天下午，混杂在一群北庭王公与外国君主中间，顾慎为远远望见老汗王的马车匆匆驶过。

自从到达龙庭以来，这是顾慎为与老汗王最接近的一次，中间隔着无数衣甲鲜明的骑兵，还有警惕戒备的侍卫。

杀人与救人，顾慎为从卫嵩和小阏氏那里分别接受了相互矛盾的任务，他还没有决定执行哪一件，可是看到老汗王的卫队，忍不住从杀手的角度加以评判。

普通的暗杀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骑兵卫队密不透风，形成一片难以逾越的刀林枪海，即使侥幸突破，又会撞上数十名侍卫，这些侍卫全是第一等高手，单拿出来，任何一位都有资格争夺勇士比武的魁首。

杀手比普通的习武者更谨慎，有时候甚至到了胆小的地步，粗略看过之后，顾慎为就知道自己绝不会以身犯险、去刺杀那位衰老的汗王。

大概这就是张楫来北庭的原因。

当杀手的刀剑无处施展的时候，谋士就该登场了。

顾慎为尝试着以教书先生的思维构建暗杀计划，心中渐渐有了一个雏形。

他希望仪式快些结束，好腾出工夫去见一见上官少敏。

上官少敏正胆战心惊地坐在一顶小帐篷里，一点也不知道，已经有一名女子替她走上黄泉路，更不知道前面的路上还有多少磨难。

顾慎为向上官如承诺过要救上官少敏，自从傅原死后，他放弃救人，但是对金鹏堡营地的监视从未放松。

上官云弄来一个假冒的侄女，故意让她在营地里亮相，试探众人的反应，绝大多数人都被骗过了，隔着一条道路，韩芬却一眼看出问题，“走路姿势不对，和从前不一样。”

韩芬分不清别人说话是褒是贬，也分不清谁好看谁难看，她注意到的全是一些奇怪的细节，比如走路姿势，有时候竟然非常有用。

直到让荷女制定暗杀计划的时候，顾慎为仍抱着现实的想法：上官少敏得死，谁也没办法帮她。

让顾慎为改变主意的，不是他对上官如的承诺，而是军师的一句话。

“独步王的孙女也是陪死的烟雾”，方闻是觉得小阏氏和日逐王真正想杀的人只是夸日王，顾慎为一开始也认同军师的判断，渐渐地，他产生更多的想法。

上官少敏或许非常重要，金鹏堡在她身上花了极大的心思，夸日王亲自出面配合，小阏氏对她的关注也异乎寻常，而且一名不会武功、无人防备的软弱少女，不正是谋士张楫喜欢的“刀剑”吗？

这一切加在一起，让顾慎为觉得，不能太早杀死上官少敏，起码要问清楚真相。

顾慎为改变了计划，荷女完全照做，没有提问，但是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怀疑，顾慎为自己也有怀疑：他这样做是不是在找借口完成上官如的愿望。

野马与离曼的加入，让整个计划更加完美。

韩芬假扮丫环小意前去金鹏堡营地发出邀请时，上官云不管有没有怀疑，交出的都是假侄女。

假侄女从上官云那里得到一个印象，以为即使遇到意外，对方也是“小姑姑”上官如派来的，只会救人不会杀人，所以心甘情愿地跟随韩芬逃离，打算深入虎穴探听情报，这可是大功一件。

野马的刀太快，在她明白自己面临的不是虚辞威胁而是真正的死亡时，已经来不及开口求饶。

上官云大概觉得这是一次机会，可以将上官少敏隐藏得更好，于是亲自出马，装模作样地查找“真相”，为了更逼真一点，还从营地里带走不少人。

顾慎为真正的计划得以实施——调虎离山。

张楫老谋深算，但是不会武功，他能恰如其分地使用杀手，等到自己面临杀手的进攻时，却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不是受到约定的束缚，顾慎为真想趁机杀掉张楫，但他忍住了诱惑，要求荷女只带走上官少敏。

上官少敏处于“隐形”状态，单独居住在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如同囚犯一般，半步不准离开，周围的卫兵少得可怜，这也是一种保护方式，用以迷惑敌人。

上官云与张楫没想到的是，他们会遇到一个嗅觉灵敏的敌人。

韩萱派上用场，正如韩芬喜欢观察走路姿势这一类的细节，韩萱对味道极为敏感，她总能找出晓月堂弟子的藏身之处，进入北庭的第一天，就在金鹏堡的队伍中嗅到女人的脂粉香气。

她对荷女一直颇有微词，不太愿意跟她一起执行任务，荷女对她则出奇地宽容，“咱们是去救一位小姐，她跟你家小姐一样，受人控制，身不由己。”

韩萱立刻被打动了，“一定得救，救完之后还得帮她找一位好姑爷。”

整个救人过程波澜不惊，荷女大致猜出目标的藏身之所，韩萱“闻”出具体哪一顶帐篷，上官少敏也极为配合，见到骤然现身的黑衣女子，只在一打眼时感到惊慌，很快冷静下来，小声问：“她派你来的？”

“她”是指上官如，上官少敏小心地没有提起名字。

“上官如。”荷女给出这个令人心安的名字，帮助上官少敏从划出的缺口中逃离。

直到第二天清晨，送饭的人才发现帐篷里已经空了，此时，所有人的关注焦点都在马上就要开始的龙庭大会上，“双影剑客”初南屏的名字正在四处传扬，独步王孙女失踪的消息，连同昨天黄昏的那次失败暗杀，都被湮灭其中，少人听闻。

张楫难得地大怒一次，他是老师，竟然败在学生手里，这时他才明白，龙王大半夜带着一名少年到处扬名立万的目的：洗刷嫌疑，若想指控龙王绑架，非得拿出最直接的证据不可。

金鹏杀手暗中行动起来，本来就不太大的龙军营地受到严密的监视，就连专门收拾脏物的仆役也遭到跟踪。

上官云一点都不意外，龙王到处亮相，荷女却失踪了。

荷女守在上官少敏身边，展露出自己平易近人的一面，加上韩萱的帮腔，她终于问出了连上官少敏本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所以，在与龙王匆匆相见时，荷女对他说：“你应该见一见她，事情比想象得要复杂。”

顾慎为站在一群王公贵族中间，琢磨着荷女告诉他的一个怪词——女蛊。

上官少敏是一名女蛊。

第五百八十章启齿

那还是几个月以前，顾慎为刚接到来自北庭的邀请，双方正进行紧张的谈判，他要求许小益在草原之都建立一套情报系统。

这项工作开展得颇不顺利，许小益以商人的身份亲赴龙庭，发现自己在西域得心应手的那一套对北庭人效果不佳，他尝试了几次，还没等熟悉此地的江湖规则，就险遭出卖，只能仓皇逃离。

方闻是那时候已经在北庭站稳脚跟，顾慎为却要求许小益避开军师，信任程度只是部分原因，他希望自己的狡兔三窟是相互独立的。

许小益失败了，作为计划的遗产，他留下三名手下，继续潜伏，寻找打开门路的机会。

顾慎为来到龙庭，一直没有与这三个人联系，直到他迫切需要藏人的地方。

寿老那里已经押着一名王孙，顾慎为不打算再塞人，所以他让荷女去找许小益留下的一名手下。

这名手下也住在牲口市，名义上是一名倒卖牛羊的商人，几个月来，建立情报系统的工作仍然没有取得进展，生意做得却很红火，小小赚了一笔。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要为龙王提供临时隐藏地点的准备，圈栏位于龙庭边缘，帐篷众多，其中几顶甚至配有地下密室，如果不是担心龙庭总是迁来迁去，他还打算挖掘复杂的地下路网，将密室都连接起来。

确认荷女的身份之后，他提供了一顶帐篷。外观看上去像是遭弃的杂物间，里面其实储存着不少必要物资。足够三个人足不出帐待上七八天，排泄物可以直接倒入挖好的地下空间，唯有清水需要另外运送。

条件不算太好，比不上金鹏堡营地里的“监牢”，上官少敏却很满意，自从小姑姑上官如承诺要救人之后，她就一直盼望这一天。

只是与两名陌生女子共处一室，让她感到紧张。直到忍无可忍，才小声说自己想要方便一下，期间脸红心跳，几乎没办法进行下去。

气氛变得随和一点之后，荷女开始询问，可上官少敏对自己肩负的任务一无所知，上至独步王。下到普通杀手，从来没人向她提过任何要求，她只能随波逐流，等待家族为其安排归宿。

“两位……女侠大恩大德，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报答。”

听到“女侠”这个称呼，荷女一愣。觉得分外陌生，韩萱却很高兴，得意地点点头，靠近上官少敏坐下，像对待自己的小姐一样。亲昵地搂着对方的肩头。

上官少敏感激地看着她，双眼噙满泪水。她已经很久没有享受到这种关怀，自从父亲死后，就连亲生母亲也变得冷漠紧张起来，更不用说势利的亲友与奴仆。

“你不用感谢我们，我们都是为龙王做事。”荷女换上久已生疏的温柔语气，她已经确定这名少女并无心机，想挖出线索，只能依靠引导而不是逼迫。

“是，我很感激龙王，还有小姑姑，小姑姑……没来吗？”

“她现在不适合露面。”

上官少敏理解地点点头，她还是有点紧张，从荷女身上，她感到某种强大的压力，类似于独步王才有的威严。

“你现在还不算安全，只有彻底挫败金堡鹏的阴谋，才能把你送到香积之国。”

“是，我明白，我真希望自己能帮上忙，可是……”上官少敏痛恨自己的一无所知。

“仔细想一想，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什么，或是暗示，或是提醒，只要是让你觉得有点奇怪的话，可能都是线索。”

上官少敏仔细想了想，“没有，其实石堡……金鹏堡里已经没人愿意跟我说话，就连丫环，也是能不开口尽量不开口。”

“真可怜。”韩萱的同情心越发泛滥，眼眶也开始湿润，“比我家小姐还不如，好歹你也是独步王的亲孙女啊，难为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上官少敏趴在韩萱肩头，终于哭了出来，过了一会，发现自己弄湿了别人的衣裳，非常不好意思，连声道歉，用巾帕小心擦拭，韩萱一把夺过来，反而替她抹眼泪。

荷女默默地等待，她心里没剩下多少情感，可她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开口的最佳时机，“说说冯勤吧。”

冯勤原是金鹏堡的奴仆，与小姐私定终身，为了她甘愿投身为盗，甚至跑来龙庭暗杀大日王宠臣和夸日王本人，此事轰动一时，顾慎为与荷女对此都持怀疑态度，以为是金鹏堡安排好的桥段。

上官少敏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半天才扭扭捏捏地说：“他是堡里唯一愿意跟我说话的人，我没想到……没想到他还记得从前的玩笑话。”

这正是韩萱佩服金鹏堡小姐的地方，“你可比我家小姐厉害多了，两年前你才十四岁吧，就给自己安排了一位有情有义的好姑爷，不像我家小姐，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还死了，真让我操心。”

上官少敏的脸红得越发厉害，“不是不是，我没说过要……嫁给他，他自己乱想，他两年前突然赎身，我还以为……他把我忘了。”

“人家可是一直把你装在心里，为你舍生忘死，就是稍微笨了一点，干嘛去杀人啊，偷偷把你带走不就好了？唉，男人，总是这样。”韩萱深感遗憾，抬头看着荷女，“不如好人做到底，把冯勤也救出来吧。”

荷女摇摇头，“冯勤关在北庭的监狱里，没人能救他。敏小姐，很抱歉，在这件事上龙王和你的小姑姑都无能为力。”

“我明白。”上官少敏低声说，“希望他不要受太多苦。”

荷女终于找到一丝破绽，“冯勤从前就这么莽撞吗？”

“啊？不。他在石堡里做事，怎么会莽撞？”

两年强盗生涯。足以改变一名少年的脾性，对金鹏堡的奴才来说，时间却显得短了一些。

“有一句话，我不得不问。”

“但问无妨，我非常希望能帮到恩人。”

“你跟那个冯勤，到底亲密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还是太直白了一些，上官少敏的心怦怦直跳，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种事怎么能说得出口？”韩萱不自觉地站在上官少敏一边。把她当成了自家的小姐，“没关系，你不用非得回答。”

荷女心里的想法是对方必须回答，只是没有表态，上官少敏犹豫了一会，抬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与冯勤清清白白。说过一些……心里话，可是绝没有逾越界线，更没有私定终身什么的，他……他毕竟是奴才。”

上官少敏的声音越来越弱，她知道，两名救命恩人。还有龙王，都是奴仆出身。

可她说的是实话，她是小姐，无论怎样沦落，心里总有一种身份认同无法去除。

“我们是不是多事了？你本来有机会嫁给夸日王当王妃的。”

“不不。”上官少敏急忙为自己辩解。“我从来没想过要当王妃，金鹏堡把我当成礼物送来送去。就算嫁给老汗王，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一有机会，还是要加以利用，我宁愿跟随小姑姑去香积之国。”

上官少敏想得倒很明白，她还不知道自己最终要嫁的人很可能真是老汗王。

冯勤变得越来越可疑，但是从上官少敏这里问不出更多内容，荷女看着眼前的少女，总觉得在她身上还有秘密，“我需要你再想一想……”

韩萱不客气地打断荷女，“她已经很累了，又惊又吓的，明天再问不迟。”

上官少敏欣慰地冲韩萱点点头，“没关系，只要能稍微报答龙王的大恩大德，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是……我真笨，在石堡里连闲话都没听过几句。”

“也不一定是说过的话，有没有你觉得奇怪的事情，比如让你学某件看似无关紧要的技能，或是交给你什么东西让你一直带着？”

荷女改变问法，杀人不一定非得用刀剑，金鹏堡没准会训练上官少敏投毒，却一直不告诉她那些训练的目的。

“没有，除了认得几个字和做些简单的针线活，我什么都不会……嗯……都不会。”

“你想起了什么？”荷女立刻抓住对方的刹那犹豫。

“没什么，我……”上官少敏红着脸说不下去。

“为了救你，龙王和你的小姑姑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如果不能在龙庭揭穿金鹏堡的阴谋，所有人可能都没办法活着离开这里。”荷女适当地增加一些压力。

韩萱柔声劝道：“没关系，咱们都是女人，有什么话不能说？”

上官少敏整个人几乎都蜷在韩萱怀里，一直低着头，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这两年来，她们总逼我吃一些东西，很……恶心、很吓人的东西，每隔一段时间，还强迫我……洗澡。”

“洗澡有什么不好的？”韩萱不明所以。

“她们、她们……”上官少敏实在没办法说出声，只得凑在韩萱耳边告诉她。

韩萱惊讶得瞪大眼睛，转头看着荷女，“在下面抹东西？金鹏堡的女人都这么洗澡吗？”

荷女终于找到了线索，接下来，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详细询问那些食物与药物的色味形状，上官少敏不知其名，捱过最初的羞怯之后，她尽量逼真地描述那些东西，重提难以启齿的经历，情难自禁，只能哭一会说一会。

她经受了一年多的折磨，直到十个月以前才结束，要不是荷女追根问底，她宁愿至死不提。

韩萱听得义愤填膺，连骂金鹏堡无耻，荷女却终于明白了金鹏堡的暗杀手段。

“上官少敏的身体就是杀人的兵器。”她对龙王说，“女蛊本来是晓月堂秘术，我只在书籍中见过记载，以为早就失传了，没想到金鹏堡竟然偷偷保存。说得简单一点，跟女蛊睡觉的男人，得付出生命的代价。”

顾慎为心想，上官云与张楫肯定怒不遏，正想办法反扑，这是扭转局势的时刻，也是寻找上官如下落的机会。

第五百八十一章收服

两年前，独步王决定放弃女人参与争霸西域，张楫从教书先生变为金鹏堡军师，在暗中向北庭借兵的同时，他们开始准备刺杀计划。

与之相比，顾慎为深感到自己的准备过于仓促。

上官少敏对“女蛊”一无所知，她听信强迫者的谎言，以为自己真的有绝症，不得不吃抹那些稀奇古怪、有时令人毛骨悚然的药物，根本想不到自己的身体会成为杀人利器。

顾慎为与荷女交谈之后没去见她，他不想骗人，也不想说实话。

荷女对女蛊只是稍有了解，上官少敏详细描述之后她才想到这一秘术，至于治疗方方法，书中只字未提。

“我想不会错，女蛊的炼制方法与众不同，我想不出还有别的可能。”

“可是这样一来，人人都知道暗杀者是金鹏堡的人，还怎么栽赃到我身上？”

荷女只能猜测，“女蛊或许不会立刻见效，潜伏一段时间才发作，期间可以想办法栽赃。”

大概就是这样，至于具体的栽赃方法，两人暂时猜不到，但这只是细枝末节，不影响顾慎为的判断。

夸日王与金鹏堡的计划已经显露出绝大部分：利用上官少敏刺杀老汗王，在龙庭制造大混乱，调兵回来镇压，夺得汗位，同时大幅缩短内斗的过程。

顾慎为怀疑日逐王与小阏氏对上官少敏的重要性有一定了解，故意把她说得微不足道。好像只是金鹏堡从北庭分一杯羹的保证，以诱使龙王毫不在意地杀死她。

上官少敏与阔真。杀人与调兵的关键人物，如今都在顾慎为手里，这既是夸日王的命门，能将其彻底毁灭，也是他的逆鳞，撄者将惹来杀身之祸。

因此如何处理这两人成为一道难题。

荷女以冷冰冰的态度看待这件事，“最简单的方法是杀死他们，让夸日王一败涂地。威胁也就不存在了。”

“然后日逐王与小阏氏就会兴起，掌握主动权，可我对他们的计划知道得还太少。”

“那就留下他们，用来要挟金鹏堡与夸日王，问题是必须藏好，一旦走漏消息，任何协议也挡不住他们的报复。”

在西域的龙军营地里。还关押着一名作为人质的北庭王子，不惜代价想要夺得汗位的夸日王，大概不会在意这位家族成员的生死。

顾慎为决定留下活口，他现在的立场跟老汗王一样，不希望北庭出现某位王爷独大的局面，那对龙军的利益没有好处。

他回到自己的营地时已是夜里二更。龙庭大会第一天即将结束，只举行了几场小规模的比赛，波澜不惊，大家津津乐道的还是今后几天才开始的重大赛事。

野马与离曼早已等得不耐烦，守在龙王的帐篷里不肯走。一见到他，离曼就扑了上去。“龙王，这件事情……”

顾慎为手握在刀柄上，离曼戛然止步，满腔怨怒减少一半，缓和声音说道：“龙王，既然是合作，就该有起码的信任。”

“我信任你们。”

“可是你让我们杀死一名假冒的独步王孙女，自己带着手下到处与别人比武，不告诉我们原因，也不透露下一步的计划。”

顾慎为稍稍扬起头，“这是我做事的方式，我信任你们，但不会因为你们改变做法，问问野马，他知道得很清楚。”

野马当然知道，于是他点点头。

在将近一天一夜的等待过程中，野马的怒火与焦躁渐渐消失，他在内心进行了检讨，与龙王相比，自己就像是一名莽撞的少年，他得变回冷静的杀手，唯有如此，才能在未来的决斗中战胜对手。

所以，他表现得比离曼还要克制。

离曼控制情绪，露出和解的笑容，“请龙王谅解，我太急躁了。”

“嗯。”

“接下来龙王有什么计划？呃，需要我们做什么？”

“跟我一块去比武吧。”

“比武？勇士大赛后天才开始。”

“贱民区的比武，我要继续训练手下的剑客。”

离曼面有难色，“这个，我和野马都不太适合公开露面。”

日逐王交给龙王两名帮手，但不希望这件事弄得广为人知。

“躲在暗处，替我戒备身后。”

离曼武功不错，但他不是杀手，顾慎为真正依赖的是野马。

“荷女呢？”野马用手势比划道。

“她另有任务。”

离曼总算接受了龙王的风格，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这是一次考验，他与野马得利用这次机会取得龙王真正的信任。

因此他只能压下心中诸多疑问，执行龙王的命令。

“双影剑客”第二次来贱民区挑战，消息刚一传开，立刻就有人主动赶来应战，初南屏不需要跑来跑去，只要找一块空地，即可守株待兔。

顾慎为站在暗处观看，每场比试之后都将初南屏叫过来，对他耳语几句，指出一些错误与漏洞。

离曼与野马守在龙王身后十步以外的地方，背靠背，监视不同方向，全都披着长长的斗篷，以防止被人认出。

让离曼感到惊讶的是，这是一场没有任何奖励的比武，参加者却不少，而且越往后实力越强，要说是为名，这些应战者报上来的多是假名，个别人甚至进场就出手，战败之后迅速离场，只字不说。

少年的剑法更让他感到惊讶，离曼听说过昨晚的事情，以为初南屏的双剑会极为凌厉迅猛，结果看到的却是平淡至极，少年东一剑西一剑，散乱而不成章法，但仍然每每获胜。

一个时辰之内，初南屏比武八场，全胜，但没有杀死一个人。

观众越聚越多，从许多人的指指点点与切切私语中，离曼发现别人也跟他存有一样的疑惑：仅仅相隔一天，出手狠辣无情的少年剑客，怎么变得客气起来？

初南屏在执行龙王的要求。

顾慎为早已放弃无情剑法，他只是在最基础的地方教导初南屏，想要真正掌控一种力量，必须对它收放自如，昨晚的比武，初南屏要释放力量，感受它的强横，今天晚上，他要收服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每一剑都留有余地，在杀与不杀之间可以自由选择，初南屏选择不杀，无情剑法要求修炼者绝情弃义，连杀心也不要有。

离曼的疑惑越涨越高，他几乎忘记了戒备之责，集中精力观看比武，倾听周围观众的议论，然后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少年的剑法到底有何奇特之处？龙王除了训练弟子，还有什么目的？围观者当中那些无意上场比武的高手，干嘛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以离曼的眼光，分不清谁是真正的高手，可他从观众当中认出十余人，都是各位王爷聘请的“勇士”，根本不住在贱民区里，却大老远跑来围观而不动手。

龙王在设置诱饵，离曼终于醒悟，至于目标，他还是一头雾水。

看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龙王，离曼既好奇又敬佩，心里突然无端地生出一股寒意，后悔之前的每一点不敬，他要警告父亲和日逐王：龙王不好对付。

顾慎为没有钓到目标，心怀鬼胎的人来了不少，试探者居多，动手者寥寥，初南屏引起的影响还是不够大。

他将少年叫到身边，低声交待数句。

初南屏没有做出反应，但是离开龙王之后，径直走到围观者面前，指着其中的一个人说：“我要跟你比武。”

人群迅速让开，露出今晚的第九位参战者。

那人也披着斗篷，尴尬地站在原地，对自己的暴露感到意外，咳了一声，似乎无意应战。

初南屏从龙王那里得到指点，朗声补充道：“得意楼剑客初南屏，向中原青城派古风讨教。”

古风是日耀王请来的高手，自称古大，数日前跟随日耀王之子，打着替王孙阔真报仇的旗号，向龙王的手下发起挑战，正是这个古风，打败龙翻云，在见识过初南屏的剑法之后，却建议日耀王之子认输。

青城派是中原名门，古风号称“一指定乾坤”，声名甚响，围观者当中有不少中原武林人士，听到这个名字全都发出惊奇的呼声。

两国交兵在即，中原人却跑到北庭争夺奖赏，不管最终的目的是什么，这种事说出去可不好听，古风越发尴尬，最后心一横，解下斗篷，“那咱们就比一场玩玩。”

观众当中有几位是古风的熟人，这时全都默默地退到人群最后面，害怕自己也被认出来。

古风擅长点穴，剑法也是一绝，他拔出剑，在剑身上连弹数指，在金属的鸣响声中，说道：“柔能胜强。”

莫名其妙的四个字之后，他出招了，用的却不是手中的剑，而是突然多出来的一柄狭刀，跟他同时出招的还有一个人，从围观者当中蹿出，在初南屏身后发起进攻。

认识这种手法的人一起发出惊呼，“金鹏堡！”

顾慎为总算等到期望中的目标之一，于是握紧刀柄，全神戒备。

十步之外，离曼没发现异常状况，可他突然感到身后的野马正绷紧肌肉，这告诉他，危险就在附近。

第五百八十二章平乱

面对敌人的偷袭，龙王与野马反应如此之快，离曼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小孩子。

这一定是早就安排好的陷阱，古风与另外一人夹击初南屏，几乎与此同时，三名躲在阴影中的蒙面刺客骤然出手，目标正是龙王。

在复仇与护卫之间，野马选择后者，他骨子里仍是杀手，执行某项任务时全心全意，既然充当龙王的保镖，绝不会失职。

离曼是在场面混乱之后，与其他人一块反应过来的，拔出弯刀，准备加入战团。

龙王与野马的配合极为顺畅，三五招之间，他们已经杀死一名刺客，将另外两人逼得手忙脚乱。

顾慎为从离曼身边经过，命令道：“去帮他。”

离曼对龙王已经没有任何怀疑，立刻领命行动，跑向不远处的初南屏。

初南屏似乎没将两人夹击看作偷袭，仍以比武的态度对待，从容出剑，对周围的混乱局面视而不见。

古风娴熟地舞动狭刀，倏进倏退，像一只在黑暗中跳舞的蚂蚱。

离曼赶到的正是时候，在步步后退的围观者当中，又跃出五六人，全都扑向初南屏。

离曼的武功得自明师，在龙庭贵族圈中小有名气，当下大喝一声，抡刀劈出一条通道，守在初南屏身后。

五招之后，离曼发现了问题，这些人奋不顾身，出手却并不狠辣，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活捉，对象正是初南屏。古风分明是在寻找机会打算点穴。

不仅如此，围攻者似乎对将军的儿子网开一面，离曼几次出招，对方要么躲开要么格档，没有一人反击。

离曼的心突然怦怦直跳，害怕自己正犯下大错。

顾慎为很久没出刀了，所以他不急着杀人，而是小心周旋。慢慢寻找感觉，然后突然跃出战团，冲向初南屏那一边，他知道这群人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初南屏在以一敌众的过程中收获良多，他现在未落下风，可是要不了多久，就会深陷包围。

初南屏是一名剑客。短暂的杀手训练没有改变这一点，意识中仍想先击败最强的对手，而不是除弱逐乱，以打破包围。

顾慎为的选择正好相反，不管要救的人如何危险，他第一刀砍向的肯定是围攻者当中最弱的那个。永远也不会主动进入最内一圈。

他跳跃得比古风更敏捷、更无章法，令对手无从防御，三刀之后，三人倒下，严密的包围圈一下子变得松散不堪。人人都想自保，紧张地追逐龙王的身影。全忘了此行的主要任务。

很快，只剩下古风一个人与初南屏缠斗，但攻势更加猛烈，也不再掩饰左手的目的，借着右手狭刀的掩护，向对手指指点点。

离曼这还是第一次经历真实的暗杀场面，从中学得许多东西，很快他又将得到一条经验：猛烈攻势常是逃跑的前奏。

古风事实上已经承认任务失败，他在为安全逃跑奠定基础，作为经验丰富的江湖人士，他最清楚不过，在逃亡过程中被人寸步不离地跟随，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他瞒过了慌乱的同伙和犹疑不定的离曼，甚至包括初南屏，却骗不了经验更丰富的龙王。

顾慎为仍在外围不停跳纵，轻易不出刀，出刀必有杀伤，可就像是事前排练好的一样，古风转身败逃，第一跳落地，正好撞上一跃而至的龙王。

顾慎为不会点穴，生擒敌人的唯一手段是用刀柄狠狠砸中后脑。

古风重重倒下，以他的武功，本不至于一招之间就被打倒，可是他以为自己撤退成功，面对意外的一击，偷袭者变成了被偷袭者。

幸存的几名围攻者再不犹豫，四散奔逃，混进远远观望的人群中。

顾慎为没有追赶，他要的活口已经到手，这就够了。

古风清醒过来，脑后的疼痛仍很明显，可是抵在喉咙上的狭刀更令人心惊肉跳。

他是中原江湖的成名人物，为北庭权贵效力已是令人不耻，受命执行暗杀与绑架的勾当，更显下作，但他仍有底线，“我什么都不会说……”

古风的确什么也不会说，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时，甚至没有意识到死亡降临。

野马一刀刺进古风的心脏，扭头看了龙王一眼，转身离开。

离曼努力控制乱跳的心脏，野马还是比他反应更快，可善后的话得由他来说，“这人好像是日耀王聘请的高手，人死了，相貌不会变，龙王可以告上一状，还有金鹏堡，刚才那些人都是金鹏杀手。”

顾慎为没来得及阻止野马，这算是小小失策，不过并不影响大局，“那些人不是金鹏杀手，古风大概也早已不是日耀王的手下。”

“不是金鹏杀手？”离曼的惊讶是真实的，在他看来，那些手持狭刀的人具有明显的金鹏堡风格。

“他们不是杀手，只是普通的刀客。”说话的人是初南屏，他一个人也没杀，“杀手不会那么容易乱了阵脚。”

离曼感到羞愧，好在黑夜中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态，“不管怎么说，这事肯定与夸日王、日耀王有关，龙王理应反击，他们公然违抗老汗王的承诺，乃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顾慎为没有吱声，这些人分明是要活捉初南屏，不是为了剑法，就是为了火焰驹，离曼全力掩饰，似乎证明日逐王的嫌疑更大一些。

龙庭内部的斗争比金鹏堡复杂一百倍，不到最后水落石出的时刻，谁的立场都无法确定。

围观者大都是武林中人，虽然惊慌。不至于失措，见战斗结束。又慢慢靠近。

“龙王好刀法。”有人突兀地喊了一句，少年的剑法固然出神入化，可是稍显沉闷深奥了一点，不如龙王杀人的刀法有看头。

人群沉默片刻，好像此时发出附和的声音会得罪什么人似的，然后不约而同地叫起好来。

“龙王，收徒弟吗？我从五岁练刀……”

“龙王，需要人手吗？我不计较报酬……”

这不是顾慎为今晚想要取得的效果。收起五峰刀，示意初南屏比武结束，准备离开。

一阵闷雷似的马蹄声传来，几天前才经历过贱民区骚乱与包围的众人，立刻脸色大变，刚刚还想为龙王效力的人，转眼跑得精光。

离曼惊慌起来。“龙王，我不能被人看到……”

战斗的时候他与野马没报过姓名，顶多受到怀疑，可是面对正规的北庭骑兵，他不得不公开身份。

顾慎为点点头表示理解，离曼立刻与野马混入逃散的人群中。

没多久。空地中只剩下两个人。

大批北庭骑兵赶到，没有直接冲到两人面前，而是在十几步以外向两边分开，形成密实的包围圈，一圈又一圈。好像长腿的墙壁。

数百支箭矢对准龙王与初南屏，只需一声令下。就算是神仙也难逃生天。

骑兵们自动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十余名将领鱼贯进入，在顾慎为面前七八步一字排开，当中是一名矮壮的老将军。

“龙王，你可真会给我惹麻烦。”

顾慎为认得他，这是北庭排名第二的圣日王，两人曾在夸日王的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圣日王是一名典型的酒鬼，只对龙王的大鹏鸟感兴趣，一听说鸟没来，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今天，他穿上盔甲，头顶羽饰高高耸立，居然显露出八九分威严，甚至有鹤立鸡群之感。

“我还以为圣日王是来帮我解决麻烦的。”

“哈哈。”圣日王发出北庭人特有的爽朗笑声，随后皱起眉头，“这些尸体是谁？”

“我也在等待答案。”

“都是你杀死的？”

“是。”

“唉，我记得龙王承诺过，不会在北庭随意杀人。”

“没错，前提是我不会受到攻击，我可以找到许多亲历者，证明是这些人先动手。”

“用不着。”圣日王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我搞不懂，龙王身为北庭贵客，干嘛来这种地方？需要练刀的对手，我给跟你找；觉得女人不够味？我也一样能帮忙，何必跑来跟一群贱民打打杀杀呢？”

“圣日王不也亲临此地，还带着一群骑兵。”

“那不一样，我是奉命整顿贱民区的秩序，确保不会再发生骚乱，刚才龙王就差点挑起一场骚乱。”

顾慎为转了一圈，打量全副武装的骑兵，“真是奇怪，昨天晚上我们走遍贱民区，竟然没有跟圣日王偶遇，人生缘分，果然难以预料。”

圣日王脸色一沉，“少说没用的废话吧，你们两个，都跟我走一躺，我不管你是什么王，也不管那些愚蠢的官吏答应过你什么，在我的地盘上闹事，就得接受我的处置。”

“我可以接受圣日王的邀请，我的随从不行。”

圣日王冷冷地哼了一声，“邀请？我的‘邀请’没人能拒绝，你这个如花似玉的随从别想离开，我们北庭人不喜欢这种调调，可是偶尔尝尝鲜，也没什么不可以。”

骑兵们都笑出声来，许多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貌美的少年男子，肆无忌惮地打量，怀疑他可能是女扮男装。

他们不该笑的，这不仅破坏了严肃气氛，也让手臂上的力量不由自主地减弱，弓弦为之松弛。

深陷包围的两人同时出招，初南屏挥舞双剑，挡开一切可能的援救，顾慎为端坐在圣日王身后，拨开碍事的羽饰，小声说：“老老实实带我去见得意楼的人吧，咱们都省事。”

初南屏能够一人使出两套剑法，顾慎为相信，整个龙庭对此事最感兴趣的人就是那十一名得意楼弟子。

他要让隐藏的敌人都露面。

第五百八十三章争王

时机有时候比速度更重要，顾慎为与初南屏抓住了机会，并且配合无间。

圣日王身边有高手，反应最快的两个人却被初南屏的双剑挡住，顾慎为尚在空中时，其他人已经弯弓拔刀，可是没人敢于立刻出招，都害怕误伤到王爷。

圣日王受制于人，反而比部下更加镇定，他才不相信龙王真敢对自己动刀，于是抬手止住众人无意义的叫嚷，“自从过完十岁生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坐在后面抱着我，龙王，你把我当女人吗？我可有点老，比不上你养的小子鲜嫩。”

“对我来说，圣日王比一切女子都有吸引力。”

“哈哈，你还真会哄人，唉，女人喜欢这招，男人也喜欢。”

骑兵们面面相觑，一位是以杀闻名的龙王，一位是本国排名第二的王爷，竟然当众用暧昧的语言调情，他们可不记得自家王爷有这个爱好。

当顾慎为此前提起“得意楼弟子”时，声音不大，完全淹没在吵杂声中，只有圣日王一个人听到，他既不承人也不否认，几句玩笑转变了气氛，也给出一个暗示。

顾慎为跳下马，他从始至终没有拔刀，“圣日王需要一匹更好的马。”

“什么马也承受不住两位‘王’。”圣日王扶了扶盔顶的羽饰，“龙王的随从真的不能跟我走一趟吗？”

对于得意楼弟子来说，领悟独修功法的初南屏才是最重要的人物。

顾慎为坚定地摇摇头。“他胆子小，除非我提前探路。他哪都不去。”

“好一个娇纵的随从，龙王对他还真是百依百顺。”

“没办法，遇到一名不可替代的随从，只能如此。”

初南屏早习惯别人对自己的容貌品头论足，对一切充耳不闻，只是用心领会龙王的意图，他知道，自己可以离开了。于是收起双剑，慢慢向后退去。

铜墙铁壁似的骑兵可不会为他让路，全都看着圣日王，等他的命令。

圣日王一直盯着龙王，初南屏快要撞上拦路的马匹，他才点点头，“能请到龙王。即是荣幸。”

骑兵们同样领会了主人的意图，立刻让出一条通道，初南屏走进天亮前的最后一段黑夜，一点也不担心龙王的安全。

有人让出一匹马，供龙王骑乘，圣日王的态度越发亲切。一路上不停地开着粗俗的玩笑，顾慎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常常逗得圣日王哈哈大笑。

要不是半路上遇到阻碍，他们本会和和睦睦地到达终点，骑兵们还以为此前的剑拔弩张也是开玩笑呢。

这时天已经亮了。路上却一反常态没有多少行人，很快他们就明白了原因。

一大队骑兵。比圣日王的兵力多得多，堵住贱民区的出口。

在北庭排名第七的日耀王，也亲自带兵赶来。

顾慎为见过这位王爷一次，当时没有说过话，只知道他是圣日王的弟弟，在汗位之争中本是中间派，随着最后时刻的临近，倾向开始日益明显，他全心全意支持侄子夸日王。

日耀王近五十岁，跟哥哥圣日王一样矮壮，神色严肃，没有酗酒过度的痕迹，“二哥，我来求你啦。”

两位王爷拍马相遇，彼此致意，脸上一团和气，各自身后的骑兵却都做好战斗准备，如临大敌。

“老弟家里没好酒了？这事找我最合适不过。”圣日王记不清自己有多少个弟弟，一律以“老弟”称呼。

“呵呵，那是，二哥家里美酒成堆，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不过我不是求酒的，是来求一个人。”

“没问题，我家里的女人，除了王妃，其她人随便你选，我有四五个女儿没出嫁，正着急哩。”

酒与女人，是圣日王的两面盾牌，对一切不合己意的话题都用它们抵挡回去。

日耀王不想打哈哈了，正色道：“求二哥把龙王交给我。”

“咦？龙王一不是女人，二不是美酒，老弟要去做什么？”

“龙王杀死了我一名手下，我得问个清楚。”

不久之前，圣日王还对地上的尸体的一无所知，这时却像是了若指掌，“是那个自称古大，其实叫古风的家伙吗？”

“正是，他是我花大价钱请来的高手，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你说我能不在意吗？龙王是贵客，承诺过不杀人……”

圣日王一挥手，“哎，老弟，你的气性也太大了，不过是一名勇士而已，跟狗马差不多，死一个又能怎么样？我知道你养着不少。”

“不是多少的问题，这要是在比武场上，我没话说，可是……”

圣日王打定主意不让弟弟把手说完，又一挥手，“面子问题嘛，我已经详细调查过了，古风那小子联合一群笨蛋，打算刺杀龙王，龙王只是自保，可没挑衅。我也问过了，这事跟老弟没关系，不过我多说一句，老弟被骗了，那个古风是中原人，领着北庭王爷的俸禄，却替别人做事，你回去好好整顿一下手下，保不齐里面还藏着奸细。”

日耀王脸上青红不定，圣日王竟然声称古风吃里扒外，无异于贬低自己管教不严没有眼光。

日耀王的儿子托赛越众而出，来到父亲身边，举着马鞭义愤填膺地说：“圣日王，我父亲尊敬你，你可不要得寸进尺，我们非得把龙王带走不可。”

圣日王平时都是以酒鬼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在十王当中势力最弱，连晚辈都不太将他放在眼里，今天的他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不仅罕见地穿上了盔甲，连脾气也变大了。冲着不敬的侄儿狠狠地啐了一口，“哪来的野崽子。说话跟疯狗一样，谁把他脖上的链子给拿走了？”

托赛闻言大怒，刷地拔出单刀，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他整个人摔在地上，一只脚还卡在马镫上，兵器扔在一边，双手乱划。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托赛站在地上又羞又惑。

把他打下马的是父亲日耀王。

“混蛋小子，怎么跟伯父说话呢？人家说你是野崽子，把我的脸都给丢尽了。”

托赛面红耳赤，不明白父亲怎么突然对无能的二伯客气起来，嗫嚅道：“伯父恕罪……”

圣日王没理睬这虚情假意的道歉，“老弟英勇不减当年啊。我现在可没这个力气，能一巴掌把人煽下马去。”

圣日王又想岔开话题，日耀王却假设插曲已经结束，“二哥，我这面子可是越来越挂不住了，好歹你把龙王叫出来。让我问他几句。”

顾慎为一直旁观，终于知道古风是在受谁指使，他心中已有猜测，只是这时才得以确定。

夸日王最初的计划是将龙王彻底孤立，逼他逃离龙庭。日后再声称他留下木老头这样的高手暗杀老汗王，可是龙王的反应出乎意料。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步步紧逼。

失去阔真与上官少敏这两枚关键棋子之后，夸日王终于主动出击了。

日耀王是夸日王的代言人，他派出古风绑架初南屏，是想与龙王交换人质。

古风曾经为日耀王出过面，为了事后推脱，制定了如下的计划：临时找几名刀客冒充金鹏杀手，如果龙王上当，向金鹏堡理论，就会跳入陷阱，背上指控不实的罪名，再想指认古风将会难上加难；刀客得到严令，故意对离曼放水，让对方以为绑架行动出自日逐王，目的是要回火焰驹。

离曼与野马都上当了，后者甚至不顾怀疑，杀死了古风。

这计划本来无懈可击，可是经过两夜训练的初南屏，剑法超出古风的预计，绑架没能迅速成功，自己反而被杀，留下无法掩饰的证据。

半路杀出来截取果实的圣日王更在计划之外，突然之间，初南屏不重要了，夸日王对一切有资格竞争汗位的人都心存忌惮，马上猜测圣日王与龙王这是在相互勾结。

日耀王本来一心想摆脱嫌疑，为了抢回龙王，反而要承认古风仍是自己的手下。

这就是顾慎为心中的猜测，龙庭复杂的局势在他眼里已经渐渐清晰。

“龙王，日耀王想问你几句话。”圣日王没办法再强硬下去，他手里的兵力不敌日耀王，必须见好就收，做出适当的让步。

顾慎为如愿以偿，将自己变成抢手人物，这是极为危险的计划，也跟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不符，但是在陌生的龙庭，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若不如此，就只能默默等待暗杀老汗王的罪名落在自己头上。

顾慎为拍马过来，省略了一切套话，与日耀王对视。

“你杀了我的手下。”

“我是自卫。”

“这中间有误会，龙王愿意私下谈谈吗？我能解释清楚。”

“我现在是圣日王的客人，得尊重主人的意愿。”

日耀王转向哥哥，以诚恳的语气发出威胁，“二哥，我的要求不高，请龙王跟我到附近的帐篷里单独说上几句，过后归还，绝不食言，求您啦，别把我往绝路上逼。”

“这话说的，好像我多不识趣似的，只要龙王愿意，我能说什么呢？”在实力不济的情况下，圣日王只能选择妥协，“不过说好了，待会你得还我一个完整的客人，哈哈。”

两位王爷同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将一切怨愤都掩藏其中。

顾慎为一点也不意外，当他走进那顶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时，等待他的人是夸日王。

“我要向龙王致歉。”表面看上去，夸日王一点也不着急，脸上仍然挂着招牌式的亲切微笑，“小瞧龙王是我的错，我希望咱们可以重新谈判。”

“再好不过，夸日王打算用什么跟我谈判？”

夸日王脸上笑意更浓，“一个女人，龙王最在意的女人。”

第五百八十四章法师

既然手里控制着上官如，干嘛还要派古风绑架初南屏？顾慎为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疑问。

夸日王没有太多时间解释这一切，只是直截了当地提出条件，“用一名龙王在意的女人，换取对我有用的两个人，这是一笔合理的交易，而且我还会再加上一点优惠：龙王可以见到老汗王，可以安全离开北庭，以后也不会有任何罪名落在你头上，你的王号会得到承认，逍遥海五国和香积之国都属于你，金鹏堡会立下永不进犯的誓言。”

如果夸日王在一开始就提出这样的条件，顾慎为将处于两难境地。

接受条件，意味着放弃仇恨，固守已经到手的地盘与利益，首先会做出激烈反对的人就是作为龙军核心的大雪山剑客。

不接受条件，意味着将继续进行一场胜算甚微的战争，龙军中的其他士兵将心生不满，他们之所以依附于龙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害怕独步王的报复，一旦听说有机会和解而龙王拒绝，很可能军心涣散。

但是现在，顾慎为的选择容易多了，他摇摇头，“我建议咱们还是从建立信任这一步开始吧，你提出的交易非常合理，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享受到全部果实。”

夸日王也摇头，脸上笑容丝毫未减，“我本不需要承诺后面这些‘果实’，龙王如果真的在意那个女人，就没有别的选择。”

“不。”顾慎为的回答简短而含糊。没人知道这是在拒绝交易，还是拒绝承认自己“在意那个女人”。

“不？”

“不。”

“你有一天时间考虑。明天早晨我要是还没有得到回信，就只能伤害那个女人了。”夸日王不认为谈判已经完全破裂，“这样做很卑鄙，完全违背我的原则，请龙王相信，只要还有一丁点选择，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顾慎为向门口走去，表示谈判已经结束。夸日王随意地补充了几句，“如果有人声称自己是在保护老汗王，龙王可要小心了，那不过是借刀杀人计。”

会面很短暂，日耀王旁听，没有插言，出离帐篷之后他说：“龙王觉得自己握住了夸日王的把柄。是吧？”

“本来还不太肯定，听你这么一说，我肯定了。”

日耀王的脸腾地红了，“龙王真会说话，可惜你对北庭了解得太少，回去跟你的军师好好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见。还有，算是我个人给你的提醒吧：别相信下面没把的男人，他们都是自私的怪物。”

看样子，十一名得意楼弟子没能做到彻底隐身，也没有完全中立。已经卷入北庭汗位之争，并且令人意外地支持最弱的圣日王。除了一个名义上的第二顺位，这位王爷要名声没名声，要兵马没兵马，早在多年前就退出了竞争。

圣日王假装担忧地上下打量龙王，然后露出满意的表情，点头说道：“日耀王老弟果然言而有信，龙王毫发未伤。”

任务已经完成，日耀王对哥哥立刻没那么谦让了，“哼，二哥以后还是专心喝酒吧，不为你自己着想，也为你养的那些鸟考虑考虑，被人串成一串烤着吃，你能不心疼？”

“烤鸟？哈哈，老弟还真会出主意，你放心，我的鸟不会让别人吞到肚子里，在我死之前，会先把它们全吃了。”

圣日王爱鸟如命，在龙庭是很有名的，兄弟二人借鸟喻人互相威胁之后，再没多说一句话。

这就是宫廷，不分南北，无论大小，都是一样的手足相残你死我活，日耀王认为龙王对北庭了解太少，顾慎为却觉得自己已经看得太多。

圣日王将龙王带到自己的营地，请入主帐，酒宴早已摆好，坐陪的却只有他一个人和大大小小数十只鸟笼，谈话不得不在唧唧喳喳的鸣叫中进行。

谈起这些鸟，圣日王滔滔不绝，“先说一句，我可没有炫耀的意思，你别像对待日逐王一样，把我的鸟都给偷走。”

“龙庭大会又没有赛鸟，我对它们没有兴趣。”

“龙王原来是要参加赛马，那不就是今天？有火焰驹在，龙王必胜无疑，呃，我没有耽误龙王的正事吧？”

“无妨，好马也得由好骑士驾驭，我不是好骑士，由别人代劳就好。”

“正是，身为王者没必要面面俱到，只要能找到合适的手下，干嘛非得亲历亲为呢？一己之力毕竟有限，能驱动千万人者方是真英雄。龙王是位英雄。”

“嘿，我驱动的那点人在圣日王眼里恐怕不值一提。”

“不一样，北庭虽大，驱动的都是自己人，龙王却有本事驱动敌人，让我敬佩不已。”

“我能驱动别人，自然也有人能驱动我，圣日王把他们请出来吧。”

“哈哈，不着急，龙王忙了一晚上，也该饿了，随便吃点。”

“他们抓不到初南屏。”顾慎为厌倦了遮遮掩掩的谈话，他好不容易才让得意楼弟子主动现身，不想再浪费时间。

“龙王对自己的随从很自信。”

“不如说我更了解得意楼，他们没这个本事，否则的话，也不会树倒猢狲散，一路跑到北庭来避难。”

“他们说……”圣日王好像本人受到了污辱，急不可奈地想要开口辩解，话到嘴边又改了态度，“口舌之争无益，咱们等着看事实。”

取得别人的信任，灌输不可思议的奇迹，这才是得意楼最擅长的本事，看来圣日王是中招了，顾慎为怀疑这位酗酒爱鸟的王爷突然改变态度，竟然公开参与汗位之争，十有八九与此有关。

事实很快到来，与圣日王想得不一样。

十一名得意楼弟子没有一块出现，而是派出两位代表，几乎一模一样的驼子，下巴光滑，头发稀疏，却根根黑得发亮，全都拄着高大的拐杖，落脚无音，只听到拐杖戳地的橐橐声。

“你和他都是得意楼弟子。”一名驼子说，声音粗哑，好像喉咙里含着烧红的木炭。

顾慎为转向圣日王，“瞧，这就是得意楼最能见得人的弟子。”

圣日王把龙王的话看作是对自己的差辱，一度想要发作，转念之后却端起酒碗，“我还是听日耀王的劝，专心喝酒吧。”

这位王爷比顾慎为想象得要沉稳，没有被激怒，也没有暴露出他被得意楼弟子诱导到什么程度。

“你和他都是得意楼弟子。”另一名驼子重复同样的话，声音尖细，显出两人的差别。

“没错，我还记得你们两个，名字呢？你们好像从来没说过。”

“名字不重要。”

两名驼子轮流说话，一哑一细，对听者的耳膜是一种折磨，顾慎为得运气凝神，才能抵挡这声音的破坏力。

“对，你们都叫彭仙人。”

“彭仙人死了。”

“我杀死的，那是我最艰难也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你应该成为彭仙人，而不是那个白脸书生。”

“得意楼的人都太丑，我可不想当你们的头儿。”

“那就交出初南屏，不要把他藏起来了。”

初南屏连续两晚进入贱民区练功，展示独修的无情剑法，目的之一就是引出这些得意楼同门，任务完成之后，立刻按照龙王事先定好的路线行走，迅速消失不见，得意楼弟子竟然跟不上。

“他和我一样，嫌你们太丑，不愿意见面。”

两名驼子好像根本听不懂龙王在说什么，面对言语挑衅，没有一点反应。

“你必须交出初南屏。”

“给我一个理由。”

“让你见老汗王。”

“这么说，你们现在是服侍老汗王的宦官喽？”

“不是。”

驼子现身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让顾慎为感到一点惊讶。

圣日王觉得自己该做些解释，放下酒碗，咳了两声，“诸位仙人是老汗王礼聘的法师，龙王请不要乱猜。”

“法师？”顾慎为甚至开始佩服这些得意楼弟子了，头脑糊涂的大日王和嗜酒过度的圣日王受到蛊惑也就算了，竟然连老汗王也会上当受骗，在他听到的所有传言中，老汗王年纪虽大，且病魔缠身，思维却一点也不混乱。

“我们能让龙王绕开一切官方程序，直接面见老汗王。”驼子自信地说。

“看来离开璧玉城对你们是件好事，不过很遗憾，彭仙人最擅长什么，你我心知肚明，除非先见到老汗王，我不能交人。”

两名驼子互望一眼，这一下子暴露出他们的功力尚未达到顶尖，做不到心有灵犀。

“必须交人。”一名驼子说。

“必须交人。”另一名驼子重复道。

顾慎为沉默以对，跟得意楼弟子讲道理是没有用的，早晚还是要以刀剑解决矛盾。

“独步王的女儿在我们手里。”哑声驼子继续说。

顾慎为忍不住哼了一声，不久之前，上官如的下落还是一个谜，突然之间，夸日王和得意楼弟子都声称自己是绑架者。

“是吗？除非看到人，我对你们的话是一句也不会相信的。”

哑声驼子从身后拿出一柄刀，扔到龙王面前。

顾慎为没有接，任凭那刀落在自己桌上。

金鹏堡样式的木刀，颇显陈旧，显然已经用了很久，跟上官如常用的那一柄毫无二致。

第五百八十五章夺冠

顾慎为站起身，低头瞥了一眼桌上的木刀，“除非见到人，一切无从谈起。”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见到了得意楼弟子，也知道了他们躲在何处，这就够了，至于上官如到底在谁手里，他必须继续施加压力，直到某一方承受不住漏出马脚。

好比一场势均力敌的比武，最沉得住气的人才能大获全胜。

同时这也是冒险之举，一场孤注一掷的赌博，赌注是上官如的性命。

得意楼弟子擅长蛊惑人心，显然不懂得如何谈判，对龙王的冷淡感到很意外，两名驼子又互视一眼，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发出威胁。

“明天这个时候。”

“我们要见到初南屏。”

“否则，你会见到刀的主人。”

“她的一部分。”

两伙人不约而同地拿上官如作要挟，连给出的截止时间都一样。

顾慎为看着仍在端碗喝酒的圣日王，“对龙军任何人的伤害，都是破坏协议的行为，我会报复。”

离开圣日王府时已经快到中午，街上出奇地冷清，好像整个龙庭已经空无一人。

龙庭大会今天迎来第一个高潮。

北庭人对马的喜爱异乎寻常，甚至到了狂热崇拜的地步，赛马自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十名卫兵就在不远处等待，见到龙王之后立刻迎上来。

顾慎为骑上自己的马，向郊外的赛马场驶去。一路上都在想着心事，突然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颤。忍不住扭头扫了一眼，十名卫兵紧紧跟随，没有意外发生。

荷女与初南屏都不在，顾慎为开始感到身后的空虚。

在陌生而充满敌意的城市里，他也不习惯大白天纵马驰骋，缺少黑夜的保护，就像是冒矢冲锋时没有穿戴盔甲、手持盾牌。

甚至连思维也不如夜里敏锐，他想从得意楼弟子和夸日王的威胁中寻找出漏洞。好确定上官如的下落，可是脑子里一团混乱，除了一遍遍地重复听到的话，什么也想不出来。

顾慎为赶到郊外时，塞马已经快要结束。

龙庭大会的赛马不只一场，理论上每个人都能组织比赛，只需提供相应的奖赏和场地。唯有第一场最受关注，因为它是以老汗王的名义设立的，对参赛资格有着严格的限制，只有王公贵族以及受到邀请的客人才能派骑士参加。

毫不意外，最好的马匹与骑士总是出现在贵族名下。

龙王属于贵客，自然也受到邀请。他派出五名骑士，略显寒酸，其他贵族允分利用资格，分别指定十至五十名选手，只要其中一个人取得好成绩。荣耀就会归于主人头上。

选手们背着三五尺高的小旗，以此标明自己的归属。

顾慎为正好赶上结尾。骑士们已经从二十里以外的拐点转回，重新进入主场地观众的视线中。

跟所有比赛一样，王公贵族拥有专属的观赛区，位置最佳，站在高台之上，望得更远，顾慎为没有去那里，而是骑马站在一群牧民身后，几乎看不到什么，只能听到前面人群兴奋的议论。

“火焰驹今年不参赛，太让人失望啦，我就是为了看它，才从几百里以外赶来的。”

“是啊是啊，龙王真是无礼，竟然盗走草原上最好的神马。”

“日逐王是怎么回事？把马抢回来啊，难道还怕一个西域人不成？”

对龙王的不满持续了一会，许多人说的是北庭语，顾慎为听不懂，只是频繁听到不标准的“龙王”两个字，语气都不算友善。

“回来啦，回来啦。”

人群向潮水一般向前涌去，观众们恨不得挤成一团，许多人的坐骑可不喜欢过于密集的环境，焦躁地嘶鸣，不安地原处踩踏，汇合成巨大的噪音，将人声都压了下去。

可是观众们惊奇的呼声越来越大，很快反超马鸣蹄响。

“看！快看！”

“它怎么能这么快？”

“它后面的马还没影儿呐。”

“这是谁的马？”

“不知道，旗子怪模怪样的，没见过，黑旗，中间红红的一团，谁认识？”

“乌鸦，红色乌鸦，那是龙王的旗！龙王的马！”

顾慎为调转马头，带领卫兵向自己的营地驶去，走出很远之后，惊讶的呼声仍能传入耳中。

“它简直是第二个火焰驹！黑色火焰驹！”

“笨蛋，那就是火焰驹，涂上黑炭的火焰驹！”

草原虽大，对人生地不熟的客人来说，想找一块安全的藏马之处，却是难上加难，日逐王派出数百名士兵与奴仆，像追捕逃犯一样，天天在外面寻查，远近的牧民也都接到命令，发现火焰驹的行踪，立刻向日逐王的手下报告，将得到重赏。

在这种情况下，顾慎为唯一的选择是将火焰驹藏在自己的营地里。

到达龙庭之后，初南屏没有在此停留，而是原路返回，中间避开日逐王，与后面的龙翻云汇合，将火焰驹交给他，自己又躲了几天才在龙庭现身，给人一种印象，他把马藏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龙翻云骑回火焰驹，连夜将它涂成黑色，混在普通的马群中饲养，以后每天都有人专门负责补充颜色，不仅瞒过了日逐王，就连曾经同行的金鹏堡也没发现异常。

龙翻云骑着火焰驹，轻而易举地获得胜利，直到这时，才有眼尖的人认出这匹马的真实身份。

顾慎为离开得早，没有看到那一幕混乱场面，惊讶的呼声、好奇的打探、蜂拥的查看，跑在后面的选手几乎没办法到达终点。

日逐王看到了。并且成为混乱的一部分，他直接从观赛的高台上跳下来。晃动着健硕的身躯，像疯子一样冲向龙翻云，嘴里高呼：“我的马！王八蛋，我的马！”

负责维持秩序的骑兵冲向人群，将他们驱逐出场地，几乎将王爷都给踩倒，另有一小拨日逐王麾下的骑兵，迅速扑往火焰驹。要将它围堵住。

龙翻云马不停蹄，冲过终点之后，没有按北庭人的惯例向贵族和普通观众依次致意，而是加快速度，趁着所有人愣神的工夫，向远处驶去。

火焰驹在营地里憋了这些天，好不容易畅快淋漓地奔驰起来。正处于兴奋状态，比赛之后速度仍然奇快，一点也不顾惜旧主人撕心裂肺的召唤。

就这样，火焰驹消失在草原深处，成为这一天最轰动最持久的新闻，要不是第二天还有一场更引人关注的勇士比武。还会一直传扬下去。

顾慎为前脚刚进入帐篷，一口水没喝，方闻是张开嘴，一个字没说，“混乱”就从赛马场地一路追赶过来。

“兔崽子。给我滚出来！”日逐王隐忍得够久了，终于爆发出来。带着十几名骑兵直闯龙王营地，气势旺盛，营地里的卫兵根本来不及阻挡。

方闻是惊愕万分，“日逐王？咱们不是联合了吗？”

话音刚落，日逐王已经迈着大步走进帐篷，一把推开挡路的白胖子，挥舞着手里的马鞭，厉声叫骂，“龙王，我当你是个人物，你小子倒比王八壳子还硬，拿腔作调，还当众让我出丑，去他娘的，咱们的联合到此结束，就算老汗王亲自求情，你也逃不过……”

“夸日王要造反。”顾慎为插了一句。

这一句话的效果比一盆凉水还强大，日逐王张口结舌，扭头看了一眼仍躺在地上脸色惶恐的方闻是，憋了一会，说：“滚出去。”

“啊？”

“我让你出去。”

方闻是自以为并非胆小怯懦之辈，如果给他一点准备时间，只需要转几个念头，谋士的尊严也会占据上风，可他不擅长面对突然事件，日逐王又是他本来就害怕的人，被其厉声一喝，连心跳都快停止了，马上爬起来，低头快步离去。

站在帐篷外面，方闻是后悔了，又恼又羞，却没有成怒，他错过了最佳时机，再进去已经没有意义。

“你有证据？”帐篷里，日逐王暂时忘掉自己的马，语气却仍然生硬，残留着浓重的怒气。

“夸日王有一个弟弟叫阔真。”

“被你的手下杀死了。”

“他没死。”

“什么？”

“这就是夸日王的计划，让弟弟假死，然后悄悄前往边境调集重兵。”

日逐王扬起马鞭，在身边的桌子上狠狠地抽了一下，“我就知道这小子还藏着阴招，你是怎么知道的？阔真招供了吗？”

“几天前招供的。”

“可你现在才告诉我？”

“我想先观察一下，看看咱们之间的联合到底有多紧密。”

日逐王的脸上难得地稍微红了一下，马与情报，在他心里进行着短暂而激烈的斗争，“龙王很喜欢火焰驹？”

“天下无双的宝马，谁人不爱？”

“它是你的了。”日逐王咬牙切齿，就算是将最受宠的侍妾送人，心里也没这么难受，“不过，我可能会借用两天。”

“好抢在别的王爷之前调回军队。”

顾慎为已经猜到火焰驹的重要作用，它不只是日逐王的心爱之物，还是争取时间的最佳坐骑。

日逐王没有回应，这种事，心知肚明就好，“把阔真交给我，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一半，可能更多。”

“可以，不过你得快些行动，我担心阔真已经不安全了。”

夸日王正在不顾一切地发起反击，只要撒出人手，很快就能发现弟弟的线索，毕竟这里是他的地盘。

顾慎为也要反击，还要救人。

第五百八十六章收买

这是一次干净利索的暗杀，仔细勘查之后，顾慎为大致勾勒出当时的场景。

一共四名杀手，外面或许还有一到两名望风者，动手的只有这四个人。

第一名杀手在帐篷后面掷进一枚飞刀，留下一条不太明显的裂痕，飞刀事后被带走，帐篷里的人吓了一跳，马上明白大事不妙。

寿老精于世故，但是面对杀手时却首先惊慌失措，不顾一切地向门口跑去，脚下曾经滑了一下，在地面蹭出明显的靴印。

第二名杀手正等在门口，没有采取惯常的劈砍刀法，而是更加自信地平直刺出，在寿老的心口处快进快出，这一刀很深，几乎穿透整个胸腔，创口却很小，表明出刀者心狠手辣，手法迅捷。

寿老一声未吭，倒在地上，身体一半在帐内，一半在帐外，过后被人拽进帐篷。

刀客波桑这些天来估计一直在练习如何快速拔刀，面对突然杀来的敌人，立刻拔出兵刃，牢牢握在手里，至死没有松手，但他被帐篷后面飞进来的暗器弄糊涂了，不知道袭击会来自前后哪个方向，他在犹豫，左脚重心转移了一次，留下很深的脚印。

大概是寿老中刀的同时，波桑明白了来者的身份，他做出正确的决定，向人质跑去，打算杀人灭口。

第三名杀手这时已经冲进帐内，毫不犹豫地出手，在波桑后背砍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波桑倒下，没有马上死。转过身来，心口处再挨一刀。

阔真肯定大喜过望。他这些天受过不少折磨，本已虚弱不堪，骤见救援者到来，立刻生出一股力气，拼命扭动身体，被塞住的嘴巴发出呜呜的叫声，以表示自己还活着，绝不会想到这些人的目的与波桑一样。都是杀人灭口。

第四名杀手进来了，顾慎为的猜想在这里发生一点混乱，杀手们几乎没留下脚印，这第四个人或许并不存在，动手的仍是前两名杀手。

顾慎为觉得换成他制定计划，一定会有第四个人，确保暗杀过程迅捷流畅。

总之这个人走到王孙阔真面前。一刀刺透喉咙。

阔真瞬间死亡。

接下来，几名杀手有条不紊地破坏尸体，尤其是寿老与阔真，基本面目全非，制造出仇杀的假象。

“这是阔真？”日逐王皱起眉头，他熟识这名侄儿。如今却一点也认不出来。

顾慎为点点头。

“没准是偷梁换柱。”日逐王有点不太相信，夸日王竟然会狠到杀死自己的亲弟弟。

“肯定是他，你瞧尸体上的绳索，与地面颜色一样，还有这些痕迹。说明他一直就躺在这里，杀手来了之后。他才坐起来。”

“是金鹏堡的杀手吗？”

“不是，可能是金鹏堡制定的计划，但动手的不是他们。”顾慎为看到熟悉的流程，但死者身上的刀伤不像是杀手的风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今天早晨，我猜是在三四个时辰之前。”

那正是夸日王拦下龙王，邀请他进入小帐篷里重新谈判的时候。

顾慎为终于明白自己犯下多大的错误。

一直以来，敌人的策略都是孤立并逼走龙王，除了虚张声势的试探，很少发起正面攻击，顾慎为因此多少产生了懈怠心理，夸日王的谈判要约更让他以为自己还有一点时间。

他猜到波桑等人正处于危险之中，为了避免敌人顺藤摸瓜，没有马上通风报信，而是向日逐王透露情报，希望借助另一位王爷的力量，保护这三个人。

夸日王却比他想象得更加果断。

“来晚一步。”日逐王叹了口气，透露出一丝埋怨，“你应该早告诉我。”

很多事情都“应该”，可是日逐王隐瞒不说的信息更多，顾慎为又怎么能轻易相信他？

“咱们现在得同舟共济，最好开诚布公。”日逐王很快放弃指责，他现在仍然需要龙王，“夸日王杀死阔真，很可能已经想到别的办法调兵，我也不能再耽搁了，把火焰驹还我……借我一用，夸日王有兵，难道我就没有吗？”

顾慎为没有马上开口，他现在想的是另外三个人，波桑已经暴露，荷女还能隐藏多久？

“我要见小阏氏。”

日逐王脸上闪过一丝怒容，他就知道，同意这两人见面是一个错误，“龙王以为我做不得主吗？”

“由你做主，安排我们见面。”顾慎为固执己见，“我希望日逐王也在场，咱们重新‘开诚布公’。”

“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日逐王强忍怒气，“敌人正在行动，咱们却要聊天？”

“这很重要。”

到底重要在哪，顾慎为自己也不知道，可他确定一点，日逐王与小阏氏并非铁板一块，他不想接受二手的联合。

“我会尽快安排。”日逐王脸色冷峻得像是一块岩石，“到时候，我希望你能交出火焰驹，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计划’。”

这个计划是要杀死夸日王。

顾慎为回到自己的营地，默默等待天黑，白天，他是龙庭的客人，孤立无援，寸步难行，等到夜色降临，无数的帐篷遮挡星月之光，形成一条条暗渠时，他才会成为龙庭的主人。

荷女比波桑警惕得多，即使遭到偷袭，也不会轻易中招。

至于上官如，顾慎为得到两条线索，夺日王和得意楼弟子都暗示自己绑架了她，其中至少有一方是在撒谎，可这并非顾慎为最大的疑惑，他纳闷，这两伙人最初掳走上官如的目的是什么？

用一名女子威胁龙王？想出这个主意的人必定糊涂到家。顾慎为承认自己心中对上官如具有特殊的感情，可是牵扯到数万龙军的未来。绝不可能因为私情而心慌意乱，夸日王和得意楼都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最关键的是，夸日王和金鹏堡一直想逼走龙王，可是绑架上官如却只会适得其反，倒像是希望龙王留下不走。

顾慎为心中一动。

方闻是走进来，他还没有从日逐王的羞辱中解脱，开口就说道：“日逐王在欺骗龙王。”

“你打听到什么了消息了？”

方闻是诡秘地一笑，“我从夸日王府找到一个爱说话的人。”

顾慎为此前命令方闻是三天之内从夸日王身边收买一名内奸。看来军师提前完成了任务。

方闻是最初对龙王的收买理念不太认同，但他还是忠实地进行了尝试。

他曾经是夸日王的座上宾，自然了解这位王爷身边最受宠的有哪些人，由此拟定了十人名单，很快排除掉其中六人，这六人眼下春风得意，断不会为了几个小钱葬送大好前途。

剩下的四人各有怨恨主人的理由。具体原因方闻是略知一二，没办法详细调查。

方闻是将龙王的这道命令看得很重要，将自己学过的谋士教程在脑海中翻来倒去，逐条套用在这四个人身上，寻找可趁之机。

经过几个时辰的冥思苦想，他也没得出无懈可击的结论。这四个人都有背叛的可能，同时也都有忠诚的原因，单是对夸日王的恐惧这一条，就足以让他们忍受身上的一切屈辱。

就在方闻是深深自责，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配做军师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确定了收买对象。

这人根本不在后四人当中。是他最初排除的六人之一。

“我终于想明白了。”方闻是忍不住对龙王吹嘘起来，“是否忠诚、是否受过羞辱，根本不重要，利之所在，再大的羞辱也能忍受，其实无需分析某人与夸日王的关系，只要确定一点，这人有多爱钱。”

人人都爱钱，但程度不同，愿意冒的风险也就不同。

魏春有一个中原人的名字，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父母的出身，他是夸日王的近侍之一，算不上真正的心腹，但是从小净身进府，服侍主人的时间足够长，具有出卖情报的资本。

最关键的是，他很爱钱，方闻是曾经在他身上投过不少金银，对方来者不拒。

方闻是找了一位他觉得比较可靠的中间人，约魏春见面，这是一次试探，如果魏春拒绝，收买计划只得另寻突破口。

在约定地点，魏春来了，神态傲然，“别想收买我，我已经将这次会面通报给殿下，奉命来看看你耍什么花招。”

听到这话，方闻是心中的把握从三成增加到六成。

“龙王此行带来不少钱。”

“那又怎样？龙王得罪我家殿下，还想活着带这些钱离开草原不成？”

“我看够呛。”方闻是长叹一声，“龙王太骄傲，这会害死他，可惜那些钱，竟然花不出去。”

“你什么意思？”魏春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说到底，我跟你一样，都是侍候人，都是为了钱，龙王不为我着想，我得替自己着想不是？”

“说下去。”魏春心动了。

“龙王命令我收买情报，不惜代价。”方闻是特意强调这四个字，“我就想，如果有人跟我合作，提供一些不太重要的情报，再给我一点回扣……应该不会伤害到谁吧？”

方闻是带回了情报，“这只是开始，一旦上瘾，魏春就会越说越多，早晚他会成为真正的内奸。”

情报有两条，魏春认为它们不会对夸日王产生致命影响，甚至可能对主人有所帮助。

首先，日逐王根本不是老汗王的暗中保护者，他能娶到老汗王的妹妹并取得王号，靠的是对北庭西部诸多部落的牢牢掌控，事实上，老汗王曾经试图打破日逐王的权利垄断，没有成功。

其次，就在昨天晚上，夸日王的手下的确带来一个女人，据说是从金鹏堡转手过来的。

第五百八十七章夜访

黑夜像一层厚厚的斗篷，披在顾慎为身上，让他倍感安心。

韩芬正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兴致勃勃地用破布缝制什么东西，嘴里哼着曲调简单欢快的儿歌。

歌词令人毛骨悚然：剥皮开胸腹，五脏摆一排。割肉斩头颅，找找心何在……

她扭头露出欢喜的微笑，“咦，是龙王，你还好吗？我晚饭吃得有点多，羊肉太占地方，咱们能不能想办法弄点蔬菜？”

“我会想办法。”

“嘻，太好了，你瞧，我做了这个。”

韩芬举起手中正在缝制的东西，是只布娃娃，一尺多高，接近完工，面部五官已经提前画好，笔触幼稚得像是几岁儿童的作品，可是眼露凶光，一张血盆大口占据了多半张脸，尖利的牙齿似乎还在滴血。

“不错。”顾慎为言不由衷地赞扬。

“这是御众师，做好以后我要一直带在身边。”

韩芬的笑容发自心底，真诚得像是为父母准备了秘密礼物的乖小孩。

“嗯，很好。跟我走一趟，我需要你的保护。”

韩芬放下未完工的布娃娃，站起身的工夫，彻底变了一个人，即使站在自己的帐篷里，也警惕地用余光左右观察，她已经进入角色，成为龙王身后的杀手。

顾慎为很满意，可是韩芬的疯狂行为给他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他花掉一点时间。想象荷女是怎么经受住晓月堂的疯狂训练的，竟然没有发生特别大的变化。仍然保持着理智。

刚出营地他们就遭到跟踪，兜了一圈之后，两人在工匠区甩掉尾巴，一路来到贱民区牲口市，这里也已经遭到监视，顾慎为发现三名暗哨，正全神贯注守候着陷阱。

顾慎为无需进去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荷女带着韩萱和上官少敏逃跑了。留下只有顾慎为能看懂的标记：数十步之外，一根竖在帐篷左侧的木棍。

他甚至知道荷女藏在什么地方，但是没必要去寻找。

下一步，顾慎为打算横穿整个龙庭，前往最北面的百花营，夜访小阏氏，时间紧迫。他等不及日逐王做出安排。

经过贵族区时，顾慎为发现其中的气氛发生巨大变化，所有营地都加强了警戒，全副武装的士兵成群结队地巡视，整个地区仿佛一座处于战前状态的兵营。

但这是一座缺乏团结的兵营，各个营地之间的戒备。远多于对外人的警惕，每当分属不同主人的巡逻士兵接近或者面对面时，擦出的火花比附近的火把还要明亮。

老汗王的寿命和汗位之争正处于最微妙的状态，夸日王的行动打破了平衡，北庭贵族人人自危。无不担心大规模内战即将提前爆发。

这对夜行者却是好事，剑拔弩张的各座营地之间。留出安全的通道，比平时还要宽畅，顾慎为因此能够迅速抵达北部禁区。

百花营位于禁区之内，这里的警戒没有变化，除了少量的老汗王直属军队在外围巡视，就只有女兵们自我防范。

这些女兵都是小阏氏的奴仆，因为主人的突发奇想而换上戎装，接受训练的时间很短，而且极不正规，与香积之国的女射手不能相提并论。

她们甚至舍不得将头盔戴在发髻上，虽然像模像样地在岗哨值守，可是目光没有望向营外，而是相互梳理头发、整理衣角、窃窃私语，时时发出轻微的笑声。

这样的防守形同虚设。

顾慎为却比穿越贵族区时更加小心，这里是百花营，里面居住的全是各国贵妇和女奴，一旦被发现，哪怕只是传言，也足以败坏龙王的名声。

韩芬改作探路先锋，她得确保营内没有埋伏，然后向小阏氏通报龙王到访，半个时辰之后，韩芬悄无声息地从营内出来，示意龙王可以进去了，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好像很喜欢龙王给予的任务。

小阏氏的营帐非常显眼，位于营地中间，最大也最奢华，最外面一层全是淡黄色的丝绸，在火光的照耀下奕奕闪亮，其她贵妇，即使带来更好的帐篷，也不敢与东道主攀比。

顾慎为没有进入这座主帐，韩芬把他带到一顶偏僻的小帐篷里，周围没有火光，便于隐蔽，不惹人注意。

韩芬守在外面。

小阏氏身着宽松的便装长裙，脸上未施粉黛，好像刚刚睡下就被叫起，不过看上去一点也没有恼火之意，反而兴致盎然，让顾慎为想起当年半夜叫起上官如的情景。

“你的手下很有意思。”

“她不懂规矩。”

“本事却很高，直接走到我床前，让我的那些奴仆睡得跟死人一样。”小阏氏笑着摇摇头，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惊慌失措，她只是感到遗憾，“整个龙庭都像是发春的野牛，恨不得把别人都顶死，只有我这里，像是无人看守的羊圈，是头狼就能闯进来，你是狼。”

“在龙庭，只有老汗王才是狼，我不过是另一头羊，寻找同类，以求自保。”

小阏氏笑出声来，“不管怎么说，等你走了以后，我得加强防卫，为什么我的女兵不如香积之国的？”

“上过战场和没上过战场的区别。”

“有话直说吧。”小阏氏突然结束了友好的套话，变得严肃起来，“流言蜚语我听都听腻了，可是龙王肯定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吧？”

顾慎为的确不想，横穿龙庭花掉他不少时间，的确得尽快结束这次交谈，“我不信任日逐王。”

“嗯。”小阏既像是认同，又像是疑问。

“日逐王声称自己是老汗王的保护者，可我听说老汗王一直想削弱乃杭族的势力，而且你和大阏氏都出自乃杭族，拥有这么大的优势，日逐王没必要找我帮忙。”

“你不相信日逐王，又干嘛相信我？”

“因为你恨他。”

“哈哈。”小阏氏开怀大笑，却没有完全掩饰住心中的一丝慌乱，“龙王真会说笑，你这是从哪个老得不行只有嘴会动的牧民那里听到的闲话？”

“我猜的。”

“猜的？”小阏氏的笑容骤然消失，“如果你想套我的话，还是省省吧。我与日逐王是利益联合，他需要保证乃杭族的势力，我需要留住自己的地位，仅此而已，谈不上恨与不恨，至于他到底想不想保护老汗王，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对你也不重要，你的敌人是夸日王，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小阏氏说出一连串的话，顾慎为对自己的猜想更加有谱了，“我没想套你的话，让我说完，不对，你就把我撵走，我会去找日逐王，向他磕头认错。”

“说。”

顾慎为的猜测并非全然凭空想象，虽然官吏们不愿再向龙王提供情报，方闻是仍然从各种渠道打听到不少小阏氏的传闻，真假掺杂，可他还是能提炼出一些有用的信息，由此奠定猜测的基础。

这是一个大胆的猜测，却能解释许多疑惑。

“杀死日逐王之子的那口刀，上面的毒药不是我父亲抹上去的。”

“你还真会替顾仑辩解，可这跟日逐王、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儿子死了，我嫁给了老汗王。”

“是日逐王下的毒，他杀死自己的儿子，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把你送给老汗王，老汗王早在你扬名之前就动了心思，唯一的障碍是你已经定亲了。”

顾慎为每说出一句话，小阏氏的脸色都会随之变化一次，意外、迷惑，直至愤怒，“你以为你是谁？神仙吗？滚出去！”

顾慎为第一次感觉到，他已经掌握小阏氏的真实面目，而不是身处浓雾之中，被迫接受她的引导。

“我不是神仙，我和你一样，是打定主意要报仇的人。”

小阏氏剧烈地喘气，有那么一会，她似乎要大喊大叫，将整个营地的人都叫醒，可她开口时声音却放低了，“你的仇人是金鹏堡。”

“涂在刀上的毒药，就是由金鹏堡提供的。”

“你确定？”

“那种毒药很特别，天下能制作出来的人不多，金鹏堡是其中之一，如果传言没错，当初日逐王与金鹏堡可是很友好。”

小阏氏沉默了。

顾慎为是从上官少敏身上想明白的，前代独步王曾经立誓放弃一切秘术，但是却保留了女蛊的制作方法，这意味着金鹏堡私藏的东西可能更多。

既然荷女十分肯定晓月堂没向北庭派过任何人，最合理的毒药来源就只能是金鹏堡了。

顾慎为无法保证猜测准确，但是在小阏氏面前，他表现得胸有成竹。

小阏氏沉默了好一会，“你很聪明，当心聪明过头，给你惹来大祸。”

顾慎为听过类似的话，他想说自己一直都在惹祸，解决大祸的手段，就是惹一场更大的祸事。

“我想咱们可以重新联合，真正的联合。”

“你相信我，我可不相信你。”小阏氏露出一丝鄙夷，“你总共只带来五十多人，怎么能斗得过北庭的王爷？”

“我不能，加上你的力量就能，而且我还有一千名香积之国的女兵。”

小阏氏仍在犹豫，她被龙王说中心事，深感意外，得慢慢接受这一切，“你去替我救一个人，然后把香积之国的女兵借我一用，咱们就算联合了。”

“什么人？”

“罗宁茶，她被夸日王抓走，可我在她身上押了不小的赌注，不能就这么白白丢弃。”

第五百八十八章生情

托赛是老汗王诸多子孙之一，没有意外的话，他相信祖父根本就不认识自己。

他的父亲是日耀王，在继位排名上位列第七，据说整个北庭历史上，七王从未继承过汗位，排在后面的八、九、十王都有过特例，就是七王没有，日耀王曾经尝试过打破这个怪圈，很快就败下阵来，观察多年之后，还是走上七王的老路：支持一位更有前途的王爷。

托赛向来唯父亲马首是瞩，很自然地也倒向夸日王，甚至抢在父亲公开表态之前，就与夸日王的弟弟阔真结为好友。

这是结盟的惯用套路，你不能直截了当地说“从今天起我支持你，你要给我以下这些好处”，总得先培养一下感情，为丑陋的利益交换抹上一层亲情与友情的光辉。

托赛认为自己做得不错，虽然他与阔真互相讨厌，都觉得对方不够聪明，可是这对同龄叔侄还是成为你帮我衬的至交。

阔真在贱民区遇害，托赛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家伙终于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代价”，接着他感到真心的悲痛，培养感情没有那么容易，即使有着共同的利益，想要产生好感也得花掉不少时间，阔真一死，他又得重来一遍，可是在夸日王的圈子里，他很难再找到投脾气的亲戚。

没多久，托赛发现阔真很可能没有死于贱民区骚乱，他感到自己正接近一场巨大的阴谋，既紧张又兴奋。很快就变得失望，因为他没有受邀进入阴谋的核心。只是作为一名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做一些涂脂抹粉的杂活。

于是，托赛气势汹汹地找龙王报仇，结果半途而废，他替父亲出头，却被当众打了一巴掌，从马背上跌落。脸上的耻辱印记很可能到死也擦不去。

托赛满腔恨意，难道他不是日耀王的嫡长子吗？难道他没有显示出足够的聪明才智吗？一切当中，最让他怒火中烧的是，夸日王绑架了那个女人。

啊，那个女人，即使只是在脑中幻想，那个女人的美丽也显得不可思议。

那还是在几个月以前。虽然山雨欲来，龙庭的气氛还没有像现在这么紧张，不管相互间的恨意有多深，王亲之间仍可以正常走动，托赛奉父命给小阏氏送去一份礼物，遇到了令他心动不已的美丽女子。

算起来。他与那个女人总共只见过三次面，说过一次话。

“我喜欢有权势的男人。”那个女人具有一种与草原女子截然不同的豪爽气质，让身为老汗王孙子的托赛自惭形秽，又怦然心动。

小阏氏适时出现了，恳请托赛向她通风报信。“我只是一名没有根基的弱女子，年少无知的时候。得罪不少人，老汗王一死，我立刻就会被人踩在脚下。我没有别的野心，只想提前知道谁能继承汗位，好讨取他的欢心，得到他的保护。”

“罗宁茶是独步王的儿媳妇，可她在金鹏堡过得很不如意，父亲死了，丈夫弃她不顾，如今投奔到我这里，我就得保护她，替她安排一条最好的出路。”

托赛听懂了小阏氏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从此向她暗通消息。

托赛不觉得自己背叛了父亲和夸日王，他交出的消息都不涉及机密，恰恰相反，他尽力向小阏氏证明汗位之争最后的胜利者会是夸日王。

他是为了罗宁茶才向小阏氏提供帮助的，没想到有朝一日倾慕的女子会成为己方的人质。

天还没亮，托赛在自己的帐篷里坐立不安，夸日王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不敢救走重要的人质。可那个女人……一想到那副世间罕见的容貌，托赛就感到百爪挠心，不由自主地涌起冲动，想要带着心爱的人远走天涯。

最难的是，托赛表面上还得保持平静，再过不到两个时辰，他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陪父亲去观看勇士比武，今天会有一场引人关注的赌局，龙王对夸日王，谁的勇士获胜，将赢得“天下无双的刀剑”，鉴于这两人近期发生了一连串或明或暗的斗争，此次比武分外轰动。

龙王，托赛怀着复杂的心情小声念叨这两个字，既有愤恨，也有嫉妒，当龙王就站在他面前时，托赛差点以为这是自己脑中的幻觉。

他伸手够身边的兵器，碰到刀柄的一瞬间又改了主意，“你好大的胆子。”

“我是来帮你的？”

“小阏氏让你来的？”

“嗯。”

托赛的嫉妒突然暴涨，连目光都变得凶狠起来，“你和罗宁茶，到底是什么关系？”

“被人误解的关系。”

“可金鹏堡的人说……”

“对我的误解绝大部分来自金鹏堡，你愿意相信他们？”

托赛不知道该相信谁，可罗宁茶说过她只喜欢有权势的男人，而龙王离这个标准还差得很远，“那你干嘛还要救她？”

“不是我，是小阏氏，她发过誓要保护投靠者，自己不方便出面，就让我来，可是除非得到你的帮助，我不会多管闲事。”

“哈，闲事，夸日王要用她来要挟你，你却当作闲事？”

如果能自己做出决定，顾慎为宁愿置身事外，夸日王与金鹏堡竟然认为能用罗宁茶要挟龙王，实在是错得离谱。

时间紧迫，托赛却满怀戒心，顾慎为不得不提醒他，“罗宁茶不是嘴硬的女人，用不着动刑，只需两三天的软禁，就足以让她招出一切，小阏氏要救的人不是她，是你。”

托赛张大嘴巴，发现自己跟阔真一样愚蠢，他光想着那个女人的美貌，竟然忽略了至关重要的问题：罗宁茶的口供会致他于死地。

“你能救她？”

“得有你的帮助。”

一旦发现自己身处险境，托赛心中火热的爱情立刻降温，“让小阏氏直接出面要人岂不是更好？罗宁茶是她的客人……”

“罗宁茶还是金鹏堡的少奶奶，上官云不点头，小阏氏也没办法。”顾慎为顿了顿，“你不愿意冒险，没有关系，我也不想冒险，就这样吧，夸日王未必真会拿她怎么样，她也可能不会招供。”

顾慎为尚未转身，托赛已经放弃了抵抗，“等等，我……帮忙。”

顾慎为明白，日耀王的儿子将会被小阏氏牢牢控制住，从前他只是提供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在这之后，不得不掏心挖肺地表明立场。

对夸日王的计划，托赛只了解大致情况，却是最重要的部分。

“夸日王不想杀你，他会故意让你将罗宁茶救走，等你们两个逃亡的时候再大张旗鼓地公开追捕，然后假装是一场误会，接着对外宣扬你们两人的……私情。”

接下来的事情很容易猜想，上官云与张楫会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愤怒，甚至可能拉出上官怒，让他以丈夫的身份讨要公道，令龙王身败名裂。

夸日王还是要逼走龙王，并且为日后的栽赃奠定基础。

“想要救人，龙王得马上动手，夸日王不是说笑，如果天亮之后龙王还是不肯同意交换人质，他真会下狠手的。”托赛心中不寒而栗，难以相信那样的美人怎么能忍受身体的伤残。

顾慎为没有马上动手，他不愿意为罗宁茶冒险，这是实话。

这天的龙庭大会前所未有地热闹，勇士比武的场地周围挤满观众，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人能看清里面的情况，却一点也不影响众人的热情。

顾慎为带着卫兵进入贵族观赏区，在组织者有意的安排下，他的座位与夸日王相邻。

顾慎为先到，周围的王公贵族侧目而视，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相互间也都压低声音说话。

一刻钟之后，夸日王现身，张开双臂，以异乎寻常的热情走向顾慎为，“让我们感谢龙王吧，要不是他，今天的勇士比武怎么会迎来这么多的观众？”

这像是一声咒语，原本切切私语的贵族们突然间从沉闷变得豪爽，不约而同地大笑，一拥而上，围着龙王谈笑，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真正的主角夸日王。

“龙王真是西域人吗？还真是了解我们北庭人的风俗，夸日王手下的勇士多年未遇敌手，龙王能让我们大开眼戒吧？”

“赌注呢？快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听说龙王的刀剑是西域名匠打造的，不知道能跟夸日王的哪一件藏品相比？”

……

夸日王命人摆出自己带来的十件兵器，七刀三剑，全都装在精美的匣子里，样式不一，果然汇聚天南地北的名匠作品。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顾慎为拔出五峰刀与龙首剑，一手一柄，“就是它们。”不等周围的人看清楚，又收了起来，引起一片不满的抱怨。

趁着所有人都在观赏兵器，夸日王凑过来，小声说：“我还没得到你的回答，同意还是拒绝。”

“让这场比武决定，你的勇士赢了，我同意结盟，你的勇士输了，我还是找更强大的王爷吧。”

夸日王露出招牌式的和蔼微笑，“好主意，那就不要让观众失望了，第一场就派出咱们的勇士吧，龙王打算亲自上场吗？”

“不。”顾慎为冲身后的一名卫兵招招手，“这是我的勇士。”

上官飞胆战心惊地走出来，脱口说道：“龙王，输了可别怨我。”

第五百八十九章信号

上官飞硬着头皮迈出一步，立刻迎来无数道目光。

他是独步王的儿子，却为龙王效力，一身古怪的武功，打死过日逐王的“弟弟”，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上官飞拥有完全违背本人意愿的名声。

夸日王展现出兄长该有的仇恨，扫了一眼上官飞，说：“没想到龙王送我这么大一件礼物。”

贵族们听出了其中的杀意，于是全都目光冰冷地看着龙王的勇士，好像他已经是一名死人。

上官飞的心怦怦乱跳，既恐惧又愤慨，就在昨天傍晚，他刚刚听说自己失手打死的人根本不是王孙，夸日王对此比谁都清楚，现在却装模做样。

栽赃是这位王爷的强项，上官飞心想，深深体会到被冤枉的痛苦。

今天的比赛他绝不能输，龙王给了他两个原因，“为了掩饰杀死亲弟弟的行为，夸日王会想方设法除掉你，与其等他暗中下手，不如公开比武，北庭人尊重这种事，只要你赢了，夸日王今后就只能在决斗场上对你下手。”

上官飞明白这个道理，却没办法坚强起来，“夸日王麾下高手如云，我……我打不过啊。”

顾慎为又给了他第二个理由，“三功合一我也开始练了。”

上官飞点点头，他当时在场，还被小小地折磨了一下。

“经过这几天的感受，我想我已经将功法完善得差不多。”

上官飞眼睛一亮，“龙王想到去除走火入魔的办法了？”

“嗯。否则的话我干嘛要练呢？”

上官飞不是轻信的人，但龙王的这句话他信。“龙王，救救我吧。”上官飞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突然想到龙王不喜欢哀求，双手按腿，勉强又站起来，只是身子已然矮了一截。

“什么事都得论功行赏。”

这就是上官飞今天必须赢得比赛的两个原因，他要为自己的性命拼搏。还要争取龙王的欢心。

顾慎为使出险招，其实除此以外也没有太多选择，他本人不能出战，张楫说的没错，那样做只会降低龙王的身份，至于其他人，上官如与木老头失踪。荷女、初南屏、龙翻云各有任务在身，全都躲在外面，韩芬是名纯粹的杀手，她那些招数，大都不适合在公开比武中使用，算来算去。就只剩下上官飞。

“一场定输赢吗？”顾慎为问道，他发出的挑战书内容简略，很少提及细节。

夸日王含笑点头，“龙王赢了，从这里挑两件趁手的兵器带走。我赢了，刀剑和人我都要。”

在贵族们听来。夸日王想要的“人”是上官飞，只有顾慎为明白，这是指自己和上官少敏。

上官飞肩负的使命比他想象得更沉重。

轮到夸日王的勇士现身了，他没有马上下达命令，而是冲远处的一个人招手。

上官云走过来，他也受邀观赏勇士比武，只是位置比较偏，他的云王称号与龙王一样，都没有得到承认。

“殿下有何吩咐？”上官云脸上挂着特有的微笑，可是被稍显谄媚的语气破坏，没有平时的自信与神秘。

上官飞跟三哥绝称不上友好，过去的接触也不多，但心里对这位从囚犯变为云王的兄长，还是有点崇敬的，如今亲眼目睹上官云在权贵面前低三下四，不免感到同情与心寒。

骨子里，上官飞还是将自己当作金鹏堡九少主。

很快，他对三哥的一点同情就要烟消云散。

“你觉得我该派谁出战？”夸日王问道。

上官云看了弟弟一眼，好像根本不认识他，“此人内功奇特，拳法、刀法、轻功皆是三流，且临战易怯，殿下可派出一名擅使刀剑的高手迎战，只要不被他的拳头碰上，自然稳操胜券。”

上官飞真想痛骂一顿，这可是亲哥哥啊，竟然把他的弱点全盘托出，一点余地不留。

“别彦。”夸日王叫出一个名字。

上官飞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他不知道别彦是谁，可是看周围贵族们的表情就知道，这是北庭顶尖的知名高手。

等到别彦走出队列，向夸日王行礼时，上官飞发出绝望的哼声。

和那些躲躲藏藏使用假名的中原高手不一样，别彦是土生土长的北庭刀客，无需遮掩。

别彦身材高大，即使弯腰行礼时也显得鹤立鸡群，难得的是体形极为匀称，没一丝赘肉，相貌算不上英俊，硬朗坚毅，更显男子气概。

这简直是上官飞心目中的神灵形象，打一开始他就注意到这个人，没想到竟然会成为自己的对手。

顾慎为对别彦稍有了解，知道他是北庭名声最响亮的高手之一，曾经三次夺得勇士比武的魁首，传言只要有一半是可信的，上官飞绝不是他的对手，就算龙王自己，面对面地比武，也未必有多大胜算。

贵族席上不紧不慢，下面的观众可有点急了，要求尽快比武的呼声越来越响，终于传到夸日王耳中，“开始吧，你们两个是第一场，不要让观众失望，很简单，只要有鲜血，就能满足他们。”

上官飞觉得双脚已经不属于自己，“啊？不先说说规则吗？比如点到即止什么的。”

他用尽了力气，声音却小得如同耳语，在一片嗡嗡声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别彦躬身后退，上官飞站立不动，顾慎为推了他一下，小声说：“拖延一下，肯定会赢。”

上官飞的脸上立刻焕发出光彩，好像临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满怀希望地看着龙王，龙王的目光坚定而真诚。上官飞心中一下子有底了，脚下生出力气。虽然身体还有些摇晃，总算能迈出步子。

龙王诡计多端，他说能赢就一定能赢，上官飞的猜测像沸水生出的气泡一样，争先恐后地从心底向上漂浮：下毒、收买、威胁、暗算，龙王用的是哪一招？

正常情况下，比武选手应该从不同方向进场，上官飞与别彦却要走同一段楼梯。

上官飞走在后面。一边赞叹前面男子的身材，觉得龙翻云都被比了下去，一边琢磨龙王的必胜手段是什么。

在台下，一大群随从与卫兵守在这里，看到别彦，齐声欢呼，再看到他身后的上官飞。一起撇嘴。

“还以为龙王亲自出场呢。”

“可不，那才有看头嘛。”

“这是谁？怎么像死囚似的？”

众人七嘴八舌，把上官飞刚刚高涨起来的信心又给压了下去。

一名卫兵挤出人群，将兵器交给别彦，上官飞看在眼里，倒吸一口凉气。那刀与主人的身高相配，足有五尺长，和龙翻云的护法长刀类似，挥舞起来，能将敌人挡在十步以外。他的拳头可够不着。

龙王也有卫兵守在台下，走到上官飞身边。大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被推着走出几步之后，发现手里也多了一柄刀，金鹏堡狭刀，现在看上去就像是绣花针。

两人并肩站在场地入口，上官飞仰头看着别彦，露出最拿手的柔情微笑，希望能得到一点好感，“你好，我叫上官飞，你听明白夸日王的意思没有？他要活口，所以咱们都别下死手，尤其是你……”

别彦低头看了一眼笑容诡异的对手，粗声粗气地从嘴里蹦出几个词，全是北庭语。

上官飞心里硌磴一声，语言不通，自己怎么拖延时间？而且……别彦的牙齿实在太丑陋了，里出外进，黑黄掺半，好像还缺了一两颗。

龙翻云在上官飞的心目中又回到第一名的位置。

不知道是谁从背后推了一下，上官飞首先进入场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站直之后莫名其妙地想起从前学堂里的游戏。

那时他还与妹妹争抢“九公子”的称呼，课间经常叫奴才进来比武，谁能想到，不过几年工夫，被迫上场的人换成了他。

观众们发出震天响的欢呼，上官飞低头前行，知道这股热情与自己无关。

比武场地很大，足有五十步见方，北庭士兵组成稀疏的人墙，算是边界，观众大都是牧民，许多人干脆站在马背上，兴奋高声喊叫。

声音很快汇集成清晰的“别彦”两个字，原来这个名字在不同语言里都是一样的，上官飞不明白自己干嘛尽想一些没用的东西，尽量拖延比赛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一名贵族充当裁判，任务很简单，报出两名选手的名字，格式是主人的称号在前，选手在后，随后就要退出，跟观众待在一起。

至于比武胜负的标准，更加简单，直到一方认输或者倒地不起才告结束，而且没有平局一说，都倒下，就看谁先站起来，都死了，就看谁的伤口少。

“等等。”上官叫住准备离开场地的裁判，“我有个疑问，别彦不会说中原话，他要是认输，我听不懂怎么办？”

裁判鄙夷地哼了一声，用北庭语说了一声“我认输”，“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等等，我还有问题……”

上官飞拉住裁判不放，频频抬头望向贵族席，等待龙王发出可以比武的信号。

顾慎为也在等待信号。

一名卫兵走到龙王身边，点了点头，马上退下。

顾慎为转身对夸日王小声说：“有个人声称夸日王准备谋反，还好落在我手里。”

夸日王不屑地笑了一声，“这种事常有，龙王随意处理吧。”

阔真已经死了，夸日王不相信还有人能拿出证据指控自己。

“他是金鹏杀手，说自己曾经受命在贱民区杀人，夸日王有印象吗？”

夸日王脸色骤变，在原定计划中，负责杀死假阔真的人正是一名金鹏杀手，结果阴差阳错让上官飞抢了先，可这名杀手怎么会落在龙王手里？

夸日王猛地扭头，看向上官云，上官云也看着他，一脸的难以置信。

第五百九十章演技

观众愤怒了，龙王的勇士怎么回事？拽着裁判没完没了地问东问西，就是不肯靠近对手。

裁判也很恼怒，使尽浑身解数也挣脱不掉上官飞的拉扯，“随便，一切都随便，打倒也好，自己摔倒也罢，只要起不来都算输。”

“他个子高，刀也长，有点不公平，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让他放下刀，只比拳脚？”上官飞绞尽脑汁想出稀奇古怪的问题，不停地抬头望向贵族席。

他最关心的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夸日王脸色好像变了，上官飞心中狂喜，原来龙王釜底抽薪，直接要挟别彦的主人，强迫他放水。

上官飞还是没有松手，裁判说什么他都充耳不闻，一心等着龙王发出信号。

终于有观众忍受不住这种明目张胆的耍赖行为，采取行动发泄心中怒火。

一团东西紧贴着上官飞身边落地，把他和裁判都吓了一跳。

是一只脏兮兮的旧靴子。

“哎，你看到了，有人扔暗器，不公平，我要求……”

话音未落，又一枚“暗器”飞来，这回是一只马鞭，上官飞灵巧地躲开，裁判却不幸中招，哎呦一声，趁机逃向场地边缘，很高兴自己摆脱掉了纠缠。

一旦有人开头，不耐烦的观众纷纷效仿，五花八门的“暗器”雨点一般飞进场地，上官飞东躲西藏，除了被不知哪来的酒水溅了一身，倒也没有吃亏。只是越退越后，猛一回头。正看见别彦举起五尺长的大刀，正冷冷地盯着他。

上官飞脚下一软，接着，他终于看到龙王的信号：一名卫兵站在龙王身后，向他挥手。

与此同时，夸日王也向别彦做出一个暧昧的手势，脸上的神情显示他对自己的决定极不情愿。

可以动手了，上官飞挥起狭刀。向小别重逢的恋人一样扑向别彦。

三招一过，观众们立刻停止了乱扔东西，七招过后，众人纷纷点头，十招交罢，叫好声哄然响起，其中竟然有一小部分是送给上官飞的。

这是一场表演性质的比赛。上官飞当然不想演砸锅，有意显示自己的武功，狭刀舞得飞快，脚下更快，倏进倏退，好像与毒蛇缠斗的獾。围着猎物不停绕圈，从侧后方向寻找破绽。

上官飞经受过完整而严格的杀手训练，这还是第一次在石堡以外展示出来。

作为一名注定要输的勇士，别彦的表现非常不错，长刀像风车一样旋转。脚步稳重，每迈出一步都要大喝一声。气势惊人，丝毫没露出放水的迹象。

只有上官飞知道，夸日王的勇士没有使出全力，故意留出破绽，虽然转瞬即逝，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观众也看不出来，但却给予他许多可趁之机。

上官飞喜欢这种有惊无险的决斗，这就像他小时候跟妹妹一块组织的比武，奴才们使尽全力，绝招狠招不断，累得气喘吁吁，最后还是败给双胞胎。

别彦是夸日王的奴才，除了执行命令，别无选择。

胜券在握，上官飞像鸟儿一样欢快。

夸日王自诩城府颇深，面对意外总能坦然处之，可这一回，他很难控制住心中的怒火，龙王竟然选择勇士比武的前一刻向自己发出威胁，好像他的权势是空中楼阁，随手就能推倒似的。

如果阔真还活着，夸日王承认那是一个不小的隐患，可一名金鹏杀手，就算掌握了全盘计划，说出来又有谁信，关键是有谁敢信？

龙王还没有醒悟，多半个龙庭已经落在夸日王的掌握之中，他所需要的只是与老汗王之死无关的名声。

夸日王决定给龙王一个教训，他向别彦发出暗号：杀死上官飞。

接下来，他还要派人剁下那个女人的一只手掌送给龙王。

对龙王必须强硬，既然不能骗他离开龙庭，那就吓得他逃之夭夭。

顾慎为觉得上官飞能赢，即使没有神奇的拳法，凭借修炼数年的无道神功，还有十几年的杀手训练，他也有七八分胜算。

胆怯是唯一的障碍，正是这一点，让上官飞甚少能发挥出五成以上的功力。

顾慎为耍了一个小花招，能否生效却是未知之数，别彦也是高手，一旦上官飞发现不对劲，心慌意乱会要了他的命。

隔着十几名贵族，上官云正寻思如何破解眼下的困局。

他的一名杀手被龙王的人绑架了，可他没办法指责龙王破坏协议，因为事发时龙王正坐在附近，而且绑架者也有点特别。

上官云得到消息说，就在刚才，三百多名香积之国的女兵突然冲进金鹏堡营地，声称要找教头，将所有帐篷翻了个底朝天。

张楫一肚子计谋，唯一不懂的是怎么对付女人，尤其是一大群女人。

女兵们来了又走，连句道歉都没有，事后查点发现营中物品一件没少，人却丢了一个。

这名杀手曾在执行秘密任务时，被晓月堂弟子韩芬一眼认出，导致半途而废。

上官云不担心这名杀手会乱说话，可他担心夸日王会不高兴。

就在上官云仔细观察夸日王脸色的时候，又有消息传来，那名杀手被放回来了，发誓说自己不小心中了迷药，但是什么也没说，女兵们也没有虐待他。

这更让上官云感到不安。

场内的比武已经进行了三十几招，尚自不分胜负，夸日王心中越发不满，因为他听说上官飞是个很好对付的鼠辈，理应十招之内就被杀死才对。

“希望龙王不要被这里的传言吓着。”夸日王到底控制住了自己的怒火，脸上又露出微笑。“树大招风，汗王家族也不例外。身为王孙，所能做的就是视而不见。”

“视而不见是个好办法，能解决许多问题，顺便说一声，那名金鹏杀手，看样子是在胡说八道，我的人刚刚把他撵走了。”

“嘿，龙王变招好快。”

“世事变化无常。我初到龙庭的时候，金鹏堡还是咱们共同的敌人，转眼之间，一切不都变了吗？”

“那是龙王眼光太狭隘了些，对北庭来说，什么都没变，从始至终都在维护自己的利益。龙王要是不能接受这一点，前面的道路只会越走越窄。”

“我已经被安排好了一条死路，能走到窄路上，难道不该庆幸吗？”

夸日王冷冷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上官云，周围的贵族正在为场中的勇士叫好，有意无意替交谈形成一道屏障。偶尔有人听到只言片语，即使是毫无意义的词汇，也马上在心里警告自己快点忘掉。

“路是不变的，人却可以，死路、窄路、通衢大路。有时候就是一念之间的事，看你跟在谁的后面。跟得紧不紧。”

“死路总得有人去趟。”

“没错，可不到最后，万事皆有可能，我只知道一点，跟着我走的人，会离死路远远的。”

面对夸日王的暗示，顾慎为沉默以对，开口时避开了关于道路的话题，“夸日王最不喜欢哪两柄刀剑？我要开始选了。”

夸日王一愣，场地中别彦正占上风，看样子离赢得胜利只差几招，哪轮到龙王选择刀剑？

上官云正好走过来，“龙王好手腕，竟然能把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造就成高手，金鹏堡甘拜下风。”

夸日王好不容易压下的怒火又升腾起来，当他说起“死路”的时候，并无特别的含义，可是金鹏堡麻烦不断，上官云连对亲弟弟的判断都不准确，让他第一次认真考虑该由谁来走那条“死路”。

上官飞开始疑惑了，这个别彦演得是否太逼真了一些，已经四五十招了，怎么还不露出败意？

很快，机会来了，在上官飞眼里，别彦创造了一个巧妙的漏洞，没有假装慌乱，下手反而更快更狠，但是攻多守少，刀法凌厉，却失去了密不透风的效果。

如果换在平时，上官飞即使看出漏洞，也不敢冒险尝试，今天他有恃无恐，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没有他不敢冒的“风险”。

就连别彦吓人的吼声，也像是蒙骗观众的虚张声势，真实含义是在催促上官飞快些动手。

上官飞决定不再等了，而且要演得无懈可击。

狭刀转交左手，反握在胳膊后面，上官飞整个人冲向别彦，在空中转了一圈，正好以左手刀格住别彦的长刀。

在观众看来，上官飞好像是以臂挡刀，于是齐声发出惊呼，这个赛前磨磨蹭蹭的小子，已经用实力赢得许多人的认可。

上官飞故意施展险招，身体继续旋转，再与别彦面对面时，他第一次攻入内圈，毫不犹豫地当胸击出一拳。

庞大的身躯慢慢倒下，上官飞将狭刀还回右手，高高举起，严肃地向贵族席上的龙王致意，心想，这种好事自己还能再来几回。

他的愿望很少有这么快实现的时候，观众兴奋的叫声尚未停歇，又一名刀客走进场地。

上官飞到处寻找裁判，一见到他走过来就问：“怎么回事？我不是赢了吗？”

裁判的态度恭谨了许多，“是，你赢了一局，还得再赢两局，才算过关，有资格参加下一轮比赛。”

上官飞傻眼了，他只是赢得了龙王与夸日王的赌局，离勇士魁首的称号还远着呢。

他抬头望向龙王，希望得到暗示，可让他失望的是，龙王不见了。

顾慎为提前离开，留下卫兵挑选夸日王的刀剑，他得去见罗宁茶，如果计划顺利，她这时应该已经回到百花营了。

第五百九十一章夫妻

罗宁茶吓坏了，自从出嫁以来，她受过不少挫折与苦难，可这还是第一次受到人身威胁，她一直以为自己身上笼罩着神秘的光环，能与绑架、刑讯、伤害这类行为隔绝呢。

在她的记忆中不缺乏折磨犯人的场面，只需简单的移植，就能放到自己身上，这更让她心惊肉跳，连对自己的魅力都失去了三分自信。

因此，无怪乎她会浑身颤抖，打定主意一见到夸日王就招供一切，她罗宁茶只与强者为伍，愿意为之奉献一切。

可夸日王会接受她吗？罗宁茶对此心怀忐忑，并不是所有男人都会自愿向她低头，上官云就是一个例子，当他以金鹏堡三少主的身份接走弟媳并交到夸日王卫兵手中时，一点为难之色都没有。

罗宁茶很快度过自怨自艾的阶段，那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不值得留恋，她开始暗自咒骂所有人，从独步王、小阏氏一直到龙王与上官云，咒骂没有减轻恐慌，但的确让她好受了一点。

镇定，她对自己说，欢奴那个小子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首先得镇定，即使在北庭，自己也是美女，从那些卫兵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上官云为什么无动于衷？因为自己没有花心思挑逗他；夸日王一定会坠入情网，因为她要施展全部手腕。

罗宁茶的信心渐渐恢复，斜靠在软榻上，摆出惊慌失措但又娇羞无力的姿态，这是许烟微教给她的。只用过几次，对独步王非常有效。

“叫卫兵进来。”

她需要一个试验品。

三名丫环站在门口。恨不得与帐篷合二为一，她们是小姐仅有的撒气工具，自从遭到软禁，分别遭受过不同程度的惩罚，这时见她换了一种态度，既感到意外，也都松了一口气。

丫环小意抢先应是，掀帘出帐。希望与小姐离得更远一些。

可她半天没有回来，罗宁茶的怒气升起，连娇羞的神情都维持不住了，“叫个人要这么久吗？她是没带脚还是忘了嘴巴在哪？”

从外面进来一个男人。

罗宁茶立刻垂下头，用柔弱可怜的声音说：“谁能帮帮我……”

男人走过来，几乎没有脚步声，可是罗宁茶用余光看到这人的步履稳重自信。绝不像是普通的卫兵。

她抬起头，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这是自己的丈夫。

“怎么是你？”罗宁茶腾地坐直，恢复本来的声音，意外而不屑，虽然早就听说上官怒也在龙庭，她却从来没想过两人会重逢。

“你什么时候从土匪的女儿变成婊子了？”上官怒看着她。眼里没有一丝暖意。

上官怒是被迫来救妻子的。

他被西域都护官卫嵩出卖，成为收买龙王的贿赂之一，只得再一次选择背叛。

上官怒最初是想投奔大日王或是夸日王的，但他刚进入草原不久，就撞上日逐王的军队。在与王爷交谈数句之后他改变主意，愿意向日逐王效忠。

留在北庭的日子不比中原好多少。上官怒与后者起码有过一段时间的蜜月期，在日逐王麾下，他几乎立刻就被打入冷宫，只得到一句安慰，“现在还不是时候，很快，你会有机会立大功的。”

上官怒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天，没想到日逐王交给自己的第一个任务竟然是领回妻子罗宁茶。

帐篷外面，日逐王的部下正与夸日王的卫兵对峙，离曼与野马站在一边观看。

离曼突然不合时宜地笑了两声，扭身对野马说：“你发现没有，明明是龙王替日逐王做事，可每次任务好像都是咱俩出面执行，龙王一点不吃亏，还占了大便宜呢。”

野马说不了话，只能用独臂做出几个简单的手势。

“你说不该与龙王结盟？王爷的决定咱们最好不要乱猜，让龙王占点便宜吧，最后他总会连本带利还回来。”

上官怒带着妻子出来了，离曼不自觉地点点头，心中暗赞，这个女人果然名不虚传，在北庭还真找不出能相提并论的美女。

夸日王一方的卫兵人数太少，不敢上前阻拦，近侍魏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扫了一眼，认出离曼是某位将军的儿子，冲到他身边，尖声说道：“你怎么敢来夸日王府抢人？”

离曼露出万分惊讶的神色，伸手扶住摇摇晃晃的魏春，“魏总管，这话从何说起？瞧见没，那位就是金鹏堡的八少主上官怒，我们跟他一块来接八少奶奶，夫妻团聚，乃大喜之事，怎么说是抢人？”

魏春挣扎了几下，反而被离曼握得更紧了，“上官怒早就不是金鹏堡的人了。”

“对，可就算如此，人家也是夫妻吧？难道夸日王还想硬生生拆散不成？”

魏春面红耳赤，却找不出话来辩驳，夸日王是借着金鹏堡上官云的旗号“请”来罗宁茶的，终归不如上官怒来得光明正大。

眼看罗宁茶进入马车，魏春束手无策，猛然甩开离曼，转身向一匹马跑去。

“他去向主子告状了，咱们快走吧。”离曼说道。

一切顺利，虽然日逐王此举会大大得罪夸日王，但只要手里握着上官怒这枚棋子，敌人找不到理由发起公开报复。

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非得由龙王想到呢？离曼既敬佩又迷惑，然后明白过来，上官怒与罗宁茶这对夫妻早已名存实亡多年，就连金鹏堡的人都不再把他们当成一对，只有龙王，这位曾经给八少主和八少奶奶都当过奴仆的人，才能记在心中吧。

接下来，将罗宁茶护送到北部的百花营，任务就算圆满完成，可是才走出没多远，一直很听话的上官怒制造了大麻烦。

“送到你那里？什么意思？”离曼的惊讶这回是真实的。

“她是我妻子，当然送到我那里，有什么问题吗？”

“王爷命令……”

“王爷那里我自会去说。”

上官怒脸色阴冷，好像打算跟所有不同意的人拼命，离曼发现自己也得去向主子告状了，“随你，不过你最好对王爷有一个交待。”

“要不了多少时间，我会把她送到百花营的。”

离曼露出理解的笑容，如果这是他的女人，几年不见，重逢的第一件事大概也是这个，面对如此美艳无双的佳人，有哪个丈夫能忍住不行使自己的合法权利呢？

罗宁茶迷迷糊糊，上官怒的出现打乱了她的心绪，坐在车上，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自己的丈夫。

被三名丫环扶进帐篷好一会，她才清醒过来，“这是什么地方？来这干嘛？”

丫环们面面相觑，她们跟小姐一样，搞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罗宁茶正要发火，上官怒走进来，冲丫环挥挥手，三人如蒙大赦，匆匆地退出帐篷。

“这是哪？”罗宁茶冷冷地问，她现在安全了，想起自己当初有多么厌恶断手的丈夫。

“我的住处，今后就是咱们的住处。”

罗宁茶皱眉扫了一眼，这是一顶普通的行军帐篷，低矮狭小，铺着粗劣的地毯，装饰简单，最关键的是，没有屏风，一扇也没有，“别想让我住在这里，我在龙庭有自己的住处。”

“妻子得跟丈夫住在一起。”上官怒淡淡地说，解下配刀，放在桌子上。

“哼，现在你想住在一起啦，当初你跑掉的时候，可一点也没犹豫，更没想着把我带走。”

“所以你就跟王主睡在一块，还给我生了一个弟弟。”

八少奶奶与独步王的私情是金鹏堡的一大禁忌，众人就连私下谈论都不敢，更不用说当面指责。

罗宁茶涨红了脸，不是羞愧，而是愤怒，“你杀死我父亲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点，没错，我跟王主睡了，我睡过的男人不只他一个呢，个个都比你强，王主虽然老了，也能让我怀孕，你却什么都没留下……”

上官怒挥手打了一巴掌，罗宁茶像布偶一样摔在床铺上，立刻坐起来，脸上多了几道手印，头发散乱，却更加不服气了，欢奴的阴谋、许烟微的媚术，都被她抛在九霄云外。

“亏你还自称是杀手，怎么没一招杀死我？哈，因为你不敢，你现在算什么？日逐王手下的一条狗，一条从原来的主人家逃走的狗，叫‘丧家之犬’，谁给你骨头你就跟着谁，瞧你住的地方，还真是跟狗窝一样，怪不得……”

罗宁茶语速极快，上官怒根本插不进话，他也不想说话。

上官怒走到床前，左手掐住罗宁茶的脖子，露出右手铁钩，那是罗宁茶最害怕最厌恶的东西。

可是大头神女儿的脾气一旦发作，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罗宁茶奋挣扎，双手乱挠，却动不了分毫。

上官怒用铁钩撕裂妻子的衣裳，激愤与欲望交替上升，多年来的屈辱与失败似乎都凝聚在这具完美的躯体上，正等着他发泄、报复与毁灭。

“去死吧。”上官怒左手增加力道，铁钩熟练地解开自己的裤带。

罗宁茶脸憋得通红，仍不放弃抵抗，好像压在身上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最龌龊最卑鄙的乞丐。

她第一次产生宁死不屈的想法。

第五百九十二章摆布

上官怒的杀手本能发挥作用，转身跳到一边，铁钩提住裤子，左手去摸自己的刀。

刀不在。

它躺在几步之外的桌子上，旁边站着一人女人，另一个女人。

上官怒没有愚蠢地问“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这类话，他在准备进攻，感谢父亲，砍掉他一只手掌，却送给他一件新武器，铁钩的作用可不只是勾住裤带。

罗宁茶捧胸剧烈地咳了几声，合上衣襟，还没有从羞愤中挣脱出来，怒气冲冲地看着丈夫，好一会才注意到莫名冒出来的女人，虽然她对丈夫连半分感情也没有，可还是感到浓烈的醋意，“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韩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夫妻，“我叫韩芬，走进来的。你们……要不要帮忙？”

罗宁茶愣住了，“帮什么忙？”

韩芬稍微压低声音，好像兜售神秘商品的小贩，“我能让你们如鱼得水、欢喜快乐，真的，只需要点上几指……”

罗宁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官怒不仅要强奸自己，还找来疯女人助兴。

“你是晓月堂弟子。”上官怒终于明白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是谁。

“是啊，这回你相信了吧？”韩芬抬起右手，指头像蜘蛛的腿脚一样蠕动着，“非常简单。”

“龙王派你来的？”

“嗯。你们刚才做得不太对，像是仇人打架。男欢女爱，你俩既没有欢也没有爱……”

听说这个疯女人是龙王派来的。罗宁茶终于明白自己安全了，大声说：“我才不要和他欢爱，他……他强迫我，快把他杀了。”

罗宁茶把韩芬当成龙王的奴仆，因此也是自己的奴仆，命令出口之后才想起这个女人不会像自己的丫环那么听话，于是马上补充一句，“他是龙王的杀父仇人。”

韩芬不觉得杀父之仇有多严重。摇摇头，“龙王只交待我说保护你的安全，可没让我杀人。”

“他这样对我，你是怎么保护的？”罗宁茶义愤填膺，她差点被上官怒杀死，可这个女人竟然一点都不着急。

“你很安全啊，我看得很清楚。他不会真掐死你，有些男人喜欢这样，其实没什么，你不喜欢，告诉他就是。”

罗宁茶哑口无言，甚至怀疑这个女人根本不是龙王派来保护她的。而是上官怒故意戏耍自己的把戏，向后挪动，将衣襟抓得更紧了。

上官怒没找到出手机会，晓月堂弟子擅使秘术，他一时摸不清底细。

韩芬笑容可掬。“这是你的刀？”

上官怒警惕地点点头。

韩芬抓住刀柄，像握着一截不太干净地枝条。递给上官怒，“给你。”

还刀却以刀尖一端示人，对方握住刀鞘，她正好拔刀伤人，晓月堂弟子竟然使出这种幼稚的手段，上官怒心中不屑地哼了一声，伸出左手去拿自己的刀，右手铁钩伺机待发。

韩芬身形甫动，上官怒的铁钩已经挥出。

韩芬却没有拔刀偷袭，恰恰相反，她将狭刀塞到上官怒手中，自己借势后跃，避开铁钩，然后盯着上官怒胯下，满意地点点头。

金鹏堡强迫女杀手放弃一切羞耻心，却没教过男杀手如何面对这种尴尬的局面，上官怒出于本能，立刻收招不发，重新勾起裤子。

“哇，你这只铁手用得还真熟练，一点都伤不着自己。”韩芬赞道，转向惊疑不定的罗宁茶，“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他不错啊。”

上官怒与罗宁茶平生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夫妻同心，不约而同吐出两个字，“疯子。”

韩芬笑得更开心了，“让我施展一点小手段，保证能让你们两个比我还疯。”

上官怒左手一晃，像变魔术一般，眨眼间拔刀出鞘，“出去。”话音与刀鞘同时落地。

韩芬似乎终于明白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人，真要比试刀剑，她也未必是金鹏堡八少主的对手，于是笑嘻嘻地后退，“好吧，我不多管闲事，你们继续。”

龙王派来的“保镖”就这么走了，罗宁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喂，不能走……带我一块走。”

韩芬站在门口，“女人都这样，开始的时候抗拒，事后又要缠着不放了，放心吧，你会开心的，他会老老实实听你摆布，你有这个本事。”

不等罗宁茶再开口，韩芬已经消失，快得像一阵风，好像从来没进过帐篷。

罗宁茶觉得自己又落入魔爪，头脑却比刚才清醒许多，“我是小阏氏的贵客，你是日逐王领养的一条狗，只要我一句话，能让你活，也能让你死。”

上官怒的欲火已经熄灭，妻子的威胁又让他重起念头，这已经跟情欲无关，纯粹是一种报复与征服，好像他的全部尊严都会在此之后回来自己身上来。

这回他不再扔掉狭刀，用它指着罗宁茶，“现在，决定生死的是我，脱掉衣服。”

罗宁茶犹豫了，她厌恶强迫，但是更怕死，挣扎与威胁都不起作用，心中一个声音开始劝慰她：这是你的丈夫，又不是第一次做，何必吃眼前亏呢？

但她顶多做到不再反抗，可绝不愿意在他面前宽衣解带，浪费自己的诱惑技巧。

上官怒感受到了妻子的屈服，欲火奇迹般地再度燃起，这火越燃越旺，热得他手心里汗津津的，仿佛他一辈子没碰过女人似的。

上官怒向前迈出一步，突然像踩到了火盆，又或者是被昆虫蛰到，向后退出两步，扔掉手中的狭刀。

掌心红得吓人。好像托着一滩鲜血。

晓月堂，上官怒心中一颤。明白自己有多愚蠢，从小就听说晓月堂邪术，自己当年还带兵剿灭过那群疯女人，怎么如此大意，竟然会接触韩芬碰过的东西？

其实他剿灭的只是晓月堂分支大荒门，韩芬是他碰到的第一个晓月堂高手。

“嗬……”上官怒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从喉间挤出声音，然后像醉鬼一样摇摇晃晃。

罗宁茶不明所以。“你、你想干嘛？”

上官怒说不出话，与灼热感纠缠在一起的麻痹从左臂正向全身漫延，很快，他的右臂也不听使唤了，铁钩颤动，裤子又掉在地上。

罗宁茶尖叫一声，扭过脸闭上眼睛。她认命了，报仇不急于一时，欢奴等了那么年，自己也可以等，只要还在龙庭，她就有本事说服许多权贵为自己杀人。

可命没有认她。罗宁茶闭眼等了一会，除了上官怒粗重的喘气声，什么也没发生。

她睁开眼睛。

上官怒躺在地上，好像待宰的活鱼，来回扭动。胯间那活儿却挺得笔直，如同昂首戒备的毒蛇。

罗宁茶目瞪口呆。突然想起韩芬离走时的话，“他会老老实实听你摆布。”

韩芬实现了诺言。

“她真是个疯子。”罗宁茶自言自语，觉得韩芬是一个厉害的疯子。

罗宁茶自由了，她可以叫来丫环，先惩罚她们在关键时刻对自己的背叛，再让她们惩罚上官怒，也可以就这么走出去，要求卫兵立刻将自己送回百花营，她要向小阏氏哭述，找机会还要向日耀王的儿子托赛抱怨，这两个人都能为她报仇。

可这些手段都不能马上满足她的复仇欲望。

罗宁茶整好衣裳，跳下床，看了一眼上官怒血红的左手，明白他是怎么中的招，四处看了看，找到上官怒的一件外衣，用力撕下一幅，然后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刀柄缠好，将它拎了起来。

她听很多人说过金鹏狭刀轻飘无力，可她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地坠手。

上官怒的脸也红了，一多半是出于屈辱，他不仅倒在妻子面前，而且露出丑态，将他在中原与北庭受到的所有冷落加在一起，也不如现在难堪。

罗宁茶手中的刀在上官怒胸腹之间晃动，她看着丈夫的那团东西，轻蔑地笑了一声，“那个疯女人真是没见过世面，这也叫不错？一条僵硬的小蚯蚓而已，你放水的时间肯定比别人都长，管道太细嘛。”

上官怒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目光也益发凶恶，如果能站起身，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妻子。

罗宁茶体会到报复的快感，反而不急着动手了，在刺向仇人时，语言与刀剑一样有效，有时候还会更有效。

“杀死大头神的时候，你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吧？上官怒，你这个阴险卑鄙的小人，我父亲保护你、提携你，本来还想有朝一日将铁山传给你，可你恩将仇报，竟然背后动刀。哈，老天有眼，让你什么也没得到，铁山分崩离析，你的中原主子连根骨头都没赏给你。”

罗宁茶怀念铁山营地里的少女时代，在大头神的护佑之下可以为所欲为，不过她对替父亲报仇没多少热情，一直对欢奴的执着感到不可理解。

重提旧事，她唯一的目的是羞辱上官怒，早在成亲之前她就对断掌夫婿感到厌恶，一年多的夫妻生活没有减轻厌恶，反而让它变为憎恨。

“你一直当我是土匪的女儿，可是瞧你，连土匪都不如，腆脸卖命，主人家还要挑三拣四。”

罗宁茶的刀晃到了上官怒胯下，不屑地撇撇嘴，随后露出得意的笑容，“王主那么大岁数，东西也比你好，上官家一代不如一代，看你们父子就知道了。”

上官怒的脸已经比手掌还要红。

罗宁茶弯下腰，小声说：“欢奴也比你强，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比你强一百倍，现在是龙王啦，你更加望尘莫及。”

上官怒哇的一声吐出血来，然后发现自己能动了。

第五百九十三章英雄

罗宁茶毫无防范，手中的刀就抵在上官怒要害之处，却没有动手，而是纳闷地看着他吐出鲜血、挥起铁钩。

狭刀离手，罗宁茶站立不稳，向后退去，一下子反应过来，知道大事不妙，刚才那个晓月堂弟子说过名字，可她忘了，张嘴结舌，竟然还在努力思索。

上官怒从地上爬起，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东摇西晃地走向妻子，右手铁钩高高举起，他要杀掉这个女人，即使整个世界都与自己为敌，也要杀掉她。

在所有给他带来屈辱的人当中，中原官僚、北庭贵族、独步王，甚至包括龙王，无不是高高在上，以至于面目模糊，只有这个女人清晰可见，能让他肆无忌惮地进行报复。

罗宁茶呆住了，既没求饶，也没叫喊，她还在冥思苦想疯女人的名字，好像那是一句神奇的咒语，只要说出口，就能扭转迫在眉睫的危险。

上官怒停在五步之外，铁钩仍然高高举起。

罗宁茶突然想起来了，“韩芬。”抬高声音又叫了一遍，“韩芬！”

幽灵一样的女疯子没有出现，上官怒也没有动，可是眼中的凶光越来越浓，额上青筯暴露，好像也要变成疯子。

罗宁茶怀疑他又失去行动能力，但不敢过去检查，而是步步后退，她想明白了，杀人这种事，还是命令别人来做，她在一旁观看好了。

撞到身后的东西时，处于极端恐惧中的罗宁茶差点晕过去。身子一软，向下瘫倒。

顾慎为搂住她的腰。目光仍然盯在上官怒身上，这是通天关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罗宁茶抬头看到龙王，整颗心刹那间融化了，紧紧抱住他，就像小时候遇到不顺心的事向父亲求助，抽泣着说：“他、他要杀我。”

顾慎为不是大头神，推开罗宁茶。说：“回百花营。”

“不，我要看你替我报仇，他杀大头神……也杀了你父亲。”

“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马上走。”

顾慎为的语气有些严厉，罗宁茶非常不高兴，“你干嘛总是这么凶，从前在石堡里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罗宁茶扭头看了一眼明显处于恐慌与戒备之中的上官怒。突然换上欢欣雀跃的笑容，用柔媚的声音加一句：“可我喜欢。”

说罢在龙王胸前暧昧地抚摸了一下，缓步出帐，只在门口回了一次头，观赏自己狠狠一击带来的伤害。

上官怒像一只被成群猎狗逼到悬崖上的野兽，充满无路可走时的恐惧与凶残。挥舞残缺不全的利爪，正要进行殊死反扑。

罗宁茶心中一抖，感到害怕，也感到满足。

“你跟她睡过了？”上官怒问道，右手铁钩仍然高高举起。

顾慎为甚至生出一丝他所不熟悉的怜悯来。仅仅一个多月没见，上官怒身上本就不多的杀手痕迹已经所剩无几。只余下单纯的仇恨与愤怒，这样的人，武功再高，也与待宰的羔羊无异。

“把裤子穿上。”

上官怒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手忙脚乱地拽起裤子，铁钩险些划伤大腿。

羞辱是种神奇的感觉，看似弱小，却常常压垮更深厚的爱恨情仇，上官怒立刻觉得自己像个小丑，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嫉妒的，他从没爱过那个女人，曾经亲手杀死大头神，她是荡女还是贤妻，与己何干？

他颓然走到床边，呆呆地坐下，过了一会，说：“你还等什么？动手报仇吧。”

“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顾慎为重复自己对罗宁茶说过的话。

“嘿，你还要继续折磨，直到我忍受不了选择自杀为止？”

“折磨没有意义，杀手不会做这种事。”

“你还认为自己是杀手？”上官怒嗤笑一声，“可笑的字眼，自欺其人的谎言，杀手不过是另一种奴隶，在自己的世界称王称霸，碰到真正的强者，就只能甘当走狗爪牙。”

经历过中原与北庭的双重冷落之后，上官怒变得愤世嫉俗，可这些话，他还是第一次说出口。

顾慎为不想解释，跟一个已经失去尊严与斗志的人争论，无异于浪费时间，他也不想顺着对方的话题陷入虚无之境，“中原在北庭收买了一名权贵当内奸，我想知道他是谁。”

上官怒一愣，随后笑起来，“原来你不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

“你还有用，能换取自己的性命。”

“内奸身份乃是中原的机密，我怎么会知道？”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上官怒明知龙王来北庭做客，若不是手中握着有价值的情报，绝不敢跑来北庭投靠权贵。

至于情报的底细，顾慎为做出了猜测，上官怒的表现证明这个猜测是正确的。

顾慎为同样不想解释，“说出内奸是谁，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哈哈，你自己危在旦夕，还想给我生路？想杀我就这一次机会，过了今天，你会死得比我更早。”

“你还有时候考虑。”顾慎为并不着急，那名内奸隐藏不了多久，随着局势变化，很快就会露出真面目。

顾慎为向外走去，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最近少用内功，对身休不好。”

龙王就这么走了，留下上官怒惊疑不定，通天关见面时，他被迫吞下一枚小药丸，为此忐忑不安了好一阵，因为没发现任何异常，刚刚安心不久，又被龙王一句话挑起了恐惧。

上官怒暗运劲气，丹田里好像真的发生了一点变化。

罗宁茶已经被送往百花营，顾慎为带领卫兵回自己的营地，这一天的勇士比武尚未结束，但他没兴趣再看。

未经龙王允许，营地里正在举起一场小型宴会，老远就能听到帐篷里传出的欢声笑语，值守的卫兵羡慕地回望，见到龙王全都含笑说道：“恭喜龙王。”

上官飞正在帐篷里发表豪言壮语，三十多名龙军士兵举杯倾听，竟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我赢啦！”上官飞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对着龙王大声说，“连赢三局！”

“把大家都叫进来喝酒吧。”现在是白天，顾慎为觉得警戒不用那么严格。

龙王的命令得到一致的欢迎，在上官飞听来，这像是对自己的直接赞扬，越发得意忘形，他正沉浸一种陌生的满足感当中，从小到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真心实意地佩服他的武功，这些大雪山剑客，平时都躲着他避嫌，今天却主动与他把酒言欢。

上官飞唯一遗憾的是，龙翻云不在，自从昨天骑着火焰驹赢得比赛之后，他就下落不明，大概只有龙王知道他的去向。

上官飞端着两杯酒走过来，想起龙王是不喝酒的，于是全都倒进自己嘴里，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说：“当然，这都是龙王的功劳。”

“嗯，你知道就好。”顾慎为不打算现在点破真相，“准备参加第二轮比赛吧。”

“还是我？”上官飞吃了一惊，酒醒大半。

“你是龙军唯一的选手，当然要比到底，如果拿不到第一名，前面的功劳可就白费了。”

“咦？龙王早先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好吧，你不需要打败所有人。”

上官飞松了一口气，虽然连赢三局，享受到了英雄的感觉，他却死心塌地相信对手是在压力之下故意露出破绽，还是不想冒真正的危险，可龙王接下来的话，又把他推入火坑。

“我跟三位王爷打赌，才赢了一位，剩下的两场赌局，你必须胜。”

方闻是在招手，顾慎为向他走去，上官飞兀自喃喃问道：“龙王都安排好了，是吧？”

“咱们这回是彻底把夸日王得罪了。”方闻是也端着酒杯，既为赢得赌局而高兴，也为纠结的局势而担忧，“龙王麾下多高手的印象也更广为人知了。”

“这是避免不了的。”

“夸日王还真是能忍，他从中原、西域请来那么多高手不用，非挑本国的刀客迎战，就连我都知道北庭人擅骑射，在武功方面一无是处。”

方闻是的话夸张了一些，北庭的确没多少名门大派，但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像别彦这样的北庭高手，即使放到中原，也能争得一席之地。

武功更强的是上官飞，只是他自己没信心，别人自然也就看轻他。

夸日王在勇士大会上的确隐藏了实力，不过比武惨败大概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方闻是转身指着桌上的一刀一剑，“这是赢来的赌注。”又指向刀剑旁边的两截木条，“刚才有人送来的，不知道什么意思。”

顾慎为知道，这是得意楼弟子让他看过的木刀，很像是上官如用过的兵器。

得意楼最后通牒的时间已过，他们却没有按照威胁送来人质的“一部分”，只是折断木刀，顾慎为哼了一声，得意楼专精蛊惑人心，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缺少对人心的深刻了解，玩弄阴谋诡计的时候显得很幼稚。

只要意志力足够坚强，就能抵挡他们的催眠术，看穿迷雾，得意楼弟子也不过是普通的武林中人。

顾慎为招手将上官飞叫过来，“去休息吧，今天晚上跟我出去执行任务。”

“干嘛？”上官飞脸色发白，龙王的任务向来危险重重，都是他不愿意做的。

“去救你妹妹。”

第五百九十四章内奸

关于香积之国“女王”失踪的消息早在几天前就已开始传播，上官飞却一点也没听说，他忙着为自己的走火入魔忧心忡忡，对其它事情充耳不闻。

“她不会有事吧？”上官飞问道，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表现得太冷淡了，马上扔掉酒杯，握紧拳头，“谁这么大胆，敢惹我妹妹，我饶不了他，龙王更不能饶了他啊。”

“好。”

龙王显然很满意他的表现，上官飞立刻升出不好的预感，觉得自己演得过头了。

“这个……明天我还要比武，那可是替龙王争脸面的大事，有点……左右为难啊。”

“不用为难，你现在就去休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晚的救人行动用不了多少时间。”

上官飞的庆功宴就这么结束了。

顾慎为也需要休息，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完整的一觉了。

就是在睡梦中，他的思想也没有安稳下来，数不清的人与事纷至沓来，纠缠在一起，好像沸水表面的泡沫，争先恐后地出现，转瞬即灭，没留下任何成形的线索。

顾慎为睁开双，将奉命来叫醒他的方闻是吓了一跳，那不是初醒者朦胧烦躁的眼神，好像根本没有睡过，比平时的龙王更加咄咄逼人。

方闻是立刻想起一位枭雄的故事：枭雄命令侍卫叫醒自己，侍卫照做，却被一刀杀死，枭雄翻身继续大睡。醒来之后表现得痛不欲生，声称自己当时什么都不知道。从此留下梦中杀人的名声，再也没人敢在枭雄睡觉时靠近。

“我有重要消息。”方闻是马上说道，心想龙王真要玩这种把戏，也用不着牺牲军师吧，乱跳的心脏因此稍微平复。

顾慎为没想那么多，他的确是从睡梦中醒来，“夸日王生气了？”

短短半天时间，顾慎为能想到的“重要消息”只有上午输掉比赛又折了人质的夸日王。

“何止生气。简直怒不可遏，不过他最气的不是龙王，而是日逐王与小阏氏，他手下那个叫魏春的家伙可倒霉了，没留住金鹏堡的女人，被狠狠鞭打了一顿，估计几天起不来床。”

“他打算怎么办？”

“我得到消息。夸日王正在全力解除障碍，促成龙王与老汗王会面。”方闻是神情平静，故意不对这桩意外的消息表现出意外，好像在与龙王玩猜谜的游戏，他已经说出谜面，就等对方猜出谜底。

顾慎为偏偏在这个时候转移话题。“北庭的官吏又愿意跟你说话了？”

“嘿嘿，这些人都是墙头草，一听说龙王有了靠山，立刻跑来套关系，说是透露秘密。其实是想向我打听情报，我能上当吗？”方闻是很得意。因为他没付出任何代价，就问到不少急需的信息。

“日逐王可不是我的靠山，他们忘了昨天的塞马风波？”

“金鹏堡从前跟夸日王还是对头呢，不也是转眼成了盟友？龙王现在没有靠山，可这种事用不着说出去，他们自己误解，怪得着谁呢？”

“夸日王要提前动手了。”顾慎为又转回到刚才的话题。

方闻是满意地点点头，龙王能猜出谜底他一点都不意外，玩这个小游戏只是想体会谋士与主公心有灵犀的奇妙一刻，“龙王的眼光是准确的，夸日王不配继承汗位，他太急躁，在关键时刻最先乱了阵脚。”

“嗯。”顾慎为想听军师继续说下。

“眼下龙庭的局势是这样。”方闻是几天来都没有闲着，尽一切努力收集情报，形成完整的看法，“大日王的糊涂病已经暴露，实际上退出了汗位之争，排名第二的圣日王因此蠢蠢欲动，但他的根基太浅，这些年的时间都浪费喝酒养鸟上，没有多少支持者，如龙王所说，他将希望寄托在一群神棍身上，必败无疑。”

“第三位佐日王，原是大日王的附庸，如今惶惶不可终日，据说他已经自愿交出王位，只求能率领族人迁往无人之地，替北庭开疆扩土。”

“第四位夸日王，原计划利用金鹏堡暗杀老汗王，栽赃给龙王，同时调兵镇压反对者，结果兵没调来，重要的杀人工具也被劫走，如今只能铤而走险，待会再说他。”

“日逐王排名第十，是诸王当中唯一的外姓，无论怎样都不可能继承汗位，多年以来一直保持中立，突然拉拢龙王，半公开地与夸日王对抗，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已经选定了扶植对象，这个人当上汗王之后，会给予乃杭族丰厚的奖赏。”

“其他五位王爷当中，第七位日耀王太早显露立场，站在夸日王一边，前途黯淡，第五位拿日王、第六位日影王、第八位日明王、第九位日新王原本都是汗位之争的失败者，如今反而都有了希望。”

方闻是说得差不多了，顾慎为插了一句，“前提是夸日王失败，即使铤而走险，他也很有可能成功。”

“没错，要是让我猜的话，夸日王铤而走险的计划是这样的：前线的士兵来不及调动了，他在龙庭拥有大概八千到一万名亲兵，与其他王爷相比，远远不占压倒性的多数，即使加上日耀王的兵力，也还差着一大截，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

方闻是说到兴起，就在桌子上用笔墨纸砚排兵布阵，“龙庭目前最强大的力量是谁？说来可笑，诸王相互牵制，麾下的骑兵反而成为不能动的棋子，唯一能改变均势的力量是那些蜂拥而至的武林中人。”

方闻是看了看，拈起毛笔，“今年的龙庭大会引来的武林人士特别多，以至于形成一股势力。能在龙庭任意书写，夸日王十有八九是将赌注押在这支笔上。他冒着输给龙王的风险，也不愿意派出真正的高手，乃是一种掩饰，可惜欲盖弥彰，反而暴露真实意图。”

“这样的话，金鹏堡对夸日王就更重要了。”顾慎为顺着军师的思路说下去，独步王在西域武林地位甚高，一呼百应。能为夸日王拉拢到不少追随者。

“中原也一样。龙王说过，中原在龙庭有内奸，之前您猜是大日王的操纵者傅原，我猜是日逐王，现在看来咱们都是错的，夸日王才是内奸。”

“夸日王是汗位最有实力的竞争者，为什么要投靠中原？”往常都是方闻是提问。顾慎为回答，这次转变角色，两个人都能换位思考。

方闻是深吸一口气，跟龙王一样，他也要进入猜想与推测的世界，并且对自己的结论极为自信。“有两个原因。”

方闻是举起右手大拇指，犹豫一下，觉得夸日王不配，于是又换成食指，“青城派高手隐姓埋名投靠日耀王。我仔细打听过，中原的武林门派对忠孝是非常在意的。一人通敌，整个门派都会为人所不耻，青城派在中原地位颇高，犯不着跑来北庭争赏银，而且遮遮掩掩的不只是青城派，中原各大门派都有人藏在龙庭，大部分都为日耀王和夸日王效力，原因只可能有一个，他们是中原派来的。”

方闻是竖起中指，“至于内奸是夸日王而不是日耀王，那就需要看第二个原因了。其实是我太笨，夸日王早就有过暗示，我却忽略了。夸日王那番北庭人到中原就成为中原人、中原人到北庭就成为北庭人的调调，龙王也听过吧？”

“嗯。”顾慎为听过，而且印象深刻。

“自从听说中原在北庭扶植了一名内奸，而且很可能是位王爷，我就一直在想，这位王爷能从中原得到什么利益，值得他背叛祖先与国家？其实夸日王的大道理已经说明了原因，诸王当中，只有他不担心中原的入侵，相信无尽的草原就是最有效的抵抗手段，所以他能放心地投靠中原、利用中原。”

“在中原看来，他是内奸，在夸日王心中，很可能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瞧，他依靠中原的力量夺得汗位，事后会以平定内乱的名义让出一部分领土，等到几年之后，他的位置稳当了，中原的军队要么被草原同化，要么受不了边境生活而衰落，他再趁机夺回一切，成为一名‘伟大’的汗王。”

方闻是放下笔，右手在桌上一拍，好像自己的说法遭到了反驳，而他打算慷慨陈辞，一举奠定胜局，“我知道，这种作法有点古怪，可关键不是你我怎么想，夸日王相信那套东西，所以他会觉得顺理成章。”

“军师所言极是。”

龙王这么快就接受自己的猜想，方闻是竟然有些失望，他还能就这个话题洋洋洒洒说上一两个时辰呢。

“至于应对之道，我也想好了，中原人好面子，咱们干脆把那些所谓名门大派弟子的真实身份全都公开，反正他们现在不敢替自己辩解，只要有一半人知耻而逃，夸日王的势力就会大幅削弱。”

在雄辩地论证夸日王就是中原扶植的内奸之后，军师提出的解决办法就有点儿戏了，顾慎为假装思考了一会，摇摇头，“不妥，这样做只会逼着夸日王再早一些动手。”

“那怎么办？”方闻是有点不服气。

“咱们来龙庭可不不是为了保护老汗王。”顾慎为提醒道。

方闻是愣了一会，他光想着怎样应对目前的敌人了，却忘了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如何利用北庭的混乱为龙军谋取利益。

“龙王的意思是……”

“等了这么久，我想咱们也可以开价了。”

上官飞在门口探头探脑，“龙王，我觉点事情有点不对劲儿，白天好像用力过猛，又要走火入魔。”

他还在想办法推脱龙王的任务，顾慎为心里却想，这个晚上他不仅能救人，还能做许多事，而且都需要上官飞的帮助。

第五百九十五章比气

对搭救妹妹的行动，上官飞从推三阻四很快变为欢呼雀跃，因为龙王给了他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

就在上官飞与方闻是留在龙王帐中说话的时候，三名香积之国的女兵前来拜访。

自从上官如失踪以来，这三人几乎天天来龙王营地，报告本部的情况并向龙王寻求意见与命令，这一次，她们带来了重要的情报。

这是顾慎为与小阏氏达成的协议之一，他救回罗宁茶，小阏氏帮他寻找上官如的下落，两人见面不方便，就由香积之国的女官负责联络。

十一名得意楼弟子果然住在王宫里，他们现在是老汗王身边的红人，不过小阏氏保证老汗王没有受到蛊惑，他只是希望借助这些怪人的法力延年益寿。

老汗王也没有逃脱帝王们的窠臼，随着死亡临近，对长生的追求变得急迫与固执起来。

可是正如顾慎为所料，上官如不在得意楼弟子手中。

“小阏氏打听到消息，说教头是被一群中原人绑架的，就关在工匠区。”一名女官说，随后拿出一张简单的地图，指出地点所在。

小阏氏能这么快查到详细结果，顾慎为一点都不意外，她在龙庭暗中经营多年，网络严密，不比夸日王差多少。

至于那群中原人，无非是得意楼弟子或者某位王爷的棋子，用以规避龙王与北庭的停战协议。

“中原人不多，大概十余人。小阏氏说他们可能是什么玉清派的长老。”女官继续介绍情况。

方闻是告辞，上官飞一直在旁听。听到这句话脱口叫道：“是他们！”

玉清派五名道士从中原赶来北庭，目的是从木老头身上取回本派的大量外功，很快又对龙王的大觉剑经感兴趣，声称能治好走火入魔的隐患，但是需要拿武功秘笈交换。

他们曾经给出十天的期限，时间未到，竟然抢先行动，绑架了上官如。

至于木老头是绑架者还是被绑架者。小阏氏没有打听出来，顾慎为也猜不透。

不过这倒解释了绑架者为何一直不提要求，他们在等待第十天。

“很好，你们回去吧，我会把教头救出来。”

三面女官互视一眼，齐声说道：“龙王，我们也要参加救人行动。”

对香积之国的女兵来说。上官如不只是教头，更是领路人与保护者，因此她们急切地希望能帮上忙。

“不需要，等我的消息就好。”

女官们显然猜到龙王会有这样的回答，所以事先商量好了对策，一名女官说：“龙王。我们知道自己武功低微，在您身边只是拖累，可是救回教头是香积之国的第一等大事，如果不能从中出一份力，全军将士都会埋怨我们不尽心。回国之后也没脸见人。恳请龙王带我们一块救人，哪怕只选一个也好啊。”

顾慎为无法拒绝。尤其上官飞在一边比比划划，暗示龙王同意，他更希望一千名女射手全都参加行动才好。

上官如失踪的消息顾慎为一直隐藏，直到传言满天飞，他也没公开承认过，对于救人，他更不想大张旗鼓，“好吧，你们推举一位，跟我一块去救人。”

女兵们早已定好人选，两名女官让开，一起指着当中的同伴，“她是我们军中武功最好的人，请龙王带她去吧。”

救人小组由两人变成了三人。

另外两名女官告辞，顾慎为查看那张简易的地图，考虑具体的救人计划。

上官飞罕见地对香积之国女官产生兴趣，他自己就需要保护，可不想再带一名处处需要照顾的累赘，因此要弄清这名女子的武功水平。

“在北庭很不习惯吧？”上官飞假装热情地闲聊。

女官点点头，她是香积之国最年轻的将领之一，二十来岁，相貌是典型的胡人，一头天然的卷发，即使戴着头盔也无法全部遮盖，举止大方得体，不过很少说话，对龙王如此，对上官飞更是惜字如金。

“跟谁学的武功？是我妹妹吗？”

女官露出不解的神情，上官飞只得解释道：“就是你们的教头，我俩是双胞胎，我是哥哥，她是妹妹，怎么，看不出来吗？”

女官仔细打量了几眼，笑着点头，“仔细看有点像。”

上官飞与上官如在容貌上其实很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就是这一点，让许多人看不出他们是双胞胎。

“你跟我妹妹学的武功？”

“嗯。”

“哦，那也没多长时间，大概一年多，不到两年？”

“一年零三个月。”

“之前学过武功吗？”

“没有。”

上官飞对她的兴趣到此终止，转向龙王，不停地使眼色，他的想法是要么带上几十几百名女射手，要么干脆别带。

龙王却对他的暗示无动于衷，抬起头说道：“玉清派这五个人很有用。”

“啊？”上官飞一愣，随后面露喜色，“没错，他们会治病，咱们先救人，顺便再把他们绑回来……”

顾慎为摇摇头，“不，我有更好的办法。”

上官飞更高兴了，第一次对救人行动产生了热情，“龙王要骗他们为我……和龙王治病？”

“在你的丹田里有两股真气，一阴一阳，互不相融，成为走火入魔的隐患，我想到一个办法，可以借助外力令阴阳合和。玉清派道士精擅内功，本身就是治病良药，待会我教你一套功法，比拼内功的时候用上，没准会有奇效。”

上官飞立刻对这个刚想出来的“办法”产生警惕，“龙王昨天明明说已经消除了三功合一的漏洞……”

“原来的方法见效太慢。这一招能够立竿见影。”

“合着我又要打前阵替龙王趟水吧？”

“嗯，有问题吗？”

上官飞一肚子委屈。转念又高兴起来，“没问题，起码这一回是治病，不是练功。”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顾慎为转向女官，“你叫什么名字？”

与香积之国的女兵打交道他一直小心翼翼，这三名女官虽然每天都来拜见，他也没问过姓名。

“红蝠。”

顾慎为只是随口一问，听到这个回答愣住了。

“我从前的名字太复杂。教头重新起的名字。”女官解释道。

上官飞念叨一句，“妹妹就会起怪名字。”

对顾慎为来说，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怪，还很熟悉，他曾经给上官如讲过一个独行大盗的故事，其中的主角就叫“红蝠”。

“这么说你的轻功一定很好了？”

听到龙王的赞扬，女官红蝠有些惊讶。也很高兴，“教头说我很有天分，其实学了这么久，我跟教头还是差远了。”

女官们倒是有自知之明，没有推给龙王一名不合格的帮手。

是夜二更，三人换上全套夜行衣。从营地出发，红蝠证明她这一年多的武功没有白学，而且对潜行规则非常了解，丝毫不露破绽。

就连上官飞也不得不承认，妹妹教出的徒弟很成功。

玉清派道士原本住在郊外的道观里。几天前搬进工匠区，在边缘地带租住一小片营地。拥有十余顶大小不一的帐篷，看上去与左邻右舍没有区别。

前期的勘查与金鹏堡普通的暗杀行动无异，三人分开，绕着营地逐渐接近，寻找暗哨与埋伏。

什么都没有，玉清派道士好像特别自信，又或者是缺少经验，未做特殊的警戒。

三人再聚时，上官飞小声说：“别是有陷阱吧？”

“有陷阱也得跳进去。”

“龙王有什么计划？”上官飞对龙王的计谋向来是敬佩的，行动之前龙王想了好一会，制定的计划肯定万无一失。

顾慎为先对红蝠下达命令，“你留在外围监视，盯住是否有人偷偷出营。”

红蝠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顾慎为这才对上官飞说：“你去挑战，我在后面保护你。”

“就这么……直接挑战？”上官飞大吃一惊，这可不像龙王的风格。

“对，逼他们比拼内功，记得我教给你的功法。”

上官飞的信心降到了谷底，临出发之前，龙王的确传给他一套运功调气的法门，简单易学，与荷女传授的合和劲一脉相承，对此他并无怀疑，可是龙王在三功合一上的突发奇想太多，能否奏效，会不会带来更多隐患，都是未知之数。

“你不相信我吗？”顾慎为加重语气。

上官飞哪敢说不相信，咬咬牙，只问了一句，“真有危险龙王会救我吧？”

“你对我的用途非常大。”

这就够了，上官飞鼓起勇气，走出阴影，直奔玉清派营地，在大门口止步，朗声说道：“玉清派杂毛，快给我出来，小爷向你们挑战！”

营地里没反应，倒是附近的帐篷里有人向这边张望。

上官飞抬高声音，“玉清派杂毛，敢来龙庭，不敢亮出真身吗？”

终于有一名道士走出来，瘦瘦小小，不是上官飞害怕的类型。

“你是谁？跟本门有何仇怨？”

“哈，有仇我就偷偷摸摸下手了，还挑战干嘛？今晚就是心情不好，想找老道出出气。”

话音未落，上官飞跃至道士身前，拍出一掌，既然是要比拼内力，他可不想浪费时间。

中原玉清派外功散佚，内功却很强，于是也一掌迎出。

两掌相撞，双方同时输出大量劲气。

上官飞身子一晃，暗骂一声龙王，心中怯意又占上风。

道士的内功出乎意料地强大，上官飞立刻由攻转守，勉强自保，龙王教给他的治病功法，根本用不上。

第五百九十六章缠斗

比拼内功的两个人全都吃了一惊，原因一模一样。

西域没有多少高深内功，金鹏堡的无道神功和四谛伽蓝的几套功法在本门备受推崇，跟中原名门大派的弟子谈起，只会换来不屑一顾的嗤笑，远远不如死人经剑法这样的外门功夫引起的关注多。

上官飞从来没去过中原，在石堡里人人都告诉他自家内功天下无敌，他继承了这种看法，此后学习三功合一进展奇快，他也认为是无道神功的效果，自信心更强，可以说，内功是他唯一的骄傲。

因此他想不到，中原玉清派默默无闻、瘦瘦小小的一名老道，内功竟然深厚无比，头一股劲气排山倒海般涌来，差点长驱直入将他的丹田击垮。

道士更想不到，在他看来，西域只有为数不多的外功确有独到之处，至于内功，无非是拾取中原牙慧，他认出上官飞就是上回来治走火入魔的年轻人，再强也强不到哪去。

可就是这个紧张不安的年轻人，不仅挡住了他全力施展的一连串攻势，还隐隐有反击之意，而且拥有两股真气，一阴一阳，完全违背修炼内功的甚本原理。

道士听说过龙王在搞什么“三功合一”，脑子里对它可是一点概念也没有，直到亲身体会，才惊诧莫名，心中连呼不可能。

在外人看来，比拼内功是个枯燥的场景，两人手掌相触，上官飞偶尔动下脚步。道士则跟泥雕一样纹丝不动，全然不知当事者拼斗之激烈。

胆怯是上官飞的致命缺点。一发现自己不能势如破竹地击败敌人，他就只想退却，可是比拼内功跟普通比武不一样，轻功之类的逃命绝招全用不上，除了勉力自保，他什么也做不了。

上官飞觉得自己正走在悬崖边缘，唯一想说的两个字就是“认输”，可一想到身后的龙王又不敢说出口。

龙王就像是严父与狠师的结合。上官飞对他既敬且畏，真害怕他就此抛掉自己不管，独自行走在风雨飘摇的江湖，他连一天也活不下去。

一会，再坚持一会，然后认输，让龙王来试试。他就会理解自己的难处。

上官飞定下一个放弃的标准，心里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也不求反败为胜，只想踏踏实实地采取守势。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余力实践龙王的那套治病功法。

道士早已稳定心神，年轻人的内功虽然出人意料。可还是比不玄门正宗数十年的勤修苦练，只在开头冲劲十足，很快就偃旗息鼓，明显后劲不足。

突然间，道士发现情况不对。上官飞体内有两股真气，本来并肩抗敌方能勉强自保。莫名其妙地，阴劲竟然“叛变”，引导道士的真气攻向阳劲。

这样一来，输得岂不是更快？道士不明所以，只想到一个解释，上官飞的走火入魔发作了，他很快发现这个解释是错误的，改换战术的对手没有崩溃，受到内外夹攻的阳劲虽然逐渐削弱，却没有散乱，反而越发内敛，在经脉中每退一寸，抵抗力都会增加一分。

“邪门！”道士忍不住叫出声来，觉得自己可能上当了，立刻调整真气，转而攻向“帮助”自己的阴劲。

上官飞谨守龙王的传授，与对手随波逐流，阴劲转攻为守，阳劲则开始“帮助”外敌。

这就是顾慎为想出的治疗法门，是从家传合和劲当中受到的启发。

阴阳同修终归是一条险途，所以合和劲求稳不求快，记载了大量压制功力的诀窍，顾慎为曾经对此迷惑不解，现在却把它当成救命诀窍。

借助道士的外力，上官飞正在一点点地重铸两股真气，让它们变得更纯粹，相互间的融合度也更高。

上官飞很难理解其中的道理，他只知道一点，龙王的法子似乎有效，原来他用两股真气都只能勉强支撑，现在“叛变”一股真气，反而轻松不少，唯一的代价是真气在经脉中不停收缩，敌人若是一鼓作气攻入丹田，他不死也得残废。

上官飞犹疑不定，道士更加左右为难，他判定自己的真气正受到敌人利用，既想借势长驱直入，摧毁上官飞的丹田，又想趁着控制力还在手中的时候，从这场诡异的内功比拼中脱身。

“真是邪门。”道士再次叫道，声音更大，几次转念的工夫，他的真气已经与敌人的真气纠缠不清，进攻越来越难，那股“叛变”的真气渐渐显出“内奸”的面目，在引路的同时，也在不知不觉地削弱盟友。

撤退也成为不可能的选择：无论怎样，撤回真气的同时，都会有一股或阴或阳的真气如影随形，将给道士带给巨大伤害。

“太邪门了！”道士的叫声越来越响亮，已经不是表达心中的惶惑，而是在婉转地向师兄弟们求救。

上官飞搞不清道士在鬼叫什么，快要不支的人明明是自己，他还没叫呢，道士竟然先开口了。

“我……我……”上官飞觉得自己坚持的时间够长了，可是“认输”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倒不是自尊心作祟，而是龙王教给他的法子太耗精力，根本腾不出气来说话。

四名道士从不同的帐篷里走出来，上官飞见过其中一个，心里更急怯了，认不认输已经不重要，他只盼望着龙王把自己救出去。

“怎么回事？”后出来的一名道士问。

“这小子……这小子……先把我拉开。”瘦小道士暗自埋怨同门不长眼睛，他都急成这样了，这四个人竟然还有闲心问东问西。

四人终于发现问题，一名高大的道士最先过来。他不想伤害无辜，因此双掌同时拍出。分别按在两人身上，想将他们和平分开。

“咦，邪门。”高大道士也叫了一声。

他没将比拼内功的两人分开，自己的手掌也被粘住了。

长相和气的道士走上前，就是他曾经与代表玉清派与龙王谈判，并提出十日期限，“上官飞，你夜闯本门营地。有何居心？龙王呢，是不是也一块来了？”

如果能开口，上官飞真想在求饶的同时骂娘，他现在得引导两股外来真气，境遇越来越艰难，还谈什么“居心”？

和气道士比较谨慎，眼见两名同门中招。自然不肯贸然出手，围着三人转了一圈。

高大道士性子急，脾气也大一些，居然说出了上官飞的心声，“道生，再不帮忙。我可要骂娘啦！”

“不急不急。”道生也不生气，“而且咱们已经说好了，在北庭不要叫直呼法号。”

“去你……快来帮忙，这小子的内功真是奇怪，加上乱七八糟。能炼成两股真气就够邪门了，竟然还不齐心协力……咦？我怎么跟道火师兄的真气打起来了？”高大道士一着急。对谁都叫出真实身份。

不知不觉间，上官飞对龙王的法门越运用越熟练，不仅能引导外力强化淬炼自己的另一股劲气，偶尔还能挑拨离间，让两名道士的真气互相压制。

第四名长须道士也走过来，想出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两位师弟坚持一下，待我毙掉这个小子，你们就能挣脱了。”

高大道士入局才不久，反而最沉不住气，马上点头同意，“快点动手。”

长须道士从袖子掏出一柄匕首，只需随手一掷，就能结束缠斗。

上官飞心中震骇，体内真气险些失守，“龙王、龙王”，他心里一遍遍念叨着这两个字，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救了上官飞一命的不是龙王，而是道生，“等等。”

“等个屁！”高大道士终于没忍住，爆出脏话，马上面红耳赤地低头自责。

道生并不在意，指着上官飞向几位同门说：“此子奇才，杀掉太可惜了，本门精擅内功，也没有这种同修两套真气的法门，如果带回去……”

长须道士醒悟过来，“没错，这人不能杀。”

高大道士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杀不杀再说，先把他弄开啊。”

第五名道士面目儒雅，显得最年轻，地位倒像是最高，“我出招封他的穴道，两位师弟及时收手。”

“师兄好主意。”高大道士与瘦小道士同时称赞。

就连上官飞也松了口气，他早就想结束这场比拼，苦于没有抽身之策，点穴不会死人，他还受得了。

偏偏这个时候，龙王跳出来捣乱，上官飞心里千呼万唤的时候他不出现，一切即将结束，他却出手了。

顾慎为不想让这场内功比拼太早结束，上官飞证明“借力练功”的法子可行，他还得亲自体验一下。

顾慎为一掌击向儒雅道士，脚不停歇，又攻向矮小的道生，同时一脚踢向长须道士。

转瞬之间，四人战成一团，不等道士们反应过来，他们的手掌都已经与龙王的身体触碰在一起。

顾慎为曾经练过一遍合和劲，运用其中的法门可比上官飞熟练多了，顷刻之间，他已经将三股外来的真气牢牢控制住。

“邪门！”几名道士同时惊呼。

然后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道人影冲进营地，直奔他们藏人的地方。

营地里只有他们五个是高手，其他人都是杂役，自从听到外面的声响就都老老实实地闷头躲藏，谁也不会多管闲事。

“上当啦上当啦。”又是高大道士叫出声来，可他们谁也脱不开身。

片刻之后，香积之国的女官红蝠再次现身，手里拎着一件东西，一脸的惊讶，“教头不在这里。”

可顾慎为看得清清楚楚，红蝠手拎着的东西是缩成一团的木老头。

第五百九十七章卑鄙

上官如从来没想过要在香积之国培养杀手，红蝠学到了轻功与夜行规则，却不具有杀手随机应变的能力。

她是来救教头的，发现事情与想象得不太一样，有点慌了手脚，拎着木老头，竟然跑来向龙王报告情况。

“走。”顾慎为只有这一个命令。

红蝠这才领命离开，正与上官飞比拼内力的高大道士哇哇大叫，“不能走，把人留下！”

他也只能喊一喊而已。

相貌儒雅的道士说：“龙王，木老头是玉清派弟子，本派与你无怨无仇，他又作恶多端，龙王何必自寻麻烦呢？把他还给我们，玉清派从此欠你一个人情。”

这是中原武林人士的说话方式，“人情”是个万能词汇，蕴含的份量可大可小，不仅要看说话者的诚意，也要看另一方的配合程度，所谓“礼尚往来”，人情就是这么你添砖我加瓦，一点点堆砌起来的。

迁居西域多年，顾慎为还记得故土的规则，寻思了一会说：“好，咱们同时罢手，再商量木老头的事。”

五名道士一起点头，龙王与上官飞的内功虽然有守无攻，不会造成生命威胁，但是功法实在邪门，他们宁愿早点脱身。

儒雅道士显然是五人的首领，“我数一二三，大家同时收功，龙王？上官飞？”

顾慎为替两个人说“好”，上官飞只能勉强点头，心里可是一百个愿意。

“一。”

上官飞觉得老道查数真是太慢了。

“二。”

儒雅道士偏偏拉长声音。他是给所有人缓冲时间。

“三。”

最后一声干脆果断，上官飞也不管其中有没有阴谋。立刻收回阴阳两股真气，踉跄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七个人终于分开，玉清派弟子同时松了一口气，儒雅道士咳了一声，准备开口要回木老头，既然龙王懂得见好就收，他相信这一次谈判会很顺利。

顾慎为了解中原的江湖规则。可没想遵守这套规则。

儒雅道士张开嘴，第一个字还没吐出来，龙王再次出招。

这一回，顾慎为不想比拼内力，他拔出了五峰刀。

玉清派外功衰微的缺点在这一刻表露无遗，道士们一口气还没喘匀，骤逢袭击。全都手忙脚乱，丝毫没有武林高手的风度，高大道士话最多，又蹦又跳的同时嘴里也没闲着，“使诈，你使诈！”

顾慎为可不觉得自己使诈。或者说他不觉得使诈有什么不对，从进入金鹏堡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阴谋的泥潭里打滚，早已习惯泥土的香味，将其看成有益身心的良药。

高大道士武功也最弱。因此成为顾慎为的突破点。

十刀之后，五名道士刚刚稳住阵脚。高大道士中刀，大喊一声“我死啦”，直直倒下。

其他道士在救人与还击之间稍一犹豫，露出的破绽更明显了。

只是一瞬间的事，顾慎为已然冲到儒雅道士身后，用刀柄将他砸晕，拖着他迅速后撤，三蹿两跳，消失在夜色之中，玉清派弟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追赶了。

上官飞倒是反应过来了，可手脚却慢了一点，早在龙王出第一刀时，他就觉得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跑掉了，害怕事后被龙王指责，才等了一会，结果竟然是龙王把他扔下了。

上官飞刚想跃起，三名道士已经将他团团围住，玉清派外功衰微，金鹏堡不重视拳脚，正好势均力敌，只是遇到以一敌三这种事，上官飞根本不想出手。

“嘿嘿。”上官飞希望自己的笑容能表达出一点善意，而且想为眼下的悲惨境遇做点掩饰，“龙王知道你们不会杀我，明天我还要为他参加勇士比武呢，他会拿老道换我的。”

高大道士没有死，摸了一下，发现只是耳朵被削掉半截，流了不少血，于是捂着耳朵跳起来，“龙王抓走了师兄！”

“知道了。”一开始出来与上官飞比武的道火不耐烦地说，转向上官飞，“你说龙王会救你，我怎么觉得不像，你们都是不守信用的卑鄙小人。”

“对，我们是卑鄙，可你们绑架木老头，也不见得光明正大吧。”上官飞笑嘻嘻地辩解，不想得罪这几个人，也不想平白无故被人蔑视。

“木老头是我玉清派弟子……”

上官飞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对同门可以严厉一点。”

“那是当然，就像父母管教小孩，该打就得打，该骂就得骂。”

“不用说，龙王肯定是把你们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了。”

话一出口，上官飞就后悔了，道士们不像是爱开玩笑的人，师兄被绑架，更没心事逞口舌之利，对上官飞的急智，他们表露出来的只是恼羞成怒。

“我带你们去找龙王。”上官飞无意吃眼前亏，“提醒一句，龙王这个人势利得很，我要是受伤不能参加明天的勇士比武，他肯定不会要我，你们就换不回师兄了。”

玉清派控制俘虏的招数可就多了，长须道士上前一指点中上官飞胸前要穴，他还没来及反抗，就觉得经脉凝滞，虽然不影响走路，真气却用不上了。

“好功夫。”上官飞诚恳地赞道：“我们西域就没有这种点穴术，你瞧龙王，只能用刀柄把人砸晕，跟贵派神功真是没法比。”

“带路！”长须道士喝了一声，对这几句马屁不感兴趣。

上官飞向贵族区龙军营地走去，琢磨着脱身之计，他可不敢肯定龙王会同意换人，“我的内功，你们见识过，还可以吧？”

“歪门斜道，不过尔尔。”

上官飞嘿嘿笑了两声，他明明听到那个叫道生的家伙对三功合一艳羡有加，绝不是“尔尔”那么简单，于是拐弯抹角地暗示，只要条件合理，他愿意交出功法。

他的话拐弯抹角，带的路同样不走直线，道生最先发现不对，“停，你要去哪找龙王？这个地方咱们走过一次了。”

“是吗？我对龙庭路不熟，现在又是黑天……”

高大道士已经将耳朵上的作口包扎好，对上官飞怒目而视，“龙王使诈，你也爱使诈，救不回师兄，我把你碎尸万段。”

“道长息怒，别因为我这种人坏了修行。龙王虽然奸诈了一点，可是很讲道理，而且重情谊，他绑架师兄，其实是为了查问我妹妹的下落，绝无恶意，否则的话，以他的脾气早杀人啦。”

“你妹妹？香积之国的女人？”

“对，上次陪我一起看病来着，你们应该偷偷看过的。”

四名道士皱起眉头，他们当时的确看过了，只是不喜欢在前面加上“偷偷”两字，何况他们看的主要是龙王，而不是女人。

“你妹妹丢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咦？木老头是我妹妹的走狗，他在你们手里，我妹妹自然也是你们绑走的。”

“玉清派才不会绑架！”高大道士怒喝道，神情激动，或许是太激动了，竟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道士们这一晚处处遇挫，全都憋着一股气，再次遇袭，反应比刚才快多了，一跃而起，竟然分别朝着三个方向冲去，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判断最准确。

上官飞吐了吐舌头，心想怪不得从小就听人说，优秀的杀手能除掉武功高于自己一大截的武林中人，玉清派的杂毛实在太大意了，中计不说，甚至不留下一个人看守俘虏。

高大道士还是没死，挣扎着要起身，上官飞再不犹豫，立刻开溜，虽然内功没了，选择路径的意识仍在，直奔帐篷密集的地方，躲在阴影里前进，像夜行的猫一样，很快远离原地，然后找了一块相对隐蔽的藏身之所，再也不动了。

上官飞的心怦怦直跳，这是他第一次实践杀手之间的配合，生怕自己走错一步。

离开玉清派营地，他就在寻找合适的埋伏地点，找到之后开始兜圈子，如果龙王想要救人，就会观察到他的暗示，在那处路口设置陷阱。

不出所料，当他绕回路口时，果然触发了机关。

这是金鹏堡的手段，上官飞想不明白具体过程，他只知道，自己穴道被封，乱跑只会暴露行踪，必须藏好，等龙王的搭救。

四名道士愤怒地在周围追寻敌人与俘虏，最近的时候，离上官飞只有不到十步远，如果稍微停留一会，他们甚至能听到上官飞抑制不住的喘息声。

一队巡逻的北庭骑兵正在赶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极为清晰。

玉清派道士只能撤退。

上官飞终于长出一口气，等骑兵经过之后，他自己就能走回营地，唯一的希望是老道用的只是普通封穴术，不会留下别的后遗症，骑兵匆匆驶过，上官飞猛地转身，惊讶地看着身边突然多出来的人，那可不是龙王，“上官云……三哥！”

上官云在唇边竖起手指，小声说：“弟弟，金鹏堡来救你了。”

不远处，顾慎为默默旁观，他的确是返回搭救上官飞的，却被金鹏堡抢先一步。

（一点说明：这两天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只能给评论加分，加精选项死活不好用，以后会补上。）

第五百九十八章折磨

在香积之国的营地里，木老头睁开眼睛，看着似熟非熟的人物，第一句话是：“我死了吗？”

从外表上看，皱巴巴木老头似乎没受多少苦头，只是脸上缺少血色，皮肤更加松弛，好像是借来的不合身外衣。

玉清派以内功见长，连折磨人的手段也不着痕迹，红蝠见到木老头的时候，他身上没有任何束缚，却在痛苦地呻吟，连眼睛都睁不开。

顾慎为俯身观察了一会，说：“你命大，没死。”

“哦。”木老头重又闭上眼睛，琢磨自己是谁、回话的人是谁、没死又是什么意思。

“你是龙王？”再睁开眼睛，木老头已经清醒了一半。

红蝠早已等不已，插口问道：“教头呢？她在哪？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木老头一下子接受不了这么多的问题，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突然直直地坐起来，“好姑娘不见啦！”

“对，教头不见了，你不是跟她一块出去的吗？”红蝠急切地问。

木老头转向龙王，晃晃脑袋，“不是我鼓动的，好姑娘非要跟来。”

木老头说自己有三枚枯骨丸，上官如很感兴趣，一回到营地就说：“咱们去把药丸取回来，龙王跟北庭有协议，不好乱闯。”

于是当夜三更，两人一块出发，潜入日逐王府，在亡妃的首饰匣里取出枯骨丸，整个过程极为顺利。只在撤退时引起一名暗哨的注意，不等巡夜卫兵做出反应。他们已经逃出营地。

至于两人为什么没有安全返回，木老头就说不清了，“我木老头纵横天下数十载，还从来没遇到这么丢人的事情，竟然中了迷药，在晓月堂，我可是把各种丹药当饭吃的。”

“然后呢？教头和你都被老道抓起来了？”红蝠只想知道最终结果。

“不知道啊，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落在那五个王八蛋手里，被他们当王八蛋玩了好几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全身穴道几乎都被封住，呃，现在也没有解开。我也问过好姑娘的下落，可他们不说。天天逼着我交出武功秘笈。我就好言相劝，说咱们有过协议啊，替我恢复功力，我教你们拳脚功夫，谁知他们翻脸不认人……”

木老头还想唠叨自己斗智斗勇的经历，顾慎为已经不感兴趣。轻轻把他按倒，“你休息吧，过会可能需要你帮忙。““龙王，我可没出卖你，好姑娘失踪跟我没关系。等我好了，就算把龙庭掀个底儿朝天。也要帮你把她找出来。““嗯，很好。”顾慎为含糊应答，对木老头的讲述，他还没决定相信几成，“玉清派弟子当中，最年轻的那个叫什么？”

“他叫道念，是个妖怪，看着年轻，其实七八十岁了，是大师兄，内功最强，龙王遇见他一定要小心。”

顾慎为当然会小心——小心地审问。

隔壁的帐篷里，道念即使被绑在椅子上，也要正襟危坐，他是名门正派的长老，对下三烂的手段缺少防备，被抓也不算丢人，于是打定主意，绝不向龙王说一句话，师弟们早晚会来救自己。

顾慎为独自审问俘虏，上官如教出的女兵都是正常人，不适合观看他的某些手段。

老道不想说话，顾慎为也不想浪费口舌，慢慢走到俘虏身前，掏出一柄匕首，压在他右手拇指上。

两人对视了一会，道念有些不解，在他的想象中，逼问应该先经过唇枪舌剑的过程，对方恼羞成怒之后才会下狠手，可看龙王的样子，好像比他还要惜字如金。

这是虚张声势，道念移开目光，心想就算来真的，自己几十年修行，难道还承受不住这点小小的折磨？

匕首慢慢切下去，疼痛比道念想象得剧烈，额上不由自主渗出冷汗，但他还能忍住，相信自己怎么也比木老头强，唯一让他失望的是，那些神乎其神的经文竟然不起作用，一点也没帮他缓解痛苦。

顾慎为等了一会，从怀里拿出几个小盒子，都是荷女留下来的药物，他不擅长拷问，事到临头，也只能勉为其难。

他捏住道念的鼻子，老道憋气的功夫很厉害，忍了半天才张开嘴巴，一粒小药丸迅速飞了进去。

道念脸色通红，差点要问这是什么，可一想到开口即是认输，又将疑问咽了回去。

晓月堂丹药众多，其中不少都足以令意志最坚强的人崩溃，但是大都昂贵稀少，或者见效太慢，顾慎为选用的是比较简单的一种：令服食者的感觉更加敏锐。

对连续几天几夜都得不到休息的杀手来说，这是保持清醒的必备良药，放在受刑者身上，就是成倍增加的痛苦了。

匕首压在右手食指上，疼痛就像千百只匕首在身体内外同时攒刺，才切下不到半寸，道念承受不住了，“我今年七十六了。”

连道念自己也不明白干嘛要说这句话，希望龙王尊老敬老？

顾慎为直起身，让匕首留在老道的食指上，“保养得不错，看上去也就四十几岁。”

道念一怔，突然想要放声大哭，全力忍住，说话声音却有点发颤，“玉清派是中原名门正派，你在与整个中原武林为敌。”

“所以你应该知道，为了让你开口，我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道念终于明白，他所熟悉的中原规则在龙王这里一条也用不上，门派、地位、武功，都帮不了上他，“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上官如呢？”顾慎为应该将这个问题留在后面，可他也没能保持彻底的冷静，最先把它抛了出来。

“我不知道。”道念拼命摇头，一旦开口，尊严与修行都变得虚无缥缈，他唯一的想法是尽快结束加在身上的痛楚，“连木老头也不是我们抓住的，他是被送来的。”

“谁？”

“他们没留姓名，把人放在门口就走了。”

顾慎为不得不切掉老道的食指。

道念惨呼出声，全身肌肉紧绷，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是金鹏堡，肯定是他们，穿着夜行衣，来无影去无踪。”

“金鹏堡把木老头送给玉清派做什么？”

“我真不知道，他们没提任何要求。”道念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关于上官如的信息，慌乱之中，开始交待其它秘密，“你不能伤我，我也是北庭贵客，老汗王礼聘的法师，你跟北庭达成的停战协议，对我也有效。”

这的确是顾慎为意想不到的情报，“法师？”他还记得，得意楼弟子也声称自己是老汗王封赐的“法师”。

“没错，老汗王羡慕玉清派的养生之道，从几年前就开始派人邀请，我们本不想来，这次为了取回本门外功，顺便接受邀请。”

“中原朝廷允许你们这样做？”

“玉清不图名利，希望通过讲法感化老汗王，令两国化干戈为玉帛，拯救天下苍生。”这个理由玉清派的长老们一定说过许多遍，所以顺口就来。

帐篷门帘掀开，木老头摇摇晃晃地出现，好像饿得半死的囚犯，突然闻到饭菜香味，拼命也要爬过来，“我听到惨叫声。”

折磨他人一直是木老头最大的喜好，跟随上官如以来强行压制，一听到痛苦的叫声，尤其这叫声似乎来自玉清派长老，他无论如何也要过来参与一下。

“啊，龙王在替我报仇吗？”木老头看到道念又惊又喜，“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个牛鼻子最可恶，不仅不给我恢复功力，还差点把我剩下的这点功力也给废掉。他说我是恶人，罪有应得，可老头当年最狠的时候也没使出他这些手段。”

木老头大有倾倒苦水的意思，顾慎为止住他的唠叨，“这个老道是你的了。”

木老头的眼睛亮闪闪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兴奋过度，“真的？”

“但你不能杀他，也不能伤残肢体。”

“啊，那还有什么意思？”

顾慎为走出帐篷。

三名女官和十几名女兵正等着他，全都面色惶恐，不敢吱声，她们也听到了俘虏的惨叫，跟木老头不一样，心里对此只感到害怕。

“教头不在玉清派手里。”顾慎为不想多做解释。

众人纷纷点头，互相催促着回自己的帐篷，只有红蝠留在最后，迟迟不走。

“你有话要说？”

“没有。”红蝠支支吾吾，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们都想马上把教头救回来，可是……可是……”

“可是有必要折磨老道吗？”顾慎为替她把疑问说完。

红蝠尴尬地笑了笑，“我知道这是没办法的选择，从前在香积之国，主人们的手段更残忍呢，不不，我不是说龙王跟旧主人一样，是龙王把我们救出来的，我们都很感激。嗯，道士很坏，该给他一点教训，可是教头的弟弟，就这么扔下不管了吗？”

红蝠语无伦次，竟然是为上官飞叫屈，而且这些话显然是女兵们事前商量好的。

顾慎为想告诉她这个世界的真相，话到嘴边又觉得多此一举，她们是上官如的部下，犯不着了解杀手的冷酷无情，对背叛与残暴保持愤慨并敬而远之，不正是上官如的理想吗？

于是他说：“上官飞没有危险，很快就会回来。”

就像是躲在一边等待龙王的这句话，上官飞真的回来了，一脸的疑惑不解，“龙王，三哥……上官云要见你，就在外面。”

第五百九十九章威胁

金鹏堡在龙庭的阴谋接近于惨败，上官云看上去既不着急也不气恼，好像那是与己无关的一件小事。

“住在一千名女人当中，龙王是不是在找当皇帝的感觉？”上官云以老朋友的语气调侃，脸上显出顾慎为熟悉的笑容。

北庭之行对上官云来说颇不容易，他与龙王一样，处处遭到轻视，虽然有一些是在演戏，却都有着真实的基础，他忍过来了，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夜中行走，你一定是在重拾杀手的感觉。”顾慎为小心提防，时刻记得三少主的语言比手中的刀更具攻击力。

上官云只身单骑，抬头望了一眼星空，似乎没将龙王的话当成讽刺，“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好杀手，重拾的也只是残影。当年传功教师对独步王说我太爱走神，注意力不集中，将来会是致命缺陷，还真让他说对了。面对满天星辰，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专心等着刺出一刀？”

顾慎为不喜欢玄虚的谈话，那就像战斗中敌人使出的花招，盯得越紧越容易被引入歧途，“你不是好杀手，我也不是好听众。找我有什么事？”

上官云仍然仰望星空，以此作为转变话题的过度，当他再开口时，已经没有一丝调侃意味，“我来跟龙王谈谈如妹妹。”

“嗯。”顾慎为不想给对方任何提示。

“她在我手里，曾经在我手里。”

“现在呢？”

“秘密地点。连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她最后的归宿是老汗王宫帐。”

顾慎为心一沉。这是他最担心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金鹏堡对自家的女人还真是重视。”

“龙王说得不对，天下人人皆知，如妹妹是你的女人，她早已被逐出石堡，还帮着你打败了金鹏军。”

上官云叹了口气，入海坡之战他也参与其中，无论怎样掩饰。那也是他的一次惨败，“我很喜欢如妹妹，在整个家族当中她是我唯一喜欢的人，她跟我一样，是金鹏堡的叛逆者。”

顾慎为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上官云及时改变说法，“跟从前的我一样。现在她是敌人了。即使这样，我也不想伤害她，可是没办法，金鹏堡被龙王逼到绝路上，只能无所不用其极。”

“这不是金鹏堡一贯的作法吗？”

“你瞧，我就说自己不是好杀手。连威胁别人都要拐弯抹角。”

“你来威胁我？”

“对，我来威胁你，用我的亲妹妹来威胁你。”上官云终于抛掉了最后一点掩饰，倒也没有特别地为难，“本来计划是这样的。少敏负责让老汗王染上……怪病，但不会马上死。十天之后，他才会在如妹妹身边暴毙，于是如妹妹就会成为唯一的凶手，从她那里，幕后指使者将毫无疑问地落在龙王头上。”

然后上官如会立刻被杀掉，让一切死无对证，顾慎为感到难以遏制的愤怒，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想要拔刀出鞘，“好计划。”

“好计划、完美的计划、恶毒的计划，现在全成了难以为继的计划，龙王偷走了少敏，打乱了金鹏堡的部署。”

“你和张楫于是制定了新计划。”

“新计划不那么完美，我们只能采取最传统的手段，派出杀手，在夸日王的帮助下混进宫帐，杀死老汗王，如妹妹幽幽醒来，会发现自己提着带血的狭刀。我和张楫都不喜欢这个计划，因为又得依靠一两名杀手的能力，出一点错都会导致满盘皆输，不像最初的计划，执行者都是不知情的人，想露馅也无从做起。”

上官云显得很遗憾，两年前金鹏堡就开始对上官少敏进行改造，结果却被半路截走。

“继续说，我还没听到威胁呢。”

“我是这样想的——张楫和夸日王也同意——既然要执行冒险的计划，不妨再冒一点险，将刺杀老汗王的罪行推到中原头上，这会带来一点麻烦，因为夸日王不想继承汗位的第一件事就是与中原开战。”

方闻是推测夸日王早与中原暗中沟通，顾慎为觉得可信程度越来越高了。

“还是我提出建议。”上官云不紧不慢，好像在娓娓讲述一个曲折的故事，“无需栽赃给中原朝廷，只要推给某个中原门派即可，事后就说他们是私自行动，皇帝根本不知情，然后派一批高手潜入中原，屠灭这家门派，就算报仇了。”

“在这个计划里，不需要上官如出现。”顾慎为说。

“我说过，我很喜欢这个妹妹，只要有可能，愿意救她一命，但是，这需要龙王的配合。”

顾慎为已经猜到上官云的“威胁”是什么，仍然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日逐王是个讨厌的人物，夸日王对他很不满，也很忌惮，龙王如果能解决这个麻烦，夸日王愿意做出让步，放过如妹妹，如果龙王选择忠心耿耿，那就没办法了，夸日王不愿意多生枝节，还是会让如妹妹出现在刺杀现场，然后由龙王领罪。”

“或者我可以想办法挫败暗杀阴谋，让老汗王活下来，同时看清夸日王的真面目。”

“当然可以，但你救不了如妹妹，而且你也不可能打败夸日王，日逐王和小阏氏随时都能见到老汗王，都没办法说清真相，你的话会有人信？”

的确，在龙庭，预感到老汗王将死于非命的人不只一个，有些人甚至采取行动希望阻止暗杀，却没有一个人能吓住夸日王。

作为陌生的来客，这正是顾慎为感到最难以理解的事情，老汗王好像比石头人还要木讷。面对气焰嚣张的儿孙，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我接受你的威胁。你们拿什么作保证？”

“我就是保证。”上官云即使说到自己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好像“我”已经不归他所有，“我会留下来当人质，事成之后，夸日王不放如妹妹，你就把我杀了。”

顾慎为在犹豫，香积之国的营地里，木老头也在犹豫。

“不能杀。不能伤残肢体，哎呀呀，我该怎么收拾你？”木老头搓着双手，虽然穴道尚未解开，他却已经兴奋得活蹦乱跳了。

尖锐的疼痛慢慢缓解，道念对自己刚才的软弱表现感到难堪，喃喃说道：“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上官飞站在一边观看，他的穴道也没有解开，对老道很乐于落井下石，“好个杂毛，人家明明说了不能杀你，你非要装勇敢充英雄。好不虚伪。”

木老头对这句帮腔很满意，点点头，“就是，不过也正常，整个玉清派都是这么虚伪。”

“玉清派乃是玄门正宗。木老头，你连自己的门派也要污蔑吗？”

“哈。”木老头好像听到了最无稽的笑话。“让你知道老头都对‘自己的门派’做过什么，我喜欢上师娘，杀死了师父，把所有武功都加以改造。牛鼻子，你不是想知道我武功高强的诀窍吗？告诉你，就是‘心狠手辣’四个字，玉清派的外功讲究什么柔弱胜刚强、道法自然，我偏要以刚克刚、逆反自然，结果我成功啦，平淡无奇的招式，在我手里全成了绝世武功。”

“原来绝世武功是这么来的。”上官飞配合地发出赞叹。

“当然，你见过我的五洞拳吧，拳谱里说‘洞玄通妙，遍照五脏’，指的是自己的心肝脾肺肾，老头会那么迂腐吗？我改成一拳‘照见’敌人的五脏，哈哈，威力成倍增加。”

上官飞由衷地敬佩，“老头果然厉害，怪不得没人能打得过你。”

道念低声念了几句经文，说：“木老头，你作恶多端，必遭报应。”

“老家伙，你忘了自己是三清弟子啦，不求长生，学秃驴讲什么报应？说到长生，瞧你这副越老越嫩的模样，采阴补阳的功夫一定很厉害，说说，采过多少女人了？”

“休得胡说，玉清派乃玄门正宗……”

“越玄越爱撒谎，采阴补阳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你以为我没练过吗？唉，要不是被晓月堂害成现在这副样子，我比你还要年轻呢？”

道念拒绝回答。

上官飞听得却兴致勃勃，“真有这么神奇？”

“当然，不过你小子只会采阳，曲径通幽，就是补不了自己。”

上官飞难得地脸红一次，“我、我很久……没那样了。”

“不用解释，老头什么人没见过，你别以为自己有多特别，像你这种男人多得是，北庭人看上去豪爽，暗地里搞这种调调的也不少。”

上官飞眼睛一亮，心想自己怎么一个也没看出来。

木老头在上官飞和道念身上来回打量了几次，“这个主意妙，不能杀不能伤残，上官飞，给你点甜头，这把这个老道给采了吧。”

两人齐声喊“不”，木老头却越想越开心，不理道念，只劝说上官飞，“机会难得，玉清派养生功夫很厉害的，你瞧老道，相貌四十几岁，肌肤三十来岁，有些地方还更年轻哩，你想，那么多女人的处子之身是白破的吗？”

上官飞还是摇头，“他实际年龄呢？”

“呃，管那么多干嘛，仙女都是成千上万岁，下嫁凡人，也没听说谁不愿意。”

道念不愿意，急忙说：“贫道今年七十六。”

上官飞更没兴趣了，木老头还要劝说，龙王掀帘进来，挽救了玉清派长老的贞节。

道念不顾一切地哀求道：“龙王，放了我，一切要求我都答应。”

顾慎为很惊讶，没想到木老头比自己还有手段，省下许多时间。

“我要见老汗王。”

“没问题。”道念回答得斩钉截铁。

顾慎为要见老汗王，他要弄明白，一桩显而易见的暗杀，何以会被半神一样的草原之主忽略掉。

第六百章友好

方闻是满腹疑惑，都不知道该从哪问起了。

“龙王把上官云留在香积之国的营地里了？”

“有他当人质，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干脆拿他交换上官如得了。”

“没用，独步王不在乎上官家子弟的性命，张楫更不在乎，用上官云威胁不到他们。”

方闻是在胸前不停地晃动手指，“这就是问题所在，第一，上官云主动送上门来，很可疑，第二，独步王和张楫不在乎的人，还作什么人质？更可疑，第三，龙王是不是……太在乎上官如了？”

方闻是小心翼翼地提出第三点，在他看来，这才是一切麻烦的核心，龙王若能心无挂碍，上官如不管落在谁手里，对龙军都没有影响。

顾慎为明白军师的意思，早已想好了回答，“她对稳定香积之国军心至关重要，香积之国对龙军至关重要，所以她必须活着。”

方闻是触碰到禁忌话题，识趣地见好就收，不想与龙王继续争论下去，但他心里还是坚持原有的看法：上官如并非不可替代，香积之国能接受她，就能接受别的女人或是男人当统治者。

“不管怎么说，上官云的做法很怪异，难道龙王真想暗杀日逐王？”

“除非遭到主动攻击，我不会刺杀任何一位北庭贵族。”

“那怎么办？日逐王和夸日王，都想利用龙王杀掉对方。咱们总得做个选择。”

“所以在做选择之前，我想见见老汗王。弄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龙庭乱成这样，他好像置之不理，除非……”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方闻是重新跟上了龙王的思路，立刻猜到了他想说什么，“除非老汗王已经死了？”

顾慎为点点头，这本是一时的突发奇想。慢慢地越来越有理由，他来龙庭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却从来没见过老汗王本人，只远远望到过车驾。

“不可能不可能。”方闻是连连摇头，“这种事情瞒不住的，王爷们势同水火，人人都有办法接近老汗王。不可能知道死讯之后全都秘而不宣。”

“这只是猜想，总之，我得马上见到老汗王，不管死活。”

方闻是觉得龙王有点偏执了，于是提醒道：“龙王有没有想过，金鹏堡就等着龙王私见老汗王。自投罗网呢？夸日王正在安排见面，不出三天就能完成一切程序。”

“不能等，我得跑在敌人前面，即使是陷阱，也要抢先一步踩上去。”

方闻是疑惑不解地看着龙王。想不透他如此急迫有什么好处，“是因为……上官如吗？”

“嘿。因为这是我的做事原则。”

龙王的语气表明他要结束这个话题，方闻是只能服从，他已经摸清了龙王的脾气，明白这位主公一旦打定主意，没人能劝说他改变。

“今天上午跟日逐王手下勇士的比武不太好办，打败的一方不仅要输掉宝马，还得自称‘狗杂种’。”

“会面安排好了吗？”

昨天晚上方闻是也没闲着，代表龙王去见日逐王，希望在比武之前与他私下会面。

“安排好了，还有一个时辰，龙王现在可以动身。”

顾慎为与日逐王的会面被安排成为一次偶遇，数十位北庭官吏，以及更多的百姓见证了这一场面。

时间是在清晨，地点位于龙庭西部贵族区，路上挤满了前往郊外观看勇士比武的行人，昨天夸日王只是输掉两口刀剑，今天的输家却要当众受辱，这极大地吊动起观众的兴趣。

日逐王与龙王的队伍分别从不同方向驶来，还没相遇就引起不大不小的骚动，许多人停下脚步，以为能欣赏到一场精彩的开场前戏，他们对龙庭贵族之间的合纵连横一无所知，只想看看日逐王发脾气。

路上的会面为时简短，结果出人意料，而且令兴致盎然的观众们大失所望。

“龙王是北庭贵客，也是乃杭族的朋友，从前有些小小的误会，如今都解释清楚了，比武照旧，挑战就免了，什么自称狗杂种啊，全当是我放屁好了。”

日逐王就这么将尴尬的比武取消了，引来成片不满的嘘声与失望的叹气。

为了不影响道路通行，两拨人马主动让开，香积之国的营地就在附近，日逐王接受邀请，观看女兵表演射术，随后留下与龙王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私下交谈。

对北庭的权贵来说，日逐王与龙王联合已是公开的秘密，可直到这天上午，整个龙庭才明白，十王的势力划分出现重大变动，从前是大日王与夸日王竞争，如今前者退却，换上了保持中立多年的日逐王。

日逐王的勇士们提前一步出发，龙王的勇士上官飞仍然坐在帐篷里，希望能有奇迹发生。

他做事情从来没如此紧锣密鼓过，身上的穴道刚刚解开没多久，忙了一夜，连眼睛都没合，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比武场地，与日逐王的挑战虽然解除，可龙王仍然要求他赢。

“你得成为勇士比赛的魁首。”龙王扔给他这句话，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有没有这个能力。

夹在一群卫兵与随从中间，上官飞没机会向龙王表明自己的态度，今天的比武看样子没有经过事先“安排”，他可不能保证稳赢，昨天晚上比拼内力的影响还没有消失，他觉得自己只能使出四五成功力。

龙王给了他一枚药丸，上官飞拿在手里没敢吃。

内伤未愈的木老头躺在旁边的床上，没能随心所欲地折磨老道，他又变得萎靡不振。但他对上官飞的态度比从前友好了许多，“那是好东西。晓月堂弟子用它保持清醒，能连续几天几夜生龙活虎一般。”

“然后呢？”这是晓月堂的药物，上官飞更不想吃了。

“然后好好休息呗，你不吃，给我得了。”木老头舔舔嘴唇，对晓月堂，他唯一怀念的就是那些丹药了，香甜可口。他能当饭吃。

上官飞递给木老头，突然缩回手臂，将药丸扔进自己嘴里，“死就死吧，反正都已经走火入魔了。”

“能光明正大地杀人，你竟然怕成这样，真是不可理喻。”

“我又没有你那一身武功。不知道谁杀谁呢。”

外面的卫兵在喊上官飞，龙王还在与日逐王交谈，他们也要提前出发。

“龙王甚至不去看比赛，却要求我场场必赢。”上官飞口出怨言，许多不满同时涌上心头，尤其是昨晚救他的人是上官云而不是龙王。更让他心寒。

“你是三岁小孩吗？”木老头惊讶地说，随后哈哈大笑。

“不是，龙王亲自到场，多少算是支持吧。”上官飞现在的心情真的就跟小孩子一样，觉得自己的亮相没有得到父母的重视。

“嘿。武功是自己的，跟别人的支持没关系。”

外面的卫兵又叫了一声。上官飞站起身，嘟囔道：“你武功好，当然这么说。”

“你想不想学？”

上官飞已经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又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疑惑比惊喜更多，“你不是闲着没事逗我玩吧？”

滞留在香积之国的时候，上官飞曾经真心实意地想拜木老头为师，希望借助他的力量保护自己，可惜，白叫了十几声的“师父爷爷”，什么都没得到。

“谁说我闲着没事？就算我想逗人玩，也轮不到你。”

上官飞这时却没多少热情，他原先拜师也不是想学武功，不过是要背靠大树，木老头如今功力只剩下几成，勉强算是普通高手，在他心目中早已算不上“大树”。

“远水难解近渴，等今天比武结束再说吧。”

“笨蛋，老头本事高得很，难道没办法让你速成？”

上官飞半信半疑，“离比武就差一个多时辰了。”

“出去跟他们说一声，等一刻钟，我保你成为绝顶高手，一百个勇士也不是你的对手。”

“你怎么……”上官飞心中的疑惑还是不少，但他现在不想浪费时间，跑出帐篷，去向卫兵说明情况。

木老头仍然躺在床上，心想自己真是太笨，竟然这么晚才想到上官飞。

上官飞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木……师父。”

“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是，木老头，咱们这就开始吧。”

“别忙，老头虽然向好姑娘发誓不再杀人，可也没到成佛成圣的地步，白给的生意不做。”

“嘿嘿，那是当然，你想要无道神功嘛，让我成为高手，轻松打败勇士，今天晚上，不行，等我成为魁首之后，立刻教给你。”

上官飞也懂得讨价还价。

木老头伸个懒要，打个哈欠，“那也不着急，而且我要的不是无道神功，你把龙王的三功合一教我吧。”

上官飞不解地挠挠头，“这套功法有隐患，我都走火入魔了，你还想学？”

“我得亲身体验一下，找出隐患在哪里，才能帮你治病嘛。”

上官飞大喜过望，可是疑惑也更深了，今天的木老头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友好得像是别有用心。

木老头见上官飞不解，只得挑明：“笨蛋，你还没看出来吗？你学会三功合一之后的拳法，跟我改造过的五洞拳简直是天作之合，全都学会，谁还是你我二人的对手？”

想起那种掏心碎脾的拳法，上官飞心中一颤，说不清自己是想学还是不想学。

数顶帐篷之外，顾慎为也在向日逐王旁敲侧击，希望找出老汗王是生是死的证据。

第六百零一章往事

顾慎为与日逐王进行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双方都急不可奈地抛出真相。

顾慎为说上官云跑来威胁自己刺杀王爷，眼下人就留在营地里，日逐王在表示惊讶的同时，声称夸日王狗急跳墙，证明他已经乱了阵脚。

两人都发了不少誓言，将盟友关系向更深的层次推进。

在一片诚恳的氛围中，顾慎为重提旧事，“请王爷原谅我的直白，但这件事横在我心中，不得不问清楚，我听到传言，说二十年前我父亲刀上的毒，是被人偷偷涂抹上去的。”

日逐王沉默了一会，将龙王的提问当成一种试探，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他决定实话实说，“这件事同样横在我心中二十多年，好吧，龙王想知道真相，我就告诉你真相。”

向来粗鲁直率的日逐王竟然长叹一声，暴露出与他极不相衬的悲伤神情，等他继续开口时，又恢复了本色，“我那个儿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七八岁就能喝得烂醉如泥，十几岁学会了睡女人，什么女人都睡，连老子的侍妾、女奴都不放过。”

日逐王向地上啐了一口，事隔多年仍然愤愤不平，“他是我第一位王妃、老汗王妹妹生的儿子，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我一直忍耐放纵，不管他做出多大逆不道的事情，顶多抽一顿鞭子，可这小子，嘴软下半身不软，挨打的时候哭叫着求饶，伤还没好。就把我最喜欢的一名女奴奸污了。”

这些话本不足对外人道，可它们在日逐王心中积郁多年。一旦打开盖子，很快就变成了倾述。

“我一直在想，这是神灵的惩罚，年轻的时候我杀人如麻，所以上天派下一个不肖子来折磨我，去他娘的，你能派来难道我不能送回去吗？没错，我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龙王不必听信传言，你父亲的确砍了他一刀，可是刀上没有毒，毒药是我亲手抹在臭小子伤口上的。”

日逐王怒目圆睁，没有一点懊悔的意思，好像还没解恨似的，“龙王顾及我的面子。还有许多传言没说吧？肯定有人说我为了讨好老汗王，杀子送媳，没错，我是这么做了，可是瞧瞧我儿子对小阏氏一家人的所作所为，他把乃杭族最重要的部落之一当成了妓院。三天两头去睡女人，像一头发情的公马，把他那点玩意儿甩得满草原都是。”

“小阏氏的父亲跪着求我，希望能迁到偏僻的远方，族中的女人任我儿子挑选。想留多少就留多少。我能这样做吗？放走小阏氏一族，整个乃杭族都得分崩离析。各支部落都仰仗我的保护，可不是任我儿子蹂躏的。”

“而且小阏氏曾经是我的儿媳，她还能嫁给谁？老汗王是她最好的归宿，也算是我对她整个家族的补偿。”

这不是顾慎为最关心的事情，日逐王却滔滔不绝，又说了一会才冷静下来，“我有点控制不住，请龙王理解一位老人的唠叨。不管怎么说，真相就是，我跟你父亲其实没有仇恨，我装出愤怒的样子，其实从来没有试图‘报仇’。”

“毒药是金鹏堡提供的？”

“嗯，上官建翼，一个野心勃勃的小子，典型的上官家子弟，在龙庭像条猎狗一样四处嗅探，不知道怎么猜透了我的心事，主动向我提供帮助，以为就此掌握了我的把柄。嘿，他没想到我会把儿媳嫁给老汗王，这个把柄一下子变得比整个金鹏堡都大，他很聪明，再也没敢在我面前提起。”

“但我还是给予过金鹏堡很多支持，可我们不是盟友，从来都不是，原因很简单，我亲眼目睹了金鹏堡毒药的效果，绝不会让拥有这种东西的人靠近我半步，事实上，正是由于我的努力，北庭才禁止金鹏杀手随意走动。龙王杀死上官建翼，其实是帮我除掉一个隐患。”

顾慎为基本上相信日逐王的讲述，这解开了他的一个心结：父亲顾仑并非卑鄙无耻的毒杀者，维持住了他从小形成的印象，公正、严肃、稳重，尤其是光明正大，从不暗箭伤人。

身为杀手，顾慎为将暗箭伤人当成理所应当的行为，但在内心深处，仍横着一条底线，这条底线分隔正常人与杀手、多数与少数、好与坏、正与邪，他接受自己的堕落，并为之骄傲，但他永远不会站在杀手的角度，鄙视芸芸众生，更不会因此改变对父亲的美好印象。

在控制情感这种事上，年轻的杀手比年老的王爷熟练得多，顾慎为接着金鹏堡的话题问道：“这回上官云带来不少杀手，老汗王一点都不担心吗？”

“老汗王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一时半会轮不到金鹏堡。”

突然之间，开诚布公的气氛消失了，日逐王绕过了问题，并且马上提出他的要求，“时间紧迫，夸日王随时都会动手，他若不死，我们就得兵戎相见，到时候北庭会陷入混乱，中原一家独大，整个西域都会并入皇帝的版图，龙王可想清楚了吗？”

顾慎为点点头，“不出三天。”

日逐王露出满意的笑容，“整个北庭都会感激龙王的。”

“希望日逐王事后不要把我的刀当成上官建翼的毒药。”

日逐王笑得很开心，似乎很欣赏龙王的这句话，以至于笑声停止的时候显得非常突兀，“还是实话实说，事成之后龙王得马上离开北庭，西域是你的，但你和你的手下，从此不准踏入草原一步，我说得够明白吗？”

顾慎为再次点头。

表面粗鲁的日逐王其实精通谈判技巧，他以一句带有威胁意味的承诺，表明自己绝不会半路出卖龙王。

虽然老汗王是死是活的疑问仍然没有解开，谈话结束的时候，双方的确在信任度上前进了一大步，至于日逐王耿耿于怀的火焰驹，一次也没被提起。

“龙王不打算观看今天的勇士比武吗？”日逐王跨上坐骑，开始用亲切的口吻向龙王说话了。

“赌局取消，比武也就没看头了。”

日逐王一行人离开，顾慎为回到帐篷里，独自沉思，小阏氏进来的时候，他正构思一个完整的暗杀计划。

“谢谢你让我了解真相。”

“我不能保证日逐王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几句谎言不影响事实。”

小阏氏昨晚住进香积之国的营地，就是要亲耳听到日逐王承认杀子，愿意实现，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已经二十三年了，比我当时的岁数还要长，和昆亚死时的年龄一样。”

这是顾慎为第一次听到日逐王之子的名字，此前，好像从来没人关心这一细节。

“嗯。”

顾慎为已经听过一位老人的冗长讲述，不太想听一个女人的回忆，可小阏氏跟日逐王一样，充满了倾述的欲望。

“昆亚没有他父亲说得那么不堪，对我他总是以礼相待，从来没有出格的举动。”小阏氏沉默了一会，回想当年从父母到奴仆的种种表现，叹了口气，“或许是我被蒙骗了。”

伤感的小阏氏让顾慎为感到有些尴尬，好在她很快摆脱了往日的阴影，恢复直爽的样子，“哈，不过如此，都以为没得到的是好东西，其实握在手里的才最有价值，他在自己的父亲那里都得不到支持，即使活着也是一个没出息的男人，还是早点死掉更好，老汗王起码是一真正的男人，手中有权，胯下有枪。”

顾慎为发现自己更尴尬了，他在中原和西域还从来没见过如此粗俗的贵妇。

小阏氏一点都不在意，甚至没注意到龙王的沉默，继续说道：“唯一遗憾的是，老汗王的种子发霉了，没能让我生育。日逐王还真是倒霉，大小阏氏都出自乃杭族，可是我们两个谁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大阏氏还好，老汗王根本不见她的面，我倒是备受宠幸，老汗王刚娶我那几年，不分白天黑夜地折腾，唉，还是没结果。你知道吗，老汗王有五十多个儿子，可就是从我开始，他再也没让任何女人怀胎。”

“是很遗憾。”顾慎为敷衍道。

“呵呵，你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好吧，我会遵守承诺，你让我知道了真相，我也会告诉你真相。你想先听谁的，老汗王、日逐王、夸日王？还是香积之国的小姑娘？”

小阏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似乎非常期待龙王先问起上官如。

“老汗王。”顾慎为没让她，也没让自己如愿以偿。

“老汗王闭关修炼呢。”

顾慎为一愣，他知道老汗王请来不少“法师”，可是想不到“闭关修炼”这种事会与草原之主联系在一起。

小阏氏不以为然地笑了几声，“老汗王想要长生不老，他现在怕死怕得不行，就像从未经历人事的处女听说自己要被天下最丑陋的家伙强奸一样，和尚、道士、江湖骗子请来一大堆，你知道他为什么同意请你来吗？”

“解决西域纷争，准备与中原决战。”

“哈，老汗王早把天下大事忘在脑后了，他请的根本不是你，是晓月堂，是你身边的女护卫，因为他听说晓月堂秘术能起死回生、返老还童。”

顾慎为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然后发现自己犯下重大错误，竟然让荷女脱离了自己的保护范围。

第六百零二章长生

多年来，老汗王唯一的疾病就是“死亡”。

他已经很老了，重孙子多得认不出来，身体却仍然硬朗，即使“卧床”，原因也肯定不是“抱病”，他在与死亡进行一场持久而耗资巨大的战争，不惜代价，只问结果。

战争的主力军最初是天南地北的名医，这是造成老汗王“重病在身”印象的主要原因，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相信体内藏着某种神秘的疾病，它是死亡的先锋，输给它，就将直接面对死亡，打赢它，就能阻止甚至吓跑那个冷酷的敌人。

战争甚为惨烈，人间的名医在取得一些小小的胜利之后，开始节节败退，于是神医登场，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成串的和尚、道士、神棍、半仙。

可老汗王毕竟还没有糊涂，很快发现他招来的人大都是江湖骗子，连自己的性命都保养得一般，更不用说帮助别人，于是他将丰富的治国经验应用在这场战争上，派出最得力最信任的手下，分赴天下各国，调查所谓的“活神仙”，只有那些众口皆碑、得到过检验的大师，才会受到重金礼聘。

得意楼弟子和玉清派的道士就是在这种情况在北庭受到礼遇，前者时间长一些，根基也更稳固，后者尚在考验之中，没有得到完全的信任。

至于名声不显的晓月堂是怎么传到老汗王耳中的，小阏氏对此只能猜测，“十有八九是金鹏堡传的话。老汗王对晓月堂特别在意，可是堂主韩无仙神秘莫测。极少有人见过她的真容，无从邀请，唯一能请来的就是荷女。”

如今的老汗王，眼里只有“长生”两个字，对国家大事几乎放任不理，就连与中原的战争，也全权交给几位王爷和大臣们处理。

“北庭现在处于共管状态，十位王爷。加上三名重要的大臣，共同决定一切事务，人人心怀鬼胎、互相忌惮，手里都捏着对方的把柄，这就是为什么没人敢向老汗王揭露真相，揭露的结果就是所有人都遭殃，无一例外。”

小阏氏遵守诺言。详细解释龙庭的局势，“其实没有真正的强势人物，夸日王年轻，敢做敢为，吸引了一批人，但这些人的忠诚很值得怀疑。据我所知，其中不少人脚踩好几条船。每位王爷都有野心，这是不用怀疑的，连日逐王也不例外。”

说到这位王爷，小阏氏犹豫了一会。“他没有资格继承汗位，所以想将北庭分为东西两部。汗王的地位不变，占据东部，西部归他所有，他想要一个类似于‘西汗王’的称号，比王爷高一点，比汗王低一点。”

“一下之下，万人之上。”顾慎为插口说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

“谁能帮他实现这个目标？”

“日影王，但不是他本人，是他的孙子，也是日逐王的外孙，今年十二岁，正适合给被两位老爷爷操纵。”

日影王在北庭位列第六，按方闻是得到的消息，他曾经积极参与过汗位之争，很快败下阵来，表面上保持中立，其实暗地里已经选好了盟友。

“保护老汗王的事情是真的吗？”

“这种事情龙王就不要较真了，现在是真的，以后也可能是假的，反正夸日王想让老汗王尽快死掉，日逐王就要破坏这个计划，仅此而已。”

“你呢？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就跟罗宁茶对你说的一样，我要按自己的心意扶植一位新汗王，他会娶我作大阏氏，将我的骑兵军队扩充到十万人，就是这些。”

“一位隐形的女汗王。”

“哈哈，就算是吧，我希望天下的男人都能有龙王的见识，你的女人在香积之国治理得就挺好，为什么在北庭女人就不能公开掌权呢？还好，我的野心不大，没想改变男人的看法，隐形就隐形吧。”

“我能否知道小阏氏选中的汗王继承人是谁？讨好未来的草原之主总是越早越好。”

揭露别人的阴谋时，小阏氏有问必答，说到自己身上时就没有那么直爽了，“以后你会知道的，肯定比其他人都早，你想‘讨好’草原之主，先从讨好我开始吧。”

小阏氏暧昧地眨眨眼睛，竟然如少女一般黠慧可爱。

“嗯，联合就是讨好的开始。”顾慎为微微垂下目光。

“我还以为龙王是天下枭雄，永远不会有腼腆这种事呢，怎么，你觉得我太老，配不上你？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用不着假装正经。”

顾慎为甚至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转到这上面，不过小阏氏说得对，他是杀手，他是争霸者，不该有扭扭捏捏的表现，“你是有点老，但是在我见过的女人当中，仍然能排上前三位，老汗王的眼光肯定不会错，可是我眼里只有西域，在将它牢牢掌握在手里之前，我对任何女人都没有兴趣。”

“哈哈。”小阏氏笑得花枝乱颤，一点也不觉得龙王的话不合时宜，“前三？哈哈，老汗王把我捧上天，你却只给我一个‘前三’？前两位是谁？上官如跟荷女？别告诉我有一个是罗宁茶。”

顾慎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上官如不在玉清派道士手里，小阏氏想要借用香积之国的女兵，最好帮我把她找出来。”

小阏氏止住笑声，摇摇头，“你还真是不爱开玩笑。好吧，说说上官如，这还真是一件怪事，在龙庭，就算老鼠出嫁，也瞒不过我的眼线，可就是这个小姑娘，消失得无影无踪，没留下一点线索，我知道她和小老头夜闯日逐王府，我也知道事后有人将小老头送至玉清派，把一柄木刀交给得意楼，只有上官如，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金鹏堡声称人在他们手里。”顾慎为将上官云的威胁简要说了一遍，包括上官少敏的“女蛊”身份，以及老汗王会死在上官如身边的计划。

小阏氏沉吟片刻，“上官云要么会妖术，要么是在撒谎，监控整个龙庭的确有点夸张，可是金鹏堡，尤其是那些杀手，绝对逃不过我的眼线，而且监视他们的人不只一拨。”

“荷女带走上官少敏，你的眼线看到了吗？”

“他们向我报告了这条消息。”

“嗯，是他们亲眼看到的吗？”

“不是，他们没看到。”

“我与荷女都曾经是金鹏杀手，绝不敢说是最好的，金鹏堡里还有比我们更擅长隐藏形迹的杀手。”

小阏氏似乎不太服气，但是笑了笑，没有反驳，“好吧，我会派更多的人寻找这位‘女王’，说实话，我也很喜欢这个小姑娘，想必龙王就是把她排成第一了吧。”

小阏氏仍然没有忘记那个“前三”，顾慎为也仍然拒绝回应，“日逐王和夸日王都想杀掉对方，小阏氏打算支持哪一方。”

“龙王明知我与日逐王结盟多年，还要问这种话？”

顾慎为借用对方的一句话回答，“‘现在是真的，以后也可能是假的。’除非亲耳听到，我不会对小阏氏的立场有任何猜测。”

小阏氏的笑容讳莫如深，“先说说我的计划吧。”

“洗耳恭听。”

“我要扶植的这位王孙……哎呦，不小心说漏嘴了，好吧，我跟日逐王一样，看中的也是老汗王的一个孙子，别说祖母嫁给孙子是什么乱伦，我跟他没一点血缘关系，这种事也不是绝无仅有，西域、中原的帝王连自己的亲姐妹都敢娶。”

“对此我没有任何看法。”顾慎为平淡地说，他的确没有看法，他很清楚，这世上有些事情自己永远不会做，但是没必要对之指手划脚。

“嘿，别人的看法我也不在乎，总之我正在暗中培养一位王孙，跟日逐王选定的不是同一位，十二岁，实在太小啦，两位王爷几乎就是昭告天下他们想当操控者，呀，我是不是越说范围越小了？”

“老汗王成年的孙子很多。”

“那你就慢慢猜吧。我选定的这位王孙很有前途，眼下却没什么丰功伟绩，他需要支持，需要军队，还需要——乱世，龙王明白我的意思吧？”

顾慎为当然明白，这也正是他为什么要与小阏氏联合的原因，龙军也需要一个乱世的环境，以便发展壮大。

混乱、分裂的北庭会使得中原一家独大，从而威胁到西域的生存，但这只是影响的一个方面，如果能从垂死的巨兽身上汲取到力量，即使只是一小部分，也足以与强敌抗衡，这股力量属于自己，无需仰他人鼻息。

这就是顾慎为的想法。

为了迎来这个乱世，老汗王得死，势力太强大的王爷也得死。

“我需要一个看得见的保证。”

“保证我不会在事成之后出卖龙王？保证我会遵守诺言送给你军队？”

“嗯。”

“你会看到的，但不是现在。”

“越早越好。”

“越早越好。”

两人都感到一种阴谋达成的亲密感，表明这不是你蒙我骗的虚假联合。

“对了，我说过监视龙庭的人不只我一个，你那个不知排第一还是第二的荷女，已经被人发现了，想救她，最好快一点，晚一步，她可能就被当成礼物了送给老汗王了。”

第六百零三章换功

第一天比武，上官飞连胜三场，赢得小小名气，但没有死人，没有飞溅的鲜血，因此观众对提前退场的龙王和被迫交出赌注的夸日王更感兴趣。

第二天，脾气火爆的日逐王竟然主动服软，取消了赌局，这让观众的期待值大幅下降，结果上官飞给了他们一个惊喜。

他胜了，又是三场。

第一场他还显得胆战心惊，绕着圈子与敌人周旋，引来无数鄙视者的嘘声，直到十几招之后，才壮着胆子还了一招，感觉对手也没有那么强，于是慢慢稳定心神，与敌人的距离逐渐缩短，终于在第三十五招一拳中的。

最犹豫的一拳也是威力最大的一拳，对手的半个身子消失了，剩下两条腿支撑着残缺不全的身体，僵直地耸立着。

上官飞没躲开扑面而来的血肉，呆呆地站在原处，吓得心脏都快迸裂，他没想到，木老头教给他的五洞拳诀窍与自身内功结合，竟有如此惊人的威力。

五洞拳原本是一套强身健体的道家功夫，经过木老头的改造，变成了冷酷无情的杀戮绝技，这套拳法颇为难练，木老头花费多年也没达到最高境界，可是上官飞的内功与众不同，一阴一阳两股真气，正好解决了五洞拳最难修炼的一部分。

时间短暂，木老头只教给他一点粗浅的拳理，牛刀小试，果然产生奇效。

上官飞脸上的惊疑不定被血污掩盖，在观众看来。反而呈现说不出的狰狞之意。

给予死者的沉默只持续了三次呼吸的时间，当那两条腿委顿倒下。震天响的欢呼声响彻龙庭西郊，这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场景，不枉他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专程跑一趟。

上官飞不是没得到过肯定，在石堡里，来自奴仆与亲眷的赞美是他生活的一部分，跟随龙王之后，偶尔也能因为立下功劳得到表扬。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也不如现在充满耳中的欢呼来得真实，来得激动人心。

还在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奴仆的赞美并不可信，那是一项工作，即使主人摔了一个跟头，他们也会先发出一声赞美。然后再想办法解释，被家族抛弃之后，他的成功大都是龙王计划的一部分，归根到底，算不到他头上。

这一次，他很肯定龙王未做任何安排。这一次，来自陌生人的欢呼全是为他而响起。

上官飞仍然感到恐惧，但是在恐惧之下，似乎产生了一层什么东西，能将恐惧托举起来。不让它坠着全身倒下去。

接下来的两场比武一场比一场简洁，上官飞分别在第二十一招和第十二招击杀对手。他对内功与拳法的控制更加自如，场面因此不再那么血腥，但观众的欢呼还是慷慨地一次比一次高涨。

“这就是杀死夸日王弟弟的人。”

“这就是杀死夸日王弟弟的拳法。”

上官飞平生第一次产生“英雄”的感觉，好比初开酒戒的少年，晕晕乎乎，却又无比清醒，他仿佛飘在云端，忽上忽下，俯视着成片的人类，从他们的尊敬、畏惧、喜爱、厌恶等诸多情感当中汲取美味的营养。

他无法描述这种感觉，希望龙王能给出指点，可惜龙王不在，龙军卫兵都过来跟他亲昵地推推搡搡，却说不出什么来。

回到香积之国的营地，他终于找到了知音。

木老头还躺在床上，津津有味地啃一大块骨头，只在上官飞脸上瞥了一眼，就准确描述出他此时的感觉，“你尝到自由的味道了？”

“这就是自由？”

“哈哈，当然不是，这要是自由，岂不是太容易了？你还差得远呢，比武场上无高手，在你头顶，还压着数不尽的家伙，想拉屎就拉屎，想撒尿就撒尿，你想获得真正的自由，就得把他们都打败。”

木老头的“自由观”对上官如毫无影响，在上官飞心中却造成一场风暴。

“学会五洞拳，就能打败所有人了？”他的声音在发颤。

木老头抓着手里的骨头指向上官飞，“从前的我，功力正常，要在你头上拉屎，你敢反抗吗？”

上官飞实在不喜欢这种比喻，摇摇头，“不敢，换成别人也不敢。”

“就是，我靠着五洞拳自由自在，为什么你不能？”

上官飞傻笑了几声，“我要学拳。”

木老头不紧不慢地将骨头上最后一点肉啃光，扔在地上，举着油汪汪的两只手，“知道当初我是怎么学得一身绝世武功的吗？”

“不知道。”

“给师父端屎端尿、跑东跑西，师父想什么，一个眼神你就得领悟，师父要什么，拼命也得到手，回来之后还得装着轻而易举。想自由，你得先从不自由开始，说白了，你得比最下贱的奴才还要下贱，比最无耻的婊子还要无耻。”

上官飞的脸白了，他要是能受得了这种苦，也不至于被父亲抛弃，“非得这么惨吗？”

木老头严肃地看着他，好像受到了污辱，“我舔过师父的脚丫子，替他擦过屁股，你做好准备了吗？”

上官飞干呕几声，脸色越发苍白，“我、我……能不能循序渐进，不要一开始就做这么恶心的事情？”

木老头从床上蹦起来，指着上官飞哈哈大笑，“笨蛋，我当初一无所有，只能抛弃尊严讨好师父，你如今身负奇功，拿来交换就得了，咱们是交易，不是师徒，当然，你要是舍不得奇功，愿意当徒弟也可以。”

“舍得舍得。”上官飞喜出望外，只要别跟木老头的屎尿沾边，他什么都舍得，“就有一点，三功合一我只学到入门阶段，还有不少内容，龙王跟荷女都没教过，可不是我有意隐瞒。”

“嘿，这功夫龙王自己也才摸着一点皮毛，还是他太笨。”木老头紧张地左右望了望，确定没有第三者，继续吹嘘道：“换了上我，早将所有漏洞都堵上。”

这正是上官飞最想听的话，他只有一点担心，“千万别让龙王知道，他肯定不高兴。”

“你瞧我像是和你一样愚蠢吗？”

上官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勉强摇摇头。

“放心吧，龙王现在根本没时间管咱们的事，为了找你妹妹，他都快要疯啦，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在龙庭大开杀戒，到时候更没工夫看着你了。”

“是啊，可我妹妹到底在谁手里呢？”

“你也想救她？”

上官飞立刻摇头，“等我天下无敌……不不，等我仅次于木老头的时候再说吧。”

“嗯，这才像话，好了，把你学过的三功合一都说给我听吧。”

“呃……您不先教我更多五洞拳吗？”

“现在教不了，等晚上再说。”

“为什么要等晚上？”上官飞立刻警惕起来，对黑夜，他从来没有好感。

“想练我的拳法，就得杀人，杀很多人，你今天已经杀了三个，还不够，每天最少得凑够十个，可咱俩现在都不是天下无敌，所以只能晚上出去偷偷杀人，如今龙庭挤满二三流高手，能省下不少找靶子的时间。”

木老头说得平平淡淡，好像杀十个人就跟打十次沙袋一样简单，上官飞可有点受不了，刚刚结束的比武，若不是有观众的欢呼声撑腰，他早就崩溃了，“我先练熟拳法，再去……”

“笨蛋！”木老头疾言厉色，“杀人不只是练拳，还是修心，不把你的恐惧从心底连根挖出来，练到死你也成不了气候。”

上官飞的恐惧现在就已经弥漫全身了，他听妹妹讲述过大荒门与晓月堂训练弟子的方式，“木老头，你这招……是从韩无仙那学来的吧？”

木老头愣了一会，挠挠头，“好像还真是，别管我从哪学的，反正怕什么就得接触什么，你怕血，以后就得让你天天喝血。”

上官飞终于吐了起来，“我……我要找龙王。”

顾慎为忙得很，上官飞一时半会找不到他。

许小益在龙庭留下三处据点，第一处已经被破坏，荷女成功逃离，转移到另一处据点，小阏氏认为荷女处境危险，有点低估了这位女杀手。

顾慎为不喜欢白天行动，这一次算是例外，他带着一队卫兵，公开前往贱民区。

果然，剩下的两处据点都已被摧毁，许小益的部下无一幸免。

可荷女没有落网，她留下标记，显示她已经带着韩萱和上官少敏安全转移。

荷女很少让他失望，仅有的一次却让他终生难忘。

顾慎为赶回龙军营地，正碰上北庭官吏前来要人，“一场误会，道念真人已经受聘为龙庭法师，龙王可能不知情……”

这是一场标准的官方交涉，顾慎为没有参与，军师方闻是全权代表，在经过一番冗长的交谈，双方都撇清自己的责任以后，道念获得自由。

玉清派长老神情肃穆，没人看到袍袖中的断指，也没人能了解他心中的恐慌，自由的代价十分高昂，他先后吞下五枚药丸，只有在成功安排龙王与老汗王会面之后，才能拿到解药。

龙庭是一座坚固的城堡，顾慎为在外围观察巡视得够久了，他要直奔核心。

第六百零四章再斗

五名道士围坐一圈，面色阴沉，看着中间的龙王，半天没有说话。

顾慎为脚步是一只蒲团，他没有坐，扶着刀柄静静站立，也不说话。

“你胆子不小，竟然敢来。”一名道士终于开口，语调冷酷缥缈，好像是天神在对卑微的信徒发言。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怕的。”顾慎为盯着面前的道念。

道念终于从恐慌和断指之痛中挣脱出来，面容依然儒雅，却笼罩上一层寒霜，或许永远都不会消除，整个交谈过程中他极少插言，坚持与龙王对视，希望用这种手段挽回丢失在香积之国营地里的尊严。

其他四名道士轮流说话，一个比一个严厉，让顾慎为想起得意楼弟子惯用的伎俩。

“你绑架本门长老，残害其肢体，此乃人神共愤之罪行，百死莫赎。”

“修道之士，与世无争，可龙王魔念至深，向正道发起挑战，此邪气不可助长，玉清派上下，不分老幼，皆视龙王为第一大仇敌。”

“中原武林同气连枝，一辱俱辱，一荣俱荣，九大门派，玉清忝列其一，振臂一呼，屠龙之势锐可不挡。““本来我们可以向老汗王提出要求，只需一句话，龙王当日受死，数万龙军灰飞烟灭。”

……

“你们想要我跪下忏悔求饶吗？”顾慎为很久没领教过这种义正辞严的威胁了，所以听了好一会。直到道士们无话可说的时候才发问。

五道听出了龙王的调侃之意，“你已经失去忏悔的机会。”

“降妖除魔。乃我……”

道士们似乎又要你一言我一语地展开长篇大论，顾慎为却已经感到厌倦，对一直保持沉默的道念说：“找到解药了？”

帐篷里立刻安静下来。

道念被迫吞下晓月堂药丸，回来之后马运功祛除，几名师弟也都鼎力相助，玉清派在炼丹制药方面颇有经验，可是中原与西域的药理差别巨大，一时间无从下手。忙了几个时辰也没取得进展。

“我们给龙王一次机会。”

道念的一名师弟说道，他本人还是不开口，不过脸部肌肉微微抽搐，显然是在强忍内心冲动。

“交出解药、木老头和大觉剑经，玉清派可以原谅你的无礼举动，甚至帮助你面见老汗王。”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也没忘了此行北庭的真正目的。

“我也给你们一个机会。”顾慎为摊开双臂。慢慢转了一圈，“遵守诺言，带我去见老汗王，我让你们活着返回中原。”

高大的道士最先发出笑声，依次传递，在道念这里终止。他开口了，“我们还要跟你比一次，不用刀剑拳脚，只比内功，谁赢谁说的算。”

中原玉清派以内功见长。竟然败在西域的两名邪魔外道手中，实是奇耻大辱。说来绕去，还是想找回面子。

“龙王尽可邀请同伴，多少都行，只要是比内功，玉清派不惧人多势众。”一名道士帮腔，声音中的冷酷缥缈少了许多，显露出一丝急迫。

“好吧，我同意再比一次，你们稍等一会，既然玉清派不惧人多势众，我去把香积之国的一千名女兵调来。”

道士们张口结舌，他们说的都是江湖套话，对方就算邀请同伴，也不会超出五人之数，没想到龙王真的要带一千人来。

“我们是修道之士，不跟女人比武。”瘦小的道火急中生智，想出这样的借口来。

“嗯，你们不跟女人比武，只拿女人练功。”

“玉清派玄门心法，妖魔之士没资格妄评！”

“少说废话，我只跟一个人比内功，你们选代表出来吧。”

五名道士互相望了一眼，高大道士挺身站起，“道岫向龙王讨教内功。”

其他道士也都起身，端着蒲团走到道岫身后，让出比武的场地。

顾慎为略感意外，昨晚比拼内功的时候，道岫出手莽撞，显然不是五人当中的最强者，何以被推举出来与自己再斗？

一名心细的道士上前说：“这是一场公平比武，输家要接受赢家的条件，玉清派输了，甘冒死罪，带龙王去见老汗王，龙王则交出解药，龙王若是输了，解药、木老头、大觉剑经，一样不能少，同意吗？”

“只差一条，今晚我就要见老汗王。”

五名道士再次互望，然后同时点头，齐声说好。

道岫双手各捏剑诀，嘴唇快速翕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半柱香的工夫，猛然抬头，大喝一声，“龙王接招。”

既然是比拼内功，道岫这一掌来势缓慢，袍袖里像是灌满了风，如同两只大鼓，显然是使出全力。

三功合一，无道神功仍是根基，虽然也源自道家，与玉清派的静修却大不一样，顾慎为以拳迎掌，脚下缓慢移动。

拳掌并未相交，还差着一尺的距离，双方就像是撞到了隐形的石墙，停顿片刻，身躯同时一震，道岫不动，顾慎为后退一步，随后前进，再出一拳。

招式简单得可笑，你一拳我一掌，直来直去，没有任何变化，一连五次出手，两人都没有发生接触，顾慎为每次都会后退，但是当他再前进时，距离就会缩短寸许。

玉清派五名长老对昨晚的败局很不服气，龙王与上官飞年纪轻轻，就算打从娘胎里修炼，也不过区区二十年的功力，不可能超过玄门正宗数十年的浸淫，唯有那两股阴阳真气与众不同，竟然能以小搏大，引导对手的功力。

经过一番商议，他们发现了三功合一的漏洞，据此制定战术，这才敢于发出邀战。

战术很简单，将真气截断，一股接一股地发起进攻，威力因此打了一些折扣，却能避免受制于人。

这一招取得了效果，顾慎为虽然能迅速化解单股真气，但是每一招结束之后都要重新开始，阴阳两气的引导之力失去用武之地，成为纯粹的内功比拼。

这样下去，顾慎为必败无疑。

无道神功见效奇快，顾慎为在得意楼打通经脉，进展比别人还要更快些，可毕竟为时不长，不过五年而已，三功合一更是只有短短几天工夫，纯在内力上比拼，还是不如玉清派长老。

因此，他的应对之道就是得寸进尺，直到拳掌相交，逼迫道岫连续不断地输出真气。

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没办法一步跨过，五次尝试，顾慎为只前进了小半步，道岫发出的真气越来越强，转瞬即逝，破绽也随之一块消失。

接下来三次进攻，顾慎为已经不能再将距离缩短一寸，另外四名道士看得清清楚楚，全都露出喜色。

道岫脸色凝重，稳操胜券之下，仍丝毫不敢大意，即使发现极佳的进攻机会，也绝不贸然动手。

此次比武事关重大，道岫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务必收起平时的莽撞。

只在一种情况下，他才会失去冷静：死到临头。

龙王拔刀了，或者说道岫以为龙王拔刀了，他亲眼看到龙王的右手握在刀柄上，他也知道这一刀会有多快，再强的内功也无法阻止。

这是违规举动，明明说好不动刀剑。

道岫心里这样想，本能却不愿将生存希望寄托在一条比武规则上，他的身体发生了分裂，双腿有意回避，两手却要硬拼到底。

片刻的犹豫，龙王再次进攻，来的不是刀，是他的左拳。

顾慎为玩了一个小小的花招，假意拔刀，其实手指根本没碰到刀柄。

拳掌终于撞在一起，面对阴阳两股真气，道岫再不能执行刚才的战术。

顾慎为扳回一局，立刻将对手的劲力缠住。

经过昨晚的比拼，他的内力不仅得到增强，也领悟了许多招式，比如由引导进化为控制，顾慎为摸索到了诀窍，小心翼翼地试验，慢慢地，他不仅能带着道岫的真气在自己的经脉之中游走，甚至能强迫它倒转回去进攻主人。

顾慎为不着急，在西域和北庭难道碰到内家高手“帮”他修炼三功合一，如果有可能，他希望留下这五个老道，天天拿他们练功。

可是没多处，顾慎为发现自己也犯下一个错误，他本应速战速决，夜长梦多这四个字通常都是准确的。

突然间，道岫劲气暴涨，不是一倍两倍，而是六七倍之多。

阴阳双气虽然能够以小搏大，可是当力量差距过于悬殊时，技巧已经无法发挥作用。

只不过是转念之间，强大无比的真气如同横扫地面的旋风，顺着顾慎为的经脉一路逼近丹田。

比武的结果已经不再是胜负，而是生死存亡。

道岫脸色发红，渐渐露出狞笑，他不想杀死龙王，只是要将其变为废人，死人毫无用处，废人却会听凭摆布。

五洞拳、大觉剑经，很快，玉清派就将拥有世上最项尖的拳法与剑术。

在他身后，四名道士却像木偶一样僵立不动、面无表情，似乎一点也没看出道岫即将获胜。

顾慎为明白了，他对抗的不是一个道岫，而是玉清五老。

这一回他们不再是仓促应战，早就做好准备，五股真气合成紧密无间的一股，要以势不可挡的威力，将龙王的内功荡除干净。

当压力超出承受范围时，一直蛰伏在顾慎为体内的寒冰之气受到刺激，也跟着蠢蠢欲动。

第六百零五章传染

最近一年来，顾慎为的走火入魔已经非常稳定，大概四五十天发作一次，它像是一只通情达理的寄生虫，与宿主达成默契，在最终杀死主人之前，尽量减少对他的折磨。

但它不能受到刺激，不管是内在的还是外来的。

这也是死人经剑法的弊端，使尽全力，一击必杀，若是得不到宣泄，劲力就会反噬，一切正常的荷女，曾经因为剑法未得完全施展而导致走火入魔，隐患未除的顾慎为，对压力更敏感一些。

五名道士的合力是一股强大的压力。

道念身材高大，在他后面，最瘦小的道火正以手掌按在要穴之上，源源不断输入真气，其他三名道士则通过道火援助同门。

这明显违背了比武规则，掩饰得也非常糟糕，顾慎为能想他们的托辞，“对付邪魔外道，就得用邪魔外道的手段。”

事实上，他猜到这五人肯定会同时出手，只是没想到五人的功力能够浑然一体。

顾慎为打了一个寒颤，熟悉的小恶魔蹦出来了，它的通情达理已经用光，这时只想随心所欲地大闹一场，根本不管主人的死活。

凛冬骤降，丹田内冰针攒生，往常这种时刻，顾慎为必须全力运转真气以佑护心脉，然后将身体其余部分全交给冰针占据。

这一次，外敌未除，内患又生，他立刻陷入两难境地。

非生即死的一刻，五名道士的合力已经形成碾压之势。丹田内的千万冰针向来唯我独尊，都不容顾慎为仔细斟酌应对之策。

电光火石的瞬间。可以说是灵感一兴，也可以说是多年拼杀积累的经验，顾慎为决定孤注一掷。

这不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冒险举动，却是考虑最少的一次，在他的脑子里，连最简单的理由都没想好，只是觉得道路只此一条，不走也得走。

他收回阴阳两股真气。放任外敌长驱直入，允许内患随意扩张。

道念的脸更红了，他终于攻入敌人的丹田，只需最后一击，就能将龙王辛苦修炼的全部真气化为乌有，使其成为废人一个。

玄门正宗的真气撞上鬼祟强横的冰针，如果双方都是武林高手的话。此时的状态就是猛然一愣，随后惊愕万分，彼此感到极为陌生，又极为不服气，几乎未经试探，两股力量就像是发情的雄兽。红着眼睛，狠狠地撞在一起，拼死一搏，都觉得自己是更强大的一方。

他们都有理由。

玉清派长老自恃功力深厚，一人就已略强于龙王。五人合力，近乎天下无敌。

顾慎为体内的冰针则像是乡下少年。在村里称霸多年，从未遇到对手，横冲直撞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本能。

只有作为战场的顾慎为是弱者。

痛苦超出了极限，反而不再有痛苦，顾慎为像是消极厌世的自杀者，冷漠地看着身体上的伤口汩汩流血，无力也无心施救。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意识，思维虽然连贯，眼前的场景却发生了断裂，前一刻自己的左拳还与道念的手掌相触，比一眨眼还短的工夫，自己已经倒在地上，五名道士也在数步之外横七竖八地躺着，不知死活。

体内的痛苦突然清晰起来，顾慎为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奇怪的是，在他所熟悉的冰刺之苦以外，又多出碎裂与虚无之痛。

身体好像遭到了千刀万剐，唯有意识，作为痛苦的承载者，仍然保持完整。

顾慎为的身体没有任何损伤，碎裂的是他的经脉。

每次走火入魔，顾慎为都要运功护住心脉，可这一次，他根本找不到真气在哪，丹田彻底成为冰针的地盘，但它为莽撞付出惨重的代价，在外力的打击下奄奄一息，制造痛苦的能力大打折扣。

“嘿。”顾慎为强迫自己站起身，忍受痛苦他是行家里手，新冒出来的小家伙，还不至于让他崩溃。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握住刀柄，拔刀，快速的一刀，却远远达不到往日的水准，唯一让他安慰的是，那两股在内外夹攻中消失的真气，终于从一片废墟中探出头来，弱不禁风，仿佛石隙中的嫩芽，但它们毕竟证明了自己的生存能力。

顾慎为一直在想办法控制功力的增长，希望阴阳之力更加纯粹，以达到最后的融合，如今他的计划实现了，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无道神功性阴，修行时间长，是顾慎为的内力根基，须弥芥神功属阳，刚在他体内产生没几天，要弱小得多，突然间，它们变得势均力敌了——同样弱小。

再加上合和劲，顾慎为将三套功法挨个尝试一遍，都不管用，在支离破碎的经脉中，任何方法都不能让真气恢复运转。

顾慎为与走火入魔是老熟人了，虽然换了一位对手，应对之道却没什么变化，等待与顺其自然仍是仅有的选择。

地上的道士们也在呻吟，他们还没有死。

这一场比拼内力两败俱伤，没有胜利者。

顾慎为提刀走过去，他得在敌人清醒之前将他们全都杀掉，在生死面前，见老汗王就不那么重要了。

五人当中，道念功力最强，因此最先醒来，看到提刀走近的龙王，腾地起身，只起来一半，双腿还没有站直，又倒了下去，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接着，他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严重，好像见到屠夫的牛羊。

另外四名道士依次醒来，反应都一样，吐血，发抖，剧烈地发抖。

无一例外，五人的脸色都变得苍白。

顾慎为止住脚步，这几个人的模样简直就是他的翻版。

寄生在丹田里的冰针寒气竟然学会了“传染”，玉清派长老没学过无道神功，却凭空得到了走火入魔。

“怎、怎么回事？我……好冷。”高大的道岫颤声发问，相比之下，吐出的那口鲜血，完全不值得关注。

“全力运功，祛除寒气。”为首的道念轻声说道，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龙王，能否全力运功，不仅取决于他们自己的意愿，还要看龙王的脸色。

“你赢了。”道念神色黯淡，玉清派五名长老合力，竟然不是一名后辈的对手，实在是难以言说的惨败。

在五名道士看来，龙王赢了，而且赢得很彻底，他们不知道对手经脉受损，伤得比自己还严重，只看到龙王毫发未伤，连血都没吐。

“我赢了。”顾慎为当然不会说出实情，暂时打消了杀人的念头。

“天下竟然还有如此神奇的内功，玉清派孤陋寡闻，对龙王心服口服，今后再不敢说一个不字。”

道念服软，他的几个师弟则闭目运功，全力驱寒。

顾慎为点点头，“很好，待会带我去见老汗王。”

“尽如龙王所愿。”道念语气谦卑，盯着龙王看了一会，确定他不会出刀之后，也闭上眼睛。

顾慎为可以一刀一个轻易杀死五人，但他没有动手，只是默默观察，他有把握这些人绝不敢事后翻脸。

高大的道岫果然功力最弱，第一个睁开眼睛，又吐出一口血，双臂紧紧抱在一起，已经冷得脸色发青、双唇透紫，“我……我控制不住。”

“好像有千万根冰针聚集丹田里，并且顺着经脉向全身漫延。”顾慎为替他描述此时的感受。

“对对，越是抵抗漫延得越快，我的功力……不够强。”

顾慎为没再吱声，直到其他道士一一放弃努力。

“这到底是什么功夫？”道念是最后一个被体内冰针打败的人，明白过来，只有龙王才能救他们。

“无道神功。”

“这不是无道神功。”两次比拼内力，道念已经对阴阳两股真气有所了解。

顾慎为收起刀，经脉寸断的痛苦开始缓解，虽然还是不能运转真气，但他知道自己又渡过一劫，“这是走火入魔的无道神功。”

“走火入魔？”五名道士齐声说道，好像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在他们的心目中，玉清派乃玄门正宗，走火入魔这种事理应轮不到自己头上。

“感谢诸位，你们替我承担了隐患。”顾慎为丹田里的寒冰之气发出微弱的抗议，没有得到主人的回应。

五名道士目瞪口呆，走火入魔还能转到别人体内，这是从未听说过的怪事，不过龙王身上怪事不少，光是三功合一就已经异想开天，再多出一件来也属正常。

“我不信。”道岫的声音要不是过于颤抖，会显得非常悲壮。

“信不信随你，我只能告诉你们，运功抵抗是没用的，只会适得其反。”

“你不早说！”

“又没人问我，我还以为玉清派另有护体神功，想控制走火入魔，只有一个办法。”

“快说、说吧，我们没、没有神功。”道岫的声音颤抖得越发严重。

顾慎为沉默以对，身体告诉他应该尽快休息调养，理智却决定今晚必须做成一件事。

“龙王非要见老汗王？”道念很清楚龙王的意图。

“一定要见。”

“可我们体内的寒气……”

“别运功，忍着点，一时半会死不了。”

这就是顾慎为给他们的诀窍，他要见老汗王，纵然小阏氏所言句句属实，他也要亲眼、亲从草原之主那里得到证实。

第六百零六章包围

这是顾慎为在北庭见到的第一座木制房屋，虽然只是若干薄木板拼凑而成，竟也显出一丝奢华来。

内部完全是丹房的格局，顾慎为一进去就闻到熏鼻的香气，与浓烈的药味混合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呼吸为之一滞。

“这是老汗王特意为玉清派修建的。”道念语气平淡地自夸，“我们只能将龙王带到这里，然后由我去见老汗王，拭探口风，看看他愿不愿意见你。”

顾慎为点点头，长长的胡须粘在下巴上颇不舒服，他现在是长须的道论，而不是龙王。

老汗王的移动宫殿独占龙庭最北面，算上中间的过渡地带，几乎占据城市的一半，想挟带外人进来并不容易，否则的话，玉清五老也不至于将木老头藏在外面。

五人当中道念、道论与龙王身材相仿，前者要负责与老汗王交涉，交换身份并充当人质的职责只能落在道论身上。

剪下那一捧多年养成的长须时，道论悲痛不已，“二十五年，足足二十五年。”

道论的易容不需要太完美，老年龙王穿着夜行人，在香积之国女官红蝠的陪同下，直接返回龙军营地，方闻是会陪他待在一起。

如果有人监视的话，这一夜会很踏实。

顾慎为稍弱麻烦一点，好在胡须是道论最醒目的标志，粘上之后立刻相似了七八分。

进入汗王营地的过程比他预想得要简单一些，虽然中途经过七八道关卡。而且每过一关，都要更换领路人，但是没人对他产生怀疑，道念的腰牌和面孔都是最佳通行证。

从进入丹房开始，要求变得严格了，除了道念，其他人都不能随意离开。

“老汗王居无定所，我得先去见执事人员，求问老汗王今晚是不是愿意见我。”

道岫插口：“师兄的求见很少遭到拒绝，老汗王对师兄是很敬重的。”

“龙王很幸运。老汗王刚刚结束闭关，能够见人。”

道岫再次插口，“老汗王听从师兄的建议，修炼七七四十九天的……”

“闭嘴！”道念怒斥一声，没让师弟说出功法的名称。

道岫发白的脸上微微一红，讪讪地退到一边。

道念独自离去，剩下三名师弟，坐在蒲团上假意静修，身子虽然坐得端正。眼睛却总是张开一条细缝，窥向站在门口的龙王。

顾慎为背对三人。让他感到别扭的不只是颔下胡须，还有空荡荡的双手，他将刀剑匕首都交给红蝠带走，身无寸铁，经脉仍未恢复，全靠着玉清派长者对他的恐惧保证安全。

这是一次极为冒险的举动，他却不觉得有多危险。

小阏氏声称老汗王的真正目的是邀请晓月堂的荷女，顾慎为却相信事实不只如此，倒不是他对“龙王”这个称号有多自信。而是几位王爷异乎寻常的表现让他有一种预感，老汗王无意杀他。

外面天快要亮了，道念却杳无音讯，连他的三名师弟也感到急躁，体内的寒气时不时还会发作一下，他们迫切希望龙王告知破解方法。

“老汗王是不是又在练……没时间见师兄？”道岫再也坐不住了，也走到门口倾听。

“存雄守雌。”顾慎为轻声说。

道岫吓了一跳。脸色越发苍白，“你怎么知道？”

身后的两名道士也都睁开眼睛，显得很吃惊，“是木老头告诉你的？”

顾慎为没有回应。前来龙庭的路上，他曾经向木老头有过详细讨教，木老头对玉清派内功知之不多，但有两项功法自己练过并向龙王大力推荐，“琥珀功，虽然对提升内力帮助不大，却是保命的绝技，我这么多次化险为夷，全靠它，唉，可惜被龙王一把火破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修成。”

顾慎为没法练，因为琥珀功与无道神功有冲突。

“还有一种功法，名字挺长，叫做‘存雄守雌十地还一隐术’，没办法，老道们特别爱在名字里凑字数，可以简称‘存雄守雌’，或者干脆就叫‘雄雌术’，练成之后功效可是不得了，延年益寿，青春永葆，龙王这么年轻，身边女人又多，嘿嘿，练这个最合适不过。”

这套功法的核心内容就是采阴补阳，类似于房中术，只是更加复杂繁琐，共分十层境界，是谓“十地”，返胎归真即为“还一”，九天秘文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叫做“隐术”。

“说实话，想发泄精力从中得到乐趣就别练了，我只练到第五地，就再也不想受罪了，不过龙王可以啊，我瞧你的控制力比我强多了，关键是一大堆女人愿意为你献身，一下子解决了最大的难题。”

听完木老头的介绍之后，顾慎为断然拒绝修炼这种功夫，倒不是怕失去乐趣，而是他对长生和女人都没有强烈的欲望。

自从听说老汗王在追求长生之道，他马上就想到玉清派的雄雌术。

“你可别听信木老头的胡说八道。”道岫急忙辩解。

“嗯，你们是玄门正宗。”

“天地为炉，万物为铜，我们没杀人没害物，她们都是自愿的……”道念更想解释了。

“师弟，少说两句。”道火的语气跟道念一样严厉，“咱们自己清楚就行了，说了龙王也不懂。”

话题到此结束，道岫不太服气地退回原位。

顾慎为仍然站在门口，听到细微的脚步声，道念在外面咳了一声，“我回来了。”

这句话显得很多余，顾慎为退到一边，暗自运气，他已经花费不少时间修复破碎的经脉，虽然尚未完全成功，阴阳真气也还弱小，却足以让他发起一击。

如果这一击非常必要的话。

道念推门进来，脸色比离开时还要苍白。

顾慎为看着他身后的两名驼子。

“龙王终于还是来了。”

这是顾慎为在圣日王那里见过的得意楼弟子，或许是感觉到了龙王的敌意，另一名驼子马上说道：“老汗王有请。”

道念挡在门口，没有马上让路，“我要先问一句，龙王求见老汗王到底有何用意？”

这个时候才问起用意，似乎有点太晚了，顾慎为扯掉伪装的胡须，“保护他的安全，为龙军争取结盟。”

顾慎为只说出一部分用意，道念却迫不及待地全盘接受，“好，眼下就是证明龙王用意的良机。”

道念让开门口，对三位师弟说：“准备吧，有人要暗杀老汗王，就算拼死，咱们也得保护他。”

“谁这么大胆？”道岫腾地站起身，怀疑地看着龙王。

“中原派来的大批杀手。”一名驼子说。

“假装参加龙庭大会，其实心怀不轨。”另一名驼子补充。

除了道念，其他道士都吃了一惊，他们就是中原人，要是受到怀疑，很可能命丧于此，怪不得师兄要说“拼死保护”这种话。

顾慎为也有点吃惊，据他所知，中原来的高手大都投靠各位王爷，如果方闻是分析得没错，夸日王是中原内奸，那这次暗杀就是他抢先行动的信号，这比包括他在内的大多数人预料都要早。

天刚蒙蒙亮，两名得意楼弟子带着众人前去保护老汗王。

道念走在后面，对龙王小声说：“待会可能会有一场生死之战，我们体内的寒气……”

“不影响，尽情施展功力就是。”

玉清四老略感失望，却不好再追问。

没走多远，顾慎为就感到不太对劲，第一，营地里没有紧张气氛，卫兵正常巡逻，早起的女奴在帐篷里进进出出，第二，他们正远离营地中心，向北边的禁区前进。

发觉到异常的不只是他，道岫小声说：“咱们这是去哪啊？老汗王好像不住在这边。”

道念没吱声，走在前面的一名驼子冷冷地说：“保护老汗王不一定非得在他身边。”另一名驼子接口道：“你们得先证明自己跟刺客不是一伙的。”

这下子大家都明白了，老汗王不信任玉清派和龙王，他们只能担负外围的警戒。

真实情况比他们想象得还糟。

北部禁区原是一片空地，如今聚集着千军万马，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子，里外十几层，所有士兵无不弯弓搭箭，向圈内瞄准。

里面传出阵阵喧嚣，好像许多人在吵架。

圣日王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看到龙王走来，露出笑容，“欢迎之至，我还以为龙王会在陷阱里面呢，能在外面看到你，真是高兴。听说龙王是西域第一快刀，不知道今天能杀几个人？”

“看需要吧。”

“哈哈，今天的需要可不少。”

士兵们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顾慎为与玉清四老同时向里面望去：近千人被困在核心，看样子都是武林人士，里外圈之间分出十几处空地，正在进行血腥的比武。

没有胜负，只有生死。

“进去吧，随便比武。”圣日王开心地说，“老汗王有令，今天杀人最多的有重赏，而且会得到召见。”

一个声音比谁都响亮，“喂，不公平，我们已经赢了，怎么还不放人？”

木老头竟然也被困在里面，顾慎为循声望去，最先看到的是上官飞，浑身是血，抖个不停，在他身后，竟然是消失数日的初南屏，还有香积之国的女官红蝠、胡子被剃光的道论，以及十余名龙军士兵。

第六百零七章撞人

听上官飞背完《无道书》第一章，木老头蒙住了。

“散功？练这么一个破玩意儿，还得先散功？它以为自己是谁？这么霸道。”

“一直……就这样的。”上官飞不明白木老头为何惊讶，“金鹏杀手从一开始就禁止修炼其它内功。”

“这个我知道。”木老头颇不耐烦，一边挠头，一边来回踱步，思考眼前的新情况，“我还以为那是你们金鹏堡吓唬杀手的小把戏，没想到是来真的。”

“呃，所以龙王才要弄三功合一啊。”

木老头抬起头，目露凶光，“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笨蛋吗？”

“不是不是。”上官飞急忙摇头，心想难得野马忍了好几年，自己不知道能捱多久。

“无道神功与须弥芥神功一阴一阳，一道一佛，属性截然相反，互不相融很正常，其它内功就算有冲突然，也顶多是一个把另一个压服转化，用不着散功啊。”

“没办法。”上官飞小声嗫嚅，担心木老头会对三功合一失去兴趣，又一次把自己“逐出师门”。

“去他奶奶的十八条腿，我还真是笨蛋，我的内功没剩多少，此时不散，更待何时？哈哈，无道神功简直是为我现在的情况量身定做的。”

“对啊。”上官飞拍手配合。

木老头皱起眉头，“是不是跟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我才变笨的？”

“不是不是。一时糊涂……一时没想到而已，一点都不笨，而且我也不笨，我还曾经让龙王和妹妹上当受骗呢。”

“有这事？”

上官飞得意洋洋地讲述自己当年杀死堂姐上官雨时的经过，“谁都没防备我，你不知道他们有多惊讶。”

那是上官飞人生中的巅峰，现在想起来仍然津津有味。

木老头赞许地点点头，“我就说你是可塑之材，不过别人一重视你，你不就傻眼啦？”

上官冰黯然长叹。

“不早了。走，咱们练杀人去。”

“啊。”上官飞声音发颤，一天杀十人的指标，他还差着一多半呢。

贵族区是不能随意舞刀弄剑的，工匠区的大部分人也都受到保护，跟龙王训练初南屏一样，木老头选择贱民区。

“大好时机，这里挤满了中原傻瓜和西域笨蛋，随便杀。没人管。”望着夜色中密密麻麻的帐篷群，木老头突然心生感慨。“想当年，这就是我的城市啊，想去哪去哪，想收拾谁就收拾谁，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上官飞呆呆地摇头，他在石堡里待得最舒服的时代，也受制于父母兄长，甚至还有妹妹和堂姐。

“那就像……那就像……神一样，世间的障碍在你眼里形同虚设。任意行走，任意破坏，比老汗王还要自在，他还得想着怎么让自己的士兵增多，我只管‘减少’，你知道吧，年轻的时候。我连老汗王的女人都睡过，只是他不知道，嘻嘻。”笑过之后是一声长叹，“唉。一去不复返，逝者如斯夫。”

上官飞觉得木老头在吹牛，据他所知，这位魔头当年不敢进入金鹏堡地界，睡老汗王的女人也不敢声张，显然离随心所欲还差着距离。

但他知道正确的反应是什么，惊讶、欣喜、艳羡、同情，只要露出这几样表情，什么都不说也能讨得木老头的欢心。

木老头果然满意，拍拍上官飞的腰，“你是未来的希望，动手吧。”

“现在？这里？”上官飞吃了一惊。

他们正站在一处十字路口，周围全是正在营业的简陋酒馆，进进出出的客人不少，大都带刀，满口中原话和西域胡言。

“咱们是不是应该找一个人少的地方？”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有点超出上官飞的承受范围。

“说你笨，你还是真笨，人越多，打架杀人越不受关注，你瞧，那边不就有人吵架？都拔刀了，也没人搭理。”

远处的确有两名大汉在灯光下拔刀相向，不过他们只是动嘴，周围也站着几名亲友，七嘴八舌地助威，看样子，吵到明天早晨也不会真动刀，路过的行人视若无睹，好像那是一场拙劣的木偶表演，不值一看。

“我该杀谁？”上官飞惴惴地问。

“想杀谁杀谁，看谁不顺眼就给他一拳，实在不行，闭眼往前走，撞到哪个是哪个。”

上官飞可没有这种恣意妄为的胆量，四处张望，寻找合适的猎物，首先排除身材高大一脸煞气的人，低头瞧了一眼木老头，又将所有长得矮小偏又显得自信满满的人忽略掉，即使这样，可选择的余地还是不少。

“这个行。”上官飞小声说。

那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浑身脏兮兮的，瘦小疲惫，像是乞丐，只有腰带里别着的一口刀，表明他也是刀客。

“你还会真会挑人，快点动手，再等一会，他自己可能就得倒地暴亡。”

“我也不到二十岁。”上官飞小声辩解，拿出黑布，熟练地蒙住面孔。

“你干嘛？”木老头惊愕地抬头仰望。

“我不能让别人认出来，我参加过勇士比武，有点……名气。”

木老头不屑地嗤了一声，突然抬高嗓门，像是逼债的恶霸，大声叫道：“上官飞！上官飞！”

上官飞吓了一跳，急忙弯腰堵住木老头的嘴巴，紧张地东张西望，还好，他的名字没引起骚动，从酒馆里出来的客人直奔目标——下一家酒馆，根本不关心任何人的叫喊。

上官飞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木老头在自己手中拼命挣扎。低头看去，自己的手掌不仅堵住了嘴巴，连鼻子也一块覆盖了，忙撒手道歉。

木老头脸色通红，大口大口地喘气，香积之国那一把火烧掉小半功力，玉清五老的折磨又废掉剩下的一半功力，如今他连上官飞都推不动了，“还没过河就想拆桥，小子。你有种。”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少废话，快点动手，凭你的速度，杀七个人得用一晚上。”

“是是，这里的人怎么不认识我？他们没看这两天的比武吗？”

“勇士比武是王爷们的游戏，观众都是北庭牧民，这些人是外来的刀客，参加普通比武。谁关心你？”

上官飞既欣慰又失望，咬咬牙。“好，我也不蒙面了，这就动手。”

乞丐似的少年刀客早已不见踪影，上官飞又得重新寻找目标。

木老头等得不耐烦，左右瞧了瞧，伸手在上官飞屁股上推了一下。

这里是上官飞的敏感地带，他像是不小心坐在了火盆上，不等木老头使出力气，人已经蹿了出去。

正撞上并肩走过的三名壮汉。这是木老头替他选择的目标。

络腮胡子双手抓住上官飞肩膀，一字一顿地问：“干嘛？”

“他想占你便宜。”没被撞到的红脸汉调侃道。

“当心他偷你东西。”另一名黑脸汉说。

“对不起，脚底滑了一下。”上官飞急忙道歉，不要说运功出拳，连身子都吓得软了。

“知道我是谁吗？”络腮胡子怒气未减，双手加力，语气越发凶恶。

上官飞摇摇头。两天来在勇士比武场上建立的自信消失得一点不剩。

“磕头认错！”黑脸汉喊道，吐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让他钻裤裆。”红脸汉也喷出同样的酒气，“小白脸长得倒挺秀气，大哥干脆把他收了吧。哈哈。”

络腮胡子松开手，“算你走运，今天老子心情好，磕十个响头，赔一百两银子，我就放你一马。”

上官飞费力地咽下嘴中苦涩的口水，扭头看了一眼木老头。

木老头的神情比三名大汉还要凶，不停地比划着手势，大意是要他马上出拳。

“我……”上官飞脑子里一片木然，没有成群的奴仆与杀手跟在后面，他怎么都觉得没底气，下面的话顺口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我今天的心情也不错，磕一百响头，自扇一百记耳光，赔一千两银子，我就放你们一马。”

三名大汉看着这位像学童背诵课文一样说出狠话的小白脸，先是惊讶，随后大笑，最后同时伸手拔刀。

上官飞一拳击中络腮胡子，随着那具庞大身躯飞出去的还有他心底的一部分恐惧，这太容易了，出乎意料地容易，大汉甚至不如比武场上的二流高手强大。

络腮胡子倒在地上，胸腹之间露出一个大大的血洞，身体几乎因此断成两截。

“打得不对，阳劲用得太过，阴劲反而不足，再来一拳。”木老头不太满意。

红脸与黑脸的看法与此截然相反，张着嘴巴，手中的刀掉在地上。

“我和他不熟，今天早晨才认识的。”红脸向后退了一步。

“英雄，我有三个孩子……”黑脸向后退出两步。

木老头声称在这里打架杀人不会受到任何关注，显然判断错误，没一会，围上一大群人，几乎每家酒馆都有刀客跑出来，盯着地上的尸体，脸上神情莫测。

上官飞也向后退去，心想这下糟了，双拳难敌四手，这里的人可是拥有四十双手。

“西域人？”人群中有声音问道。

上官飞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却像是被堵住了。

“武功这么好，跟我们一块去杀人吧。”另一个声音说。

“啊？”上官飞彻底糊涂了。

“中原、西域联手，杀的人越多，奖赏越多。”

上官飞犹犹豫豫地不吱声，木老头突然跳起来，大声叫道：“干！”

第六百零八章亢奋

上官飞行尸走肉一般，坐在兴高采烈的木老头身边，听着陌生的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情况。

“内幕消息，绝对准确，老汗王已经死了，宫帐里住着的是一具僵尸，受到一群法师的控制，假装还活着，偶尔做出一两个动作，甚至有人替他开口说话。”

“王爷和大臣们都愤怒了，可是他们受到誓言的束缚，不到在宫帐里动兵刃，所以就想到咱们这些人。”

“今晚三更一刻，冲进王宫区，随便杀人，记得割鼻子，从任何一位王爷那里都能得到奖赏，一千两一只。”

“如果是法师，得要头颅，十万两一颗，听到了吗？十万两！”

“女人随便抢，金银珠宝随便拿，只要你抗得动。”

“我糊涂了，女人是抢还是杀啊？”

“傻小子，看中的就抢，看不中的就杀。”

……

人群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又在附近的酒馆里喝了一会酒，没人肯付钱，还砸烂了所有器具，许多人跑来向上官飞敬酒，打算待会跟他组团，“打哪也别打鼻子，你只管杀人，我在后面割鼻子，最后三七开，你七我三。”

上官飞嘿嘿假笑，一得到空闲就转向木老头，小声说：“你相信吗？这事不对啊。”

“有什么不对的？”木老头还没开口，他旁边一名醉熏熏的刀客抢着解释，“你想想。有多久没见过老汗王露面了？每年龙庭大会老汗王都会亲临观看几项重要比赛，可今年，一场也没看，就是车驾逛了一圈。还有，这马上就要跟中原开战了，老汗王还跟没事一样，连场像样的阅兵都没有……”

醉鬼列举了好多理由，自认为最有力的却是这一条，“我听一位朋友说……”提起“朋友”两个字，他加重了语调。却压低了声音，透露出十足的神秘，连嘴里的酒气都弱了许多，好像这位“朋友”是位神仙，“十位王爷定下协议，先杀法师，再选新汗王，他们不好下手，就只能请咱们这些外人啦。”

上官飞不由自主撇撇嘴。觉得自己比这些江湖豪客知道得应该更多一些才对，龙王天天苦心孤诣地挖掘情报。要是连他都不知道，这事肯定有诈。

木老头不管这些，一把将醉鬼推到桌子底上，“怕什么？咱们跟在后面，真有陷阱也来得及逃跑，你只管杀人，非得杀到兴起停不下来才行，我原说得花上十天半个月，现在看来。没准今晚就能让你脱胎换骨。”

“王宫里的人都不会武功，杀了有用吗？”上官飞心里还是不踏实，找一切理由拒绝参加暴乱行动。

木老头呆呆地看着上官飞，好像他说了一句特别愚蠢的话，然后真心实意地问：“你和好姑娘真是独步王的种吗？会不会搞错了？你俩一个心善一个胆小，哪有半分上官家的气质？你母亲……”

这是上官飞最忌讳的话题，马上阻止木老头再说下去。“我母亲没问题，我和妹妹长得是比较像孟家的人，可你仔细看，眼睛、鼻子。还有颧骨，尤其是耳垂，跟王主一模一样。”

“是独步王的儿子，就得心狠手辣。”木老头左右看看，将好不容易从桌下钻出来的醉鬼又按下去，极小声地说：“笨蛋，谁说杀宫女太监了？等你练成绝世武功，全天下的银子都是你的，我让你杀这些人。”

“他们？”上官飞惊恐地四周看了看，生怕被人听到。

“当然，你以为我傻吗？在王宫里杀人，就算今晚不是陷阱，以后也是死罪，想拿鼻子去领钱，嘿嘿，领一刀还差不多，也就你们西域和中原的刀客会上这当。可龙庭一片大乱，正是你杀人的好机会，你不是害怕报复吗？在这种情况下，谁知道是你下的手？”

木老头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问道：“你是上官飞？你是木老头？”

木老头倒没什么，睥睨来者，忘了自己的功力所剩无几，真动起手来未必打得过，上官飞却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是……不是，你是谁？”

是那个红脸汉子，看他的样子，绝无替络腮胡子报仇的意思，凑近上官飞坐下，满面笑容，“我就说两位相貌非凡、武功高强，肯定不是无名之辈，原来是龙王的左膀右臂，赫赫有名的木老前辈和上官少侠。”

上官飞嗤地笑出声来，自己的姓氏后面缀上“少侠”两个字，怎么听都别扭。

木老头对“前辈”的称呼十分不满，皱眉说道：“有话在这儿说，有屁去别处放，用不着装模做样。”

木老头是北庭十几年前的知名魔头，上官飞来自西域，就算在勇士比武中连赢两天，两人在草原的名声也微乎其微，至于中原豪客，其实对他们闻所未闻，红脸汉张口就是套话，结果一个也没“套”准。

木老头与上官飞声名不显，龙王在几位王爷的努力下，却是人人皆知，连中原人也都知道这位杀手出身的西域枭雄。

红脸汉受到指斥也不为意，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对不起对不起，我说错了……其实咱们是一家人啊？”

木老头打量他两眼，“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长得不太像啊。”

红脸汉笑得越发谄媚，“前辈真会开玩笑，我是说咱们都为一位主儿做事。”边说边握紧拳头晃了晃。

“干嘛，想打架？来吧。”木老头揎起袖子，指着上官飞，“你上。”

红脸汉连忙摆手，他可不想落得一个尸首不整的下场，“十，这是十，我是日逐王请来的人。龙王跟日逐王是朋友，咱们这不算一家人吗？”

木老头与上官飞面面相觑，龙王的盟友换得太快，他俩还没产生“一家人”的感觉。

“两位是受命参加今晚行动的吧？嘿嘿，说实话，见识过两位的武功，我更有信心了。”红脸汉崇敬地看着上官飞，突然压低声音：“我听说龙王将担任今晚的主力，是不是真的？”

见两人都不说话，红脸汉心照不宣地点点头。满意地退去。

“龙王今晚干嘛去了？”木老头问。

“不知道，他晚上总是神出鬼没。”

“这事还真不对劲儿了，日逐王干嘛散布消息说龙王是主力啊？这不明摆着栽赃吗？”

“哪咱们快回营地，看看龙王在不在。”

“别急，我问你，你打算一直忠于龙王吗？”

“当然。”上官飞回答得干脆利落，心却扑扑乱跳了几下。

“嗯，表现得不错，谎话说到你这份上就算了不起了。”

“我没说谎。龙王保护我的安全，我理应效忠于他。”上官飞说得更自然了。

“对。他保护你，你效忠他，他要是不能保护你呢？”

“什么意思？”

“今晚的行动咱们更得参与了，如果这事真跟龙王有关，你我见机行事，要么在龙王面前立一大功，要么……嘿嘿……总得比别人先知道龙王的下场不是？”

上官飞左右看了看，激动地小声说：“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好啊。”木老头陡然变得严厉，“终于把你小子的实话诈出来了。”

上官飞身子一颤。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你……”

“我开玩笑呢，帮你练练胆儿。”木老头站起身，“走，出发吧。”

上官飞觉得自己的胆子已经丢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勉强起身，只见酒馆里的人都在呼朋唤友。信心十足地走出帐篷，红脸汉冲他又是抱拳又是做手势，好像已经是老熟人了。

醉鬼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含糊不清地说：“龙王……见机行事……带我一块走。”

木老头冲上官飞使了个眼色。

上官飞没有特别抗拒。因为连他自己也有了杀人灭口的想法。

这一拳消无声息，上官飞对阴阳真气与五洞拳的控制越来越纯熟，醉鬼外表毫发未伤，没流一滴血。

算上白天的比武，子夜未到，上官飞已经杀死了五个人，他感到很奇怪，自己在石堡里也亲手杀过人，为什么越杀胆子越小，跟着木老头效果却正好相反呢？

自由，他想，是木老头关于自由的美好描述打动了他，而在石堡里，杀人就像是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学的时候不能有激情，学成之后也永远没有更高的境界。

人群越汇越多，不知道是谁带的路，从东西两边绕过工匠区、贵族区，直奔北部禁区，路边尽是免费提供的马区，随意取用。

马蹄阵阵，声势比上一次的贱民区骚乱浩大许多，一路上却畅通无阻，没有任何北庭骑兵出来阻击。

大部分刀客最初的想法都跟木老头一样，走在后面，发现情况不对立刻逃跑，可是平静的局势给他们带来巨大的信心，传言越来越像回事了，北庭的王爷们似乎真的控制住了大部分骑兵，他们唯一不愿意做的事情就是冲入王宫。

人群开始加快速度，好像前面是一座宝藏，先到先得。

木老头不着急，到了郊外立刻下马，与上官飞藏在草丛里，在飞驰而过的刀客中挑选目标。

“这群人太多，这个看着太弱，这个……哎，跑了，这两个人看着可以，出手。”

上官飞默默念着“不怕”，蹭地蹿了出去，一拳击向前面的骑士。

骑士出剑，快得不可思议，上官飞刚刚建立的信心以同样的速度崩溃，手忙脚乱地跌在地上，翻身钻进草丛。

“停停，是自己人。”木老头跳出来，“这不是小初吗？好久不见，你来做什么？”

“找龙王。”初南屏收起剑。

上官飞狼狈不堪地从草从里爬出来，“还好认出是你，差点自相残杀。”

木老头看着初南屏身后的人，“这个小姑娘是谁？是我眼睛花了，还是确有其事，她的眼珠怎么怪怪的？小初，你撞妖了？”

小姑娘的绿色眼珠望过来，露出一团凌厉的杀气，木老头心中一颤，马上知道这是晓月堂弟子。

第六百零九章云影

初南屏花了整整两天两夜，才捕捉到那个飘忽不定的影子。

他按照龙王的要求躲避得意楼弟子，倒不是因为害怕，作为唯一独修斟情秘要的人，他的武功已经高于大多数同门，顾慎为只是希望借此达成一种平衡，使得那些怪人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们手里真有上官如的话。

初南屏从未离开龙庭，在一马平川的草原上，遍布帐篷的城市才是适合隐藏形踪的地方，他一直在龙军营地周围潜藏，监视那些监视者。

营地外面有许鬼鬼祟祟的家伙，或明或暗，不分昼夜地观察营内诸人的一举一动，初南屏的任务很简单，无需打扰这些人，也无需向营内发出提醒，他只保证一件事，当龙王悄悄外出的时候，身后不会跟着尾巴。

这种事从未发生过。

可是第一天夜里，他就发现一点异常情况。

没有影像，也没有声音，就像地面上迅速掠过的一团云影，初南屏突然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边经过，转瞬即逝，轻微得像是一次幻觉。

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的人常会草木皆兵，这一次却不一样，初南屏心中产生奇怪的感觉，好像只要及时回头，幻觉就会变为真实。

白天他应该藏在一顶事前租好的帐篷里休息，但他睡不着，于是易容之后，围着龙军营地绕圈，一圈比一圈扩大。

他从来没有熟练掌握杀手技巧，但他有耐心。观察细致，一整天下来，终于整理出一条隐蔽的路线来，如果他想监视龙军营地，又不想被人发现，就会选择这条路线。

当天夜里，初南屏在规划好的路线上悄悄巡视，每隔一个时辰改变一次方向。

那种云影掠过似的感觉又出现一次，当他转身跃去时，却已失之交臂。还险些让他暴露。

两名得意楼弟子跳了出来，初南屏迅速逃离。

在这之后，巡视任务变得艰难了，龙军营地外面此前有四名得意楼弟子，在发现目标的行踪之后，马上又调来四个人，分守不同位置，初南屏只能绕开最佳路线，在更外围绕圈子。

第二个白天。初南屏没有离开帐篷，养精蓄锐。将大量时间花在琢磨剑法上。

他从来不知道恐惧是什么，所以今晚还要追寻那片奇异的影子。

这个晚上，龙王与玉清五老交手之后混入王宫，木老头带着上官飞稀里糊涂地准备参加一场暴乱，初南屏则两度陷入危机。

对这名具有奇特领悟力的少年剑客，得意楼志在必得，在八名弟子之外，又邀请了几名帮手。

初南屏第一次遇险，出手的是一名黑衣蒙面人。看装扮很像金鹏杀手，手段却完全不同，手握一柄北庭式的弯刀，猛地冲出来，像一头迷路的野牛。

初南屏只对为数不多的杀手原则记忆深刻，其中一条是：如果敌人突然跳出来，最好的应对方法不是转身逃跑或是左右躲避。那里很可能有陷阱等着你，而是迎面冲上去，敌人身后才是安全所在。

这并非百分之百准确的原则，这一回却应验了。初南屏拔出单剑，挡住敌人的同时与之擦身而过，立刻钻进阴影，顺着一条他早已熟悉的路线逃亡，在他身后，数名埋伏者追了一会，很快放弃。

初南屏兜了一个圈子，又回到营地外围，他对自己接受的任务和要做的事情从不动摇，甚至不肯做出些微的通融，在外人看来，这是一种有点愚蠢的倔强性格，在他，其实只是想法单纯，单纯到透明，根本想不到还有别的选择。

正是这种性格，让他无论接受多长时间多么专业的训练，仍然无法成为合格的杀手，有时，还会因此上当受骗，但也正是这种性格，让他能找孜孜不倦追寻只出现过两次的模糊影子。

如果是顾慎为，可能会置之不理，也可能会产生疑心，然后设下陷阱，等待对方自投罗网。

初南屏第二次遇险，是因为那种云影飘过的感觉第三次出现，极为强烈，他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加快速度追了上去，正撞上四名得意楼弟子。

一对独目和一对独臂，独目人使单刀，独臂人用短戟。

交锋极为短暂，初南屏双剑齐出，在格挡攻击的同时，脚下速度丝毫没有放慢。

影子就在前面不远，他知道，他感觉得到，循着这种感觉，他向东郊跑去，身后四只尾巴紧追不放。

在一片荒野中，影子突然消失了，初南屏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了失望与忧伤，龙王拒绝再练无情剑法时，他都没有这种感觉。

四名得意楼弟子将他包围，他们跑得太快，没来得及通知同伴，但相信自己能够轻松地活捉目标。

他们对初南屏非常熟悉，尤其是他十来岁时的模样，因此很自然地产生轻视心理。

“你为何要跑？”

初南屏好像回到了家，一个冷漠、泯灭自我的家，即使相处几十年，彼此也是“你我”相称，他们只有一个名字——鼓仙人，即使侏儒已经死了，他们也无法找回独立意识，总觉得自己从里到外残缺了一部分。

初南屏突然明白自己有多幸运，在所有得意楼弟子当中，只有他选择了与众不同的道路，追随杀死彭仙人的凶手，在寻找自我的道路上走得比别人都远。

“我不是跑，是追。”

四名独目人与独臂人微微一愣，“你是得意楼弟子。”

“从前是，现在不是。”

“永远都是。”

双方都陷入沉默，随后同时出招。

初南屏的优势是一人独使双剑。劣势是一直没有突破第四重境界，十招之后，五个人都陷入困境。

初南屏被束缚住了，得意楼弟子的武功都源自同一套斟情秘要，相互间知根知底，他那些奇妙的剑招，在对方眼中没有丝毫特异之处。

四名得意楼弟子也被束缚住了，他们亲眼看到一个人竟能使出两套剑法，比之最配合无间的共修者还要顺畅。

他们看得如痴如醉，竟然没办法痛下杀手。只想逼着初南屏一直演示下去，直到自己也领悟为止。

第十五招，初南屏突然改变套路，身影一闪，刺出迅捷无比的一剑。

一名独臂人倏然后退，肩头渗出鲜血，脸上却兴奋得发亮，独修剑法比他想象得还要厉害。

初南屏使出的是一招改造过的死人经剑法。

顾慎为曾经择其大要，将部分经文剑理传授给初南屏。对他大有助益，在无情剑法中偶尔用上一招。更具奇效。

得意楼弟子各有专精，他们见识过无情剑法，熟悉，却没有深入的了解，骤然见到强大的剑招，全都归于本门武功上。

“你不能独吞。”受伤的独臂人说。

“你和它都属于得意楼。”另一名独臂人说，手中的短戟一刻也没停过。

两名独眼人跟着开口，“你可以当彭仙人。”“你应该当彭仙人。”

四人的心思一模一样：这名少年已经走在所有得意楼弟子前面，完全有资格成为新任彭仙人。

初南屏心中产生一丝犹豫。诱惑他的不是名声与地位，而是熟悉的生活方式，一人如众人，众人如一人，他再也用不着自己做出决定。

犹豫只是瞬间的事，初南屏已经领略现实的滋味，再也回不到幻境中。他向附近的草丛跃去。

得意楼弟子可没有一点犹豫，如影随形，连包围的圈子都没破坏。

四个人依次倒下，好像同时失去了控制身体的能力。草丛中跳起黑鸟般的刺客，连啄三下，杀死三人，第四啄被长剑挡住。

“没必要杀死他。”初南屏说。

黑鸟蹲在地上，猛地转过头，盯着初南屏。

那是他熟悉而陌生的绿眼睛，倔强、执着，多了一分带有疯狂意味的凶恶。

“让开。”

铁玲珑从前就喜欢指挥初南屏做这做那，大都是玩笑，有时还有撒娇的意思，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仿佛这是一道不可违逆的命令。

“很高兴再见到你。”初南屏并不介意，也没有让开。

铁玲珑转动眼珠，神色稍缓，好像刚认出眼前的少年是谁，随即又变得凶恶，“挡我的路，我会让你不高兴。”

初南屏收起长剑，“你不会。”

眨眼间，铁玲珑的匕首抵在少年的胸前，两人咫尺相对，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初南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由衷地笑了，长久的等待、枯燥的追寻，终于都有了结果。

铁玲珑放下匕首，凶气消失，露出初南屏最熟悉不过的懊恼神情，“都怪你，打断我的杀心。”

“这个人对龙王或许有用。”

“那又怎么样？我已经不是龙王部下，我是晓月堂弟子。”

“是谁的部下不重要，你不适合杀人。”

铁玲珑将这句话看作一句羞辱，又举起匕首，“如果有必要，你和龙王我都能杀。”

“你为什么不用从前的刀了？”初南屏似乎没听到威胁，顺着自己的思路询问。

要不是早已习惯初南屏的说话方式，铁玲珑会以为对方是在戏耍自己，她想展示冷漠，可回答不由自主出口，“龙王教的刀法，我不想用……”

初南屏身后响起一阵怪笑声，幸存的独眼人躺在地上，脚底插着几根细针，让他站不起来，“你不喜欢龙王？很好，他很快就会死在王宫里，你再也见不着他了。”

铁玲珑脸上失色，没有一丝欣喜之意。

第六百一十章包围

对自己出现在龙庭的目的，铁玲珑只字不提，初南屏也没有问。

“咱们去找龙王吧。”初南屏发出邀请。

“为什么？他亲口说过，不准我再出现他面前。”铁玲珑的语气仍然是凶巴巴的，整个人却发生奇妙的变化，笼罩在身上的一层硬壳正在瓦解，每吐出一个字，她都与初南屏熟悉的小姑娘更近一步。

“龙王说的是气话，他早就原谅你了。”跟往常一样，初南屏担任他并不擅长的劝慰角色。

“原谅？我又没做错事，干嘛要他原谅？他应该向我道歉才对。”铁玲珑说到气处，越来越无法维持冷漠的神态，眼眶晶莹，强忍着才没有哭出来。

初南屏无话可说了，他连自己的感情都摸不清头绪，更不用说理解别人复杂的想法。

沉默了一会，还是铁玲珑自己说道：“去找龙王也可以，我跟着你，但我不露面，也不帮忙。”

“好。”初南屏露出微笑。

独目人看着这对少年男女，感到说不出的惊讶，“你是得意楼弟子，彭仙人的侍者。”

“从前是，现在不是。”

两从重复此前的对话，意思却不一样，独目人摇摇头，“你一个人练成了无情剑法，怎么会爱上一个女人？难道她是你斩断情丝突破第四重的工具？”

初南屏微微一愣，在他心里的确有一个“工具”，从十一岁开始就是许小益。直到独目人点破，他才恍然醒悟，自己最好的“朋友”已经变成眼前的少女。

事实上，他与许小益的友情早已自然终结，两人在不同方向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相互间只能看到朦胧的身影，他们珍惜从前的感情，但是谁都无意勉强维持。

初南屏一直想着突破第四重，也是在独目人的质问下，他发现自己对此已经失去兴趣。“不。”他犹豫了一会才给出回答，“我没有爱上她，她也不是工具，无情剑法到此为止，我不会再练下去了。”

独目人惊讶地张大嘴巴，好像守败奴听说某人无端放弃巨额财产，“你终究会是得意楼弟子。”

“不会。”

铁玲珑在一边听得既莫名其妙，又有点害羞，“让我杀了他。”

“没有必要。”

“怎么没有？他们现在是老汗王礼聘的法师。留下活口让他去告状吗？”

初南屏问道：“你会告状吗？”

“哈。”铁玲珑笑出声来，刚想指出这问题得不到真实的回答。躺在地上的独目人却毫不犹豫地说：“会。”

初南屏低头想了想，对铁玲珑说：“你还是不能杀人。”

“难道就这么把他放了？”

初南屏转身、拔剑、出剑，瞬间完成了杀人的动作，“从今以后，我替你杀人。”

铁玲珑感到自己受到了蔑视，骄傲地扬起头，“你觉得我武功差，不配杀人吗？”

“不。”初南屏的声音出乎他本人意料地柔和，“因为你心地善良。杀人之后总会后悔的。”

铁玲珑眼中的杀气又浓重起来，“我刚刚杀了三个怪物，一点也不觉得后悔。”

“这不是真实的你。”

铁玲珑皱起眉头，眼前的少年哪里都好，就是说话云山雾罩，还没摆脱得意楼的影响，眼珠一转。问道：“我要杀的人可不少。”

“我都替你杀。”

“我要杀龙王呢？”

“一样。”

初南屏回答得这么干脆，铁玲珑反而吓了一跳，盯着他看了一会，撇嘴说：“你不会。”

“你也不会。”

铁玲珑显得有些烦躁。“跟你说话真累，我都快忘了说的是什么，走吧，再晚一会，没准龙王已经被别人杀死了。”

两人正好赶上武林人士齐闯王宫的尾声，从路边领来两匹马，向北驰骋，结果撞上练习杀人的上官飞与木老头。

木老头对一切晓月堂弟子都没有好感，上下打量绿眼小姑娘，“不对头，完全不对头啊。”

“什么不对头？”铁玲珑的左手缩到袖子里，随时都会掏出匕首。

“韩无仙向来只放训练成功的弟子出门，半成品以下一律杀掉，你是半成品，怎么会蹦达出来？”

铁玲珑怒极反笑，“你是木老头吧？”

“然也，怎么，韩无仙提到我了？晓月堂无情，你们堂主就是无情的领袖，可对我，可没那容易无情。”木老头颇为自得。

铁玲珑转向初南屏，“这就是我要杀的人，动手吧。”

木老头眼睁睁地看着长剑奔自己胸前刺来，他跟初南屏不是特别熟，可印象中这位俊美少年不是如此暴戾之人，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就是龙王，变脸也没这么突然。

他的心思转得极快，瞬间想到十种方法躲开这一剑，其中四种方法还能发起凌厉的反击，可是凭他现在的功力，一种也来不及施展，于是只能使出第十一种绝技，扑通跪下，“姑娘开恩！”

初南屏的长剑离他的额头只有不到一寸距离，停止不动。

“开什么恩？”

“嘿嘿，我一时糊涂，说错话了，十几年前的晓月堂把弟子往疯里逼，可现在不一样啦，韩堂主高瞻远瞩，决定在秘术之外，另外打建武功基础，姑娘一看就是武功学得好，才有资格出来行走。”

“我武功再好，也用不着对你开恩。”

“可是韩堂主肯定想要活着的我，嘻嘻，不知道她有没有提过，晓月堂的武功，我出过一点薄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了，你问荷女。荷女一直想把我生擒活捉献给你们堂主的。”

铁玲珑似乎不太相信，上官飞刚从惊慌中恢复，心想木老头现在可不能死，于是壮着胆子插口道：“这个我可以证明，荷女好几次有机会杀死……木老头，最后都没下手。”

铁玲珑对龙王身边的事并非一无所知，杀木老头倒有一多半是在试探初南屏，“饶你一命，以后跟我回晓月堂。”

“那是一定。”木老头坦然站起身，他既无前辈晚辈的概念。也不觉得下跪求饶是一件丢人的行为，“我也很想念贵堂堂主，她还好吧？有没有比从前更年轻更漂亮一点？这些年，我在武功方面有不少心得，正准备跟她好好交流一番呢。”

上官飞心中对木老头越发敬仰，心想自己没有跟错人，早晚得将他的杀人本事和无耻功夫全学到手。

初南屏收起长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问道：“你们也是去王宫帮龙王的吧？”

“是。”木老头与上官齐声回答。互视一眼，彼此感到满意。上官飞还不忘解释一句，“远远一看，我就知道两位是高手，以为你们是哪位王爷派来的刺客，结果误会了。”

初南屏与铁玲珑没那么多想法，催促一老一小上马出发。

本来想躲在后面练习杀戮的两个人，就这么跟着进入北部禁区，因为心虚，没敢问东问西。完全不知道这对少年仅仅是听了一句威胁就要去救龙王，连个明确的计划都没有。

直到追上前面的大批武林人士，上官飞才问：“小初，你知道龙王在哪吗？”

“不知道。”初南屏从来不说谎。

“肯定不在人多的地方，我俩给龙王当护卫……反正我们知道他的习惯，很快就能找到他。”

龙王通常会选择在人群外围潜伏，可四人绕了一大圈。也没发现线索，倒是揪出十几名胆小的跟随者，一发现有人接近，立刻像兔子一样蹿入草丛。

“怎么回事？难道那个独眼儿在骗人？”铁玲珑说是不想见龙王。没找到人她却比谁都显得急躁。

发出类似抱怨的不只是她，近千名武林人士的行进速度越来越慢，许多人干脆牵马步行。

北部禁区没有任何守卫，这是一个好兆头，可是越接近王宫，众人心里越忐忑，迫切需要看到领军人物。

“龙王呢？怎么还不出现？”说这话的大都是西域人。

“九大派呢？不是来了不少高手吗？”中原人更相信本土的名人。

“哎，那不是青城派的谁谁吗？”

“崆峒派！”

“泰山派！”

没多久，中原的武林人士分成十几伙，各自追随不同的领袖。

西域来的刀客不多，大概三百余人，一部分加入中原小团伙，另一部分仍执着地寻找龙王或是金鹏杀手。

上官飞等四人放弃在外围转悠，想在人群中打探消息，没多久，就发现身边聚了一大堆刀客。

“上官飞……”

“龙王的部下，勇士大会连赢两天……”

“独步王的儿子……”

“一拳能打死一群人……”

在上官飞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成为西域刀客们的首领，也没人征求他的意见，总之他走到哪里，都有一百多人跟随。

借助片片火光，木老头在中原的团伙中看到熟人，“红蝠，你怎么也来了？”

“来找龙王。”

红蝠带着十名龙王卫兵押着玉清派道论一块来的，没成想道论成了主角，跟上官飞一样，只是露面就取得成群的追随者。

木老头不喜欢这种场景，悄声对上官飞说：“麻烦大啦，待会想跑也跑不掉。”

“是啊，这帮人总跟着咱们，怎么办？”

“不对，他们跟着你，不是咱们，所以……”

“你不能走。”上官飞不等木老头说出口就提出反对。

木老头刚想强迫上官飞接受事实，前面传来一阵喧嚣，“动手了！”“没有骑兵！没有骑兵！”

人群一下子激动起来，像潮水一般向前涌去，上官飞无法脱身，转眼间就失去了木老头的身影。

木老头功力没剩多少，躲避一群乱糟糟的刀客却是轻而易举。

因此，他第一个脱离主力人群，长出一口气，接着第一个发现成群的骑兵正从侧后方推进，没有火把，在黑夜中，骑兵部队像一条庞大的横行巨蛇，快速包围猎物。

第六百一十一章抉择

骑兵刚出现的时候，许多人还以为他们是帮手。

不能完全怪这群武林人士粗心大意，他们并非听风就是雨的糊涂虫，而是严格遵守江湖规则，相关消息只有出自朋友之口，才会得到信任，否则的话，就算是北庭高官亲自邀请，也会受到最苛刻的怀疑。

数万兵北庭骑兵射出的箭矢暴雨般倾泄而至，逼迫人群向核心靠拢，很快，近千人就挤成一团，惊慌失措，完全不明白事态怎么会变成这样，自己明明是替北庭的王爷做事，何以会受到围攻？

骑兵停在箭地之外，没有继续展开攻势，这让被包围的人稍感安心，并且腾出时间查寻真相。

于是，一层接一层地向上倒，“朋友”的“朋友”纷纷曝光，最后矛头全都指向中原几个名门大派的高手，是他们最先散布消息，并信誓旦旦地保证，此次行动师出有名，无惊无险。

中原武林九大门派，其中七派暗遣弟子进入北庭，改易姓名，成为各位王爷的座上佳宾，他们亲眼目睹并亲身参与了争夺汗位的乱相，因此，当王爷暗示说老汗王已死，需要外人铲除“法师”时，他们立刻信了五六分，尤其是这个消息来自极端对立的不同王爷口中，更让它的可信性增加到八九分。

骑兵的出现，证明一切都是骗局。

数十名七派弟子成为众矢之的，指责声比北庭骑兵的箭雨还要密集。

七派的反应非常迅速。马上合在一起以增强实力，先是稳定惊慌的人群，随后选出代表，跟围兵交涉，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他们发现领兵的统帅是圣日王时，终于明白这不可能是误会。

北庭十天当中，唯有这位嗜酒爱鸟的二王，从始至终没有聘请过中原和西域的高手。

圣日王在远处冷眼旁观，这些人已经落在他的网内。无论怎样挣扎，都不可能逃出生天，仅仅是射杀就太没意思了，他有更好的办法。

“王爷，这里面有误会，我们是忠于北庭的。”七派代表还想最后挣扎一下。

圣日王哼了一声，这些中原高手，一半是来混水摸鱼，一半是想带回老汗王的人头。从皇帝那里取得重赏，哪来的忠心？

“忠不忠心。不能只凭嘴巴，得做出实际表示。”

“什么表示？”

“想证明自己是狼，就杀死几只牛羊，想表明自己对北庭的忠心，就给我杀中原人，杀得越多忠心越多，动手吧，我只留最后五十个人。”

消息传到核心，众人目瞪口呆。北庭竟然要他们自相残杀以证忠诚，这可是近千人，相互间不是亲友就是同门，怎么下得了手？

数十名西域刀客突然抛掉手中的兵器，向外面跑去，嘴里同时喊道：“我们不是中原人！”

北庭的回答是一轮齐射，告诉这群刀客他们也不是北庭人。

十几具尸体倒在地上。那些想要冲出包围圈的人马上打消冲动，面对数万只弓弩，就算是神仙也插翅难逃。

逃跑已无可能，彼此间的疑心却越来越重。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朋友”欺骗，刚刚还是下不了手的对象，如今却成为最该死之人。

杀戮遮遮掩掩地开始了，没人提表忠心的事，用的都是其它借口：骗我参加死亡行动、当年借钱不少、无缘无故瞪我一眼。

北庭的骑兵已经燃起无数支火把，将北部禁区照得亮如白昼，圣日王却觉得还是不够清晰，要不是担心安全，真想跑到近前观看。

杀戮一度有扩大为混战的趋势，可圣日王的兴奋没维持多久，中原人似乎总有办法迅速制定出规则来，即使死到临头也不例外，七大派虽然失去信誉，另有其他知名的江湖人物站出来，制止无意义的残杀，改为一场接一场的比武。

圣日王觉得没趣，正想强迫猎物们斗得更凶一点，很快又改变主意，这样也好，可以将杀戮延续到天亮，让他看得更清楚一点，他只派人传达一条命令：越早动手的人，对北庭的忠心越可信赖。

木老头的目的起码实现了一个：上官飞可以随意杀人了。

他没跑掉，如果是在从前，再多十倍骑兵，他也有把握从马蹄之间安全闯过，可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依靠他人的保护。

上官飞试图说明自己是龙王手下，与这群谋反者并非同伙，却只换来圣日王手下轻蔑的回答：“龙王是谁？北庭没这号王爷。”

在木老头的逼迫下，他只能参加比武，一场接一场，连杀九人，弄得浑身是血，以至于最后没人再敢上来挑战。

顾慎为与玉清四老来到现场时，局面就是这样，天刚刚放亮，已经有近百人丧生，圣日王下令熄灭火把，准备施加压力，让杀戮变得更血腥一些。

龙王正是他期盼的人物。

“我的人怎么也被围在里面？”顾慎为问道，心里已经明白大致情形。

圣日王做出惊诧的表情，“龙王的部下也在里面？这是怎么搞的？他们可给龙王丢脸了，竟然背着你参加谋反。”

玉清四老也看到了道论，但是没敢吱声，反而向旁边挪动，躲在骑兵后面。

“其中肯定有误会，让他们出来解释。”

圣日王端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领路的两名驼子，转向龙王，笑容可掬，“很遗憾，不管这里面有没有误会，我都不能让他们出来，这是老汗王的命令，我可不像龙王的部下那么大胆，敢于违背旨意。”

“我要见老汗王。”顾慎为没提他与北庭的停战协议，那只会浪费口舌。包围上官飞等人的是北庭骑兵，正在动手的人却是中原与西域的武林人士。

“老汗王也很想见龙王，不过，龙王得先接受一次考验，原因嘛，你也明白，待会这圈子里只会剩下高手，到时请龙王出刀，替老汗王杀死逆贼，不多。十人足矣。”

圣日王又转向玉清四老，脸上却没有笑容，“你们也一样。”

“我们见过老汗王，忠心经过考验。”道念既怕且怒，只能勉强保持镇定。

“只要不是北庭人，都得重新接受考验，没有例外，而且，你们私带外人进宫。我看忠心也不大牢靠。”

“他们呢？得意楼也不是北庭的。”高大的道岫指着两名驼子质问，比师兄还要不服气。

虽然都是老汗王礼聘的法师。相互间的竞争却很激烈。

“我们也会上场杀人。”一名驼子说。

“肯定会比你们杀得更多。”另一名驼子说。

被叫来证明忠心的不只是龙王与玉清派，没多久，越来越多的高手被带过来，七派行事比较谨慎，留下部分弟子，没有参加昨晚的行动，他们跟龙王一样，眼睁睁看着同门被困，却束手无策。甚至不敢开口求情。

骑兵让出的通道更宽了，一共三十七名高手，要在同伴与北庭之间做出抉择。

人已经齐了，圣日王很开心，这可是他盼了好久的精彩大戏，“诸位。”他对三十七名高手说话，随意得像是闲聊天。“对你们的忠心，我没有半点怀疑，你们可以将杀人看作一种考验，也可以当成是在尽职尽责。北庭需要你们亮出刀剑，老汗王欣赏身上沾血的战士，所以，这其实是你们立功的机会。”

被包围者已经看到外面的熟人与同门弟子，心中不由得生出希望，纷纷停止比武，不敢冲出来，只在原地叫喊。

木老头与上官飞一早就看到了龙王，喊得比谁都响亮，“龙王，我们是来帮你的，不知怎么被困在这里，快救我们出去。”

三十七名高手，没一个人出声回应。

被围者的希望渐渐变成困惑，随后转为愤怒，有人破口大骂，有人长叹一声，唯有木老头敬佩地点点头，“我一直觉得龙王不够无耻，现在看来，有点小瞧他了，你们看，别人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就龙王昂首挺胸，一点不觉得难堪。”

“啊，龙王不救咱们吗？”上官飞的胆量还没练出来，这时又跌到了谷底。

“废话，如果是你站在外面，会自寻死路救里面的人吗？”木老头虽然不想死，但他看得开，“待会给我努力多杀人，争取成为最后五十人之一。”

上官飞觉得自己快要吐了，回头看了看初南屏、红拂和龙王卫兵，这些人比木老头还要坦然，似乎对龙王的薄情寡义视为再正常不过。

只有铁玲珑站在初南屏身后，冷冷地哼了一声。

光着下巴的道论还没有放弃希望，玉清五老从小在一块习武，相交数十年，自认为情谊非比寻常，仍在不停地呼叫“师兄”。

道念突然怒火中烧，难道师弟是傻子吗？看不出眼下的局面有多危险，非得喊这么大声，把其他四人都连累进去？

“道论。”道念越众而出，厉声斥喝，“你还有脸叫我师兄？老汗王待你不薄，你却背着我们参加谋反，难道还想让我们原谅你吗？”

道论脸色骤变，呆呆站在那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木老头在他腰上拍了两下，“欢迎加入真正的玉清派。”

道念的怒喝起到了表率作用，其他高手接二连三地开口斥责被包围的伙伴，一个比一个激昂慷慨，意思只有一个，他们对谋反不知情，他们对北庭和老汗王忠心耿耿。

圣日王心满意足地看着大戏的第一个高潮，对接下来的场面悠然神往，“行了，比武继续，午饭之前，这里只能剩下真正忠心的人，老汗王……”

圣日王准备了一大套演讲辞，却被一件意外打断了。

众目睽睽之下，龙王迈步向包围圈里面走去，不快不慢，好像数万骑兵根本不存在。

第六百一十二章放人

圣日王看着龙王的背影，惊愕万分，半天没有说话，龙王好像是在开一个蹩脚的玩笑，随时都会转身返回。

在包围圈外面的三十七名高手当中，圣日王以为龙王最不可能违抗自己的命令。

理由很简单，别人只是简单的个人选择，龙王却担负着数万龙军的前途，放弃十几名部下再正常不过。

圣日王曾经被龙王劫持过，所以他防备的是突然袭击，特意在普通骑兵当中安插数名真正的北庭高手，没想到布置好的陷阱竟然没有用武之地。

玉清四老对龙王的举动尤其不能接受，他们不愿意显得更渺小，更不想体内的寒冰隐患从此无解，“龙王在耍花招。”道念对圣日王十分肯定地说。

对面的人也不相信，大部分中原人甚至不认识龙王，看到一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走来，还以为他是圣日王的随从，过来催促所有人继续比武的。

“龙王是来杀人表忠心的。”木老头做出最可能的猜测，如果他处于龙王的位置，肯定会这么做，“聪明，主动出击，总比被迫应战要好，无耻，就不能推三阻四、犹犹豫豫。”

说完这句话，木老头立刻转身，几步钻到人群里，他可不想站在第一排，成为龙王的目标。

呼啦一声，面对龙王的人群闪出一大块扇形缺口来，只有孤零零的十来个人站在原处没动。

初南屏没动，冲龙王微微点头。“我找到铁玲珑了。”

顾慎为也点点头，“好。”从少年身边经过，对后面的小姑娘视而不见。

铁玲珑也扭过头去，紧闭双唇，两手缩在袖子里。

十名龙王卫兵也没有动，同时拔出兵器，高高举起，向龙王致敬，他们都是大雪山剑客，从始至终就没认为领袖会抛弃自己。

红蝠站在卫兵前面。看上去有点激动，也有点迷惑，龙王偏偏停在她面前。

“先从女人下手，龙王够狠。”木老头小声对上官飞说，后者只比他晚了半步。

“龙王是来要回兵器的。”

上官飞的猜测更准确，红蝠片刻慌乱之后，终于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着五峰刀与龙首剑，此行的目的本来就是把它们物归原主，急忙双手捧出。垂首欲言又止，她可不像大雪山剑客那么信心十足。

顾慎为将兵器别在腰带里。感到轻松不少，然后下达命令，“跟我走。”

红蝠与十名卫兵紧紧跟随，初南屏走在龙王右后方，铁玲珑稍做犹豫，走在左后方，这是两人从前的固定位置。

上官飞着急了，“怎么办？龙王不像是要杀人。”

“笨蛋，他是要把部下带到北庭人的面前杀。好让他们看清楚。”

周围的中原人和北庭人都在小声议论，十个人当中倒有九个人跟木老头的想法一样，木老头自己心中却开始犹疑不定，龙王行事每每出乎意料，谁知道这回是不是另有妙计？

龙王一行人已经走出十几步，木老头皱眉、咬牙、跺脚，一步蹿出人群。高声叫道：“等等我！”

上官飞一举一动都跟着木老头，“还有我！”

圣日王越看越觉得事情与自己想象得不太一样，“搞什么名堂？准备放箭。”

成百上千支利箭对准步步靠近的一小群人，玉清四老等高手相顾惶然。不由自主后退数步。

顾慎为停下，抬高声音说道：“彭仙人的秘笈在我这里，独修剑法在他身上，想要就过来取。”

在上次见面的过程中，圣日王很明显已经受到得意楼弟子的操控，彭仙人死前被顾慎为取走的一卷纸，初南屏意外地独修无情剑法成功，这是得意楼最关心的两件事，顾慎为相信，它们也能打动圣日王。

木老头与上官飞一旦决定追随龙王，就挨得比谁都近，同时松了一口气，一个说：“原来龙王手里握着把柄。”另一个说：“龙王轻易别交，狠狠敲上一笔才对。”

远远望去，圣日王低下头，似乎在向两名得意楼的驼子寻求提示，当他重新抬起头，吐出的却是冷冰冰的两个字，“放箭！”

木老头与上官飞大吃一惊，立刻就想脚底抹油，可他们离龙王太近了，几乎就在他眼皮底下，顾慎为扫了一眼，两人心里就像坠了一块重铅，脚底油再多也迈不出一步。

箭矢齐发，明知射向的不是自己，被包围者仍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人群变得更拥挤了。

龙王没动，他身后的卫兵也不动，只有木老头、上官飞小小地后撤半步，站在龙王与初南屏、铁玲珑中间。

这是一轮虚张声势的射击，骑兵军官明白王爷的真实用意，千余支箭矢在龙王身前五步以外的一小块狭窄区域落地，笔直竖立，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草地。

北庭骑兵展现出优异的射术，其他人看在眼里慌在心中，唯有红蝠敬佩不已，香积之国的女兵们专练弓弩，技术却比北庭人差远了。

一名军官骑马越众而出，大声说：“汗王子孙不接受要挟，龙王后退，再进一步，箭下无情。”

顾慎为有六七成的把握，圣日王不敢真的射杀自己，但他不想继续冒险，“不接受要挟，咱们就按北庭人的规矩，比武定夺，输了，秘笈、性命随意处置，赢了，请圣日王放我和部下离开。”

圣日王跟左右随从商量几句，点点头，前面的军官扬声说：“好，比武定夺，请龙王后退，让出地方来，一局一条命。”

此前的比武是杀到最后五十人，如今赢一场能救回一条命。圣日王算是做出巨大让步了，众多武林人士羡慕不已，龙王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他们只后悔自己早先没有加入龙军。

木老头不满意，跳出来嚷道：“不公平不公平，我们这里有十几个人，难道要让龙王比十几场？一局定胜负，一局定胜负！”

军官甚至没向圣日王请示，直接回道：“木老头不在赌注范围内，他羞辱汗王家族。今天必须付出代价。”

“喂喂，日逐王都放过我了，你算老几，在这儿叽叽歪歪？”

“我是日逐王妃的弟弟。”军官说罢，调马回队。

木老头眨眨眼睛，小声说：“这还有完没完了？过两天是不是王妃的私生子也得找我报仇啊，杀她的又不是我。”仰望龙王，换上核桃一般的笑脸，“您刚刚救了我一次。我都不好意思开口啦。”

“那就别开口。”顾慎为示意其他人后退，自己拔出五峰刀。准备迎战第一名对手。

木老头还想争取，上官飞劝道：“让龙王专心比武吧，到最后龙王自然有办法救你的命。”

“要是王妃的父母兄弟都跳出来反对呢？”

“龙王神机妙算，你只要把希望放在他身上就好，就算是最没用的人龙王也不会放弃，对不对？你干嘛自寻烦恼……”

上官飞推着木老头离开，希望龙王能注意到自己的马屁。

圣日王看着三十多名中原高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谁打头阵？”

与亲友同门自相残杀终归负担沉重，跟西域龙王比武却不必承担国仇家恨，高手们纷纷请命，几乎就要在王爷面前动起手来。

圣日王很满意，龙王的举动出人意料，却让游戏更有趣了，“你上。”

青城派的杨英叔亮出两只短戟。大步走向龙王。

他曾经在日耀王之子托赛的率领下与初南屏比武，当时化名杨三，使的是双剑，如今身份已经暴露。也就没必要再掩饰，双戟才是他真正擅长的兵器。

“在下青城派杨英叔，龙王，咱们之间的仇恨今天就来个了结，夏氏三雄和古师兄不能白死。”

木老头暂时放下担忧，开始对上官飞进行现场教育，“瞧见没，中原人就是会说话，活着的同门师兄弟他不救，却非要给死人报仇，还说得理直气壮，这也是一种自由，层次低了一些，但起码减轻了自责。”

上官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杨英叔听到这几句话，脸上微微一红，只管盯着龙王。

“唉，功亏一篑，这脸上一红，层次又下降一点，可惜。”木老头摇摇头。

“让我比第一场。”初南屏上前请战。

张楫曾经说过，王者不会自贬身份参加勇士比武，顾慎为赞同这一说法，今天却不一样，他要自己出头，挽救所有部下的性命，做到这一点，将会非常重要。

“不用，这人很好对付。”

杨英叔心情急躁，既觉得公开为北庭而战是件丢人的行为，又十分在乎自己的性命，因此迫切希望速战速决，好在圣日王面前立上一功，没准能借机救出几名青城派弟子。

急躁、贪功、缺少规划，几大比武禁忌他全都犯了，即便如此，当他连龙王的一刀都没挡住，扔掉双戟捂着喉咙慢慢倒下时，里外两群观众还是大吃一惊。

龙王的名声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在中原人中间传播的，不过还要再等几个月，这名声才会传来中原本土。

圣日王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些中原高手自荐的时候都吹得响当当，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传令的军官对龙王却敬佩有加，催马上前，“龙王可以放走一个人。”

顾慎为转过身，看着十五名部下。

上官飞神情激动，龙王赢得太快，他连一声好都没叫出来，心里默念，“选我吧。”

“你。”

龙王目光所止却是铁玲珑。

铁玲珑倔强地扬起头，她想说自己不是龙王的部下，更不用他来拯救，可她马上明白了龙王目光中的含义，虽然一年多没见面，虽然心中充满了怨恨，她还是跟从前一样，与龙王心意相通，这是她作为贴身护卫必做的功课之一。

她得去找荷女，龙王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只有荷女能把他们所有人都救出生天。

第六百一十三章碾压

龙王还有十四名部下，加上他自己，意味着接下来将进行十五场比武。

圣日王觉得自己没必要着急，看着略显惊慌的中原高手们，“我希望下一位能稍微厉害一点，不要太丢人。”

三十余名高手纷纷主动请战，热情的语言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恐，龙王的刀比他们想象得要快，杨英叔虽然不是青城派顶尖弟子，却也并非平庸之辈，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住，他们也没多少信心。

只有寥寥数人看出，杨英叔之死，龙王的快刀只是一个方面，多半源于他本人的失误，在错误的时机发出错误的一招，竟然跟最擅长进攻的敌人比速度，偏偏心绪杂乱，只能使出六七成的功夫。

任何武功到达一定境界之后都要修心，不管用什么手段，牺牲有多大，务必让心静下来，道家的观想、佛门的冥思、金鹏堡的残杀、晓月堂的疯狂，想要达成的目标都是一样的，青城派在这方面丝毫不弱于其它门派，失败的是杨英叔。

终于有一位中原高手下定决心，要在耍嘴皮子之外，做出实际行动，不等王爷的命令，径直挤出人群，向场中走去。

圣日王赞许地点点头。

顾慎为身后的部下也有人看出一点问题，初南屏疑惑地自言自语，“龙王的刀为什么变慢了？”

所有人都觉得龙王杀死杨英叔那一刀迅如闪电，初南屏却觉得没有达到应有的水平。而他之所以疑惑，是因为龙王有一条坚定的原则：任何时候都不会隐藏实力，不管对手武功好坏，都要当成强大的敌人对待，使出最快的一刀。

木老头也看出来了，而且比初南屏发现的状况更多，小声嘀咕，“龙王不会是受内伤了吧？”

上官飞闻言一惊，连连摇头，“不会。也不可能，谁能让龙王受内伤……”然后他想起来，的确有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就是龙王本人。

龙王要是赶在这个节骨眼走火入魔……上官飞不敢再想下去，看了看左右的龙王卫兵，心中一声哀叹，以自己在龙王心目中的地位，大概得排到倒数一二位才能获救，圣日王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势。派出的高手只会越来越强，也不知道龙王能坚持多久。

被困的部下当中既无荷女、上官如。也没有能影响全局的将军，龙王竟然肯为他们出头，上官飞左思右想，怎么都觉得这不像自己了解的龙军首领。

初南屏与木老头的眼光都没错，顾慎为的刀确实变慢了一点，不只如此，刚才那一刀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真气。

死人经剑法对内功要求不高，当年他与荷女真气微弱的时候，照样能发起极为凌厉的攻势。可内功增强终归会有好处，快无止境，达到一定程度之后，再想增快一丁点，都需要大量真气的支持。

碎裂的经脉还没有恢复，疲惫不堪的阴阳真气刚刚勉强运转一周，给主人带来极大的痛苦。从头顶到脚心，顾慎为全身每一处穴位都在剧烈地跳动，好像随时都会爆开。

顾慎为忍受着痛苦，仿佛从小吃药的小孩。在苦中也能品出香甜来，他也从中发现了好处。

真气在碎裂的经脉中运行，好比沉重的石碾压过坑洼不平的道路，颠簸的同时，也将路面变得平整了一些。

顾慎为是在看到得意楼的两名驼子之后想到这个办法的，无道神功、须弥芥子动心咒、合和劲都不能快速修复经脉，这二人让另一种功法进入他的脑海。

勘情秘要囊括诸多武功，其中也包含内功，顾慎为曾经坐在得意楼一层，品着苦茶，倾听楼上传来的拐杖敲击声，逐步打通所有经脉，这对他日后的修炼助益极大。

顾慎为却对那段险些受人操控的经历心悸不已，不仅放弃无情剑法，也将勘情秘要的记忆强行封存，再也不想接触到它。

可碎裂的经脉、适时出现的得意楼弟子，让他又记起了那套简单的功法，并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可以试着让真气在经脉中跳跃运转，而不是平滑流动，这正是勘情秘要内功的特点之一。

他成功了，原本龟缩在丹田内的两股真气，竟然真的运转一个周天，协助主人挥出快速的一刀，虽然穴位因此剧烈地跳动，经脉却因此稍稍修复了一点。

这是一种极为暴力的修复方法，普通人即使能想到，也忍受不住这种痛苦，只有经历多年走火入魔的顾慎为，才能甘之如饴，体内翻江倒海，外表却不露丝毫痕迹，就连经验丰富的木老头，也看不出龙王正在承受的折磨。

挑战者走近了，是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八字眉，显出一脸的忧苦，配着一柄长剑，向龙王长作一揖，一句话也不说。

木老头武功所剩无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充当龙王吹鼓手，立刻嚷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难道你在门派里只学武功，不学礼貌吗？”

剑客缓缓摇头，“贱名不足挂齿，说出来无端辱没师门，龙王大义令人敬佩，请出招吧。”

木老头转身向中原武人打手势询问，谁都想在这种时候讨好龙王，马上给出一大堆回答，将中原各大门派说了个遍，木老头更糊涂了，等他想随便选一个门派从剑客嘴里诈出真相时，比武已经开始了。

八字眉剑客显然吸取了杨英叔的教训，从第一招开始就稳扎稳打，为守为主，偶尔一击，也是试探，从不靠近龙王五步之内。

顾慎为脚下快速移动，也在寻找机会，这人的剑法、身法都不是特别迅捷，判断力却是第一流的。龙王稍一动作，他就做好迎战姿势，目的并非格挡或是躲避，而是同时出剑，要拼个两败俱伤。

这就是八字眉剑客的防守之道，一命换一命，无名之辈对龙王。

顾慎为行走江湖多年，第一次感到无从下手，无论他刺向那一处要害，都可能招致对方的反击。他面对的不是普通高手，八字眉的目光与剑尖所指，都表明此人是发现破绽的高手。

大多数旁观者却没有龙王的感觉，他们看到的是一场颇为枯燥的比武，当事双方不停地绕圈子，手中刀剑比比划划，就是不肯实打实地出招。

龙王已经在第一场战斗展示了快刀，因此大家都将枯燥的责任推在八字眉身上，对他颇有微词。

木老头是少数几个真心赞同八字眉战术的人。正因为如此，他要想办法搞破坏。帮龙王一个忙。

“苦瓜脸，你不能因为脸长得难看就不要脸啊，怪不得不敢报出姓名，像你这种胆小如鼠的打法，师父看在眼里肯定气得半死。”然后他阴阳怪气地模仿八字眉的师父，“徒儿啊，咱们兔子派乃中原名门，怎么出来你这么一个鼠辈啊……”

上官飞还没学会木老头损人的招数，只能不失时机地帮腔。“就是就是。”

八字眉比木老头想象得要沉稳，对语言污辱听而不闻，仍是有守无攻，与龙王比拼耐心。

木老头是不会轻易认输的，激怒八字眉不成，他马上改换了讽刺对象，“圣日王。我真替你担忧啊，苦瓜脸说是忠于北庭和老汗王，可是连真实身份都不肯暴露，明显是在留后手。啊，我知道了，这叫苦肉计，装孙子骗取信任，逮着机会杀死爷爷，啧啧，老汗王以后要是死于此人手中，圣日王可以去向中原领赏了。”

圣日王本来就对中原高手缺少信任，被木老头一说，疑心更重，而且他想看到的是痛快淋漓的杀戮，很不喜欢八字眉保守的打法。

“这人是哪个门派的？”

高手当中有人知道八字眉的底细，却没有直接回答，“王爷息怒，此人精擅突然反击，很快就会将龙王毙于剑下。”

“很快是什么时候？他现在代表的可是北庭，不是自己的门派，草原男儿没有这么磨磨唧唧的打法。”

那人再次请罪，转向比武场，抬高声音命令道：“师弟，不要再等了。”

八字眉心中一颤，没想到最有效的战术会毁在自己人手里。

长剑蛇信一般刺出，一直不紧不慢的八字眉，证明自己同样擅长以快取胜。

龙王也很快，两人只交了一招，各自退开，相隔十步。

没几个人能说出到底谁更快，圣日王更是迷惑不解，他的兴致刚刚提上来，一声“好”已经憋在嗓子眼里，比武竟然停止了，“怎么回事？”

替八字眉说话的高手黯然垂首，“龙王胜了。”

八字眉扑通倒在地上，在比武场内添上第二具尸体。

顾慎为转向自己的部下，“你可以走了。”

上官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左右看了看，尤其是不远处的红蝠，怎么都觉得龙王指错了人，“我？真是我吗？”

“嗯，是你。”

理智告诉上官飞，他应该推让几句，比如请龙王将机会给唯一的女部下红蝠，真实而强大的本能却禁止他开口，生怕龙王顺水推舟，真的同意他的建议。

“谢谢……我……龙王……”

“你得去参加勇士比武，今天是我和大日王的赌局，你不准败。”

“啊？”上官飞早把这档事忘在脑后，没想到龙王在这种情况下还记着赌局。

“我不会让龙王失望的！”上官飞跳上马，声音远远传来。

圣日王的不满溢于言表，“你们真是中原高手吗？不会是一群骗子吧。”

没人敢于反驳，圣日王身边的一名北庭军官说：“真正的中原高手不会来主动跑来北庭效力，九大派当中实力最强的少林寺、河东骆家庄都没人来，七派的掌门也没来，这些人都是三流水平，难怪王爷会不满意。”

这样的羞辱，只比死亡好过一点，中原高手个个面红耳赤，却无力反驳，军官的话大致没错，只有“三流”的评判过于看贬这些人了。

玉清派的道念本来还指望着活捉龙王，逼他交出解药、说出破解寒冰之气的方法，这时再也顾及不上了，说道：“我有办法打败龙王。”

“哦？”

“昨晚龙王与贫道比试内功，两败俱伤，王爷只要派出一位内功高手，自可轻易取胜。”

顾慎为两次出刀，道念终于看出龙王其实也跟自己一样，内伤不轻。

第六百一十四章斗嘴

圣日王深受得意楼弟子影响，对老汗王身边的其他“法师”戒心重重，玉清派道士初来乍到就受到恩宠，更是他重点戒备的对象。

“你跟龙王比过内功？还两败俱伤。”

“正是。”道念谦逊地垂下头。

“那我给你一次机会，上场去把龙王打败。”

“呃，贫道身负内伤……”

“龙王也有伤，杀人还跟切菜似的，你怎么不行？”

“这个……本门以养生内修为主业，不像龙王，内功受损，刀法却不受影响。”

道念这句话是在糊弄外行，内外功互为表里，影响其实不小，顾慎为能强行施展死人经刀法，是因为忍耐力远超常人，而且刀速已然减慢。

圣日王听不出破绽，却对这种推三阻四不肯上场的行为很不满，皱起眉头，“让你的一个师弟上场。”

道念的脸一下子红了，他小小地自吹一回，说起与龙王比拼内功的事情时，没提其他师弟，结果却留下后患，玉清五老就算身体无恙，单人也不是龙王的对手，何况体内寒气未除？

道念张口结舌，师弟道岫上前说道：“王爷，请让我上阵！”

“你能行？”

“玉清派以内功见长，功夫不在拳脚刀剑上，可是龙王如此张狂，欲以一己之力挑战北庭高手，我实在看不下去，死就死吧，只是请王爷记得我们师兄弟几人的忠诚。”

这几句话说得悲壮慷慨，圣日王听着却不对味。“呸，明知打不过，我还派你上场干什么？还有谁自告奋勇？”

道岫虽然没能讨得王爷欢心，总算避免了师兄谎言被戳穿的尴尬，道念冲他投去感激的目光，没想到平时最显鲁莽的师弟，关键时刻反而比其他人有用。

又是那名贬低中原高手的军官说：“王爷，还是派咱们北庭自己的武士一局定胜负吧，也让这些中原三流弟子开开眼界。”

圣日王假意沉吟，最后他当然会派出最稳妥的高手。可是能欣赏他所不喜欢的人自相残杀，更是一大乐事，他不想这么快结束，事实上，他希望龙王前几局都能胜，只是埋怨中原的高手实在不堪一击，没有制造出激烈的场面。

“请王爷给崆峒派一个机会。”

请战者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头儿，肤色微黑，眉头紧拧。既像深思熟虑的智者，又像是日夜操劳的穷汉。

“你有把握多走几招？”圣日王对中原高手的期望值已经大幅降低。

“不敢说几招。打败龙王还是有信心的。”

“哈哈，这么说中原九大派数你崆峒派最厉害喽？”

“各派皆有绝学，在下凑巧会点刀法，没准能克制龙王。”

圣日王看着对方腰下的短刀，“那你就上场试试吧，不过你得给我一点保证。”

“我绝不会活着败给龙王。”

“没劲没劲，这和前两位没区别嘛。嗯，崆峒派还有没有其他人在？”

两名中年男子走出来，向圣日行礼。“王爷，在下……”

“停停，我记不住那么多中原人的名字，你们两个当他的保证，赢，崆峒派就是北庭顶尖勇士，荣华富贵指日可待。输，龙王在场上杀一个，我在后面杀两个。”

崆峒派三人吃了一惊，互相看了几眼。拧眉老者说道：“尽如王爷所愿。”说罢，向场内走去。

“在下崆峒派沈用九，向龙王讨教刀法。”

中原高手在北庭大都不愿意露出真名，这位沈用九却是个例外，顾慎为没听说这个名字，但是在他身后，数百名被包围者却发出一阵轻微的惊诧呼声，显然这位其貌不扬的刀客在中原名头不小。

龙王第二个放走的是上官飞，木老头的信心增加不少，吹鼓手当得更起劲了，崆峒派临近北庭，他多少有些了解，只是不认得这个沈用九，看到对方腰下的短刀，突然想起来什么，“喂，姓沈的，屠狗老仙你认得吗？”

“屠狗前辈是在下的师叔。”

“哈，那就简单了，龙王，杀这个沈用九用不了多久，他和屠狗老仙一样，拿的全是尖刀，看着与众不同，其实功夫不在刀上，全看腿法，盯住他的脚，稳操胜券。”

就连中原武人也没听说过“屠狗老仙”，开始还以为木老头故意羞辱，等到沈用九承认“屠狗”是师叔，才相信崆峒派真有这么一位高人，名字起得如此之怪。

沈用九拔出自己的短刀，那果然是一柄剔肉用的尖刀，只是长宽都增加了一两倍，不足两尺，比正常的刀还是短了不少，“当年大边关一战，屠狗师叔败于阁下手中，十几年来未曾或忘，潜心研究，已经将刀法补足不少，早晚还要请木老头指教。”

大边关是中原边境关卡之一，对那场决斗知者甚少，木老头还记得，却吓了一跳，“屠狗老仙还活着？”

“侥幸未死。”

“他还叫‘老仙’？”

“屠狗师叔愿赌服输，已将‘老仙’两字去掉。”

木老头满意地点点头，“去掉‘老’字就行了，‘仙’还是可以保留的嘛，屠狗仙，多好的名字。”

听的人这才明白，原来当年那一战是因为两人名字中都有一个“老”字。

圣日王在对面听得不耐烦，手下军官喊道：“快些比武，少说废话。”

“那好，咱们不说废话。”木老头武功没剩多少，唯一的乐趣就是逞口舌之利，轻易不放过机会，“我祝愿老汗王长命百岁，不对，他快要一百岁了，长命千岁、万万岁，忠于老汗王的跟我一块喊，觉得这是废话的请保持沉默。”

他改用北庭话又说了一遍，还真有北庭骑兵附和，一旦有人开头，其他人也都跟着响应，呼声越来越响亮，就连圣日王，也动了动嘴唇，他身边的军官神情尴尬，可绝不敢说这是废话。

被包围的人武林人士当中也响起稀稀拉拉的“千岁、万万岁”，希望这点小小的表示能起些作用。

木老头嘴上不服输，眼睛却一直盯着龙王，生怕自己的啰嗦让救星不高兴，发现龙王没有任何气愤的反应，甚至后退两步，给他说话的空间，他终于明白过来，龙王希望拖延时间。

顾慎为的确需要一点时间平复剧烈跳动的穴位，他还需要更多时间让老汗王改变主意，或者等一个奇迹到来。

呼声渐歇，木老头心中有底，指着沈用九说：“你为什么没祝老汗王千岁万万岁？别以为背对圣日王就可以偷奸耍滑，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是隐藏不住的。”

沈用九知道自己斗嘴不是对手，干脆不接口，摆出架势，看着龙王。

“啧啧。”木老头可没那么容易退出战斗，当初闭关养伤的时候，他一个人自言自语都能说半天，何况当着成千上万的听众？扯着啜子说：“这可真是奇事一桩，龙王诚心诚意来向老汗王寻求庇护，老汗王的儿子却派一个十分可疑的奸细来比武，这是生怕北庭有盟友，还是老糊涂被人骗了？”

因为大日王的事情，“老糊涂”这三个字在龙庭变成了忌讳，圣日王特别不爱听，哼了一声，脸色变得铁青，但他自恃身份，不能向木老头发起反击，于是严厉地扫视左右军官与两名崆峒派弟子。

崆峒弟子命系于这场比武，既怕开始得太早，又怕惹得王爷不高兴，只好硬着头皮上阵。

“木老头休得胡说，圣日王英明神武，乃是老汗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谁忠心谁心怀鬼胎，看得清清楚楚，用不着耍嘴上功夫……”

“哈哈。”木老头立刻逮住漏洞，“北庭十王个个英明神武，老汗王自己选着都困难，你倒越俎代庖，指定继承人啦，当着大家说个明白，你跟圣日王到底在搞什么阴谋？”

汗王继承人是比“老糊涂”更敏感的话题，崆峒派弟子根本无意提及，却被木老头硬给牵扯进来，一进语塞，只会说：“我没这个意思。”

圣日王咬牙命令道：“闭嘴。”明明是自己带着骑兵以绝对优势包围龙王，怎么倒好像落于下风似的。

军官立刻喊道：“比武开始。”

木老头还嚷嚷，指责崆峒派与圣日王心虚云云，却已经没办法再吸引注意。

沈用九出手了，虽然体力值已经不在巅峰，手中的剔肉尖刀也比别人短半截，他却比青年时期更自信，比壮年时期更稳重。

木老头说他的刀法重点是在脚上，果然没错，整个人成为一道灰影，像一只灵活的巨大昆虫，绕着龙王倏进倏退。

沈用九声称屠狗师叔已经改进刀法，也没有错，短尖刀如同毒蛇的牙齿，招招致命。

瞬间，两人已经交手十余招，一个比一个快，观众的心提到嗓子眼，几乎就没放下来过。

圣日王一拍大腿，“这才像样嘛，崆峒派果然有两手。”

顾慎为很少跟对手拼过这么多刀，心中顿时涌起挫敌之志，不管真气运转得多么艰难，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快。

两人又拼一刀，擦肩而过，沈用九以极低的声音说：“卫大人向龙王问好。”

第六百一十五章跪下

比武正进行到生死存亡的阶段，沈用九突然提起西域都护卫嵩卫大人，目的有多种可能，或者是想示好，希望龙王手下留情，或者是在替圣日王试探龙王的立场，或者纯粹是想扰乱对手心神，给自己争取到胜利机会。

他一样也没实现。

沈用九的刀法、身法皆是第一流，却没高到能在龙王面前边打斗边说话的程度。

他像是使力过猛的跑步者，一时间难以止步，直到距离龙王十步以外才停下，右手紧握尖刀，左手却捂在肚子上，惊讶地低头看着鲜血从指缝中渗出，这跟他想象的结局不太一样。

“龙王好刀法。”沈用刀竟然露出笑容，连拧紧的眉头都跟着稍稍舒展了一些。

“你的刀法也不错。”

“差得远。”沈用九摇摇头，对方内力受损他都不是对手，更不用说状态正常的时候，“我不代表中原的实力，这些人都不是。”

从指缝里流出的血越来越多，这位崆峒派高手却将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用来替中原武林辩解。

“我明白。”顾慎为是中原人，从父亲和家仆杨峥那里听到许许多多的江湖传奇，自然相信中原武林绝不止这种水平，但是这对眼下的局面无关紧要。

沈用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龙王的脸，透露真实身份却换来致命一刀，他想知道龙王到底秉持何种立场，“我想求龙王一件事。”

“请说。”

“那两个人是我的师弟。我败了，他们会被王爷杀死，求你救他们一命。”

“我会尽力。”

沈用九希望能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告诉龙王救这两名师弟的重要性，突然间觉得没有必要，于是深吸一口气，将左手从小腹伤口处挪开，郑重地说：“崆峒派会感激龙王的所作所为。”

所有人都对两人的交谈感到疑惑，沈用九提出的明明是非分之想，龙王似乎没有必要答应下来。木老头尤其理解不了“崆峒派感激”这句话，“这个家伙是在威胁龙王吗？”

没人给他解释，沈用九倒下了，手里仍然握着尖刀。

圣日王的脸色好转了一些，他只要激烈的场面，再输几次也能接受，龙王要是真的败在某位中原高手刀下，他反而会很失望。

两名崆峒派弟子紧张地望着王爷，师兄虽然死了。但是表现可圈可点，或许王爷会网开一面。至于师兄临死前竟然求龙王帮忙，这种事他们在王爷面前连提都不会提。

圣日王好像真的把他们忘了，望着龙王，思考下一场要不要派出真正的高手。

王爷手下的军官可不会忘，挥挥手，二十余名骑兵稍做调整，包围目标，拉紧弓弦。

其他中原高手纷纷避让，其中几位与崆峒派交情不浅。退得比别人也就更远一些。

“王爷……让我们上场比武吧。”这是两人唯一能想出的借口，虽然还是死，却也好过被骑兵射杀。

圣日王扭过头，好像刚看到这两个人，而且惊讶于他们还活着，“让你们上场？嗯，让我想想……不。”

这既是拒绝。也是命令，骑兵们松手放箭。

崆峒弟子发起反击，他们或许不是第一流高手，却不是十余支箭矢就能杀死的庸手。而且他们的行动得更早，圣日王的“不”刚刚做出嘴型，两人已经蹿起。

箭矢射在地上，目标不见了，但这不是让骑兵们最惊奇的事情，就在他们愣神的工夫，一名崆峒弟子落在地上，不是箭射人，倒像是人压箭。

“胆子不小，武功太差。”圣日王冷冷地给出评判，他安排在身边的北庭高手终于排上用场，一刀杀死了突袭者，出手速度一点不比龙王慢。

中原高手们看得比骑兵清楚，无不暗暗吃惊，与崆峒弟子的举动无关，而是终于明白北庭真的藏着高手。

另一名崆峒弟子做出不同的选择：跑向龙王。

圣日王饶有趣味地看着逃跑者的背影，没有下令射杀，他也听到了沈用九死前的恳求，想看看痛快答应的龙王，会不会遵守诺言。

当然，龙王给出的是一个含糊回答，“尽力”可能只是表示几句不咸不淡的表态。

崆峒弟子同样没多少信心，跑到离龙王七八步的地方，停住脚步，不知道该怎么跟龙王说话。

顾慎为的目光越过救助者，向对面的军官说：“我赢了，要放走一名部下。”

“龙王请指定。”龙王每杀一个人，军官的态度似乎就会恭谨一点。

顾慎为转向崆峒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范用大。”

木老头忍不住插嘴问道：“为什么不叫用六、用七，跟你师兄正好顺下来？”

范用大心情极度紧张，突然觉得木老头的话可笑至极，不由得干涩地笑了两声。

“跪下，说你愿意加入龙军。”

龙王语气平淡，没有强迫之意，范用大却像是被一根线牵着，立刻跪下，“我愿意加入龙军。”说过之后才明白此举的含义。

下跪并不是龙军的礼仪，但是在北庭人面前，这是最简单明了的效忠方式。

“你可以走了。”顾慎为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范用大知道自己似乎是获救了，却站着不动，没明白“走”是什么意思，又该往哪里走。

“不行。”惊愕万分的北庭军官反应过来，“这人不是龙王部下！”

斗嘴这种事，木老头绝不会让别人抢功，虽然对龙王的行为非常不解，觉得救人实属多余。他还是上前替龙王说话，“人家明明下跪效忠，膝盖上的灰尘还没扫干净呢，你怎么说他不是龙王部下。”

“他……刚刚加入，不算。”

“照你说，刚生下的儿子不算数，非得等一年才跟亲爹的姓氏？”

军官不理木老头的胡绞蛮缠，回头望向王爷，等他的指示。

圣日王竟然没太生气，催马走出几步。亲自对龙王说话，“龙王今天是打算做菩萨了，什么人都要救？”

“救人这种事，有时候会上瘾。”顾慎为也前行数步，骑兵们立刻举起手中弓箭。

“真遗憾，杀人更上瘾，龙王的愿望是好的，但我不能同意。”

圣日王抬起手，上百支箭矢对准了惶恐不安的范用大。他就站在龙王侧后，但是身处包围圈之中。可没什么东西能密不透风保护他的安全。

圣日王的手指向范用大，稍一停顿，又指向木老头，“还有这个多嘴多舌的怪物。”

木老头吓了一跳，闪身跑到两名龙军卫兵中间，“别乱来，误伤龙军，你们可……”可什么，他也不知道。

“请圣日王收回成命。”顾慎为说。

圣日王的手只要一落下。想杀的两个人立刻会死于乱箭之下，但他不着急，喝酒养鸟这么多年，他很久没体验到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快感了，于是笑着哼了一声，“好吧，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没准我会暂时放他们一条生路。”

“很快我就能见到老汗王，到时候我会闭口不提得意楼。”

“你在威胁我？”

“圣日王也可以把这当成友好的表示，我跟得意楼弟子相识已久，再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底细。”

圣日王的笑容不见了。“这个理由不太好，现在我想杀更多的人了，包括龙王，我要取消比武的约定。”

“你有这个权利。”顾慎为不再开口，好像已经完全放弃了劝说的努力。

不是每个人都能跟龙王一样坦然，木老头蹲在卫兵脚边，尽可能将身体缩得更小，心中不停地猜测龙王有恃无恐的原因，范用大则完全僵住了，呆立不语。

外围的骑兵与中原高手，核心的被包围者，全都看着圣日王抬起的右臂，人人都清楚，杀死龙王只会是一场更大杀戮的开始。

圣日王冷冷地看着龙王，突然大笑起来，“哈哈，都说龙王胆子大，果然名不虚传，明知我不舍得放弃这场精彩的比武，故意拿话堵我，龙王的快刀比勇士大赛有趣百倍，今天非得彻底展示不可，好吧，你想放谁就放谁，反正赢一局救一人，只要你有本事，连赢千场放走所有人都行。”

圣日王的表态让众人大吃一惊，被围在核心的八九百名武林人士当中，有人心思转得快，从这些话中听到一线希望，奋力挤出人群，向龙王的背影跪倒，“我要加入龙军！我要加入龙军！”

呼啦一声，被围者跪下一多半，异口同声要加入龙军，只有少数人顾及脸面，心想龙王不可能救出所有人，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没必要当众丢人。

木老头最高兴，猛地跳起来，指着圣日王大笑，“王爷是金口玉牙，说过的话可不能当放屁，你说‘所有人’，那就是包括我了。”

圣日王根本不理睬他。

只有顾慎为明白这位王爷的用意，圣日王用比武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他背后的得意楼弟子终于逮到机会将龙王围困，对彭仙人的遗物和初南屏自然志在必得，至于比武获胜，圣日王胸有成竹。

顾慎为心中更有数了，回头望了一眼成片跪下的人，他本无意救不相关者，突然发现今天的选择可能会对未来非常重要。

他当然不可能一场一场地救人，必须寻找其它办法。

一队骑兵从南面疾驰而至，一名骑兵远远喊道：“圣日王刀下留人！”

顾慎为等待的奇迹之一终于到来。

第六百一十六章时间

这是龙庭大会最无趣的一天，各种各样的比赛依然丰富精彩，勇士比武也一如往日地血腥，却都不足以吸引观众的热情，就连最热闹的货物交易也变得冷冷清清，人人都在谈论北部禁区里的围攻。

最夸张的说法是老汗王布下天罗地网，禁区里已经血流成河，十万中原人被杀，尸体堆得比山都要高，真的有不少人跑到靠近禁区的河边，以为能看到血红的河水和高耸的尸山，结果不免大失所望。

中原人的遭遇是传言的核心，西域刀客得到的关注极少，唯有龙王是个例外，正是在他身上，意见发生了分裂，一派人声称龙王与中原人勾结，已经死在禁区里，另一派人则拼命为之辩护，说龙王是包围者而不是被包围者。

上官飞出现在勇士比武现场，虽然晚了半个时辰，还是给后一派以强烈的支持：龙王若是心怀鬼胎，他的部下怎么还能参加比武？

面对暴雨一般落在身上的疑问，上官飞无言以对，他也不知道龙王到底算什么，“呃，一切正常。”这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回答。

一切其实并不正常，就连最木讷的观众也发现，今天的贵族观众席上虽然坐满了人，但十位王爷一位也没出现。

上官飞觉得自己孤立无援，龙王交待的任务像山一样压在头顶，于是去找组织比赛的官吏，期期艾艾地说：“大日王的勇士呢？今天还有一场赌局……”

官吏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打赌的事？”

“龙王说了……”如果遵循心中的本能，上官飞希望骑上火焰驹一样的快马，一路跑到无人的荒野里去，可这四个字，决定了他必须坚持下去。

官吏莫名其妙地摇摇头，跑去向上司询问，回来之后更莫名其妙了，他手里捧着一套精美的弓箭，递给龙王的勇士，“这是大日王送给龙王的赌注。不用比了，他认输。”

不战而胜，上官飞长出一口气，心想今天自己真是走运，不仅意外拣回一条命，还不费吹毛之力赢得赌局，唯一遗憾的是没办法向龙王邀功了。

他的感慨还没结束，官吏又说道：“你来得正好，今天的勇士一多半没到场。大人决定缩短比赛，你只要再赢三局就是今年的勇士魁首了。”

北庭式的比武比较粗放。没有严格的规则与赛程，许多勇士胜上一两场就退出，也有人因为打得不好看，不管胜负都会被禁止参加下一轮，能连赢三局者少之又少。

“啊？我一定得当魁首吗？”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决定，而且，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实力。”官吏很是不屑，上官飞虽然连赢两天，想在今天打败北庭的勇士。也没那么容易。

多场比赛正在同时进行，上官飞已经落后于进度，所以马上被推进赛场，跟前两天一样，是在最受关注的主赛场。

“龙王死了没有？”场外的观众用中原话大声问道，这才是他们最感兴趣的话题。

“没有。”上官飞头也不回，斩钉截铁地回答。

等了一会。观众的问题越来越多，都跟龙王有关，对手却迟迟不上场，上官飞很纳闷。四处寻找裁判和官吏，结果连人影都没了。

慢慢地，观众们也发现不对劲儿，因为从附近的人群中传来消息，几场正在进行的比赛竟然半途中止，好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上官飞默默祈祷，希望今天能有惊无险地度过，今后老老实实待在龙军营地里，再也不跟木老头瞎跑了。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他们大都是北庭人，熟悉本地风俗与规则，上官飞站在场上摸不着头脑，他们已经明白即将发生的大事是什么。

一队骑兵驶入主赛场，一字排开，停在贵族席前。

上官飞心里咯噔一声，这些骑兵很特别，从人到马，都穿戴着耀眼的金色盔甲，表明他们的主人绝不是普通贵族。

周围传来第一批雨点滴落地面的声音，上官飞左瞧右望，看到观众们成片地跪下，许多人甚至强迫自己的马也跪下，本人则匍匐在地，好像这些金甲骑士都是天兵天将。

与此同时，贵族席上的观众也急匆匆地退到两边，像奴才一样谦卑地跪下，让出一大块空地。

一位老人独自走上贵族席，低着头，好像在自家的庭院里信步闲逛。

上官飞的膝盖一软，也跪下了，然后在本人完全不理解的状态下，他喊出几句话，在寂静的比武场中显得分外响亮，“龙王勇士叩见老汗王，龙王祝老汗王长生不老、福寿无疆、旗开得胜、多子多孙……”

从小学会的吉利话，终于找到用武之地，几乎不用寻思，自动就从上官飞口中蹦出来，直到再也想不出词，他才闭上嘴，发现周围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自己似乎做了一件特别不合时宜的鲁莽举动。

“龙王勇士，报上名来。”

这是一个太监的声音，上官飞不敢抬头，颤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汗王说了，龙王的勇士很会说话，希望你的身手也能一样精彩，专心比武，如果赢了，汗王重重有赏。”

上官飞很想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老汗王，可是脖子上却像压着千斤重担，比龙王交待的任务还要重，除了眼皮底下的方寸地面，他不敢看向任何地方。

消失的官吏与裁判重新出现，个个蹑手蹑脚地小步跑动，说话也细声细气，“上官飞，比赛有点变动，你还是得连胜三局才能得到魁首，可是对手要换成老汗王帐下勇士，你准备一下吧。”

上官飞呆住了，跟老汗王的勇士比武，可没人告诉他该赢还是该输。

十几里以外，龙王的选择就比上官飞简单多了，必须赢，而且这一场比武影响的已经不只是龙军士兵的性命。

小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者是日逐王帐下者速将军之子离曼，跟在他身边的是野马。

离曼满头大汗，跳下马，向圣日王下跪行礼，双手捧上一卷纸，“我家王爷请圣日王对龙王箭下留情，他正赶去见老汗王，很快就会拿到开恩御旨。”

圣日王哼了一声，没有接离曼手中的信件，“日逐王管得好宽，他把龙庭当成乃杭部落了？”

“我家王爷绝不敢多管闲事，圣日王看过这封信便知究竟。”

圣日王一把夺过离曼手中的纸卷，打开扫了一眼，勃然作色，“你怎么敢……”

“求圣日王三思，不需要多久，老汗王御旨就会到来。”

顾慎为远远听到对话，开始好奇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能让圣日王如此气愤，却又不能公开发泄。

野马用独臂做了几个手势，他奉命行事，但又心不甘情不愿，所以动作生硬简单。

顾慎为看明白了，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香积之国的千名女兵，冲进圣日王府，绑架了几名得意楼弟子。

离曼手中的信也不是日逐王写的，而是出自小阏氏之手。

圣日王撕碎信，转过头，再次向两名驼子寻求暗示。

顾慎为发现局面更危险了。

小阏氏知道得意楼弟子对圣日王影响颇深，却对那些怪人完全不了解，如果她能将所有人一举绑架，很可能会要挟住圣日王，只抓住几个，反而适得其反。

得意楼弟子不在乎别人的命，也不在乎自己的命，为了得到彭仙人遗物和初南屏，两名驼子绝不会介意牺牲几名同门弟子。

“圣日王，我有一个建议。”顾慎为大声说道，他要抢在驼子做出决定之前掌控局势。

“说。”圣日王简短的回答没能掩饰住心里的犹豫。

“救人的比武不妨暂停，我要赌时间。”

“赌时间？”

“一局定胜负，如果我赢了，请圣日王暂时不要采取任何行动，直到老汗王下达御旨，如果我输了，愿意先交出彭仙人的遗物。”

无需两名驼子的暗示，圣日王也知道该做出什么决定，他与得意楼弟子一样，坚信龙王从彭仙人怀中抢走的是催眠术至高秘笈，拥有它才能控制更多的人。

“一个时辰，我只等一个时辰。”

离曼冲龙王微微点头，表示一个时辰差不多足够。

“一个时辰。”顾慎为同意了。

木老头凑上前来，小声问：“龙王，你有把握吧，老汗王真会放过咱们吗？有这一个时辰，你能救出好几个人呢，我无所谓，可是你瞧红蝠，吓得快要哭了，那十名卫兵，忠心耿耿，损失一个都让人心痛啊。”

顾慎为还没开口，圣日王已经派出人选，这一回，他放过了噤若寒蝉的中原高手，指定早已准备好的北庭武士。

这人的装扮像是普通骑兵，可就是他，此前一刀杀死突袭圣日王的崆峒弟子。

顾慎为对木老头说：“你发明过一套七转七窍定心指，能在穴道以外的位置将真气输入对方体内？”

“是啊，我教给好姑娘，好姑娘又教给荷女，龙王也想学吗？随时随地都行，我绝无半点隐瞒。”

“就是现在。”

“嗯？”木老头没太明白“现在”的意思，圣日王指派的武士正在步步逼近，连背几句心法都来不及，更不说用熟练运用了。

武士停在十步之外，用嘶哑的声音说：“刀、拳、内功，请龙王选一样吧。”

“内功。”顾慎为立刻选了一样。

第六百一十七章昆仑

龙王竟然主动选择比拼内功，别人倒没什么，圣日王和他身边的一群人却惊讶不已，同时将目光投向玉清派道念。

没有人比道念更吃惊，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他看得非常清楚，想得也很明白，在昨晚的比试中，龙王十有八九受伤了。

“你不是在骗我上钩吧？”圣日王不客气地问道。

“龙王在虚张声势，绝对不会错。”不管心里存有几分犹疑，道念的神情和语气都是不容置疑的，他宁愿赌一次，而且觉得赢面很大，但他还是要给自己稍微留条后路，“就是不知道这位武士大人的内功……”

天下内功皆源于中原道家，在玉清派的印象中，北庭、西域甚少内家高手，龙王已算是凤毛麟角的人物，最重要的原因也不是他的内功有多强，而是过于怪异。

圣日王不满地扭过头去，他身边的军官马上说：“井底之蛙，你以为这是普通士兵吗？铁鹞乃老汗王贴身翼卫、龙庭七大鹰爪之一，若是行走江湖，早就名满天下，还有你们中原九大派的立足之地？”

与中原江湖的习惯不同，“鹰爪”在北庭是十足的赞扬，中原高手们嘴上不说，心里可都不服气，甚至暗暗希望龙王获胜。

至于汗王翼卫、龙庭鹰爪，众人多少听说过一点，知道是七位以猛禽命名的顶尖高手，专职保护老汗王，北庭人谈起这七个人都极为骄傲与神秘。

“铁鹞先不要动手。”圣日王来了脾气。非要让中原高手们心服口服。

军官传令，比武暂停。

圣日王扫量众人，“你们这些人当中，谁的内功最强？”

没人吱声，他们隐约猜到王爷的意图，谁也不想做这种左右不讨好的傻事。

圣日王露出宽容的微笑，“这样吧，龙王赢一局救一人，我做事公平，给你们同样的待遇。还要更优厚一些，谁能在内功上打败铁鹞，我赦你们整个门派无罪，圈里圈外都算。”

许多人一下子心动了，他们都有不少同门弟子困在包围圈里面，凶多吉少，没办法的时候只能漠然视之，现在有了机会，谁都不想错过。

玉清四老互望一眼。唯有长叹，体内寒气未除。谁也不敢请战搭救被困的道论。

“泰山派乃内家之宗，让我上。”

“泰山剑法是不错的，说到内功，还是我们龙虎山最正宗。”

“龙虎山从前是挺强，可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比得上昆仑派吗？”

……

圣日王听得心烦，大喝一声，“闭嘴，全都闭嘴。”然后问身边的军官。“你了解情况，他们当中谁的内功最强？”

军官略作沉吟，“本来最擅长内功的应该是玉清派，不过这几位道长……昆仑派吧，陆天风据说是门内三大高手之一，应该比其它各派的三流人物强一些。”

这名军官提起中原门派时毫不留情，就连被指定的陆天风也觉得羞惭。只是不敢反驳。

圣日王甚至不知道陆天风是谁，指着场内的铁鹞，“去吧。”

“遵命。”

陆天风大步向场内走去，远远地向被困的几名同门弟子挥挥手。

圣日王说话从不压低声音。许多人都听在耳中，昆仑派弟子立刻觉得希望大增，兴奋地叫着“陆师兄”。

身为昆仑派三大高手之一，陆天风年纪却不大，三十出头，身上配着一柄长剑，走到铁鹞对面，解剑放在地上，“在下昆仑派陆天风，遵王爷旨意，向铁大人讨教内功。”

铁鹞并不姓铁，但他不在意，也解下配刀，微一点头，表示可以开战了。

顾慎为正利用这个机会学习新武功，他对七转七窍定心指的招式不感兴趣，只想知道木老头是怎么不接触穴道而将真气传到对方经脉中的。

虽然学过三种内功，顾慎为对真气的了解却非常少，偶尔比拼内力，都是敌人进攻，他顺路反击，与荷女互输真气时，就得仔细确定穴位，试探一两次才能成功。

木老头不明白龙王现学这种功夫有何意义，没有七转七窍的诸多变化，仅是将真气输入对方经脉之内，根本没有杀伤力，但他知道龙王怪招多，所以也不追问，招手让一名卫兵将自己抱起来，贴在龙王耳边，将他创立的功法背了一遍。

不需要那七招变化，功法文字少了一多半，陆天风刚刚上场，木老头已经背完了，龙王正在琢磨，他的心思已经转向，听到“昆仑派”三个字，忍不住插口，“真是胡闹，昆仑山明明位于西域，你是中原人，怎么好意思自称‘昆仑派’？”

陆天风哼了一声，不理睬这个奇怪而聒噪的老头儿，昆仑派是中原九大派之一，门户位于京师附近，昆仑乃道教圣山，相传为西王母所居，凡人修仙升天之处，昆仑派取意于此，跟真正的山脉关系不大。

木老头还不放弃，“啊，我知道了，你是西域人，觉得本国弱小，所以投靠中原，发现中原也不够强大，急忙倒向北庭，还好天下就这两个大国，否则的话，昆仑派还不得忙死？”

陆天风一时没沉住气，回了一句，“我是中原人，昆仑派是中原门派，跟西域一点关系没有。”

“哦，原来你和你的门派都是中原的，嗯，你记得很清楚，我没什么说的了。”

陆天风一惊，自己稍微大意了些，竟然中了怪老头儿的挑拨离间之计，这种事越说越糟，唯有动手才能掩饰过去。

陆天风看着对面的铁鹞，似乎要专心比武。第一招却攻向了木老头。

木老头也大意了些，向龙王传完功法，就让卫兵将自己放下，为了不打扰龙王，还向旁边走出几步。

对陆天风的路数，他照样是眼里一清二楚，心中妙招迭出，手脚毫无反应，就连下跪求饶的绝招也用不上，因为陆天风不是初南屏。乃是真下死手。

“生儿子没屁……”

木老头仅有的一招才说出半句，就被一掌击飞，落在龙王卫兵脚下。

陆天风微微一哼，瞧老头儿的嚣张气焰以及曾打败崆峒派高手的经历，还以为他是隐藏的高手，原来不过尔尔，内功平庸，还不如入门四五年的晚辈弟子，“木老头得罪贵人。在下未经请示就将其除去，望见谅。”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细长微弱的声音，“眼儿……”

木老头在红蝠的搀扶下站起身，往地上啐了一口血，“你使的是昆仑吹牛功吗？我还没死呐，就说把我除去了，来，咱们再战。”

陆天风大吃一惊，他刚才那一招，别说是内功普通的人。就算是一等一的内家高手，也不可能直接承受，这个木老头还真有些门道。

但他已经摸清底细，知道对方没有还击能力，于是第二次冲上去，使足十成功力，打算将其彻底击杀。

木老头没想到这个昆仑派高手跟别人不一样。动手不动嘴，哎呀一声，跑到红蝠身后，听到人群发出惊呼。急忙探出头来，看到龙王出手了。

顾慎为已经弄懂了木老头的功法，正需要一个试验品。

双掌相交，两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陆天风发现玉清派的道念说得没错，龙王身负内伤，真气混乱，已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顾慎为则发现木老头的功法没有错，他的确用不着仔细辨认穴位，就能将真气灌入对手经脉之中，就是没什么杀伤力。

“别乱打啊，昆仑奸细应该对阵北庭鹰爪才对。”木老头的嘴巴永远闲不住，刚一脱离生命危险，又嚷了起来。

圣日王却希望越乱越好，叫了一声“铁鹞”，命令他也动手。

铁鹞的年龄比陆天风还要小一些，正值巅峰状态，在王爷面前惟命是从、少言寡语，出手时却是雷霆万钧，左右两掌分别攻向两名对手。

三人手掌相交，形成鼎足之势，都是以一敌二，谁也不肯与外人联合。

可惜，令人兴奋的场景转眼结束，三人像木雕一样僵持不下，没几个人能看出战斗的惨烈。

圣日王问身边的军官，“这是什么名堂？”

“他们在比拼内功，表面上平淡无奇，实际上你死我活，比拳脚刀剑都要凶险，输的人只怕凶多吉少。”

“这样啊。”圣日王稍微高兴了一点，心里还是觉得这样的场面，不如龙王和铁鹞的快刀好看，“得比多久？”

“难说，不过铁鹞功力精湛，我看用不了多久。”

军官说对了，话音刚落，第一个坚持不住的人已经退出战团。

陆天风大叫一声，撒手后跃，落地之际竟然无法站隐，脚步踉跄，像是喝多的酒徒，好不容易停下，全身却抖个不停，夏日炎炎，他却像身处数九寒冬。

“好。”圣日王拍手大赞，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场面，“铁鹞不愧是……”

话还没说完，铁鹞竟然也是大叫一声，后跃数步，落地倒是颇稳，只是全身颤抖，与陆天风并无二致。

龙王此前连赢数场，北庭人只是敬佩却无意外，直到铁鹞也不是对手，圣日王以下，包手数万骑兵在内，无不大惊失色。

龙王的脸色却前所未有的好，常年苍白的脸颊竟然显出淡淡红光来。

“圣日王，这样比武太无趣，你有多少高手，一起派出来吧。”

顾慎为此时此刻的感觉，就像是多年重担终得解脱，轻松得似乎要飞起来。

第六百一十八章邪劲

盘踞在顾慎为体内的寒冰之气，像是一名蛮横的恶霸，想来就折腾一阵，想走就躲在丹田深处，从来不听使唤。

直到它被一股更霸道的外来真气所击垮。

玉清五老自诩内功乃天下正宗，是有事实依据的，五人合气，绝对可达到世上最顶尖水平，在这股过于强大的真气打击下，顾慎为的经脉被击成碎片，阴阳真气与寒冰之气损失大半。

正常情况下，任何人受到这种打击，当场就会毙命，顾慎为能保住性命，恰好与多年的走火入魔有关，在频繁抵抗寒气的过程中，他不仅练就了超强的忍耐力，而且在守护心脉时驾轻就熟，就算真气只剩下一丁点，也能保证心脉的相对完整。

全心全意守护心脉，正是顾慎为对抗寒冰之气的诀窍。

在接二连三的比武中，顾慎为按照得意楼勘情秘要的法门，利用真气跳跃法修复经脉，虽然暴力，却很有效，木老头替他争取到不少缓冲时间，当他度过最艰难的阶段，阴阳真气开始恢复时，龟缩在丹田内的寒冰之气也重新壮大了。

顾慎为很快就发现了异常，寒冰之气从前受不得刺激，遇上打扰，立刻就涌出丹田，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将主人折磨得半死不活，这一回它却老实了许多，在刚修复到一半的经脉中缓慢前进，依然是冰针攒刺的痛苦，却破天荒地第一次生产了帮助。

经脉又畅通了，全身碎裂的痛苦渐渐消失。寒气再次独占主人的身体。

跟往常一样，顾慎为护住心脉，任由寒气肆虐，但他还要比武，还得施展快刀，必须分出一部分真气在经脉中正常运行，完全是灵光一闪，他将走火入魔的寒气当成一股外来的力量，尝试着用阴阳真气对之加以引导、控制。

他成功了，痛苦并未减弱。但寒气不再无目的地冲撞，顾慎为可以指引它的方向，唯一需要的是宣泄出口。

木老头的七转七窍定心指完成了最后一步。

严格来说，寒冰之气也是一股真气，但它是顾慎为在不知情时逆练无道神功产生的叛逆之气，折磨主人，却不为主人所用，与天下所有类型的真气都不相融，最大的特点就是胶着。顾慎为的内功几乎每天都在取得进展，早已比它强大得多。仍然不能将它彻底去除。

玉清五老自己引狼入室，却铺平了一条全新的道路，顾慎为化隐患为兵器，用它击败实力更高的敌人。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战术，顾慎为唯一的优势是他已经忍受寒气多年，“分享”之后反而更舒畅一些。

顾慎为没办法将这股寒气完全转移到别人体内，但是与从前那种痛不欲生的折磨相比，他现在的感觉好极了。

昆仑派的陆天风和汗王翼卫铁鹞却是第一次被如此奇特的寒气入侵，想当然地全力抗衡。犯下与玉清五老一样的错误，而且两人的功力还比不如五人合气的水平。

众目睽睽之下，在中原与北庭分别具有极高声望的高手，瑟瑟发抖，倒像是战败之后对龙王怕得不行。

“圣日王，还有一个时辰，派更多人来比武吧。你可以尽情欣赏彭仙人的手段。”

当年欢奴从彭仙人怀中拿走的是什么，得意楼弟子一无所知，自然龙王说什么是什么。

圣日王的表情就是像是家中珍藏的美酒倾泄一地，或者视若心肝的珍禽遭到火烧水煮。他有数万骑兵撑腰，本应高高在上说一不二，没想到美梦全毁在龙王手中。

他需要一个撒气对象。

“牛鼻子！你骗得我好惨。”

道念也发起抖来，他原想豪赌一把，结果输得精光，“此事……此事必有蹊跷。”

“没错，是有蹊跷，你说的话没一句准确，我得提醒老汗王，不能再练你们传授的那些玩意儿。”

道念焦头烂额，又是一位师弟把他救了，道生在五老当中最为机智，经常由他代表玉清派处理外务，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却在暗暗思考对策，这时站出来说道：“请王爷恕罪，龙王一身邪功，的确出乎师兄的意料，但是我已经想到应对之法，王爷再给玉清派一次机会，我们师兄弟五人联手，必然能将龙王击败，让他对王爷俯首贴耳。”

道士们刚刚还推三阻四，这时却主动请战，圣日王当然没多少信心，“干嘛？嫌龙王放走的人还不够多吗？一次五个，你倒是大方。”

道生明白事态紧急，圣日王不懂内功，多说无益，只能采取更大胆的行动，于是高声对场内的陆天风和铁鹞说：“两位，龙王输入的阴寒邪劲不可硬抗，护住心脉顺其自然，它很快就会消失。”

道生终于找到了正确的应对方法。

寒冰之劲生于顾慎为丹田之内，进入别人的经脉毕竟有些水土不服，如果对方非要硬行驱逐，反而给它生根发芽的机会，道生的顺其自然却让它自生自灭。

铁鹞是北庭人，不相信中原道士的提醒，陆天风与玉清五老相熟，觉得他们不会当众害自己，于是照做，没多久，身体颤抖竟然真的缓解，又过片刻，一跃而起，怒气冲冲地说：“来，再比过。”

顾慎为轻轻摇头，“你一个人不是我的对手，多叫些人吧。”

陆天风嘴上不服气，心里可有点胆怯，盯着龙王，逡巡不前。

木老头觉得自己又该出场了，尤其这个陆天风打了他一掌，放在从前，他非得杀其全家不可，从男女老幼到鸡鸭鹅狗全不放过，如今只能在言辞上小小报复一下了。

“不用害臊。打不过就一拥而上以多取胜，这本来就是你们昆仑派的绝招嘛，你身后高手成堆，去磕几个响头，人家不好意思拒绝，没准就同意帮你打架呢。”

陆天风受不得激，哼了一声，冲向龙王，要与他单打独斗。

木老头急忙说道：“圣日王，这可是新比的一场。输了是要放一个人的。”

陆天风掌势飘忽，已经不是纯粹的比拼内力，顾慎为只学过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立刻落于下风，只能依靠灵活的脚步与敌周旋。

崆峒派的范用大已经取得自由，一直没敢离开，和龙王卫兵站在一起，木老头对中原武功了解不多，转身小声问他：“昆仑派的小子用的是什么武功？”

“啊？”范用大想不到木老头会问到自己。在他心目中，这个老头儿乃是本门仇人。可身处险境，怎么也产生不了敌忾之意，于是也小声回道：“像是昆仑派的散阳掌，据说这套掌法刚猛无俦……”

“停停，有什么漏洞？”

“这个……”

“是武功就有漏洞，你别藏着掖着，龙王要是败了，你比谁都惨，担着通敌卖国的罪名。双方都要杀你。”

范用大一咬牙，顾不上中原九大派的情谊，弯腰对木老头说了几句。

场上终于出现圣日王期盼的局面，拳来脚往，打得好不热闹，在内行眼里，龙王与陆天风却是在耍花架子。谁也没有使出全力。

顾慎为输在拳法一般，陆天风则是心有怯意，两人互相试探，都想找到对方最大的破绽。

木老头先找到了。

范用大其实没说出多少东西。可他三言两语的介绍，再加上陆天风已经施展的招数，足以令木老头迅速抓住散阳掌的缺陷，“昆仑派的掌法跟弟子一样虚伪，右掌晃来晃去，全是骗人的把戏，左掌偷偷摸摸想使阴招，什么散阳掌，明明是左阴掌。”

但凡武林都有变化，木老头自己的五洞拳变化更多，被他一说都成了阴招，但他关于左右掌的判断却是一针见血。

陆天风心中一惊，心想再打下去也是浪费时间，非得在内功上压过龙王，才能一雪前耻，反正那股寒冰邪劲没有致使危险，只要忍一忍就能过去，于是改换掌法，要与龙王再比一次内功。

顾慎为刚刚发明的寒冰掌法尚不熟练，也正想着重新检验。

两的手掌对上了，不是一次，而是十几次，跟出刀一样快，每次相撞都发出砰砰的沉闷响声，好像地底巨兽传出的低吟。

“好啊！”圣日王就爱看这种场面，不过他刻意压低声音，就怕出现上一次的尴尬，刚叫完好，自己的人就一败涂地。

陆天风给王爷长了一点脸面，多坚持了一会。

“完。”就连圣日王都看出来了。

陆天风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一次寒冰之气他能忍住，一连十几拨涌来，他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冻僵了。

最后几掌，陆天风根本没有反抗，任凭龙王打在自己身上，然后僵硬地倒下去，仅剩的一点思考能力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内功明明强于龙王，却挡不住他的寒冰邪劲？

“死了？”圣日王不太肯定地问。

他身边的军官点点头，“死了。”

铁鹞站起身，他比陆天风的功力要高，但是多等了一会才听从玉清派道士的建议，恢复得也就晚了一些。

老汗王翼卫向龙王恭敬地鞠躬致意，“阁下武功另辟蹊径，令我大开眼界，我不是你的对手，只好请别人帮忙。”

“无妨，这正是我的愿望。”

顾慎为转身对红蝠说：“带着这位崆峒派弟子离开。”

“我留下来……”红蝠想将机会让给别人，可是龙王的目光告诉她：没有选择。

铁鹞向圣日王说：“王爷，我想选几个人跟我一块挑战龙王。”

圣日王感到难以置信，堂堂龙庭鹰爪竟然不是龙王的对手，摇摇头，“你随便选吧。”

“请玉清派四位道长上场。”

陆天风到死不明白的事情，只有道生等人能解释：龙王不只有寒冰邪劲，还有阴阳两股真气。

道生胸有成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破解之法。

第六百一十九章十三

龙王自信地要以一敌多，与此前尽量拖延时间的做法截然相反，这让圣日王疑窦丛生，当铁鹞选定玉清派长老作为帮手之后，他没有马上同意比武，而是不停地向两名得意楼驼子寻求暗示。

跟圣日王一样感到迷惑不解的是木老头，龙王的胜负可是关系到自己的生死，于是凑过去招了招手，当龙王低头观看时，他掀开一点衣领，露出里面的贴身软甲，诡秘地眨眨眼睛。

软甲是木老头的保命绝技之一，自从十几年前遭到群雄追杀，险些丧命之后，他就定下原则，不管自己武功有多高，也要穿着这件软甲。

当红蝠将他从玉清五老的营地中救出来时，他也没忘带走放在一边的软甲。

把这件宝贝让给别人，对他可是破天荒的慷慨，“说好，只是借，离开禁区就还给我。”

“用不着。”顾慎为的武功路数跟木老头不同，以攻代守，多了一件软甲，反而影响斗志。

离得更近之后，木老头终于瞧出一点问题，龙王看上去荣光满面，可那层淡淡的红晕并不稳定，仿佛夕阳照在缓缓波动的水面上，时明时灭。

龙王急于以一敌多，是因为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寒冰掌法毕竟是一种两败俱伤式的打法，顾慎为的忍耐能力再强，也终有尽头，他对自己的走火入魔再了解不过，预感到很快就会迎来一次汹涌的爆发。

木老头明白真相之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大声说：“不行，不能让龙王一个人打一群狼，我要上场帮忙！”

“好。”铁鹞并不在意，他已经看出木老头此时武功低微，即使上场也帮不上忙。

玉清派长老道生却看出有便宜可拣，马上说：“玉清五老加上翼卫大人，一共是六个人，龙王也可以挑选五名帮手，大家公平决战。”

明眼人都看出道生的心思，龙王部下如今只有一个初南屏算是高手。木老头与十名卫兵皆不入流，即使上场也没有太多助益，北庭这一边却能洗去胜之不武的嫌疑。

圣日王不这样想，他对玉清派的信任早已低得不能再低，于是瞪了道生一眼，命令他闭嘴。

翼卫铁鹞点点头，“正是这样，我这边出几个人，龙王也可以出几个人。”

木老头的目的不止于此。抢着回道：“龙王的帮手是我和小初，算两个人。至于这十名卫兵，向来是同进退、共食宿，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连嫖妓都找同一个姑娘，所以呢，他们算一个人，龙王四人斗北庭六人，让你们占点便宜吧。”

十名卫兵冷眼看着木老头，都对他的描述很是不满。

铁鹞自恃身份。觉得龙王一方全上场也没关系，圣日王身边的军官却不想让己方吃亏，“十个人就是十个人，就算绑在一起也是十个人，龙王想打群架，我们这边也要派上同样数量的武士。”

“咦，又是你。我知道你想替日逐王妃报仇，找我就是，可你现在是圣日王的部下，好像有点公报私仇的嫌疑。”

军官是日逐王前王妃的弟弟。却没有托庇于姐夫翼下，而是投靠圣日王，深得信任，不把木老头的挑拨离间当回事，当下哼了一声，“我正有此意。”转向圣日王，“王爷，如果木老头上场，请允许我也上场。”

圣日王是非常希望看到群殴场面的，但他连败数阵，变得谨慎许多，直接向前后左右的北庭高手询问，“打得吗？”

众高手点头，他们都很清楚，上场人越多，对龙王越不利。

圣日王也点头，对日逐王妃的弟弟说：“你不能上场，自然有人替你报仇。”然后清清嗓子，由自己宣布决定，“好，咱们就比一场大的，龙王十三人，我这边也派十三人，规则简单，哪一方先杀死七个，就算获胜。”

“哎，你们太过分啦，明知龙王卫兵武功一般，却要十三对十三，明摆着欺负人嘛。”

一名卫兵再也不忍受不住，粗声粗气地说：“武功高低比过之后才知道，能与龙王并肩战斗，是大雪山剑客的荣耀。”

“你们不是大雪山剑客，是大雪山冰坨，算了，你们自己寻死，我管不着，待会比武个人顾个人，谁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保护。”

另一名卫兵昂然说道：“我们能保护自己。”

木老头假装气愤地摇摇头，却冲龙王挤挤眼睛，那意思是说：你想一次解决，我就帮你实现愿望。真实的含义却是：龙王得对部下一视同仁，要救一起救，可别把我木老头落下。

“如此最好。”顾慎为没理木老头，“请圣日王派人来吧。”

圣日王还在沉吟，道生马上说：“我们五人跟龙王交过手，知道他的底细，愿为王爷一战。”

圣日王犹豫了一会才勉强点头，“万一输了，你们五个就一块死在场上，别回来了。”

“是。”道生爽快地答应，然后期期艾艾地说：“王爷，这个……玉清派一位师弟被龙王部下绑架，强迫进入禁区，如今留在里面……”

圣日王皱起眉头打量道士，“你们到底行不行啊，一个被绑架，一个内力受损，怎么像是平庸之辈？”

“龙王擅使阴谋诡计，若是光明正大地比武，他绝不是玉清派对手。”

“嗯，龙王一个打你们五个，当然不是对手。”圣日王讽刺之后，还是同意了，“好，让你的师弟参加比武，亲手杀死龙王的一名部下，就算证过清白。”

道生鞠躬致谢，“王爷英明神武，兼又宅心仁厚，我等……”

他还在刮肚搜肠地吹捧，师兄道念已经冲远处的道论招手，示意他可以过来了。

道论望眼欲穿，早就等着四位同门的搭救，见师兄招手还不敢相信，指了指自己，得到点头确认之后，才激动万分地离开核心人群，绕过龙王，小心翼翼地向圣日王走来。

路程过半，发现骑兵真的没有射出箭来，心里一下子踏实了，人也昂首挺胸。

到了近前，道论先向圣日王语无伦次地谢恩，然后握住道念的手，“师兄，你救了我一命。”

道念与道生互望一眼，心中都种下了怨隙。

道生埋怨师兄抢功，明明是他费尽心机救出道论，师兄坦然接受感谢，竟然不提自己。

道念则气愤师弟贪功，早就发现去除寒气的方法，竟然没有提前告知，当着圣日王的面让自己难堪。

玉清派的小小闹剧，圣日王没有注意，他在仔细挑选己方的武士。

中原各派的高手仍然热情高涨，许多人都跟道生一个想法，希望借这个机会救出被困的同门。

圣日王一概拒绝，“五个道士已经够了，不要中原人。”

这是一场关键的比赛，一旦输了，他就再也没有要挟龙王的底气，彭仙人的神奇遗物和少年剑客将会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十三名武士很快选定，玉清五老、翼卫铁鹞、得意楼两名驼子，再加上另外五名北庭高手，圣日王相信，即使玉清派道士全是废物，其他人也足以轻松击败龙王及其部下。

比武就要开始了，木老头得给自己找个稳妥的靠山，好在接下来的混战中活下来，龙王肯定是不行的，“小初。”他满脸堆笑地仰望少年，“你眼光不错啊，老头平生所见，就属那个小姑娘最美啦。”

初南屏没有反应，早在八岁之前，他就听腻了关于“美”的赞扬，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别人，他都不感兴趣。

“唉，真是可惜。”木老头希望能引起初南屏的注意，失败之后也不为意，自行说下去，“好好的小姑娘，怎么就加入晓月堂了呢？就算没疯没死，从此也是凶狠暴戾、六亲不认，最后连自己都不认识，彻底成为韩无仙手下的行尸走肉。”

初南屏低下头，“你在胡说。”

“我在胡说？”木老头惊讶地反问，“看看荷女，看看她身边的晓月堂弟子，有一个正常的吗？我可是在晓月堂待过好长时间，你知道他们怎么训练弟子吗？先让你喜欢上一件东西，比如一只猫狗，然后逼着你把它肢解，慢慢就会过度到人，韩无仙就差点把我大卸八块。所以，你小心吧。”

初南屏有些茫然，晓月堂的手段竟然跟无情剑法异曲同工，可他已经放弃了，绝不想铁玲珑重走旧路。

木老头知道时机成熟了，圣日王指派的武士正在陆续进场，也由不得他多说，于是压低声音，“老头有办法让小姑娘迷途知返，现在没时间，待会你保护我，咱们过后详谈。”

初南屏寻思一会，点点头。

顾慎为已经准备好了，十名卫兵双手紧握重剑，站在他的身后。

战斗一触即发，却被一阵马蹄声打断，这回来的不是小队骑兵，足有三四百人之多。

留在圣日王身边的中原高手，马上认出来者正是自己投靠的北庭诸王。

日逐王的声音最大，远远就传了过来，“龙王在此比武，勇士大赛都没人看啦，这样一场好戏，圣日王怎么也不叫大家一块来看？”

圣日王脸色很不好，顾慎为知道，围绕着汗位之争，幕后又有剧变发生。

第六百二十章目光

圣日王发现自己本应完美的一天开始有乌云笼罩。

没错，龙王赢了几场，干脆利落得让他有些难堪，但没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放走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人物，计划仍然完美，龙王事实上没有改变大局。

几位王爷的突然出现让事情变得复杂了。

诸王当中只有大日王和夸日王没来，日逐王还跟平时一样粗鲁豪放，驱马跑在最前面，身后紧跟数十名随从，一路驰骋，到了圣日王身边才猛地勒马停住，惊得四周的马匹不安地嘶鸣，他却跟没看到一样，倾斜身子，大手按在圣日王肩上。

“二王，你在这儿玩得倒是开心，也不想着我们这些兄弟。”

圣日王阴沉着脸，用力一挣，没有摆脱掉那只讨厌的大手，只好强迫自己发出生硬的笑声，“老汗王交待的苦差事，你们都不愿意接手，才落到我头上，哪里是玩？又哪来的开心？”

几位王爷陆续赶到，随从众多，将原本众星捧月般环绕圣日王的骑兵与中原高手都挤到了一边。

场面一下子显得混乱起来，在这样的场合，语言成为无意义的噪音，还不如此起彼伏的笑声表达的含义多，最有效的交流手段是眼神。

中原高手们见到自己效忠的王爷，立刻暗送秋波，表达惊慌、委屈、疑惑、期待等诸多情感，不同主人的随从们则互相瞪视，划出一条条无形的界线。占据合适的地盘，诸王就显得收敛得多了，目光松散，似乎在看着每一个人，又像是眺望远处的风景。

场内准备比武的双方一下子由关注焦点变为观众，木老头站在龙王身边，撇嘴、摇头、叹气，“龙王，你逛过妓院吗？就是那种特别大，几十个婊子随便你选的那种？”

顾慎为摇摇头。他曾经拥有过一家妓院，但那是在璧玉城留人巷，姑娘只有一个，就是许烟微，低级妓院才靠人数取胜，他进去过，为的是躲避追杀者，但从未留宿。

旁边的初南屏突然说了一句，“我去过。”

木老头吓了一跳。把原来要说的话都忘了，一脸的不相信。“你去过？你和那些女人谁嫖谁啊？”

“许小益带我去的，那里的人都很和善，有时候吃住都不要钱。”

龙王逃离金鹏堡的第一年里，许小益带着初南屏藏身在疏勒城，几乎住遍了城中大小所有妓院，差点将龙王积攒的金银败光。

“以貌取人，连婊子都不例外，想当年，我也是吃住不要钱……算了。”木老头不想提及往事。“你瞧，这几位王爷就跟妓院里的花魁一样，恨不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嘴上姐妹情深，心里互相较劲，眼神飘忽不定，藏着的全是你死我活。啧啧，老汗王这个鸨子可不好当，你瞧，这就是当年为什么我宁愿独来独往的原因。”

人声嘈杂。木老头的粗俗比喻没有传到王爷们耳中。

“所以你到死也是独来独往。”顾慎为也在观赏不远处的诸王聚会，得出的结论却跟木老头截然相反，周围所有人更羡慕王爷们的地位，他们仅仅是一次亮相，就吸引绝大部分关注，比龙王拼死拼活得到的还多。

“对啊，独来独往本来就是我的目标，有什么问题吗？可惜功力没了，想独也独不了喽。”

顾慎为低头，木老头抬眼，两人互望一会，彼此间都觉得难以理解，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么简单的问题上犯错误。

“你也想当花魁。”木老头小声说。

顾慎为的确要当“花魁”，身为杀手，默默无闻乃是最佳的掩护，作为龙王，就得跟木老头描述的妓女一样，尽一切手段吸引关注，顾慎为努力多年，才在西域取得成功，在北庭，他刚刚起步，离期望差距巨大。

名声是一种力量，谁也没办法把它直接掌握在手里，但是有了名声，在争夺权势的时候却会事半功倍。

金鹏堡要求杀手不扬名，就像是强盗头子要求属下不能见钱眼开，两者都因为过于重要，只能成为主人的专有之物。

接下来的比武是一次机会。

北庭诸王的目光战告一段落，每个人都得到自己该有的份额，基本就是实力与地位的区别，夸日王不在场，唯一的外姓王获得最多的关注，日逐王睥睨四顾，颇有喧宾夺主的架势，“这就是二王给龙王选定的对手吗？让我瞧瞧，嗯，铁鹞没的说，银雕更是出类拔萃，北庭七大鹰爪，你要来两位，了不起。”

圣日王气得脸都紫了，银雕是他手中最有力的武器，本打算混在十三名高手当中，给龙王来一个突然袭击，没想到全被说破了，日逐王嗓门又大，老远都能听得清，可他不好制止，只能冷笑两声，“别说‘要来’这种话，他们是老汗王的翼卫，可不是为我做事。”

木老头在对手当中扫了一眼，“头上绑一块白布的肯定就是银雕了，真奇怪，铁鹞怎么没戴黑布啊，什么七大鹰爪，我年轻的时候听都没听说过，有一回——”他压低声音，“我到王宫里转了一圈，没见到哪位高手出来阻止我。”

日逐王的点评还没结束，马鞭指向玉清五老，“这几个道士我认得，兜售房中术的骗子，曾经想投靠我来着，被我撵走了，怎么落到二王手中？又想抱儿子了？”

圣日王的脸色由紫变黑，当着众人的面，他又不能说这五个道士是老汗王的“法师”，连哼几声，“恐怕老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五位道长打架的本事可不小，昨天晚上，龙王就是在他们手里受的内伤。”

转眼之间，玉清五老从不受待见的弃儿变为圣日王的“爱将”。

“那两个驼子是什么人？拄拐走路都不利索，也能打架？”

“他们是老汗王的人。”圣日王冷冷地说，得意楼弟子受宠已久，日逐王没理由不认识这些人。

还剩下四名武士，日逐王也不放过，“这几个家伙什么来头？好像很目中无人，难道比北庭鹰爪还厉害？”

“他们是我的护卫。”

“哦，原来这十三位高手当中真有二王的人。”

圣日王忍耐到头，咬牙切齿地说：“察克勒格，没人请你来说三道四，这里是龙庭，不是你乃杭族的部落，三万骑兵归我指挥，你……”

日逐王充分发挥鲁莽直率的个性，听到挑衅不怒反笑，一拳打在圣日王肩上，显得极为亲昵，却差点将老迈的二王打落马下，“好你个老小子，脾气见长啊，我刚收到一批中原美酒，待会送到你家里，算是赔罪，你可别真生气，我怕得要死。”

圣日王扶着马背，连晃数下，坐稳之后勉强挤出笑容，“开个玩笑，都是兄弟，哪来的脾气？”

圣日王的心腹军官，也是日逐王的妻弟，探身打个圆场，“两位王爷都是自家人……”

“兔崽子，把嘴闭上，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日逐王对这位“叛变”的妻弟一点都不客气。

军官面红耳赤，讪讪退下。

日逐王稍微压低声音说：“二王，我想请你帮个忙。”

圣日王马上摇头，“我是替老汗王办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没办法徇私。”

“哎，不干扰你的大事，瞧见龙王身边的小老头没？当年他令我受妃受辱自杀，此仇不报，枉称为人，可他加入龙军，我没办法动他，今天赶上这个机会了，你让个名额给我，让我派人把他杀了，就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圣日王蛰伏已久，刚刚复出还不习惯王爷之间的明争暗斗，被日逐王的连番攻势弄晕了，只希望尽快摆脱他的纠缠，想都没想就说好一声“好”，直到扭头看到军官着急的眼色，才明白自己上当了，日逐王与龙王的联合已然公开，想杀木老头犯不着求自己。

想改口已经晚了，日逐王招手将自己的武士叫来，“去把木老头杀了，做不到，你另一条胳膊也别要了。”

野马默默地点头，握刀走进比武场地，换下一名圣日王的武士。

木老头远远听到日逐王的话，大声喊道：“野马，待会别手软，你算我半个徒弟，徒弟杀师父，是咱们这一派的传统。”

木老头心里清楚得很，他这一派的“传统”在正常人眼中就是大逆不道，野马但凡还顾及一点名声，就不至于当着众人的面下死手。

他又转向初南屏，“小初，小姑娘的未来掌握在老头手中，老头的性命掌握在你手中，所以，看着办吧。”

日逐王再一次喧宾夺主，兴奋地叫道：“还等什么？打他娘的，谁杀人多，老子单独有赏！”

圣日王一方的十三名高手齐步前进，个个面露杀机，都知道这一战关系甚大，要是败了，在王爷那里将是死路一条。

“布阵。”

顾慎为下达命令，十名大雪山剑客出身的卫兵，立刻围成一个紧密的圈子，重剑冲外。

可他们保护的不是龙王，也不是武功最弱的木老头，而是不明所以、已经拔出双剑的初南屏。

木老头被隔离在保护圈以外，呆若木鸡，“乖乖龙王，你是要借刀杀人吗？”

（二百万字了，谢谢所有读者的支持，恭贺韩小柏成为本书第二位盟主。）

第六百二十一章露馅

龙王的十名卫兵都曾经接受过老刀客陀能牙的训练，接到龙王暗示，立刻将初南屏保护起来，这一招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木老头被排除在外，绕着保护圈奔跑，希望找到缺口，可卫兵们的重剑挥舞得水泄不通，他反而被逼得连退数步。

“哇哇，别这样，都是自己人。龙王，你是要把我送给日逐王当礼物吗？早说啊，我自裁不就得了？野马，记得吗？我还给你踩过背呢。”

圣日王的十三名高手也很意外，十名卫兵的圈子固然紧密，但完全是防御阵型，有守无攻，意味着进攻者只剩下龙王与没用的木老头。

铁鹞被默认为这群人的头目，他的战术很简单，玉清五老与得意楼弟子合力缠住龙王，其他人全力杀伤卫兵，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杀死七人的目标，至于野马，任他随意行动，追杀木老头。

龙王的部署略微打乱了他的计划，十名卫兵的武功虽然不是第一流，合成剑阵之后威力却增加不少，给迅速歼灭带来麻烦，他使了个眼色，让玉清五老参与围攻卫兵，他要独斗龙王。

虽然在比拼内功时败于寒冰邪劲，铁鹞仍很自信，头几场比武，他一直在观察龙王的刀法，觉得自己仍占有优势，起码能将龙王缠住。

可惜，圣日王临时拼凑的队伍虽然个个都是高手，加在一起却是乌合之众，铁鹞的暗示根本没人在乎。

玉清五老一心要立头功。怎么肯轻易转移目标，假装看不懂铁鹞的眼色，同时扑向龙王。

得意楼的两名驼子也改变了最初的计划，冲向卫兵，目标是里面的初南屏，支着拐杖跳来跃去，想要突破保护圈，反而浪费大量时间。

圣日王的三名武士了解王爷目前的状态，因此一心讨好得意楼，也跟着驼子上蹿下跳。

只有另一名汗王翼卫银雕按部就班。直接攻向卫兵，半路上却遇到了障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野马与木老头一跑一追，总在他面前闪过。

顾慎为的目的实现了，保护初南屏是有意刺激两名驼子。

对得意楼来说，初南屏的重要性不弱于龙王手中的彭仙人“遗物”，龙王突然将他严密地保护起来，意味着绝不会轻易放弃这名少年，两名驼子果然中计。非要当场抢到初南屏不可。

顾慎为这一招用在普通人身上很可能没有效果，只要随便杀死七个人就算击败龙王。到时候龙王只能按照约定交出遗物与少年剑客，干嘛非要立刻抢人呢？

可得意楼弟子的思维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擅长蛊惑人心，反而使得他们对人心了解甚少，想法简单而直接：龙王保护初南屏就是不想交人，因此得提前抢到手。

圣日王的十三名高手分成三四伙，各自为战，顾慎为不肯与任何一伙交手，也像木老头一样。绕着十名卫兵的剑阵奔跑跳跃，身后紧紧跟玉清五老。

“龙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木老头大叫大嚷。

“木老头，不杀死两个人，我就把你逐出龙军。”擦肩而过时，顾慎为回了一句。

木老头脚下一滞，突然一个转身追上龙王。期间轻松晃过野马，“你看出来了？”

“哼。”

“我到底哪露出破绽了？”

木老头嘴上说话，脚步不停，无论龙王怎样改变方向。都能与他并驾齐驱，一点都不像功力严重受损的人，虽然形势严峻，可他非得将这个问题弄清楚不可。

可怜玉清五老，轻功一般，分散开来，总想将龙王围在里面，却每每功败垂成。

至于野马，追得倒是挺紧，可时不时判断错误，在木老头跟着龙王急转弯的时候，他却继续前进，偶尔还会撞上同伙。

顾慎为向铁鹞和银雕分别发起佯攻，阻止这两位真正的高手接近卫兵剑阵，随后迅速跃开，这才抽空回答木老头，“你整个人都是破绽。”

“啊？”木老头没听明白。

“一点功力没有，你敢带着上官飞进入龙庭禁区？”

“呃……仔细一想，这还真不像我自己，嘿嘿，可我跟着好姑娘耳濡目染，也会发生变化的。”

顾慎为又哼了一声，木老头是不会改变的，当年为了疗伤他隐居十几年，一点风声不露，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他什么都能忍，除非有恃无恐，绝不冒险。

如今自称功力被玉清五老折磨得所剩无几，却带着不可靠的上官飞主动深入险地，其间的变化太大了一点。

“你向我展露软甲，装得也过火了。”顾慎为又加上一条理由。

昆仑派的陆天风曾经一掌击中木老头，木老头假装无法躲避，却没有死，甚至没受重伤，为了掩饰这一点，他故意露出身上的软甲，表示要借给龙王，他觉得天衣无缝，顾慎为却由此确定他在骗人。

木老头一脸无奈，“我就这么不像好人吗？唉，算了，我的确不是好人。龙王，求你了，什么时候让我骗成功一次，每次都让你看破，我太没面子啦。”

木老头态度变得快，拍马屁也很有水平，用一句类似于恳求的调侃，既回避了道歉，也赞扬了龙王的聪明，其实在北庭重逢以来，他就撒过两次谎。

“动手。”顾慎为发出命令，自己首先做出表率，冲向据称武功比铁鹞还要好的银雕。

木老头隐藏武功的目的是想逃避责任，如今已经露馅，他知道自己必须使出全力杀死两名对手，才能取得龙王的原谅。

他的轻功比龙王还要好，甚至没有止步的动作，直接返身扑向后面的玉清派道士，恶狠狠地叫道：“先让我报个仇。”

木老头还肯留在龙军阵营，功力自然是没有完全恢复，仍然是六七成的水平，却足以应对一般的高手。

龙王与木老头发起反击，敌方立刻做出反应，银雕已经厌烦了每次冲向卫兵剑阵时都受到阻挠，龙王来袭，正合己意，于是也主动迎了上去，铁鹞战术失败，干脆也不管其他人，要与银雕合力击败敌人的核心人物。

玉清派五人对木老头比较忌惮，听说对方功力尚在，马上布好阵势，要不是野马冲在前面，他们早就将目标包围了。

这是北庭和中原的高手第一次领教龙王独战群敌的功夫，当时的判断频频失误，事后却印象深刻，至于围观的众人，只觉得眼花缭乱，龙王与木老头不过说了几句话，突然就改变了场上局势。

铁鹞与银雕这两位北庭鹰爪，如果一开始就确定攻击目标，原本是有机会掌握主动权的，但两人在龙王与卫兵剑阵之间犹豫不决，失去最佳时机。

顾慎为与木老头的战术不谋而合，全是声东击西，还没接触到敌人，再次突然转向，杀向的是圣日王府中的三名武士，他们是十三名对手当中的最薄弱环节，早就成为两人的优先攻击目标。

“别跟我抢。”

木老头说出四个字，连出十几拳，将一名武士击飞，接着脸色骤变，“忘了，我向好姑娘发誓不杀人的啊。”

武士落地之后口喷鲜血，眼看不活，听到木老头的话，心中产生最后一个念头：自己的运气真是太差了。

顾慎为的刀更快一些，两名武士甚至没来得及产生最后一个念头，就倒地身亡。

“今天破例。”他在杀人之后才开口。

“听你的。”木老头等的就是这句话，有龙王的允许，就算好姑娘以后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吧。

木老头再次冲向玉清五老，说的还是同一句话，“先让我报个仇。”

麾下三名武士死得如此轻易，圣日王脸上无光，偏偏身边的日逐王不肯老实闭嘴，“哎呦，谁能给我说说，这仨人是怎么死的？好歹坚持两三招让我看清楚啊。”扭身对其他王爷说：“早知道这样，你们就该和我一样，借给二王几名高手。”

“还是老察有远见，我们没想到啊。”

王爷们兴灾乐祸者居多，圣日王暗自咬牙，心想此仇早晚能报。

几位王爷说话的工夫，场上局势又有变化。

木老头的第二次复仇宣言不是虚张声势，他与玉清五老斗在一起，却再也不能速战速决，道士们虽然拳脚功远逊对手，但是合力出招，掌风猛烈，木老头竟然无法逼进五步之内。

野马刀法狠辣，看样子是真的要杀木老头，他得到的秘令是暗中帮助龙王，其中可不包括日逐王的这位老仇人。

很快，木老头落于下风，“龙王，快来帮忙！”

顾慎为抽不开身，面对多位敌人，他的打法是引诱敌人追赶，遇到落单的人反手一击，可银雕与铁鹞不是普通武者，只交了第一招，顾慎为就被两人缠住，竟然无法脱身。

五招过后，顾慎为用左手与银雕对了一掌。

寒冰劲气没有发挥作用，银雕并未发抖，动作也丝毫不慢，手中的刀一招比一招快，他敢接这一掌，就是因为胸有成竹。

就连圣日王也看出龙王攻势受挫，脸色因此恢复正常，笑吟吟地说：“老察，这回你能看清楚了吧？”

第六百二十二章混战

二十四岁那一年，还没有改称“银雕”的青年刀客面临着人生中最大、最难的一次选择：是继续闯荡江湖扬名立万，还是接受一位神秘人的邀请，从此隐姓埋名安享富贵。

他刚刚在一场万众瞩目的比武中接连击败十一名成名刀客，往前三个月，为了在南疆争夺地盘，他花三天三夜杀死数十名高手，获得流传一时的绰号——不败刀王，中原人则叫他“邪刀”，再往前十个月，他只带着十余名兄弟，就横扫一处上千人的草原部落，几乎将成年男子全部杀光，替死去的父兄报仇血恨。

他是草原上冉冉升起的新星，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数不清的人主动上门，或拜师，或投靠，或拉拢，金银与女人，从前遥不可及的美好事物，像下雨一样从天而降，想躲都躲不开。

每天早晨他都带着迷惑的神情醒来，费力地辨认身边熟睡的女人，回忆昨晚又喝了多少酒、杀了几个人。

神秘人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没有惯常的吹捧，也没有慷慨的收买，只是向他传达一种观点：江湖名声向来好景不长。

他不是第一个异军突起的刀客，事实上，每隔三到五年，总会有新人崛起，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踩着前辈的尸体登上高位。

实力加上幸运，会让某些崛起者多坚持三五个轮回，掐指算来，最多也不过二十几年。随后就是一抔黄土，名声消逝得比尸骨腐烂还要快。

神秘人最后对他说：“如果你想打破循环，就来找我吧。”

他心动了，因为他正要去挑战一位前辈高手，就跟神秘人说得一样，他与这位前辈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可是无数不相关的人在促成这次挑战，最简单的理由是：一山不容二虎，不败刀王想要独霸草原、巩固已有的地盘，就必须打败甚至杀死挡在路上的前辈。

他看到了若干年后自己的命运。另一位年轻刀客将在同一拨人的教唆下挑战自己，他或许会胜，可挑战者不会就此断绝，而是接二连三，直到他死于某人刀下。

突然之间，围绕在身边的亲朋好友与江湖兄弟，都变得面目狰狞，好像一只巨大的寄生虫，吮吸他的血肉。并且时刻准备着将他抛弃，附着在一位新宿主身上。

他一整天没喝酒。没碰女人和刀，沉思默想良久，终于想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于是在后半夜去见神秘人，表示接受对方的邀请。

他留下一封信，声称即日起退出江湖。

经过一年的考验与准备，他成为汗王翼卫，改名叫银雕。

银雕原以为自己的退出会在江湖上掀起巨大风波，结果却如神秘人所料。几乎波澜不惊，受影响的只是极少数人，江湖格局几乎没有变化，不到一个月，就有新人代替了他的位置。

未出五年，不败刀王的名号已经少有人闻，银雕甚至不需要太多的掩饰。名声如花朵一般衰落，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枝头，反而成为另一批名声的养份：偶尔有人提及不败刀王，都是说自己如何打败他。逼其金盆洗手的故事。

十几年过去，银雕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虽然生活再也不会热血澎湃，汗王身边的“江湖”也不比其它地方更简单，但他拥有了一个男人应该拥有的一切：稳定的地位、合适的金钱、贤良可爱的妻儿、可预见的未来。

如果能与龙王坐下来交谈，这些就是银雕想要对他说的话。

当初找他的神秘人是汗王翼卫之一，如今轮到他来充当这一角色。

龙王的武功比他预计得要好许多，但还远远不到独步天下的程度，那股奇特的寒冰劲气的确与众不同，他采取的应对措施是根本不比内功，一股劲力发出，立刻撤掌后退，纵然有一点寒气进入，也无需担心，正像玉清派道士所说，顺其自然，忍一忍就过去了。

顾慎为第一次遇到如此难缠的对手。

金鹏堡里也有不少高手，个别人的武功可能比银雕还要高出一筹，但是在杀手的规则中，从来没有缠斗这一项，几招不能解决战斗，立刻就会分开，或者另寻良机，或者择日再战，可今天他要进行的是一场正规比武，必须分出胜负。

顾慎为看不出银雕的满腹心事，只觉得这人刀法凌厉，内功精湛，虽然每次接触只传来极少的真气，对他却是不小的打击，照此下去，必败无疑，何况还有一个铁鹞伺机待动。

他与两名汗王翼卫在很短时间里交手二十余招，赢得叫好声比此前几场比武加在一起都多。

顾慎为觉得差不多了，再打下去，他可能会当场走火入魔。

“木老头！”

木老头大多数时间都在围着剑阵兜圈子，拒绝与玉清五老以及野马交手，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落入包围，他没多少机会能逃出来。

龙王的叫唤让他深感头痛，银雕与铁鹞的武功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人物，可龙王分明是在命令他赶去帮忙。

小初真是好运气，在这么险恶的情况还能得到严密的保护，得意楼的两名驼子根本没办法靠近一步，木老头对此羡慕不已，他自己却只能听从招唤，扑向最危险的地方。

“来啦！”木老头的声音是欢欣雀跃的，好像他早就等着这个立功的机会。

顾慎为与木老头都向对方接近，没有受到太多阻挡，两伙人汇合的地方正好是剑阵边缘。

这是整场比武最混乱的时刻，二十多人交错在一起，身影飞来跃去。观众们甚至分不清谁在和谁打斗，只听到龙王简短的第二句命令。

“进攻。”

这两个字很多人都说过，更多的人听到过，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给他们带来如此之大的震动。

龙王的声音既不高亢也不严厉，却传得极远，透着难以言喻的自信，好像一声令下，执行命令的不只是寥寥数人，还有谁都看不见的十万铁骑。

数万名北庭骑兵不约而同地拉开弓弦，紧张地四处张望。

没有隐形的军队。闻命行动的只有十名卫兵和初南屏。

瞬间，卫兵由守转攻，十柄重剑如同尖利的风车，压向银雕与铁鹞，即使是汗王翼卫、北庭鹰爪，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初南屏被留在保护圈里好一会了，他耐心地等待着，不知道龙王的目的，也不知道龙王到底要自己做什么。当卫兵们撤开的时候，他眼前的敌人就只有两名驼子。

两柄长剑倏地刺出。

驼子一直在找机会接近初南屏。当长剑刺来的时候，两人却没有防备，只能一跃避开，落入混杂的人群中。

谁也没看清当时的情景，木老头却突然蹿出战团，一边跑一边大叫，“两个！两个！”

他杀死了第二个目标，完成了龙王交待的任务。

木老头经验丰富，无需龙王提醒。他也会自动寻找敌群最薄弱的环节，开始是圣日王的三名武士，接着是得意楼的两名驼子。

他与龙王各杀一人。

银雕与铁鹞也在同一时刻发起反击，他们的成就却被木老头的叫声所掩盖。

三名龙王卫兵死于刀下，顾慎为根本来不及搭救。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持续的时间却不长，观众们的目光尚未找到焦点。甚至还没计算出双方各死了几个人，混战人群像突然像是踩到了陷阱，或跳或跑，争先恐后地向外奔逃。

“怎么回事？”日逐王伸长脖子。晃着身子张望，坐骑前后移动，将圣日王的马匹挤到一边。

圣日王却不在意，一脸志得意满的欣喜，“龙王中招了，连刀都扔了，倒！”

龙王的确像是中招了，脚步踉跄，毫无章法，但是没有遵从圣日王的愿望与命令摔倒。

走火入魔终于还是提前发作，寒冰劲气厌倦了被主人支来使去，说翻脸就翻脸，脱离阴阳真气的控制，在刚刚修复的经脉中纵横驰骋。

顾慎为只想再要一点时间。

他扔掉五峰刀，却拔出龙首剑，低下头，感受身边混乱的生命气息。

他很久没有施展过纯粹的死人经剑法了，在一片茫然之中，也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只能挑最强的气息刺过去。

一共刺出三剑，对了两掌。

顾慎为止住脚步，脸色又恢复成苍白。

周围一片寂静，他默默地数着尸体。

“龙王赢了。”银雕的声音略显苦涩，虽然早已退出江湖，他还是无法接受失败的结局，左肩中剑，身体发抖，他中了一剑一掌，是唯一与龙王直接交手之后活下来的人。

铁鹞躺在地上，胸前汩汩流血，身体还在抖动，眼见是不活了，他中了第二剑。

道生直挺挺地横着，几乎没流一点血，他中的是第三剑，他原本有机会退出，却被师兄道念推了一把，与死亡迎面撞上。

初南屏全身颤抖，他没有离开龙王左右，挨了不分敌我的一掌。

圣日王目瞪口呆，得意楼弟子死了，龙王竟然赢了，可这也是活捉龙王的最佳时机，他显然已经体力不支，坚持不了多久。

圣日王望着归自己指挥的三万骑兵，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王爷，决定孤注一掷。

“活捉龙王，杀死其他人！”

圣日王快速下达命令，纵马跑入骑兵群中，远离日逐王的大手。

“二王……”日逐王大为震惊。

接着，两位王爷全都陷入更大的震惊之中。

军令极严的北庭三万骑兵竟然没有执行圣日王的命令，反而全都看着龙王身边的一个人。

银雕举着一面不大的汗王令旗，另一只手捂在伤口上，发出与圣日王不同的命令，“保护龙王。”

第六百二十三章过分

对北庭人来说，遵守军令就像是一种天性、一种习俗，尤其是北庭骑兵，一声令下，稍显犹豫都算是胆怯。

圣日王身为指挥官，下达的命令竟然无人执行，不仅他大吃一惊，日逐王等其他几位王爷也深感意外，直到他们跟普通骑兵一样，也看到银雕手里的汗王令旗。

圣日王脑子里一晕，自己明明是老汗王亲口指定的骑兵统帅，为什么翼卫手里会有一面令旗？得意楼弟子死了，他甚至找不到人寻求暗示，于是将目光投向参谋军官。

军官比他还要吃惊，可是职责所在，容不得他退却，只好硬着头皮驱马上前，打算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相其实就摆在眼前，只是没几个人敢在圣日王伤口上撒盐，日逐王不在乎，嘿嘿笑了几声，“老汗王真是玩兴不减，每次都留一手，还拿咱们当小孩子呢，父亲对儿子的宠爱，多老也不会改变，二王，我真羡慕你。”

王爷们纷纷点头，“羡慕”哥哥得到的宠爱，圣日王脸色铁青，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当年他就是因为受不了诸王之间的倾轧与明争暗斗，才自愿退出汗位之争，专心品酒养鸟，过了几年舒心安稳的日子，平时都是他讽刺揶揄别人，借着酒劲的时候更是肆无忌惮，众王不愿树敌，都让他三分。

没想到，公开重返争斗场的第一天，他就遭受接二连三的羞辱与打击。

银雕“保护龙王”的命令得到迅速执行。在观看龙王的比武之后，北庭骑兵更愿意接受银雕而不是圣日王的指挥。

大包围圈没有变化，数百名骑兵驶出队列，挡在龙王等人身前，面朝圣日王及其随从，显然，他们都知道危险来自何处。

圣日王的军官只能隔着人墙问话，“银雕大人，我能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吗？”

“老汗王的命令，必须保护龙王的安全。”

老汗王的命令其实是有前提的。只有在摸清龙王的真实武功之后，才保护他的安全，银雕觉得没必要说出来。

“那我家王爷……”

“他仍然是军队统帅，俘虏归他处置，龙王和他的部下，我要带走。”

龙王是该走了，刚刚结束的战斗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

顾慎为第一次当众走火入魔，要是在一年前，他只能坐下专心保护心脉。如今他能勉强站立，不过他的脸色和颤抖。都表明他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这也是修炼出阴阳两股真气之后的第一次走火入魔，顾慎为尝试着以阳劲调和寒冰之气，效果居然不错，虽然一时半会无法运用真气，但他可以正常行走说话。

卫兵们要上来搀扶，他摇摇头，示意不用，就在军官与银雕说话的当儿，他终于止住颤抖。只有脸色还是那么苍白。

木老头一直盯着龙王，这时拍拍心口，“龙王没事啦，龙王没事啦，谁还想送死，过来比武吧。”

没人想送死。

银雕肩上伤口不再流血，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铁鹞的尸体。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虽然同为汗王翼卫，两人并不熟，无非点头之交。让他略有伤感的是，自己十几年前选择的道路上仍然布满杀戮，而他，曾经的不败刀王，现在的银雕，竟会生出怕死之心。

“请龙王跟我走，你已经取得老汗王的欣赏，他要见你。”

一开始的预感成为现实，赶来龙庭的目标也即将达成，顾慎为却没有显出一丝得意，既然一片新领域展现在眼前，他就得采取极端手段，迅速摸清边界在哪。

为了拉拢龙王，老汗王到底愿意付出多大代价？这是顾慎为必须弄清的事实。

“我的部下呢？”

“当然跟龙王一起走。”

木老头握着拳头，无声地叫好，然后抬头冲初南屏挤挤眼睛，他又逃过一劫，虽然隐藏功力的把戏被龙王瞧破，命却保住了。

“我的部下很多。”

“不就是这……九个人吗？”银雕一愣，龙王原本剩下十二名部下，三人被杀，还剩下九位，都站在他身后。

顾慎为转身看着不远处的被困人群，“刚才有不少人希望加入龙军，我同意了。”

此言一出，闻者耸动。

他的声音不大，也使不出真气让它远远传播，可是口口相传，转瞬之间，整个包围圈，从里到外，都听到了这句话，震惊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就是没几个人相信龙王此举最终能取得认可。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圣日王军官，他本来都要离开了，急忙勒住马匹，“不行，这可不行，龙王是开玩笑吧？这些人意图谋反，是北庭大敌，也是我们的俘虏，你怎么能接受他们加入龙军？”

第二个做出反应的是木老头，急得抓耳挠腮，小声说：“龙王，咱们别多管闲事了，那些人是不可能效忠你的，天下有几个人能像我这么有情有义啊？”

很少对龙王的决定发表意见的初南屏，竟然也开口了，“龙王应该救这些人，他们是无辜的，被人陷害才进入禁区，以为老汗王已死，根本无意谋反。”

“哎，小初，你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相好啊？叫出来，救一两个没问题，干嘛……”

“我意已决。”顾慎为严厉地看了木老头一眼，需要他胡搅蛮缠拖延时间的过程已经结束，他最好安静。

木老头紧紧闭上嘴巴，眼神却不肯收敛，冲着龙王和初南屏挤眉弄眼，希望让两人清醒过来。

消息已经传到被困者中间，没几个人真的相信龙王能救出所有人。但这是绝望之中仅有的希望，万一老汗王开恩，允许龙王多带走一两个甚至十几个人呢？

人群成片跪下，齐声喊道：“我要加入龙军！”

上一次跪拜还有不少人丢不开面子，这回只有十几个人保持站立，脸上神情犹豫不决，膝盖弯了又直。

木老头还是没忍住，小声嘀咕，“瞧，就是这群贪生怕死的家伙。龙王还指望着他们事后报恩吗？不恩将仇报就算奇迹了。”

银雕尤其惊讶不已，龙王不只是武功高，心性也很高，这可不是好迹象，他等着龙王收回成命，见其越来越坚持，说：“龙王或许有误解，怪我说的不清楚，老汗王赦免龙王的部下。可没有给予龙王任性妄为的权利，你的要求太过分了。”

顾慎为深吸一口气。这是他最脆弱的时刻，打不过普通的高手，却也是他最自信的时刻，“我记得上一局比武我赢得一个时辰，现在刚刚去不到一半吧？”

“是。”银雕只能承认。

“就是说还有时间向老汗王请示。”

“老汗王不可能……”

“让老汗王自己决定吧。”

银雕越发惊讶，他原以为龙王与年轻时的不败刀王有许多相似的地方，现在才知道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想让这个年轻人加入翼卫，几乎没有可能。

银雕变得冷淡了。他不想做无用之功，“我会去请示。”

离曼单骑跑过来，他代表的是日逐王，骑兵们让出通道。

“王爷很不高兴……”离曼跳下马，这里没有私下说话的地方，只能当众交谈。

“他总是很不高兴。”

离曼也愣了一下，“为了……王爷可是担着不少风险。龙王此举太不明智了，等于浪费王爷的一番美意。”

顾慎为没说什么，身边的木老头了又插嘴了，“好一番美意。龙王要不是连战连胜，不知道‘王爷的美意’还肯不肯来？”

离曼拒绝与木老头争辩，这没什么可解释的，王爷就是王爷，所有人都得证明自己有价值之后，才能得到他的常识，龙王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顾慎为非常明白，所以他从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一位王爷身上，“老汗王的决定常常出人意料，没准这一次也不例外。”

“好吧，既然龙王坚持，我去向老汗王请示。”银雕冷冷地说，觉得这桩交易还没开始谈就已经注定失败。

离曼感到不可思议，可是这几天来他所见所闻，龙王的每一项决定好像都违背常理，最后却总是取得奇效，“龙王爱护部下，必然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希望龙王能度过难关，与北庭结成牢固的盟友。”

离曼的祝愿是真诚的，他不再劝说龙王，而是返回日逐王身边说明情况。

“完，你得罪日逐王了，人家不理你，直接走了。”木老头望着纷纷离去的王爷，“不过离这个老混蛋远点也好，他向来说话不算话，明明说杀不死我就切掉野马的另一条胳膊，我还等着看好戏呢，他连提都不提一句。”

时间一点点过去，圣日王遵守诺言，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被困的武林人士仍然跪着，像一群等待发落的囚徒。

银雕没回来，龙王的另位一名部下却跑来了，由离曼护送，得以顺利来到龙王身边。

“白胖子被日逐王收买了。”木老头不屑地说。

方闻是满头大汗，没功夫斗嘴，拉着龙王走到一边，小声说：“龙王真要救这些不相关的人？”

“是。”

方闻是严肃地看着龙王，突然笑了，“真是妙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顾慎为回头看了一眼，木老头马上大声嚷嚷起来，抓着每个人聊天。

“北庭有一位王子留在西域当人质，记得吧？”

“记得。”

“查查他的底细，我低估了他，也低估了老汗王。”

方闻是茫然不解，想了一会才露出微笑，“原来老汗王在玩花招。”

第六百二十四章不好

远远看到银雕驶来，圣日王心里产生不祥之兆，向来冷静自持的龙王翼卫，离去时尚且对龙王的要求十分不屑，回来时却是疾速狂奔，好像怀着十万火急的消息。

许诺的一个时辰刚刚到，圣日王扫了一眼手下的骑兵，发现他们几乎无一例外都在盯着越来越近的银雕，他突然明白这支军队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是什么让自己此前产生了幻觉？圣日王心中忐忑不安，得意楼的驼子死了，他那颗争权夺势的野心也渐渐冷却，恐惧悄悄潜入心底。

“汗王有令。”银雕停住马匹，左手举着一面令旗，声音冷漠，尽量不透露任何信息，但他的震惊还是显而易见，“释放谋逆者，遣送出北庭，立即执行，不得有误。”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圣日王还是发出一声叹息的呻吟，他要放走的不只是一群中原与西域的武者，还有他身为王爷与骑兵统帅的尊严、地位以及控制权，最最关键的是，老汗王的信任。

继承汗位的美梦，刹那间碎裂一地。

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顾慎为得到机会领略世间千万情态。

八九百名武林人士，经历峰回路转，保住了性命，却陷入尴尬境地。

一些人，主要是西域刀客，跪在地上向龙王感激涕零之后才站起身，从这一天起，开始自称是龙军，此后，其中极少一部分回到西域之后真的加入龙军。大多数人顶着这个名头不超过半个月。

中原武林人士却假装这是老汗王的恩德，因为他们不想真的加入龙军，那意味着他们早晚得跟随龙王去西域，几乎跟发配边疆差不多。

更有一些人仔细揣摩银雕说出的旨意，发现老汗王并未承认他们是龙军，仍称为“谋逆者”，因此心安理得地忽视龙王。

不管怎样，大多数中原人还是轮流向龙王拱手作揖，说几句场面话，声称龙王有朝一日到了中原如何如何。

木老头仍然无法理解龙王的举动。摇头说道：“我早就说过，这群人不可信，锦上添花，一个个争先恐后，雪中送炭，就算自己热死，他们也不会分一块给别人的。”

方闻是的摇头动作更加熟练，次数也更多，“非也非也。你只看到中原人忘恩负义，却没看到龙王此举在西域产生的巨大影响。”

木老头不屑地瞥了一眼军师。“没错，你比我高一点，看得自然也远一点，难道还能一眼望到西域不成？要我说，你还是多练习盯自己的脚尖更有用。”

方闻是猛一收腹，脚尖就在眼前，很快又被鼓起的肚皮挡住，“你知道什么，肉眼不过目力所及。心眼才能容纳天下。龙王远离西域，时间越久，那数万龙军的士气越不稳定，让这些中原人，尤其是西域人活下来，龙王舍身救人的义举才能很快传遍天下，龙军将士听在耳中。知道龙王不会忘记自己，士气又能旺盛多时。”

木老头知道军师说得有理，可就是对这个白胖子没有好印象，切切数声。“就你心眼儿多，不知道要容几个天下。当好人太危险，你还是少鼓动龙王救人吧，这回丢了半条命，下回没准就是整条了。”

方闻是看不出龙王有生命危险，他的脸色还跟往常一样苍白，冷漠得有些阴郁，“争霸本来就是拼命的事儿，还没功成名就呢，可不就得时时冒险？”

“你够狠，自己养得又白又胖，却把龙王往火坑里推，雇你这样的军师，哼哼……”

两人你来我往地争吵，顾慎为也不干涉，专心应对众人的辞别，不用木老头指出，他也知道所谓的江湖情义是怎么回事，但他仍然仔细观察，一旦发现或许值得信任的人，就牢牢记在心中。

北庭之行让他明白事先铺路有多么重要，方闻是在龙庭待的时间太短，又不是本国人，作用有限，让他深陷被动。

虽然他的目的是争霸西域，中原却是未来的道路上不可忽略也绕不过去的障碍，他得抓住一切机会拉拢人心，数百名中原人当中，只要有三五个人日后能用得上，今天的付出就算物有所值，何况正如军师所言，他的这一行为会在西域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顾慎为有点担心西域的局势，因为自从进入草原以来，他就没有接到龙军的任何信息，逍遥海是否安稳？疏勒国可有进展？他都不知道。

丞相钟衡、左将军独孤羡、右将军尚辽本来都应该定期向龙王送来信件，顾慎为却一封也没接到。

圣日王一败涂地，却还得忠于职守，遣送俘虏离开北庭，他指定了军官与士兵，立刻催促出发，不想看到龙王受人敬仰的场面。

银雕过来说：“明日午时，请龙王带着勇士魁首，一块进宫。”

木老头正与方闻是斗嘴，百忙之余插口道：“勇士魁首？上官飞？他还真赢啦？”

“是，老汗王亲自观看比武，对他很欣赏。”

木老头吃了一惊，“老天不长眼啊。”

初南屏静静地站在龙王身边，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句，“老汗王的名字里面也有一个‘老’字，你怎么没逼他去掉啊？”

崆峒派的屠狗老仙就因为一个“老”字，被木老头打得惨败，多年隐居。

银雕也听到了这个故事，立刻警惕地盯着木老头。

木老头面红耳赤，“我改邪归正了嘛，现在就算有人跟我名字一模一样，我也能坦然接受，绝不动他一根指头，这全是好姑娘对我的熏陶。”

银雕刚一离开，木老头小声对初南屏说：“你不知道。当年我纵横北庭的时候，汗王就是汗王，前面还没有‘老’字，算他识相，也是走运，现在我脾气改了，否则……”

初南屏好答对，方闻是却有鸡蛋里挑骨头——还是整根骨棒——的本事，摇头、撇嘴，“不对啊。前年你跟野马混在一起的时候，脾气是旧脾气，功力还是十成十，也没听说你对‘老’汗王表示不满，你是害怕吧？”

木老头的脸更红了，支吾半天，脸色恢复，正色说道：“我是北庭人，对汗王当然另眼相看。就像龙王，我一旦宣誓加入龙军。对他就是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忠义这种东西，你是不会懂的……”

返回龙军营地的路上，两人一直斗个不停，直到方闻是要去与北庭官方联系明天的见面事宜，才算告一段落。

营地里，上官飞兴奋得快要疯了，已经第三遍拉着每一位龙王卫兵，讲述上午的经历。见到龙王，立刻扑了上来，“老汗王跟我说话了……”

上官飞对勇士魁首的称号没什么感觉，因为他知道最强的高手根本没有参加这场比赛，可赛后老汗王的随口一句话，却让他印象深刻，恨不得让每个人都知道。

顾慎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上官飞只得退而求其次，弯腰附在木老头耳边，刚要开口，木老头跳到一边。大声说：“你太饥不择食了吧？我都这么老了……”

上官飞今天的心情好得很，对木老头的讽刺一笑而过，“你知道老汗王对我说什么？”

“说你小子长得挺俊，今晚去他帐篷里过夜？”

“嘿嘿，当然不是，他说‘你打得不错，龙王有你这样的勇士，足令天下英雄羡慕’，听到了吗？他夸我‘不错’哩。”

整个营地的气氛却跟上官飞的兴奋截然相反，三名死去的龙王卫兵按照大雪山的传统实行火葬，顾慎为亲自主持，他真心地感到伤痛，麾下士兵越来越多，他带出来的大雪山剑客却越来越少。

葬礼之后，他命人叫来崆峒派的范用大。

范用大受够了折磨，只想尽快回归中原，“我知道龙王想问什么，就不遮遮掩掩了，反正计划已经失败，我们是奉中原朝廷的命令来龙庭的，表明上投靠各位王爷，最终目的是带回老汗王的人头，据说有至少有一位王爷是中原的内应，但我不知道是谁，昨天晚上他本应露面的，唉，是我们太笨，江湖人就不该参与庙堂之争，都说北庭人纯朴好对付，谁想到……”

利益摆在眼前，连纯朴都会变成一种手段，范用大这样的人的确不该来龙庭。

“龙王的救命之恩，在下永世不忘，崆峒派上下也会感恩戴德，龙王若有吩咐，只需一封书信，不管多远，我也会飞奔赶到，绝无托辞。”

顾慎为对未来的承诺不感兴趣，敷衍地说了几句，命人将他送出龙庭。

范用大没提供多少有效信息。

顾慎为此后接见的是一群唧唧喳喳的北庭女兵，她们忠于龙王，为此甚至“绑架”了几名得意楼弟子，直到听说龙王离开禁区，才将人质释放。

在龙庭动兵，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圣日王似乎意兴阑珊，竟然没有提出抗议，但是被一群女人欺负，让他成为笑柄。

在亲眼见过龙王之后，女兵们告退，只有红蝠留下来，她现在成为香积之国女兵的代言人，女兵们的所有想法几乎都由她转达给龙王。

“姐妹们越来越担心教头，已经这么久，还是没有她的音信。”

“放心吧，我已经知道教头在哪里，她暂时没有危险。”

“真的？”

顾慎为点点头。

红蝠长出一口气，也准备告辞，已经退出两步，又停下来，有一句话她憋了好久，非得问一下不可，“龙王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顾慎为一怔，他的确不记得从前见过红蝠，香积之国女兵那么多，没有印象也是正常，“抱歉……”

红蝠脸色微红，笑着说：“龙王不必抱歉，连我都认不出从前的自己。龙王刚到香积之国的时候，还拿刀吓唬过我呢。”

顾慎为想起来了，香积之国的实际掌控者室利罗摩曾经派出一名艳丽的女奴，希望引诱龙王，被他拒绝。

那是一个非常懂得讨好男人的女奴，手段堪比留人巷的知名妓女，跟眼前这位英姿飒爽的红蝠判若两人。

“你真的……变化很大。”顾慎为惊讶不已。

“全是教头的功劳，我愿意为她献出生命，全体女兵都跟我一样，所以……”

“我很快就会把她完完整整地送还给你们。”

红蝠嫣然一笑，稍微显露出一点当年的风韵，但她此时此刻不想引诱任何人，恭敬地退出帐篷，在门口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们都相信龙王，从未动摇过。”

红蝠刚一消失，铁玲珑突然出现，好像是荷女的替代者，但她说出的话却是荷女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这个女人不好。”

第六百二十五章王子

方闻是为龙王与老汗王会面安排好了一切，还带回了那位人质王子的信息。

王子名叫多敦，实际年龄没有看上去那么大，今年二十六岁，是老汗王年纪最小的儿子之一——老汗王最后一批儿女在半个月之内先后出生，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谁大谁小。

这位多敦王子曾经备受宠爱，一直在父亲身边生活，却因为十七岁时一件无法无天的莽撞举动而失宠，快十年了，知情者说起此事仍要憋住笑意，并压低声音。

据说多敦胆子奇大，三四岁的时候就赤手抓蛇，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塞，刚学会骑马骑箭就跑出去，非要杀几只狼，到他九岁，终于实现愿望，但最最大胆的行为，就是十七岁那一年夏天的疯狂打赌了。

那时他喝醉了，变得不计后果，可这不能成为借口，普通北庭人就算是醉得不省人事，心底对老汗王仍要保留一点尊敬，绝不敢做出多敦王子的行径，连想都不会想。

多敦趁人不备，在酒壶里撒进满满的尿液，就为证明一群醉鬼分不清酒与尿的区别，这群醉鬼当中包括他的父亲老汗王。

他赌输了，虽然好几位贵族喝到第二口才发现问题，老汗王可是一闻就知道不对劲儿。

当然，这是北庭人讲述的故事，按惯例，老汗王总是依靠聪明才智最先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

在这里，细节不重要，总之老汗王勃然大怒，自从四十三岁那年将反抗他的五个部落屠杀殆尽之后，他还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跟多敦打赌的人被五马分尸，王子本人则被送到南部边疆当一名普通骑兵，五年之后获准返回龙庭，但再也不能住在父亲身边，甚至没资格面见老汗王。

“据说从那时起他就变得老实了，在龙庭默默无闻。龙王需要人质的时候，他被选中了，大家都说这是老汗王还没忘记喝尿事件，继续对儿子进行惩罚。”

听说龙王明天就将得到召见，风向立刻为之一变。方闻是发现北庭官吏又变得友好了。而且是加倍友好，不仅热情地提供信息，还不收贿赂。

“或者说，老汗王还没忘记这个儿子。对他寄予厚望也说不定，但是多敦有一个非常不利的因素，他没有背景，也没有支持者，他的生母是一名女奴。不像几位王爷，无一例外母亲都出身于重要部落。这位多敦王子，狐朋狗友倒是不少，没一个是权贵人物，连普通贵族都没几个。”

方闻是说完了，看着龙王，见他迟迟不肯开口，自己先做出判断，“要说老汗王准备把汗位传给多敦。可有点困难，北庭是讲究实力的国家，光拥有汗王血脉可不够。我不会小瞧龙王，可是说实话，凭咱们现在的力量。远远不足以扶持一位毫无根基的王子。”

顾慎为问他：“小阏氏呢？多敦跟小阏氏的关系怎么样？”

“传闻很少，按照年龄推算，小阏氏嫁给老汗王的时候，多敦也就一两岁。他既然在父亲身边长大，按理说应该跟小阏氏很熟。”

“小阏氏说过。她会嫁给新任汗王。”

“哈，那这个多敦就更不可能……”方闻是发现自己犯一个错误，及时纠正过来，“还真有可能，帝王家族嘛，这种事各国都发生过，关键是老汗王愿意吗？如果多敦真是他选中的继承人，新汗王干嘛要接受小阏氏的控制？”

“明天见到老汗王，或许就能知道答案。”

方闻是吓得脸色都变了，“龙王，你不会直接向老汗王提这种问题吧？这就跟……拔老虎的须子、揭神龙的逆鳞一样危险。”

“我会观察。”

“唉，龙王要是猜得没错，这几位王爷可就白辛苦了，龙王还需要我做什么？”

“既然北庭人愿意开口，你打听一下，是不是有龙军信使被拦住了。”

“是，西域的确太久没消息传来了。”

“还有——”顾慎为想了想，“多敦有许多狐朋狗友，我想知道他们都在哪。”

“龙王怀疑他们也被派到西域了？”

“嗯，疏勒已经亡国，龙军过于弱小，北庭似乎没有必要派驻那么庞大的军队，总之，把这些事情尽量问清楚。”

方闻是告退时天已经黑了，顾慎为花了一点时间运功，等到体内寒气重新驯服地回到丹田里之后，他又练了几遍新领悟到的寒冰掌力，觉得可改进的余地还很多，尤其是需要一套成熟的掌法以作配合。

这件事还得着落在木老头身上。

顾慎为先把掌法放下，龙庭山雨欲来，他得马上做好准备。

离曼带来日逐王的消息，野马站在他身边，神色冷峻，他被迫保护自己憎恶的对象，十分不甘，龙王在比武中展现的武功，更让他嫉恨交加，甚至无法维持杀手该有的镇定。

“王爷说，禁区围捕是老汗王亲自制定的计划，几位王爷必须配合，谁也不敢提前泄露只言片语，希望龙王能够理解。”

“我明白日逐王的难处。”

“还有，王爷说，龙王喜欢冒险，如今危险就在眼前，龙王打算什么时候行动？”

“见过老汗王之后。”

离曼沉默了一会，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王爷说”，而是“自己说”，“夸日王接连受挫，随时都会展开行动，龙王有准备吧？”

“老汗王既然仍牢牢掌控朝政，夸日王怕是一时半会没胆量举事。”

离曼有点急迫，看了一眼野马，野马转身离开帐篷。

只剩下两个人，离曼先向龙王鞠躬致意，“龙王，您是一位伟大的英雄，如果没有家族誓言的束缚，我真心实意地希望效忠于您。”

离曼是乃杭族将军的儿子，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承担起向日逐王效忠的义务，至死不变。

顾慎为略感惊讶，郑重地微微点头。“你我二人还可以做朋友。”

离曼再次深深地弯腰鞠躬，这不是效忠的表示，也不是友谊的表达，而是介于两者之间。

“王爷的话我已经传达过了，既然龙王看得起我。以朋友相待。我就冒昧地以朋友身份说几句心里的实话。”

离曼停顿了一会，似乎在考虑这样到底合不合适，“我有一个感觉，老汗王似乎有意挑起各位王爷之间的争斗。鼓励他们冒险。”

“哦？”顾慎为有点感兴趣了，如果这真是离曼本人的想法，从前可是有点小瞧他了。

“老汗王自然有他的想法，比如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希望挑选最有实力的王爷当继承人。各位王爷也都利用这一点，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恕我多嘴，龙王此时帮助任何一方都有危险。”

“包括日逐王？”

离曼犹豫着点点头，心里很清楚，自己的行为就处在背叛边缘。

“我需要北庭的支持，而且就算我置身事外，也会有罪名安在我头上。”

离曼显得有点兴奋，好像他比龙王还要年轻冲动。“龙王为什么不回西域呢？封住关卡，自立为王，北庭很快就会大乱，没人能阻止龙王。”

又一个劝自己离开北庭的人，顾慎为心生警惕。假装寻思了一会，“我之所以需要北庭的支持，就是因为西域并不归我所有，金鹏堡根基深厚。北庭骑兵驰骋疏勒，两大关卡没一个受龙军控制。”

离曼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我推荐一个人。龙王跟他联系，可以全盘笼络西域的北庭骑兵，铲除金鹏堡更是不在话下。”

“谁有这么大本事？”

“其实那人就在龙王军中，只是龙王还不知道。”

“多敦王子？”

“正是。”

顾慎为打量着离曼，原来这就是多敦的“狐朋狗友”之一，而且是不多的贵族之一。

他用沉默表示适当的惊讶，离曼信以为真，急切地加以解释，“请龙王相信我，多敦绝非寻常之辈，没有意外的话，他现在已经暗中掌控了驻扎在西域的骑兵，就连龙王的军队，恐怕也已心甘情愿地与王子联合。”

“既然这样，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龙王误解我的意思了，多敦意在草原，西域还是属于龙王的，事实上他根本没让我对龙王说这些，是我自作主张，觉得你们二人应该联手，我愿意写一封信，龙王交给多敦，他自然会相信你。”

顾慎为发现许多事情不需要方闻是打听了，“西域有多少北庭骑兵？”

“最初是三万，中原增兵，北庭也在增派，现在大概有七万人了，以后可能还要更多。”

“这些骑兵凭什么听从多敦的指挥？”

离曼再次显出犹豫，最后觉得只有说实话才能取得龙王的信任，“这是一项大计划，西域统帅有一支贴身护卫队，一多半卫兵都是多敦的人，他们愿意为王子做任何事情，按北庭的传统，一旦军队失去首领，距离最近的汗王子孙就会自动接任，直到汗王任命新的统帅为止。”

如果老汗王已死，新汗王尚未继位，新统帅迟迟不能上任，多敦就有时间牢牢掌握军队，直到他们完全效忠于自己，然后就是等待，等到北庭的各位王爷在内斗中死伤殆尽，新汗王再从西域重返草原。

这是一群年轻人的计划，顾慎为想知道的是，老汗王对此是否知情、是否提供了支持。

“我很荣幸能参与到计划中去。”顾慎为向离曼伸出手臂。

离曼兴奋不已，紧紧握住伸来的手臂，将龙王的话当成同意的表示。

第六百二十六章驯服

银雕思忖良久，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描述年轻的龙王，老汗王并不着急，他却觉得失职，为此暗暗自责。

他敬畏眼前的老人，不是当成神灵和老汗王，更像是父亲与兄长，两人年龄悬殊，地位更是天差地别，相互间却有着奇特的理解与默契。

这不是帝王与侍卫的“忘年交”，银雕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老汗王也永远不会允许平起平坐的僭越行为发生，哪怕是私下无人的时候。

多年以前，银雕对此进行过深入的思考，最后得出结论：自己被驯服了。

他已经由一匹凶残的狼、一只高飞的鸟，变成依附于主人的看家犬与猎鹰。

有那么一段短暂的时间，他对自己的变化感到沮丧，怀念失去的自由与快意，老汗王看在眼里，没有一句话的责备，而是给予他一年的假期。

他重返南疆，以旁观者的身份重新审视自己混迹过的江湖，三个月之后回到龙庭，取消假期，彻底抛掉旧名，即使在家里也自称银雕。

他发现，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自由，江湖是另一张网，混乱而破败，它制造出自由的幻象，是因为与宫廷相比，实在没有多少值得炫耀的地方。

所谓快意恩仇不过是欺软怕硬的代名词，永远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告诉你哪些人能杀，哪些人连碰都不要碰。

兄弟情义则是微缩的朝堂，表面上平等的地位，掩盖的却是极端不平等，总有一个人高居众人之上，下面是若干层依附者，各司其职，有吹捧者、助威者、玩乐者、掮客等等，谁也不能逾越自己的地位。

最高位者也远远做不到随心所欲，诸多“兄弟”合在一起，像一座坚不可摧的模型。将他束缚在里面，“不败刀王”的性格与形象，只能由身边的人决定，他本人不过是挥刀的工具。

既然自由是虚幻的，银雕决定当一名踏踏实实的汗王翼卫。他与老汗王。就是忠诚猎犬与善良主人的关系，他完全接受这种地位，不以为耻，也不炫耀。

正是因为此种罕见的平和心态。让老汗王对他另眼相看，给予极不寻常的信任，将考验龙王的职责交给他。

“有一种狗，无论是诱惑还是威逼，都无法将其驯化。即使将所有骨头都放在盘子里，它也会一边吃一边观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主人身上狠咬一口。”

“这种狗叫疯狗。”

“嗯，龙王不是疯狗，但他的确有点疯狂，并且将这种疯狂变成了力量。”

老汗王哈哈笑出声来，声音渐无，笑意未减，好像已经消耗不起这点体力。无数人对他说龙王阴险狡诈、残酷无情，冷静得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只有自己身边的这名翼卫，将龙王的最大特点形容为“疯狂”。

“你把他说得好像是晓月堂的人。”

银雕愣了一下，他对这个以女弟子为主的门派知之甚少。没有明白这一类比的意思。

老汗王张着嘴，继续无声地大笑，然后他说：“疯子未必是英雄，英雄却都是疯子。没有疯狂的意志与野心，谁也无法忍受一路上的寂寞与挫折。更无法面对杀戮而无动于衷。你的目光很敏锐，龙王骨子里是一个疯子，有几个人能为了报仇而组建起一支军队？又有几个报仇心切的人能将仇人的子女留在身边？我年轻的时候也是疯子，或许现在还是，不过已经剩得不多啦。”

银雕冷峻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微笑，这就是为什么他会选择成为汗王翼卫的最重要原因：他不是疯子，当不了英雄。

“像龙王这种人，也能被驯服吗？”银雕不了解疯子的心理，他觉得没有可能的事情，老汗王或许胸有成竹。

“能，死亡能驯服一切。而且，龙王很可能没你想象得那么疯。”老汗王亲切地眨眨眼睛，表明他还通过其他渠道观察过龙王。

银雕还是得跟龙王谈一谈，这是必不可少的过程，就像当年找他的神秘人，他负责揭露真相，能否接受全要看龙王自己。

顾慎为与上官飞准时来到王宫，发现这不是自己想象中的会面，受到邀请的多达近二百人，大部分都是这几天龙庭大会各项赛事的优胜者，至少一半是普通牧民，或者是自家的牛羊最肥美，或者是展示了过人的放牧技巧。

也有不少贵族，十位王爷却一个也没出现。

这更像是与民同乐的欢宴。

方闻是事先提醒龙王，真正的私下会面可能是在宴后，要他耐心等候。

龙王因为是贵客，被安排在离主位很近的地方，一左一右，陪坐的是上官飞与一位王孙。

上官飞激动万分，几乎没碰过桌上的酒菜，目不转眼地盯着老汗王，希望还能从他嘴里听到一两句表扬，可惜，老汗王似乎转天就忘记了这位勇士魁首，不要说表扬，连目光都没在他身上停留。

而且老汗王停留的时间很短，举了举酒杯，由身边的太监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坐了一会，很快离席。

上官飞深感失望，不住地叹气。

午宴之后，他又高兴起来，大部分受邀者离开王宫，回去向亲朋好友吹嘘自己离老汗王有多近，上官飞与龙王却接到通知，他们要留下来，参加规模更小的晚宴。

顾慎为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老汗王，心中没有形成明晰的印象。

那是一位瘦小的老人，以七八十岁的高龄，背驼得还不算太厉害，可脸上的斑块显出十足的老态，只有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人，才能忽略掉这明显的死亡痕迹。

在普通北庭人的心中，这是神一样的主宰者，在儿孙的描述中，这是冷酷狠辣的压制者，在妻子的嘴里，这是荒淫无度的男人，在法师们的眼里，这是追求长生不计后果的垂死者。

顾慎为一样也没看出来。

老汗王将真实的自己掩饰得如此之好，以至于顾慎为开始怀疑最初的猜测。或许老汗王根本没想拉拢他，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

中间休息的时候，翼卫银雕打消了他的怀疑。

上官飞和几名表现出色的勇士被叫去参加一场小型比武，不分胜负，人人有赏。上官飞心里很清楚。自己必须控制拳头，绝不能打死打伤任何人。

顾慎为一个人坐在帐篷里，几名女奴进进出出，送来大量的果品甜点。她们退下不久，银雕不请自来。

进来之前，银雕准备了一套客气的说辞，那还是他闯荡江湖时学会的规矩，十几年过去。也没有多少改变，但是见到龙王的一刹那，他改变了主意。

“铁鹞是一位优秀的翼卫。”

“没有你优秀。”

银雕倒满一杯酒，准备斟第二杯时，顾慎为说：“我不喝酒。”

银雕喝掉杯中的酒，“老汗王有七名翼卫，名字代代相传，叫铁鹞的似乎运气总是不好，自从我进宫以来。已经有三位铁鹞殉职。”

“银雕呢？”

“呵呵，我不知道，没人告诉我上一代银雕的结局，希望他是老死在床上的。”

“许多人宁可死在刀下，酒杯与女人的怀抱也是不少人想望的结局。”

“这就是幻想与现实的区别。我见过许多平时视死如归的人，死到临头的时候，却吓得惊慌失措，甚至跪地求饶。”

顾慎为对这种人也非常熟悉。利用死亡，他强迫过许多人开口。

“如果求饶真能保住性命。我也会这样做。”

银雕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龙王了解得越多，形象反而越模糊，他想将自己多年来的经历说出来，还没开口就觉得多余，他们是两类人，放在他身上有效的道理，对龙王可能只是笑话。

“汗王家族统治北庭已经将近三百年。”

“很长的年头。”

“争得汗王称号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至少经历了三代人，直到老汗王继位的时候，草原上还有没被征服的部落。”

“也有迅速崛起的例子，中原皇帝的先祖，只用了二十年时间就一统江山。”

“龙王觉得自己会走哪一条路？”

“我走摆在眼前的路。”

银雕笑了笑，喝下第三杯酒，告辞离去，他要告诉老汗王，龙王不仅疯狂，还是一位危险的人物，如果不能驯服他，最好马上杀掉。

上官飞回来了，玩得很尽兴，那根本不是正式的比武，就是一群年轻人毫无拘束的打闹，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诱惑。

“我才知道，晚宴不一样，据说所有重要的贵族和大臣都会参加，为明天开始的练兵比赛排定次序，这才是龙庭大会最重要的节目，勇士比武还是差了一点，只差一点，比其它比赛重要。”

“十位王爷也会参加晚宴？”

“那是当然，练兵练兵，练的就是他们的兵嘛，据说十王很久没在一起聚过了，总是缺席一两位，今晚可是一个也不会少，老汗王亲口下达的命令。”

“听到我的命令，你会立即执行吗？”

龙王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上官飞惊诧不已，怔怔地说：“当然，龙王的命令，我从来……没拒绝过。”

“这回不一样，我要你立即执行，不问原因。”

“会。”上官飞斩铁截铁地说，这里不仅有对龙王的敬畏，还有对自己的信心。

“做好准备吧，别让你的拳头变软。”

上官飞心中一惊，心想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十王聚会可能是一件危险的事。

第六百二十七章老王

老汗王听到银雕的汇报，微笑不语，伸手示意翼卫将自己扶起来，在宽畅舒适的寝帐里慢慢踱步，目光在美丽女奴的脸上扫过。

“把龙王找来，让我试试能不能说服这个不可说服的疯子。”

如果这句话出自他人之口，银雕会显出惊讶，对老汗王，他只会毫无条件地服从，躬身退出，不做判断，也不去想龙王将会如何面对这诡异的一幕。

顾慎为习惯性地摸刀，右手扑空，想起兵器留在了龙军营地，他没有下跪，只是点头致意。

虽然老汗王是草原的主人，西域的操控者，有资格得到一切王者的跪拜，但他在如此随意的场合接见龙王，让顾慎为觉得下跪是多余的。

老汗王坐在床榻边沿，只穿着一件宽大的外袍，前襟敞开，露出枯瘦多毛的胸膛，五名女奴环绕其身，一人在后面捏肩，同时提供倚靠，两人揉手，两人捶腿，全都小心翼翼，好像手指触碰的是一件珍贵而脆弱的瓷器。

她们穿得很简单，身体大部分裸露在外，目光紧盯自己的手指，对外物视而不见，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老汗王的那一块皮肤是有价值的。

老汗王站起身，慢慢向龙王走来，“中原的道士说，从女人身上可得长生，这话我爱听，但不相信，良药苦口，女人给予我的快乐已经太多，这么美好的东西应该暗藏毒药才对，怎么会令人长生呢？他们的方法我尝试了一下，可惜，采阴补阳、贮藏精血这种境界我达不到，于是我明白了，道士们其实是在给放纵寻找借口，他们设立一个很难实现的目标，乐此不疲的是却是一遍遍失败的过程。如果所有失败都能如此令人愉悦，就没人想成功了。”

说完这些话，老汗王正好走到龙王身边。很自然的微微抬起手臂，让龙王搀扶自己，又在寝帐里来回踱步，“老人的快乐不多，每天早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还能在别人的帮助下起床，就已经感到非常幸福了，如果宝刀未老，这一整天就都是美好的。这些天我的美好不多。今天算是一个，瞧，就是她，给我带来美好。”

老汗王的目光投向跪在床边原来替他捏肩的女奴身上，女奴垂着头。脸色微红。

顾慎为接不了话，但他总算明白小阏氏的说话风格从何而来，在讨好老汗王的生涯中，她必定学会不少本事。

“她恨我。”

老汗王随意的一句话，将五名女奴都吓坏了，立刻匍匐跪下，全身发抖，却不敢开口辩驳。

“恐惧是仇恨的先锋，所以你瞧。她们几个都恨我。”

老汗王转身又向门口踱去，“这很正常，她们来自曾经与我敌对的部落，作为一种惩罚，这些部落每隔两三年都要献给我不同数量的少女。她们都出生于有名望的家族，在家里被别人侍候，在这里，唯一的事情就是侍候我。感谢那些在我年轻的时候带来灾难的部落。当我的兴趣越来越少的时候，心中的仇恨却从未稍减。一想到这是仇人的女儿，就感到自己重新充满活力，枪也硬起来了，全靠着她们，我才能证明自己仍是男人。”

顾慎为还是无法接口，专心维持搀扶的姿势，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这个动作并无反感，甚至隐隐有一种被尊者刮目相看的满足，受此影响，当老汗王展现出残酷与荒淫的一面时，他仍然心存敬意。

“有人向我介绍过金鹏堡训练杀手的方式，从小向学徒心中灌输仇恨，让他们恨主人、恨师傅、恨彼此，甚至恨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差不多。”顾慎为终于说出第一句话。

“这是个不错的方法，但是太极端了，精华有精华的好处，糟粕却并非一无是处，金鹏堡辛辛苦苦将铁棍磨成锋利的细针，最后还是打不过一根粗铁棍。”

老汗王轻松地将话题从女人转移到治国，顾慎为可以回上几句了，“如果一手铁棍，一手细针呢？”

“这是许多人的想法，历代帝王对此做过无数次尝试，广泛征兵，建立一支庞大的军队，然后从中筛选精锐之师，这种做法的好处能维持……两三代吧，最后，糟粕依然是糟粕，精华却不再是精华，那些曾经勇猛的战士，堕落得如此之快，你会义愤填膺地以为他们背叛了你，其实呢？他们不过是和你一样，累了，懈怠了，想要休息一下。”

“就没有解决办法？”

“只能采取更冒险的方法，将军队分散给相互敌对的各方，在你死我活的环境里，他们不敢懈怠，士兵自然也就不会堕落。”

“这真的很冒险。”

“哈哈，没错，手里有了军队，谁都觉得自己有资格爬到最高的位置，当最高位者是一位迟迟不死的老家伙时，这种野心就更强烈了。”

“老汗王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不会。”老汗王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坚决，一点不像刚才那么啰嗦，接着他叹了一口气，指指床榻，示意龙王将自己扶回原位，“可是我老了，制止这种事越来越力不从心。”

老汗王坐下，弯腰驼背，跟普通老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五名女奴围上来，老汗王扶在床沿上的右手轻轻动了一下，女奴会意，躬身退到角落里，默默站立，用余光观察主人的一举一动。

“让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说。”

顾慎为站在老汗王面前，像一名谦恭的学生，他也的确相信自己能从这位老人身上学到不少东西。

老汗王没有马上发问，仰头看着龙王，突然说：“坐下。”

像幽灵一样，两名女奴端来一只行军用的交椅，顾慎为坐下，这样老汗王就不必抬头看他了。

“当你在逍遥海跟金鹏军决战的时候，你的许多部下，包括你以为最忠诚的部下，与北庭暗通款曲，前线送来的信息如此之多。我到现在都没看完。”

“我知道。”

“知道大概还是知道详细？”

“各有一半吧。”

“可你一个也没处决，有些人还得到了奖赏，这让我非常好奇，大老远把你请来，这是我最想问的事情之一。”

“得到奖赏的人是因为立下战功。”

“没别处决的人呢？”

“正如老汗王所说。糟粕并非一无是处。龙军太弱小，没多少浪费的余地。”

“哈，你在避实就虚，这是我刚说过的话。当时你可不会想到，说说真实的原因，好奇心也算是我所剩不多的乐趣之一吧。”

顾慎为想了一会，老汗王教给他一课，他应该礼尚往来。“我的世界跟老汗王不一样。”

“嗯。”

“北庭人对汗王的忠诚是天生的，是一种普遍的义务，背叛是反常行为，人人得而诛之。”

“没错，这是我的世界，我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向我表达忠诚了，你的世界是什么样？”

“在我的世界里，人人自利。无所谓忠诚与背叛，我没办法保护所有人，他们也不会无条件地效忠于我。对我来说，忠诚才是反常，我会倍加珍惜。至于偶尔的背叛，只要不是直接的出卖，我都能忍受，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正常人的反应。当危机到来时给自己多安排一条后路。我的做法跟他们一样，当我制定计划的时候。至少要有一个备用。”

“听上去不像是一个美好的世界，龙王似乎并不以为意。”

“愤怒有什么用呢？只会将那些三心二意的部下逼得彻底倒向敌人。”

“软弱与仁慈同样会鼓励背叛，不要以为你的好心一定会得到回报。”

“我没有好心，老汗王说我一个也没处决，不，我杀过几个公开的背叛者。而且我相信，实力才是忠诚的坚实后盾，这也是我来龙庭的目的。”

老汗王发出疲惫叹息，“我经历过许多背叛，但就是在最悲惨最艰难的时期，也没到无人可信的地步。”

“老汗王的实力与生俱来的。”

“呵呵，感谢历代祖先，他们把实力遗赠给我，我也要留给下一代汗王，而且还要再增加一点。”

“新汗王必定感恩不尽。”

“或许吧，我都不记得上一代汗王，也就是我的父亲，长什么模样了。龙王喜欢女人吗？”

老汗王的话题莫名其妙地又转到女人身上，顾慎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好，正常范围内。”

“那就是喜欢了，我听说独步王从前也是好色之徒，为了争夺西域，几年前决定戒色，这是正确的做法。你能想象吗？我直到四十五岁以后才能随心所欲，但老天还是公平的，我的种子虽然不能开花结果，却没有干涸，算是一种补偿吧。”

顾慎为不开口，他没觉得自己有损失，所以也不想要补偿。

“龙王能像独步王一样戒色吗？”

这与其说是一个问题，不如说是一种期望，老汗王没提出半点邀请之意，却已经假设龙王同意成为他的属下，而他正在提出要求。

“能。”顾慎为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

一名女奴端着木盘走来，上面摆着一张对折的白纸。

“金鹏堡做什么都太极端，你不用完全戒色，选一个你最喜欢的吧，可以带在身边。”

顾慎为疑惑不解，拿起那张纸，打开，看到一连串熟悉的名字：上官如、荷女、鞠王后、许烟微、罗宁茶、铁玲珑、红蝠……

第六百二十八章晚宴

老汗王静静地观察着眼前的年轻人，脸上挂着疲惫的好奇，好像那份名单是一个连他自己也觉得蹩脚的玩笑。

顾慎为知道这不是玩笑，他重新折好纸张，放回托盘，等女奴走开之后，说：“我可以放弃任何人，但我不接受威胁。”

老汗王腾地站起身，利索得像个小伙子，就连微驼的背也显得笔直，但只维持了一小会，“真遗憾，你会把这当成威胁，我只是希望帮助一位年轻的英雄认清自己，相信一个将死之人的经验吧，你现在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事物，很快就会变得跟灰尘一样轻贱，不要被女人迷惑，你所爱上的只是一副皮囊，而这世上还有数不清的美丽皮囊等着你去发掘。”

老汗王展开双臂，女奴们迅速上前，熟练地为他脱下长袍，换上轻便的戎装，他伸出右臂，等待龙王的搀扶。

顾慎为的右手感到焦躁，无论老汗王的话多么合情合理，这都是一种威胁。

他走上前，扶住瘦弱的老人。

“你不用现在做出选择，咱们去参加晚宴吧，别让人以为咱们在策划什么阴谋，现在的龙庭，比一头发情的公牛还要狂暴，嗅到一点不祥的气味，都可能让它疯掉。”

“老汗王什么都知道？”既然不需要马上做出选择，顾慎为干脆假装名单不存在，顺势将话题转移到汗位之争上来。

“哦，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两人走出帐篷，夏日的傍晚出奇的明亮。

外面守候着成群结队的仆从、侍卫与骑兵，当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出生于贵族，在十五至二十五岁之间为老汗王服役，也跟帐篷里的女奴一样，离开舒适的家庭，穿着全套盔甲，站立在夏日的尘土中，等待一位老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以此为荣。

顾慎为无需抬头就能感受到炽烈的目光，好像他比老汗王本人还受关注，只是其中饱含嫉妒与愤慨，他来自西域。王号有名无实。竟然能走在老汗王身边，扶住草原之主的手臂，而这数百名衣甲鲜明的卫士们，直到退役也未必能得到一个眼神。

为了摒退层层羁绊。老汗王的左臂在空中多停了一会，先是随身宦者，接着是银雕等贴身侍卫，随后是贵族仆从，最后是忠诚的骑兵。一波波躬身退下。

顾慎为扶着老汗王缓步前行，在他前方数十步以外，两名宦官像是鬼鬼祟祟的盗贼，小心地引路，同时确保自己不会被老汗王注意到，身后更远的距离，才是大批侍卫与骑兵。

所有人都骑在马上，努力控制坐骑，以配合老汗王缓慢的步伐。一旦有需要，又能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这种需要极少发生，但他们仍然随时做好准备。

老汗王继续刚才的话题，似乎仍在帐篷里踱步。对他造成的紧张气氛无动于衷，“寻找一位合适的继承人非常困难，当年我取得汗位的过程，据说是一百年来最顺利的。可我仍然得杀死许多人。”

如果有人听到老汗王竟然对一名外国人谈起继位问题，肯定会嫉妒得发狂。顾慎为却无言以对，他渐渐摸清了老汗王的路数，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头，真正的意图还没有显露。

“现在终于轮到人们想要杀我了。”

“他们只是想想。”

“呵呵，想与做只是半步之遥，我的鼻子向来很灵，一丁点的阴谋气味都能闻到，可最近它失灵了，因为阴谋太多，已经没办法一一区分，睡在我床上的女人，守卫帐篷的士兵，向我宣誓效忠的臣民，还有流淌我的血液的至亲，人人都在计算我的死期，看着他们失望的脸色，我很高兴，可他们阻挡了我的鼻子，让一些更重大的阴谋混水摸鱼。”

“中原曾经委托我刺杀老汗王。”

“我知道，你很聪明，来北庭之前就透露了信息，我也知道，你并没有拒绝中原的委托。不要辩解，我是个固执的老人，不喜欢人家反对我的猜测。你做得没错，你不是中原人，也不是北庭人，干嘛无缘无故地效忠于某一方呢？‘当危机到来时给自己多安排一条后路，这是正常人的反应’，瞧，我还记得你的话，你能原谅部下，我也没有理由惩罚你。”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后路了。”

“呵呵，年轻人，不要对你现在的境遇感委屈与绝望，你还年轻，走在别人安排好的道路上再正常不过，我不到二十岁继承汗位，一直在夹缝中前进，敌人在前面引导，朋友在后面推动，他们就像是我的两条腿，决定我向哪里行走，快到五十岁的时候，我才获得一点自由，有资格走自己的路，偶尔还能替别人安排一条路。”

“老汗王替我安排了一条路？”

“严格来说，这条路不是为你安排的，可我希望能在这条路看到你的身影，你和一个女人的身影。”

老汗王特意强调“一个”，然后他脱离龙王的搀扶，直起腰板，接受众多儿孙与贵族的跪拜。

他们已经走到晚宴所在地。

顾慎为向右移动五步，这是一个微妙的位置，既像是奴仆与侍卫的立足点，又避免了跪拜之礼。

十位王爷果然聚齐了，只有日逐王冲他点点头，其他王爷个个心事重重，谁也没瞧龙王一眼。

老汗王抬起手臂，顾慎为再次上前搀扶，投到身上的目光越发炽烈，比夏日最强烈的阳光都要灼人。

宽阔的帐篷里已经摆好数十桌宴席，每一桌的位置与客人的搭配都经过细致的安排，巧妙得不像是北庭人的风格。

龙王的位置在北庭十王之下，坐陪者是一名大臣，上官飞只能坐在门口，跟一群紧张兴奋的年轻勇士待在一起。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老汗王却做出惊人之举：将龙王留在身边。

“不要走来走去，坐在这儿吧。”

直到老汗王说出这句话，震惊的宦官才急忙捧来一块毯子，铺在老汗王酒案侧首，顾慎为遵命坐下，知道自己从此将成为众矢之的，唯一安全的避难之所就是老汗王给他安排好的道路。

豪放是北庭的风俗，老汗王在场的时候更是如此，由日逐王带头，气氛很快就热闹起来，人人都卖力地展现粗犷的一面，就像是孝子贤孙，为了让高寿的长辈高兴，而做出种种幼稚的举动。

精心设置的尊卑次序很快被打乱，许多人来向龙王敬酒，成套的祝辞随口就来，甚至当众唱歌跳舞，一多半倒是表演给老汗王看的。

“我不喝酒。”顾慎为知道该向谁说这四个字。

老汗王却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偶尔喝一点没关系，只有喝醉才能体会到酒宴的快乐，否则的话，冷静地看着一群男人耍酒疯，能有什么意思？”

顾慎为喝了第一碗，从此碗里就没空过，一名女奴跪坐在他身边，专心致志地替他斟满，她就是老汗王所谓的“冷静者”，在男人的喧嚣声中，沉默得像是木偶。

帐篷里所有女奴都是这个样子，只有在受到骚扰时，才露出该有的笑容。

老汗王说得没错，顾慎为很快醉眼模糊，原本在他眼里显得颇为虚假的豪放场景突然变得真实起来，借着酒劲，贵族们可以打破森严的等级界限，或许不只是为了讨好老汗王，更是满足内心中的一种欲望。

酒过三巡，日逐王已经挥拳打了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圣日王，都不严重，更像是开玩笑，圣日王虽然满脸通红，却也只能灌下更多的酒，让自己笑得自然一点。

上官飞受到感染，难得地大胆一次，竟然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走到龙王面前，“我……敬龙王一杯，呃，一碗，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顾慎为端起酒碗象征性地碰了一下，上官飞不是来向他敬酒的，跟别人一样，是想借机在老汗王面前亮相，但他不懂规矩，竟然斗胆直接向老汗王开口，“陛下，龙王其实不喜欢喝酒，我是他的部下，代替他……”

话还没说完，老汗王冷冷地说：“你叫我‘陛下’，当我是中原的皇帝吗？”

上官飞一激灵，酒醒了一半，手中的碗掉在地上，腿一软，人也跪下了。

老汗王哈哈大笑，“武功挺好，下手也狠，怎么胆子这么小？”

上官飞已经开不了口，顾慎为说：“老汗王天威显赫，谁能不怕？”

老汗王脸上笑意不减，似乎这个胆小鬼比今晚的一切噱头都更得他的欢心，“你是上官伐的儿子？”

上官飞匍匐在地，连连点头。

“怎么会成为龙王的部下？”

“我、我……”上官飞向龙王投去救助的目光。

“上官伐不喜欢这个儿子，想借我的刀除掉他。”

“可你收留了他，还把他培养成心狠手辣的勇士，有意思，有意思。”老汗王连说两遍，目光却从上官飞身上移开，显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一群年轻的勇士早就在暗中观察，在宦官的暗示下，知道自己可以抬走碍眼的莽撞之徒了，于是一拥而上，拖起上官飞，“这就醉倒了？不行，还得再喝……”

“喝”字是个讯号，七八名勇士突然扔下手脚无力的上官飞，掏出袖珍匕首，扑向近在咫尺的老汗王，嘴里却喊着：“龙王快走！”

第六百二十九章刺杀

跟老汗王一样，银雕也嗅出了浓烈的阴谋味道，他站在侧后七步以外，正好位于烛光与阴影交错的地方，监视着帐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就连十位王爷也不例外。

当日逐王借着酒劲不分清红皂白对他人饱以老拳，吸引众多目光的时候，银雕有点紧张，但什么事也没发生，当上官飞摇摇晃晃过来敬酒的时候，银雕又有点紧张，目光却盯在龙王身上。

这个年轻人有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劲儿，老汗王声称英雄都是疯子，自信能说服龙王低头效忠，银雕嘴上不置一词，心里却非常怀疑，在他看来，龙王属于那种难以把握、往往出人意料的类型，最保险的处置方式就是杀掉。

上官飞吓得跪倒在地，同席的年轻勇士过来抬人，银雕的目光都没有离开龙王。

“龙王快走！”当勇士喊出这句话时，银雕猛然警醒，拔刀冲了上去。

整座帐篷里只有十个人配刀，其他九个人站在门口，只有银雕距离老汗王最近，仍然不够近。

一共七名勇士，像疯子一样扑向老汗王，杂而不乱，显然之前经过多次演练。

银雕有把握顷刻之间杀死其中两个，可只要有一名勇士漏网，手中的袖珍匕首都可能置老汗王于死地。

顾慎为已经很醉了，脑子却出奇地清醒，手脚也仍然听从使唤，七名勇士刚一动作，他掀翻了桌子。

老汗王将充满阴谋的龙庭形容为发情的公牛，阴谋终于露头，这头公牛的反应却有点迟钝。

整件事情发生得太快，只有顾慎为与银雕当场做出反应，宾客们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手中酒碗高高举起，另一手不老实地放在侍酒女奴胸前，只是突然间，声音全没了。

在这微妙的一刹那。每个人的脑子里都要迅速地连转几个弯，保持沉默？冲上去显示忠心？扑向敌人抢得先机？还是干脆晕倒装死？

事情结束得也快，救了在场的所有人，老汗王没有死，甚至没受一点伤。选择一下子变得简单了。

掀翻的酒案挡住了四名勇士。顾慎为连出两拳，打倒第五、第六名勇士，最后一名勇士是趴在地面的上官飞拽倒的，他死死抱住对方的双脚。怎么都不放手。

银雕的职责不是杀人，一把抱住老汗王，连退几步，背靠帐篷，右手刀警惕地指向身前。他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护驾！”

不知道是谁最先喊出这两个字，随后帐篷就被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充满，人人争先恐后地向老汗王扑去，同时将其他人推倒，女奴们失声尖叫，酒水撒了一地，门口的带刀卫士们被人群阻挡，只能踩着头顶跑过去。

然后人群又突然停住，好像脚下踩到了一条致命的分界线。在线的另一边，是龙王和被他先后打倒的几名刺客，再往里一点才是老汗王与银雕。

“银雕，别乱来。”说话的是圣日王，双手伸出。仿佛在搭救溺水者。

银雕心中一惊，他太紧张了，将老汗王像婴儿一样搂在怀里，右手却握着刀。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劫持。

银雕急忙松开左手。右手的刀却没有放下，蜂拥而至的是一群狼，他担心老汗王会被群狼吞掉。

另外九名配刀侍卫终于冲到第一线，手起刀落，将正在挣扎起身的刺客连杀六人，只有上官飞牢牢抱住双脚的那一个，因为没法起身，躲过第一轮屠杀。

侍卫们再次举刀，这回要将地上的两人全都杀死，其中三个人的刀则对着龙王。

这正是顾慎为最不喜欢的环境：地方狭窄，敌人众多，而他手里甚至没有兵器。

但他还是出拳，比配刀侍卫们快了一点点。

能留在帐篷里的侍卫绝非普通高手，可狭窄的空间同样限制了他们的发挥，三步以外就是王公贵族，老汗王离得也不远，他们的刀只能上下击刺，不敢横扫竖劈。

顾慎为抓住机会打倒三名侍卫，救了自己，也救了上官飞和那名勇士。

其他侍卫全都转向龙王，遇袭的老汗王这时终于开口，“住手。”

侍卫们垂下刀，在老汗王身前一字排开，从站立的姿势上看，他们重点防备的仍是龙王。

气氛依然凝固，每个人都在忐忑地考虑自己有罪还是没无罪，圣日王突然大声说道：“龙王图谋不轨，龙王图谋……”

“闭嘴，蠢货。”

老汗王已经恢复镇定，推开挡路的侍卫，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把他抓起来审问，不是这个胆小鬼，是他怀里的那个。都散开吧，我还没死，你们不用做出这种表情。”

人群散去，心中忐忑却没有缓解，刺杀老汗王的阴谋终于发生了，不知道这回要用多少人的鲜血才能终结此事。

顾慎为身边的女奴最先感受到鲜血的味道，六名勇士在身边被杀，血污溅得她满头满脸，顾慎为将她扶起来，得到一束感激的目光。

老汗王看着众多紧张的脸孔，突然笑了起来，“瞧瞧你们的样子，跟没见过死人似的，哪里还有草原男儿的气概？谁还记得我第一次遭遇暗杀时的场景？”

帐篷里没几个人经历过老汗王的青年时代，日逐王随手端起一碗酒，“我听说，老汗王边喝酒边踩着尸体跳舞。”

“唉，如今我只能喝点酒，抬脚走路都困难，更不用说跳舞了。”

又是日逐王带头，满帐贵族跳起北庭的祝酒舞和战舞，欢快气氛瞬间重现，比此前还要热烈，大家明白，这就是老汗王对刺杀事件的定性，许多人的鲜血可以留在自己的体内照常流动了。

即便声音嘈杂，老汗王的每一句话仍然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龙王救了我一命，他是今天的第一大功臣。”

老汗王没提银雕与其他侍卫，他们执行了自己的职责，无需特意说明。

“龙王的勇士瘫在地上也不忘救驾，是第二大功臣。”

上官飞面红耳赤，却又得意洋洋。他刚站起身，双腿还在发软，也学着贵族们的样子，笨拙地抬脚挥手。

“这些愚蠢的娃娃，竟然想要栽赃龙王。还大叫大嚷。也不想想谁能相信。”

圣日王相信了，或者说他希望将嫌疑引到龙王身上，因此听到这句话格外脸红，这个晚上。他喝酒比平时更多。

侍卫们将唯一的俘虏带走，奴仆迅速抬走尸体和翻倒的酒案，血迹却留在原地。

“鲜血令人振奋。”

老汗王又抬起手臂，示意龙王搀扶自己。

对他来说，晚宴已经结束了。

“明天的练兵。你们自己处理吧。”

人群停止喧闹，分列两边，为老汗王让出一条通道。

离开帐篷还没走出几步，两位王爷追上来，齐声说：“让我们两个审问俘虏吧。”

“这几名勇士都是北庭人，竟然敢对老汗王动杀心，背后必有强大的支持。”夸日王看上去很冷静。

“天亮之前，肯定能问出幕后主使。”日逐王补充道。

顾慎为略感惊讶，没想到这两位王爷会联手要求审案。很快明白过来，他们是在利用相互间的对立取得老汗王的信任，以免刺杀事件影响到自己。

顾慎为有一种感觉，老汗王已经知道主使者是谁，也知道夸日王和日逐王会联手要求审案。但他仍然考虑了一会，才无所谓地说：“你们两个去审，别太早打扰我，我可能得多睡一会。”

“是。”两王躬身退下。

看着黑暗中的背影。老汗王捅了捅龙王的腰，像个述说秘密的淘气顽童。“这两个人，你说最后谁会赢？”

“审案吗？我想……”顾慎为假装没听懂。

老汗王的声音显得不高兴了，“你在浪费我的信任，你又不是北庭人，难道还会害怕得罪某位王爷吗？”

顾慎为扶着老汗王缓慢行进，银雕这回紧紧跟在五步之外，能清楚地听到两人的对话。

“决定权在老汗王手里，你指向谁谁就赢。”

“唉，如果你这样想，就跟草原上最普通的牧民没什么区别啦。没错，我手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甚至能为某些人安排未来的道路，可我并非无所不能。”

老汗王停顿了一会，抱怨了几声腰疼，继续说道：“北庭有三大后族，势力最强大的就是乃杭，我的生母、大小阏氏、四位王爷的母亲，都来自乃杭族，草原西部几乎就要独立了，可我竟然找不到能与其抗衡的儿孙。我曾经对夸日王寄予厚望，可他过于严苛，我要的是人心，他却偏偏丢得满地都是。”

漫长的谈话终于到了核心阶段，顾慎为发现脖子上的锁链越来越紧，而他既没有更多选择，也不觉得痛苦。

在两人身后，银雕对主人敬佩得五体投地，老汗王自称也是一个疯子，他用事实证明了这一点，有哪个正常人会如此大胆，竟然利用一次暗杀来拉拢部下？龙王当众救了老汗王一命，这会让他彻底失去中原的信任，更深地卷入王族之争，除了紧紧搀住那只衰老的胳膊，他根本无路可走。

顾慎为也清楚这一点，决定不再隐瞒所知的信息，“所以老汗王将希望移到多敦王子身上？”

“呵呵，这才像龙王，肯定是小阏氏透露的线索。”

“她没说什么，是我自己猜到的。”

“对，可她的嘴要是闭得严一点，你根本就不会去猜。”

“是。”顾慎为无法反驳。

“可你猜得还不够大胆。”

“不是多敦……不只是多敦？”

“三个。”老汗王伸出左手三根手指晃了晃，这就是他为北庭确立的支柱，“母亲都是女奴，是时候收割后族的势力了，草原需要一位卑微女人所生的儿子。”

第六百三十章报酬

帐篷里，女奴们已经铺好被褥，备下清水、牛奶等洗浴之物。

老汗王疲惫不堪地斜靠在一张软榻上，无需命令，两名女奴上前捏腿，顾慎为告辞，却没有得到允许。

“让我把话说完，老人都爱唠叨，尤其这个老人正在兴头上，让他突然闭嘴不说，真是残忍的折磨。”

老汗王留下龙王，却没有马上延续刚才的话题，而是专心享受女奴的服侍，好一会才挥手命令她们退下，指着其中一个的背影，对坐在交椅上的龙王说：“今天晚上你可以选一个带走。”

顾慎为摇摇头，“我没有给她住的地方。”

老汗王哈哈大笑，“拒绝女人的借口，没有比这个更蹩脚的了，女人还要什么‘地方’，她们的身体就是男人的‘地方’。”笑声渐歇，“看来你真的陷入情网了，这可是一件麻烦事。”

顾慎为拒绝回应，他不认为谁有资格干涉自己的私事，更无意向一名外人剖析自己的情感。

“看来我管得太多了。”老汗王叹了口气，调整一下躺卧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一点，“多敦有闯劲儿，最像年轻时候的我。”

老汗王开始介绍他所看好并暗中扶持的子孙，“你肯定听过他骗我喝尿的故事，混蛋小子，我喝了一大口，要不是看客人们的脸色不对劲儿，还真尝不出来。我狠狠地给他一顿教训，他表明上老实了，暗地里却忙着勾结党羽。现在，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批人，大都是跟他一样的混小子，没有家族背景，热血方刚，被他笼络得死心塌地。除了小阏氏还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团伙，但他前途无量，我在西域留给他十万骑兵。他要是真有本事，早晚能够打回草原。”

“小阏氏……很支持他”

“呵呵，旁敲侧击跟你这个年纪真的不符，想说什么就说。”

“小阏氏说她会嫁给新汗王，做大阏氏。”

“这是她的梦想。多敦是她带大的。十一岁之前。两人几乎同吃同住。这是一个教训，不要让任何一个女人和男人长时间待在一起，不管年龄与地位差别有多悬殊，总会产生依恋。当你不够坚定的时候，就会将依恋误认为爱情。”

顾慎为觉得这些话有一部分是针对自己说的，“老汗王不打算干涉吗？”

“用不着，小阏氏是乃杭族人，光这一条就足以让他们两个反目成仇。老察有自己的计划，绝不会允许多敦继承汗位，小阏氏是个聪明的女人，但她毕竟是个女人，目光短浅，不明白在爱人和家族之间，无论怎么选择都是错误：选择爱人，失去家族支持，她将一无所有。多敦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她；选择家族，多敦会恨她，老察慢慢也会将她架空。草原不属于女人，不管她怎么努力。结局都是一样，还有比这更理想的惩罚吗？唯一的遗憾是我看不到了。”

老汗王将一件恨事说得如此轻松随意，报复手段却又如此深远阴刻，顾慎为既敬佩又感到一丝寒意。不管愿意与否，见面不到半天。老汗王的确取得了他的认同，这本是他轻易不肯对陌生人付出的。

“多敦不用受到惩罚？”

“加入汗王之争就是对他的惩罚，他对我的一切蔑视与羞辱，早晚都会落到自己头上。”顿了顿，老汗王笑了，“这是自欺欺人，我跟这世上的普通老头子一样，总是从某个儿孙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身影，于是不顾一切地加以溺爱，我喜欢这个儿子，如果有可能，我会直接将汗位留给他，而不是让他争取。”

“多敦会实现老汗王的愿望。”

“未必，所以我也得有一个备用方案。”老汗侧过身，冲龙王眨眨眼睛，“这个人的出身更低微一些，是大日王的野种，那个女人将婴儿送到营地门口，留下几句话，就再也没出现过，最初十年，没人把他当成我的孙子，他在奴仆群中长大，刚会走路就得自食其力，后来是相貌说明了一切，这小子跟他父亲长得一模一样。”

“野种”名叫罗罗，因为从小牛马放养得好，有一个外号叫“马鞭”，相貌证明出身之后，大日王向老汗王说明前因后果，给予罗罗王孙身份，从此再也没管过他。

马鞭罗罗照样放牧，只是规模比以前大得多，不到二十岁，就拥有北庭最大的牲畜群之一，老汗王即在此时注意到这个孙子，征召他入伍，却没有给予他任何职位。

罗罗完全是依靠战功，在十余年的工夫里，一步步由普通骑兵升为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直至独挡一面的将军。

和多敦一样，老汗王暗中操控，没让罗罗留在是非集中的龙庭，而是派往东南部的边疆，与中原作战。

顾慎为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在方闻是收集到的重要王子王孙当中，没有马鞭罗罗的名字，在一般北庭贵族眼里，“野种”是不可能继承汗位的。

“罗罗有一个多敦没有的优势。”老汗王冷静地分析两个儿孙，“他一直在带兵打仗，拥有一群极为忠诚的士兵，而不是冲动莽撞的狐朋狗友。当然，这支军队规模不大，刚刚一万人，但忠诚能够极大弥补数量的劣势，打败数倍于己的敌人，何况，只要罗罗愿意，他可以在南疆迅速扩充军队。”

多敦与罗罗，一儿一孙，一西一东，无论哪一个取得成功，都将打破后族已然成型的垄断势力。

“说实话，我不喜欢罗罗，他是个野人，就算当了将军，身上也总有一股牲口的骚气，可这正是北庭人该有的味道，也是我列祖列宗的味道，我和众多的儿孙已经接受不了，却被一个野种继承下来，或许这是天意。”

“他们两个人的实力都很弱小。”顾慎为指出一个漏洞，就算多敦与罗罗最后各拥有十万骑兵，也不足以争夺汗位。

“这是两难的选择，在北庭。任何实力超出一定规模的人，都会受到十位王爷的注意，他们会像镰刀一样，将冒头的人收割。可实力是个奇妙的东西，士兵和马只是其中一部分。我既然要扶持他们两个。最后总会想办法让他们迅速提升实力。”

“三个。”

“没错，是三个。”

老汗王突然沉默下来，好像已经糊涂的大日王，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龙王。

顾慎为这回是真的大吃一惊，“我？”

老汗王点点头。

顾慎为在他身上建立的认同瞬间灰飞烟灭，在这之前，老汗王的笼络手段恰到好处，现在却过头了。“我可有点受宠若惊。”

“听我说完，你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

顾慎为预感到自己的身世、父亲顾仑在北庭的经历又要被拿出来说上一番了。

“你的真名叫顾慎为，是中原人顾仑的儿子。”

“是。”顾慎为并不奇怪，小阏氏知道的事情，老汗王当然也会知道。

“那你很可能是半个北庭人。”

顾慎为不吱声，几天前小阏氏可不是这么说的，不管谁对谁错，他的戒心都已高涨。

“我对你父亲还有点印象，于是派人调查了一下。发现我当初还是很慷慨大方的，为了不让中原的人质感到寂寞，给他们都安排了女奴。有一名女奴好像很得你父亲的欢心，先后生了一女一男，你父亲回中原述职的时候。把他们都带走了，如果没有意外，你就是其中一个。”

“我不信。”顾慎为生硬地说，他不喜欢老汗王总拿“女人”说事。但可以忍耐，用身世来蒙骗他。却不能接受。

老汗王笑了，“很抱歉，在这个故事里没有公主与王妃，你以为我在骗你，好吧，不提它了，反正这也不是我选中你的原因。”

老汗王站起身，又一次慢慢踱步，这回没让龙王搀扶。

“在我的计划里，原本没有你的位置，关于你的传闻很多，我都不怎么感兴趣，直到你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向南进入蛮荒之地，发现香积之国，又重返西域时，我才发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位英雄。”

那时的龙军依然弱小，老汗王继续观察，如果龙军败给金鹏堡，此时此刻与草原之主面对面交谈的就将是独步王本人。

“多敦与罗罗没有后族的根基，这是我看重的地方，也是两人的致命缺陷，整个龙庭是一座用无数石块垒就的城堡，如今大部分石块都来自后族，轻易不会对外人开放，我需要一个人，帮我铲除这座城堡，给新汗王重建的机会。”

老汗王的第三根手指原来是毁灭，而不是支柱。

“我能得到什么呢？”顾慎为直白地问道，老汗王的计划与几位王爷出奇地相似，报酬却应该更丰厚一些。

“两份遗诏，一份给多敦，一份给罗罗，你自己做出选择，撕掉一份，留下一份，然后去投奔新主人，这就是你的报酬。”

这也是老汗王给予儿孙的“实力”，一份汗王遗诏，在草原上的影响胜过千军万马。

这份报酬也的确比王爷们高出一大截，带着遗诏辅佐一位新汗王登基，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也没有比之更大的奖赏。

“我累了。”老汗王意外地下达逐客令，既没让龙王保密，也没对他进行劝说，好像一切水到渠成，无需赘言。

“明晚这个时候你来见我，拿取遗诏，选一个女人的名字，或许我还会再多给你一个名字，不管你相信与否，曾经被你父亲宠幸的女奴还活着。”

“明天一早我就得离开王宫。”

“自己想办法进来吧，把这当成我对你的最后一次考验。”

第六百三十一章安静

方闻是的疑惑足以装满他那蓬勃兴盛的肚子，然后在脸上洋溢出来。

但他是军师，回答问题、推测结论才是本职，于是强忍好奇，根据龙王的讲述和他自己探听到的情报，一条一条地分析，“我听说王宫里的刺杀事件了，据说夸日王、日逐王连夜共审，天亮之前犯人供认幕后主使者是得意楼弟子，得意楼向年轻的勇士宣称老汗王已经被妖魔占据身体，只有杀死他，才能拯救老汗王的灵魂和北庭的未来。”

方闻是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可是听龙王一说，老汗王似乎事前就对暗杀知情，奇怪，很奇怪。要是我猜，真实情况可能是这样的，老汗王自己安排了暗杀，目的就是为了让龙王出手相救，当众表露忠心。夸日王与日逐王都是聪明人，一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利用这个机会打击对手。谁是这两人共同的对手呢？自然就是被得意楼蛊惑的圣日王。”

“老汗王大概也有意铲除身边的‘法师’。”顾慎为刚刚回到龙军营地，立刻找来军师商议最新形势，他有许多想法，都是在老汗王面前不能表露的。

“老头子终于醒悟，知道所谓长生不老是骗人的了？”方闻是语带讽刺，却又充满理解，“长生”事业几乎就是在历代帝王的资助下发展起来的，这种事，书上的记载多得是。

“或者，他找到更强大的‘法师’，旧人就显得多余了。”顾慎为另有猜测。

方闻是摇摇头，对此不太关心，“老汗王的心事还真难猜，一边忙着长生，一边扶植两个默默无闻的儿孙，准备在他死后将北庭摧毁重建，他是想让现在的这个龙庭跟他陪葬吗？”

“就是这样。”顾慎为觉得军师说到了关键之处，“据我的观察。老汗王是那种抓住之后牢牢不放的人，他仍然怕死，如果不能长生，肯定希望能在另一世界里继续掌控熟悉的人与物。这也是为什么老汗王要在北庭以外寻找帮手的原因，不是我就是金鹏堡。真正的北庭人对龙庭总会有点感情与利益纠葛。舍不得将其彻底毁掉，一个外人，却能从毁灭当中得到利益。”

“而且龙王跟独步王永远没资格统治草原，只能专心辅佐新汗王。”方闻是提出另一条理由。头摇得更频繁了，“疯子，老汗王是个疯子。”

“他是个头脑清醒的疯子，先展露自己最丑陋的一面，从此之后。你对他的印象只会越来越好，接着他顺理成章地安排好一切，让你根本无法拒绝。”

方闻是认真地看着龙王，这可不像他印象中的主公，龙王对“掌控权”的追求达到偏执的程度，“无法拒绝”通常就是拒绝的理由，“真要是能在草原上争得权力，击败金鹏堡独霸西域将会变得轻而易举。”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未来清晰可见。前途不能说一帆风顺，起码不再是迷雾重重，多敦与罗罗，都处于急需帮助的时期，手持遗诏。龙王肯定会受到重用。

老汗王知道它的价值，所以不再给予龙王任何承诺，他将没有路的人领到一条现成的路上，相信这就是最大的恩惠。

“我还需要更多的理由。”

方闻是难得地点点头。“不管怎么说，那两份遗诏都是好东西。今天晚上怎么也得拿到手，我会尽快打探消息，多敦、罗罗，嘿，老汗王把他们藏得可是够深，整个龙庭就没有几个贵族把这两个人当回事。”

有些事情顾慎为没有对军师说，比如老汗王让他只挑一个女人，还有关于他身世的虚妄故事，尤其是前者，事实上是领取遗诏的前提。

老汗王心中的情感早已在漫长的权力生涯中消耗殆尽，却让他对人情世故看得更透彻，龙王想要走在他安排好的道路上，必须付出代价有所放弃，唯有如此，龙王才能珍惜这条道路，不至于轻易放弃。

“开始吧。”顾慎为仍然希望能走在自己的路上。

这又是忙碌的一天，虽然受到邀请，顾慎为并没有前往郊外观看十王练兵，他走出帐篷，觉得阳光明亮得刺眼，一切景物纤毫毕现，想要盯住看个仔细却不容易。

两顶帐篷以外，上官飞正拉着五六名卫兵，手舞足蹈地讲述自己勇救老汗王的事迹，慷慨地将获赐的金银珠宝分发给听众，自己只保留一串佛珠，“这可是老汗王用过的，里面蕴含着神力。”

木老头站在上官飞身边，十分不屑，却罕见地没有开口打岔。

只有五六名卫兵在放哨，大部分人获得龙王的允许，前去郊外参加龙庭大会，有不少小规模的比武，能让他们散心，或许还能赢点酒钱。

初南屏站在龙王身边，低头想着心事，不像平时那么警惕。

方闻是牵着马，带领两名卫兵向营外走去。

一路之隔，规模大得多的金鹏堡营地更加安静，除了几名百无聊赖的刀手，所有人似乎都出去看热闹了。

不知道为什么，顾慎为对这一幕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印象深刻，很久之后都不曾忘记，回想起来，却又觉得分外地不真实。

它就像暴风雨降临之前的宁静，令人难忘。

顾慎为冲上官飞招手。

“龙王有什么吩咐？”上官飞兴高采烈地问。

“嗯，去一趟对面。”

上官飞扭头望了一眼，“啊？去那做什么？人都不在。”

“给张楫送一坛好酒，要亲手交给他本人，不能让别人代收。”

“是，我估计张楫也在龙庭大会那边。”

“那就等他回来，总之把酒交给他本人。”

“好吧。”上官飞犹犹豫豫地应承，不明白龙王此举的意图。

木老头不请自来，忍不住说道：“笨蛋，龙王怀疑这个叫张什么的已经逃跑了，让你借着送酒的机会确认一下。”

上官飞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是我糊涂，昨晚喝酒太多，现在还没清醒过来呢。”

打探消息不用冒险。上官飞松了一大口气，能从龙王这里领到如此轻松的任务，可不容易，于是郑重说道：“放心吧，龙王。我非把张楫的下落问出来不可。”

上官飞转身去取酒。木老头撇撇嘴，“没见识，老汗王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快要死的老家伙而已。瞧他这副德性，进了金鹏堡营地。肯定又要吹牛，把龙王的正事忘在脑后，我去监督他。”

不等龙王同意，木老头已经追向上官飞，这是他先看中的工具。可不能让另一个老头子抢走。

顾慎为看着两名香积之国的女官与方闻是在营地门口相遇，说了几句话，急匆匆地向自己走来，突然问道：“铁玲珑呢？”

初南屏茫然地抬起头，“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把她找回来，她要是不听话，就把她捆起来带到我面前。”

初南屏先是一愣，随后露出感激的神情，对他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情感流露。“嗯。”他答应了一声，立刻动身离去。

两名女官来到龙王面前，“龙王，有件事很奇怪……红蝠，也失踪了。”

“怎么回事？”

“红蝠经常在东西两个营地来回跑。可昨天离营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我们开始以为她留在这边过夜了，可一想不对劲儿，龙王明明奉诏进宫。她留下干嘛？”

这话听着有些暧昧，顾慎为不去计较。想了想，说：“我知道她在哪，放心吧，她没有危险。”

龙王的镇定与安慰打消了两名女官大部分担忧，眉头同时舒展，可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其中一人说：“龙王，你说红蝠失踪，是不是跟教头有关，难道她发现了什么线索？”

“有可能，我会尽快把她们找回来的。”

两名女官仍有许多疑问，但她们相信龙王，没有多说什么。

“上官云还在吧？”

上官云自愿充当人质，一直留在香积之国的营地里。

“在，他很老实。”

“我去看看他。”

上官云对居住环境好像很满意，虽然帐篷不大，装饰也显出几分女子气，他都坦然接受，“如妹妹将这些女兵训练得很好，我真想不到她还有这个本事。”

“我想谈谈金鹏堡的未来。”顾慎为开门见山。

“金鹏堡的未来？”上官云脸上的笑意丝毫没变，“独步王会寿终正寝，我会继承王号，到时候，王号很可能已经得到北庭与中原的承认，就是这样，至于更大的野心，留我的子孙去考虑吧。““真巧，我的未来跟金鹏堡几乎一样，就是没有‘独步王’这三个字。”

“呵呵，看来这两个未来只能有一个能得以实现。”

“大日王的私生子对你还满意吧？”

上官云脸色骤变，旋即恢复正常，“龙王真是聪明，我还没见过他呢。”

“张楫会帮你讨得他的欢心。”

“或许吧。”上官云露出懒洋洋的神态，靠在打成卷的被子上，双手枕在脑后，“我就喜欢坐享其成。”

“还喜欢借助别人的保护，告诉我，你在躲谁？”

“龙王不知道吗？”上官云故作惊讶，“早在通天关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啊。”

荷女，在那次宴会上，张楫要求荷女不再监视上官云。

顾慎为心中的猜测终于得以证实。

“荷女可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人，我真后悔当时会得罪她，更后悔没有杀掉她，只有龙王，呵呵，她也就对龙王能网开一面吧？所以我只好暂时在你的地盘里躲一阵。”

顾慎为的问题提完了，他想，谁对谁网开一面还不一定呢。

第六百三十二章备战

一年一度的龙庭大会，十王练兵通常都是高潮，眼看与中原的战争就要展开，今年的练兵场面却极度令人失望。

王爷们似乎都没什么热情，麾下的将士也随之无精打采，在场上你谦我让，负责判定胜负的官吏们焦头烂额，艰难地寻找值得赞扬的理由。

最后，十几年来几乎次次垫底的圣日王军队，在冲锋途中摔下马的士兵最少，赢得比赛。

观众的欢呼少得可怜，大部分人不等比赛结束就离开了。

前去参加比武的龙王卫兵，却在傍晚时个个满载而归，中原与西域的高手大都被遣送出境，北庭人骑在马上个个生龙活虎，下马比刀比拳脚就差了一点，大雪山剑们在各项大大小小的比试中轻松获胜，牵回来不少牛马，有些当场卖掉，换得成包的金银。

顾慎为将所有卫兵分成两拨，分别指定队长，命令他们从今晚开始轮流值守，虽然龙王没有解释，近五十名剑客都明白，战斗要开始了。

身处陌生的异国，卫兵们仍毫无惧色，拔出锋利的重剑，仔细磨砺。

上官飞与木老头带回消息，张楫的确已经离开龙庭，只带走三名杀手，去向不明，顾慎为已经知道张楫的目的地，没有多问。

方闻是回来得最晚，来见龙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进帐篷就说：“大事不妙！大事不妙！”

“哪位王爷要抢先动手？”

“同时。”方闻是掏出汗巾在额上擦了擦，“传言说夸日王与日逐王约定今晚决一死战，双方的骑兵严阵以待。官吏们都快疯了，全在找借口暂时搬出龙庭，可又不敢大张旗鼓，只能偷偷摸摸地溜走，还有好几个人想借住在咱们的营地里呢。龙王……”

方闻是话没说完，离曼与野马不请自入。

离曼虽然是多敦王子的好友，但是表面上仍忠于日逐王，今晚全身戎装。神情严肃，冲龙王点点头，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日逐王下令全军戒备，王爷想知道，龙王愿不愿意充任先锋？”

“愿意。”

“今晚三更。龙王跟野马前去刺杀夸日王。我带来一队人，与龙王卫兵合力攻入金鹏堡营地，一律杀无赦。”

“很好。”

龙王答应得这么痛快，离曼有点意外。方闻是更意外，插口说道：“老汗王那边……”

“不用担心老汗王，他会支持今晚的胜利者，而胜利必然属于日逐王。”离曼的自信不容置疑。

“真的？”方闻是小声反问。

“我家王爷已经取得四位王爷的支持，另有三位保持中立。已经带兵撤出龙庭，夸日王现在是孤家寡人，只有日耀王还死心塌地追随他，所以，你说谁会赢？”

“日逐王会赢。”顾慎为替方闻是回答，然后下令：“军师不会武功，马上去西边的营地躲一下。”

“可是……”方闻是还有许多话没说，看到龙王神情严厉，马上改口。“遵命。”

“我给你找几名卫兵。”

顾慎为向外走去，方闻是紧随其后，离曼与野马跟到门口，目光不离龙王左右。

顾慎为指派五名卫兵护送方闻是，“告诉女兵们小心提防。不要慌乱，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要严守营地，不准任何人出去。更不要让外人进去。”

方闻是默契地点点头。

离曼果然带来一队人马，大概三百余人。不是普通的北庭骑兵，没有配备弓矢，倒是都拿着样式不一的刀剑，一部分挤在龙军营地里，另一部分就停在营外，隐然将对面的金鹏堡营地包围起来。

中原与西域的武林人士大都被撵走，这些人不知是什么来历，顾慎为从他们身上感觉到浓重的匪气。

卫兵全都走出帐篷，围在龙王帐篷附近，警惕地盯视着这群外来者，直到龙王冲他们点头示意，才将手掌从剑柄上挪开。

金鹏堡营地里寂然无声，比白天时还要安静，顾慎为知道，这是杀手们在准备战斗。

在一片紧张气氛中，只有木老头显得轻松随意，东瞧西望，走到龙王身边，大声说：“这就要打起来了？龙王，今晚允许我杀死几个？”

“一个也不准。”

“啊？我还想大展身手，为龙王立功呢。”

“你的任务是保护离曼将军。”

木老头瞥了一眼顶盔戴甲的离曼，冷淡地说：“我保护他？日逐王会高兴吗？”

“我用不着他的保护。”离曼傲然回答，木老头是日逐王的仇人，自然就是整个乃杭族的仇人。

顾慎为却不给这两人选择的余地，严厉地说：“这是我的命令，离曼将军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也会把你逐出龙军。”

木老头跳了起来，“没这么严重吧？”随后换上谄媚的笑容，“龙王尽管放心，有我在，没准还能让这个小伙子多生几根头发。”

离曼本来还想拒绝，可是龙王的严厉语气对他也有影响，嘴巴张了几次，没有出声，心里打定主意，绝不接受木老头的任何保护。

上官飞的兴奋早已耗光，跟在木老头身后，畏畏缩缩地欲言又止。

顾慎为看着他，语气更严厉了，“上官飞，今晚的任务是攻打金鹏堡营地，你下得了手吗？若是不敢，就去女兵的营地里躲着。”

“下得下得。”上官飞急忙回道，觉得表态不够坚定，挺直身板，补充道：“龙王给我定个数量吧，杀不够我向你请罪。”

顾慎为却没有理他，“木老头，再给你一个任务，替我盯着上官飞，他若有异心，就是你今天晚上唯一可杀的人。”

“没问题。”木老头痛快地应承下来，在呆若木鸡的上官飞腿上拍了两下，“你要是想讨好我让我开心，就弄点‘异心’出来，让我把你杀了。”

上官飞既委屈又不解，“龙王。你还不相信我啊？我都做了这么多事……”

“这些事都跟金鹏堡无关，等你证明自己彻底与金鹏堡决裂之后，才谈得上相信。”

上官飞垂头丧气，想争辩却不敢开口。

龙王越来越严厉，命令卫兵听从离曼的命令。然后转身问道：“离曼将军已经制定进攻的详细计划了？”

“是。”离曼有点慌乱。好像问话者是日逐王，而他准备得并不充分。

龙王今晚的表现跟从前有点不太一样，真的有点大敌当前的意思，离曼不自觉地受到感染。原本是奉命控制龙王卫兵的，现在更像是接受龙王指挥的部下。

“把头目都叫过来，我要听听你的计划。”

野马向离曼看了一眼，示意他不要中计，离曼却已决定不与龙王对抗。

三百人。共有十名头目，进攻计划制定得很详细，每一队人都有职责，顾慎为提出许多具体意见，尤其是提醒他们注意杀手的习惯，时刻防着侧后，下手务必要狠。

野马一直站在门口，监视着外面的情况，听到龙王的指点。不得不承认其中没有阴谋，于是向离曼点点头。

“咱们现在出发。”顾慎为最后对野马下达命令。

离三更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既然是暗杀，就得提前做准备，今晚的夸日王营地。必然加倍地难以渗入。

“野马有一个巧妙的暗杀计划。”离曼抢着说道，不想让龙王以为他们是在做纯粹的冒险。

“路上说。”顾慎为带头走出帐篷。

离曼松了一口气，事情比他想象得要顺利，龙王是个人物。多敦王子若是能得此人，必然如虎添翼。

夜色渐深。龙庭出奇地安静，众多普通百姓无从得知即将到来的大暴乱，心生预感的官吏与贵族则耐心地等待，不管怎样，今晚的胜利者仍将需要他们这些人的支持。

方闻是快马加鞭，早在营地里他就听懂了龙王隐藏的意思，一路上想得更明白了。

“今晚很可能会有劫营。”

女官们出乎意料地冷静，听到军师的提醒，一人立刻去安排警戒，另一人留下问明详细。

“今晚龙庭会有一场战争，龙王觉得金鹏堡很可能会来劫走上官云。”

“上官云不是主动留在这里的吗？”女官有些惊讶。

“此一时彼一时，总之把上官云看好，能绑多结实就绑多结实，多派人手盯着他，大家辛苦一点，晚上都别休息了，准备应对进攻。”

“这是龙王的意思？”

“龙王亲口下达的命令。”方闻是对此抱有十足信心，龙王说得很清楚，“不准任何人出去”，至于后一句“更不要让外人进去”，军师也听懂了，外人不准进，自己人当然可以。

香积之国的营地迅速进入战备状态。

一城之隔的龙军营地里，木老头觉得自己也听懂了龙王的意思，于是背负双手，笑嘻嘻地向离曼走去。

离曼盯着对面的金鹏堡营地，今晚他不是战斗主力，可面对的是一群陌生杀手，还是让他感到有点紧张，待会他会按照日逐王的安排，命令龙王卫兵先冲进去，等到两败俱伤，再让他率领的三百人收拾残局。

他支持远在西域的多敦王子，但绝不会公开与本族的王爷决裂。

离曼几乎没注意到木老头，看到眼皮底下有人招手，才投去厌恶的目光。

木老头坚持不懈地招手，离曼勉强弯下身子。

“龙王让我保护你的安全。”木老头小声说。

“用不着……”

木老头打断离曼，抢着说：“可我思来想去，这里太不安全，我还是带你去别的地方躲躲吧。”

“你……”离曼刚刚愤怒地吐出一个字，就觉得呼吸一滞，后面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顾慎为与野马已经接近夸日王府，野马看着龙王，眼神分明在问：“你打算什么时候露出真面目？”

让他惊讶的是，龙王露出的真面目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和我，要去刺杀老汗王。”顾慎为小声说。

第六百三十三章游戏

五个人坐在同一顶帐篷里，面面相觑，各怀心事。

上官云身上满是绳索，脚踝还连着锁链，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仍然保持微笑，最先打破沉默，“四大高手一块监视我，用不着捆这么结实吧？”

方闻是显得比其他人都紧张一些，竖耳倾听外面的声音，一有风吹草动就想站起身，“我不是高手，要我说，捆得还不够结实。”

木老头最坦然，接过话头，“你是觉得不舒服吧？”

“当然。”上官云苦笑道。

“要不我重新给你捆一下，保证让你舒舒服服，不，简直是飘飘欲仙。”

木老头摩拳擦掌，目光上下移动，上官云觉得浑身一紧，摇头笑道：“谢谢你的好意，我没资格享用木老头的绝技。”然后转向自己的弟弟，打量了一会，“不知道是不是记错了，我好像刚刚救过你一次。”

“你、你是想利用我。”上官飞急赤白脸，他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跟亲哥哥说话。

“对，‘利用’你给龙王传话，你的作用还真不小。”

上官飞的脸更红了，突然看到木老头若有深意的目光，吓了一跳，心想自己还在接受龙王的考验，怎么能显出心志不坚？木老头行事乖张，前一刻还在热情地传授武功，后一刻照样杀人不眨眼，自己可不能给他提供借口，“上官云，省省吧，这里没人会同情你，更不会放了你，是你自投罗网，怨不得别人。”

上官云没说什么，反倒是木老头开口指责，“上官飞，别装得太过头啊，你们是亲兄弟。稍微表露一点亲情，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上官飞不敢辩，也自知辩不过，干脆埋头不语，谁都不看。

木老头还要唠叨。上官云及时转移话题。将弟弟救出火坑，“阁下莫非是日逐王帐下者速将军的公子离曼？”

离曼身上没有绳索，脸色却比上官云难看得多，鼻子里发出一个声音。说不清是“哼”还是“嗯”。

“哦，原来你也是被抓来的，龙王跟日逐王决裂了？啧啧，世事难料，龙王更难料。”

“你的话好像特别多啊。是想跟我过不去吗？”木老头顺手抓起一截绳子。

“我哪有这个胆子？”上官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奇，“这回来北庭，独步王特意提醒我说，龙王不足为惧，木老头才是你最该注意的人，他不仅武功天下第一，聪明才智更是世所罕见。”

“独步王真说我的武功天下第一？”木老头明知不可能，脸上还是喜笑颜开。

“我干嘛骗你？”上官云越说越像是真事，“独步王还说。木老头没有参与争霸，乃是金鹏堡之幸，更是天下人一大幸。”

木老头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几乎消失在成堆的褶皱之中，起身走过去。“哥哥就是会说话，弟弟笨得跟坨屎一样。”说罢，抡起手臂，狠狠打向上官云的脸颊。

上官云躲过偷袭。他全身上下只有脖子能动，还是躲了过去。木老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大为惊讶，“你竟然敢躲？”

“凑巧而已，脖子上有只小虫。”上官云谦逊得像是知书达礼的青年面对父兄师长。

木老头不管这些，抬手还要再打一次，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响动，似乎有千军万马正在驰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动。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所有人还是向门口张望，木老头手臂僵在空中，忘了打人的事。

响声越来越大，方闻是跟上官飞都变了脸色，帐帘一掀，两人同时站起身。

进来的是一名女官，“日逐王的骑兵，刚从营地门口经过。”

“没骚扰营地吧？”方闻是紧张地问。

“没有。”

木老头忍不住插嘴，为了说这句话，他连举在空中的手臂都放下了，“别大意，一千名香积之国女兵，哪个男人不眼红？等王爷们打完仗，十有八九要把你们当战利品分给全军将士。”

女官脸色一变，随即昂首说道：“我们手里有弓箭，可不是谁的战利品。”

“没人想当战利品。”木老头双手一摊，“都是被迫的嘛。”

方闻是厉声斥道：“休得胡说，北庭王爷的战争，跟香积之国有什么关系？龙王自会见机行事，不管谁胜，都得善待龙军。”

木老头指着方闻是，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抓贼抓到了现形，“瞧见没？已经有又白又胖的男人对你感兴趣了，正想方设法讨好你哩，小心点，我可听说十几个大肚子女人正悬赏找他呢。”

女官哼了一声，“教头不在，你比从前更讨厌了。”说罢甩手离去。

木老头一脸惊愕，“她是在说我吗？我可是一片好心，不像白胖子，全是色心。”

方闻是本不想与木老头纠缠，这时再也忍受不住，“都是你多事，把龙王卫兵带过来不就行了？干嘛绑架日逐王的人？惹上麻烦全是你的责任。”

“哈，好一位神机妙算的军师，待会真有‘麻烦’上门，你就把责任都推给我好了，没准人家还能赏你几两银子。”

两人怒目相视，一个打不过，一个不敢打，都想用目光将对方逼退。

上官云出言相劝，“好了好了，各让一步，咱们能待在一顶帐篷里，总算是有缘，不如这样，玩个游戏，既可减少火气，又能消遣解闷。”

木老头仍然盯着方闻是，却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什么游戏？”

“嗯，这个游戏非常简单，就是猜一猜龙王明天早晨会站在哪一边，日逐王？夸日王？还是别的王？”

“你想说龙王两面三刀？”方闻是准备坚定地维护龙王的名誉。

“游戏而已，要不改成哪位王爷有本事取得龙王的支持？”

方闻是没心情玩什么游戏，木老头却高兴得很，搓着手掌，好像手心里含着骰子，“谁先来？”

“我不准你们对龙王无端猜测。”方闻是仍觉得这个游戏是对龙王不敬。

木老头指着方闻是，“军师先来吧。”

“我说了……”

“对，你说不能无端猜测。那就做点‘有端’猜测，你是军师，对龙王最了解，除非……嘿嘿……龙王不信任你，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敢玩这个游戏。”

方闻是张嘴要说。话到嘴边只剩下了一声哼，表示对这种指控十分不屑。

“我先来。”角落里的离曼竟然最先加入游戏，脸色仍然铁青，“龙王肯定会投靠日逐王。明天早晨他会亲自来向我道歉，并且惩罚你们的行为，尤其是你，木老头。”

木老头毫不在意，虽然这是上官云提出的游戏。他却自任仲裁，“光这样不行，你得说出点理由来。”

“这还不简单，两王相争，胜者为尊，谁掌控龙庭，龙王自然就会倒向谁。”

“嗯，有点道理，不过见识还是太短浅了些。上官飞，轮到你了。”

“啊？”上官飞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去，“我、我没想法，反正跟着龙王。他去哪我就去去哪。”

“别想投机取巧，你虽然有点笨，可也不是傻子，心里能没一点想法？快说。别让我逼你啊。”

上官飞被“逼”无奈，想了一会说：“日逐王和夸日王都得不到龙王。”

“为什么？”其他三人都不怎么在意。只有木老头颇为认真地发问，让游戏继续下去。

“嗯，我感觉，只是感觉啊，这两位王爷已经失去老汗王的欢心，老汗王默许他们在龙庭开战，与其说是放纵，不如说是挑拨，等双方两败俱伤，他再出手解决。”

听到这个理由，离曼惊疑不定，上官云开始饶有趣味地看着弟弟，就连方闻是也扭头瞅了上官飞一眼，“你对老汗王倒是颇有信心。”

“他爱上老汗王了。”木老头以深知内情的语气说，“正努力想当妃子呢。”

上官飞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变得通红，“我……没有，其实事情明摆着，老汗王出手处置中原和西域的刀客，就已经是一个提醒，聪明的王爷选择韬光养晦，日逐王、夸日王昏了头，才会在这个时候进行决战。”

“嘿，你知道什么？”离曼开口驳斥，“我家王爷可不会昏头，夸日王也不会，不管谁胜，都自有办法迈过老汗王这道坎。”

木老头喜欢这种场面，立刻加入战团，“暗杀嘛，多简单的招。”

上官飞绝不是木老头所说的“笨蛋”，心中想得其实不少，“而且还是栽赃嫁祸的招，日逐王胜，殺王的就是金鹏堡，夸日王胜，罪名就在龙王头上，两位王爷费尽心机拉拢西域势力，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木老头拍手，“小飞飞所言极是，瞧，受我熏陶，你变聪明不少吧？”

离曼脸上青红不定，他不是日逐王的心腹，对自家王爷的计划却也猜到大概，跟上官飞说的竟然差不多。

“你还没说龙王会站在哪一边呢？”木老头没忘记游戏规则。

“老汗王，龙王肯定选择草原真正的主人。”上官飞信心十足。

木老头看着方闻是，“怎么样，心痒了吧？说说看，证明你是龙王最信任的军师。”

方闻是的确心痒了，连哼数声，“龙王的脾气，决不受制于人，老汗王的掌控力越强，越得不到龙王的效忠。”

“你的意思是说龙王想单干？这不太可能吧，北庭人可不认他。”木老头诱使军师继续说下去。

方闻是明知此乃激将法，还是说道：“告诉你们也不打紧，反正天一亮就水落石出，龙王会与小阏氏联合，她是女人，比较好控制，利用她龙王能取得最大的利益。”

方闻是守住底线，没提多敦与罗罗两人。

“嗯，龙王擅长跟女人打交道。”木老头敬佩地点点头，“他那副不死不活的小白脸，还挺讨女人喜欢。”

不等方闻是指责，木老头已经转向上官云，“这是你的游戏，该你说了。”

上官云咳了两声，动动身子，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方先生果然是龙王最信任的军师，可心里有货没倒出来，我来捅破吧，龙王真正的心思根本不在龙庭，王爷也好，小阏氏也罢，都是过眼烟云，他想着的是西域的一位王子，一位将会非常重要的王子，但他现在心焦如焚，担心这位王子躲不过金鹏杀手的狭刀。”

方闻是大惊失色，脱口道：“原来你知道！”

上官云微笑点头。

上官飞已经喜欢上这个游戏，插口道：“三哥小瞧了龙王，你忘了一个人，龙翻云，还有一匹马，火焰驹，龙庭不乱，金鹏堡不敢动手，龙庭大乱，消息可跑不过已经出发几天的龙大哥。”

上官云的笑容微微僵硬，“唉，真要是这样，又得有一番苦战。”

方闻是暗自埋怨竟然没想到消失好几天的龙翻云，龙王一切行为皆有目的，龙翻云骑着火焰驹逃离赛场，绝不只是躲避日逐王那么简单，“看来金鹏堡是打算投靠东边的王孙了？不到一个月，连换三位主人，还真是勤快。”

“跟龙王一样，金鹏堡也不喜欢受制于人。”上官云淡淡说道。

“别打岔，压轴的我还没说呢，我的猜测跟你们都不一样。”

四人的目光投了过来，木老头却大摆矜持，昂首闭目，好像神仙附体，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你们啊，都太幼稚，被龙王的表面所蒙蔽，他其实根本不关心汗位落在谁手里，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一件事，怎么救出好姑娘，怎么打败坏姑娘。”

第六百三十四章首领

黑夜里隐藏着重重危机，就算是初来乍到的陌生者，也能从黑黢黢的帐篷中感受到强烈的杀气。

顾慎为不打算再前进了，无论野马的计划有多么巧妙，他都不想冒险，何况，今晚最重要的人物，根本不是那位夸日王。

“你和我，要去刺杀老汗王。”

说出这句话时，两人距离夸日王府不过里许，作为经验丰富的杀手，他们都明白，这里是安全与危险的分界线。

野马的瞳孔慢慢收缩，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奇迹般地似乎在向中间靠拢，他就知道龙王会耍花招，于是仅存的一只手握在刀柄上。

没有任何手势，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绝不同意。

“这是日逐王的意思。”顾慎为平静地说，双手远离腰间的兵器。

如果野马能开口，他会告诉欢奴，自己一个字也不相信，但他只是握紧刀柄。

“把你的帮手叫出来，免去无谓的‘考验’，咱们能省下许多时间。”

野马还是不吱声，但他的手缓缓离开刀柄，弯起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长两短三声，这本来就是他要做的事情，只是被龙王提前点破。

附近的一顶帐篷掀开帘子，里面漆黑一片，没人走出来。

野马带头，顾慎为随后，走进早就安排好的据点。

这算是一次小小的冒险，进到帐篷里之后，顾慎为却表现得极为随意，甚至两步超过野马，站在中间，说：“别紧张，咱们都是一伙的。”

帐篷里藏着五个人，围成一圈，相互间保持距离，沉默了一会，其中一人点燃油灯。光亮调到最小，只能照亮极小一片区域。

这就足够了，顾慎为马上认出正对面的人是上官怒，在这个决战之夜，他也被日逐王派出来执行任务：帮助并监视龙王。

还有三人是他不认识的刀客。最后一人顾慎为略有印象。这是夸日王的亲随之一，名叫魏春，曾经收过方闻是的钱，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上官怒领走罗宁茶的时候，他受到主人的惩罚。

五人当中，就数魏春显得最紧张，身体似乎在发抖，夸日王对手下人向来严酷。而魏春正在做的事情，足以使他遭受千刀万剐。

三名刀客跟野马一样，手都放在刀柄上，对龙王充满警惕，只有上官怒双手扶膝，显然，他是这个小团伙的首领。

“是时候说出日逐王的真实命令了。”顾慎为双手举在胸前，离刀剑更远。

上官怒好像也变成了哑巴，不久之前。他还是龙王的板上鱼肉，如今他却拥有决定龙王生死的权力，世事无常，他想，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又变成金鹏堡八少主，龙王则是惶恐不安的欢奴。

美好的感觉转瞬即逝，手中的权力极为有限，由不得他自作主张。而龙王更没有一丝的惶恐不安。

“你知道王爷的真实命令？”上官怒不动声色，他在龙王面前两次丢脸。希望能用严肃与冷漠挽回一点颜面。

顾慎为无从知晓日逐王的想法，他只是在猜测，然后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可他已经摸清龙庭的骨架与脉络，增添骨肉就变得轻而易举。

“咱们可以按照日逐王的原定计划行事，先证明我的忠诚，然后再改变暗杀对象，可这不仅浪费时间，而且，还很冒险，咱们都清楚，这位魏春在使苦肉计，他会把咱们领入陷阱。”

“我不是……”魏春腾地站起身，想为自己辩解，左边的一名刀客探身将他拽回原位，低声斥道：“闭嘴。”

上官怒看了一眼野马，这也是金鹏堡从前的杀手，比他更痛恨龙王。

野马只是杀手，他不知道日逐王是否还有密令，但他认同龙王的看法，这个魏春不可靠，于是生硬地点了一下头。

上官怒精心设计的场景被破坏了，龙王抢先公开秘密，让他变得尴尬，在争夺面子与完成任务之间犹豫了一会，上官怒选择后者，“杀了他。”

魏春抬头看着龙王，既兴奋又忐忑，当他发现左右各有一柄刀刺进自己腹侧时，竟然没感觉到丁点的疼痛，他想求饶，他想坦白一切，张开嘴，涌出的却是鲜血。

“夸日王自以为聪明，他的伎俩早就被咱们王爷看破。”上官怒按着膝盖站起身，他还不太习惯说“咱们王爷”，显得有点生硬，接着没做任何停顿，顺嘴说道：“动手吧。”

三柄刀同时拔出，三名刀客还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就斜斜倒下，其中两人手中的刀还沾着魏春的血迹。

上官怒不得不承认，只有跟自家杀手才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龙王与野马都理解了他的意思，谁也没有半刻的犹豫，更没有杀错目标。

“接下来的任务，北庭人不能参加。”上官怒给出最简单的解释。

三名刀客都是北庭人，他们的任务是监督龙王，发现异常时能杀就杀，不能杀就出声警报，让龙王暴露给敌人。

他们不知道的是，如果龙王忠诚可靠，自己就得死。

暗杀老汗王这种事，对普通北庭人连提都不能提。

三名背叛金鹏堡的杀手互相看着，手中的刀都没有入鞘，这是一个微妙的时刻，有杀手却没有首领，好像三匹陌生的狼在草原偶然碰头，依靠神奇的直觉，它们得迅速决定尊卑次序。

上官怒占有先天优势，他是八少主，心里藏着日逐王亲口下达的密令，本以为取得掌控权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是刚一杀掉三名刀客，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不仅龙王拒绝承认旧主，就连野马，也显出跃跃欲试的架势。

“咳。”上官怒清了清嗓子，结果又一次被龙王抢在前面。

顾慎为第一个收起刀，“我来动手，两位没有意见吧？”

上官怒发现自己再不争取的话，很可能会从主导者沦为附庸，于是加重语气，“我还没说日逐王的密令。”

“或许日逐王就没想让你说出来。”顾慎为盯着上官怒，平淡的述说里却藏着一丝责备。

上官怒强行压抑的愤恨一下子膨胀起来，通天关的鄙视、罗宁茶的羞辱同时涌上心头，“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日逐王没将任务交给你一个人的原因。”早在很久以前，顾慎为就已经跃过旧主的障碍，在他眼里，站在面前的人只是一名未老先衰的失败者，“冲动的时候，你一点都不像杀手。”

上官怒挥出一直没有收起的狭刀，明知这是毫无希望的举动，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臂。

出刀格挡的人是野马，这两人一开口，他就决定退出首领之争，上官怒愤然挥刀，他已经选定这次暗杀的指挥者，他恨龙王，可是面对一次要冒巨大风险的行动，跟随龙王才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失去冷静的金鹏堡八少主，的确不像真正的杀手。

顾慎为没有拔刀，但他牢牢握住上官怒的右腕，丑陋的铁钩竖在眼前，分毫不得前进。

上官怒藏了一手，将铁钩当作兵器，为此苦练多日，结果还是无能为力，龙王的手掌好像比铁钩还要坚硬、还要冰冷，寒气传入体内，上官怒不由自主地颤抖，这让他感到无地自容。

挣扎两下之后，上官怒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竟然再次对龙王心生恐惧，“放开我。”

顾慎为等了一会才松开手，知道一切水到渠成，“我有一个计划，需要你们两个配合。”

上官怒体内寒意缓慢减退，身体抖动得却越发剧烈，好不容易才控制住，他却已经失去了全部机会，只能垂首聆听。

野马还没有完全接受龙王的首领地位，他心中也有一个结，在解开之前，无法将信任交托出去。

“你担心我在最后关头出卖你？”顾慎为猜到了他的想法。

野马生硬地点点头。

“如果当初的暗杀成功，你会一直保守秘密，永不出卖我吗？”

当时的计划是杀死双胞胎，将罪名推到另一位少主身上，欢奴与野马互相掌握把柄，可他们的对立与仇恨从未缓解，出卖只是早晚的事情。

野马从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他知道，而且肯定，如果不是欢奴抢先一步，自己事后也会想办法将所有知情者除掉。

“你用不着相信我，我永远都会选择先发制人，相信你自己的刀。”

野马垂下目光，没错，就算龙王忠诚可靠，他也得保持戒备，这本是杀手的基本准则之一，说到底，他被逐出石堡，是因为动手太晚，所谓“出卖”，不过是杀人的另一种手段。

“所有人的脑袋都一样，让咱们去取一颗回来吧。”

三人走出帐篷，顾慎为带路，左侧后是野马，再往后一点的右侧是上官怒，他们暂时放下勾心斗角，准备进行一次即将震惊天下的暗杀。

子夜时分，弯月西悬，日逐王与夸日王的骑兵在龙庭贵族区展开决战，呐喊声远远传播。

顾慎为指着不远处的百花营，小声向两名临时伙伴说出自己的计划，“这里藏着的人，在老汗王眼里非常重要，她也是咱们混进王宫的唯一机会。”

第六百三十五章王宫

小阏氏独自坐在帐篷里，夜已深，她仍然穿戴整齐，毫无睡意，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进来报告消息。

龙庭像一个庞大的狮群，老狮王露出垂危的迹象，还没咽气，年轻的雄狮们就已经公开厮杀争当新王。

小阏氏倍感女人的无力，她有野心，也有军队，甚至还有支持者，但她只能按兵不动，在这种敏感时刻，她的插手无论输赢都会惹来争议。

也跟狮群一样，雄狮争位，母狮旁观，它们总有办法控制新狮王，但不会干涉，也不会选择狮王。

小阏氏希望自己有选择。

一名身穿皮甲、戴着头巾的女兵走进来，“日逐王与夸日王的军队已经交锋，不所出您所料，其他王爷临阵胆怯，全都停在工匠区坐壁上观。”

“这就说明两王尚未分出胜负。”

“日逐王兵多将广，必定会胜。”

小阏氏笑了笑，女兵拣她爱听的话，不明白她现在急需的是事实，日逐王若是稳操胜算，诸王就不会旁观了，“北面有异常吗？”

“暂时没有，王宫加强了戒备，但尚未发现调动骑兵的迹象，几位王爷都遵守约定，没有向北调兵，百花营的防护比王宫还要森严，就算是苍蝇也飞不进来。”

小阏氏挥手让女兵退下，自己继续思考目前局势的各种可能结果，以及最有利的应对措施。

“她以为小阏氏希望日逐王战胜。”一个声音从身后呼。

小阏氏回头看了一眼，没有特别惊讶，反而笑了，“苍蝇飞不进来，龙王却能，是你的功夫太好，还是我的部下出卖了我？”

“你的部下认为我不是威胁，而且这样做最符合你的利益。”

“当奴仆开始替主人着想并自作主张的时候，就是背叛的开始，哈哈。这话听着怎么像老汗王说出来的，唉，从他嘴里，我可得到不少东西。”小阏氏摇摇头，“我就知道。不该让部下跟香积之国的女兵交往太多。”

“我来做个了结。”顾慎为说出目的。

小阏氏转过身。看着年轻的龙王，“咱们还没开始，哪来的了结？”

“因为你的谎言，联合已经失效。也就无所谓‘开始’。”

小阏氏对指责既不气愤也无羞愧，“没错，我把罗宁茶送给老汗王了，这是我必须执行的命令，我没告诉龙王。是因为龙王好像对那个女人没什么兴趣。”

“不只是她。”

“呵呵，龙王在套我的话，可我听不懂，干嘛不直接说出来呢？我若是不说实话，你可以给我一刀，反正今晚很热闹，我也不至于死得孤孤单单。”

“北庭一直在拦截龙军信使。”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没听说过这种事，也不知道拦截信使能有什么用。”

“把多敦送到西域。是你的主意吧？”

“老家伙告诉你了？没错，是我的主意，能让老汗王重新注意到这个儿子，也是我的功劳，不管老家伙怎么想。哪怕他嫉妒得发狂，我也要嫁给多敦，这是我服侍他那么多年受那么多苦该得的报酬。”

小阏氏说得理直气壮，神情坚毅。好像谁敢反对谁就是她的敌人，然后她缓和语气继续说：“这对你没有坏处。对咱们的联合也没有影响，多敦当上汗王，你就是西域之王，咱们可以继续联手，向中原发起战争，你从前不是中原人吗？完全可以当皇帝。”

这个场景实在太遥远了，就连小阏氏也觉得过于虚幻，所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希望用兴奋的神情增加说服力。

顾慎为对此不感兴趣，直接转到下一个问题，也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老汗王抓了跟我有关的几个人，我想是藏在你这里了。”

“女人？”小阏氏的眼睛更亮了，刹那间，这条消息的重要性似乎超过了龙庭正在进行行的诸王之战。

顾慎为点点头。

“我就知道龙王是性情中人，这就是为什么我选择与你结盟的原因。”小阏氏显出真实的兴奋，甚至向龙王迈出一步，完全忘了这是一名杀手，“当我听说你利用香积之国的女兵打败金鹏堡，我就想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人，你信任女人，关键是你信任仇人的女儿，你们两个相爱了，不是吗？”

“这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顾慎为用冷淡的语气给小阏氏浇了一盆凉水，“我在北庭需要一位可靠的盟友，可不是关心情爱多于实力的女人。”

小阏氏收敛笑容，神情却依然暧昧，好像她在龙王身上找到了共同点，让两人变得互相理解了，“我希望能帮到你，而且是不遗余力地帮你，上官如已经失踪好久了，可她不在百花营，的确，在我这里藏女人似乎最方便，可你忘了，老汗王是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建立的洞窟最少有二三十座，任何一处都能塞十几个女人。不过你向我求助是正确的，没人比我更了解老汗王，给我一天时间，不管几个女人，我都能替你找到。”

顾慎为并没有向她求助，小阏氏自己揽到身上，随后还带着一点不满责备道：“其实你早该向我开口的，可你对上官如表现得不冷不淡，我还以为自己从前的猜测是错误的呢。”

顾慎为想要解释，马上又改变主意，就让小阏氏抱有现在的想法与态度吧，这对他只有好处，“我希望天亮之前就能有结果。”

“干嘛这么着急？发生什么事了？”小阏氏不明白，对上官如的失踪一直表现得不紧不慢的龙王，何以突然变得急不可耐。

“老汗王要动手了。”

顾慎为撒了一个谎，小阏氏却颇为相信，“我会尽力，你就在这里等我消息。”

“不，我要你现在就想办法把我送入王宫。”

“做什么？”小阏氏立刻警惕起来，好像刚才的热情从未存在过。

“老汗王邀请我今晚去见他，但他没给我留路。”

“这像是老家伙的把戏，可你得明白，老汗王非常忌惮受制于人，他若是知道我能把你带进王宫，绝不会饶了我。”

“他不会惩罚你的，他已经给你安排了结局。”

“哈哈，老汗王永远都是老汗王，整个草原都视他为神，他就真的以为自己是神了，把每个人都当成棋子，随意摆布。”

小阏氏看上去十分不屑，可是只维持了一会，神色就黯然下来，“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和多敦注定不会在一起。”

小阏氏没有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会，说：“他不是每次都正确，好，我会亲自带你进王宫。”

“不只是我，还有两个人。”

“希望他们做事跟龙王一样利索。”

贵族区开始出现火光，东一簇西一片，火势不算太旺，战斗的呐喊声却弱了下来，“观战的王爷们就要参战了。”小阏氏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是说给身后的龙王听。

顾慎为与野马、上官怒此时是小阏氏的卫兵，百花营里原本没有男人，昨天傍晚，小阏氏调来归属自己的五百名骑兵，负责防护外围。

他们没能发现三名杀手潜入营地。

王宫守卫比平时森严得多，小阏氏想进去也不容易，她采取的手段很简单，怒斥，然后带头向里面疾驰，“谁也不能阻止我见老汗王。”

没人能阻止她，也没人敢碰她，真正的障碍是数不清的帐篷，老汗王的住处时常更换，尤其是在与神灵沟通或者举行秘仪的时候，地点更是要严加保密。

今晚尤其如此，小阏氏连闯数处最常用的寝帐，除了惊醒几名女奴，没发现老汗王的任何线索，追在她身后的卫兵与太监，只会哀求小阏氏别添麻烦，拒绝提供任何帮助。

小阏氏气愤地离开王宫，“我的事情很重要，看明天老汗王怎么收拾你们。”

卫兵们全都松了一口气，相信明天被收拾的肯定不是自己，谁也没注意到，在小阏氏频繁进出帐篷的过程中，三名卫兵消失不见。

三名杀手各行其是，这是他们在潜入百花营之前就已经达成的协议，既然互不相信，谁也不肯在最危险的地方将后背暴露给另一个人，唯一的选择就是分头执行自己的计划。

顾慎为将两人带入王宫，解决了暗杀的最大困难之一，接下来，就要看各自的本事。

上官怒武功最弱，自信却一点也不少，暗杀比的不只是刀法，他曾经是少主，参与过的行动比另外两人都多，经验丰富，知道如何扬长避短。

野马对龙王向来不服气，而且拥有独一无二的优势，他跟老汗王身边的法师有过密切交往，从这些人口中了解到不少老汗王的秘密。

顾慎为谈不上自信与否，他知道老汗王在等自己，也知道该怎么找到目标，他先寻一处地方隐藏，等到王宫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开始行动。

老汗王此前接见龙王的帐篷里空无一人，外面也没有卫兵把守，却在屋子中间摆了一坛酒。

顾慎为兜了一个圈子，来到举行晚宴的帐篷，这里也没有卫兵把守，好像是空的，可他一进去，就知道黑暗中站着一个人。

“请龙王选一个名字。”冷冰冰的声音不是老汗王，而是一个女人。

第六百三十六章女人

四周的火把好像最优秀的杀手，在目标毫无防范的时候瞬间燃起。

偌大的帐篷经过彻底改造，已经没有晚宴时的丁点痕迹，能容纳上百人的帐篷空空荡荡，只在最里面搭起一座平台，五级阶梯，紫色的帷幔从天棚直垂地面，后面似乎隐藏着一张硕大无比的床榻。

老汗王的一名贴身女奴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冷冷地看着龙王。

火把亮了，却没有点燃者的身影。

顾慎为慢慢向前迈步行走。

女奴再一次提出要求，“请龙王选一个名字。”

顾慎为停在十步之外，“请老汗王出来说话。”

“请龙王先选一个名字。”女奴坚持立场。

顾慎为再次前行，女奴稍显慌乱，“龙王请止步。”

没有得到回应，龙王已经走到身前，女奴突然扯开宽松的衣裳，露出胸脯的同时，左手一扬。

对可见与不可见的两样武器，顾慎为都不在意，轻轻吹出一口气，看不见的迷药反扑主人，看得见的胸脯缓缓倒下。

他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轻轻一拽，帷幔仿佛流沙一般萎顿，有那么一瞬，顾慎为的右手对刀柄的渴望达到顶点，危险好像近在眼前。

这是一次错误的警报，眼前的场景虽然骇人，却没有危险。

帷幔后面果然有一张床，虽然没有想象得那么大，也足够并排躺六七个人。

四名近乎全身赤裸的女奴围坐在床上，中间摆着一只澄黄的铜盘，盘内盛放一颗微微扬起的头颅，双眼紧闭，嘴巴茫然张开。

女奴们一起扭头看着龙王，嘴角、脸上沾满鲜血。

“龙王还没给老汗王一个名字。”女奴之一说，四人同时瞥了一眼盘中的头颅。

顾慎为也看着头颅，“我想他听不到了。”

一名女奴抬起右手，在头颅上方晃了晃。“魂魄刚走到这里，他能听到帐篷里的一切声音。”

“他的力量也没有完全消失，我们吞到肚子里，就变成我们的力量。”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挣扎，可这回他再也没办法折磨我们了。”

顾慎为见过比这惨烈得多的死状。都没有这四名女奴的话让他感到毛骨悚然。她们说话时的神态轻松随意，好像所作所为再普通不过。

他不再说话，目光在床上扫了一遍，绕到对面。掀开衾褥，看到残缺的尸体，却没有遗诏的影子。

他还是晚了一步。

“她呢？”顾慎为退到台下，轻声问道。

女奴们互相望了一眼，从始至终没有做出任何阻挡的动作。“她在等我们完成仪式，成为姐妹中的一员。”

顾慎为说不清心中的真实感受，既有憎恶，也有同情，还有一丝愤怒，这五名女人是老汗王仇人的后代，送到这里纯粹是为了让他发泄欲望倾倒仇恨，她们报仇了，却没有逃脱被利用的命运。

这一次。她们被利用得更加彻底，几乎失去了全部人性。

顾慎为转身，看到了她。

“你怎么都不肯选一个名字。”

跟平时一样，荷女悄没声地出现。

“那毫无意义。”顾慎为尽一切努力感受她的情感，希望从中找到一点温暖的东西。

荷女却像一座金属雕像。所有试探都被反弹回去，谁也无法知道冰冷的外壳里面是虚是实、是凉是暖。

“没错，那毫无意义，只是我的一时痴想。忘掉它吧。”

“好。”

“你早就猜到是我了？”

“不算太早，上官云猜到你有本事在龙庭呼风唤雨。他知道得不多，我加入一点推测。”

“那个胆小鬼，反应到挺快，以为躲到你的地盘里就会安全，我暂时放他一马。可笑的是，他一直试图收买我，一度还以为自己成功了。”

“没什么可笑的，许多人都想收买你。”

“日逐王、夸日王、圣日王，甚至包括你的鞠王后。”

“他们都很愚蠢。”

“是啊，如果一定要被收买，干嘛要退而求其次？老汗王是这世上最有权势者之一，出手比所有人都阔绰，跟他相比，金鹏堡和几位王爷不过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让我想想，入海坡之战的时候，老汗王就已经派人观察战况，随时准备邀请我前往北庭，这样算起来……一年半以前，咱们还在石国的时候，你就已经决定接受老汗王的收买了。”

荷女露出淡淡的微笑，摇摇头，“你弄错了，我没有接受收买。”

顾慎为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头颅和木然的女奴，“请原谅我的一时糊涂，一年半以前，你决定操控老汗王。”

荷女点点头，“我派了几名弟子过来，原以为是这一件很难的事情，结果却轻而易举，老汗王迷恋女人，为了让自己维持雄风，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甚至可以牺牲掉‘长生’。”

“我从来没听说过老汗王身边有女法师。”

荷女又露出微笑，“杀手喜欢黑暗，即使在夜里也要走在阴影之中，我怎么会让我的人出现在老汗王面前？他是草原之主，更是玩弄势力平衡的高手，就算是下贱的弄臣，也要让其互相嫉妒互相争宠，不允许任何一方独擅专宠。”

“怪不得我之前没见过韩芬，原来她一直在北庭。”

“是啊，韩芬很忠心，值得我信任，在她的帮助下，这五名女奴取得了老汗王的欢心。”

韩芬擅长一套行云布雨指，连顾慎为都入迷三天，险些无法自拔，更不用说毫无防范欲望又很强烈的老汗王。

荷女抬起左手，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竟然显出十足的威严来，她好像已经是这里的主人。

韩芬走进来，脸上的笑容很开心，“龙王你好啊。”

“很好，你也好。咱们大家都好。”

韩芬认真地点点头，顾慎为发现自己的讽刺根本就是多余，韩芬忠实地执行命令，不去想也不明白最终的后果，她从未有意隐瞒。龙王任何时候询问。她都会将真相和盘托出，只是顾慎为从来没想到单纯得跟婴儿一样的韩芬，会担负如此重要的任务。

床上的四名女奴向韩芬而不是荷女下跪，眼神里透露出难以言说的崇敬。好像只是看着她就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顾慎为明白了，他所说的“她”是指荷女，女奴的回答其实是说韩芬。

接下来的事情他能猜到大概，五名女奴成为老汗王的最心爱之物，可她们的地位比弄臣还要低下。竟然没有受到任何一方势力的注意。

老汗王将再展雄风的功劳归于法师和自己对敌人的仇恨，也从来没有防备床上的五个玩物，对背后的韩芬更是一无所知。

韩芬可以伪装成宫女，至于向老汗王推荐晓月堂秘术并诱导他邀请龙王，也不需要韩芬出面，另有晓月堂弟子诱惑权贵，由他们进言献策即可。

龙庭是男人的世界，王爷们严加防备的也是男人，只带来数十人的龙王受到全方面的关注。女人却被忽略，荷女从中受益不少，许多人试图收买她，却没有一个人正确估量她的价值。

荷女继续说道：“你是龙王，永远想不到这世上有多少女人痛恨她们身边的男人。晓月堂费尽心血寻找合适的女婴，让她们杀人，逼她们发疯，其实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女人的仇恨与疯狂。俯拾即是，根本用不着特意培养。你瞧。韩芬做到了，她收下五名优秀的弟子，她们现在还很弱，挡不住你一根指头，可她们能轻易杀死老汗王，你却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偷偷潜入。所以，什么才是力量？武功不过是力量的一种形式，晓月堂没有充分挖掘本门的优势，转而学习武功，走的是一条弯路。”

荷女的神情依然冷漠，但她的话明显比平时多，倾述的欲望支配着她，站在面前的，是她唯一在意的听众。

“晓月堂的野心原来不只是金鹏堡跟璧玉城。”

“那是个愚蠢的野心，一座破败的城堡和一座肮脏的城市，有什么值得争夺的？”

顾慎为点点头，表示赞同，“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日逐王和夸日王以为他们之间的决战得到了默许，此时正在观战的王爷们却接到老汗王临死之前发出的密令：谁能铲除前两位王爷，谁就是汗王继承人。每一个王爷都以为自己的命令独一无二，所以，龙庭将陷入混战。”

“在废墟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这是个不错的计划。”

“不错，但不够好，男人一有机会就会骑在女人头上。干嘛要培养新势力呢？让战火烧遍草原，一直漫延到中原与西域，等男人死得差不多的时候，女人就可以掌控世界。”

“你疯了。”顾慎为终于说出心中的实话。

荷女还以一个微笑，“我没疯，我不会让男人死光，总得留一些繁衍后代，只是不需要太多，你瞧老汗王，他让几十个女人怀孕，生下一百多名子女，这也是所有男人的愿望吧，所以，减少男人的数量，对双方都有好处。”

顾慎为猜到荷女的许多行动，却怎么也猜不到她脑子里会有如此疯狂的想法。

“你不可能成功。”

“试试才知道，而且，如果你肯帮我，成功的机会就会增加许多。”

“我也是男人。”

“你是有价值、应该活下去的男人。我的计划没有多少风险，咱们会一直藏在幕后，享受阴影带来的便利，即使大功告成，也没有必要显露真身。”

荷女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与她冷静的计划截然相反。

顾慎为沉默片刻，“韩无仙呢？堂主同意你的计划吗？”

荷女也沉默片刻，“她同不同意一点都不重要，可是只要你把她交出来，我就把你的女人都还给你。”

顾慎为的嘴角微微一动，这是他最接近笑容的表情了，绕了一圈，他终于重新掌握主动权，他绝不允许自己第二次上当受骗，尤其是在荷女手里。

第六百三十七章礼物

杀戮的呐喊骤然高涨，仿佛在空中降落一半的暴雨，既远且近，眨眼就会降临己身。

“听。”荷女竖起一根手指，做出侧耳倾听的样子，“观战的王爷们动手了，他们喊得这么响，是以为老汗王还能听到。”

荷女知道龙王不会轻易说出堂主韩无仙的下落，所以干脆不提。

“北庭没那么容易陷入混乱。”顾慎为说得很随意，好像两人还跟从前一样，互相理解，心有默契，共同商量一件正在制定中的计划。

他们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伙伴，却也不是敌人。

“新汗王一出现，混乱很快就会结束，这是传统，许多北庭人都这么说，好像这是他们的主动选择，其实这是一个借口，他们的贪婪与野心失去了控制，无人能够阻止，只好给它加上一个看似美好的理由。”荷女今晚的微笑特别多，虽然脸上的冷漠并没有因此减少几分，却的确使得谈话不那么剑拔弩张，她在尽一切努力不让两人的关系陷入敌对状态。

荷女的冷静分析让顾慎为感到惊讶，他还很少听到荷女对天下大势做出判断。

“想让混乱继续下去，其实很容易。”荷女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永远不让新汗王出现。”她扫了一眼床上的头颅，“冒头者斩，今晚混战的胜利者，明天一早就会遭到暗杀。”

“暗杀迟早会让晓月堂暴露的。”

“所以刺客不能是我的人。”

“嗯，那就只能是木老头了。”

“木老头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向谁效忠。”

“别太相信他，木老头唯一效忠的是他自己。”

“我会小心的。”

两人渐渐客气起来，韩芬站在荷女身后，脸上笑容灿烂，用嘴型说着什么，顾慎为完全摸不着头脑，没有给予回应。

“王爷们死光了，北庭的局势也还会慢慢缓和。总有一位汗王子孙能够得到整个草原的承认。”

荷女抬手示意，韩芬从身后拿出一只长方形的木匣，双手捧到御众师面前，脸上有点失望，因为龙王没能看懂她的唇语。

“这是老汗王的遗诏。一共两份。多敦与罗罗各一份，除了名字，内容没有区别，老汗王的原计划是由你辅佐多敦。金鹏堡拱卫罗罗，赢家通吃，可我改变一下计划，西域的多敦会先得到遗诏，带兵返回草原。等他快要平定混乱的时候，东南边疆的罗罗会发现自己也有一份遗诏，很自然，他将起兵造反，宣称多敦的遗诏是假冒的。我的具体计划暂时想到这里，你有没有更好的主意？”

“你的计划已经很完美，如果想让混乱在罗罗之后仍然继续，就得在三大后族身上想办法，尤其是乃杭族。日逐王死了，他的野心不会，给草原上的野心家留几个傀儡。”

“好主意，汗王家族的成年男人全都杀掉，只留十五岁以下的小孩。让他们四处投奔各自的舅氏，几年之后就是新一批争位者。”

“还有中原，皇帝会派兵趁虚而入，当心为他人做嫁衣。”

“我已经派人去中原了。不知道小皇帝是不是跟老汗王一样喜欢女人，我对中原一无所知。”

顾慎为想了想。“我知道得也不多，可是如果我的印象没错的话，中原不如北庭好控制，皇帝的至尊无上只是表面，其实真正的权力由许多大臣共同掌握，就算皇帝迷恋女色，也不耽误军队出征。”

“这还真有点麻烦，我又得向你请教了。”荷女的声音难得地显出一丝温柔，这是她极少在龙王面前展示的神情。

在她身后，韩芬笑得越发欢畅，一点也没看出友好气氛中所隐藏的杀机。

“让北庭人投降。”

“这算什么主意？”荷女略显惊讶，却没有恼怒，她知道龙王必有理由。

“我想起小时候的一次朝堂争议，一连三天，父亲回家之后说的都是这件事。当时有一支北庭部落投降，如何处置他们却让朝廷感到头痛：留下他们，这些人不会种地，只会逐水草而居，对地方百姓是个不小的骚扰；撵走他们，又怕各国寒心，从此再也没人肯投降。”

“最后呢？”

“最后决定接受这支部落，按月供给钱粮，不让他们放牧，慢慢教他们种地。”

“这可不是好办法，让北庭种地，就跟让战士学刺绣一样困难，而且，得花不少钱吧？”

“耗资巨大，我父亲说，亏得投降的人不多，否则的话国库可能会为之空虚，没准还将引狼入室。”

“引狼入室。”荷女重复道，脸上的淡淡笑意消失，“晓月堂需要你这样的人。”

“唉，你知道我的脾气，从盟友突然降为附庸，很难接受。”

荷女没开口，憋了好处的韩芬得到暗示，兴高采烈地说：“不是附庸，龙王，御众师愿意让你当堂主，她其实……”

“还是那句话，我也是男人。”

“也是那句话，我没想将男人杀光，你能派上用场，很大的用场。”

顾慎为认真地考虑了一会，摇摇头，“抱歉，晓月堂对我来说太神秘太陌生，我怕自己会落得被架空的下场。”

“不会，只要你……”韩芬的话再次戛然而止，这让她憋得更难受了。

面对拒绝，荷女没有气馁，但也没有继续劝说，“这是龙王的决定，没准过一阵你会觉得晓月堂没那么神秘陌生。咱们先看看老汗王的遗诏吧，毕竟你是为它们而来的。”

木匣的锁闭之处封有泥印，荷女随手捏碎，打开匣盖，看了一会，从里面拿出一卷纸来，展看扫了一眼，递向龙王。

顾慎为走过去，接过遗诏，三步之遥，这是他们最近的距离。近到几乎可以展开一次快速的暗杀。

遗诏是用弯弯曲曲的北庭文字写成的，顾慎为一个字也不认识。

韩芬问床上的四名女奴，“你们谁认得这些怪字？”

女奴一起摇头，她们虽然出身于贵族，可是在北庭。连王爷本人都不怎么识字。更不用说普通贵族的女儿。

顾慎为在意的却不是文字，木匣近在眼前，他能看到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份遗诏，而不是两份。

“老汗王留了一手。”顾慎为将遗诏放回匣内。

“没关系。我猜这一份是给多敦的，那我就改一下计划，先让罗罗扫平北庭的王子王孙，再让多敦起事。”荷女看着龙王，目光坦诚而深邃。完全不像一名年轻女子，“这样一来，晓月堂就更需要你了，只有你能帮助多敦生存下去，并且发展壮大，有朝一日能与罗罗抗衡。”

顾慎为慢慢地退后两步，他怕自己经受不住诱惑，会拔剑刺向眼前的女人。

他还是摇头，“你知道的。”

帐篷外面有人拍手。清脆的两声。

荷女笑了笑，“不管怎样，我都要送你一份礼物。”

从帐外走进来三名蒙面女子，每人都夹着一个比她们要高大的男人。

男人头上套着黑布，双手绑在身后。落地时扑通一声，扭了几下，谁也没站起来，显然中了迷药。

蒙面女子向荷女点头致意。马上退出帐篷。

韩芬控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刚一得到御众师的暗示。马上揭开第一名男子头上的黑布套。

顾慎为认得这是老汗王身边七大鹰爪之一，似乎叫青隼，北庭的顶尖高手，如今嘴里塞满布条，跪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

他很不服气，因为自己并非败于刀剑，而是落网于偷袭，他先是恶狠狠地盯着龙王，然后转到荷女与韩芬身上。

很快，他看到了床上的场景。

他睁大眼睛，嘴里发出沉闷的嗬嗬叫声，摇摇晃晃地竟然站了起来，只坚持了片刻，又摔倒在地上。

“他叫青隼，被夸日王收买，犯下大逆不道之罪，亲手杀死老汗王，被卫兵发现，发起狂来，最后死于乱刀之下。”

荷女宣布第一名俘虏的作用，这不像是给龙王的礼物。

青隼听在耳中，又想起身，被韩芬一指戳倒，这是她喜欢的游戏。

“就算有了凶手，她们也得殉葬。”顾慎为回头望了一眼床上地下的五名女奴。

“这个计划与她们无关，我只是不想让人怀疑到晓月堂头上。”

韩芬迫不及待地揭下第二名俘虏的头套。

这人年纪不大，相貌英俊硬朗，顾慎为不认得他。

“这就是冯勤。”韩芬介绍道。

顾慎为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冯勤是上官少敏的“恋人”，杀死了大日王宠臣，并在试图刺杀夸日王时被抓。

冯勤不像是经过严刑拷问的样子。

“上官少敏在我手里，你愿意一命换一命吗？”

韩芬拽出冯勤口中的布条，让他回答御众师的问题。

冯勤完全摸不清方向，更不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目光惊慌地扫来扫去，“我、我……”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对自己更有利，因为他对上官少敏的爱情是假的。”荷女似乎有一点失望。

“不，我真的……喜欢她。”冯勤急迫地说道。

“只是一点而已，还没到为她而死的地步，你来龙庭也是金鹏堡的命令，独步王保证你会平安无事。”荷女没有疑问，只是陈述。

冯勤迟疑地点点头。

韩芬立刻将布条塞回他的嘴里，夹着他扔出帐篷。

“他不能死在这里。”荷女平淡地说。

韩芬已经跑回来，揭下第三名俘虏的头套。

上官怒避开了王宫卫兵，却没躲过晓月堂弟子。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他代表日逐王前来刺杀老汗王，结果死于青隼之手，你可以拔刀了。”

荷女身后，韩芬眉开眼笑，不停地向龙王使眼色。

顾慎为还是没看懂。

第六百三十八章证明

帐篷外面传来马蹄杂沓的声音。

“混乱传来了。”荷女轻声说，“咱们应该换个地方。”然后看着上官怒，等待龙王的反应。

顾慎为没动，荷女也不催促，反倒是韩芬在一边忙碌。

韩芬先是强迫翼卫青隼吃下几粒药，等他晕过去之后，替双手松绑，要不了多久，这个男人会醒过来，感到莫名的焦躁，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威胁，在一片幻觉中大开杀戒。

接下来，韩芬救醒吸进迷药的女奴，扶着她坐在床上，六个女人，互相搂着肩膀，垂头喃喃低语，仿佛在进行某种神秘的通灵仪式。

结束之后，每个人都面带笑容，其中四名女奴脸上血迹仍在，却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她们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荷女的声音中带有一种不常见的敬畏，好像这五名女奴在走向一条神圣的牺牲道路，“只有苦难才能让一个人坦然面对死亡，这比晓月堂和金鹏堡的所有训练方法都有效。”

五名女奴专职负责服侍老汗王，无论她们是否受到怀疑，都难逃一死。

韩芬走向御众师，脸上的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单纯，多了骄傲。

两个女人一块看着龙王。

顾慎为走到上官怒身前，解开双手束缚，放在几年前，他早就动手杀人，现在，他必须重新回忆灭门之仇，才能激起无尽的杀心。

他对此很熟练，仇恨只是被隔离在心底，招之即来，依然跟他十四岁时一样强大。

上官怒自己掏出嘴中的布条，他有点糊涂，不明白荷女与龙王到底是什么关系，可他更担心自己的命运，兜了一圈之后，他还是落到欢奴手里。

如果一定要死。他希望动刀者不要是自己从前的奴仆。

“日逐王……”

“他自身难保。”

“卫嵩卫大人……”

“他会步你的后尘。”

“我知道哪位王爷被中原收买了。”

“夸日王，我已经知道了。”

上官怒脸色苍白，他终于明白，前几次见面龙王根本没想杀人，那种紧张的压迫感完全是自己造成的。可现在。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颠倒，地面似乎正在转到空中，而他即将大头朝下。

这是晓月堂迷药的效力，还是自己太害怕？上官怒分不清楚。只知道双腿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求你……我能找出谁是主使者……”

在通天关的时候，上官怒曾经声称就是见了阎王也不会说出真相，顾慎为那时候就知道八少主其实对当年的灭门内幕所知极少。

顾慎为掏出匕首，复仇就是复仇。他没什么可问的，自然也就无需折磨对方，就连刚才那几句话都显得多余。

“有一位客人，他认出头颅是错的……”上官怒突然发现，即使是卑贱的生命也如此美好，他不想死，于是搜肠刮肚寻找拖延死期的话题，“他是中原人，我肯定。我能……”

匕首刺入心脏，上官怒吐出一口气，随之而出的是几个血泡，刚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就破裂消散，几乎未留痕迹。

顾慎为在心中寻找复仇的喜悦。却一无所得，只有仇恨，没有满足，当年他杀死仇人韩世奇和卫灵妙的时候。那种激荡难抑的兴奋很难再出现，或许只有独步王和那个幕后主使者的死亡。才配得上旺盛的复仇之火。

上官怒倒下的那一刻，荷女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柔情，杀戮是她与龙王的共同点，也是联结线，生命消逝的刹那，就像是送给情人的盛开花朵。

花开花谢，龙王转身，共同点没了，联结线也消失无踪，荷女恢复冷漠神态，带头向外走去。

上官怒的尸体留在帐篷里，作为日逐王暗杀老汗王的证据，这不能说是栽赃，只能算是一种安排。

跟老汗王一样，荷女也拥有安排他人命运的权力了。

帐中的火把同时熄灭。

诸王混战比想象得规模更大，也更惨烈，王宫守卫开始感受到危险，大量骑兵向南部调动，虽然每个人都希望老汗王能出来平定局势，可是谁也没对他的深藏不露显出怀疑。

身处幕后，暗中操控一切，这是老汗王最近几年来的常态，他不出现，就意味着混乱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三人来到一座简易的寺庙里，原先的僧人已经搬走，现在这是晓月堂的秘密据点之一。

寺庙建在王宫营地中最高的一座土丘上，站在门口，正好能望到龙庭越来越旺的火势。

“这比当年的那场火怎样？”荷女问道。

顾慎为知道她的所指，多年前，当两人还是杀手学徒，上官如带领着名为鲲社的组织，野心勃勃地在璧玉南城争夺地盘，设计烧掉了敌对虬社的大本营。

那时，顾慎为与上官如在北城凭楼观火，今天，身边换了一个人，“更大一些。”他说，这是实事求是的判断。

荷女又看了一会，拿出面罩蒙在脸上，顾慎为与韩芬照做，他们身上总是带着这件行头。

寺庙的庭院里，已经站着一大群人，共有三十几列，每一列人数不等，少至四五人，多则二十几人，看似散乱，却严格标示出等级。

荷女出现，所有人同时低下头。

“这是晓月堂在龙庭的成果，不算太多，但他们都很忠诚，有些人还在执行任务，没有来这里。”荷女随意地介绍，似乎有意展示晓月堂的秘密。

但她没有止步，径直走进最大的一顶帐篷里，几名弟子轮流进去报告情势，韩芬留在外面，跟地位最高的几名弟子向下分派任务。

顾慎为没有受到邀请，站在原地，向人群中扫了一眼，看到这些新弟子大都蒙面，但还是能分辨出差不多三分之一是男子。

晓月堂想要掌控北庭，暂时还得借助男人的力量。

他的目光在两名蒙面弟子身上停留片刻。

韩芬向他招手，示意他可以进帐篷了。

温暖的烛光，僧人的器具全都堆在角落里，中间放着一张长桌，荷女已经摘下面罩，一手按在桌面上，低头看着什么。

顾慎为也摘下面罩，恍惚发现她的姿势如此熟悉，猛然想起这就是自己平时的样子。

荷女没有丝毫自觉，当她转身抬头时，竟然露出跟龙王同样的严厉神情，“诸王有意停战，看来也不是太蠢。”

“他们要的是汗王之位，不是成堆的尸体，谁也不想让自己的实力被削弱。”

“只能让暗杀提前了。”荷女似乎在模仿龙王的一举一动，就连做出决定时严肃表情都一样，“日逐王手下的者速将军是一个忠诚的人，如果主人死了，他会不顾一切地报仇。”

“好主意，不过你得找一个熟悉金鹏堡手法的刺客，才能让日逐王的部下立刻怀疑到夸日王。”

“还有谁比金鹏杀手更熟悉这一套？”

顾慎为明白上官云对荷女的恐惧从何而来了，他一定发现自家的杀手变得可疑，却又找不出详细证据，于是宁愿躲在香积之国的营地里。

顾慎为没什么可说的，他来龙庭不是为了维护草原的稳定，更不是为了辅佐某位王爷争夺汗位。

他在等待出招的最佳时机。

荷女也感觉到无话可说，气氛渐渐变化，从前她是龙王的伙伴，名义上平等，其实处于附庸地位，她要将身份扭转，自己已经做好准备，龙王却没有接受的意思。

她拍拍手，韩芬带着两名弟子走进来。

顾慎为认得他们，即使隔着黑色的面罩，也不影响他的判断，刚才在人群中他就看出来了。

两名弟子同时露出真容，一个是初南屏，另一个是铁玲珑。

初南屏终归还是找到了铁玲珑，却没办法将她带走。

“他们是你的人。”荷女语气平淡，好像这是两个走失的孩子，正要还给亲生父母。

初南屏不吱声，铁玲珑却显得很惊讶，她接受的训练太短，还不能从容控制情绪，“我不是……”

韩芬竖起右手食手指，示意铁玲珑不要说话。

在这间帐篷里，只有得到御众师的许可才能开口。

“我差一点就相信她了。”荷女说的是铁玲珑，看的却是龙王，“你和她演了一出好戏，从我这里偷走了韩无仙，我不明白，你干嘛还让她留在晓月堂？”

铁玲珑差点又要开口辩解，最后关头强行忍住。

顾慎为看了一眼双颊发红的铁玲珑，“我也不明白你干嘛收留她，她明显不适合当杀手，更不适合晓月堂的风格。”

荷女也转向满脸委屈的小姑娘，“或许我想看看，如果我没进入金鹏堡和晓月堂会是什么样子吧。”

即使还没接受任何杀手训练，少女时期的荷女也跟活泼好动的铁玲珑截然不同，她们在性格上没有相似之处。

两人只在一件事情上心有灵犀：都对龙王身边的女人怀有强烈的嫉妒，虽然来源不一样，一个近似于爱情，一个更像是对独居父亲的占有，嫉妒却是一样的。

顾慎为轻叹一声，“泄露韩无仙下落的不是她，另有其人。”

荷女相信自己能听出龙王的谎言，这一回却失效了，但她还有办法，“杀了他，证明你的忠诚。”

铁玲珑惊讶地看着身边的少年，手掌不由自主地缩进袖子里。

第六百三十九章堂主

铁玲珑有一个梦想，希望自己能成为像龙王那样的刀客。

龙王配着剑，刀法中颇多击刺动作，她却只喜欢刀，喜欢那多出来的寥寥一两斤重量。

她永远无法忘掉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龙王一个人独斗十几名强盗，带着他们绕圈，每次转身必杀一人，简单，直接，从容不迫的冷酷无情。

她的刀法已经很好了，离龙王还差得太远，她可以冷酷，也可以从容，就是没办法同时做到这两者。

当荷女出现，替代她与初南屏成为龙王的贴身护卫时，铁玲珑恍然大悟，自己缺少的是杀手训练，龙王从来没强迫过她练功，甚至没有督促过她，一切全凭自觉自愿。

铁玲珑被龙王驱逐，接受荷女的邀请，带着个地址，穿越沙漠，进入城镇，拿到另一个地址，兜来绕去，凭着御众师的命令，她终于顺利抵达另一片沙漠中的晓月堂本舵。

没有热情的欢迎仪式，一名枯瘦的中年妇人验证铁玲珑的身份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扔掉你的刀。”

“为什么？”铁玲珑紧紧握住刀柄，这三个字也是她在晓月堂头半年最常说的一句话。

“不为什么。”枯瘦妇人——弟子们都叫她传功师——从来不做解释。

铁玲珑拒绝交刀，于是，进入晓月堂本舵的第一天，她打了一架，可惜为时短暂，刀刚出鞘，人就晕了过去。

醒来以后，她听到了传功师的口头禅，“这要是在从前……”

正是从传功每天数次的抱怨中，铁玲珑得以了解晓月堂的变化。

从前，晓月堂极少招纳八岁以上的弟子，大多数人还是婴儿时就被抱到这里，喝的羊奶里都要掺着鲜血，稍微长大一点。她们就要参与杀戮，从动物慢慢过度到人，不是为了练习技巧，而是养成对生命极端轻视的态度。

那些拒绝杀戮，以及无法坦然面对血腥与恶臭的孩子。是失败品。将沦为别人的练功对象。

现在，晓月堂不再抢夺别人的婴儿，半路出家的弟子比比皆是，个别人的年龄甚至比传功师还要大。她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心中充满怨气与仇恨。

这些女人，不是被父母抛弃就是在夫家遭受虐待，或是被男人污辱反遭世人唾骂，走投无路时被晓月堂收留，但从不替她们报仇。

一两个月以后。大多数女人会心中的仇恨会得到缓解，失去强烈的复仇欲望，宁愿重回过去的生活环境里，她们也是失败品，走出晓月堂的庇护所，立刻成为某位初级弟子的练功对象。

从前，晓月堂弟子的学习内容依次为秘术、迷药与武功，现在则是武功、秘术与迷药。

晓月堂的武功里没有刀法，她们先学匕首。后学钢刺，再学指法，目标就是在身无寸铁的情况下也能迅速地一招毙敌。

铁玲珑可以接受这种改变，而且练得比别人都快，就连对现状非常不满的传功师。偶尔也会边摇头边说，“这要是在从前，你就会被送到大荒门。”

大荒门曾经是晓月堂的外围组织，更擅长武功而不是秘术。

三个月之后。传功师开始进行杀戮训练，方法跟晓月堂的“从前”差不多。只是没那么频繁。

晓月堂养着不少“人靶子”，绝大多数是男人，或硬抢或拐骗，成为待宰的牛羊，他的失踪通常被归因于妖魔鬼怪。

铁玲珑做不到，她问了许多“为什么”，却一句回答也没有得到。

她拒绝杀人，传功师也不强迫。

三天之后，一名年纪与她相仿的弟子悄悄告诉她，“你不杀人，她们就要杀你，这是规矩。”

晓月堂的弟子们很少交流，大家都跟陌生人一样，即使同吃同住，也视对方为空气，一句提醒，已经是她们最为友善的表示。

铁玲珑吃了一惊，却还是没办法滥杀无辜。

又过了两天，传功师把她单独叫来，破天荒地进行了一次解释，“因为你是御众师推荐来的，因为你的武功很好，我才对你说这些话：杀戮不只是武功，还是一种习惯，如果你心里总存着该杀与不该杀的区别，出手就会慢一点，这一点会要了你的命。女人是弱者，在学武的道路上很难超过男人，你想成为第一流的杀手，就必须在细节上领先一步。选择吧，要么去杀了那间屋子里的靴子，要么现在就受死，我不想浪费时间。”

铁玲珑对秘术与迷药已经有了防范，但她这回没有抗拒，她想起初次见面时龙王的那句话，“杀人很简单，你手里有刀，砍过去就是了。”

这是龙王与荷女总是从容不迫的原因，他们两个突破了那层障碍，从来不想该杀与不该杀的区别。

铁玲珑加入杀戮训练，心中的厌恶却无法去除，她学会了掩饰，开始神色冷漠，对所有人都充满警惕。

下一阶段的训练是金鹏堡式的：弟子们被送到一座地势复杂的山谷里，互相残杀，拎着两颗头颅的人才能走出来。

不少人完成目标，却还是没能走出来。

铁玲珑活下来了，越来越像一名杀手，偶尔寂静无人，确认周围绝无监视之后，她会稍微放松警惕，觉得自己的忍耐快要到头了，与此同时，心里对龙王与荷女充满同情。

一年零几个月之后，铁玲珑遇上真正的考验。

“身体是女人的武器，更是女杀手的绝技，你们要学会熟练地使用它，让男人沉醉其中，自己必须保持清醒，记住，你们是在杀人，不是造人。”

传功师无意说笑，男靶子又派上用场了。

铁玲珑杀死了那个与她独处一室的男人，没让他碰自己一根手指头，她才十五六岁，无法接受这种肮脏的训练，连想都不愿意想。

传功师不再解释，只是冷冷地告诉这名弟子，“一个月，你只有一个月时间。”

不到十天。铁玲珑决定逃跑，她是唯一拒绝训练的弟子，担心会受到潜移默化，四十几名女弟子正竞相比赛，看谁先从扭捏羞涩过度到欢愉满足。最后达到无动于衷的程度。

晓月堂的防护并不严密。铁玲珑顺利逃出，却陷入无边的沙漠之中。

她找不到路，却找到一个女人。

那是她离开晓月堂本舵三天之后，依靠一年多的训练。她顺着一条暗流的水源，来到一边低矮的灌木林中。

她躺在阴地里小憩，不知不觉睡到了深夜，骤然睁开双眼，看到一轮清冷的圆月。月光下站着一名高大美丽的女子。、女子的长发如同瀑布一般直垂膝盖，正斜腰用手指细细地梳理。

铁玲珑受到吸引，半梦半醒地走过去，“你是谁？仙女吗？”

“我的名字叫无仙，怎么会是仙女？”

“无仙。”铁玲珑低声重复，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女人竟然没有半分警惕，好像她的训练全都白费了，“你是……堂主？”

“从前是。”

“现在也是啊？”

“我现在是囚徒。”

铁玲珑茫然不解。向四周看了看，没有守卫，没也围墙，只有一片多刺低矮的植物，拦不住任何人。

韩无仙稍稍提起裙角。露出脚踝，一根细铁链从中横穿，然后钻到沙地里，估计另一端固定在重物上。

铁玲珑对残忍的接受能力的确提高了。没有特别心惊，只是疑惑。“荷女……御众师知道吗？”

“就是她把我囚禁的啊。”韩无仙的声音里充满母爱的温柔，铁玲珑又走上前一步。

“为什么？”这是她在晓月堂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不为什么。”韩无仙给出标准回答，之后又多加了几句话，“我希望她成为真正的晓月堂弟子，可她不愿意，于是有一天，大概一年十个月之前吧，她趁我没防备的时候突然拔剑刺伤了我，她剑法很好，我挡不住，就成了囚徒。”

“可是……她还叫你堂主。”

“荷女很聪明，她怕弟子们不服，就声称我在闭关练功，然后以御众师的身份掌控整个晓月堂，她改了许多规矩吧？听说晓月堂什么样的弟子都招纳了，还允许一些没通过考验的弟子活下来，荷女希望建立自己的势力，这样她就不用再打着我的旗号了。”

“原来是这样，这里就是你的牢房吗？我白天好像没看到有人。”

“不，今天是十五，我得出来练功，否则就会入魔而死，荷女可不想让我死。”

“为什么？”铁玲珑又走上前一步。

“她吃了我的凝血定脑丸，必须利用我体内的血液制作解药，解药只能留存三到五年，她想活下去，就必须让我也活下去。”

“你有彻底的解药，是不是？”

“当然，我是唯一知道这法子的人，就为了这个，许多老弟子也会来救我。”

铁玲珑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荷女……也是不想参加那种……训练吗？”

韩无仙笑着摇摇头，长发像流光的黑段一样闪动，“她不需要‘那种训练’，冷漠与纵情，她都是高手，我想这其中一多半是天生的吧，她只是不想受制于人，很奇怪，她是金鹏堡培养出来的奴才杀手，竟然不想受制于人，我就是在这一点上犯了错误。”

“龙王。”

“什么？”韩无仙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铁玲珑知道荷女不愿受制于人的性格是受到谁的影响，她再次向前迈出一步，想讲述龙王的故事。

韩无仙随意地握住她的肩膀，声音仍如溺爱子女的母亲一样温柔，“小姑娘，你是晓月堂的失败品，不如给我练功吧。”

“好啊。”铁玲珑轻声回道，脚尖一挑，埋于地下的锁链腾空飞起。

韩无仙啊的一声，松开铁玲珑，摔倒在地上，长发将整个面孔都遮住了。

铁玲珑跳到一边，“怪不得没人看着你，原来你很坏。”

韩无仙拨开长发，露出满是笑意的美丽面孔，“原来你是一个聪明的小姑娘，想学厉害的秘术吗？我可以教你。”

第六百四十章厥阴

铁玲珑不是傻瓜，她或许会上当，但不会被一两句好话打动，“你干嘛要教我秘术？我是晓月堂的‘失败品’。”

换成任何一个人，就算是忍耐力极强的龙王，穿透脚踝的锁链稍一牵扯，也会露出一点痛色，韩无仙虽然摔倒在地，却像是毫无感觉，笑得反而更加温柔，“我自己不知道能活多久，总想将晓月堂最高深的秘术流传下去。”

“那也轮不到我，我加入晓月堂才一年多，现在正想逃跑，你的看守呢？她们肯定都是合格的弟子。”

“她们太合格了，对荷女不敢有丝毫违逆，而且她们害怕我的混神大转，不敢靠近我。”

铁玲珑警惕地绕着圈子，也不想靠近这位堂主，“荷女加入晓月堂也没多少年吧，怎么你的弟子都听她不听你的？”

韩无仙试了一下，没能站起来，干脆就坐在地上，右手支身，长发委地，“这些看守都是新弟子，原本是半成品，没有出师的资格，其中一多半应该淘汰掉，可荷女说她们都是有价值的人，不仅留下她们的性命，还传授更高层次的秘术，就这样，她们都把荷女当成救星，自然听她的啦。”

铁玲珑皱起眉头，根据她的标准，无论怎么想荷女都是正确的，“你是坏人。”

“什么是坏人？”

铁玲珑愣住了，她可从来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坏人就是坏人，不问青红皂白的滥杀无辜、抢夺别人的东西、欺负弱小，这都算坏人。”

“坏人有什么不好吗？”

“呃，反正谁都不应该做坏人，大家都做坏人，这个世界就乱套啦。”

“许多不应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你是孤儿吧？你的父母不应该死却死了，你应该报仇却一直报不了。而且当坏人也是有门槛的，以你现在的武功。恐怕想滥杀也做不到吧。”韩无仙目光精准，已经大致看出小姑娘的底细。

铁玲珑向后退出数步，“我说不过你，但我不学你的秘术。”

“学会这套秘术你就能天下无敌，想杀谁杀谁。报仇易如反掌。”

“嘻。你当我是几岁孩子吗？你会这么厉害的武功，怎么打不过荷女，反而被她囚禁起来？”

“秘术和武功一样，不是说学会了就能自动用出来。我厉害，她也很厉害，就看谁能瞅准时机先发制人，我一时大意，荷女抓住了时机。就这么简单。可是如果你不够厉害，给你时机也没用，是不是？”

铁玲珑突然发现自己又被牵着鼻子走，“荷女对我很好，我干嘛要偷袭她？”

“现在好的，以后未必好，反正用不用随你，学会一门厉害的秘术有什么坏处呢？”

铁玲珑被说动了，或许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心动。只是觉得好事从天而降有点诡异，“我救不了你，也不想救你。”

“这不是交换，我自愿教你秘术。”

“好吧。”铁玲珑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实在看不出这里能有什么危险。

如果龙王在这里。就会告诉她，许多武功稍加改造就是害人的利器，比如被人动过手脚的内功，可铁玲珑不知道龙王与荷女的恩怨。对可能的陷阱自然一无所知。

“只有一个小要求。”韩无仙深谙谈判之道，等对方同意才提出条件。

“咦。你刚说这不是交换的。”

“不管你同不同意这个小要求，我都会传你秘术。”

“那……你说吧。”

“跟我讲讲——‘龙王’。”

当这两个字第一次传到耳中的时候，韩无仙脑中一片茫然，稍加思考之后她就明白，这个“龙王”与荷女关系非同寻常。

这是铁玲珑可以接受的要求，她花了一个多时辰讲述龙王的事迹，有她亲身参与的，也有道听途说的，开始时兴高采烈，慢慢变得满腹怨气，但是龙王与荷女的关系她所知甚少，自然说不出什么。

韩无仙从中了解到信息比铁玲珑提供得还要多，“怪不得。”她即使陷入沉思，脸上也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容，“荷女对走火入魔的记载特别感兴趣，原来不是为了她自己，不过晓月堂在这方面可没多少经验。”

“现在荷女跟龙王又在一起啦，可是实话实说，我觉得如姐姐与龙王更相配一点……”

“龙王很花心吗？”

“他才不……”铁玲珑发出与年纪不相称的一声长叹，“可是有些事情他也做不得主，比如娶石国公主。”

“你学会我的秘术，武功跟荷女一样高强，甚至比她还厉害，龙王就会重新接纳你，倾听你的建议。”

铁玲珑认真地点点头。

“你听说过七转秘录吧？”

“当然，这可是晓月堂最高深的秘笈，传功师学过其中的一套秘术，总是得意洋洋地炫耀。”

“她学的是七转魔音，最弱最没用的一套秘术。”

“七转大还功最厉害，是不是？”

“很厉害，我没练过，我猜你也不想练。”

不需要别的原因，韩无仙不练的秘术铁玲珑也绝不想练。

“那你想教我什么？”

“七转秘录一共十几套秘术，只有最顶尖的晓月堂弟子才有资格学上一两样，当然那是从前，现在荷女管事，学的人大概更多了。”

“那你教我一套别人都不会的。”铁玲珑兴奋劲儿上来了，但她仍保持警惕，没有再靠近韩无仙。

“我教你一套专破七转秘录的厥阴指。”

“厥阴指？这明明是晓月堂常见的指法，我已经学过了。”铁玲珑不禁大失所望。

“那你戳一指让我看看。”

“嘻嘻，我可不上当。”

“你只要控制地上的铁链，我就拿你没办法。”

铁玲珑慢步靠近，抓起地上的锁链，尽量不让它牵动韩无仙的脚踝，然后迅速在她身上点了一指。

韩无仙的笑容更盛了一些，“你才学到第一层，就算学过了？”

铁玲珑吃了一惊，“没人告诉我厥阴指还有更高的层次。”

“当然还有。厥阴指一共九层，不过能学到第五层就已经很了不起，能克制天下大多数武功，尤其是对修行七转秘录的人有奇效。”

“你练到第几层？”

“第七层。”

虽然还没有体会到这套指法的厉害之处，铁玲珑还是肃然起敬。

“厥阴即是至阴。弄点寒气让人全身麻痒。不过是最初级的阶段，三层之后你就能控制劲气，潜藏在敌人体内的任何一处穴位里，哪怕是最不重要的穴位。也能成为寄存之所，等到五层境界，就能控制这股劲气的发作时间，七层可以将劲气的种类增加到数十种，令敌人或痛或痒。或疯或癫，或晕或呕。”

铁玲珑觉得这真是一套好玩的秘术，“不是一共九层吗？最厉害是什么样？”

“至阴转阳，你会天下无敌，也会爆裂而亡。”

“第七层就挺好。”铁玲珑吓了一跳。

这天夜里剩下的时间，韩无仙将厥阴指第二层传给铁玲珑，并对她详加指导，“快的话，七天至十五天可练成。月晦之日再来找我。”

铁玲珑清除地上杂乱的脚印，躲在灌木丛中，看到四名晓月堂弟子清晨时分赶来，两人抬着一根长长的木棍，韩无仙坐在中间。另两人托着铁链，押送堂主回监牢，每个人都与他保持着最少五步的距离。

铁玲珑有点可怜堂主，对荷女的印象不如从前那么好了。

她找路回到晓月堂本舵。传功师没有责备，只是冷冷地提醒。“还有半个月。”

她回来只是想要一个吃住的地方，仍然拒绝接受身体训练，不到十天，第二次逃跑，这回她遇到了阻碍。

传功师亲自出手，“还有五天，你得把性命留在这里。”

铁玲珑还是逃走了，她一指戳中传功师，以厥阴指第二层令晓月堂的一名高手坐倒在地，半个时辰没起来。

传师没有提防，铁玲珑抓住了时机。

带足了清水与干粮，铁玲珑在沙漠里游荡数天，在月晦之日如约来见韩无仙，“你把剩下的几层都教给我吧，我要逃出沙漠，再也不回来了。”

“好啊。”韩无仙非常随和，一点一点地传授，可是教完第六层，她停下了。

铁玲珑却已经沉迷其中，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你还是想要回报，说吧，只要能做到的，我绝不推辞。”

“我有一个女儿。”韩无仙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化不开的糖水，“你把她带来见我，我就教你第七层。”

“好。”铁玲珑痛快地答应，这个条件比她想象得要容易多了，最关键的是，没有违背她的任何原则，“我一定把她带来。”

“她叫韩萱，住在逍遥海吞风峡谷。”

“你有没有信物什么的。”

“没有，而且她不认识我，从前我都是派别人去看望她。”

铁玲珑觉得韩无仙一点都不像晓月堂的人，心中冲动，差点想将她救出走，最后还是忍住了，韩无仙不是普通弟子，走不了路，她的失踪会引来成群的晓月堂弟子，但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将韩萱带来。

“对了，我叫铁玲珑。”

“你是一个很好的小姑娘。”

韩无仙脸上的笑容像是不真实的唯美梦幻，此后一直萦绕在铁玲珑的脑海中，她去了逍遥海，发现韩萱已经跟随龙王一同前往北庭，于是她也深入草原，在龙军营地转了几天，没找着韩萱的下落，却被初南屏发现。

她根本不知道韩无仙已经被龙王救走，更没有出卖消息，与龙王重聚的这些天，她从未提起过晓月堂堂主。

荷女没有计较她逃离本舵的行为，铁玲珑对这个曾经跟姐姐一样的御众师感觉却不一样了，敬畏之情油然而生，杀死初南屏的命令一出，她出于本能亮出了袖中的钢刺。

第六百四十一章表白

顾慎为觉得时机未到，但还是准备着出剑，“泄露韩无仙下落的是关商。”

荷女盯着龙王，心中衡量这句话的可信度，关商曾是晓月堂安插在金鹏堡的内奸，属于真正的老弟子，更忠于原来的堂主，她在逍遥海安国意图行刺御众师，最后死于龙王之手。

从始至终，荷女没看出关商泄露秘密的迹象。

“还在壁玉城的时候，关商觉得可以利用我来对抗你，所以告诉我韩无仙的下落，我拒绝帮助她，但是一直派人在沙漠中寻找，结果让我找到了。”

荷女还是不开口，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龙王，此时此刻，她几乎能触碰到这个男人脑子里的每一个细微想法。

关商临死之前没有提及此事，她完全可以借机挑挑离间，但她没有，想到这一点，荷女打定了主意。

韩芬有点遗憾，她还是挺喜欢初南屏的，但是杀死自己所爱之人，正是晓月堂正统的训练方式，“小姑娘，怎么还不动手？”

初南屏没有拔剑，也没有躲避，目光几乎一直停在铁玲珑身上，中间只短暂地转向过龙王一次，示意他无需插手。

“你不用当晓月堂弟子，更不用听从任何人的命令。”少年语气温和，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顾慎为觉得自己有些认不出他了。

“你不懂。”铁玲珑显得很焦躁，她还没有找到韩萱，韩无仙的女儿肯定在荷女手里，却一直没有露面。

她很在意自己对韩无仙的承诺，不仅仅是为了得到厥阴指第七层，更像是为了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虽然只见过两次面，那个高大美丽、温柔如慈母的女人，已经在铁玲珑心中牢牢占据了一方角落。

帮助母女相见，铁玲珑几乎将这件事当成了自己与亡母的重逢。

初南屏不懂她的计划，但他非常清楚的懂得，这名少女不适合当杀手。更不适合当晓月堂弟子，她还没有被毁掉，而他的任务就是将她从阴影中拽出来。

突然之间，铁玲珑要证明的不再是忠诚与否，而是晓月堂的训练到底有多大效果。

荷女开口了。她已经想明白一切。就像是龙王脑中计划的翻版，“你派人跟踪铁玲珑。你知道我会收留她，故意把她驱逐出去，你骗过了所有人。我甚至没想过要检查一下铁玲珑身后的尾巴。”

铁玲珑转向龙王，目光中满是惊讶与不解。

顾慎为点点头，没必要再撒谎了，“没错，有人跟踪她。找到了沙漠中的晓月堂本舵，然后又花了一年的时间发现韩无仙的下落。”

“原来你还藏着这样一位高手。”荷女对龙王的部下了若指掌，不记得有谁突然失踪一年多。

“不是一位，是五位，他们也不是高手，武功低微得很，只不过在许小益手下做得很好，在远距离跟踪方面，的确算是高手。”

荷女轻哼一声。她从来没将许小益放在眼里，想不到他手下还有能人。

接下来的事情一目了然，五名跟踪者尽职尽责，他们不敢太靠近晓月堂本舵，只能绕着它慢慢搜寻。因此才会花一年时间，找到铁玲珑逃亡三天就碰上的韩无仙。

消息立刻传回逍遥海。

顾慎为前往北庭的时候，另一支队伍也出发前去营救晓月堂堂主。

荷女笑了，非常开心的样子。“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

“我不相信任何人，咱们都一样。”

还在逍遥海的时候。荷女偷偷向晓月堂弟子下达命令，同一时刻，顾慎为也在暗中构建自己的计划，他们两人可以彼此托付自己的后背，但相互间没有多少信任，每人都留了一手。

掌控权，顾慎为孜孜不倦毕生追求的东西，也是荷女最大的目标。

“瞧，这就是龙王。”荷女并无气愤，只是向铁玲珑指出事实，“想方设法利用一切人，甚至是你的情感。好吧，我相信你不知情，但是你得做出选择，是重新追随龙王，等待下一次被利用的机会，还是当一名真正的晓月堂弟子。”

选择的方法是初南屏。

铁玲珑脑子里一片混乱，对荷女的敬畏、对韩无仙的承诺、对龙王的痴迷，全都绞在一起，进行殊死搏杀，每一方都想占据绝对上风。

“你中了晓月堂的秘术。”顾慎为提醒道，没有解释自己的“利用”行为，铁玲珑追随自己多年，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使用一切手段打击敌人，不分对错好坏，对铁玲珑来说，不知情方能保证计划的秘密，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

顾慎为相信自己在小姑娘心目中的地位，因此知道她的焦躁必然是某种秘术的结果。

荷女眼角略微一扬，明白了什么。

初南屏摊开双手，远离剑柄，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当众说出这句话，但它突然涌上心头，力量强大，打破了无情剑法造成的硬壳，少年除了顺从这股力量，再无其它选择，“跟我走吧，没有龙王，也没有荷女，就咱们两个，我想我是爱上你了。”

帐篷里一片安静，顾慎为与荷女也没想到一向以“无情”自居的少年剑客，竟然会说出这种话，的确，初南屏早已表现出对铁玲珑的异常关切，顾慎为原本觉得少年至少得花十到二十年时间，才能突破心中的障碍。

韩芬兴奋得几乎要流出泪来，好像接受表白的是她，“杀了他。”韩芬小声嘀咕着，对她来说，如此美好的一幕，正是追求晓月堂至道的大好时机。

铁玲珑促不及防，这不是她期待的场景，与现在的处境更是格格不入，在晓月堂本舵期间，她拒绝接受身体训练，却养成了对男人的本能厌恶。

龙王与初南屏在她心目中没有性别，一句表白，让眼前的少年瞬间变得极为陌生。

“你……胡说……”她向后退出一步，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胡说，你不适合当杀手。跟我一起远离这些杀戮吧。”

正是这句话戳中了铁玲珑的痛处，跟龙王学刀的第一天，她就听过类似的话，初南屏并非第一次点醒，但这一次却格外令她愤怒。

“我是杀手。”

匕首刺进了少年的胸膛。真正的杀手此时已经退到安全距离以外。铁玲珑却动不了，她的手腕被初南屏紧紧握住，没有向外拔出利刃，反而帮着她加了一把力量。

他的目光里既无愤慨也无悲痛。反而露出欣慰的笑意，仿佛在说：“我是正确的，你根本不喜欢杀人。”

铁玲珑越发愤怒，荷女的声音突然占据绝对上风，小姑娘起了杀心。可她的手臂，她的全身却是另一种反应，使不出半分力气。

铁玲珑掏出匕首的一刹那，顾慎为几乎就要出剑，当初南屏不躲不避，握住铁玲珑手腕的时候，他中止了计划。

这对少年正经历着人生最重要的抉择，他不想干涉，更不想破坏。如果两人真的的决定远走高飞，他也决不会阻拦。

他利用过他们，心中并无羞愧，但他从未强迫他们做过事，就连武功。也是传授之后任其自由领悟，铁玲珑不像杀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龙王根本没将她当成杀手来训练。

荷女出手了，跟她平时一样迅速敏捷。

顾慎为同时拔出龙首剑。

等待许久的时机。迎来的只是平淡一剑。

顾慎为拔出了剑，却没有施展死人经剑法。因为他明白荷女并无杀人之意。

荷女轻松躲过龙王的袭击，一掌将两名少年击开，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不再是晓月堂弟子，今后也不准你们跟随龙王，给我走得远远的。”

铁玲珑脸色几乎透明，好像刚刚从噩梦中惊醒，韩无仙的形象没有那么清晰了，就连荷女的声音也变得模糊，愤怒如同撒在久旱之地的雨水，迅速下沉消失。

“我……谁也不跟。”铁玲珑像小孩子一样泪流满面，她就是孩子，只是自以为能戴上杀手的面具。

荷女突然转身离开帐篷，走到门口时，遮上面罩，匆忙得几乎有点急迫，好像这里有什么东西令她难以忍受，必须离得越远越好。

初南屏一手捂住伤口，伸出另一只手，“咱们走吧。”

铁玲珑哭得更厉害了，“谁让你胡说八道？还当着这么多人？”

初南屏左右看了看，觉得人也不是特别多，但他没有辩解，因为铁玲珑已经走过来，将绢帕按在伤口处，马上又退出三步。

两人一块看着龙王。

“走吧。”这是顾慎为送给他们的话。

对铁玲珑来说，这样的告别实在太简单了，沾满泪水的脸颊却露出笑容，“没人能强迫我做事，我走了，说不定还会回来。”

她也是藏着秘密的人，七层厥阴指才练到第二层，早晚她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两名少年向帐外走去，铁玲珑突然回头说：“韩萱是韩无仙的女儿，堂主可是挺想她的。”

龙王点点头，表示明白她的意思。

韩芬既失望又茫然，不明白小姑娘为什么会错过这样好的机会，更不明白御众师的反常举动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头想上好一会，才稍稍明白其中的因由。

韩芬走过来，抓住龙王的胳膊，脸色兴奋，好像他们尚未敌对，仍是“朋友”，然后极为困难地压低声音说：“御众师等你娶她呢，你做她的男人，她做你的女人，一切问题就都解决啦。”

顾慎为一僵，原来这就是韩芬一直努力想向他表达的意思。

第六百四十二章夸日

夸日王没有谋士，看着噤若寒蝉的将军与奴仆们，突然心生感慨，他自认为已将世事看得透彻，却还是败在了庸俗者手里。

庸俗者就是眼前的这些人，他们看上去忠心耿耿，万死不辞，到了关键时刻却不堪一用。

“告诉我外面的战况。”

“是。”满头大汗的将军颤声回答，将好不容易想好的话倒出来，“我军固守贵族区东部，在工匠区也有五个据点，眼下还都能守得住，日逐王已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可是……““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可是’说出来呢？”夸日王语气和缓，就像是耐着性子教育子女最简单道理的父母，“守守守，难道我们已经被逼到绝路了？”

将军惶恐，额上的汗更多了，现在是盛夏，夜里也不凉快，何况他还穿着全套的盔甲，“王爷恕罪，是这样，我军还能发起进攻，可是几位叛王虎视眈眈，只怕……”

“到底是几位？”

“四……五位，圣日王、拿日王、日影王、日明王和日新王，我军与工匠区据点的联系就是被他们切断的。”

“五王可有将军队联合在一起？”

“没、没有，应该没有。”

“那我‘应不应该’相信你呢？”

夸日王的腔调简直像老婆婆一样耐心，将军却越发不安，抬手擦去瀑布一般的汗水，坚定语气，“五王尚未联合，他们相互忌惮，没有使出全力。”

夸日王在桌面上啪地拍了一声，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将帐篷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五王若是肯联合，早就夺得汗位，还用等到现在？事情很简单。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们却不肯摘取，反而谈什么‘守势’，今晚的战斗没有守，守即是失败。即是灭亡。击败日逐王，诸王自会低头，此时露怯，只会鼓励圣日王这样的懦弱家伙胆大起来。去进攻。现在。”

“是。”将军忙不迭地应命，“我这就下令，派八千骑兵直冲日逐王营地。”

“八千？我以为咱们有一万五千名骑兵。”

“伤亡了一些，还剩下一万三千人。”

“嗯。”

将军愣了一会，然后惊愕地说：“全军进攻？”

“有问题吗？”

“可是……”面对王爷严厉的眼神。将军把话咽了回去。

“传令日耀王，让他派出最少一半军队。”

“是。”将军勉强应道，不知道王爷唯一的盟友会不会接受这道命令。

将军退到帐外，在亲随的帮助下跨上马匹，微凉的风吹来，带走他心中的紧张与脸上的唯唯诺诺，“你们都留下，无论如何也要保护王爷的安全，他若是出一点事。你们和我，都活不了。”

夸日王看不到将军表露出来的忠诚，只是觉得麾下缺少可用之人，尤其是满腔感慨竟然无处可说，他挥挥手。屏退帐内所有人，唯独留下一名客人。

客人相貌中庸，又站在最后一排，几乎没惹起注意。他是一名金鹏杀手。

“龙王没来，云王也没来。”夸日王淡淡地说。尽量压下心中的不满，严格来说，金鹏堡还不是他的部下。

杀手显得比将军冷静多了，“龙王已经从营地出发，他在等待时机，杀手总是在目标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动手，至于云王，他更有耐心，因为他是杀手的主人。”

夸日王欣赏杀手的说话方式，即使什么也没做，也显得胸有成竹，于是笑着微微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杀手没有名字。”

“好习惯，当杀手多久了？”

“十四年。”

“十四年？你看上去年纪不大。”

“我在十九岁时取得杀手称号。”

夸日王有一会没说话，突然问道：“你觉得我会赢吗？”

“天亮之前，王爷会成为龙庭的主人。”

“哈哈，没想到杀手的奉承功夫也不弱，你能打得过龙王吗？”

杀手犹豫了一会，“杀手不说‘打不打不得过’。”

“哦，你们怎么说？”

“谁能杀死对方？”

“有什么区别？”

“打不打得过，比的是武功，杀不杀得死，比的是手段，各种手段，武功只是其中之一。”

夸日王若有所悟，“比如我不会武功，自然打不过你，但我下毒能杀死你，就是好杀手。”

“就是这个意思。”

传令官急匆匆地跑进来，一脸喜色，“王爷，我军已经攻入日逐王府，很快就能结束战斗。”

夸日王精神一振，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观战诸王什么反应。”

“四位王爷按兵不动，圣日王前进三里，与我军只有一箭之地。”

“鸟王的胆子倒是不小，传令日耀王去将他击退。”

传令兵领命下去，夸日王支着下巴沉思良久，抬头看了一眼杀手，似乎很惊讶对方还站在这里，“我很奇怪，龙王是金鹏堡的叛徒，独步王怎么一直没杀死他？”

“杨欢侥幸。”

“一连侥幸好几年？”

“有些人的运气比较好，而且王主一直没有派出最强的杀手。”

“哈哈。”夸日王心情很好，愿意闲聊几句，“独步王低估了杨欢，他犯下错误，以为杨欢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随时都能将其除掉，所以一点都不着急，结果出乎他的意料，龙王越来越强大，还打败了他的军队，现在悔之晚矣。”

杀手垂首不答。

“贬低王主，让你不高兴了？”夸日王冷冷问道，他不习惯看别人甩脸色。

“不敢，这种事情我没有资格参与，不敢妄自评判。”

“嘿，你不只是好杀手，还是好奴才，跟你说吧，战争跟杀手正好相反，必须打得过，杀死只是顺带的结果。有时候，即使杀死主帅，战争也不会结束。”

“请恕我愚钝，不懂战争。”杀手越发谦恭。

夸日王意犹未尽，却不想再说。跟一名死板的杀手谈论自己的想法。无异于对牛弹琴。

但沉默令人厌恶，他又不想对奴仆与部下老弹重弹，于是问道：“待会龙王来了，你打算怎么杀死他？”

“呃。”杀手有些为难。泄露狙杀计划不符合金鹏堡的规矩，转念间他就放弃矜持，这是北庭未来的汗王，即使独步王在此，也得低头。何况是他？“龙王不会带太多帮手，大概两三人，他们会围着王爷的帐篷绕圈子，逐个找出暗藏的杀手，除掉其中几个人，开辟一条安全的退路，然后摸到帐篷里，发起突然一击，无论成功与否。都会立刻撤退。”

“听上去不错的计划。”

“这顶帐篷受到最严密的保护，此时此刻，天上地下，四面八方，都有杀手护卫。龙王若是冒险一击，不等靠近王爷就会陷入重围，他若是临时放弃计划，从开辟好的退路离开。同样也会落下重围，这是我们的计划。”

夸日左右看了看。似乎想从空气中找到隐形护卫的蛛丝马迹，“我更希望将龙王生擒活捉。”

“我们会尽量，不过龙王很危险……”

“说说而已，头颅我也一样喜欢。”

传令官第二次跑进来，这回的脸上没有那股显而易见的喜色了，“我军在日逐王营地陷入包围，双方正在激战。”

夸日王脸上依然不动声色，对龙王与杀手的兴趣却一下子消失了，“让日耀王全军前去救援。”

“日耀王正与圣日王对峙……”

“别管什么圣日王，去传我的命令。”

传令官匆匆离去，没敢多说一句。

“战争就是这样，虚虚实实。”夸日王对杀手说，“圣日王是个喝酒养鸟的胆小鬼，日耀军撤兵，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王爷高招，在下佩服。”

“嘿，所以，你想吓走龙王，不如示之以虚，在帐篷周围不设一名杀手，然后在他的退路上安排陷阱。”

“这个……王爷安危重于一切……”

“说说而已，怎么除掉一名刺客，还是你来做主。”

另一名传令官跑进来，一脸的疑惑不解，“圣日王前来求见王爷。”

夸日王哼了一声，“老鸟王果然第一个害怕。”

杀手迈出一步，“王爷当心其中有诈。”

夸日王严厉地扫了杀手一眼，对他的僭越行为感到不满，杀手不该主动说话，更不该干涉王爷之间的合纵连横。

杀手明白王爷的意思，急忙单膝跪下解释，“杨欢可能会借机混进来。”

“圣日王带了多少人？”夸日王问。

“十几名卫兵，不到二十。”

“卫兵留在营外，只许他一个人进来。”

“是。”

杀手退回原处，心中保持高度警惕。

圣日王来了，也是满头大汗，这个夜晚好像特别闷热，他根本没看到角落里的杀手，径直向夸日王走去。

杀手放心了，这位又老又胖的王爷绝不会是杀手假扮的。

“我的好侄儿，你这回可是闹大啦。”

“是吗？我可觉得还不够大。”

圣日王左右看了看，终于发现孤零零的杀手，“这人是谁？值得信任吗？”

“但说无妨。”夸日王回避了问题。

圣日王咳了两声，“老汗王下令了。”

“是吗？”

“密令，我们几个都接到了，说是谁能平定你跟老察的争斗，谁就是继承人。”

夸日王依然不露声色，终于明白为什么好几位曾经倾向于自己的王爷临战变为中立，原来还想着汗位，“你来做什么？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我来劝你停战。”

“你想不动一兵一卒就结束战争，让老汗王立你当继承人？”夸日王觉得这位叔叔的脑子比大日王还要糊涂。

“没错，等我当上汗王，将会特赦你与老察，王号与地位不变，只是不能再留在龙庭。”

“哈。”夸日王怒极反笑，“我也给你一个条件，现在加入我的阵营，交出王号，以后你可以留着鸟和美酒，找一块肥美的牧场安心养老，否则，我会把你的藏酒分给将士，就着烤鸟肉全都喝光。”

圣日王摇摇头，“唉，好侄儿，事情比你想象得复杂，听，送信人来了，我打赌这是一只乌鸦，大大的乌鸦。”

乌鸦不是一只，而是一群，七八名士兵簇拥着一只担架走进来，担架上面躺着浑身鲜血说不出话来的将军没人报告战况。

夸日王走下座位，走向重伤的将军。

杀手从一开始就有危机感，但他没敢开口提醒，突然间，危机感升到顶点，“当……”

第一个字出口，第二个字永远留在嗓子眼里，眩晕袭来，杀手伸手去摸刀柄，结果心口中了一刀。

出刀者抬起头，头盔之下分明是一个女人。

夸日王止住脚步，认出卫兵之一正是龙王本人，奇怪的是，龙王似乎只是一名旁观者，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让路给一名女子，女子虽然穿着卫兵的服装，却没有易容。

“你是谁？”夸日王大惑不解，对这名突然冒出来的敌人感到匪夷所思，尤其是看到连圣日王也对陌生女子毕恭毕敬。

第六百四十三章日逐

男人正在相互厮杀，女人正在暗中控制龙庭，顾慎为甘心做一名旁观者，等待时机，也很好奇荷女能走多远。

龙庭的任何一起暗杀都无需荷女亲自出手，但她邀请龙王一块参加，希望能用现实说服这位固执的杀手。

她坚信，龙王属于黑夜，属于阴影，属于她。

顾慎为看到，如荷女所愿，龙庭的混乱已经渐入失控，几位王爷有意调停争斗，派出的使者不是被杀就是失踪，结果引起更多的恐慌。

荷女觉得还不够，她要激发不惜代价的复仇之火。

夸日王看着倒下的杀手，明白了为什么金鹏堡一直杀不死龙王，独步王的杀手们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法，杨欢出自石堡，他的思维与行为必然符合杀手原则，事实上，从叛逃的那一天起，龙王就已经突破杀手的束缚。

杀手说龙王会来，结果他来了，杀手说他只会带两三个人，结果却是七八位，杀手说刺客会兜圈子前进，结果他们直接走了进来，杀手说帐篷被防护得天衣无缝，结果他倒下了，那些隐藏的护卫却一个也没出现。

自己真是愚蠢，夸日王平生第一次自责，明知龙王不可小觑，竟然受到金鹏堡的影响，将他看成稍厉害一点的杀手。

他俯身看着自己的将军，“你已经尽力了，只是没这个能力。”

重伤的将军满脸急迫与羞愧，他没能完成王爷交待的任务，临死前还成为刺客们的工具，他想说点什么，却不舍得将力气浪费在语言上，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张开双臂，挡在王爷身前。

没人动手，将军深吸一口气，再也没呼出来。扑通倒在地上。

夸日王挺直身板，看着圣日王，在帐篷里，这是唯一与他地位平等的人，“这是一个伟大的帝国。希望你不要辜负它。当你向外人低头的时候，想一想延绵三百年的汗王家族。”

他转向龙王，“忠诚是个好东西，却未必有用。我现在明白龙王在西域的所作所为了，你将忠诚留在棋盘以外，才是正确的做法，我低估了你，为此道歉。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会选择你做盟友。

顾慎为微微点头，他经历过许多杀人场面，夸日王无疑是表现得最坦然的目标，没有降低王者的身份，虽然重来一次，顾慎为仍然不会选择夸日王做盟友，却无损于心中的敬意。

夸日王再转向美丽而冷漠的陌生女子，“让我猜猜。你是晓月堂的御众师荷女。”

无人回答，这就表示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老汗王已经死了？唉，我还以为晓月堂没有渗入王宫。请问，我是怎么败的？”

荷女开口解释。一多半是想说给龙王听，“你的传令官早已背叛，他从未向日耀王传达命令，那位王爷如今仍然按兵不动。前线局势不利。你的随从也叛变了，带领刺客暗算将军。让你的军队彻底惨败。”

夸日王点点头，“兴盛时的忠诚，即是衰落时的背叛，它还真没什么用。”他仍有疑惑，“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夸日王摊开双臂，一手指向荷女，一手指向圣日王，他无法理解，一位纯正血统的汗王之子，怎么会向一个女人低头，而这个女人甚至不是北庭的普通牧民。

圣日王沉默着，胖胖的脸上露出同情的微笑，突然说：“我这个侄儿非常能说，能连讲三天三夜的大道理，咱们要一直等着吗？”

“多等一会无妨。”荷女可不打算听从圣日王的要求，“北庭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没有能支配这股力量的人，这就是原因。”

夸日王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说出人生中最后一句话，“谁来杀我？”

一个女人笑嘻嘻地走过来，夸日王受到感染，也习惯性地露出一丝笑意，但他仍想提出抗议，希望能让龙王出手，好配得上自己的身份，可这个女人下手的速度比他想象得快。

圣日王脸上的神情变得僵硬，“一位汗王子孙，一位王爷。”他在喃喃低语，好像帐篷里只有自己是活人，“有一句话说‘汗王之血，永无止尽，一滴流出，江河为报’。”

“这个预言会实现的。”荷女冷冷地说，她选择圣日王充当眼下的傀儡，是因为他的实力最弱，除了接受苛刻的条件，别无选择，“龙庭很快就会血流成河。日耀王会为夸日王报仇吗？”

“会。”圣日王清醒过来，现在可不是兔死狐悲的时候，“日耀王虽然是长辈，却崇拜这个侄儿，相信他说的一切。”

“割下头颅给他送去，传布消息，宣称龙王是刺客。”

顾慎为离被迫加入晓月堂又近了一步，他开始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要娶荷女，自从韩芬说出实话之后，他就在想这个问题。

荷女显然不会说过类似的希望，韩芬的理解力与众不同，也不值得相信，可是娶荷女的确是个解决办法，他曾经为利益与石国公主成婚，自然可以再来一次，如果军师在身边，大概还会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荷女心事复杂，对龙王的感情尤其复杂，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制定了一个疯狂得不可思议的计划，想要杀死天下大多数男人，却迟迟不对龙王动手，反而以出奇的耐心劝说他加入晓月堂。

这的确像是一种暗示。

顾慎为冷静地思考，将这看成一种可能，然后将它打入不太可能的备用计划之中，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用不着被迫做任何事情。

“下一个是日逐王。”荷女说，好像一位热情的东道主，正向来宾介绍自家的风景。

天边泛白，日逐王灌入一大口烈酒，抹去脸上的汗珠，打心眼里鄙视对手，“夸日王，还真是贴切，这小子只会夸夸其谈，连亲临战场的胆量都没有。”

将士们崇拜地望着日逐王，赞同地大笑，一名老兵高声说道：“咱们的王爷跟咱们并肩战斗，身上沾的是鲜血，夸日王却派出将军，自己躲在后方，他身上沾的大概是泪水吧。咱们的王爷怎能不胜？”

“胜！”

日逐王又灌下一碗酒，相信自己担得起部下的称赞。

黑铁塔似的者速将军挤过来，脸上没有普通士兵的兴奋，“王爷，战斗还没结束，估计日耀王很快就会攻过来，其他几位王爷已经开始抢占地盘，咱们得想办法稳住他们。”

“我知道，事情多着呢，可我最担心龙王，这小子主意太多，野马和上官怒未必能看得住他。还有你儿子……”日逐王变得严厉了，“我听说他被龙王部下劫持，押到女兵营去了？”

“是。”者速黑脸透红，好像一块正被加热的硬铁。

日逐王哈哈大笑，拍着将军的肩膀，“你怕我惩罚离曼吗？放心吧，我的惩罚只有一个，等战斗结束，香积之国的女人随他挑选，谁欺负过他，让他在床上报复回来，不准停，一气报复个够。”

士兵们的笑声更响亮了，“王爷，我也想被‘欺负’了。”

“人人有份。”日逐王就站在战场边缘，目光掠过成片的尸体与破败的旗帜，声音洪亮，“北庭、中原、西域、香积之国，天下的女人多得是，若是不能让你们每人分到最少十个，我还配当日逐王吗？”

将士们的士气瞬间高涨起来，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的他们，迫不急待地准备投入下一场拼杀。

士兵们纷纷上马，补充箭矢，更换锋利的配刀，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追随各自的将领，踏过狼籍的战场，向贵族区东部杀去。

日逐王沉下脸，对者速说：“我可以原谅你儿子，就看你能立多大的功劳替他恕罪。”

“谢王爷开恩。”者速想要跪下，被日逐王一把扶住，“咱们是兄弟，少来这些没用的，在战场上，膝盖永远不要发软。”

者速郑重地点点头，跨上战马，决定今天就算战死，也要替王爷打赢日耀王。

骑兵一拨接一拨地出发，日逐王也骑上马，他的身体感到疲惫，心中却充满兴奋，他铺划多年的蓝图即将变为现实，很快，就他不再是北庭唯一的“外姓王”。

日逐王向北遥望，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老汗王的生死。

“龙王。”他小声嘀咕着这个名字，从今天开始，再也没必要放纵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了，只有千刀万剐才能平息怒火挽回颜面，“火焰驹是我的马。”

日逐王催动坐骑，与失踪的火焰驹相比，这匹马简直令人厌恶。

他不会像夸日王那样坐等战果，而要亲临战场，必要的时候甚至赤膊上阵，让整个草原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王者。

一小队骑兵飞奔而至，举着日逐王的旗帜，离得老远就大声喊道：“夸日王被龙王杀死啦！”

卫兵们齐声欢呼，日逐王却一愣，按照他的计划，龙王这时应该跟上官怒、野马一块在北部王宫里才对，难道他的效率如此之高，杀死老汗王之后顺势又除掉了夸日王？

“挡住他们。”日逐王下令，因为这队骑兵没一个是他认识的，而他对自己手下的将士了若指掌。

第六百四十四章了结

荷女望着晨曦中的日逐王，小声说：“夸日王就算活着也不是他的对手。”

顾慎为与她并肩站立，相隔三步，好像还是一对合作无间的伙伴，“他也有致命缺点。”

“嗯，他太相信部下，觉得他们谁也不会背叛自己。”

韩芬站在两人身后，盯着他们的背影左瞧右看，觉得十分般配，脸上不由自主浮现欢欣雀跃的笑容。

顾慎为静静欣赏荷女策划的暗杀行动，甚至生出竞争之意，暗暗思索，如果是自己，将会如何杀掉日逐王。

那一小队骑兵被认出来之后，立刻调转马头向北逃跑，百余名日逐王骑兵尾随追赶，另一队百人骑兵则偏向西南方向，准备堵截刺客。

跟打猎一样，顾慎为想起独孤羡的介绍，发现他说得一点没错，北庭军队的作战方式完全从狩猎行动中演化而来，几乎不需要太多的指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成片的帐篷就像是密立的树木，日逐王的骑兵显然更熟悉地形，没多久就呼啸而返，“金鹏堡的人，全都杀死了。”军官向王爷报告战果，他身后的士兵们扔下数柄狭刀。

“嘿，金鹏堡也真是愚蠢，换了好几任主人，没一个像样的。”

“多亏了野马。”军官没忘了围歼刺客最大的功臣。

野马徒步走来，向王爷单膝下跪致意。

日逐王有点惊讶，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前进，东部看样子已经打起来了，厮杀声清晰可闻，一名卫兵分给野马坐骑，让他行驶在王爷身边。

日逐王举起握鞭的右手，想打几个手势，突然想起这个哑巴杀手耳朵并不聋，“做成了？”

野马点点头，独臂在胸前比划了几下。日逐王大致明白那是计划成功的意思。

“上官怒和龙王呢？”

野马指向东边的夸日王营地。

“嘿，这两人还真急着立功，你回来得正好，就留在我身边当护卫。”

军队被帐篷遮蔽，顾慎为走出藏身之所。敬佩地说：“你拉拢到野马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让野马听我指挥。一块营救独步孙女的时候。”

“你给他什么条件？”

“允许他建立一个真正的杀手组织，由他挑选学徒并亲自训练，我会提供晓月堂弟子帮助他。”

“那是他的梦想。”

“嗯，他会比金鹏堡更成功的。”

“晓月堂在龙庭安插多少人了？”

“不算太多。大概百余人吧。”

“比我强多了。”

“要不是有你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要不是北庭太轻视女人，晓月堂也得不到这么好的机会。”

两人客气得就像是陌生的新婚夫妇，一边说话，一边隐蔽前行。荷女没说目的地，顾慎为也没问，两人身后只跟着韩芬一个人。

沉默了一段路程，顾慎为突然说：“圣日王的军队太弱，人也不可靠。”

龙王好像正以晓月堂的角度思考问题，对荷女选择的傀儡不太满意。

“没关系，反正他只是一个名义，能在各方势力准备停战的时候出来搅局就行。”

此后一路无话，三人很快来到香积之国的营地。

这里像是一座孤岛。战争洪流将周围的帐篷冲刷得面目全非，许多地方还在冒着青烟，却唯独绕过此地。

女兵们的防守异常严密，日逐王暂时不想分兵拔掉这只钉子。

荷女等了一会，一名晓月堂弟子飞奔而至。“野马已经得手。”

日逐王比夸日王幸运，当他咽喉中刀的时候，眼中所见是节节胜利的军队，他的卫兵眼睁睁看着王爷从马背上跌落。离得最近的人也来不及求助。

野马选择了最佳时机，日逐王决定亲自参战。已经深入战团，周围一片混乱，野马逃跑的时候，外围的许多人甚至不知道他是刺客，更没认出独臂手中抓着的人头，反而纷纷让路，让他进入日耀王的阵营。

日逐王的所有部下，都相信野马背叛王爷投奔的是日耀王。

诸王之战就是从这个时候起进入荷女所期望的失控状态的。

日耀王虽然要为夸日王报仇，却没有失去理智，者速将军看到自家王爷被杀，反应却不是一般的愤怒，他下达了必杀令，目标是野马与日耀王。

刚刚熄灭的火焰又燃烧起来，这回比昨夜还要旺盛，躲在帐篷里希望顺利躲过战乱的人们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好像一群群家园遭到践踏的蚂蚁，纷纷上马，惊慌失措地向郊外逃亡。

荷女与龙王无需隐藏了，周围全都是人，形成一股反方向的洪流，同样绕过香积之国的营地，向西席卷。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能逃的大都还是男人，女人被扔在战场。”

荷女嫣然一笑，“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被抛弃的女人，受伤害的女人，我会赋予她们力量。”

三人向营地走去，严阵以待的女兵见到龙王齐声欢呼，马上开门让他们进来。

这里是龙王的地盘，顾慎为一声令下，女兵们会毫不犹豫地射杀荷女与韩芬。

顾慎为相信女兵们没有被晓月堂收买，她们自由而独立，不是荷女喜欢的类型。

荷女一点也不害怕，她手里握着人质，龙王不敢轻举妄动。

木老头与上官飞笑嘻嘻地站在帐篷门口迎接。

“外面真是热闹啊。”木老头心痒难耐，通常他都是混乱的制造者，今天却连旁观者都算不上，万分扫兴，“两位平安归来，大家伙儿高兴坏了……”

“木老头，你违背了命令。”荷女冷冷地说，按照她的计划，木老头应该负责暗杀夸日王才对。

木老头露出惊诧不已的神情，看了一眼龙王，“已经……公开了？”

“你不用再装下去了。”顾慎为的声音比荷女还要冷硬。

“那两位是决定携手共进了？恭喜恭喜。荷女大人，不是我偷懒，实在是因为昨晚有意外发生。金鹏堡想要抢走上官云，连来了好几拨人，于是我就想，上官云与夸日王，荷女大人到底更在意哪一个呢？恕我斗胆。觉得上官云曾经得罪过您。非得把他完整地交给您才行，所以……”

“把他带出来。”

“好咧，呃，上官云被捆得结结实实。我是把他抬出来，还是您亲自进去收拾他？要不要我先切一块给您瞧瞧。”

荷女哼了一声，四周看了看，女兵们都在营地边缘驻守，各顶帐篷里几乎都没有人。

“不急。我要跟龙王说句话。”

木老头与上官飞识趣地退到一边，边退边做揖，好像恭顺的奴才。

“你该做出选择了。”荷女决定不再等待。

顾慎为也向四周看了一眼，“很多事情还没有说清楚。”

“何必拘泥于细节？你想报仇，咱们一块灭掉金鹏堡，你想查出幕后主使，咱们一块杀向中原，你想称霸，整个天下任你处置。这才只是开始。我能给你一切想要的东西。你无需加入晓月堂，咱们仍然是盟友。”

只是主次关系与从前截然相反。

韩芬再次冲着龙王挤眉弄眼，顾慎为佯装不见，“我需要付出的代价是……”

“那算不上代价，交出韩无仙即可。”

“说实话。我还没见过韩无仙，不知道就这么把她交给你合不合适。”

“事实很简单，我加入晓月堂的时候，吃了凝血定脑丸。韩无仙是我的药引子，所以她对我很重要。对你却毫无用处，除非，你想用她控制我。”

“没人能控制你。”顾慎为说的是真心话，“你还抓了我身边的许多人。”

“上官如、鞠王后、许烟微、红拂……嗯，他们都在我手里，关在龙庭的某处，把这当成我的一个小游戏吧，当咱们重新成为盟友，她们都随你处置。”

韩芬再也忍受不住，凑上前来说：“让我把她们都杀掉吧，龙王，你有一个女人就够……”

御众师的眼神如此严厉，韩芬浑身一抖，脸上笑容立刻消失，像一条遭到斥责的小兽，畏畏缩缩地退到后面。

“我说了，这只是一个游戏，怎么处置这些女人，是你自己的事。”

这可不是“自己的事”，顾慎为心里很清楚，他若想取得荷女的完全信任，必须除掉这些女人。

“如果我拒绝结盟呢？”

“那你就是这世上普通的男人。”

在混乱中厮杀与毁灭，这是荷女给普通男人安排的命运。

“你弄错了一件事情。”顾慎为像一名严格的教书先生，在对得意门生的文章做最后点评，“你制造了混乱，却未必是唯一能从混乱中获益的人，‘北庭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你的计划太简单了。黑夜与阴影都是很好的掩护，可是躲在里面，有些事情永远也做不到。我想要的不只是杀人。”

韩芬既惊讶又失望，要不是有御众师在，真想质问龙王，为什么要拒绝这么好的事情，她明明已经将御众师的真正意图告诉龙王了啊。

荷女冷漠的脸上渐渐浮现笑意，深不可测，却又艳丽无双，“很高兴，你没有说谎骗我。”

顾慎为曾经说过许多谎言，未来可能还会说更多的谎言，这将是他整个生涯的一部分，此时此刻，他的确没有说谎。

他可以将荷女骗入那顶帐篷，但他没有。

“拔出你的剑，叫出你的人，咱们来一次了结。”荷女傲然说道，对身处包围之中毫不在意。

顾慎为等待的时机总于到了。

第六百四十五章火焰

北庭建国二百八十九年六月二十九日，年复一年，草原人都将记得这一天。

老汗王死了，消息传出，一直以为混乱会在最后关头停止的龙庭居民，终于放弃了希望，一部分四散奔逃，一部分加入到杀伤抢掠的人群中，更多的人则成为混乱的丰盛大餐。

在确定仇人与寻找仇人的狂热氛围中，诸王失去了冷静，相互指责对方是老汗王之死的元凶，于是展开毫不留情的大屠杀。

两位王爷死于暗杀，夸日王与日逐王的部落从此成为死敌，另有三位王爷死于战乱，埋下更多的仇恨。

这一天还特别热，从清晨开始，就令人感到憋闷焦躁，即使没有战乱，许多人也会骑马跑到郊外荒野中去。

火焰迅速在干燥的帐篷上跳跃，从贵族区开始，南征北掠，吞噬整个龙庭，连汗王宫帐也未能幸免。

午时未到，龙庭已经成为一片焦土，火势意犹未尽，又向荒野里漫延数十里才告结束。

这场大火在幸存者心中留下极深的印象，很自然地将它与老汗王之死联系在一起，甚至无意中扭曲发生顺序，认为老汗王死于天降神火。

战乱初期，传言四起，种种匪夷所思的说法甚嚣尘上，进行殊死竞争，女妖的形象在其中颇为醒目，不少人相信她们不仅杀死了老汗王，还到处撒播仇恨与愤怒。

最终，女妖没能斗过神火，传言逐渐固定：老汗王乃是天上的火神，回归元身的时候，带走了所有他喜欢的人。

老汗王的形象变得更加高大，由此完成了从半神到真神的过渡，北庭人更喜欢这个传言，将它当成事实，每年这一天，甚至有不少部落焚烧活人向他献祭。

这一传言比龙庭大火的杀伤力还要强大。活下来的五位王爷备感压力，一个月后，其中一位当众自杀，以证明自己也是老汗王喜欢的儿子。

在一桩接一桩的重大事件中，极少有人知晓或是关注过香积之国军营中发生的小小战斗。虽然女兵们不可避免地被扣上“女妖”的名号。但在为数不多的传言中，这支来自遥远异国的特殊军队，被大火吞没了。

若是偶尔有人谈起那场最顶尖高手的对决，听者总是津津有味地听完。然后不屑地哈哈大笑，“人怎么能在火上奔跑？你可真会编故事，龙王也是人，要说是老汗王还有可能，哈哈。少喝点酒吧，你已经醉了。”

木老头不遗余力地宣传这场决斗，每次没人相信他都非常愤怒，因为这是他亲眼所见。

周围的火势越来越旺，还没有燃到香积之国的营地，荷女向龙王发出挑战，也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转向木老头与上官飞，“选择吧。”

木老头没吱声。在上官飞腿上戳了一下。

“啊，现在就选？”上官飞慌乱地说，“不能等你们打完吗？”

再多转一个念头，上官飞也不会说出后面这句话，他很聪明。可是一紧张就犯糊涂，一犯糊涂就会脱口说出真实想法。

木老头就圆滑多了，装作深思熟虑的样子，毅然决然地在上官飞之后开口说道：“龙王。一直都是龙王，即使被迫投向晓月堂的时候。我的心也在龙王这边。”

“我也是。”上官飞发现自己犯下的错误，急忙跟着表态，觉得还不够，又加上一句，“荷女狠辣无情，跟着她没有好下场。”

上官飞心情舒畅了一点，低头看到木老头惊诧的眼神，马上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表态忠于龙王就可以了，干嘛无缘无故地得罪荷女呢？万一龙王打败了，连个回旋余地都没有。

他来不及纠正了，龙王与荷女已经拔剑。

从帐篷里走出几个人，他们本来埋伏其中，等着荷女自投罗网，现在没有必要了。

龙翻云握着重剑，他总算及时赶回，带来重要的援兵，没有辜负龙王的信任。

顾慎为等的时机就是他。

龙翻云骑着火焰驹逃离龙庭，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躲避日逐王，也不是跑回西域提醒多敦王子防备金鹏堡的暗杀，他要去将龙王早已安排好的一支援兵带来。

这支援兵与龙王几乎同时出发，走东路关卡，先是救出韩无仙，随后一直在草原中缓缓前进，等候龙王的命令。

顾慎为要确定韩无仙真的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荷女说得很随意，可韩无仙关系到她数年后的生死，无论怎样都是一件极有利的武器，足以平衡荷女占据的优势和她抓住的人质。

顾慎为必须胸有成竹才能坦然出剑，他不想背负着人质可能被杀的压力与荷女决斗。

两人武功相当，一丁点的心思波动都可能决定胜负。

两人同时出剑，一个刺向心口，一个刺向咽喉，他们学的是同一种剑法，从开始就发生分歧，差别越来越大，现在已经俨然是两种剑法，只是同样的快，同样的不可思议。

上官飞很少有机会能站在一边踏踏实实地观看龙王用剑，没瞧出半点门道来，“他们两个出剑了吗？我怎么觉得只是晃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剑，之后两人就在互相绕圈子，木老头却看得如痴如醉，“你懂个屁，这是世上最顶尖的剑法，他们都在寻找漏洞，他们都没有漏洞，所以只能晃一下剑，你知道这‘晃一下’有多难？多一点则过，少一点则逊，都是致命……”

木老头的滔滔不绝被荷女的连环剑打断了。

上官飞脸色惨淡，“完了，龙王要输，一二三四……哎呀，我已经数不清她出了多少剑。”

“十四剑。”木老头的脸色也变得僵硬，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的羡慕。

“龙王怎么不出剑？”龙翻云也凑过来问道，众人当中，唯有木老头能回答这个问题。

“龙王出剑了，你没看到。”木老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决斗中的两个人，闪着贪婪的光芒。

他领教过这两个人的剑法，那时他的功力丝毫未减。能够从剑下逃脱，而且有把握依靠偷袭杀死他们，时隔一年多，即使功力恢复如初，他也没有把握了。

荷女的剑法几乎将凌厉与杀气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剑似乎都使出了全力。换成任何一个人，都要喘口气才能出第二剑，可她却接连刺出十四剑，几乎没有任何间隔。

同样的剑法。龙王走的是另一条路，内敛无形，荷女刺出十四剑，他也还了十四剑，只是每一剑尚未成形就已消散。仿佛风吹云动，变化多端，上官飞等人只看到“云”，只有木老头看到了“动”。

“差别怎么会这么大？”木老头的眼睛仍然不眨，额上却渗出冷汗。

守营的女兵也都忍不住回头观望，她们看到得更少，只见两个人不停地跳跃，几乎脚不沾地，像绞在一起的两股旋风。

“有敌兵冲来啦！很多人！”一名女兵喊道。

顾慎为与荷女谁也停不下来。也无暇去听外界的喊声，他们从来没有如此相互关注过，眼里只有对方，再无余物。

韩芬第一次感觉到伤心，好像几岁的孩子发现自己最好的两个朋友竟然分道扬镳。而她只能跟随其中一方。

选择早已做出，她猛地向空中一甩手，一道浓黑的细烟从袖中喷薄而出，高达十几丈。立在空中经久不散，即使被无数火光所包围。依然清晰可见。

木老头最先反应过来，大叫道：“杀死她！”

龙翻云挥剑冲了上去，几名刀客紧随其后，上官飞稍一犹豫，也追了上去，木老头虽然迈动脚步，目光却停在龙王与荷女身上，他实在舍不得放弃这场决斗。

韩芬就像是变戏法的高手，各种颜色的烟雾从袖口、衣角、嘴里，甚至凭空散出，没多久，身后的追赶者就陷入迷雾，连声咳嗽，急忙撤退，生怕其中有毒。

艳丽的烟雾形成一个圈子，韩芬消失不见，龙王与荷女被围在里面。

“是百花营的女兵！”香积之国的女射手稍稍放下心来，接着数十人齐声欢呼，“教头！是教头回来啦！”

上千名女兵的视线立刻从烟雾与决斗者身上转移，教头上官如才是她们最关心的人。

顾慎为与荷女做不到听而不闻，“教头”两个字让他们同时一惊，连剑势都缓了下来。

失去必杀之势的剑法，已经不再是死人经。

木老头叹了口气，随后也跟着欢呼，“好姑娘自己逃出来啦，坏姑娘你要一败涂地了。”

营地外面传来所有人都熟悉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传得很远，“撤退，立刻撤退，大火就要烧来了！”

龙王与荷女的比武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听到这句话提醒，才恍然发现，四面八方都是火焰，虽然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可一旦烧过来，就是灭顶之灾。

上官如的出现极大地稳定了军心，女兵们纷纷跳下木梯，牵马列队，忙而不乱，向营外撤退。

木老头向烟雾中心喊道：“别打了，快逃命吧。”

顾慎为与荷女谁也不肯停手，缓下来的剑势很快又恢复到必杀之态，两人都想今天了结。

一队女兵试图冲进烟雾，刚一靠近又退了回来，五颜六色的烟雾中也燃起了烈火，而且噼叭作响，看上去很吓人。

上官如远远望去，看到两个小小的人影在绚丽的烟火之上跳跃，飘忽不定，不像殊死搏斗，倒像对舞的精灵。

“龙王……”上官如喊了一声。

精灵坠入火焰。

第六百四十六章僧人

上官如做了一个悠长的梦，当她醒来时，以为满屋子的僧人还是怪梦的一部分，然后她看到一个枯瘦的老和尚，正对着她和善地微笑。

“我认得你。”

“咱们曾经见过面。”

“啊，逍遥海石国，你是四谛伽蓝的法延，莲华法师的师叔。”上官如说出一连串的人名，一下子清醒过来，从毡毯上坐起来，惊讶地发现这许多僧人都是真实的。

她身处一顶硕大的帐篷里，周围全是僧人，有和尚，也有尼姑，个个无精打采，或坐或卧，偶尔小声交谈，大多数时候沉默不语。

“这是什么地方？”上官如脑子晕沉沉的，想不起晕倒之前的经历。

“龙庭北部禁区。”法延回道。

“禁区？百花营吗？”

法延笑着摇摇头，“不，这是禁区的监狱。”

“啊。”上官如腾地站起身，随即又摔倒在地，脸上大惊失色，“我的内功……”然后她想起了一切。

她跟木老头夜探日逐王府，取出三枚枯骨丸，返营途中遭遇偷袭，“是她。”上官如小声说，她没有见着偷袭者，对迷药却有点熟悉，它像是经过改造的香积之国因陀罗香，能令中招者功力消失，只是没有行尸走肉般的效果。

知道因陀罗香的制作方法又能加以改造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荷女。

“为什么？”上官如迷惑不解，问法延：“你怎么也来到龙庭，还被关起来啦？”

法延还没开口，他身后的一名中年僧人气鼓鼓地说：“还不是老汗王，他把我们大老远请来，师父说了几句不可纵欲的劝诫，他就听信邪魔外道的谗言，说师父讪谤，把我们都关起来，说是谁肯招供长生不老之术或者房中术。就放谁出来，我们是佛门弟子，哪来的这种东西？全是道士……”

“莲青，你的火气太大了。”

“阿弥陀佛，师父说的是。”莲青盘坐在蒲团上。低声诵经。

这个和尚上官如也有印象。他是一名强盗，为了杀龙王给兄弟报仇才出家学武，最后却被佛法所感化，成为一名真正的僧人。只是脾气还有点火爆。

“你的武功很好啊，干嘛不逃出去？”

“这里关了四十三名僧人，我若是逃走，免不了会连累其他人，我又没有本事将他们全都带走。”法延语气和缓。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莲青睁开眼睛，忍不住又插口道：“师父慈悲，可惜人家不领情。”

上官如也看出来了，虽然关在同一顶帐篷里，这些僧人并不团结，东一簇西一伙，彼此间都不怎么搭理，这跟她心目中与世无争的出家人形象可不太一样。

“怎么回事？老汗王不至于这么糊涂吧，竟然把和尚跟尼姑关在一起。”

“谁说不是。”莲青一拍大腿。还是改不了从前当强盗时的习惯，“还把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也关在这里，想诱惑我们破戒哩。”

上官如脸一红，“我可不是小姑娘。”

莲青双手合什，“我也不会为你破戒。不过其他人就不好说了，你小心点。”莲青鄙夷地望了一眼对面角落里的几名和尚。

“莲青，不要胡说。”法延即使在训斥弟子的时候也显得非常和善，像是在客气地商量。莲青却非常听话，闭目念经。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被莲青指责的那几名和尚竟然走过来了，不过目标并非上官如，而是法延。

“大和尚，已经一个月了，你还是交出秘诀，救大家出离苦海，也算是功德一件。”说话的是一名瘦高僧人，四五十岁模样，相貌威严，无论出家前后，似乎都久居人上。

“苦灭大师，我没有秘诀，实在没办法交出来，至于怎么救出大家，我会慢慢想办法。”这句话法延已经说过许多次，总是不能让对方相信。

法号苦灭的和尚不屑地嗤了一声，莲青睁眼瞪视，没有加入争论。

上官如曾经从四谛伽蓝的莲华法师那里学得《断执论》，使得杀心尽消，就是现在，也差不多每天必背诵一章，因此对法延很有好感，见他受窘，忍不住上前说道：“你这个和尚好没趣味，法延是璧玉城高僧，难道还会说谎不成？”

苦灭冷冷地打量了上官如两眼，“你是谁，张口就敢封‘高僧’？”

“我叫上官如，你是哪里的和尚？张口就让人交出秘诀？”上官如杀心尽消，傲气可没减几分，被父母抛弃时曾经低迷了一阵子，如今早已恢复正常。

苦灭身边的一名年轻和尚抢着说道：“这是北庭护国寺的苦灭大师，小丫头放礼貌些。”

“他是苦灭大师，你是‘马屁’大师吗？出家人还这么谄媚。”

年轻和尚面红耳赤，在苦灭的示意下才没有发怒。

“你也是西域人？”苦灭问道。

“嗯。”上官如昂首应答，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几个和尚。

“独步王上官伐是你什么人？”

上官如一时语塞，父亲曾经是最爱她的人，最后却要将她无谓地牺牲，每一念及仍心痛不已，十分不愿提起他。

苦灭是北庭人，对西域传闻知晓不多，但也看出眼前的女子必是独步王子侄辈，“女施主，你有所不知，法延藏着长生秘诀拒不交出，惹恼了老汗王，不仅连累众人，整个佛门都受到影响。”

“哪来的长生秘诀，亏你还是‘大师’，也相信这种话。”

苦灭身边的年轻僧人又抢着说：“嘿嘿，亏你还是西域人，难道从来没听说过法延高寿，今年已经一百四十多岁了？他若是没有长生秘诀，那就是妖怪了。”

莲青再次睁眼瞪视，还是没说话。

法延一脸苦笑，“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今年实打实六十有七，自幼出家，可能外界有些误解。”

苦灭不说自己有没有误解，而是压低声音说：“那些邪魔外道的长生之术就是真的？贵寺功法众多，就没有几样能延年益寿的？交给老汗王，大家都得解脱。”

苦灭的意思很清楚，法延却当了真，寻思了一会，“敝寺是有几样功法，强身健体还可以，延年益寿谈不上，而且老汗王年事已高，练不得。”

“说到底，不是没有，就是不肯交。”苦灭抬高声音，帐篷里的僧尼都向法延投来不满的目光。

上官如正要打抱不平，从帐外走进来一名中年军官，带着十余名抬饭的仆役，“开饭啦，开饭啦，一样的光头，谁都别抢，姑子在前面，和尚排后面，咦？怎么有一个连头发都长出来了？长得还挺标致，过来让我瞅瞅。”

上官如脸色绯红，她现在没有功力，只得忍下羞怒，苦灭身边的年轻和尚兴灾乐祸地看着她。

军官的命令没有效果，他倒恼羞成怒了，大步走来，一路连推带踹，倒下好几名僧尼。

“装哑巴？让我检查检查。”

军官伸手去摸她的脸颊，上官如功力消失，身手还剩下一两成，轻轻躲开。

军官没想到自己会摸个空，愣了一下，手臂连挥，试图抓住泥鳅一样的女人，最后终于成功了，只是弄错了目标。

苦灭身边的年轻和尚捂着脸，与军官四目相对。

“他娘的，真是晦气。”军官一把将和尚推开，张开双臂，对数步之外的上官如说：“抓不到你，今天谁也别想吃饭。”

帐篷虽然不小，可是容纳四十多人也显拥挤，上官如连躲数步，正想着怎么摆脱纠缠，突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军官两步扑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男扮女……”

话音未落，军官飞了出去，正掉在一只大饭桶里，被两名仆役手忙脚乱地抬出来，沾了一身的饭粒，想清理干净可不容易。

“谁？是谁？”军官拔出配刀，恶狠狠地嚷道，他看得很清楚，出手的人肯定不是小姑娘。

上官如看得也很清楚，救她的人是莲青。

莲青半路出家，中间颇多波折，正因为如此，他对佛门戒律看得极重，军官的调戏行为令他怒火中烧，连自己破了嗔戒也顾不得了，当下双拳紧握，瞪眼说道：“是我。”

军官挥刀要上，突然又改了主意，当初关押众僧尼时，莲青曾经展示过武功，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于是用刀指着莲青，向帐外退去，“好你个花和尚，跟我抢女人是吧，给你机会，你等着。”

仆役们抬着饭桶离开，早饭就这么没了。

上官如向莲青道谢，莲青却向法延认错，“师父，我又没忍住。”

“出手救人乃是义举，不算破戒。”法延反而安慰弟子，然后看着上官如，“你的轻功很好。”

不等上官如开口，苦灭哼道：“救人是义举，这里四十几个人，也没见你出手相救。”

帐篷里的气氛不算友好，上官如坐在法延、莲青身后，专心运功，希望快些恢复，想解因陀罗香本来必须服食解药，但是经过荷女改造之后，药力似乎大为减弱。

午时之前，军官又来了，这回跟他一起来的是名女子，神情冷漠，有着明显的杀手气质，上官如不认识她，但知道这是晓月堂弟子。

“老汗王有令，谁能在这间帐篷里破了色戒，就放谁走，加官晋爵，从此不用当出家人了。”女子说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上官如，军官则失望地轻轻摇头。

第六百四十七章破戒

上官如不相信这会是荷女的主意。

“我要见你们的御众师。”

晓月堂弟子冷冷地盯着她瞧了一会才说：“你会见到她的。”说罢转身离去。

众僧尼则难以相信这会是老汗王的主意，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曾经见过这位草原半神，觉得他不会出此下作的办法。

军官遗憾地连连摇头，“后悔了吧，老子总比这些秃驴强。”然后转向所有人，“上面知道这里和尚多、姑子少，所谓‘僧多粥少’，所以给你们加点‘粥’。”

军官对自己的比喻很得意，笑个不停，也转身离开。

“粥”没有马上送来，先到的是几桶米饭，北庭人不事稼穑，稻谷之类都要从中原等地远途购进，十分昂贵，僧人们算是得到优待，许多人由此更不相信老汗王会强迫他们破色戒。

“肯定是军官捣鬼，很快就会得到制止，阿弥陀佛，此人死后必下地狱……”

僧尼议论纷纷，上官如走到门口，掀开帘幕，发现门口无人把守。

这是一处很小的方形营地，四周插着密密麻麻的尖栅，总共七八顶帐篷，数囚禁僧尼的这一顶最大，而且外面又单独建了一圈尖栅，只留一道小门。

上官如站在算是庭院的地方，立刻惹来注意。

营地不大，望楼却不少，四角各有一座，每边分布两座，加上营地正中央的一座，共是十三座望楼，上面驻守着三到五名士兵，上官如刚一走出来，就有人用弓弩对准她。

她观察了一会，感到有点奇怪，这里不像临时关人的地方，似乎是龙庭的正规监狱，荷女有什么本事。竟然能将能自己送到这里来？若说绑架自己的另有其人，那熟悉的迷药，还有明显带有晓月堂气质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她一时想不明白，返回帐内。心里却已有数。只要功力恢复，自己完全可以轻松逃出此地，到时要向小阏氏和老汗王讨个说法。

至于荷女，上官如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就在上官如出去的这一小会。帐篷里的僧尼已经发生分裂，这分裂此前酝酿多日，今天终成现实。

三十多名和尚聚在帐篷门口附近，这里稍微凉爽一些，为首者是苦灭。

八九名尼姑围坐在一侧。与和尚们保持距离，见到上官如，一名尼姑冲她招手。

上官如还以微笑，却走向最里面的两名和尚。

法延和莲青受到孤立，十步之内无人靠近，看到上官如走来，莲青很高兴，但他知道不妥，站起身。小声说：“你坐到那边去吧。”

众僧大多在吃饭闲聊，正好给说话做掩护，上官如笑道：“没关系，我坐这里，咱们都是从璧玉城来的。理应互相照应。”

莲青深以为然，向其他僧人投去挑战的目光。

“和尚，从这里逃走很容易啊。”上官如热切地对法延说，“而且老汗王以为你有长生秘诀。你若是逃跑，其他人反而没事了。”

法延尚未开口。莲青抢先回答，他虽然欣赏上官如的选择，但是强盗式的语气还是改不掉，听上去总有一股强横的怒意，“你以为我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吗？这可是老汗王，只要他愿意，整个北庭外加多半个西域，都是监狱，师父若是逃跑，这里的僧人会担罪，四谛伽蓝甚至整个璧玉城都会遭殃，你老爹武功再高也没用。”

上官如没想这么多，“老汗王好没道理，难道他自己不能长生，就要把别人都关起来？”

“就是。”莲青右拳在左掌心上一击，表示赞同，“不过也不能全怨老汗王，他被小人所误，才会做出这种事。”

“小人？”

“可不是，说起来真是可气，这帮人也是璧玉城来的，却没有一点同乡之谊，就是他们，胡说师父一百多岁，向老汗王传授房中术，还招引一大批邪魔外道。”

莲青看来真是气坏了，怒目圆睁，双拳紧握，上官如脑中马上浮现一位须发竖立、准备大开杀戒的强盗形象，“璧玉城来的？我认得吗？”

“得意楼的怪人，没见过你也听说过吧？”

上官如点点头，不像龙王与荷女，她对阴谋诡计没有本能反应，只是觉得奇怪，寻思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其实不是老汗王想要长生秘诀，是得意楼想逼问四谛伽蓝的武功吧？”

法延一直含笑不语，莲青却猛地跳起一尺多高，落地之后摸着自己的光头，“没错，就是这样！小姑娘，你聪明得很呐，我怎么就没想到？”

“我不是小姑娘。”

“对，我该叫你什么？”

她的身份可有不少，有些她不喜欢，有些不好叫出口，“你叫我上官如吧。”

“上官如，嗯，奇怪，老汗王干嘛把你抓来？难不成你有长生之术？”

“没有没有。”上官如急忙否认，却不肯说出原因。

服侍苦灭的年轻和尚一直觉得上官如的名字耳熟，嘴里嘀嘀咕咕，这时终于想起来，大声说：“上官如，那不是香积之国的女王吗？”

众僧被关近一个月，对龙庭发生的事情所知甚少，不知道龙王到访的消息，听到这句话全都吃了一惊，同时盯向上官如，相互间切切私语。

“不像，你可不像女王。”莲青实话实说。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女王’。”上官如脸上微红，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盯着。

关注持续了一刻钟，等到午饭结束，仆役收拾器具离开，她终于得以解脱，因为军官所说的“粥”送来了。

这也是一个女人，看服饰就知道并非尼姑，押送者摘下她的头套，转身离开，什么也没说。

女人茫然地站在门口，看着满帐的光头，身子摇摇晃晃，似有不支之意，脸上倦意浓重。头发也有些散乱，可是却散发出一股独特的诱人气质，和尚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就连尼姑也不由得生出妒意。

上官如也很美，可不管承认与否。她的相貌都还显得稚嫩。与新来女子的成熟艳丽截然不同。

女人好像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没有露出丝毫羞怯之意，只是越发显得茫然不解，“这是哪？”说罢迈出一步。却差点摔倒。

十几名和尚同时伸出手，又同时缩了回去，转身的转身，咳嗽的咳嗽，念经的念经。都感到很尴尬。

“萧凤钗！”上官如终于认出这个女人。

“你是？”萧凤钗可没认出上官如。

多年以前，上官如曾经带人短暂地劫持过留人巷的花魁，当时年纪尚小，戴着面罩，没给对方留下印象。

能见到认识的人，上官如很高兴，几步走过去，扶着萧凤钗来到法延身边，让她坐在一只蒲团上。

不等她开口询问。莲青突然一拍脑门，“萧凤钗，你不是璧玉城留人巷的妓女头牌吗？”

他的声音不小，一帐的人都听到了，本来低下头的和尚又都偷偷观望。尼姑们则露出原来如此和鄙夷不屑的目光，连带着对上官如的印象也变差了。

萧凤钗坐了不知多久的马车，摇晃感一直没有消失，头脑却渐渐平静下来。抬头看着和尚，冷冷地说：“怎么。你去过我那里？我可不记得你这位和尚客人。”

莲青的脸一下子红了，“阿弥陀佛，贫僧出家之前倒是去过留人巷几次，只是跟萧姑娘无缘。”

“嘿，还好，否则我还以为你是在我这里花光了钱，迫不得已出家呢。”

莲青的脸更红了，萧凤钗的客人非富即贵，他当年的确没资格见她，可是也跟许多男人一样，对这位留人巷第一大红人有过许多幻想。

“阿弥陀佛。”莲青觉得自己几年来的修行有毁于一旦的危险，转身背对萧凤钗，低声诵经，再不敢看她一眼。

萧凤钗对认识自己并提供帮助的上官如却非常客气，“小姑娘，你是谁？竟然认得我？”

“上官如，咱们……见过面。”

想起那次孩子气的劫持，萧凤钗恍然大悟，笑道：“我就说哪个小姑娘能有这股英气，原来是璧玉城十公子啊。”

上官如的脸也跟莲青一样红了，“小姑娘”和“十公子”都不是她喜欢的名称，“你怎么会到这里？”

萧凤钗熟练地整好头发，“我也纳闷呢，我萧凤钗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谁知道竟然阴沟里翻船，在家里被人迷晕，稀里糊涂地带到这儿，一路上谁都不肯对我说原因，一肚子疑惑，都快憋死我了。”

“这里是龙庭，咱们都在老汗王的监牢里呢。”

萧凤钗目瞪口呆，她有一万种应付男人和金钱的方法，仍然不明白自己何以会落到与一群和尚尼姑关在一起，“老汗王？他要是请我，我肯定会来的啊，干嘛要绑架呢？”

一直没吱声的法延开口，“恐怕这事与老汗王无关，他只是提供一个地方。”

“跟他无关，那绑架我的人是谁？”

上官如比萧凤钗还要疑惑，如果说荷女出于嫉妒绑架自己，这个萧凤钗跟龙王有什么关系，值得大老远从璧玉城绑来？

门口的一名年轻和尚突然站起身，撕扯僧衣，大叫道：“我受不了，我要破戒！”

和尚恶狼一般的目光紧盯在萧凤钗身上。

萧凤钗虽然自信，却也没想到自己的魅力会有这么大，上官如心中一动，脱口道：“那些米饭！”

躁动的和尚不只一个，十几名僧人的目光都不老实起来，剩下的人则坐在蒲团上勉力入定，竟然没办法阻止同伴。

他们都是有些定力的人，若非受到药物刺激，宁死也不会当众露出丑态。

第六百四十八章为恶

暗中绑架、催情药，上官如越来越觉得这不像是荷女的所作所为，甚至不像是杀手的风格，没错，晓月堂精通各种稀奇古怪的秘术与迷药，杀人的时候无所不用其极，比之金鹏堡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可因为如此，这两个组织很少在杀人以外的事情上浪费独门手段。

在上官如的印象中，荷女是一个有底线的人，人人都说晓月堂弟子疯狂，可是在香积之国的同相处、共患难过程中，她没发现任何异常。

虽然屡遭背叛，连最亲近的人都对她藏着秘密，上官如仍固执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可这不是眼下最急需解决的问题。

已经有二十余名和尚处于失控边缘，每个人的举动都是其他人的榜样，人人皆想：他做得为什么我做不得？

另一侧的几名尼姑大都年纪不小，定力深厚，尚能自持，可是有两名年轻一些的，却觉得心跳加速，浑身燥热，忍不住抬头望向门口的和尚，虽未起身，可眼波流动，给出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但大多数和尚紧盯的还是萧凤钗，这些人都是名刹子弟，与世俗沾染极少，光是“妓女”两个字就足以令他们脸红心跳，何况这还是活生生的花魁，何况她的容貌比偶尔进入他们梦中的魔女还要艳丽。

萧凤钗花容失色，她虽是妓女，却不低贱，比许多名门闺秀还要矜持，不由得紧紧抓住上官如的胳膊，“十公子，你武功很好是不是？”

上官如安慰道：“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们碰你一下的。”

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可没底，若是一两名和尚，甚至三四名，她即使没有内功，也有把握打倒。可这么多人一拥而上，自保尚难，更不用说保护别人。

最好的办法是冲出帐篷，庭院里腾挪的余地更大，偏偏和尚们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两位法师。得起来帮忙啦。”上官如只能向四谛伽蓝的高僧求助。低头看去却吓了一跳。

法延还好，虽然脸上微笑有些僵硬，神色还算正常，闭目打坐。似乎没什么问题，莲青则瞪着眼珠，一副准备饿虎扑食的架势，在萧凤钗与上官如身上扫来扫去，低声自语：“她是妓女。有什么碰不得的？这里又不是留人巷，没钱也不怕……”

和尚们你瞧我望，一个人迈出一步，身边的人就迈出一步半，像一只横行的多足怪兽，缓缓向紧里面的两名女子逼近。

大概是感觉到上官如也在发抖，萧凤钗知道这位“十公子”可能没本事保护自己，心一横，挺身而出。反而挡在上官如身前，昂首傲然问道：“这里谁管事？”

萧凤钗初来乍到，与上官如没说几句话，还不明白此间底细，心想只要有人做主。自己总能令其俯首贴耳。

没人回答她的问题，和尚们心里正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他们跟正常人一样，破戒作恶之前总得先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苦灭的侍僧最先开窍，指着萧凤钗大声说道：“她是妓女。是迷惑世人的恶魔，咱们这是降妖除魔。”

“除魔、除魔……”其他和尚随声附和，步子迈得更大了一些。

“佛祖尚且被魔女诱惑过，何况咱们？咱们没有佛祖的定力，破戒也是被迫的。”

“被迫、被迫……”和尚们跃跃欲试，心中的障碍已然只剩下薄薄一层。

“女人都是魔！”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和尚们顿时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反而互相拖后腿，只有莲青就盘坐在两女身旁，近水楼台，猛地跳起，大叫一声，“妓女就是做这种事的！”手臂伸出，却同时抓向萧凤钗与上官如。

“阿弥陀佛！”霹雳般的一声佛号，最后一个字震得众人耳中轰鸣，无不摇摇欲坠，莲青武功高强，受损也最严重，再次大叫一声，倒在地上竟然晕了过去。

上官如与萧凤钗互相扶持，算是帐篷里站得最稳的人。

法延脸上笑容尽消，开始念诵一段众僧尼都很陌生的经文，发音奇特，声调艰涩，却有着直抵人心的效果，仿佛阵阵雷鸣，前仆后继，绵延不绝，又如同汹涌波涛，一浪顶起一浪，直捣天际。

僧人们从未听过的经文，上官如却很熟，这正是她从莲华法师那里学来，每日必诵的《断执论》，只是法延的念法与她听过的截然不同，产生的效果也有天地之差，她只能消除自己心中的杀机，枯瘦老僧却能感化他人，去除的也不只是杀戮欲望。

上官如不由自主跟着轻声念诵，慢慢心思澄净，无论法延的声音如何变化，她都不受干扰。

萧凤钗大概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不受老和尚影响的人，只觉得诵经声喑哑难听，关键是大得吓人，发现上官如竟然能跟着念诵，心中惊异不定，她平生经历无数艰难险阻，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无所适从，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诵经声持续了一刻钟，直到军官带着数名士兵冲进来才告结束，“吵死啦，快给我闭嘴！”

法延收声，四十余名僧尼，除了晕倒的莲青，全都正襟危坐，俨然得道之态。

军官本以为能看到一副不堪入目却正入他眼的场景，没想到会是这样，皱着眉头扫了一眼，目光最后又落在上官如身上，“还得再送几个女人来，这两个不行啊。”

军官离去，僧尼打坐，没人过来感谢，上官如对法延却敬佩有加，恭恭敬敬地跪坐在老僧对面，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法延慢慢眨开眼睛，脸上重新浮现笑容，“莲华、莲心英年早逝，实是佛门一大损失。”

遥想当年替自己治病的虎僧和教授《断执论》的莲华，上官如突然心中悲痛，几欲落泪。

萧风钗不懂和尚说什么，插口道：“亏得老和尚会法术，留人巷也有和尚光顾，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猴急的，色中饿鬼一样。”

“有人在饭中下药。”上官如轻声解释。

“原来如此，没想到龙庭也流行留人巷里的玩意儿。”萧凤钗与上官如并肩跪坐，神情肃穆，准备聆听高僧讲法，她已经将法延当成这间帐篷里“管事”的人。

“法师有此奇功，干嘛不用来感化世人呢？”上官如深谙《断执论》，一旦发现它还有更高层次的妙用，不由得大感兴趣，好比某人练剑十年，突然听说这套剑法还有更厉害的用法，自然心热不已。

晕在地上莲青恰好此时醒来，一脸的羞愧，躲在师父身后，对两名女子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法延笑着摇摇头，“人心复杂难测，每一点影响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今天所受感化，或许就是明天为恶之念，刚刚你们也听到了，纵是学佛多年，仍然能找到破戒的理由。”

萧凤钗的阅历比上官如多了一大截，对和尚的话深有感触，怅然叹道：“何止是和尚，这种事情留人巷每天都要发生，平时越是道貌岸然的人，对姐妹们越是狠毒，每每还要打着仁义道德的旗号，好像他们嫖妓女也是了不起的义举。他们先把妓女贬得一无是处，甚至不当成人，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用非人的手段对待我们。对妓女行恶，自以为却是行善、是替天行道。”

法延点点头，“女施主所言极是。”

莲青听得入迷，虽不肯回头，仍忍不住开口说：“放眼世间，以善行恶者比比皆是，你看那些帝王，明明为一己私欲征战讨伐，却非要列出几大罪状，将对方说得猪狗不如，于是杀起来毫不手软。唉，就连强盗也何尝不是如此，想当年，我和兄弟们也是天天将为富不仁、劫富济贫挂在嘴上，其实谁管你仁与不仁，有钱无势就抢，真碰到金鹏堡、北城孟氏反而躲得远远的，至于济贫，更是笑话，给乞婆几钱碎银子，能说上一辈子。”

上官如听得惊心动魄，因为这三人的话竟然跟木老头出奇地相似，而她是从来不将木老头的歪理邪说当回事的，“有一个……魔头曾经对我说，这世上的恶人分四个层次，最低一层编造理由作恶，就像你们刚才说的，中级恶人由别人提供理由，比如……复仇一类，高级恶人自己创造理由，顶级恶人无需理由，所以这个魔头无恶不作……”

莲青长叹一声，“原来我从前连当恶人都是最低级的。”

法延竟然不觉得这全是胡说八道，反而赞道：“说出这些话的施主乃是大有悟性的人，只可惜，得出的结论全然不对。”

“这些话还能推出别的结论？”萧凤钗不太相信，她觉得自己比莲青层次高一点，可也没到无需理由的境界。

“那位施主看到善恶互为所用，由此以为恶才是世间根本，我却看到善念不灭，如影随行，万物皆有佛心，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正是此意。无需理由即是理由，顶级恶人与低级恶人有什么区别呢？”

上官如恍然大悟，她从来没认真思考过木老头的话，此时仔细一想，木老头何尝不是在“编造”理由作恶？只是编得更复杂更合理一些，本质上却与他所瞧不起的低级恶人并无二致。

“恶人真能变善吗？”上官如连声音都发颤了，这是她梦回萦绕的心事与期望，如果龙王能摆脱恶念……

第六百四十九章女人

“恶人真能变善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法延笑而不语，上官如心中热情渐消，发现老和尚其实早已做出回答，既然“善念不灭”，也就无所谓“恶人变善”，最关键的是，挖掘内心的善念只能依靠自己，而不是外力，连《断执论》这种感化手段都不该常用，更不用说其它方法了。

上官如无意中透露半点心事，不由得脸红，又有些怅然，但她能控制自己，迅速将这些女儿心态抛到一边，“不管怎么说，咱们都得逃出去，所有人。”

相对于善恶之分，萧凤钗对逃亡的话题更感兴趣，“你有办法吗？对哦，你是香积之国的女王，手下养着军队，应该会来救你吧？”

“我不是女王，只是一群女兵的教头，她们不知道我被关在这里，想救也无从救起。至于办法，总会有的。”

萧凤钗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长途颠簸造成的摇晃感正在消失，她也慢慢恢复留人巷花魁的风姿，事情虽然诡异，但她相信，对方既然没立刻杀死自己，就有回旋的余地，“上官教头，其实我倒有一个计划。”

“哦？”上官如很惊讶，莲青也忍不住回过头来。

“不管是谁，既然千里迢迢将我绑来，早晚会见我一面，我会要求他将你和这两名法师释放，至于其他人，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萧风钗本来无意挽救莲青，全看在法延的面子上才把他算进来。

莲青没听出其中的勉强，问：“这就是你的计划？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萧凤钗既未扬眉，也没昂首，淡淡一笑，就让莲青自惭形愧低下头去，这让她接下来的话极有说服力，“只要他是男人，就会同意我的要求。”

莲青心服口服，法延并无意见。上官如却叹了口气，“怕只怕，绑架你的未必是男人？”

萧凤钗一呆，“不是男人？女人绑架我做什么？难道……”她立刻想起自己曾经被“十公子”绑架过，目的是引出一位客人。“难道是二哥的情人？”

萧凤钗的伴侣是璧玉城孟氏的二公子明恕。听说绑架者可能是女人，她第一个想到的理由就是他。

上官如心中仍有许多疑惑，回答不了萧凤钗的问题，只是知道她的猜测肯定不对。

僧人过午不食。因此晚饭就只有一桶清水，众僧害怕水里又被下药，犹豫多时，实在忍不住口渴才纷纷取用，只是喝的时候都看着法延。期望他的帮忙，却不肯开口求助。

上官如与萧凤钗饥肠辘辘，还能忍得住，同时也减少了解手的尴尬，帐篷外面有两间茅厕，男女分别使用，可是简陋至极，气味熏鼻，萧凤钗拉着上官如去了一次。还没进去就恶心得干呕，回到帐篷里，这位留人巷的花魁，十三岁以来第一次流眼泪。

“这不是人待的地方，到底是谁绑架我？”

第二天下午。更多线索到来了，也就是军官所谓的“添粥”。

三个人站在帐篷门口，头套摘去，跟萧凤钗刚到时一样。茫然无措，显然对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一无所知。

和尚们自动让到一边。专心念经，生怕看守又要耍手段。

看到这三个人，上官如既觉得在意料之中，又感到惊讶万分，她认得其中两位，由此猜出第三人的身份。

许烟微最先清醒，越过一片光头，眼睛一亮，“如小姐！你怎么……咦，萧凤钗？乖乖的隆，我又回到南城了？”

上官鸿真希望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却又恨得火烧火燎，割他命根子的人是上官飞，他却将双胞胎都视为仇人。

鞠王后更是惊恐、愤怒、迷惑兼而有之，她不明白，劫持绑架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在自己头上，她想到过死亡、重病、国破家亡等种种悲惨遭遇，就是没预料到这种带有羞辱性质的经历。

几个人围坐成一圈，互相看着，揣测、估量，好比高手比比武之前的察言观色。

气氛有些紧张，只好由许烟微打破，她笑得比任何一次都努力，“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遇到熟人，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璧玉城的大红人萧凤钗，可了不起呢，多少男人只为了见她一面就花掉成千上万两银子。”

鞠王后虽然从小生活在璧玉城，但是长在北城的深宅大院里，南城对她来说跟神话一样遥远，她从来没听说过萧凤钗的大名，从许烟微的介绍中明白对方是妓女，立刻生出鄙夷之心，目光掠过，连头都没点。

萧凤钗心中暗哼一声，没有立刻还击。

看着上官如，许烟微有点为难了，她可从来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两个女人会见面，尴尬之余，又很想知道龙王如果在这里会有什么反应。

“我叫上官如，是香积之国的教头。”上官如主动说道。

鞠王后的目光挪不开了，原来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女王”，从龙王手中得到整个国家，却自称什么“教头”。

许烟微苦中作乐，歪着头，以旁观者的身份暗暗评判这两名年纪相仿的女子。

鞠王后越来越有颐指气使的派头了，当年那个胆小羞怯的公主，早已无影无踪，即使身处逆境，仍保持着尊贵的姿态，好像她纡尊降贵来到这里，是一次拉拢人心的微服私访。

好久没见的如小姐，身上发生巨大的变化，从前在石堡里的伤心绝望少了许多，笑得洒脱而自信，隐约之间，真有点“女王”的模样，只是稚气尚存，看上去太小了一点。

“如果我是龙王……”许烟微念刚及此，鞠王后开口了，“龙王经常对我提起你。”

王后的声音平易近人，许烟微马上明白，决斗开始了，鞠王后的第一招可是虚的，许烟微比谁都清楚，王后想见龙王一面，比普通龙军士兵都难，哪来的“经常提起”？

上官如的应对比许烟微预料得好，没露出半分情绪，“你是石国的王后吧，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萧凤钗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等等，你们都是龙王的女人，是他的仇人把你们绑来的？”

“我可不是。”上官鸿进帐之后第一次说话，他一直站在鞠王后身边，跟恭顺的奴才没有两样。

“呸，要不是你死皮赖脸地跟来，人家也没想绑你。”许烟微不客气地指出真相。

上官鸿懊悔不已，他成为王后的近侍，本想在危急时刻显露忠诚，谁想到那次绑架竟会成功，而且一直没人救他们。

“龙王的女人”这五个字对鞠王后和上官如产生微妙的影响，两人各自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在许烟微看来，这只是高手比武的间歇，没准接下来就是更猛烈的招式，得想办法阻止，于是对萧凤钗说：“那就奇怪了，这些老少光头跟龙王有什么关系？你又跟龙王是什么关系？”

“我跟龙王没关系。”两个人同时说道，一个是莲青，他一直坐在师父身后旁观，心里感慨龙王的艳福，“我们早就被囚禁于此，是老汗王的命令，跟龙王一点关系没有。”

萧凤钗也跟着否认道：“肯定是搞错了，要不就是另有玄机，我跟龙王更是扯不上关系。”

许烟微撇了撇嘴，“萧凤钗，咱们曾经是同行，又是邻居，就用不着这一套了吧？你敢说自己从来没勾引过龙王？你敢说自己勾引没成功？”

许烟微虽然早已退出本来的行当，对萧凤钗还是有些嫉妒的，不相信有男人能抵挡得住这个女人的魅力。

萧凤钗并未恼羞，反而正色说道：“身在勾栏，免不了逢场作戏，可我敢对发誓，龙王与我清白如水，他知道我心有所属，因此以礼相待，是位可敬的君子。”

萧凤钗有意提高声音，希望这些话能传到绑架者耳中。

许烟微笑了，得意地看了看了鞠王后和上官如，然后对萧凤钗说：“哎，大家各有所爱，这种事经常发生，你不用太在意，谁拥有这样两位佳人，也免不了眼光变高，何况是龙王？”

龙王认识萧凤钗在先，石国娶妻在后，许烟微也不管自己的话有没有漏洞，只是觉得自己与留人巷花魁之间的差距也没有想象得那么大。

萧凤钗不愿与许烟微计较，笑着转向上官如，“那到是，龙王与如小姐从小青梅竹马，当年一起将鲲社经营得风生水起，整个璧玉城都还记忆犹新呢。”

鞠王后听到这句话猛地抬头，欲言又止，脸色却已变了，扭头对上官鸿狠狠说道：“站在这儿做什么？去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给我拿杯水。”

这两件任务没一件容易完成，上官鸿不敢反对，应了一声，跑到和尚堆里，打算待会编两句瞎话混过去，王后拿自己撒气，也不是真想怎么样。

四个女人沉默下来，莲青对她们之间的复杂关系与唇枪舌剑一点没听出来，只想到一个问题：“龙王就这几个女人吗？好像太少了点吧。”

许烟微立刻说道：“谁说就这几个，还有……”她及时憋住罗宁茶的名字，“荷女，对了，要说被绑架，她应该是第一个啊。”

鞠王后冷笑一声，“只怕绑架者就是她吧。”

话音刚落，军官走进来说：“里面的，一、二、三、四个女人，跟我走，有人要见你们。”

第六百五十章妙计

天气热得人心发慌，这人却穿着厚厚的袄衣，看样子像是得了寒症，剩日无多，即使四名绝色佳人站在眼前，也无法令他心动。

“龙王的女人。”他说，除了嘴唇微微翕动，脸部肌肉就像石刻铁铸一般僵硬，他的确无法心动，尖细的声音和无须的下巴已经清楚无误表明了他的身份。

原本剑拔弩张的四人互相望了一眼，同处险境，让她们暂时放下纷争，上官如挺身而出，“你是得意楼弟子？”

“楼都没了，哪还来的弟子？”

上官如知道自己没有认错，唯一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这名得意楼弟子孤家寡人，另一位与之相似的共修者没有现身，站在他身后充当护卫是那名晓月堂弟子，“你们不都是一对一对的吗？另一个呢？”

“死了，刚进入草原就得了重病，不过和别人一样，他的死得算在龙王头上。”

“关龙王什么事？”许烟微探头问道，听说对方是得意楼的人，她不那么害怕了，想当初，自己还去那里算过命呢。

“他杀死彭仙人，令得意楼瓦解，是一切悲剧的始作甬者，所以得算在他头上。”僵脸气息微弱，一句本应充满恨意的话，他说起来却有气无力，好像所作所为都是迫不得已。

许烟微愣了一下，不明白其中的前后关联，但她知道一件事，“好吧，就算你恨龙王，找他报仇就是了，抓几个不会武功的女人算什么？”

僵脸摇摇头，“仅仅杀死龙王不算报仇，他杀死我所爱之人，我要一报还一报。”

得意楼位于望城巷，那里藏污纳垢，连许烟微也不想细问，皱着眉头。“既然这样，你先把我放了吧，龙王不爱我，我也不爱龙王。”

面对其她三女的注视，许烟微理直气壮。“总得实话实说吧。”

“我跟龙王甚至没见过几次面。”萧凤钗也抢着说道。“我男人是璧玉北城的孟明恕，你肯定知道他，放了我，多少钱他都出得起。”她谨慎地隐瞒自己很有钱的事实。

剩下上官如与鞠王后沉默半晌。最后还是上官如开口，“我是独步王的女儿，跟龙王是仇人，我还是香积之国的教头，小阏氏请来的客人。”

只有鞠王后昂首冷脸。既不求饶，也不多说什么。

许烟微暗自叹气，知道王后宁死也不会当众承认她与龙王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

僵脸胸膛起伏，呼吸沉重，似乎已被说服，开口时却说：“这都不重要，龙王在意你们就行了，就像那些死去的得意楼弟子，未必就把我放在心上。可我还是要为他们报仇。”

鞠王后哼了一声，终于肯说话，“荷女呢？你怎么没把她抓来？她才是龙王最在意的人。”

僵脸身后的晓月堂弟子说：“御众师恨龙王入骨，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伺机报仇，得意楼已经并入晓月堂。我们执行的都是御众师的命令。”

“我不相信。”上官如向前迈出一步，“荷女不会做这种卑鄙的事情。”

僵脸即使笑的时候脸部肌肉也像风干腊肉一样，“呵呵，‘卑鄙’。我喜欢这个词，可惜我想不出更卑鄙的手段来。只好先让和尚们占点便宜。至于御众师，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管不到你们些人，但她提供了名单，帮了我一个大忙，所以，忘掉她吧，你们的命运操纵在我的手里。”

萧凤钗越听越是一头雾水，对荷女这个名字她只有隐约的印象，知道是一名女杀手，龙王的贴身护卫，跟自己似乎从没见过面，“停停，先把我的事情说清楚，御众师、荷女什么的，怎么会把我加在名单里？你们肯定搞错了。”

晓月堂弟子哼了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你在璧玉城色诱龙王，在床上扭来扭去的丑态，以为没人看到吗？”

萧凤钗目瞪口呆，第一，想不到如此隐秘的事情怎么会被人看到，她可是在龙王离开之后才情不自禁的，第二，她是妓女，色诱不成做出那些动作，好比书法大家，无法当众献艺，私下无人时挥毫泼墨，无非是自娱自乐，怎么也会遭人嫉妒？

许烟微撇撇嘴，想要开口又强行忍住。

萧凤钗迅速调整情绪，不理睬另外三个女人的目光，“好吧，既然你看到了，就该知道龙王没接受我，他心里根本不把我当回事，更不用说在意我了。”

“不在意你？龙军的部分钱财现在还由你经手吧？”

“那是生意。”萧凤钗想不明白世上怎么有会如此不讲理的人，她与龙王是达成过输送金银的协议，中断一年，逍遥海决战之后得以恢复，但她没见过龙王，与她沟通的是许小益。

有一会没开口的僵脸打断两人的争辩，“这也不重要，你对龙王有用，就足够了，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龙王保护不了他的女人。”

谈话就此结束，四人被押回帐篷。

萧凤钗平生第一次火冒三丈，莫名其名遭到绑架不说，自己一身天下无双的媚术，竟然无从施展，只有那名无足轻重的军官冲她眉来眼去。

许烟微也很生气，因为一直以来她所做的事情都是替龙王照顾女人，而且对荷女一向客客气气，竟然也被列入名单，“疯子，真是疯子，亏我从前对她那么好。”

鞠王后一直低头想着心事，突然抬对问上官如，“你也觉得有问题吧？”

“是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就像我说的，荷女疯了。”许烟微没听明白这两人的意思。

萧凤钗敛住怒火，也想明白了，“是啊，僵尸脸把咱们叫去就说了这么点事，好像没有必要啊。”

“他不只是为了报仇，有晓月堂弟子监督，他有话没说出口。”鞠王后虽然年轻，这两年来见识却迅速增长，极擅长察言观色，只是说话时仍看着上官如，而不是萧风钗。

许烟微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还好还好，可他想要什么呢？要色，我可以为了大家牺牲一次，要钱，我可没有，萧凤钗，那就得看你的了。”

“他是阉人，要什么色？我看他也不好钱财，得意楼都是怪人，想要的东西必定也很怪。”萧凤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想要什么他总会再找咱们的，用不着担心，倒是这些和尚，得小心提防。”

和尚们看上去都很老实，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入定，偶尔有人眼睛一睁，立刻又闭上。

许烟微太清楚不过，那一闪而过的目光里蕴藏着什么，心中不由得也跟着忐忑起来，“说实话，两三个和尚我能接受，可是这么多人，你们可不能把我一个人往火坑里推啊。”

“没人推你。”萧凤钗转向法延，用敬佩的语气说：“有这位大和尚在，咱们都没危险，你那个什么经，是不是可以再念一遍？防患于未然，效果会更好吧？”

法延摇摇头，“效果只会越来越差，有些人可能会由此断掉恶念，有些人恐怕适得其反，《断执论》反而会将他们仅有的一点修行毁掉，若有其它办法，最好不要用到此经。”

法延是在回答萧凤钗的问题，上官如却觉得这些话像是对自己的说的。

莲青一跃而起，大声说：“我保护你们，谁敢靠近，我打落的他的牙。”

这句威胁很有力，几名频繁张眼的和尚很长时间没再敢偷窥，萧凤钗却见识过这位强盗和尚的定力，鄙夷地说：“要是你自己失去理智呢？谁来打落你的牙齿？”

莲青脸上一红，“我不吃不喝，让他们无从下手。”

萧凤钗不怎么相信他，许烟微却连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得罪主动效力的靠山。

鞠王后没经历过那次险情，也没有许烟微观察男人的经验，所以是四女当中最不害怕的，招手让上官鸿过来，“和尚们知道我的身份么？”

“知道，我告诉他们了。”上官鸿恭敬地回道。

“再告诉他们，等我回返故国，会兴建一座逍遥海最大的寺庙，欢迎他们前去享受供养，住持之职也向对他们虚位以待。”

上官鸿领命去传话，鞠王后冷傲地环视一圈，表示问题已经得到解决。

萧凤钗满面笑容，“不愧是王后，出手阔绰，我们这些平民女子就是比不了，不过一座寺庙可能不够，这些和尚一旦吃了催情药，个个跟饿狼猛虎一般，只怕对供养什么的不感兴趣，王后殿下，你不如许诺一家妓院更能打动人心。”

鞠王后脸色微变，扭过头去，仍然拒绝与萧凤钗直接说话。

上官如没参与她们的谈话，觉得心里似乎憋了一股气，跪坐在法延对面，“你武功高得很，又有助人的心意，为什么甘愿留在监牢里，眼看着敌人出招呢？”

法延的微笑永远不会改变，目光直透人心，“你不也甘愿留在‘监牢’，坐等奇迹发生？”

上官如心中一颤，满腹的语言顿时化为灰烟，对她来说，“监牢”不是这顶帐篷，而是整个世界。

许烟微听不懂两人的话，看到上官如脸色微变，心生爱护，上前说道：“什么监牢不监牢的，这么一个破地方可挡不住如小姐，和尚，你若有本事就帮小姐恢复功力，让她像鸟一样飞出去，叫来龙王和那群女兵，把咱们全救出去。”

许烟微随口一说，鞠王后跟萧凤钗却同时低呼一声“妙计”，然后互视一眼，都对这一次巧合的默契感到意外。

第六百五十一章条件

四个女人眼下最需要的是一个商量计划的隐秘地点，帐篷里可没有这种神奇的角落，唯一的选择就只能是外面那间简陋的茅厕。

于是，许烟微进到里面，三人排在外面，捏着鼻子商量了好一会，回到帐篷时全都憋得脸色苍白，令众僧尼颇感不安，以为食物中又出现问题。

莲青知道她们在策划逃亡，所以期待地看着上官如，希望能够参与其中，许烟微却先向他提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尼姑的……东西也会那么臭？你们不是清心寡欲天天吃素吗？”

莲青震惊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如果他还是强盗，倒是可以轻松地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蛮横地骂一句，或者下流地讲笑话，但他现在是出家人，必须严肃地看待问题，想了想，挠挠头，在自己所看过的经典当中，似乎没有与之类似的问答，于是他说：“你不知道，和尚的更臭。”

许烟微抬手在鼻子面前扇了几下，“再多一刻钟也不行，咱们这就动手吧。”

莲青又吃一惊，“这就动手？你们……”

四个女人当中三个不会武功，一个功力尽失，莲青怎么也想不出她们怎么能逃出去。

可他只能当一名旁观者。

鞠王后叫来上官鸿，“和尚们肯听话吗？”

“肯听话，他们都很敬仰殿下，说殿下发愿弘扬佛法，乃是大有功德的壮举。”

鞠王后从众僧尼的眼神中已经看出一丝敬意，在上官鸿这里只是想得到确认，顺便让其她三女能听到，“好，如今我在落难，最需要佛法的安慰，希望他们能念经给我听，声音越大越好。”

这个要求很容易达成，僧人们平时无事都要默默念经。何况有王后钦点？只是选哪一部经书费了一些周折，最后还是苦灭做主，众僧齐诵《维摩诘经》。

莲青先是不屑，待看到师父法延从众，他也坐下。声音比谁都大。

鞠王后双手合什。也跟着小声念诵。

这一招很好用，佛祖很快帮她实现了真实目的。

军官冲进来，大声斥道：“吵吵吵，白养你们这些秃驴。米饭钱够买跟你们一样多的上等马匹，还不给老子安静些？大半夜念经，找死吗？”

诵经声稍有减弱，没一会又高昂起来，众僧受困已久。深感屈辱，发现经唱之声能让看守心烦，反而更起劲儿了。

军官抬腿刚要踢人，上官如走上前去，“我要见这里管事的人。”

军官收住脚，斜眼看人，“我就是，怎么，想跟我单独聊聊了？我那顶帐篷。比这里舒服多了。”

“我要见得意楼的人。”

军官愣了一下，“你是说长生法师？他有哪工夫见你？乖乖跟我走吧。”

军官笑嘻嘻地伸手来抓上官如的胳膊，与众僧跪坐在一起的上官鸿突然蹿出，一把将军官按倒，顺势拔出配刀。架在对方的脖子上。

上官鸿真不想救同父异母的妹妹，只是王后的命令不敢不从。

“别乱来！”军官大叫。

僧人们一看事情闹大了，全都闭嘴，纷纷让开。

“这回我们能见那个长生法师了吧？”上官如虽然不喜欢杀人。小小报复粗俗军官一下，还是很高兴的。

“敢动我一根汗毛。你们……”

“我们还是我们，老汗王和长生法师会为了一名小小的牢头儿杀人吗？”

军官一时语塞，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下来，“长生法师不住在这里，我上哪去找？”

“那是你的事，实在不行，你派人去传话。”

“服你了，想传句话，早说嘛，先把刀挪开行不行？”

上官鸿看了王后一眼，刀没动。

“我们有几个要求，第一，男女有别，僧尼各异，不能关在一起，我们要单独的帐篷。”

上官如还没说第二个要求，许烟微抢着说：“帐篷里得有床，躺在地上我睡不着。”

“得能洗澡，有换洗衣物，我快脏死啦。”萧凤钗抬袖闻了闻，一脸的厌恶。

“我要最少一名侍女。”鞠王后身边倒是有两个人，可上官鸿是阉人，多有不便，许烟微名义上是仆，地位跟主人差不多，顶多扶扶她，其它事情都不会做。

“把外面的茅厕收拾干净，帐篷里要有夜壶。”许烟微补充道。

四女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分不清条数了，一名女尼受到鼓励，也小声说道：“要一把扇子吧，大家轮流用，天气太热了。”

军官听得晕头转向，一条也没记住，频频点头，“行，我去传话，放了我吧。”

“你是人质，不能放，叫你手下的人去传话。”

这是军官最丢人的一刻，冲进来十几名士兵，既惊诧又觉得好笑，这些僧人向来很老实，几乎不用看管，使得他们粗心大意，谁也没想到四个女人一到，会立刻惹出事来。

军官坐在地上，冷着脸命令士兵去向长生法师提要求，直到他厉声喝斥，才有一名聪明些的士兵明白他意思，忙不迭应是，离开帐篷。

双方陷入对峙。

鞠王后请众僧继续念经，梵唱又起，只是声音小了许多。

莲青小声问：“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等着瞧。”上官如小声回答，“待会要是有意外，你帮不帮忙。”

莲青看了一眼师父，点点头。

需要他帮忙的时候很快来到，那名士兵根本没去寻找长生法师，邀集帐外的四名同伴，偷偷转到帐篷后面，用利刃划出开口，一拥而入，打算抢回人质。

莲青忍耐多日，终于得到宣泄机会，总算记着自己是出家人，出手不算太狠，仍将闯入者打得满地滚爬，帐篷门口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出手配合，女人手里又多了几名人质。

监狱骚动无法化解，士兵们只能向上司报告，后半夜来了一位贵族军官，非常客气，先是对男女同囚的做法以及监牢的环境表示震惊与意外，声称这完全不是老汗王的本意，然后认真记下女人们繁琐的要求，表示会尽量满足。

事后大家会觉得这场要求改善条件的反抗行动惊险万分，当时更多的是平淡无奇，士兵们只尝试了一次救人，之后就再也没有采取其它手段，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对峙与等待，最后，上官鸿甚至把刀从军官脖子上挪开。

除了军官担心自己的前途，铁青着脸不肯说话，就连被俘的小兵也加入闲聊，“和尚力气真大。”这是他们常说的一句话。

凌晨时分，贵族军官返回，满足了四名女人绝大多数要求，她们可以拥有一顶帐篷，女尼另分一顶，和尚们还要关在一起，茅厕以后每天会有人收拾，洗澡水三天供应一次，好色的军官也被调离，换上一名尊佛敬道的头目。

这是一次不小的胜利，四个女人之间的互信增加不少，鞠王后甚至肯直接与萧凤钗说话，可她单独要一名侍女的需求没能实现，军官只派来一名粗使婆子，王后绝不愿意让她碰自己一下。

胜利也更让她们坚信，那个所谓的长生法师，也就是得意楼的僵尸脸，必然另有所图，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想法，谁都不肯说出来，只是漫无边际地猜来猜去。

长生法师是夜里来的，这时几个女人已经洗过澡，换上新衣服，心情舒畅，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条件，她们都愿意接受。

僵尸脸仍然穿着厚厚的衣裳，说话有气无力，这回他身边没有晓月堂弟子，可以有话直说。

“你们是御众师点名要抓的人，我不能放你们走。”他先给谈判定下一条底线。

“你不用放人，但也不要害人，在饭里下催情药、逼和尚们破戒什么的，都是你的主意吧？”许烟微气哼哼地说。

“这是望城巷里常用的招数。”长生法师不否认，也没觉得太过分，“我不会再用，你们可以放心吃饭喝水。”

四女互望一眼，还是许烟微开口，“你也不用隐藏，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好了，我们可能同意，也可能不同意。”

长生法师的目光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上官如身上，“你有无道神功前七章。”接着看向鞠王后，“你有第八章和第九章。”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鞠王后冷冷地说，那两章经文是她最重要的资本之一，轻易不会交给任何人。

“至于你们两个。”长生法师看着萧凤钗与许烟微，“暂时没有用处。”

许烟微柳眉倒竖，刚想说自己用处很大，又及时闭上嘴巴。

“我要你们两人的无道神功。”

“就拿这个来交换？”鞠王后指着简陋的帐篷，十分不屑。

“我不能放人，但可以泄露消息。”

长生法师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鞠王后心中一动，却不由自主地看了上官如一眼，想听听她怎么回答。

“我们要考虑一下。”

长生法师没想马上得到神功，他向帐外退去，“我不着急，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不是放人，我都能做到。”

几人一时还真想不到更多的要求了，上官如突然兴致大发，说：“送一坛好酒来。”

她需要大醉一场，然后再想办法恢复功力。

第六百五十二章酒兴

“龙王从不喝酒。”

看着上官如一人喝掉小半坛酒，鞠王后冷冷地说出这句话，却已经起不到伤人的效果。

酒的味道辛辣粗粝，鞠王后不喝，许烟微与萧凤钗浅饮几口之后也都放弃，上官如一边吐着舌头，一边抱怨不尽兴。

她正喝到完美的阶段，似醉非醉，清醒到可以感受一切美好，麻木到对鞠王后的伤人话一笑置之。

上官如独自抱着酒坛，走进原来的大帐篷，现在这里住着的只有和尚，闻到酒味全都惊慌失措地避让，她径直走到两名四谛伽蓝僧人面前，“和尚可有酒兴？”

法延的笑意比平时更浓些，莲青却连连摆手，双手藏在袖口里，推着上官如往外走，“胡闹，真是胡闹，你才多大？这身酒味……”

出了帐篷，莲青合什行礼，叹了口气，“小姑娘豪爽，值得一交，这要是从前……唉，你可别再来了，闻你这身酒味，损我十年道行。”

“咦，你出家不是才两三年吗？”上官如的头脑还算清醒。

“师父说我有慧根，前世出家当过十年和尚，所以……唉，阿弥陀佛，你这是什么酒？”

上官如哈哈笑着离开，保住莲青前世的十年修行。

可她现在特别不想一个人喝酒，更不想回帐里听鞠王后的冷言冷语，抱着酒坛原地转了一圈，向士兵的帐篷走去，半路上冲站在望楼上的弓箭手大声喊道：“下来喝酒吧！”

十几支箭矢对准她，士兵们你瞧我我瞅你，谁也不肯第一个放箭。

帐篷里正休息的士兵听到声音，全都走出来，看着半醉的小姑娘，无不哑然失笑。

上官如也笑了，这不是她第一次喝醉，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我请大家喝酒。”

士兵们都看着新来的头目。

新头目是唯一没笑的人。将住有囚犯的几顶帐篷挨个打量一遍，“你在玩什么把戏？谁也不准过去，当心有诈。”

“哈哈。”上官如放声大笑，双手托起酒坛，长饮一大口。然后说道：“都说草原男儿逢酒必饮。你们可真是令人失望。”

“她一个小姑娘……”有士兵开始不服气了。

“难道她还能把咱们全灌醉？”更多士兵跃跃欲试。

头目哼了一声，转身回帐篷。

七八名士兵围上来，每人都从怀中、腰袋等处掏出一只木碗来，笑嘻嘻地看着上官如。有点不太好意思。

上官如挨只碗里倒酒，最后将酒坛举在耳边晃了晃，笑道：“糟了，就剩一点了，看来是没办法尽兴了。”

士兵们却不在意。一人首先喝光，咂嘴说道：“好酒，有酒同享，想喝便喝，就这样才尽兴。”

众人同时举碗捧坛，一饮而尽。

上官如扔掉酒坛，身子已经有点摇晃了，“算我欠你们的，以后一定补上。”

“我们也一定要回请。”

囚犯与看守之间的小小酒宴眼看就结束。头目从帐篷里走出来，双臂各夹着一只酒坛，比上官如带来的大了足足一圈，冷着脸说：“北庭人可没这么小气，要回请就是现在。酒量小的站远一点，别让小姑娘瞧不起。”

没人承认自己酒量小，头目命人拿出干净的碗来，宾主双方就站在庭院里喝酒。开始时气氛比较沉闷，各自两碗酒下肚。士兵们迅速达到与上官如同样的境界，有说有笑，甚至唱歌跳舞。

“有酒没肉，好比……好比……”一名士兵想不出下面的词，上官如接口道：“好比骏马没有好鞍，烈士没有宝剑，美人没有妆奁，帝王没有大臣，将军没有士兵，还好比……”

“娘们儿没有汉子。”说出这句话的士兵，身上同时挨了五拳六脚，还得忍痛去向附近的营地要肉。

禁区里的监狱是一片区域，共有大大小小的营地十余处，关押着不少犯人，上官如所在的这一处已经是条件最好的地方。

要肉的士兵很快完成任务，带回来一条牛腿和四条羊腿，都已炖熟，凉吃正好，还有四名好奇的士兵也跟了过来。

众人都是熟手，迅速用长枪搭起一座简易的架子，将五条肉挂在上面，拿出小刀割着吃，上官如吃了一点，大部分时间还是喝酒。

守在望楼上的士兵不干了，要求头目一视同仁，轮流警戒轮流喝酒。

于是院子里的宴会越发热闹起来，上官如不记得自己跟多少人碰过碗，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听过什么，总之她觉得很开心，因为每个人都对她很友好，他们是看守与囚犯，也是主人与宾客，无所谓忠诚，也就无所谓背叛。

两坛酒很快喝光，去借酒的人又带回来更多的士兵。

到了半夜，小小的营地里已经聚焦八九十人，后来的人甚至不知道酒宴因何而起，看到人群中像男子一样喝酒的小姑娘，全都一愣，只需一碗酒下肚，就将她当成了知己好友。

营地从前的军官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也抱着一小坛酒，“好热闹啊，算我一个。”他是听说有酒有肉才来的，没想到会看到上官如，也愣了一下，随后笑道：“原来你好这个调调，早说啊，来，陪我喝几碗。”

上官如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好一会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指着他说：“你不好，欺负女人，不是草原男儿。”

满营的酒徒，兴致正高，光是几块牛羊肉已经满足不了胃口，精力旺盛得正准备互相打架，上官如的话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宣泄出口。

军官的手正伸到一半，发现周围人的目光不对，急忙退后三步，“别乱来，你们想以下犯上吗？”

营地的新头目挤出人群，吐着酒气说：“一个只会欺负女人，连骑马都不稳当的马屁精，你算什么‘上’？今天我就要犯一犯。”

军官的脸白了，突然转身，没命地向营地大门跑去，一支箭嗖地从耳边擦过，他被当成了逃犯，随后屁股上挨了一脚。

上官如没看到全部过程，她摔倒了，却没有完全睡着，耳边传来令人欣喜的喧闹，好像许多人正热情地冲她劝酒，“再来一碗……”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酸软，好像整个人已被撕成碎片，然后由技艺粗糙的工匠勉强粘合在一起，“我死了吗？”

“差点。”一个气哼哼的声音说。

上官如终于认出眼前的人是谁，“这是哪啊？”

“还能是哪，老地方呗。”许烟微没好气地说，手里拿着绢帕，仔细地替如小姐擦拭额头。

这是关押和尚的大帐篷，上官如躺在紧里面，头枕着许烟微的腿，五步之外，坐着含笑的法延和面带崇敬之色的莲青。

“咱们怎么又回到这里来啦？”上官如想要坐起来，被许烟微按住，“还问，你醉得人事不省，要不是我，你被一群北庭男人踩死都不知道，哪哪都不肯收留你，还好这两个和尚心善，否则你就得跟臭男人睡在一块，传出去可怎么得了。现在给我老老实实躺一会，亏你还是小姐呢，比留人巷……在石堡里没见你这么能喝酒啊。”

上官如吐舌笑了笑，闭上眼睛，没一会又睡了过去，踏踏实实，没有喧闹也没有噩梦。

许烟微低头看着那张精致得好似玉雕的脸孔，手上的动作更温柔了，突然想，自己没跟龙王发生关系还真是幸运，瞧他的几个女人，没一个幸福，甚至算不得正常。

上官如一觉睡到下午才重新醒来，感觉好了许多，法延与莲青接受她的感谢，另一群和尚却对她怒目而视，一帐篷的酒味，估计两三天都消散不了。

昨晚那场临时兴起的酒宴带来的影响可不小，一出帐篷，上官如就发现营地里的士兵特别多，许多人鼻青脸肿地冲着她笑，却不敢开口。

“其它营地里的人怎么也留下了？”上官如感到很奇怪。

许烟微扶着小姐，恨不得在她身上打两下，“怕他们泄密呗，你也真行，光顾着喝酒，也不找个人帮着传递消息，龙王要是知道咱们在这里，肯定立刻赶来救人。”

上官如敲敲自己的脑袋，“真笨，我把这件事全给忘了。”

那名曾经与四女谈判的年轻贵族军官走过来，身后跟着两名持枪士兵，“上官教头，请你跟我走一趟。”

许烟微挡在前面，像一只身材娇小的好斗雌鸟，“干什么？告诉你敢碰小姐一下，龙王会把你的心肺挖出来喂狗。”

贵族军官笑了笑，“我可不敢碰你家小姐，不用龙王出手，这里的士兵就能把我打个半死，昨晚那个人这辈子都走不动路了。”

许烟微亲眼目睹那件事，稍稍让开，上官如却没多少印象，盯着贵族军官看了一会，“昨晚咱们一块喝过酒吧？”

贵族军官的脸有点红，“喝了两碗。”

“切。”许烟微可不允许如小姐上男人的当，“两碗酒就把你醉得跟疯子一样？我就是从他手里把你抢回来的。”

贵族军官的脸更红了，上官如却笑出声来，觉得当时的场景肯定很有意思。

这一趟走得并不远，就在营地另一顶帐篷里，士兵退出，许烟微却坚决不肯离开，贵族军官也没有强迫。

“我叫阿哲巴，希望你们不要接受长生法师的任何要求，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第六百五十三章优势

阿哲巴来自一个小部落，出身于少数不受北庭十王控制的家族之一，按惯例，他从十六岁起加入老汗王的近侍军，服役八年之后，被委派到禁区监狱担任百夫长，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从此远离权力核心，算是遭到了贬谪。

没有牢固的靠山，不善与权贵打交道，小贵族在龙庭几乎没有出头之日，阿哲巴在监狱任职已经一年，再有一年，他就可以结束役期返回部落，由于没在龙庭混出名堂来，即使在自己的家族中前途也很黯淡。

阿哲巴不愿就此沉沦，他结交了一批朋友，都是缺少背景的年轻人，对龙庭贵族圈的不公正感同身受，并且对草原的未来忧心忡忡。

除了一心争夺汗位的王爷，他们是极少数敢于议论并批评老汗王的人，“他已经老了，关心长生和女人甚于整个国家，北庭需要一位年轻的领袖，有活力，有能力打破桎梏。”这是他们的核心观点。

十王当中最年轻的夸日王却没有得到他们的效忠，“夸日王只是表面年轻，内心跟那些老头子一样衰朽不堪。”

于是这群年轻人选出自己的领袖：王子多敦。

严格来说，他们并没有一个完整清晰的计划，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理解与能力为多敦效劳，由于职卑位低，他们的努力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势力的注意。

阿哲巴被上官如打动了，觉得以后她有可能成为王子的重要助益。

一开始，她只是一名莫名其妙被抓来的美貌女子，虽然顶着香积之国“女王”的名头，却像是来自强者的恩宠，直到昨晚的酒宴，中途赶来的阿哲巴突然发现，这位醉得东倒西歪的小姑娘天生具有引人注目的领袖气质，她能得到香积之国，并非偶然。

于是。那一千名驻扎在龙庭的女兵，以及遥远国度的更多女兵，不再是只可观赏的花卉，而是带刺的武器。

香积之国的女射手曾经帮助龙王打败金鹏军，这件事实经过众口相传。跋山涉水到达龙庭之后。已经成为荒诞不稽的传言，阿哲巴从上官如身上看到传言当中隐藏的真实性。

他讲述了自己这个小团体对形势的看法以及未来的理想，谨慎地没有提起任何名字，尤其是多敦。最后他说：“法师是草原上最大的一群害虫之一，如果任由他们控制老汗王，北庭离亡国不远，我不知道他想从你们身上得到什么，但我不想让他得逞。”

一场消遣解闷的酒喝出这样的结果。上官如意想不到，她现在仍有眩晕感，所以没有马上回应对方的好意，许烟微却瞪大了眼睛，她没听到别的，“救人”两个字却清清楚楚，“我们更不想让僵尸脸得逞，说实话，你真能救我们出去？”

“办法总会有的。”

“那还不简单。你把消息传给龙王，自然有人救我们出去，到时候功劳都算你的。”

阿哲巴苦笑摇头，“早一天这还有可能，现在整个监狱区都被封锁。出了营地，至少还有两道绕不过去的关卡，我没办法传递消息，而且。就算是龙王，想从这里救人恐怕也不容易吧。”

“他总有办法。”上官如随口回道。突然发现自己被抓以来从未感到恐慌，其实是对“他”怀有深厚的信心，从欢奴到龙王，“他”已经救过她很多次。

阿哲巴低头咳了两声，“其实我另有办法，把这件事情上报给老汗王，堂堂北庭，怎么能做劫持贵客这种事情？老汗王肯定会释放你们，还会严惩长生法师。”

“你刚说过法师控制了老汗王，你敢保证绑架不是老汗王的意思？”许烟微问道。

“不只是法师，还有晓月堂，她们怎么会跟法师掺合在一起？”上官如接着问道。

阿哲巴哪个也回答不了，沉吟片刻，“总之我会救你们出去，在此之前，我会尽量让你们过得舒服一点，不管长生法师要什么，希望你们不要交给他。”

“放心吧。”许烟微站在上官如身前，“我们知道分寸，也知道谁好谁坏，你想让我们过得舒服一点，就再分两顶帐篷，弄点……脂粉来。”

阿哲巴告辞之后，许烟微倏地转身，“这小子心怀鬼胎，如小姐，你可别上当。”

“他能有什么鬼胎？”上官如对许烟微的警惕感到好笑。

“他……他爱上你了。”许烟微虎视眈眈，好像这全是如小姐的错。

上官如笑了笑，“这算什么鬼胎，有人爱也不是坏事。”

许烟微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你可是千金小姐，怎么能说这种话？还有龙王……”

“龙王怎么样？难道他还有权力干涉别人爱不爱我？”

许烟微目瞪口呆，伸手在上官如额上摸了一下，“说起话来口无遮拦，连我都替你脸红，以后你还是戒酒吧，就算龙王管不着你，你还有一个死去的丈夫……”

许烟微及时闭嘴，上官如兴致尽消，向外走去，“戒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戒酒，人生苦短，能喝就喝，但求自由自在……咦，我一直觉得你挺洒脱的，怎么今天像是老祖母？

上官如笑着离去，剩下许烟微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都怪龙王。”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要不是替龙王看着这几个女人，她才是自由自在的人。

鞠王后和萧凤钗各自背过脸去，都假装对方不存在。

上官如与许烟微一前一后走进来，才让这顶帐篷从沉闷中苏醒过来。

“咱们要自己想办法逃出去。”上官如环视三女，身上再无半分醉态。

萧凤钗诧异地看着她，“咱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恢复功力，逃出去向龙王报信，然后龙王再把大家都救出去。”

“那样不保险，就算我能逃出去，长生法师和晓月堂也会把你们转移，而且龙王在这里势单力薄，想救人并不容易，我的意思是咱们自己想办法，要逃一起逃。”

上官如还没提出具体的办法，光这个想法就让另外三人感到惊恐不安。

“我不会武功，跑都跑不快。”许烟微不自觉地用上了从前的手段，声音娇弱无力，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里是龙庭禁区，外面全是士兵，一箭射来……”萧凤钗打了个寒颤，近在眼前的男人她不怕，离得太远就难以应付了。

两人委婉地提出反对，鞠王后却意外地表示同意，“上官如说得对，不能全指望着龙王，他来龙庭是为了结成联盟，轻易不会得罪此地的权贵，与其给他添麻烦，不如咱们自己想办法。”

龙王已经得罪了许多人，上官如没有提起这些事。

“能有什么办法？我听人说了，外面就是草原，离人烟聚集的地方至少有半日路程，还得是骑马，禁区边缘有骑兵巡视，连兔子都跑不出去。”许烟微提出许多困难。

上官如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听人说？你听谁说的？”

“我听和尚……”许烟微本想随口撒谎，半路又改了主意，“你都跟一大群男人喝酒了，还不允许我跟人家说几句话吗？”

鞠王后没能掩饰住心中的厌恶，向后退了一步，与不良女子保持界线，如果手中掌握权力，她第一件事就是把许烟微从身边撵走，这个小女人不仅出身低贱，还不忠诚，一见到从前的小姐，就忘了现在的王后。

萧凤钗却向前走出一步，显得很兴奋，“没错，咱们不会武功，可并非一无是处，长生法师不阴不阳，但这里的看守都是男人，对付他们，不正是咱们的优势吗？”

许烟微恍然大悟，“对啊，这里的男人很好对付的，看他一眼就能让他俯首贴耳。就有一点不对，如小姐，这个主意怎么能是你想出来的？明明该是我和凤钗姐姐的主意嘛。”

鞠王后的脸色更不好了，甚至后悔同意上官如的提议，“别拉上我，让这些男人多看我一眼都是亵渎。”

一想到要利用自己的魅力，萧凤钗连眼神都变了，妩媚地瞥了鞠王后一眼，“放心吧，您是王后殿下，怎么能做这种低贱的事情？交给我和烟微妹妹，殿下就坐在这里，等龙王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出去。”

鞠王后哼了一声，发现自己正在陷入孤立，忍怒没有开口。

“要逃一起逃，对谁也不能抛下不管。”上官如定下规矩。

鞠王后迅速调整心态，她已经遭到孤立，再这样矜持下去，连高贵的身份都会被遗忘，如果要自行越狱，她才应该是当之无愧的首领，“好吧，许烟微和萧凤钗负责……跟男人打交道，问清周围情况，越详细越好，上官如，最好想办法恢复武功，如果可以的话，再跟看守喝几次酒也没关系……”

“殿下颁旨了，小女子怎敢不从？”看萧凤钗的样子，她一点也没有从命的意思。

鞠王后昂首说道：“我也不会闲着，长生法师由我对付，他不是想要无道神功吗？我会给他一份，让他放松警惕。”她指指自己的心口，“我这里藏着好几份呢。”

上官如也有计划，她的确需要恢复武功，她想，四谛伽蓝的老和尚或许会帮上忙。

第六百五十四章传功

禁区监狱营地跟整个龙庭一样，按季迁移，因此设施简陋，犯人大都是因为某种原因惹得老汗王不高兴的臣民，随时都可能获得宽宥，所以看管得并不严格，除非上司特意交待，很少用到枷锁一类的刑具，离开帐篷很容易，如果疏通得好，甚至可以去别的营地探亲访友。

想要借机逃亡却难上加难，环绕整片监狱区，每隔十里都有骑兵据点，一直延伸至三五十里以外，养着嗅觉灵敏的猛犬，一旦发现犯人逃亡，立刻展开全面搜捕。

按照北庭的惯例，逃亡是死罪，结局是直接射杀。

许烟微心惊胆战，“看守们说，还从来没人从这里逃出去过。”

萧风钗负责与新头目沟通，“咱们这座营地最奇怪，包括和尚、尼姑在内，都没有罪名，说送来就送来了，官吏们从来不过问，都是长生法师在下达命令。”

长生法师又来过一次，鞠王后与之进行激烈的讨价还价，没有得出结果，却让对方觉得这四个女人根本没想到逃跑。

上官如希望恢复功力却有点困难。

法延听她描述因陀罗香的大致情形之后，连连摇头，“你的内功是被药物封住的，若是贸然施救，可能会令你永远失去功力。”

但他教给上官如一套简单的运功心法，“它不能令你恢复功力，也不能强身健体，却可以宁神静心，一种药物太久不解，对你终归会有些损伤，它或许可以避免这种情形。”

两人说话的时候，几名和尚不顾莲青的怒视，远远地听着，当法延传授心法时，也不回避，听得更认真了。

法延并不压低声音，反而说：“这套心法并非不传之秘。有缘者皆可修行。”

作为一套佛门心法，它对打坐的功夫有一定要求，上官如曾经跟着莲华法师学习《断执论》，顺便也学过一些基本功，因此入门很快。

正如法延所说。这套心法简单易行。却没有多少用处，上官如练过几天之后，丹田里还是没有半点内力。

在这些天里，贵族军官阿哲巴信守诺言。想尽办法利用从前在近侍军中的关系向老汗王说明真相，营地看守从上下到也都喜欢上官如的豪爽，帮忙疏通，最后得到的反馈却令人失望。

老汗王早就知道禁区监狱里关着四名女人，阿哲巴的努力适得其反。王宫里传出命令，任何再敢议论这四名女囚的人，杀无赦，而且会株连家族与部落。

就算对上官如的印象再好，也没几个人敢于提供帮助了。

阿哲巴深感愧疚，躲在帐篷里，好几天没敢见她。

逃亡计划一时陷入困境。

“这下可好，原来以为老汗王不知情，看守们还愿意帮忙。现在他们都不敢跟我说话了。”许烟微最先气馁。

“还是得向龙王传递消息。”鞠王后曾说不给龙王添麻烦，现在改了主意，“老汗王要求所有人保密，说明他也知道这件事做得理亏，龙王不需要闯营救人。只要公开此事，老汗王十有八九会放人，将责任推给某人，然后声称自己不知情。”

即使是在看守们与上官如一起喝酒的时候。想达成这个目标也不容易，鞠王后看着上官如。“那个叫阿哲巴的军官似乎有些人脉，如小姐要是能说服他……”

“我试试吧。”上官如不太有信心，对北庭士兵了解得越多，她越发现这些人对老汗王怀有极深的敬畏，阿哲巴也不例外，他虽然偶尔流露几句微词，都是那种忠诚者才会说出的诤言。

关键是她现在根本见不到阿哲巴。

事情发生转机，是在上官如被俘的第七天下午。

莲青慌慌张张地跑来，将鞠王后吓了一跳，立刻将许烟微拉到自己身前阻挡。

“师父生病了，病得不轻，看守不管，小姑娘、教头、女王，你跟他们熟，让他们请个郎中过来吧，而且师父想见你一面。”

上官如与许烟微先去见营地头目，头目表示很为难，最后经不住许烟微的挤兑，同意找一名郎中来。

两人随后去大帐篷探望法延。

法延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可是脸色极为黯淡，双唇发紫，眼中布满血丝，这让他显得极为苍老，一点也不像得道的高僧。

几名和尚站在一边风言风语，“高僧圆寂必有异象，你瞧这位，异象不少，可是没一样正常。”

“佛祖是不好骗的，平时能掩饰，临死的时候就都暴露了。”

……

莲青跪在师父面前，眼含热泪，目光不离半寸，甚至没去反驳众僧的讥讽。

上官如心中一惊，“法师中毒了？”

莲青连连摇头，“不可能，师父已经四五天没进食了，之前我们吃的东西都一样，不可能他中毒我却没事。”

法延声音微弱，语气仍跟从前一样从容，似乎每一个字都有深意，“你来啦。”

上官如跪坐在蒲团上，“我来了，和尚得的可不是病。”

莲青一时慌乱，此刻也明白过来，“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暗害你，是不是？告诉我是谁？我替你报仇……”

“傻徒儿，恩是虚幻，仇亦如此，我让你放弃杀兄之仇，怎么能让你再替我报仇。”

“可是……可是……”莲青哽咽，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且出去，我要跟女施主说几句话。”

莲青十分不情愿，可是师命难违，只得站起身，对满帐的和尚说道：“不想吃拳头的，都给我出去。”

众僧不动，莲青低吼一声，挥拳冲过去，三十来名和尚立刻跑到一多半，只有苦灭自恃身份，与几名弟子纹丝不动。

“老子这一世的修行还不多，毁掉就毁掉了。”莲青睚眦欲裂，看样就算杀人也不在乎。

苦灭后退半步，声音略微发颤，对莲青身后的法延说：“四谛伽蓝的高僧就这么蛮横吗？”

法延说话困难。连吸几口气才说：“莲青，不可惊扰众位师兄。”

莲青恶狠狠地瞪了苦灭一眼，大步走出帐篷，守在门口，不准其他人进入。

上官如低声问：“是得意楼弟子？”

“是。也不是。”法延回道。

许烟微皱眉说：“老和尚。你都这样了，就别打机锋了。”

“我即无意报仇，打伤我的人自然也不重要，那是一个多月以前。我跟他比武，输得心服口服，可我不能交出那件东西，只能承诺留在狱中，不得允许永不离开。”

上官如回头瞧了一眼苦灭等人。用极小的声音问：“什么东西？”

“须弥芥子动心咒。”

上官如一愣，“可是在石国……”

“我把它送给了两个年轻人。”

顾慎为与荷女得到这本内功心法几乎不废吹灰之力，正是有了它，才奠定三功合一的基础。

上官如在与龙王书信往来时知道这件事，以为和尚对此毫不在意。

法延比武战败，受了极重的内伤，本以为能够自行调养，没想到一个月之后还是发作，而且来势凶猛。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因此尽可能简短地说明情况，“龙王与荷女善念未泯，动心咒对他们有好处，有些人……有些人迷途难反。动心咒只会助纣为虐。”

“动心咒就像《断执论》？”上官如又惊又喜，这本是她内心的期望，没想到老和尚竟然不声不响地代劳了。

法延缓缓摇头，“动心咒没有能力改变人心。断执论也不能，它的效果只是暂时的。你知道大觉剑经吧？”

上官如点点头。她还知道龙王与荷女把这本书叫死人经。

“我有……一个猜测，大觉剑经或许是他们两人入魔的部分原因，所以我想用动心咒抵消剑经的影响。”

“真的可以吗？”上官如热切得几乎忘了法延的重病。

“我不知道，这只是猜测，可惜我看不到了，以后的事情只能交给你。”

“交给我？”

法延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苦涩，“我跟莲心、莲华一样，明知人心难测，还是执着于改造人心，终究不能逃出窠臼。”

上官如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倒是十分希望能让一切人都放弃仇恨与冷酷，尤其是龙王。

法延有一会没说话，笑容看上去有些僵硬，许烟微小声说：“他是不是……过去了？”

苦灭与三名弟子凑近，“高僧说什么了？留给你什么东西？”

法延突然吐出一口气，随后从枯瘦的胸膛里发出一阵低吟，声音不大，却充盈耳内，像水银一样从头顶流到脚心，令闻者既觉舒畅又感沉重。

上官如猛然惊醒，发现许烟微、苦灭等人神情呆滞，虽然站立不动，却好像已经失去知觉，对面的法延则大汗淋漓，即将灯枯油尽。

“时间刚刚好。”法延已经没办法维持笑容。

“你……”上官如惊愕得甚至有些恐惧，她觉得自己只晕过去一瞬间，怎么也想不到和尚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把功力传给了我？”

“我没办法让恢复功力，只能将自己的功力给你，很抱歉，你原来的功力永远也无法恢复了。”

上官如目瞪口呆，她并不在乎原来的无道神功，只是觉得老和尚的做法匪夷所思。

“答应我一件事。”法延显得有些急迫。

“法师请说。”

“大觉剑经能让人入魔，也能让人成佛，把它……把它……”法延似乎无力说下去。

“把它送给四谛伽蓝的高僧？”上官如不太理解死人经能让人成佛的意思，但她知道，许多人都对这套剑法感兴趣，和尚或许也不例外。

“把它毁掉。”法延长出一口气，终于将话说完，“有悟性的人不需要它，没有悟性的人只会用它作恶，我很高兴，自己活着的时候没有看到这本经书，成佛即是我的贪念，我也无法抵御它的影响。”

“我会尽力，可是龙王与荷女……”经文已经深刻在这两人脑中，上官如没办法除掉。

法延决定将人生中最后一段时间用来忏悔，直到万事皆空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欲望并不比凡夫俗子少，只是方向不同，他看着杀心尽消的上官如，相信选择没有错。

他几天前教给上官如的心法虽然不是内功，却是接受内功的前提，从那时起，法延就已做出决定，他不能将功力传给徒弟，莲青虽然忠诚可信，杀心仍存，增强内功只会诱使他报仇。

上官如也看着老和尚，觉得自己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如果须弥芥子动心咒在龙王与荷女身上起不到效果，想要彻底毁掉死人经，就只有一个办法，她最不愿意选择的办法。

第六百五十五章深影

姗姗来迟的郎中没能派上用场，只是提醒营地头目快些烧掉尸体，老和尚的死状可有点不正常。

的确，法延真的是油尽灯枯，本就枯瘦的身躯干瘪得像具骷髅，苦灭等人都被这一景象吓得魂飞魄散，逃出帐篷不停念经，万分后悔没有乖乖听话早点出来。

这几名僧人没感觉到自己的晕迷，只觉得眨眼的工夫法延就变了模样。

许烟微也吓坏了，拽着上官如就跑。

夜晚降临，从大帐篷里传出低沉的梵唱，上官如喜欢这声音，却无法止住心中的混乱，她开始怀疑自己对法延临死前的暗示是否理解正确。

法延向来反对一切杀戮，为何却要以杀戮终结死人经？上官如觉得自己可能想得太多了，就算法延真有此意，也用不着实施，她跟老和尚一样，凭借某种直觉，相信龙王与荷女并非不可救药的魔头。

最为关键的是，上官如根本不是那两人的对手。

法延功力深厚，传到上官如体内最多只有十之七八，虽然远远超过上官如原来的无道神功，却还没到顶尖水平，而且不能马上使用，上官如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有一颗硬核，每运功一个大周天，硬核就会融化一点，成为真气，照她的估计，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她现在只能使出一两成功力。

即使最后功力圆满，上官如也不是死人经的对手，一个没有杀心的人，面对两个杀气遍布毛孔的人，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法延给了她内功，也给了她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上官如摇摇头，暂时抛掉心中的负担，嘴中苦涩，又怀念起美酒来。

夜已深，另外三个女人正在熟睡。鞠王后翻来覆去，似乎在梦中也要抱怨条件的恶劣。

上官如悄悄走出帐篷，她找不到美酒，只好用另一种方式缓解郁闷之情。

重新恢复飞檐走壁的能力，是上官如最高兴的一件事。以至于对刚刚死去的法延有些愧疚。

一两成功力。足够她施展四五成的轻功，她很谨慎，没有惊动营内的看守，跃出外围尖栅。离开了防守不严的监狱。

虽然不是很甘心，上官如还是得承认木老头的说法，武功的确能让一个人变得自由。

她绕着整个监狱区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查看地形，然后准备原路返回。她要遵守诺言，带着那三个女人一块逃出去。

营地里鬼鬼祟祟地走出一个人，上官如的第一反应是不要多管闲事，可是那人的光头让她改变了主意。

借着微弱的月光，上官如认出那人是大帐篷里的苦灭和尚。

苦灭也是犯人，怎么能够随便走出营地？

他根本没想到附近会有监视，脚步匆匆，显然对路径很熟，七扭八拐来到监狱区最小的一座营地。也是唯一空闲的营地。

长生法师已经等了一会，虽然面无表情，沉默本身就已表示了不耐烦。

“法延……法延死了。”苦灭显得有些胆怯。

“我知道。”长生法师对这个消息显然不感兴趣。

“什么……也没留下。”苦灭的声音在发颤。

“是你出的主意，把和尚们都关在一起，是你向我保证。能劝说法延交出须弥芥神功。”

“法延很狡猾……”

“我还以为你会更狡猾。”

“是是……这个……我知道了，法延将神功偷偷给了香积之国的女人。”

“嗯。”

“女人好对付，只要使点手段……不怕她不交出来。”

“你觉得我这几天来毫无作为是因为心善吗？”

“不用特别的手段。”苦灭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就像第一天。用点催情药……法延一死，谁也挡不住药效。”

“另想办法吧。这招不能用了。”

“为什么？”苦灭大吃一惊。

“跟你无关。去接近那几个女人，假装帮她们逃亡，骗她们交出须弥芥和无道书，做不到，你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苦灭像一条打架负伤的野狗，弯着腰，踉踉跄跄地跑掉。

长生法师裹了裹厚厚的袄衣，半天没动。

“女人。”他像是在喃喃自语，“不可预测。”

一个人影从他身后的帐篷里走出来，“咱们要永远受那个女人的控制吗？”

“她喜欢躲在阴影里，就让咱们躲在她的阴影里吧。她想让天下大乱，这对咱们也是一个机会。”

“她到底要怎么对待龙王的女人？把她们抓起来，却又不允许惩罚。”

“少做猜测，不管她做何选择，都是在原地转圈，跟你我没多少关系。”

“龙王又杀死六名家人。”

“唉，只剩下六个了，得意楼就快不存在了。”长生法师转过身，声音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激动，“最后可能只会剩下你一个人，你有准备吗？”

“有。”

“你的武功会越来越强，当你杀死龙王的时候，一定要告诉他彭仙人永远不死，当你杀死那个女人的时候，告诉她得意楼无论怎样分裂，都是一个人。”

“我会的。”

人影扶着长生法师，向帐篷里走去。

上官如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她认得后出来的人是野马，也知道他们谈论的女人是荷女。

死掉六个还剩六个，原来野马已经加入得意楼，成为长生法师的共修者，他们投靠晓月堂，却又定下计划要杀死荷女。

上官如潜回自己的帐篷，将另外三人一一推醒。

“我有一个逃出监狱的计划，下一个晚上就执行。”

鞠王后立刻清醒，“你能保证安全？”

萧凤钗坚定地相信“十公子”，“不管别人怎样，我跟你走。”

许烟微打着哈欠，“下一个晚上啊，先让我睡会吧。”

上官如的计划是装成尼姑离开监狱。

次日一早，鞠王后带着许烟微、上官鸿亲自拜访另一顶帐篷里的尼姑，倾听她们讲法。许愿供养。

经过这次见面，尼姑对王后的尊敬达到谄媚的地步。

萧凤钗略施手腕，使得营地头目掏出腰牌大肆炫耀，“有了这个，在龙庭随便行走。就算进王宫也没问题。”

去掉话中的水分。萧凤钗敢保证这枚腰牌会很管用。

盗窃腰牌的事情最后还要由上官如进行，她没告诉三女自己已经重新拥有功力，只说受过相关训练，肯定没问题。

鞠王后与萧凤钗忙碌的同时。上官如也没闲着。

这天上午，法延的遗体就在营地里火化，参加的人没有多少，上官如是其中唯一的女子。

莲青跪地痛哭，苦灭摇头叹息。

上官如本以为苦灭会借机向自己示好。执行长生法师交待给他的任务，结果他甚至没有正眼瞧她一眼。

火化结束，上官如才明白苦灭的全盘计划。

几名僧人告辞，莲青站起身，希望能在余烬中找到师父的舍利子，结果只翻出几块焦黑的骨头，珍藏于怀中，然后向上官如合什行礼，“求女施主慈悲。”

“高僧这是何意？”

“我不是高僧。斟不破恩怨，求女施主告诉我打伤师父的是谁，我要报仇。”

上官如摇摇头，“法延不希望报仇，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其实她心里已经猜到下手的人是谁。法延武功高强，正常比武，极少有人能令他受伤，只有不择手段的杀手才可能偷袭成功。得意楼诸人当中，唯独野马能担此任。

上官如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因为这不符合法延的遗愿。

莲青低头想了一会，“我总能找出来，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师父临终前……是不是交给你什么东西，或者告诉你一些秘密？”

上官如马上明白，莲青这是在替苦灭问话。

莲青背叛了师父？上官如很快醒悟，莲青没有背叛的必要，他只是遭到了利用。

苦灭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迅速取得四个女人的信任，所以用复仇的念头说服莲青，等莲青拿到神功，他再想办法抢到手。

“呃，你师父的确给了我一点东西。”上官如故意做出犹豫的语气，她没有说谎，只是法延给她的东西，没办法转交给任何人。

“我知道师父不想让我增强武功，可是想报仇就得凭武力，能打伤师父的人，必是高手，所以……”莲青扑通跪下，低头不语，他对自己的请求感到羞愧，却相信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上官如显出很为难的样子，最后说：“我不能随便交出法延高僧的遗物，不过……如果你能想办法把我们几个人救出去，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重要的秘密。”

莲青眼睛一亮，站起身，“师父圆寂，我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你等我想个办法，把你们都救出去。”

“想办法”的人是苦灭，他会设下一个圈套，等四个女人自以为安全，交出秘密之后，再将她们抓回监狱。

上官如只想利用这个圈套的前半程，后半程她要执行自己的计划。

一切按部就班，上官如突然想起龙王，不知道他在这种情况下会不会有更好的主意。

傍晚，莲青的“办法”还没想出来，接连发生几件事，打乱了上官如的计划。

又有两个女人被送入营地，闹出不小的动静，几天不露面的阿哲巴，也偏偏在这个时候冒出来，声称自己有办法救人，但只能救一个。

第六百五十六章入夜

罗宁茶的愤怒压过了恐惧，这是她在龙庭第二次遭到绑架了，待遇比一次还差，甚至没人告诉她原因。

摘掉头套、解开被缚双手的一瞬间，她还处于彷徨无措的阶段，很快，她瞪起眼睛，四处寻找能够发泄怒火的对象。

四个陌生的女人……不对，有一个……两个是自己认识的，罗宁茶在上官如与许烟微之间扫了两眼，既没打招呼，也没问自己被抓的原因，而是恶狠狠地对许烟微说：“你这个叛徒，还敢回来见我？”

许烟微曾经服侍罗宁茶很长时间，这一声威胁，立刻让她回到那段难以忍受的时光，罗宁茶虽然喜欢她，有时候甚至依赖她，发脾气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手软。

罗宁茶在两名熟人当中选择最弱的一个当撒气对象，许烟微则要在三个女人当中选择最强的一个当保护者。

上官如、鞠王后、萧凤钗，许烟微的目光一晃而过，一半出于直觉一半源于判断，她跳到上官如身后，像一只遭到追逐的小兔子。

罗宁茶两步迈到上官如面前，怒目而视，“把丫环还给我。”

“八嫂，干嘛发这么大脾气？”

“你跟上官怒都不是石堡的人了，还叫什么‘八嫂’？让开！”

罗宁茶有本事只用一句话就让对方心生憎恶，上官如笑了几声，“好吧，咱们没任何关系，罗宁茶，这里不是你的地盘，你可没权力让任何人让开。”

罗宁茶一激灵，恍然想起自己是被绑架来的。“你，是你绑架我，因为你嫉妒……”她指着上官如，惊恐地步步后退，正撞上一个人。

一名神情冷漠的女子，上官如等人认得这是晓月堂弟子，罗宁茶却是第一次见到绑架者的真容，吓了一跳，心中生起一股蛮勇。扬手欲打。“你也是龙王勾搭的野女人？”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晓月堂弟子已经扬手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冷冷地说：“这是御众师送给你的。”第二个巴掌，“这是翠女送给你的。”第三个巴掌，“这是我送给你的，我叫韩芹，芹菜的芹。”

三声脆响之后是一片安静，韩芹转身出帐，留下罗宁茶慢慢接受这奇耻大辱，同时在脑子里寻思谁是御众师、谁是翠女。

她想起来了。御众师不就是那个曾经刺杀过自己的可恨荷女吗？翠女则是又哑又瞎的丫环，已经死了好久了。

罗宁茶心中一颤，她怕鬼，可是当众挨打的羞辱渐渐占据上风，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先是呜咽，很快升级为号啕大哭。

“她是谁？”鞠王后既惊讶又不满地问道，罗宁茶那一句“龙王的野女人”让她非常恼火，这明明是她才有权利发出的质问。

上官如与许烟微都不吱声。萧凤钗已经猜出这是谁，哼了一声，“璧玉城第一美女。金鹏堡的八少奶奶罗宁茶嘛。”

璧玉城、金鹏堡，这都是龙王从前的据点，鞠王后心中疑窦丛生。

罗宁茶越哭越伤心，出生以来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立刻让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无辜最凄惨的女人。

她终于搏得许烟微的同情。

许烟微想起这位前主人对自己算是高看一眼，即使动手也不下死手，于是从上官如身后绕出来，掏出巾帕递给罗宁茶。“小姐，别哭啦，想办法逃出去才是正事。”

罗宁茶右手抢过巾帕，左手顺势在许烟微脸上打了一巴掌，同样响亮，“小人、叛徒，卖主求荣……”

许烟微捂着脸，退到一边，对另外几人苦笑道：“就是这样。”

鞠王后冷傲地扭过脸去，算是惩罚许烟微刚才选错了主人。

许烟微长叹一声，她早就担心荷女会将罗宁茶抓来，没想到噩梦终成现实，场景比她想象得还要尴尬，“就差一位了。”她小声嘀咕着，加上荷女，龙王的女人就都全了，看那个白脸小子怎么应对，念及此，许烟微心里平衡了一些。

罗宁茶止住哭泣，目光扫了一遍，最后还是落在上官如身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你绑架我吗？”

“不是。”上官如的气还没消，又感到不值得跟这个女人一般见识，于是缓和语气，“咱们都是被荷女绑架来的。”

“荷女？他不是龙王的护卫吗？干嘛……”罗宁茶突然警惕起来，“你们跟龙王是什么关系？”

别人都不吱声，鞠王后却再也无法忍受被忽视，昂然说道：“我是龙王唯一的王后，反倒是你，荷女为什么绑架你？”

“我跟龙王……”罗宁茶及时收声，她才没有那么笨，将秘密四处宣传，“从前是主仆，现在是盟友，荷女绑架我是因为我杀了一个不忠诚的仆人，那大概是她的朋友吧。”

鞠王后脸色阴沉，“主仆”两个字刺痛了她，罗宁茶暧昧的语气更让她怒火中烧，龙王原来在外面如此风流，对自己却避之唯恐不及。

许烟微只好硬着头皮打破冷场，“把她算进来吧？”

鞠王后与萧凤钗看样子都没多少热情，上官如勉强点头，“先问问她愿不愿意。”

罗宁茶已经明白她们的意图，急忙说道：“愿意愿意，逃出去之后我先找荷女报仇，再给你们每个人一大笔奖赏。”

更没人喜欢这位璧玉城第一美女了。

许烟微原以为龙王的女人只差荷女一个，结果最后送来的人质她根本不认识。

在所有被俘者当中，红蝠是最莫名其妙的一个，但是见到教头，让她非常兴奋，“龙王说你没事，果然没事。”

红蝠坚称自己与龙王毫无瓜葛，只是在寻找教头下落的过程中有过不多的接触，别人都对此表示怀疑，上官如却相信这名部下的忠诚，她知道红蝠曾经在香积之国受命引诱龙王，这种事情自然没必要说出来，“荷女疯了，希望龙王有所防备。”

“龙王肯定知道。”红蝠表现出来的信心更增加了几名女人的怀疑，鞠王后甚至需要许烟微的安慰。

上官如心中却出奇的坦然，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一直以来的纠结与幻想，突然都成为可笑的儿女情长，跟她从前的“十公子”身份一样，变得多余而陌生。

她终于知道自己的期待是什么，也知道如何一步步达成目标。

首先，她得带着这些女人一块逃离禁区监狱。

红蝠的到来为她增添一位得力的助手，不过红蝠同样功力全失，危急时刻帮不上忙。

入夜不久，莲青终于带来回话，“今晚三更，你们等我消息。”

所有的事情都赶在这一天发生，和尚刚走不久，阿哲巴派人邀请上官如谈话。

许烟微跟着一块去，她对这名年轻的贵族军官感到很不放心。

阿哲巴郑重地道歉，因为他没能遵守诺言，“今晚是个机会，龙庭要有大事发生，可能接连好几天都会混乱不堪，长生法师很快就会失势，我可以救一个人出去，让她通知龙王。”

他的意思很清楚，希望这个人是上官如。

阿哲巴刚刚接到命令，要他率领一百名士兵前往禁区边缘协防，这一百名士兵由上司指定，他无权插手，可是所有贵族军官都有私人随从，带谁全由自己决定。

“得委屈你装成我的随从，到了禁区边缘再找机会逃跑。”

上官如接受了对方的好意，但她不能单独逃亡，也不能告诉他自己另有计划，“我不能走，如果你真能帮忙，带走另一个人吧。”

阿哲巴很惊讶，顾不得许烟微就站在旁边，小声说：“法师们一旦在老汗王那里失势，什么事情都能出来。”

“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抛掉其他人单独逃走了，反正出去之后只是向龙王报信，换谁都一样。”

阿哲巴呆呆地盯着上官如看了一会，深鞠一躬，“如你所愿，两刻钟之后出发。”

回到帐篷里，由谁跟着军官一块逃走发生了争议，上官如的计划变数太多，相比之下，阿哲巴的方案简单易行，似乎更可靠更安全。

上官如力派众议，指定许烟微。

“我？为什么啊？”许烟微自己都不相信，事实上她一直置身事外，任由罗宁茶和鞠王后争夺。

上官如觉得自己不能再随意下去了，这是冒着生命危险的逃亡，需要一位当机立断的首领，而她才是最佳人选，“只有她，关心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向龙王报信？”

上官如的话并不完全准确，许烟微不认识红蝠，对萧凤钗也没有感情，但她的确无意陷害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提议通过。

或许是即将到来的逃亡让几个女人感紧张，或许是红蝠的加入让其他人感到势单力薄，总之上官如的首领地位得到了默认，就连鞠王后也放弃争抢，对轮到自己头上的任务没有任何反对。

许烟微装成矮小的随从跟着阿哲巴离开营地。

是夜二更，上官如偷偷潜入营地头目的帐篷，发现腰牌就放在一张小桌上，旁边还点着一盏小灯，让它更加显眼，头目则睡得鼾声雷动。

上官如默默地感谢了这名头目，希望今晚的事情不至于太连累他。

差一刻三更，莲青如约而至，显得非常急迫，“可以走了，你先把师父的须弥芥神功给我。”

他已经不想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

第六百五十七章逃亡

莲青迫切地想要回师父的须弥芥神功，上官如摇头拒绝，“现在不是时候，咱们还没脱离危险。”

莲青瞪起眼睛，有那么一瞬，他看上去不像僧人，而是恣意妄为的强盗，但他很快控制住情绪，“请女施主见谅，自从师父圆寂之后……咱们这就出发吧。”

这是一场“奉命”逃亡，因此前期计划非常顺利，营地里一多半士兵都被调走，剩下的看守也放松警惕，只留极少数人值岗，莲青将他们一一点穴，没惊醒任何人，他将这样的巧合称之为运气。

上官如不相信运气，“那几名尼姑也要带走。”

“啊？这怎么可以？”莲青的焦躁正处于失控边缘。

“有什么不可以？你是出家人，难道眼睁睁看着她们留在监狱里？”

莲青咬咬牙，“就这些人，不能再多了。”

可他自己也多带了几个人，苦灭与另外六名和尚加入到逃亡队伍中，他甚至做出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好像对莲青的计划一无所知。

“他们认得路。”莲青加上一句解释。

营地里的马匹不多，大部分人得共乘一骑，上官如独骑一马，紧紧跟随莲青与苦灭。

苦灭当然认得路，很快就绕出监狱区，行出两三里之后，上官如停下，要求说明下一步计划，莲青没什么主意，苦灭小声说：“禁区骑兵大都集结在南部，所以咱们向北走，天亮的时候向东拐，绕出禁区再南行，估计傍晚就能回到龙庭。”

“妙计。”上官如点点头。“不过我也有一个计划，咱们分成两拨，一拨向北，一拨另走它路。”

莲青似乎无可无不可，苦灭没能掩饰住意外与不满，“这怎么行？太危险了，这可是龙庭禁区，到处都有骑兵，只有北边才稍微安全一点。”

“所以。你们走安全的北边。我们走不安全的方向。”

苦灭张口结舌，他身边的徒弟凑上来说：“要不这样，你们是女人，走北边，我们找别的路……”

上官如不想浪费口舌，招手叫来上官鸿，“你保护大师们向北走。”

这是鞠王后早就下达的命令，上官鸿点头表示遵命，没开口，也不肯看着上官如。

兄妹二人宁愿相互间不说话。

上官如虽然觉得哥哥的手段有些残忍。但她的确没办法对上官鸿产生好感。

“不行不行……”苦灭见自己的计划要破产，连连摇头，声音也大了起来。

上官鸿武功一般，又是以阉人的身份被顺便抓来的，所以没资格享受晓月堂的迷药，仍然保留武功，打不过武林高手，也拼不动几名士兵，对付不会武功的和尚却很轻松。

苦灭的手腕被紧紧攥住。疼得他额头出汗，差点尖叫出声，急忙说：“按你的主意来。这就出发，别耽误时间了，我们也用不着保护。”

保护是必须的，上官鸿将负责监督僧人们一直向北走出十里以后，再没收马匹，向西追赶鞠王后等人。

上官如要向西行进，她的目的地是小阏氏的百花营。

罗宁茶此前听说这个计划的时候很高兴，“没错。百花营也在禁区里，小阏氏最信任我了，把我当成心腹，到她那里肯定能得到庇护。”

另外几名女人互望一眼，由萧凤钗毫不留情地指出真相，“恐怕就是小阏氏把你交出来的吧。”

罗宁茶一呆，仔细回想自己被绑架的经过，终于醒悟，在那之后她就一直绷着脸，暗暗筹划复仇之计，直到逃亡路已经走了一小半，也没想出所以然来。

苦灭等人被迫北行，上官如带领包括尼姑在内的十余名女人西驰，莲青自动跟来，她也没有表示反对。

没走多远，队伍停下，尼姑们拿出多余的僧衣，几名女人换上，谁也舍不得将头发剪掉，只好用僧帽草草掩饰，好在天黑，破绽也不是太明显。

上官如没改装束，她现在的身份是百花营的女官。

离监狱不到十里，一行人碰到第一队巡逻骑兵，只有七个人，为了防御南部的动乱，禁区的防护已经降到最低水平。

上官如掏出营地头目的腰牌，镇定地声称她是奉小阏氏之命，从监狱里带几名尼姑去百花营。

骑兵们没有怀疑，他们只是很意外监狱里竟然关着尼姑，反而不敢多问，立刻放行。

数里之外，第二队骑兵就没那么好蒙骗了，带队者是一名贵族军官，隐约听说过监狱区里关着特殊女囚的传闻，拿着腰牌左瞧右望，随后开始仔细察看十余名女尼，尤其不放过莲青，尼姑群中唯一的和尚。

鞠王后等人的伪装眼看就要暴露，上官如冲莲青使眼色。

和尚心里憋着一股劲，师父被人害死，却不肯告诉自己仇人是谁，甚至将最重要的秘笈送给陌生女子，他不敢埋怨师父，内心隐藏的强盗身份却已蠢蠢欲动。

他唯一能保证的是自己不下死手，没一会工夫就将六名士兵和一名军官点倒，为队伍增添了几匹坐骑，可他心中的愤懑仍未消散，看向上官如的目光中满是凶恶，“你肯定会将神功交给我，是不是？”

“我肯定会将你师父的秘密交给你。”上官如小心翼翼地措辞，避免以后无法兑现。

凌晨时分，众人接近百花营，从这里向南眺望，能看到火势越来越猛烈，看样子不像普通的暴乱，倒像是大规模的战争。

几名女人换掉僧衣，罗宁茶虽然知道小阏氏出卖了自己，可却有一股蛮劲，非要向这位北庭最具权势的女人问个清楚，一马当先，冲进百花营。

百花营已变成真正的军营，小阏氏将属于自己的万名骑兵全都调来。一千人守卫营地，九千人在南面布阵，尚未训练成型的近千名女兵也都全副武装，战战兢兢地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战斗。

从各国赶来的贵妇则躲在各自的帐篷里求佛拜神。

卫兵们大都认识迎面驶来的美艳女子，知道罗宁茶是小阏氏宠爱的客人，却不知道她已遭出卖，跟在后面的全是尼姑、和尚跟女人，似乎没有威胁，于是略加拦阻就放行。

小阏氏已经换上戎装。神情冷峻。龙庭陷入混乱，这本是她的期待，可这场混乱的规模超出她的想象，正由时机向危机转变。

看到罗宁茶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小阏此氏愣了一下，马上堆起笑容，起身迎上去，“你自己逃出来了？太好了，我正准备发兵救你呢。老汗王逼我把你交出去，可他已经死了。从此在北庭再也没人能约束我。”

罗宁茶的怒火瞬间熄灭，她原以为小阏氏会否认，没想对方坦然说出真相，似乎是在道歉，对自己还很热情，她一下子变得无所适从，想了一会才问：“你真要发兵救我？”

“你瞧，军队我都调来了，就差一道命令。好妹妹，快告诉我，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可担心死我了。”

罗宁茶被说服了。小阏氏表现出来的热情与诚恳只起到一部分作用，她总是选择相信强者，小阏氏那句“从此在北庭再也没人能约束我”，才是她露出笑容的最主要原因。

“说来真是惊险，是和尚跟上官如……”

“上官如？”小阏氏没心思听罗宁茶的唠叨，目光投向众人，扫过尼姑与和尚，在陌生女子身上略做停留。最后看着红蝠，“你的教头呢？”

红蝠不吱声，罗宁茶惊讶地东张西望，“刚刚还在。”

上官如还在，只不过已经站到小阏氏身后，身法之快，让莲青颇为吃惊，眼神中闪过一丝贪婪。

自从龙王来过之后，小阏氏不再独处，身边总跟着两名护卫，他们最先看到上官如，立刻出手，毫不留情。

上官如接收的功力只能用上一两成，但这足够她使出暗香浮影和七转七窍定心指，木老头传授的轻功与点穴术，更适合这种不杀人的战斗。

就在小阏氏转身的过程中，众人的惊呼声尚未消散，两名护卫已经僵立当场，脸色通红，他们不仅被一个女人打败，还令主人处于危险之中。

小阏氏瞥了一眼无能的护卫，脸上笑容依旧，拍手赞道：“好身手，可惜北庭没有上官教头这样的奇女子，怪不得龙王对你另眼相看，为了救你甚至刺杀了老汗王。”

“龙王杀了老汗王！”

几名女子同时发出叫声，小阏氏却只看着上官如，“是我把龙王带进王宫的，并且承诺天亮之前把你的消息带给他，现在好了，我可以把你本人交给他。”

鞠王后妒意高涨，上前一步说：“龙王在哪？我是他的王后。”

小阏氏转身看着她，露出明显的惊讶，“我就说这位世间罕见的贵人是谁，草原上可没有这样的人物，你此前拒绝我的邀请，不知道我有多遗憾。”

“是龙王……”鞠王后反而不意思起来。

“男人嘛，总是把最好的东西藏起来，不能怨他自私。”

小阏氏几招之间取得三名女人的好感，萧凤钗暗自叹服，许烟微如果在这里，会将她当成神一样崇拜。

“我听说龙王跟他的护卫一块又去杀了夸日王，现在不知道躲在哪里，也不知道谁是下一个倒霉蛋。”

“龙王跟荷女在一起？”上官如惊讶万分，龙王应该不会被蒙骗才对。

“应该是，他现在可是大开杀戒。”

“把你的军队借给我，一千人就行。”

“你知道龙王在哪？”

上官如不回答，一刻钟之后，她率领千名骑兵出发，奔向香积之国的营地，她猜测龙王最后可能会回到这里，而且无论如何她都要先将自己的女兵救出来。

她到得正巧，远远望见龙王与荷女在火焰上拼杀，同时摔落。

第六百五十八章苏醒

坠落于火焰，苏醒自寒冰，当顾慎为睁开双眼时，感觉到从里到外的冰冷，类似于走火入魔的症状，却没有万针攒刺的痛苦。

耳边传来木老头夸夸其谈的声音，“你们都得感谢我，要不是我及时冲进去，你们这时候就一人捧一把骨灰，回家哭去吧。”

随后他真的听到隐隐的哭泣声。

他坐起来，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连体内的寒意都给盖过了，他低下头，看到裸露的左胸包着厚厚的绷带，身上又多了一道伤痕。

“她呢？”这是顾慎为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最关心的问题。

木老头还没来得及表示惊喜，愣了一会，“你说荷女？不知道，反正没见着尸体，估计是被韩芬那个疯娘们儿给带走了。现场都是火，我只能救人，管不了别的。”

“我要见小阏氏。”这是顾慎为的第二句话，他得趁乱收取龙庭的残余势力，小阏氏是最重要的助力之一。

龙翻云上前一步，“军师已经去了，他说龙王尽可放心。”

方闻是了解龙王的战略，由他去见小阏氏应该不会出错，可顾慎为还是放不下心来，混乱既是机会，同样也充满了变数，一步走错，都可能由猎人变为猎物。

鞠王后示意，木老头、龙翻云、红蝠和正在哭泣的许烟微退出帐篷，留下夫妻二人独处。

他们近一年来甚少见面，顾慎为看着她，感觉极为陌生，甚至想不起她的名字，“很抱歉。连累到你。”

鞠王后笑了笑，这一声道歉表明他们终究是隔阂的夫妻，这个男人不可能对她产生感情，而她，只想牢牢抓住自己的名份，石国鞠氏风雨飘零，她所能用以自救的只有“王后”这两个字。

她明白自己的地位。

“天下大乱，谁也不能躲过，我很高兴能在这种时候留在你身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鞠王后开始讲述局势进展。“龙庭已经化为灰烬，各方势力仍在废墟中混战不休，你的平安无事，让龙军成为一股重要力量。红蝠和龙翻云会分别向小阏氏、托赛通报情况，他们正等着你的消息。”

“托赛？”顾慎为知道这是日影王的儿子，从前忠于夸日王，却不明白他怎么会关心自己的状况。

“嗯，日影王已经死了，他宣布自己继承王位，掌握着一万多名骑兵。据说边疆的军队正在赶回，最终他可能拥有十万人以上，在北庭举足轻重，军师和小阏氏都认为他是眼下最重要的盟友。”

“事实上，整个龙庭都在关注你的消息。夸日王什么都没留下，他的残部并入托赛军中；日逐王几乎全军覆没，但他的将军者速带着部分军队逃向西方乃杭族地盘，早晚会卷土重来，他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感谢你照顾他的儿子离曼；大日王全家向东逃亡，据说是被金鹏杀手保护着去投奔他的某个儿子；剩下的几位王爷有逃掉的，也有留下争夺汗位的。圣日王如今势力最大，但也没有占据绝对优势。”

“我睡了多久？”顾慎为感到惊讶，他觉得自己与荷女的决斗就是刚才的事情，不至于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三天两夜。”

顾慎为跳下床榻，牵动伤口，让他的身体显得有些僵硬，他错过了太多时间，必须马上追回来。

鞠王后帮他穿上衣裳。尽一名妻子的义务。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龙庭混战，看守不严，我们几个想办法逃出来的。”鞠王后顿了顿，觉得没必须隐瞒，于是加上一句，“上官教头出力不少。”

顾慎为什么也没说，抓起桌上的刀剑走出帐篷。

四十余卫兵守在外面，这是一群沉默的大雪山剑客，自从龙王受伤，几乎寸步未离帐篷左右，如今见到他，却没有任何表示，还跟平时一样，排好队列，护送龙王前往主帐。

这是一座建在荒野中的混合军营，一半是香积之国的女兵，另一半是小阏氏的骑兵，共有两千余人，规模不大，防守得却很严密。

士兵们见到龙王，都向他躬身致意，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当顾慎为走到主帐门口，面向众人站立时，营地里突然响起欢呼声。

方闻是匆匆跑来，脸上喜笑颜开，张开双臂，似乎要给龙王一个大大的拥抱，离他还有三步的时候却放下胳膊，擦擦额上的汗，“太巧了，我这几天都在外面跑，今天第一次回来，还没到营地门口就听说龙王苏醒的大好消息。”

军师报告的形势与鞠王后差不多，只是更详细一些。

顾慎为晕睡的这段时间里，龙庭的势力对比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前前后后总共有四位王爷宣称自己控制了都城，并自封为汗位，用不上半天就会被另一股势力撵走，最终各方达成默契，谁也不派兵进入那片废墟。

此时此刻，距离代表了实力，圣日王的营地紧挨废墟南部，托赛与另一位王爷驻兵在东西两边十多里以外，再往外五十里，才是其他王爷的残部。

至于小阏氏和龙军，兵力太少，只能在百里以外安营，隔山观火。

“不过龙庭此时最强大的力量不是各位王爷，而是老汗王留下的十万近侍军，他们占据了王宫，那里是龙庭仅存的一部分，将领们声称真凶落网之前，拒绝承认任何人继位。”

“真凶？”

方闻是叹了口气，“这是龙庭的混乱根源，关于老汗王怎么死的，众说纷纭，每位王爷都有嫌疑，就连近侍军也不例外，许多人说他们是贼喊捉贼，还有人说……”

“还有人说我是刺客。”

方闻是苦笑着点点头，“传得神乎其神，说你在十里之外祭出一柄小剑。一路飞进帐篷杀死了老汗王，不过这样也好，信的人反而不多。”

军师盯着龙王，显然心里还有一丝疑惑。

“老汗王不是我杀的。”主帐里空空荡荡，顾慎为却忍不住左右看了看，身后已经没有了保护者，他又得完全依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保证安全，“是晓月堂。”

顾慎为简单介绍了荷女的计划与所作所为。

方闻是听得目瞪口呆，“这……这完全莫名其妙嘛。荷女跟男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还是……”他疑惑地看了龙王一眼。没有继续猜下去，“这么说来圣日王实际上是晓月堂的傀儡，怪不得，他的实力并非最强，可每次打仗都能险胜，对手的主要将领不是暴毙就是突然背叛，原来是那群疯女人在背后搞鬼。”

“荷女出现过吗？”

“没有，倒是有一种说法，声称老汗王是被几名女妖害死的，没几个人当回事。没想到这才是真相。北庭竟然毁在一群女人手中……”方闻是连连摇头，突然间语气变得极为坚定，“所以说女人是祸水，离得越远越好。”

顾慎为知道军师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从见面的第一句话开始方闻是就在表达这个含义，“龙王，我一直劝你不要感情用事，自己做得却非常不好，可我现在解脱了。真的，对天发誓，我对任何女人……”

方闻是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表达。重新见到鞠王后，从前的痴迷已经茫然无存，他的青春爱情来得晚，去得却快，回想当初种种，恍如隔世，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现在只在意一件事：龙王的态度。

“我相信你。”顾慎为迅速结束这段谈话，避免双方的尴尬。

方闻是长出一口气。心中暗自向龙王效忠，脸上却神色不动，他是谋士，是军师，可不能像莽撞少年一样将忠诚挂在嘴上，“小阏氏是女人，所以也不可靠，她只想借助龙王的力量前往西域去见那个多敦王子，过河拆桥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先让咱们一起走到河边吧。”顾慎为身为外人，想在北庭立稳脚跟，甚至分得一杯羹，必须与草原贵族结盟，“托赛是怎么回事？”

“唉，还是女人，托赛被那个罗宁茶迷住了，为了她什么都肯做，连替父亲报仇都忘在脑后，一位没前途的新王，唯一的价值就是汗王子孙的名头和麾下的军队，恐怕走不到河边咱们就得分道扬镳。”

事态比顾慎为想象得要好一些，就算他从未昏睡，大概也就做到这种程度了。

“香积之国帮了大忙。”方闻是突然冒出这一句，“尤其是上官教头，龙王没醒的时候，小阏氏想要解除联盟，全是她从中周旋，保证龙军的安全，选了这处营地，还从小阏氏那里借兵一千驻扎在这里。”

“她在哪？”

“她一直留在小阏氏身边，说实话，这是我相信小阏氏的唯一原因。”方闻是忽略了上官如也是一个女人，而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在此之前，他却一直劝告龙王远离独步王的女儿。

顾慎为略感惊讶，军师对上官如表现出非同一般的敬意，这既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慕，也不是地位悬殊者之间的尊崇，倒像是一种惺惺相惜，好像上官如是一位鹤立鸡群的首领。

“很好。”顾慎为掌握的信息足够了，“许多人都对老汗王留下的近侍军感兴趣吧。”

方闻是郑重地点点头，“所有势力都在争取这十万骑兵的支持，事实上，近侍军有实力决定谁能成为新汗王。”

“那咱们也得加入进去。”

十万近侍军不仅是一股强大的力量，还是北庭尽快恢复稳定的根基，晓月堂是不会让他们尽情发挥作用的。

顾慎为清楚记得自己在荷女身上击中一掌，即使没杀死她，也会要她半条命。

顾慎为希望自己醒在荷女前面，在下一轮决斗之前，他要先见一见真正的晓月堂堂主。

第六百五十九章骄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韩无仙养成了梳理长发的习惯，而且一梳就是半天，全神贯注，乐在其中，好像这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做的事情。

木老头觉得这是一副很美的景象，但看多了也有点烦，他感到自己受到了忽视，严格来说，比忽视还要糟糕，是完全当他不存在。

“咳咳。”木老头希望能唤起韩无仙的注意，失败之后只好直接开口，“见你一面可不容易，要不是龙王苏醒，那帮家伙死活不肯放我进来，其实以咱们两个的关系……嘿嘿，他们要是知道，肯定嫉妒死。”

韩无仙好像刚发现帐篷里还有一名活人，慢慢扭头，脸上浮现若有若无的笑容，跟木老头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那颗很少受到刺激的心开始加速跳动。

“你是谁？”

“我？木老头，三天前咱们不是见过一面吗？”

“是吗？木老头，好像很熟的名字。”

“很熟？咱们熟得不能再熟了，就是因为当初和你用力过度，我后半生对女人都不感兴趣了。”

韩无仙的笑容多了一些，似乎终于想起了往事，“我为什么没杀死你？”

“我逃走了。”木老头很是得意，“在晓月堂睡过女人又能成功逃走的男人，我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

韩无仙捧着长发，歪头打量木老头，“你从前好像不是这个样子。”

“想起来了？”木老头兴奋地走向美丽的女人，“那时我个子比现在高，相貌也比现在英俊，练了七转大还功就成了这个样子，不过没关系。我有一个想法，你不也受伤了吗？吃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丹药，脚脖子上还穿着铁链，干脆你也练七转大还功吧，一来治病保命，二来跟我搭配。个子矮怕什么？让其他人都跪在地上，咱们就是高个子了。”

“是个好主意，可七转秘要已经不在我手里。”

“都在这儿呢。”木老头拍拍自己的心口，一想到韩无仙也会变得跟自己一样。他高兴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的确叫了一声。却不是高兴，而是疼痛。

韩无仙毫无预兆地出手了，武器是她的一根长发，脸上的笑容依然勾魂摄魄，让人觉得不被她击中反而很失礼。

木老头“失礼”地跳出七步以外，落地之后捂着脖子，骇然失色，他差点被一根头发勒死，还好他反应得快，立刻出招攻击韩无仙要害。逼她收手自保，饶是如此，脖子上仍留下一道细细的勒痕，慢慢渗出血丝。

他记得韩无仙擅长秘术，武功可没这么厉害，看样子自己当初对晓月堂功法的改造还挺成功，“我明白由爱转恨的道理，可你转得也太过分了吧，我的脖子就这一个！”

韩无仙仔细地将断成两截的长发摆在身边。扭头又开始用手指梳理长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无辜。好一会才说：“你让我很丢脸。”

“不是我想长成这样的。”木老头很气愤，现在的他坚决反对以貌取人的行为，“是你教给我七转大还功，还不告诉我后果。”

“跟这无关，跟我睡过的男人只有你逃出晓月堂，这让我在姐妹中很丢脸。”

“我非得死给你看？”

“太晚了一点，不过亡羊补牢，终归有点帮助。”

“嘿嘿。”木老头看着韩无仙裙下露出的细铁链。就是它令这个恐怖的女人无法移动，“韩无仙，省省吧，别的男人会被你迷惑，死得兴高采烈、稀里糊涂，我可是木老头，你那点雕虫小技对我没用。其实你也不用觉得太丢脸，晓月堂跟我睡过的女人不只你一个，好几次我们就在你的床上行事，哈哈。”

“我知道。”韩无仙像抱着刚出生婴儿一样捧着自己的长发，脸上笑意更浓了一些，“有几个人还生了孩子。”

木老头感到一种遭到利用的耻辱，“疯子。孩子呢，是不是都被你弄死了？”

“我以为你的孩子会优良一些，结果我错了，他们都被淘汰了，可能我让你修炼七转大还功太早了一些，他们继承的是你现在的模样。”

“嘿嘿，想激怒我可没那么容易，老头心无挂碍。”

顾慎为就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看到韩无仙捧着长发，木老头像一头想要进攻却又胆怯的小兽，目露凶光，屏息凝气。

“小心，她会用头发杀人。”木老头提醒道，走到门口又加上一句，“别被外表骗了，这是一只老妖怪，不比我年轻。”

木老头离开帐篷，寻思着自己创立的七转七窍定心指能不能克制现在的韩无仙，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试试。

韩无仙打量着陌生的年轻人，“你是龙王？”

顾慎为点点头，“咱们曾经见过面，很久以前。”

“你跟荷女当初都为雪娘做事。”韩无仙还记得他，就是那一天的行为，让她最终得到梦寐以求的无道神功，也埋下荷女这个日后最大的隐患。

怀旧到此结束，顾慎为费尽心机将这位晓月堂堂主救出来，目的不是这个，“把你杀了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荷女吃了凝血定脑丸，韩无仙的血液是解药最重要的成份之一。

“那样的话，荷女最多还能活三五年，足够她杀许多人，许多龙王或许会在乎的人。”韩无仙胸有成竹。

“看来你有更好的选择。”

“那要看你相信我到什么程度。”

“我一点也不相信你，只知道你与荷女是敌人，所以咱们可以联手对付她。”

“啊，荷女，她可是我晓月堂多少年来最杰出的弟子，青出于蓝，比我这个堂主还要厉害，真舍不得杀掉她呢。”

顾慎为等着她的下一句话，或许是习惯了小阏氏这样的草原女子，他不太喜欢眼前的晓月堂堂主，觉得她说话不够直接，而且永远也没法确定她的话中是否另有含义，他得时刻提醒自己，这是一个表面正常的疯子。

“如果你肯把她交到我手里，任我处置，咱们就可以联手。”韩无仙的声音跟她的笑容一样，虚无缥缈，如在梦中，即使是在进行一场斤斤计较的谈判时也不例外。

顾慎为摇头拒绝，“我不想留下后患，我能把你救出来，或许也有人能把她救出来。”

“如果我保证他们救出去的只是一个会呼吸的废物呢？”

“那也不行，荷女已经取得许多人的效忠，打着她的旗号，敌人会团结一致。”

韩无仙发出清脆如少女般的笑声，“龙王还真是金鹏堡训练出来的杀手，而且，你也爱着她吧？”

这就是女人带来的麻烦之一，顾慎为有点同意军师的看法，无论自己做出什么样的回答，韩无仙都会想到情爱上去，她与小阏氏，性格截然相反，在这一点上却出奇地相似。

韩无仙不肯放过这个有趣的话题，龙王不吱声，她就自己说下去。

“你宁肯杀死她，也不想让她在我手里受折磨，很好。你知道荷女的最终计划吗？”

“她想让天下大乱，男人互相残杀，所剩无几之后，由女人掌管世界，而她会一直隐藏在幕后。”

韩无仙笑了，不是她一直挂在脸上的神秘微笑，而是放肆的仰天大笑，比喝醉的北庭男人还要张狂，显出明确无疑的疯狂迹象，如果木老头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的美好记忆会一扫而空。

笑声骤止，韩无仙低头爱抚自己的长发，好像已经忘了刚才说过什么，好一会才抬起头，“荷女很骄傲，我从来没见过像她这么骄傲的人。”

“你是说她另有计划？”

“那称不上计划吧，所谓让男人自相残杀，不过是一种口号。荷女掌权之后，收罗了许多怀有仇恨的女人，当然，仇恨的对象都是男人。仇恨与疯狂，这是金鹏堡和晓月堂训练弟子的两种手段，荷女想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就必须向新弟子们灌输一种强大的信念，杀死男人就是信念，这里面既有复仇也有疯狂。荷女是不是很聪明？”

“这跟她的骄傲有什么关系？”

“她在模仿一个轻视她的男人，还要超过他，这就是她的骄傲。”

顾慎为从没觉得自己轻视过荷女，反倒是她，从见面那一刻起就抱有敌意，直到很久之后才稍稍化解。

韩无仙显然是个疯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的话就全都是错的。

转念之间，顾慎为明白了所谓“轻视”的含义。

他有讨好女人的本事与经历，全都用在了上官如与罗宁茶身上，那本是他自保与复仇的手段，荷女应该看得很明白才对，可她感受到的竟然只是轻视。

顾慎为禁止自己再想下去，知彼知己是一回事，完全站在另一方的角度考虑问题却是危险的，那会让他变得软弱和优柔寡断。

“聪明也好，骄傲也罢，她都是我的敌人。”

“由爱转恨。”韩无仙想起木老头刚刚用过的词，“我喜欢。好吧，我同意联手，我会告诉你荷女的致命弱点，只有一个要求，当你杀死她的时候，我要在场。”

“你会如愿的。待会我让人把铁链取出来。”

顾慎为已经走到门口掀起帘子，身后的韩无仙突然十分肯定地说道：“我比木老头年轻得多。”

第六百六十章重建

龙王苏醒的消息很快传扬开来，小阏氏与新日耀王托赛立刻派人邀请他前去商谈要务，方闻是笑道：“他们想亲眼看到活蹦乱跳的龙王，如果你能当众杀个人，他们就更高兴了。”

顾慎为让军师先去应对一下，“我会在一个时辰之后出发。”

方闻是越来越了解龙王的心事与套路，“龙王伤势严重，尚未完全康复，我会向他们解释的，龙王在后面慢慢前进，身体为重。”

顾慎为还要见几个人，这些人像是积存已久的陈旧兵器，只需简单的擦拭打磨就能变成利器。

第一个人是胡士宁，金鹏堡雕木院的前传功教师，沦落璧玉南城贫民区的时候，被顾慎为收到自己麾下，专门替他培养少年杀手，中间由于战乱干扰，这项任务完成得并不好，一度被认为是龙王的败笔。

顾慎为却坚定地相信这位传功教师并非庸才，所缺少的只是时间，因此在逍遥海期间，即使在最需要帮手的时候，他也没有动用那支不太成熟的杀手队伍，反而将他从野人森林与香积之国带来的好苗子都交给胡士宁，要求他全心全意加以训练。

近一年的时间过去，胡士宁终于完成一个完整的训练流程，没受到干扰，也没受到关注，他向龙王报告结果，“二十人可用。”

顾慎为前前后后共交给他近二百名少年，最后只有二十人可用，这已经达到最初的预期，“我要证明。”

于是，胡士宁率领二十名十几岁的杀手。从逍遥海出发，在向导的引领下，深入西域东部沙漠，从晓月堂救出韩无仙，杀死四名晓月堂弟子，己方未损一人。

在帐篷里，胡士宁恭敬地迎接龙王，将二十名少年杀手分成几拨叫进来，进行简单的效忠仪式。

杀手必须有主人。这里不存在选择的余地。没有约束，他们会成为四处乱咬的疯狗，为害他人，自己也会死得很早。

顾慎为注意到那个叫聂增的少年也位列其中，这名少年本是替叔叔一家来向龙王寻仇的，最后却成为杀手学徒。

效忠仪式跟金鹏堡的程序差不多，杀手们单腿跪下，分别报出姓名，说几句套话，当他们准备在一碗水中滴入指尖的鲜血时。顾慎为叫停。

“等一等，血誓不着急进行。”

胡士宁显出惊讶的神情，顾慎为加上一句解释，“我要换一种方式，更古老的方式。”

他还记得自己在石堡中读过的书籍，里面记载得很清楚，多年以前，金鹏杀手要与主人共同杀死一名敌人，才算结成血誓。共饮血水不过是简化又简化之后的变型。

金鹏堡里没几个人还记得这些东西，胡士宁竟然略知一二，“以敌人的鲜血发誓。我想他们都准备好了。”

半截效忠仪式很快结束，胡士宁向龙王报告这几天来的情况，“我在大多数必要的位置安排了暗哨，没发现任何异常，就我的观察，敌人从未试图潜入营地，不过还有几处漏洞没有补上，人手不足。”

胡士宁手下只有二十名少年杀手。即使加上四十余名大雪山剑客，也不到一百人，远不足以防卫两千人的营地。

顾慎为将这件事记下，“把韩无仙脚上的铁链去掉。”

胡士宁坚守杀手原则，很少对主人的用意问东问西，这一回他却不能不做出提醒，“韩无仙很危险，我们把她救出来，她却试图杀死靠近她的任何人。”

“现在不会了，让她立下誓言再去除铁链。”顾慎为以正常心态揣测一名不正常的女人，心里其实没有十成把握，但这是必须要冒的风险，“分出一半人手，给我找两个人，一个叫韩萱，一个叫上官少敏。”

“是。”胡士宁没有多问，他知道这两个人是谁，至于她们的重要性，无需他来操心，分出人手之后，对刺客的防范将更加捉襟见肘，同样也不是他的责任。

来回踱了几步，顾慎为下达第三条命令，“我需要一名贴身护卫，让聂增来。”

胡士宁倏地抬起头来，用力过猛，连他自己也觉得失态，龙王跟他从前服侍过的主人差别太大，每一条命令都出乎意料，“即使放在金鹏堡，聂增也是一名合格的杀手，可他有一条致命缺陷，还没有完全掌控心中的仇恨。”

这份仇恨的对象正是龙王本人。

“没关系。”顾慎为已经习惯贴身护卫对自己怀有不同程度的仇恨，他们像一根两端锋利的刺，一端防备敌人，另一端提醒顾慎为随时保持警惕。

胡士宁不是很理解龙王的想法，所以放弃琢磨，“是。”

聂增很快来见龙王，与两年前的那次见面相比，他长高了许多，神情坚毅，少年人的稚嫩几乎已经褪尽，胡士宁说他还没有完全掌控心中的仇恨，但他掩饰得却很好。

顾慎为身后从此多了这样一位护卫。

他要见的第二个人是上官云，这位金鹏堡三少主、西域小宛国之王，一直被扣留在香积之国的营地里，金鹏杀手带走了大日王全家，却没有认真营救真正的主人。

上官云身上的绳索少了许多，双手双脚还是被缚，并且被木老头点了穴道，一天只有两三次行动自由，“要不是在地牢里住过几年，我还真受不了这种待遇。”即使在抱怨的时候他也显得玩世不恭。

顾慎为示意聂增解开绳索。

上官云站起身，活动活动四肢，伸了一个懒腰，“龙王昏迷不醒，痛苦好像都由我来承受了。”

“你知道我的脾气。”顾慎为平淡地说，随后微微垂头，不打算再多说一句。

上官云盯着龙王，露出饶有兴致的笑容，不管见面多次都不能减少他的好奇，“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如果是我管事，一开始就会与龙王结盟。”

“记得。”

“现在是我管事了。”

“怪不得金鹏堡的杀手们跑得那么快。”

上官云拍手表示赞同，“龙王放心，有跑掉的就有留下的。”

“嗯，我需要理由。”

龙王的话题转得过于突兀，上官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理由很简单，咱们都是西域人，都希望北庭发生混乱，让咱们混水摸鱼，可又不希望混乱持续得太久，等中原的大手插进来，你们都没机会摸鱼了。”

“我不会放弃复仇。”

“我也不会与他人共享西域。”

有些联盟从一开始就是暂时的，上官云起码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

“我会让军师跟你谈。”

“我等着。”上官云又伸了一个懒腰，好像分外享受这份有限的自由，“有了金鹏杀手的协助，这座营地才能算得上真正安全。”

顾慎为没给上官云太多炫耀的机会，马上带着聂增离开，去见第三个人，跟上官云一样，也是一名人质。

离曼的待遇比上官云好多了，身上没有绳索，帐篷也很干净整洁，可他却显得紧张不安，一见到龙王进来，立刻从床榻上跳起来。

上官云从一开始就确定了目标，离曼却是随波逐浪，龙庭每一件事的发展都不在他的意料与计划之中。

“龙王……”

“者速将军来过信。”顾慎为说，在那封信中，者速感谢龙王对儿子的照顾，这既是求情也是威胁，却不是顾慎为在意的事情，“你自由了，随时可以回乃杭族，我会提供马匹与食物。”

离曼被这个消息弄晕了头，呆了半晌才重复道：“我自由了？你不会杀我？”

“嗯，日逐王死了，但龙军和乃杭族目前不是敌人，你可以告诉你父亲，是敌是友的选择权，现在握在他手中。”

离曼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甚至为此心生愧疚，他理应对日逐王之死表现出更多悲痛与愤慨的，“我不回乃杭族，我要去西域，多敦王子才是我真心效忠的人。”

顾慎为盯着他看了一会，觉得时机已经成熟，“草原的道路已经不比从前，你如果愿意，咱们可以同行。”

离曼不那么紧张了，眼前的龙王病容未消，胸口隐隐似有血迹渗出，可是整个人仍然像铁石一样坚硬，如同一口长刀，牢牢地插在地上，而不是随意地站在那里。

“到了西域，我只认多敦王子。”

“我没有更多要求。”

“老汗王不是你杀的？”

“不是。”

离曼郑重地单腿跪下，他见过龙王卫兵通常行此礼节，“北庭大厦倾覆，唯有龙王这样的英雄能力挽狂澜，我愿追随龙王，效犬马之劳。”

顾慎为接受这次临时的效忠，并且立刻就要用到他，“跟我走，咱们去见小阏氏和日耀王。”

离曼稍做犹豫，因为新日耀王托赛仍是乃杭族的最大仇敌，他马上抛掉这个念头，日逐王已死，他的效忠随之结束，正像龙王所说，他自由了。

“大家都在争取近侍军的支持吧？”离曼虽然被俘，公开的消息却都能传到耳中，他对龙庭的局势非常了解。

“没错，小阏氏和日耀王大概就是为这件事找我。”

“我可以帮上忙，近侍军中有我不少朋友。”

朋友？这对顾慎为来说是一个有些陌生的词，他刚与敌人结盟，心中最清楚不过，身处乱世，最坚固的是朋友，最脆弱的也是朋友。

他没将这些想法说给离曼。

第六百六十一章新王

顾慎为延后一个时辰到达小阏氏营地，结果还是早了一点：新任日耀王托赛尚未露面。

小阏氏亲自出帐迎接，身着轻便戎装，头上戴的却是闪闪发光的饰冠，上面缀满五颜六色的珠宝，这身装扮非常合适，她一下子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她像男人一样摊开双臂表示欢迎，随后抓住龙王的胳膊，向众人宣布：“龙王浴火重生，是北庭之福、草原之幸，他就是上天派来平定战乱重振国威的使者！”

许多士兵围在两边，听到小阏氏的话，齐声欢呼，声势远远超过香积之国的营地。

两座营地相隔不远，互为犄角，木老头自封为龙王保护者，于是一起跟来，在一片欢呼声中，指着自己大声说：“我把龙王从火里救出来的！冒着生命危险。”

上官飞对木老头亦步亦趋，也跟过来，这时小声揭露真相，“有什么危险，全是假火。”

木老头一指戳中上官飞的腰侧，低声道：“假火你怎么没敢进？”

上官飞不敢再说，心里却不服气，他哪能提前知道韩芬制造的是一处特殊火焰，看上去火光冲天，其实大多是没什么热量的光亮与烟雾，可木老头熟知晓月堂秘术，自然早就心知肚明，否则以他的脾气与原则，怎么可能冒险救人？

两人的小动作没几个人注意，欢呼声渐歇，小阏氏与龙王并肩往帐篷里走，“待会见到新王，龙王最好克制些。”

顾慎为想不出还有谁比自己更克制，于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两人进到帐篷里还没落座，日耀王托赛到了。

先是一阵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宣告重要人物的到来，小阏氏笑着邀请龙王一块出去迎接，站在门口，顾慎为看到上百名骑士驶入营地，从头到脚，包括坐骑，全都披着白色银甲，迅速分列两边，为主人辟出一条专用通道。

北庭以骑射立国。为作战方便。大都穿轻便的皮甲，只在要害部位点缀金属，因此，这批银甲骑士显得极为与众不同，好像也没有多少实际用途。

又等了一会，托赛终于现身，骑着一匹纯白的战马，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他倒是没有穿戴笨重的盔甲，而且刻意想要表现出草原贵族的豪爽。一阵风似地驶来，直到离龙王和小阏氏十步之内，才猛然勒马止步。

白马扬起两只前蹄，身子近乎直立，托赛牢牢附在马背上，右手高举马鞭，将这个姿势保持片刻，足够让观者产生深刻印象。

顾慎为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日逐王做起来更自然一些。

托赛不再是那个被秘密情欲折磨、身负多重压力的王子了。龙庭的混乱给他带来巨大的好处，夸日王与日耀王的残部全都归他所有，一夜之间。他成为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甚至有资格问鼎汗王之位。

而罗宁茶，那个天下无双的美艳女人，也终于承认他是强者，愿意接受他的爱意。

骤登高位，托赛还没有领会到笑容的巨大威力，所以他让自己神情威严，达到傲慢的程度。“龙王没事，很好。”

说话语气也跟从前不一样，一字一字地蹦出来，非常简短，好像它们都是致命的武器，说得太多会伤及无辜。

小阏氏善于利用笑容，从微笑到哈哈大笑，她能分出最少十五种类型来，以表达或掩饰不同的情绪，现在她露出的是一种精妙笑容，眼睛稍稍睁大一些，显露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敬佩，还有一如既往的热情。

“草原上最英俊的男人来了，托赛，你就不能稍微低调一点吗？龙王，千万不要让他去你的营地，否则那些女兵们全都没心思打仗啦。”

人人都称托赛“日耀王殿下”，只有这位祖母级的小阏氏直呼其名，显出亲昵与宠爱，丝毫没有令他反感，反而有点得意。

笑与酒，这两样人际交往的重要武器，顾慎为都没有，不仅如此，他曾经闯进托赛的帐篷，见证过王子茫然无措胆战心惊的模样，显然不会是新王爷喜欢的人物。

顾慎为轻轻咳了两声，右手按在心口，左臂微动，先来一步的方闻是立刻扶住他，抬头对托赛说：“请日耀王殿下见谅，龙王刚刚苏醒，伤势尚未痊愈。”

“我没事。”顾慎为装出不高兴的样子，推开军师，可是脚步显得不稳，胸前有血迹渗出。

托赛跳下马，关切地拍了拍龙王的肩膀，“伤得这么重，应该好好休息才是，我跟小阏氏太大意了。”

托赛这两下手劲不小，顾慎为晃了两下，方闻是再次搀扶。

进到帐篷里，托赛迅速抛弃友好的假象，别人落座，他却站在中间，以主人的口吻说：“这是一次密谈。”

仆役与随从们乖乖离去，方闻是起身欲走，顾慎为示意他坐下，“军师是我的智囊，我刚刚苏醒，许多事情还不了解，需要他在场，希望日耀王不会介意。”

托赛扬头想了一会，强硬地迅速点了一下头，“好。”

帐篷里只剩下四个人，托赛接管主人的话语权，“我跟小阏氏都关心一个问题，龙王的刀剑是否还跟从前一样锋利？”

“试过才知道。”顾慎为没有给出直接的回答。

“嗯，我也是这样认为，圣日王养了许多杀手，可能是金鹏堡的人，四处暗杀重要将领，是一个巨大的威胁，龙王能否在他们身上试一下？”

“可以，我需要时间……”

“三天。”托赛打断龙王的话，“眼下的乱局瞬息万变，没时间仔细制定计划，三天之内，我希望能看到龙王斩下的头颅，敌人的杀手和将领都可以。越多越好。”

“好，我只想说明一下，圣日王的杀手跟金鹏堡无关，都是晓月堂的弟子，还有，我得知道敌人是谁。”

托赛扬起头，低垂目光盯着龙王，“所有没站在我这一边的人。”沉默片刻，他又问：“晓月堂从前好像是龙王的部下吧？”

“是。”

托赛没有追问。扭头看了小阏氏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方闻是开口打破尴尬气氛，“龙王很关心十万近侍军，今天来……”

托赛似乎很喜欢打断别人说话，甚至没正眼瞧方闻是，大声说：“近侍军交给我，他们是真正的北庭骑兵，只服从汗王子孙当中的强者，等我击败各支敌军，这十万人知道自己要忠于谁。”

一个极为重要的议题就这么结束了，托赛仍然没有落座。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冲小阏氏点点头，对龙王则只是扫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即使面对托赛的背景，小阏氏也一直保持笑容，“权力给予男人一切，唯一夺走的是智慧，嘿，这好像是老汗王告诉我的话。老东西，死了也要附在我身上。”

“还好，我不是特别需要他的智慧。”

“哈哈。”小阏氏笑得很开心。“龙王不需要他的智慧，他却需要龙王的女人，托赛去讨好罗宁茶了，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他根本不肯来我这里。”

“罗宁茶不是我的女人。”

“是不是都没关系，反正她现在很有用，而且她变聪明了，竟然知道欲迎先拒的道理。在帐篷里摆满屏风，让托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得说这一招真的很有效，咱们的日耀王已经完全被她迷住，甚至承诺只要当上汗位，立刻封她为大阏氏。”

“日耀王很慷慨。”

“嗯，什么时候他慷慨到愿意交出军队，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他会取得近侍军的效忠吗？”

听到这个问题，小阏氏第一次收起笑容，显出严肃的一面，“近侍军如今已经成为扭转龙庭局势的关键力量，人人都想取得他们的效忠，可托赛想得太简单了。近侍军并非铁板一块，它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普通士兵，都是身世清白的良家子弟，他们只忠于老汗王或者他的继承人，另一部分是贵族后代，所有贵族的长子，从十五岁开始必须加入近侍军，从低级军官做起，服役至少十年。他们来自不同的部落，各有背景与靠山，形成许多团伙，实际上控制了近侍军，就连大都尉也不能忽略他们的意见。就是这些人让事情变得复杂。”

“我认得一个人，自称在近侍军中有不少朋友。”

“离曼嘛，者速将军的儿子，我看到他了，嗯，他的话倒是没错，但你不能指望他带来整支军队，让他打探消息，弄清近侍军将领的真实想法吧。”

“那位大都尉是什么样的人？”

小阏氏脸上重新浮现笑容，“等龙王见到他本人，自己做出判断吧。”稍做停顿，她解释道：“大都尉邀请龙庭所有势力聚会，就在后天中午，龙王也在受邀之列。”

“希望这不是斩尽杀绝的一窝端。”顾慎为首先想到的是陷阱，因为近侍军已经公开放话要为老汗王报仇，而各方势力，包括龙王在内，都有嫌疑。

“放心吧，地点经过仔细挑选，大都尉只带几名随从赴会，军队留在原地，到时候，如果龙王能证明刺客来自晓月堂，将是对圣日王的毁灭打击。”

“很难。”顾慎为亲眼目睹真相，但他清楚，自己的话在北庭权贵当中没有多少说服力，而他手里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

“那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小阏氏听到外面的马蹄声，笑了笑，“有一个人，龙王无论如何得见一面，她可是帮了你大忙。”

顾慎为心中一动，在小阏氏营地里，他还没见到上官如。

第六百六十二章畅快

在小阏氏心目中，帮了龙王大忙的人不是上官如，而是罗宁茶。

要不是有罗宁茶，日耀王托赛绝无理由与小阏氏、龙王结盟，如此一来，两人在龙庭立足都难，更不用说千里迢迢前往西域投奔那位多敦王子。

罗宁茶刚刚送走托赛，正处于得意洋洋的状态，“瞧，你也有不完全正确的时候，征服男人的最好办法不是跟他上床，而是让他得不到，不过我不怪你，你是男人，当时在这种事情上又没什么经验，或许心里还藏着诡计。”

罗宁茶心中经历一次小小的转变，将几年前的那次诱惑事件进行颠覆，相信诱惑者是欢奴而不是自己，欢奴向自己传授勾引之术其实另有目的，而且这个目的一旦达成就对自己变得冷淡。

她把龙王叫来，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说明这件事。

罗宁茶坐在屏风后面，从现在开始，任何男人想要突破她面前的这层障碍，都得付出相应的巨大代价，即使龙王也不例外。

顾慎为对此很高兴，可以说是松了口气，对少年时代的第一次纵欲，他绝不后悔，可也不会为之骄傲，如果重来一遍，他会想一个合适的办法拒绝小姐。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还有我的手。”罗宁茶变得严厉起来，她找龙王可不只是为了叙旧，“荷女必须得死，她刺杀过我、绑架过我，她的手下打过我，她是天底下我最痛恨的人，从前她是你的护卫，现在你们也是敌人了。所以，我要你亲手杀死她，还有那个韩芹，把那两颗头颅当礼物送给我。”

“日耀王不能帮你吗？”

“荷女是只东躲西藏的老鼠，托赛是头老虎，力量强大，能打败其它老虎，却未必能抓住老鼠，而你是猫。最适合做这个。”

罗宁茶觉得这个比喻很形象。吃吃地笑出声来，随之对龙王的沉默感到非常不满，“怎么，你还对荷女余情未断吗？我听说你差点死在她手里。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更不要以为有从前的关系，我会对你另眼相看。”

权力给予女人的东西也不少，罗宁茶甚至还没有真正掌握可靠的力量，就已经变得飞扬跋扈，顾慎为突然觉得，她与托赛还真是天生一对。

“不。我在考虑计划，荷女藏得很深，我得想办法把她引出来。”

“这还不简单，你……”罗宁茶咽回后面的话，笑道：“你是杀手，找人、杀人这种事你最擅长，满足我的愿望，带回两颗头颅，你会得到很多奖赏。很多。”

顾慎为想要的“奖赏”只有一个，这也是小阏氏的目的，“报仇之后。我希望能向日耀王借兵返回西域。”

“那是当然，你以为我愿意永远待在草原天天住在帐篷里吗？”罗宁茶嘻嘻笑了两声，“我懂，这是一笔交易，你帮我杀死荷女和韩芹，我帮你向日耀王借兵，你是龙王嘛，做任何事都是交易。对不对？”

顾慎为只能重复刚开始那句话，“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罗宁茶当然不懂，铲除晓月堂是顾慎为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她若是再多想一点，就会知道自己根本无需向龙王求助，更不用做什么交易，静观其变即可。

顾慎为站在门口，深吸一口傍晚的醇厚空气，向卫兵走去，从龙翻云手中接过缰绳，跃身上马。

他终于明白，想要摆脱杀手身份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他刚刚苏醒半天，几乎每个人都在示意他立刻杀人，多多杀人。

如今的龙庭，就像当年学徒残杀期间的东堡，杀戮得到允许与鼓励，只是这一次，再也没人有资格叫停。

以杀手的眼光看待这一切，所有事情不仅变得简单，还令人兴奋。

顾慎为在返回营地的途中遇到上官如。

上官如骑着红色的火焰驹，控制速度，好让后面的近百名卫兵跟上，马背颠簸，她也随之有韵律地起伏，顾慎为一眼就认出她，突然想起重返璧玉城时第一次望见她的场景。

上官如的卫兵一半是香积之国女兵，一半是小阏氏的骑士，女兵兴高采烈，骑士庄重威严，一起向龙王致意，他们在半路上就已听说龙王苏醒的好消息。

上官如的装饰跟小阏氏如出一辙，身着轻便戎装，只是没有夸张的头饰，跟女兵们一样，包着一块简单的头巾。

一路奔驰，她的脸颊稍微有些红，在傍晚余晖的映照下，双眸发出奇异的光亮。

她在微笑，“听说你醒来了，非常高兴。”

“谢谢，听说你去见近侍军大都尉了，事情可还顺利？”

“还好，大都尉也希望能尽快平定草原上的混乱，希望后天的诸王聚会能商量出一个解决办法。”

上官如在执行一项注定失败的计划，她要劝说各方势力放弃争斗，以和平的方式选出新汗王，小阏氏虽然没有发表评论，意思却很清楚：武力争夺汗位是北庭数百年来的传统，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尤其还是一名外族女人——而改变。

顾慎为忍不住想，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倔强，不管什么事都要按自己的意思来，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可惜，草原不是石堡，她也不再是十公子，所能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

她就像一个孤傲的小孩子，非要在众孩童面前，玩自己的一套游戏。

顾慎为冲她点点头，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或是能力说服她改变主意。

两人突然间无话可说，倒是有几个人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们，都对双方的客气与沉默感到不可思议。

木老头咳了两声，模仿上官如的声音，“龙王，你胸口的伤还疼吗？我一直担心。”接着又以龙王的语气回道：“还好。不疼了，我也经常梦到你。”

他学得居然惟妙惟肖，却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他以为上官如会羞怯，龙王会则适时显示男子气概让自己闭嘴。

结果让他闭嘴的是上官如，而且没有一点羞意，“木老头，你在表演口技吗？给我闭上嘴巴，乖乖跟我走。”

“啊。不用我保护龙王了？”

“他已经醒了。不需要你的保护。”

顾慎为与上官如客气地道别，发现她的队伍中有一名眼熟的和尚，正是法延的徒弟，曾经向自己寻仇的莲青。

莲青低着头，尽量不看龙王，他还不能完全忘记杀兄之仇。

木老头无所谓跟着谁，回头冲龙王大声说：“好好照顾韩堂主，替我代声好，让她看好自己的头发！”

上官飞犹豫不决，不知道该跟谁走。木老头的五洞拳还没学完，龙王却是名义上的主人，很快，他还是追赶龙王。

分头驶出没几步，木老头的声音在后面响起，“等等，龙王，等等！”

“好姑娘有话要对你说，单独说。”木老头挤眉弄眼。等龙王拨马奔向上官如时，若有深意地点点头。

“妹妹要说什么？”上官飞好奇地张望。

“你种事情，你永远也不会懂。”木老头不屑地说道。打量上官飞几眼，好像第一次看到他，“你和你妹妹是不是出生的时候搞错了，怎么你是娘娘腔，她却……你知道……英姿飒爽。”

上官飞脸一红，小声说：“我不是娘娘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附近的龙翻云。

龙翻云高大的身躯如同石雕一般，对他的关注没有任何反应。

木老头越看越糊涂，“不对啊。这两人怎么像是在互相指责？”

上官如其实更客气了，她要归还火焰驹，“我忘了，这是你的马。”

“你留着用吧，反正我也很少用到它。”

他是杀手，没多少纵横驰骋的机会。

上官如亲昵地在火焰驹的脖颈上挠了挠，“谢谢，算我借用的吧，你随时都可以要回去。”

“好。”

夕阳西下，夜幕正以能感觉得到的速度笼罩草原，上官如的手与目光仍停留在马颈上，“我无间中听到一些消息，野马加入得意楼，成为一名弟子的共修者，他们假意投向晓月堂，其实是在利用她们，荷女……正处于危险之中。”

“她的危险不是野马，是我。”

上官如从龙王的声音中感受到一丝敌意与警惕，知道自己正在越过一条微妙的界线，只需再迈出半步，就是在干涉龙王的事务。

“杀人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当然不是，但它是最有效的方式。”

“那是荷女。”

顾慎为心中升起一团怒火，却说不清具体缘由，“还记得咱们一块盗出无道书的事情吧？”

“嗯。”

“在你之前，荷女也给了我一份第七章，另一个版本，正是拜她所赐，我练功走火入魔，迄今无解，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妥协，但现在，我找不到不杀她的理由。”

上官如呆了，她知道龙王的内功有问题，却从来不知道这是荷女埋下的隐患。

事实上，她正成为唯一了解龙王与荷女恩怨的外人。

顾慎为觉得自己过于冲动，有些事情无需解释，于是缓和语气，“既然你决定远离杀戮，就永远不要再靠近它，这里没有石墙的保护，随时都会被卷进来。”

远离杀戮即意味着远离龙王。

“法延说，大觉剑经……死人经能令人入魔，也能让人成佛……”

“死人经有许多练法，和尚的话或许没错，可我只能修炼最适合我的那一种。你永远也不会明白，因为你在任何时候都有选择，我没有，我在上天注定的狭窄道路上前进，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怀疑与犹豫，也会让我万劫不复。”

经历众多的背叛与磨难，上官如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成熟，现在才明白她有多幼稚，她与欢奴在不同的道路上越远越久，中间早已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相互间看到的熟悉身影，不过是一种幻觉。

顾慎为调转马头，感觉到一种刺痛般的畅快。

第六百六十三章聚会

局势没有顾慎为想象得那么乱。

自从老汗王病重的消息传出，熟悉传统的龙庭百姓就已做好准备，尤其是牧民，他们的财富主要是牲畜，大都在郊外放养，遇到突发危险，只要人跑出城市，损失就不算太大。

的确死了许多人，老弱病残首当其冲，诸多没有经验的外地人跟着遭殃，帐篷也都一烧而光，只剩下北部的王宫营地逃过一劫，但龙庭根基仍在，这是一座流动城市，随时都可以易地重建，它所必需的，是一位新汗王。

诸王聚会的地点位于龙庭最南端，所有进入临时营地的人都能一眼看到灰秃秃的废墟，不少地方还在冒着青烟，多数尸骸已被亲友收走，仍有不少留在原地，残存的丁点血肉，引来众多的食腐鸟类在空中盘旋。

近侍军大都尉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感化诸王，结局却是惨败，在这种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刻，每一位王爷都在想方设法展现自己残暴的一面，他们无不以欣赏的神态观赏废墟，甚至深吸几下，冷酷地说出“一股子人肉味”这种话。

顾慎为也望着废墟，心中想的却是荷女到底躲在什么地方，转过头，他看到了近侍军大都尉，整个北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或许是唯一能扭转乾坤稳定局势的人。

大都尉是老汗王的同父异母弟弟，执掌近侍军近三十年，地位之稳固，甚至令许多人产生怀疑，以为他向老汗王灌了迷魂汤。

方闻是已经做过调查，事实是大都尉为自己的地位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他从未娶妻。更没有子嗣，自愿过着阉人一样的生活，很少参加北庭贵族频繁的宴会，即使在最隐密的场合，也不对汗位之争发表任何意见。

总之，这是一位近似于隐形的大都尉，要不是诸王混战各有损伤，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突显出来。

大都尉是名严肃的老人，身材略微发福。跟六七十岁的同龄人相比。仍很健壮，穿着沉重的盔甲，站在帐篷门口迎接陆续到来的客人。

其貌不扬、深藏不露，顾慎为暂时用这两个词形容大都尉，迈步向他走去。

大都尉显然认得龙王，不等介绍，点头说道：“龙王来得早，请先到里面休息一会。”

平淡的问候，预示着待会的谈判将是一场激烈的战斗。

顾慎为是第五个到场的，帐篷很大。十几名女奴正紧张地摆设酒肉，为客人端茶送水，方闻是趁机小声地介绍帐内的四个人，“胖子是佐日王的儿子，佐日王自杀当天，他立刻自封为王，据说有几位亲兄弟正在和他竞争；大胡子是日新王之子，他父亲战死……”

话没说完，更多的参会者到来。有几位并非北庭王爷，而是位高权重的大臣，或是因为手里掌握着残存的军队。或是由于备受敬仰，也被请来决定龙庭的命运。

不管是相互仇视还是支持，众人顶多以眼神交流，很少开口。

最后圣日王与大都尉一块进帐，打破了充满敌意的沉默。

为了这次难得的聚会，圣日王的军队后撤三十里，他本人按照约定，只带两名随从参会。一名护卫，一名参谋，跟其他人的配置一样。

“人还真不少。”圣日王大声说道，好像这是北庭最常见不过的宴会，“龙王到了，哈哈，大家小心了，在外面他的兵最少，在这里，他可是最具威胁的人物，咱们联手也打不过他。”

顾慎为没带刀剑，不过圣日王说得不算太离谱，即使用肉掌，他也能杀死在场的许多人。

方闻是的任务之一就是替龙王解围，所以也笑着说道：“可一出这帐篷，龙王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北庭人的追杀。”

圣日王希望用玩笑主导聚会，跟大都尉的努力一样，刚一开始就已失败，没人跟他一块笑，敌意反而更加明显。

胖墩墩的新任佐日王率先发难，他在本族的地位尚不稳定，所以迫切希望在这次聚会上取得威望，“人齐了，咱们也别废话，干脆现在就选一位汗王出来，请允许我自荐，至于理由……”

“因为你重量最大吗？”大胡子日新王不屑地打断，“选汗王我没意见，可是我父亲被小人所害，此仇不能不报，必须先解决，日明王，你给个说法吧。”

日明王在混战中逃过一劫，损失却不小，心里已然憋着一股气，被晚辈质问更添愤怒，拍案而起，“小兔崽子，跟谁说话哪？他娘的，这是打战，死人再正常不过，你爹运气不好，怨得了谁？不服气，咱们再战，看谁打得过谁。”

日影王也是幸存的王爷之一，起身劝道：“都是自家人，哪来的深仇大恨？中原已经在边境集结大军，随时都会长驱直入，这才是北庭最大的威胁，要我说，咱们犯不着内斗，选汗王可也以先等等，大家一块去打中原人，到时候谁功劳最大，谁就是新汗王。”

一位大臣壮胆插口：“可是没有汗王，就只能各自为战，肯定不是中原的对手啊。”

“中原人胆小怕事，北庭人以一敌十都没问题，给我十万近侍军，我去把皇帝抓回来。”

“给你十万近侍军？哈，你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这些人杀光吧。”

“报仇！”

“选汗王！”

“打中原！”

……

女奴们纷纷退到一边，让出场地给争吵不休的王爷们，有几位已经揎起袖子，准备打架了。

圣日王似乎很喜欢这种场面，四处煽风点火，“你爹死得太惨了；我可没想当汗王，你们选谁也别选我；中原是心腹大患，不打怎么行？”

顾慎为默默旁观，听方闻是介绍各方的关系与实力，他是这里唯一的外人，说出的话没有多少份量，事实上，他能参加聚会，主要原因是小阏氏作为女人没办法亲临。

“日影王。”顾慎为小声说。

方闻是默契地微微点头，“就是他。”

在一片唇枪舌剑当中，顾慎为与方闻是注意到同一个人，老日影王没有死，但是混乱发生之后他将王位让给一个儿子，算是几位王爷当中过渡最顺利最无争议的。

新任日影王三十来岁，长着北庭人常见的扁平面孔，说话不多，却总能得到一两个人的同意，不知不觉间，他成为树敌最少的新王爷，就是他，结束了无意义的争吵，随便讨好实力最强者，“诸位，咱们都是大都尉请来的，干嘛不让他先说几句呢？”

站在大都尉身后的是十万近侍军，龙庭眼下最强大的一股力量，他的话自然分量十足，于是所有人陆续闭嘴，只剩下个别人怒目互视。

大都尉也跟龙王一样，一直在默默旁观，等待该自己开口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就把大家惊着了，“我为你们感到羞耻。”

有人假装不在意，有人愤怒地跳起来，最后又都老实坐下，十万近侍军，几乎占据龙庭士兵总数的一半，足以消灭任何一方势力。

诸王的主力军队都驻扎在边疆，送信、调兵，至少需要一个月，在此期间，近侍军拥有绝对优势。

“我听到报仇的呼声。”大都尉继续说道，在众人当中，他的年龄不是最大，辈分却最高，这给予他指责的权利，“却没人提起老汗王，难道你们都忘了？就在五天前，老汗王遭到暗杀，身首异处，头颅迄今下落不明。”

圣日王咳了一声，“我记得咱们好像定过规矩，暂时不提这件事。”

老汗王之死引发的争议太多，每个人都有嫌疑，谁手里都没有明确的证据，争不出结果，因此聚会之前各方都同意避提老汗王，没想到第一个破坏规矩的人竟然是聚会的发起者——近侍军大都尉。

“咱们也定过规矩，好好商议，结束龙庭的混乱，可是我却看到混乱更严重了。”大都尉冷冷地说道。

气氛再次凝固，极少参与朝政的大都尉，竟然变得咄咄逼人，这让认识他的诸王与大臣都感到惊讶与意外。

所有人都想到了那十万近侍军，就连圣日王也没有再提出反对，甚至附和道：“谁不想替老汗王报仇？可凶手是谁？”

“凶手就坐在咱们当中。”大都尉又把大家吓着了。

“谁？请大都尉指出来，我这就把他杀了！”佐日王义正辞严地喊道，可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帐篷里回荡，孤单而尴尬，他慢慢坐下，脸色变得很难看。

“凶手自以为聪明，想要栽赃给老汗王的五名侍女。”大都尉继续说下去，胸有成竹，“可他做得太过了，现场干干净净，最愚蠢的是，他带走了头颅。”

大都尉稍做停顿，目光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做驻留，“我想说，这是专业杀手的行为。”

顾慎为心中的惊讶甚于所有人，因为他清清楚楚记得，杀死老汗王的就是那五名女奴，荷女留下上官怒的尸体和被喂食迷药的翼卫青隼，目的是嫁祸给夸日王。

大都尉为什么要说现场干干净净？

“龙王。”大都尉第一次点到人名，“你是杀手吧？”

第六百六十四章逼问

听到大都尉点名龙王，方闻是挺身欲出，顾慎为示意军师退下，决定亲自迎战。

“我曾经是一名杀手。”

大都尉忽略“曾经”两个字，盯着龙王的脸，神情严厉，“你觉得我的判断正确吗？老汗王是被专业杀手杀死的。”

“我不知道，大都尉透露的信息太少。”

帐篷里一片安静，谁也不愿意在这种事情上冒头，说不定哪句话就会惹来灭顶之灾。

“你还需要什么信息？”大都尉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顾慎为坚定地回视对方，如果大都尉想要试探龙王的真实想法，可没那么容易，“比如那五名侍女，她们既然在现场，应该看到一点线索。”

“她们当然已经死了，龙王不会连这一点也没有想到吧？”

刚刚继位的佐日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好像觉得现在的场面很有意思，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他干咳两声，却一句话也没说。

“对于真相，大都尉说出什么就是什么，我不会去乱‘想’，因为即使我想出一百种可能，也不会在事实上增添一分一毫。”

大都尉沉默了一会，似乎对龙王的回答很不满意，正处于发怒的边缘，但他开口时，语气却缓和不少，“好，我也只说我看到的，老汗王的五名侍女坐在床上，围成圆圈，每人的距离相等，没穿衣裳，手里都握着小刀，身上沾满了血，尤其是嘴边，五人中间是老汗王的遗体。无首，缺少了一部分，这都是我亲眼所见，没有任何猜想。”

每个人都知道老汗王已死，却很少有人清楚当时的场景，他们都是带兵的将军，见过无数尸体，甚至亲手杀过许多人，仍被大都尉的某些暗示吓得呆住了。

“你是说。她们吃掉了老汗王的身体？”胖胖的佐日王小声问道。满脸的厌恶。

“想来如此。”大都尉特意强调“想”字，目光还是停在龙王身上。

顾慎为是少数不为所动的人，“是谁认出老汗王遗体的？”

“我本人。”

“依据呢？”

大都尉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那五名侍女是老汗王的人，绝不会错，第二，我是老汗王的弟弟，认得他的东西，我敢保证。整个草原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那么大的。”

这第二个依据由一向严肃的大都尉说出来，具有出奇的喜剧效果，大家都笑出声来，圣日王在脑门上用力一拍，“没错，我小时候见过一次，真是大，吓得我好几天没睡好觉，我要是那五名侍女。大概也会受不了想杀人。”

气氛越发活跃，佐日王跳起来说：“都说真英雄的那话儿也与常人不同，原来是真的。咱们也别争来争去了，干脆就在这儿一块脱掉裤子，比比谁的最大，就立谁当汗王。”

话音未落，佐日王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虽然他不知道错在哪里，可是笑声突然停止，周围的目光也变得冷峻。好像他是傻瓜。

佐日王垂头坐下，不停转动面前的酒碗，觉得自己可能真是个傻瓜。

大都尉继续掌控谈话的方向，“龙王还有什么要问的？”

“头颅失踪了？”

“没错，哪都没有找到。”

顾慎为眼前浮现当时的景象，他分明看到老汗王的头颅盛在铜盘之上，尸体则随意地塞到被子里。

“很奇怪。”

“哪里奇怪？”大都尉似乎认准了龙王是知情者，步步追问。

“一名杀手，精心安排五名侍女的位置，想要栽赃在她们身上，却带走了头颅，留下最明显不过的漏洞，这件事很奇怪。”

“嗯，还有更奇怪的事情，有人向我报告说龙王当晚曾经偷入王宫，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

大都尉的质问让所有人都看向龙王，佐日王欲言又止，脸憋得都有些红了。

方闻是的心怦怦乱跳，不知道龙王会怎么回答。

“是，我当晚曾经进过王宫。”

龙王就这么承认了，大都尉沉吟不语，参会诸人或事不关己，或怒目而视，或猜疑不定，都觉得今天的聚会恐怕会血溅当场，各人的护卫无不提高警惕，准备在危急时刻救主。

佐日王觉得这一回的时机不会再错了，跳起来指着龙王大声说：“我就知道是你，一个西域小王，跑来龙庭赖着不走，必然心怀鬼胎，我就说你有什么资格参加今天的聚会，原来大都尉也在怀疑你。”

圣日王鄙夷地看着侄儿，如今最强大的几位王爷都死了，留下他鹤立鸡群，尽可睥睨众人，“我的傻侄儿，别乱怀疑，你和你的护卫可打不过龙王的一根手指头。”

“大家一起上，为老汗王报仇！”

佐日王的护卫没有选择，只能走上前来，支持主人的决定，不过他很高兴地看到，没有一位王爷做出响应。

佐日王脸红了，扭头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参谋，“当然，今天这里大都尉说的算，我听他的。”

圣日王双手交叉放在肚皮上，看着比自己还年轻一两岁的叔叔，“手握十万近侍军，大都尉，现在你的话跟老汗王一样有份量，说吧，你认为龙王是凶手吗？”

“不，他不是。”

“为什么？”佐日王吃惊地问道，开始怀疑是不是所有人联合起来戏耍自己。

“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什么好处也没得着。”

顾慎为得确没得到多少好处，老汗王死得太早了一点，他与小阏氏的联盟根本不被看好，在北庭贵族看来，那更像是无路可走时的胡乱投靠，就连小阏氏本人，也得托庇于日耀王才能勉强保住地位。

“日耀王跟龙王是一伙的，他们……”佐日王皱起眉头。因为老日耀王是夸日王的盟友，夸日王据说是被龙王暗杀的，这中间的关系混乱得超出他的想象。

日耀王托赛哼了一声，他不会为龙王说话，但要保证自己的利益，“我父亲又没畏罪自杀，我的军队被打得七零八落，得到什么好处了？”

老佐日王是因为恐惧才自杀的，结果却惹来更多的流言蜚语。新佐日王最怕听到这个。拍案而起，扶膝而坐，呼哧呼哧喘气，他不怕托赛，只是忌惮大都尉的严峻目光。

大都尉认准了龙王，谁也不能让他转移话题，“可我想知道，龙王当晚进王宫的目的是什么？”

“老汗王邀请我谈一些事情。”顾慎为实话实说。

“既然是受邀进宫，龙王干嘛偷偷摸摸？”一位王爷插口问道。

“老汗王想见识我的本事。”

“他见到了？”大都尉问。

“没有，我进了王宫。没有找到老汗王的下落，随后就离开了。”

顾慎为不打算当众说出真相，那只会招致更多怀疑。

大都尉低下头，好像是要端起面前的酒碗，随口说道：“离开王宫之后你去暗杀了夸日王。”

日耀王托赛失手推翻桌上的一盘肉，抢着说道：“夸日王不是龙王杀死的……”

他必须说明这一点，以免让人觉得他庇护龙王是对父亲和堂兄的背叛。

大都尉打断托赛，声音不大，却足够有力。“让龙王自己解释。”

“夸日王是被晓月堂的人杀死的，我在现场，但没有参与刺杀。如果认真调查，想必还能找到目击者。”

“晓月堂？”

“一个杀手组织，成员大多是女人。”

“女杀手可不多见，龙王手下就有几位，是吧？”

“嗯，晓月堂曾经是龙军的盟友，我们在老汗王遇刺那晚决裂。”

“谎言，全是谎言。哪来这么巧的事情？”佐日王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大都尉沉默了一会，然后转向其他参会者，“龙庭的确有女杀手出没，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很多，最少有十五名，几位王爷帐下的将领遇刺，都跟她们有关。”

“一群女人？”这回不只是佐日王，其他人也觉得诧异。

大都尉点点头，“我有确切的证据，暂时不能拿出来，圣日王或许愿意做出解释。”

圣日王放声大笑，拿起切肉的小刀，插在桌子上，“原来兜了这么复杂的一个圈子，大都尉其实是在怀疑我，就因为如今我的骑兵最多、地盘最广？这真是清除异己的妙计。”

“跟骑兵和地盘有点关系，但不是全部，那些女杀手，都藏在你的营中，每次暗杀之后，你都是直接的受益者。我一直在想，什么人能接近老汗王而没有受到任何阻挡？大概也是女人。”

大都尉的猜测发生了一点偏差，却已经非常接近事实，顾慎为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大都尉以逼问的方式令龙王说出晓月堂，显然比自己直接说出真相更能取得诸王的信任，与阴险复杂的朝堂隔绝多年，他一点也没有生疏。

圣日王拔出小刀，举在手上，“诸位，你们还没看清楚吗？今天除掉我，明天就是日耀王，后天是谁？谁的势力最大就是谁，大都尉要消灭所有人，自己当汗王呢。”

大都尉发出雄狮怒吼似的声音，“北庭的逆贼，草原的叛徒，停止你的挑拨离间，两天之内，交出所有女杀手，老汗王到底是谁杀死的，一审便知，你休想逃走，更别想借助妖魔鬼怪的力量，你派来的杀手，我会一个不剩地剁成两截还给你！”

大都尉突然发怒，众皆惊骇，圣日王先是呆若木鸡，随后猛地掷出手中的小刀。

大都尉身后唯一的护卫飞步上前，接过小刀，轻轻放在桌上，身法利落，不着痕迹，显然是一等一的高手。

顾慎为听到方闻是小声说：“大都尉危险了。”

他跟军师想得一样。

第六百六十五章机会

诸王聚会草草收场，刚刚取得强势地位的圣日王，发现路上还横着一座无法绕行的高山。

大都尉跟别人一样，身边只带着一名参谋和一名护卫，当他发出最后通牒与威胁时，却好像十万近侍军就站在身后，圣日王希望自己能发出与之不相上下的咆哮，可是多年的隐忍怯让最终占据上风，“我……”只发出一个字，他就败下阵来，怎么也没办法抬高音调。

可圣日王仍很愤怒，明知占据有优势，却显示不出来，好比身藏无价之宝，举手投足却是跟乞丐一样畏缩，这让他更加愤怒，踢翻了酒肉，推倒了参谋，走到帐篷门口才转身恶狠狠地说：“别以为兵多就安全，更不要以为龙王能保护你！”

大都尉回了一句，“你只有两天。”

留下还是离去，这样一个简单的选择，突然成为具有丰富含义的重大决定，胖胖的佐日王觉得自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于是不理参谋的暗示，第一个表态：“没想到圣日王如此大逆不道，他才想把所有人都杀光，没什么说的，大都尉，两天之后发兵讨伐的时候，算我一个。”

“对对，不能放过圣日王。”其他人附和道，随即告辞，很快他们就要暗中派人与分裂双方同时联络。

顾慎为没有表态，由方闻是向大都尉辞行，自己带着护卫聂增离开帐篷。

日耀王托赛坐在马上，俯视走近的龙王，“今天的计划不错，如今你有大都尉撑腰，想必用不着我的保护了。”

不等龙王回答。托赛已经拍马离开。

方闻是恰好跟上来，望着日耀王的背影，摇头说道：“人人都以为刚才的问答是龙王与大都尉事先商量好的，就是为了给圣日王一个措手不及，唉，看来咱们是摆不脱‘都尉党’的身份了。”

“嗯。”

上马之后，方闻是继续说道：“不管怎么样，大都尉向圣日王宣战，两强相争。总算能让其他势力喘口气。我唯一担心的是有人会趁火打劫。”

“你觉得日耀王怎么样？”

“他？为了那个女人他什么都肯做，包括落井下石，龙王，他大概是听到过一些传闻，有点嫉妒你，结盟的时候你还生死未知，你醒过来，他好像有点失望。”

“咱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想在北庭立足，必须找一位汗王子孙当靠山或者傀儡，谁也不能例外。

方闻是想了想。“有……”

身后马蹄声响，另一位王爷追上来。

新任日影王是一位懂得利用笑容的人，和蔼可亲，既不过分也不做作，很容易取得对方的好感与信任，他在刚才的聚会上就曾得到顾慎为与军师的关注。

“龙王请留步。”

日影王的两名随从留在他身后二十几步以外，方闻是向聂增使眼色，两人也向前方驶出一段距离。

“日影王有何指教？”

日影王不像一般贵族保养得那么好，才过而立之年。就已经跟普通牧民一样，脸上呈现风霜之色，他望着不远处的龙庭废墟。长叹一声，“人人都说北庭习惯了内斗，总能选出最合适的汗王，可惜，对于那些因此死去的人，新汗王已经毫无意义。”

顾慎为礼貌地不对北庭的传统发表意见，抬头望着天空，心想自己就跟那些盘旋的兀鹫一样。等着吞食北庭的庞大尸体，眼下这个帝国还没有死绝，他没办法产生与日影王一样的感慨。

或许是觉得话题过于沉重，日影王增加脸上的笑意，“大都尉很欣赏你。”

“说实话，看他刚才的架势，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哈哈，龙王多虑了，圣日王是个老骗子，但他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在这一小片区域里没人是龙王的对手。”

“请代我向大都尉致谢，近侍军是龙庭的稳定之基，希望他能好好使用这股力量。”

“人人都想得到十万骑兵的支持，龙王不想从中分一杯羹吗？”

“日影王说笑了，我是一名外族人，哪有资格参与北庭家务？”

日影王收敛笑容，在马背上倾斜身子靠近龙王，“汗王之争不只是北庭家务，也是天下大事，就是对西域也有不可估量的影响，所以天下人都有资格参与，龙王自己可能不知道，你在士兵们当中，尤其是近侍军心里，拥有极佳的口碑，甚至超过我们这几位王爷。”

“你太自谦了。”

“呵呵，龙王觉得我在说客套话。”日影王指着龙庭的废墟，“一座城市失去护佑，结局就是这样，乱世已至，最勇敢的士兵们也希望能得到统帅们的珍惜与保护。遗憾的是，诸王只是驱使他们浴血奋战，为一己之私宁愿牺牲千万条性命。可龙王不一样，龙王曾经在数万骑兵的包围之中，为手下十几名普通士兵而战，甚至拯救了临时效忠的上千人。那数万骑兵都是近侍军，他们亲眼所见，对龙王充满敬佩。”

“若不是老汗王开恩……”

“在那之前，没人知道老汗王会开恩。”日影王的眼睛亮闪闪的，好像也是龙王的敬佩者之一，“当时那种场面，换上任何一个人，包括我在内，都会尽量撇清关系，甚至亲手杀死几名部下以证清白，事实上，诸王的确也是这么做的，只有龙王，甘冒奇险，为部下挺身而出。”

日影王把自己说得如此崇高，顾慎为心中竟然生起一丝久违的惭愧，那时他已经知道荷女在老汗王面前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才愿意冒险救人。此后，当荷女开始制造混乱，他并没有加以阻止，而是一直等到确认韩无仙真在龙军掌握之中，才拔剑决斗。

不过日影王有一件事说得没错，顾慎为愿意为保护部下冒险，因为他的部下就那么点人，经不起折腾，他不制止荷女，最重要的原因是龙庭不属于他。

“日影王的称赞让我觉得没有白来龙庭一趟。”

日影王压低声音，“当然没有白来，大都尉非常欣赏龙王，希望能与龙王携手，重铸北庭的秩序，至于我本人，是你的崇拜者，只要龙王一句话，我麾下的几千骑兵，任你使用。”

“哇。”顾慎为不得不承认，来自一位王爷的马屁，分量超出一般，比木老头和上官飞更是强大百倍，“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能得到日影王和大都尉的信任，我非常高兴，‘携手’什么的，我不敢当，为两位效些犬马之劳倒是可以。”

日影王笑得很开心，“还有许多事情值得一谈，但现在不着急，两天之后，等大都尉为老汗王复仇，希望能请到龙王，咱们把酒言欢。”

“翘首以待。”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请允许我多说一句，晓月堂的渗透无孔不入，大都尉应该小心提防，尤其是女人，即使是不会武功的女人，也一样能成为刺客。”

日影王临走的时候，看样子对龙王的提醒很在意。

方闻是一边笑一边摇头，“真是想什么有什么，得罪了一位日耀王，马上就到手一位日影王，而且真是巧，他正是我觉得最合适的人选。”

“哦？”

两人并驾前行，聂增跟随在身后，警惕地观察四周情况，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要到十里之外才能与大队卫兵汇合，他绝不会让这段路程发生意外。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不太看好日耀王，骄傲、鲁莽、目光短浅，这都不算大毛病，关键是他痴迷于一个女人，而且不加掩饰。当然，英雄可以风流，但他还不是英雄。老汗王坐拥无数姬妾，因为他功成名就，地位稳如坚石。日耀王算什么？继承王位不过几天工夫，局势混乱，正需要将士冲锋陷阵，他却把精力都放在讨好罗宁茶身上，好像那一万多名将士替他拼命是理所应当的责任。”

顾慎为很少见到军师如此义愤填膺，略感意外，很快明白过来，日耀王眼高于顶，对龙王尚且当面指手划脚，更不用说一名小小的谋士了，“你也觉得日影王的吹捧有道理？”

方闻是笑了，“有道理，非常有道理，龙王就像是托赛那小子的反面，当初的冒险还真是物有所值，不过也别太当真，一时的名声比不上几百年的血统。我要好好调查一下，看看北庭骑兵对龙王到底是什么印象，尤其是愿意为这种印象做出多大改变。”

“别抱太大希望。”

“嗯。”方闻是低头寻思了一会，“日影王和大都尉如此主动地拉拢龙王，而且这么在意龙王在士兵当中的影响力，我猜近侍军大概有点军心不稳。”

顾慎为觉得军师的分析很有道理，“大都尉邀请诸王，公开向圣日王宣战，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复仇总能成为团结的理由。

“我觉得机会就在眼前。”方闻是显得很兴奋，“就在眼前，可我还没想好怎么抓住它利用它。”

顾慎为也没想好，但是有一件事是他必须马上着手进行的。

大队卫兵就等在前面，十里路途平安无事，顾慎为回头对杀手聂增说：“今晚行动。”

第六百六十六章合作

日耀王的军队大部分驻扎在龙庭西部边缘，与其他王爷争夺废墟的控制权，同时构筑第一道防线，在这道防线后面，是小阏氏、龙王和他自己的营地，三座营地距离相等，依靠火把与号角，随时可以相互支援。

托赛相信己方营地固若金汤，甚至拒绝龙王派人护卫，他自有办法防范刺客：杀手喜欢黑暗，那就“命令”黑暗永不降临。

因此在托赛的营地里，火把彻夜长明，亮如白昼，如果遇到下雨天，他也要保证几顶主要帐篷里灯火不熄。

这一招绝不能说毫无效果，顾慎为就将它看作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也是对那二十名少年杀手的考验。

他与胡士宁亲自带队，将杀手们分成几组，每组或三人或五人，分批潜入日耀王营地，在所能到达的最远地方留下标记，然后安全返回，不得惊扰任何岗哨。

这可不是有惊无险的演练，日耀王的卫兵绝不会对任何暴露行踪的杀手箭下留情，万一事发，龙王也绝不会承认杀手是自己的部下。

前几组顺利返回，最后一组顾慎为亲自参与，一共五名成员，领头人是聂增。

这一组担负着特殊任务，查看前几组留下的标记，这意味着他们几乎要将所有路线走一遍，而且深入到最远的距离。

直接潜入目标区域其实非常冒险，顾慎为很少采取这种手段，他更愿意借助外界力量送自己一程，比如跟着小阏氏混进王宫，但潜入是杀手的基本技能，没有选择时的选择。他从未生疏。

聂增等几名少年表现成熟，整个过程中不发一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遇到极为复杂的路况时，也能自然转换阵型，确保不会产生观察死角。

前几组杀手留下的标记很简单，在某支火把上刻下深深的痕迹，大家的成绩都差不多，潜入最远的一组离日耀王睡帐仍有一箭之地。中间隔着许多帐篷。甚至没办法抛掷暗器。

火把对杀手是一个威胁，但没有日耀王托赛想象得那么有效，所谓“亮如白昼”只是一种形容，就算是真正的青天白日，也会留下许多阴影，成为杀手的藏身之处。

最直接的威胁还是人，那一队队川流不息的巡逻士兵，才是令杀手们望而却步的障碍。

可是最严密的巡逻也有漏洞，士兵们在同一条路线上重复来去，随着时间的推移。注意力会越来越散乱，到最后巡逻变成惯性，几乎没人会费力四处张望，有时候，一名大活人只要站在原地不动，甚至不会引起注意。

将安全潜入的希望寄托在巡逻士兵的疲惫与松懈上，当然非常冒险，但只要观察细致入微，拥有足够的耐心。风险会降到最低。

顾慎为策划并执行过许多次暗杀，从第一天开始就明白一个事实，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计划。好消息是这世人上也没有不犯错的目标。

计划好比画在地图上的红线，指明方向，确定战略，都要依靠它，但是当真的迈步行走时，必须根据实际地型随时调整线路，这是经验与直觉，永远无法事先规划。

优秀的杀手懂得如何发现漏洞并利用漏洞。在这方面，传功教师只能提供有限的帮助。

聂增证明自己是一名合格的杀手领头人，顺利找到前几组杀手刻下的标记，接着他还要证明自己的优秀。

对这次潜入，顾慎为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全由聂增现场决定，因此，当少年向日耀王睡帐潜行时，他跟另外三名杀手如影随行。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通常也是巡逻士兵们最放松的时候，聂增选择了一个恰当时机，但是一箭之地的距离仍然耗费掉近两刻钟，五名杀手已经相当接近主帐，甚至能看到帐内熟睡的模糊身影。

安全位置随时都在变换，五名杀手只能停留很短的时间，足够发起一次快速的暗杀，却不足以多做观察。

聂增没有动，有那么一刻，他似乎真的要划破帐篷，冲进去杀死那名他一点也不熟悉的日耀王。

顾慎为甚至能感受到其他三名少年杀手骤然上升的紧张不安。

巡逻士兵出现前的最后一刻，聂增才转入撤退路线。

这是当晚的唯一意外，虽然转瞬即逝，没有引起任何麻烦，顾慎为还是觉得有必要纠正。

回到龙军营地，胡士宁领会了龙王的暗示，对每一组杀手的表现进行点评之后，单独留下聂增。

聂增是胡士宁最得意的徒弟，也是他最难给出评语的杀手，顾慎为能理解传功教师心中的纠结，少年刀法精湛、技巧纯熟，即使以最苛刻的标准也挑不出毛病来，但他的神情有点不对劲儿。

杀手尽可能不惹人注意，虽然随着金鹏堡势力扩大，想做到这一点越来越难，但掩饰锐气仍是杀手们的必修课之一，顾慎为每次与外人初次见面，总是得不到重视，与此不无关系。

在方闻是看来，这是一个重大缺陷，所以才要一遍遍向龙王灌输争霸之术，希望能让他增添几分霸王之气，却没有取得成功。

聂增就是在这一点显出与杀手的不同来，他才十六岁出头，神情却坚毅得好像饱经沧桑的江胡豪杰，心中燃烧着旺盛的火焰，目光偶尔一闪，会泄露出炽烈的光芒。

顾慎为知道这团火焰的名字，他自己也有一团，这是仇恨。

遥奴之于荷女、初阳群之于初南屏、铁寒锋之于铁玲珑，顾慎为前后几任贴身护卫，都有在意的人死在龙王手中，可这三个人也在不同程度上喜爱并忠于龙王，抵消甚至超越那股仇恨。

聂增不一样，龙王几次饶他不死，可他心中仍然只有仇恨，他不动手，唯一的原因是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龙王。

“刚才你为什么要多停留一会？”顾慎为问道，做出决斗的准备，对手不是聂增腰间的狭刀，而是少年心中的恨意。

“让大家感受一下真实的暗杀，免得他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游戏。”聂增做不出恭顺的表情，他已经很努力了，还是做不到。

“你觉得自己比他们都强？”

聂增不吱声，默认了这一点。

顾慎为将教训的权利让给胡士宁。

“你比所有人都刻苦，成绩也最好。”胡士宁没有否认聂增的优秀，“可你觉得自己能单独进行暗杀吗？”

“能。”聂增脱口而出，马上又补充道：“一般情况下。”

“所以你决定当一般的杀手？”

“我没拒绝跟别人合作，只是……”

“只是不想让他们觉得暗杀是游戏？”

“嗯。”

“你成功了，但你失去了他们的信任，从此以后，别的杀手在跟你合作时，必须留一个心眼，防着你自作主张。”

聂增脸色阴沉，内心的挣扎表露无遗，最后还是没能控制住冲动，“龙王经常跟不信任的人合作，也没有出过纰漏。”

胡士宁向来沉稳镇定，这时也忍不住皱起眉头，聂增的表现就像一个普通的倔强少年，丝毫没有杀手气质，令他大为失望。

可是聂增的话他无法反驳，作为一名严格的传功教师，他从来不打听龙王的事情，更不会对此随意做出评判。

顾慎为知道又该论到自己开口了，他不喜欢这种事情，可他不想放弃眼前的少年，聂增身上还有许多潜质，值得培养，有朝一日，会成为真正的杀手，这是初南屏与铁玲珑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的。

“我跟许多不信任的人合作过，包括你。”顾慎为只比少年大几岁，心态却差着数十年，他有点怀疑对方能否听懂自己的意思，“但我从不怀疑伙伴的能力，更不会利用一次行动对你们进行考验，因为那是一种蔑视，一种污辱。”

顾慎为还有很多话可以说，但他止住了，聂增似懂非懂，但他只能自行领会，外人帮不上忙。

“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聂增的承诺勉强，在他心中，仍有不服气的意思。

少年退出，胡士宁叹了口气，“明明是很好的苗子，可惜……”

聂增自信能当独行杀手，见多识广的胡士宁却知道这会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即使是龙王、独步王这样的人，身后也得有一名护卫，独行意味着风险，风险意味着短命。

顾慎为不想就这样放弃，寻思了一会，“给他安排一位特别的合作者吧。”

“谁？不会是三少主的金鹏杀手吧？跟他们混在一起可很危险。”

龙军与金鹏堡还是结盟了，一次短暂的结盟，双方心知肚明，相互间的信任反而因此增强不少，上官云仍处于软禁状态，但他叫来了隐藏在龙庭各处的自家杀手，命令他们听众龙王的指挥。

顾慎为还没给他们太多任务。

“不，不是金鹏杀手。”顾慎为也跟传功教师一样，认为应该将这两伙杀手完全隔绝，他给聂增安排的是另一位杀手，一个能让聂增挑不出毛病甚至说不出话的杀手。

“难道是她？”胡士宁再一次惊讶于龙王的奇思妙想，可是转念之间又觉得这可能是极佳的主意，“如果聂增能在她手中活下来，肯定会成为最顶尖的杀手。”

已经回到住处的聂增，心中仍对同伴们的表现感到不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即将与一位祖母级的女杀手成为搭档。

第六百六十七章头颅

这天早晨，趁着凉爽，几位新老王爷在龙庭的废墟上展开了三起小规模战斗，日耀王托赛麾下的士兵打赢了其中一场，让他极为兴奋。

“你们两个都很聪明，最先站在我这边。”他对小阏氏和龙王说，两人受邀前来分享胜利果实，耐心倾听托赛对辉煌前景的描述，“明天，近侍军将向圣日王开战，圣日王会惨败，哦，别问我为什么，我就是知道，然后大都尉会将军队交给我，不出十天，我就能继承汗位。虽然你们什么都没做，但是我不会忘记你们最先奉献的忠诚。小阏氏，你会得到牧场分配优先权，骑兵数量增加一倍，北庭所有贵族，你想嫁给谁，我都会让你如愿以偿，只有一点，你得放弃现在的称号。”

小阏氏笑得如此真诚与开心，好像托赛的许诺远远超出她的预期，“无功受禄，我觉得自己的脸皮真够厚的。”

“选对立场就是功劳。”托赛转向顾慎为，“至于龙王，说实话，我更喜欢昏迷不醒的你，你以为大都尉势力更大？可你忘了一点，他永远也不可能继承汗位，身为近侍军统帅，放弃汗位之争乃是他当众立下的誓言，他只能从诸王当中选一位最强者，就是我。”

“实力弱小的一方，总免不了四处下注。”顾慎为没有否认，他已经没兴趣取得托赛的信任。

“嗯，那是胜负未判的时候，现在你还要两边下注吗？”

顾慎为摇摇头，“不，我决定选择最有希望的一方。”

小阏氏抿嘴微笑，托赛则冷笑一声。“可惜，由于你的三心二意，从前的赌注全都作废，你得重新证明对我的忠诚。”

“乐意之至，只是不知其法。”龙王的态度越恭谨，小阏氏的笑容越微妙，好像看戏入迷，自己也要跟着哼唱几句。

托赛扬起头，这是他现在特别喜欢的动作。假装想了一会。“你也听到了，老汗王的头颅被刺客带走了，不用说，这是有人要向中原邀功。如果头颅出现在中原，不仅老汗王遗体无法安葬，整个北庭也会因此蒙受奇耻大辱。”

托赛眉头紧皱，好像自己已经成为汗王，正在独自承受北庭的耻辱，“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如果你找回头颅。就能抹去从前的不忠，我也会给你记下一功。西域虽小，麻烦却不少，我的确需要有人帮我治理。”

托赛没有把话说死，而是给出一句很明显的暗示，顿了一下，毫无必要地追问：“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顾慎为点点头，表示明白，“可现在已经是第六天了。刺客恐怕已经带着头颅跑出几百里。”

“这就要看龙王的运气好不好了，第一天有点混乱，刺客如果跑了。谁也拦不住，可是从第二天开始，各方都在征发劳力，我相信没有成年男子再逃出龙庭。”

一名刺客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老汗王头颅，想逃离混战中的龙庭，自然也不会太困难，顾慎为没有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因为日耀王就是在给他出一道显而易见的难题。

“我的运气向来不错。有日耀王的庇护，只会更好。”

“这可不是闹着玩。”托赛握着刀柄，他是帐篷里唯一配有兵器的人，顾慎为的刀剑只能留在外面，“军令如山，咱们得定个时间和责任。”

“十天，拿不回老汗王的头颅，我把自己的人头送过来。”

托赛松开刀柄，向龙王展开手掌，“五天。”

返回营地的路上，小阏氏屏退随从，与龙王单独说话，“我可没想到托赛的嫉妒心这么强，要不要罗宁茶帮帮忙？”

“那只会让托赛恨我入骨。”

“也是。”小阏氏笑了笑，随后正色道：“老汗王的头颅比托赛说的更重要，龙王应该知道吧？”

“嗯，我听说了，近侍军一大批将士和王宫里的许多人，希望能将老汗王妥善安葬，甚至放出话来，哪位汗王子孙能找回头颅，就拥戴谁继位，有没有王爷身份不重要。”

小阏氏又笑了，摇摇头，“托赛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以为能瞒过龙王。”

“嗯，反正他最在乎的是我的人头。”

“呵呵，龙王倒沉得住气。”

“刀尖上走惯了，就不觉得刀尖有多可怕，碰碰运气，或许真能找回头颅。”

“龙王可不是碰运气的人。”小阏氏在试探龙王，“那天晚上，你就在王宫里，不至于什么都没看到吧。”

“嗯，看到一些，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小阏氏想让龙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种时候，信任比整个龙庭的金银珠宝加在一起还要宝贵，可我信任龙王，我的手下得到一些消息，待会派人带给你。”

方闻是远远望着龙王与小阏氏，等到两拨人马分开，他说出心中的疑问，“小阏氏也想要那颗头颅？”

顾慎为点点头，因为近侍军的一句话，老汗王的头颅突然成为无价之宝，小阏氏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在她心目中，汗王之位理所应当属于远在西域的多敦王子。

顾慎为那晚在王宫中的经历，军师是极少数知情者之一，对此已经思考多日，“大都尉会不会在撒谎？头颅根本就没丢，而是被送给了某个他想扶植的人手中，比如日影王？”

“有可能。”

“唉，不管怎样，就算龙王找回头颅，也没多大用处，你不是汗王子孙，我仔细调查过了，不仅是近侍军，包括各位王爷帐下的将士，对龙王的印象都很好，觉得你是能保护部下的统帅，可也仅止于此，他们不可能向外族人效忠，就算天塌了也不会。”

“那我也要找回头颅。”

“交给日耀王？”方闻是非常吃惊，“不用管什么五天之限，如果没有意外，托赛坚持不了五天就得一败涂地，他是个笨蛋，没有最强的实力，却要抢占最好的地盘，今天早晨他的部下打了一场胜仗，阵地向前推进不少，北接近侍军，南拒圣日王，明天不管谁打赢，都会顺势把他除掉。”

“起码我得知道头颅被拿走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慎为跟军师一样，不看好日耀王的前景，心里没将这位倨傲的新王当成太大的威胁，“如果大都尉没撒谎，这件事就蹊跷了，因为我没拿，晓月堂也没拿，中间必然发生了意外。”

顾慎为抬眼四望，除了茂盛的野草和帐篷，什么也没看到，“晓月堂躲在阴影里，我怕龙庭又多了一道阴影。”

方闻是也仰天望了一会，想得太专注，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一名合适的傀儡，听话、年轻、血统纯正。”

顾慎为愣了一下，不明白军师的心思怎么转到“傀儡”上来。

方闻是习惯性地摇摇头，“抱歉，我想到别的地方去了，龙王去找头颅吧，我试试看能不能找一位理想的汗王子孙，不是托赛，也不是日影王，前一个太笨太自大，后一个太聪明，都不是好选择。”

军师还没有十足把握，看样子不打算现在就透露详情，顾慎为也没有追问，他有许多事情需要操心，必须将某些重要的任务托付给部下。

小阏氏信守分享情报的诺言，委派红蝠过来传信，有价值的不多，顾慎为注意到一点，大都尉几天来一直在暗中寻找头颅，甚至派出骑兵在几百里的范围内追捕可疑者，这表明他没有撒谎，头颅的确失踪了。

红蝠告退，上官飞也带来消息。

顾慎为与上官云的临时结盟还是个秘密，仍由上官飞负责传话，“中原人的确没有全部离开龙庭。”

顾慎为对金鹏杀手使用非常有限，除了让他们协防军营外围，就是打探消息。

“大都居无定所，不过有一伙人，大概二三十名，每晚都会在不同地点聚会，今晚的地点已经打听到了。”

“很好。”早在去见托赛之前，顾慎为就已经关注头颅的下落，首先想到的自然是中原武林中人，金鹏杀手果然查到了线索。

这又将是一个忙碌的夜晚，顾慎为遣退上官飞，自己也离开帐篷，拐弯抹角，来到另一顶帐篷前。

门口的少年杀手微微点头，表示里面平安无事。

帐内，聂增可不这么想，他站在角落里，右手紧握刀柄，一点也不掩饰心中的警惕，对面的女人是他们救出来的，一路上却多次试图杀死靠近她的人，现在她脚上的铁链已被去除，因此变得更加危险。

韩无仙旁若无人地梳理长发，即使龙王走进来，也没有做出反应。

“今晚有任务，你们两个都参加。”

“她走不了路。”聂增希望能借这个机会摆脱疯女人。

韩无仙脚伤尚未痊愈，只能坐在床榻上，听到两人说话，终于扭过头来，“你可以背着我。”

如果身后不是已无退路，聂增会一跃跳出十步以外，“不，我不背。”

韩无仙好像没听到少年的拒绝，转向龙王，柔声说道：“能杀几个人？少于十个我可不愿意动弹。”

“难说，但是跟荷女有关。”

“这倒可以破例。”韩无仙的笑容如同鲜花盛开，聂增看在眼里，却觉得心里直发毛。

第六百六十八章藤椅

聂增的愿望是成为一名独行杀手，没有固定伙伴，也没有累赘，每个人都说这不可能，他却坚持不懈，因为有朝一日他要背叛自己的培养者，向龙王挑战。

少年心中仍存有一份骄傲，不愿在此时此刻付出感情，觉得孤身一人将会减少许多麻烦。

龙王与传功教师胡士定对聂增的目的心知肚明，却仍然接受他为杀手学徒，甚至指定他当贴身护卫，这让少年百思不得其解，内心更是深受打击：自己勤学苦练两年，付出的努力是同学者的两倍以上，在仇人的心目中，却连威胁都算不上。

因此他加倍珍惜护卫龙王的机会，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比最痴迷的崇拜者还要认真细致，希望从中学习经验并寻找漏洞。

短短三天工夫，聂增只学到一件事情：龙王善于掩饰，若不是曾经亲眼见过他的刀法，聂增会与许多初见者一样，以为脸色苍白的青年虚有其名，得到现在的名声不过是一时侥幸。

聂增相信，在这层精巧坚硬的掩饰之中，龙王必有弱点。

他渴望继续跟随龙王，结果龙王却给他安排了一个极具危险性的包袱。

说韩无仙是包袱一点也不为过，不管她的武功有多好，秘术有多神奇，双脚不能走路，就是致命的缺陷。

看着那张改造过的藤椅，聂增的脸色变得苍白，两次抬头看着胡士宁，最后还是乖乖将藤椅缚在背上，胡士宁是名优秀的传功教师，这意味着他从不会心软，聂增知道自己的乞求不会有效果。

少年背对韩无仙。单腿跪下，将这次耻辱当成复仇过程中必须付出的代价之一。

韩无仙坐上藤椅的时候，聂增汗毛直竖，好像有一只毛绒绒的庞大蜘蛛，从后脑勺一直爬到脚后跟。

韩无仙身材高大，坐在藤椅上比聂增还要高一头，份量也不低，起码比聂增想象得要重一倍，他得重新运气。才能站起身。

他背着的不是女杀手。而是一尊铜像。

韩无仙对自己的重量毫不在意，将一条腿盘在椅子上，另一条腿自然垂下，轻轻晃动，连鞋子都没穿，洁白如玉的脚掌与脚踝处醒目丑陋的伤疤形成极鲜明的对比，胡士宁看得心中一颤，急忙扭过头去，暗中庆幸自己不用执行聂增的任务。

聂增看不到那只脚掌与伤疤，可是韩无仙带给他一个很大的困扰。“喂，你的头发，它……它碰着我了。”

韩无仙好像没听到他的话，直到聂增不耐烦地想要再次提醒时，她才软声说道：“是不是感觉很舒服？”

长发如瀑布般倾泄直下，挡在聂增面前。

少年本能地左躲右闪，两招之后才明白自己的举动有多傻，正要发怒，长发已经挪开。

韩无仙将长发全都拢在身前。双手轻轻环抱，好像那是一只名贵的琵琶，“这是我的宝贝。别人可不能随便碰。”

顾慎为走进帐篷，“出发。”

外面刚刚入夜，聂增唯一的安慰是没几个人能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可今晚的行动龙王带出来的不只是两名杀手。

上官飞骑在马上，好奇地看着这对古怪的组合，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她能坐稳吗？”

“我怎么知道？”聂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翻身上马。故意倾斜身体，希望能将背后的包袱甩掉。

有那么一刹那，聂增以为自己成功了，背上的重量骤然一轻，以至于他蹿得太高，差点从马背上跳过去，但是当他坐稳之后，立刻明白那是假象，韩无仙仍然留在藤椅上，重得像一块石头。

聂增看不到背后的情形，上官飞却是既惊诧又敬佩，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晓月堂堂主，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神奇的轻功，韩无仙就像是飘浮在藤椅之上，任凭聂增如何摆动，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韩无仙冲他嫣然一笑。

上官飞不由自主地还以微笑，他对女人没有感觉，可是韩无仙与众不同，她的笑容妩媚却没有丝毫挑逗，与母亲孟夫人出奇地神似。

在反应过来之前，上官飞已经拍马靠近。

眼前黑影掠过。

若不是这些天来接连参加比武，并且跟着木老头学到了不少功夫，上官飞此时必死无疑，可还是很狼狈地摔到地上，爬起身一摸，脸上出现几道血痕。

“你……你……”上官飞觉得自己也算是闯荡过江湖了，还没见过杀人如此随意的魔头，木老头心狠手辣，凭的是武功，可不会毫无缘由地诱人近身然后痛下杀手。

韩无仙仍然捧着长发，单独拈出几根，对着天上的明月仔细查看，好像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偷袭。

上官飞重新上马，警惕地与韩无仙保持距离，小声问聂增：“龙王带她出来做什么？”

龙王已经出发，聂增双腿用力，催动马匹前进，回手拍马这个最简单的动作，他是绝不敢做的，“少问。”

“切。”上官飞拍马跑在聂增前面，对这名少年没什么好印象，驶出营地不久，他又放慢速度，“龙王肯定又要跟人比武。”

“你怎么知道？”聂增慢慢习惯身后忽轻忽重的包袱，语气没那么生硬了。

“少问。”上官飞呵呵笑道，再次拍马追赶龙王。

三更天之后，四人才到达目的地。

远远望去，数百步以外有几处火光，拼酒喧闹的声音隐隐传来，好像又回到了混乱之前的龙庭。

一名黑衣人在草丛中现身，上官飞认出这是金鹏杀手，虽然知道双方再次结盟，看到石堡的杀手对龙王毕恭毕敬，对自己这位九少主却不理不睬，上官飞仍感到心酸不已。

“马上就要开始了。带头人是金刚头陀。”杀手就说了这么两句话，随即消失在黑暗之国。

顾慎为没有直奔火光，而是又兜了小半个圈子，第二名杀手现身，聂增认得这是胡士宁带出的少年杀手，被熟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少年脸有点红。

“天下一家亲。”少年杀手轻声说道，退下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聂增。

顾慎为开始解释今晚的行动，金鹏杀手发现中原武林人士的行踪。他立刻派出更多人打探消息。“有个叫金刚头陀的人出十万两银子组织一场比武，据说赢家还能得到更多好处，我需要知道详情。”

上官飞看了聂增一眼，意思是“我猜得没错吧”，他就知道，龙王把自己带出来没别的事，可龙王接下来的决定就让他想不到了。

“你们两个去参加比武，上官飞，你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他们两个的安全。”

“啊？还不如让我比武……”上官飞心念一转，“所谓比武。不会是个陷阱吧？”

“这当然是个陷阱，我需要你们踩破它。”顾慎为不想隐瞒如此明显的计谋。

上官飞苦着脸，龙王的计划真是没一件安全省心的，“我保护他们两个，龙王会在暗中保护我们吧？”

“尽量，我要查出陷阱是谁设置的，目标又是谁，所以，你们还得靠自己。”

韩无仙突然插口问道：“荷女会来吗？”

“只要你现身。晓月堂弟子自会循踪而至。”

“唉，真是怀念我的女孩们，不知道荷女把她们训练成什么样子。能不能挡住我的一招？”

龙王将马匹留在原地，自己也躲进黑暗之中。

上官飞看着面无表情的聂增，确定龙王已经走远，小声问道：“就这么被人利用，你也没想法？”

“杀手不都是这样吗？”聂增疑惑地回视，“你是金鹏堡少主吗？”

上官飞挠挠头，的确，金鹏杀手经常要执行十分冒险的任务。为主人们铺平道路，他对此并无意见，可是轮到自己被利用，就让他感到怪怪的，跟随龙王这么久也没转变过来。

“唉，希望这个陷阱的目标不是龙王，否则咱们两个可要倒霉了。”

上官飞故意忽略韩无仙，这个女人的头发是挺历害，可脚不能动，碰上身法迅捷的对手，必败无疑，还没走进人群，他就已经打定主意，绝不为两个累赘拼命。

“口令！”黑暗中有人喝问。

“天下一家亲。”上官飞马上回道。

比武的审查显然不是很严格，对上口令之后，再也没有人阻挡，直到火光照耀范围之内，才有一名中年男人走过来，右手执笔，左手平端木板，上面铺着白纸，“在下阮东来，请教两位……三位尊姓大名？”

阮东来看到聂增头顶还有一堆乌发，心中大惊，总算反应及时，明白那是一个女人，没有太露怯，不由得对这三人另眼相看。

“这位是聂增，这位是韩无仙，我叫……聂添。”上官飞报出两个真名一个假名。

阮东来微皱眉头，他是中原人，从来没听说过这三个名字，一笔一划记下，客气地说：“久仰三位大名，请进，比武马上就开始了。”

到场的人不少，大概二三百人，分成若干伙，围着篝火喝酒，上官飞等人正好赶上比武开始，众人都向中间的篝火聚集。

韩无仙立刻吸引众多目光，这些人都是老江湖，见惯奇人异士，可还是忍不住多瞅两眼。

聂增低着头，心想自己是杀手，不需要扬名，韩无仙依然旁若无人，偶尔抬起头，冲人微笑。

“金刚头陀！金刚头陀！”人群齐声喊道，欢迎今晚的大财主。

一个略显嘶哑的豪迈声音响起，“老子手里握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谁武功最高，我就跟谁共享，来吧！”

上官飞跟在聂韩两人身后，既利于保护，也方便逃跑，目光四处扫量，突然发现某人有些眼熟，他没有细看，而是低头思索，很快想起来，那人是老汗王的一名护卫，他曾经见过一次。

果然是陷阱，他想。

第六百六十九章下毒

金刚头陀其实不是和尚，虽然留着光头，可是一身脏兮兮的敞怀皮袄，加上破旧的黑鞘单刀，确定无疑地表明他是一名四处流浪、偶尔转行盗匪的刀客。

上官飞发现，对这位金刚头陀感到陌生的不只是自己。

这次比武来得突然，手笔却很豪爽，不仅有十万两的花红，光是随意取用的酒肉就让众人眼前一亮，可是看到这位满脸风霜之色的金刚头陀，许多人不由得眼前一暗。

“今天的比武……”金刚头陀话没说两句，就被一个声音打断，“十万两银子，拿出来看看。”

“十万两！十万两！”供应充足的酒肉看来是个错误，喝得半醉的江湖豪杰们不客气起起哄，一点也不顾及主人的情面。

金刚头陀身量不高，健壮得像一头小牛，最突出的是那双手，几乎跟普通人的脑袋一样大，伸展开来，极具威慑力，“大家听我说！”

“听他说，听他说。”一阵骚动之后，人群渐渐安静。

“有人认得我。”人群中响起欢呼，“也有不少人是新朋友，介绍一下，我叫金刚头陀，人称金刚头陀，根在河西，不常来龙庭。以后不管谁去河西，找我就行，别的地方不敢自夸，那块地方，老子说的算，要钱要酒要女子，管够！”

叫好声四起，酒足饭饱，正需要这样的豪言壮语助兴。

“有人会说，瞧你那副模样，跟叫化子没区别，还管够？还十万两银子？不是吹牛吧？”

十几名刀客手按刀柄，气势汹汹地四处张望。似乎谁敢提银子的事，就要群起而攻之。

上官飞暗暗撇嘴，原来是一群江湖莽汉的比武，比龙庭大会可差远了，让自己上去，三拳两脚就能夺得第一。

可龙王重视这场比武，还有更意想不到的人物也对此感兴趣，上官飞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名侍卫，不知道老汗王死后。他向谁效忠了。

侍卫微微点头。表明也认得上官飞，并且希望他不要多嘴多舌。

上官飞露出默契的严肃表情，他喜欢阴谋的气味。

金刚头陀的豪言与刀客们的示威，还是没能阻止众人对十万两的怀疑，真有胆子大的人公开提出质疑，“我可不是为喝酒吃肉来的，十万两呢？亮出来，我第一个上场拼命。”

十几名刀客迅速找到说话人，正要冲过去教训他的不逊，金刚头陀挥动大手阻止骚动。然后深吸一口气，说出一句让大家意外的话，“我的确没有十万两，起码现在没有。”

对好客主人的感激转眼变为愤怒，骂声四起，单靠十几个人已经弹压不住了，终于一个极高亢的声音叫道：“闭嘴，全都闭嘴，听秃子怎么解释。我不相信他是在消遣大家。”

金刚头陀拱手向说话的方向致谢，“这位老兄说得没错，可是你再敢叫我‘秃子’。我一巴掌扇死你。咳咳，我没有十万两，可也不是消遣大家，又是酒又是肉的，老子闲得慌吗？我有一件宝物，价值连城，谁武功最高，我跟谁共享。”

众人面面相觑。“什么宝物？”

金刚头陀左顾右盼，直到人群彻底安静，他才说道：“一颗人头。”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不少人甚至互相询问：“他说什么？人头吗？那算什么宝物？”

负责记人名的阮东来走出人群，仍然一手纸板一手粗笔，躬身致意之后说：“秃兄，你就是说笑了，一颗人头，我能卖给谁？”

金刚头陀不喜欢“秃子”的叫法，对“秃兄”却不在意，“天下最大的金主。”

这句话引来一堆猜测，甚至有人提起璧玉城孟氏。

一个极温柔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每个人都听到了，却没人觉得响亮，“老汗王的头颅，只有中原小皇帝愿意买，他不就是天下最大的金主吗？”

事实上有人已经猜到这一点，只是没敢说出来。

人群再次安静，气氛中有恐惧也有希望。

金刚头陀从阮东来那里得到暗示，大声说：“这位韩无仙女侠说得没错，老汗王的头颅就在我手里，在下不敢独吞，要寻一位英雄共享。”

“你是怕自己没本事把它带出草原吧。”韩无仙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说道。

为了让她面朝金刚头陀，聂增只好背对人群，他感到很奇怪，平时几乎没人跟这个女妖说话，她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而且她刚才那几句话条理清晰，一点都不疯。

“嘿嘿，实话实说，韩女侠所言不差，我手里攥着宝贝，可是跟中原却隔着千山万水，这一路上说不定会碰到多少阻碍，所以我左思右想，决定找一位真英雄当帮手，把人头带回中原，奖赏平分，功劳平分，大家觉得它值不值十万两？”

何止十万两，大家的脑子里都在噌噌地蹦出数字，更有人已经分不清数额大小，只能用“值，太值”来形容。

“跋山涉水的，太累。”韩无仙是极少数无动于衷的人，迄今为止，她甚至没抬头看金刚头陀一眼，只是专心梳理长发，“不如把人头就地卖给北庭的王爷们，肯定也能得到一大笔银子。”

这句话惹起众怒。

“咱们都是中原人，怎么能投靠北庭王爷？”

“这个女人是谁？是不是北庭派来的内奸？”

许多人拔出刀来，韩无仙倒是从容，上官飞急忙站出来，“她是西域人，跟北庭一点关系没有。”然后心想，自己的保护职责算是尽到，事后龙王应该没借口责罚了。

“西域人，怪不得。”众人收起刀，对西域人他们能接受。

“原来中原人对皇帝这么忠心，几天前还在北庭十王面前磕头的那些家伙，不知道是不是假冒的中原人？”韩无仙仍然不肯退缩。聂增简直快要敬佩她了，到龙庭没几天，竟然什么都知道。

阮东来挤过人群，站在韩无仙对面，代表众人说道：“中原人有忠有奸，奸诈之徒都被老汗王撵走了，我们这些人可都是忠于皇帝的。”

“嗯，你记下大家的名字，是要向皇帝请功吗？”

阮东来神色尴尬。“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是说也有可能交给北庭人？”

参加这次比武的大都是鲁莽的刀客。也有人像上官飞一样报上假名，大数人说的却是真名实姓，这时反应过来，转眼将阮东来围住。

“把名单交出来。”

“毁掉，现在就毁掉。”

韩无仙悠然自得，轻声说：“这就是忠心。”声音不大，聂增有一种感觉，好像这几个字完全是说给自己听的。

阮东来狼狈不堪，只得掏出一卷纸，当众撕毁。“没别的意思，就是比武时方便记录，你们不愿意，撕掉就是。”

金刚头陀大手拍响，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这边，“多说一句，为什么人头不能卖给北庭王爷，第一，他们会杀了交出头颅的人。为老汗王殉葬，第二，北庭这么多王爷。正打得你死我活，谁知道日后哪个掌权？选错交易对象，就是死……”

“去他娘的，真有人死了！”

上官飞吓了一跳，因为说话的人就站在他身边，死人离他也不远。

死者是名小个子，刚倒下没一会。

金刚头陀脸色一变，大步走过来。看了看尸体，“娘的，大家不用担心，大概是喝酒喝多了，暴毙，不是暗杀。”

金刚头陀又回到篝火附近，两名刀客一前一后抬起尸体，走出人群没几步，突然同时跌倒，不少人回头张望尸体，都见到了这一场景，等了一会，见两名刀客毫无动静，才有人喊道：“有毒，尸体上有毒。”

人群立刻散开。

面对再明显不过的暗杀，人人都在快速寻找凶手。

“金刚头陀，你在酒肉里下毒！”

人群立刻分为两伙，一伙是篝火附近的金刚头陀和二十余名刀客，另一伙是将他们团团包围的两百多名江湖豪杰。

阮东来站在两伙人中间，大声说：“大家不要慌张，下毒的人不可能是金刚头陀，他跟大家一块喝酒吃肉来着，而且，抬尸体的人是他的手下。”

后一条理由比前一条更值到信任，寻找凶手的游戏继续进行，金刚头陀倒是颇为镇定，“大家都不要动，下毒的人就在咱们中间，别让他趁乱逃跑。”

片刻沉静，一名刀客突然指着上官飞，“是他们，老五刚才在他们身边走了一圈……”

刀客突然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不停地干呕，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脸越憋越红，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再也不动。

上官飞没想到麻烦这么快就上身，急忙说道：“大家都看到了，这和我们没关啊，隔着好几个人呢。”

四人接连死去，一个比一个古怪，恐惧气氛快速漫延，所有人都拔出兵器，严阵以待，却不知道敌人是谁。

金刚头陀再次走过来，弯腰查看第四名死者，旁边的人齐声提醒“有毒”，他却不在意，拽开死者双手，在脖子上看了一会，倏地站起身，转向韩无仙，“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人。”

“你……哪个门派的？”

“晓月堂。”

晓月堂声名不显，中原人对之更是从未听闻，金刚头陀皱起眉头，觉得这可能是对方编造出来的门派，“人是你杀的？”

“是啊。”

凶手如此坦然承认，众人无不惊骇，有死者的熟人跳出来质问：“他跟你有仇吗？下此毒手。”

韩无仙露出美丽的笑容，“不是比武吗？我已经打败四个人，看看谁是下一个。”

上官飞腿一软心一颤，觉得自己今晚可能逃不出去了，接着又明白一件事，在龙军营内，韩无仙对自己手下留情，否则的话，光是脸上那几道血痕，就足以让自己命丧当场。

第六百七十章秘密

顾慎为相信这是一个简单的骗局，策划者想要引诱某个目标出现，现在看来，循着气味追踪而来的猎物实在是太多了，很可能超出猎人的想象与接受能力。

五名金鹏杀手和五名少年杀手奉龙王之命，早在二更天之前就来此探查，顾慎为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听取他们的报告，得知最少有七伙人潜藏在比武场地外面的草丛里，人数不等，总共有七八十名。

顾慎为命令杀手们后撤数里，在两处他选定的位置分别设下埋伏，自己重新向陷阱靠近。

行进的途中顾慎为忍不住想，如果聂增看到他一个人涉险，大概又会不服气了，可事实非常简单，龙王的武功远远高于少年，最关键的是，他找不到合适的伙伴。

荷女留下的缺失不是普通杀手所能弥补的。

顾慎为找到了那几伙潜藏者，杀手们的判断没有出错，这些人互不相识，水平参差不齐，有几位行踪过于明显，就像是安排好的诱饵，也有人藏得极为隐秘，若不是事前得到提醒，顾慎为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发现。

七伙人独自行动，相互间没有任何配合，如果这是一个包围圈的话，漏洞可是不少。

顾慎为安排的两处埋伏就是为了堵住漏洞，不是全部，只是他认为最重要最有可能被用到的两处。

比武以组织者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顾慎为此时才走出一半路，离篝火还还有十几丈的距离。

远远望去。只见火光映照中的人群突然陷入混乱，好像疯子一样互相砍杀。

第一次合作，韩无仙就给出一份远超预期的证明，她显然是那一团混乱的核心。差不多一半的刀客追赶的都是她，可是没人敢于靠得太近，她似乎一点都不紧张，偶尔挥手，人群立刻退散数步。

顾慎为看不到聂增。估计两人配合得不错，韩无仙的长发四处飘扬，每每避开最集中的包围，这肯定是少年杀手的功劳。

顾慎为很快转移视线。

这场混乱显然出乎七伙潜藏者的意料，一个接一个地探出身子，想要看清实际情况。

他们都不是专业的杀手。

接着，这些人互相发现对方的存在，彼此忌惮。僵持了一会，有人小声喊道：“圣日王。”

于是一伙接一伙地报出主人，都是北庭的王爷，众人达成默契，向混乱人群慢慢接近，有几个人就从顾慎为身边经过。

七伙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一人突然摔倒，他身边的同伴喝了一声“暗器”。随后扑向最近的一伙潜藏者。

外围的混乱就是这么开始的，王爷们本来就是仇敌。一点小事都能引燃战火，何况是暗杀？

顾慎为立刻行动，他看得很清楚，暗器来自一位从未现身的潜藏者，这人躲得很好，金鹏杀手和少年杀手都没有发现。动手之后也没有暴露，反而嫁祸给别人。

比武与陷阱一前一后变成混战。谁也没注意到两道人影在草丛上像鸟一样掠过，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短短一里多地的追踪。顾慎为遭到十七次袭击，跑在前面的人像是会跳动的套盒，身上满是稀奇古怪的暗器，没完没了地发射，有几样是无形无质的粉末，顾慎为要不是早做好准备，整个追踪过程大多数时候都憋着气，很可能会中招。

追踪即将结束，顾慎为的轻功或许不是第一流，判断力却极佳，对方越是辗转腾挪、频繁改变方向，越是逃不出他的掌握。

“我投降。”说话的是个女人，猛地停下，展开双臂，表示自己不会再发射暗器。

顾慎为的五峰刀抵在她的咽喉之上，“荷女呢？”

韩芬笑嘻嘻地看着龙王，好像刚才的致命暗器全是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真高兴又见到你，你藏得真好，我一点都没察觉。”

“你藏得也不错，要不是太早出手，我也发现不了。”

“那群人真是笨，龙王，你胸上的剑伤好了吗？”

“没死，就算好了吧。”

“嗯，那就好。你能把刀挪开一点吗？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我只会向前挪。”

“那不就把我捅死了吗？”

“死了你就不用害怕了。”

“死了更害怕。”韩芬睁大眼睛，对待这个问题显然非常认真，“咱们死了以后会进地狱，从前被咱们杀死的人都在哪，就等着进行报复之后才转世投胎。”

“你早晚都会死。”

“那不一样，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先毁容，然后御众师把我的尸体分成几百块，扔到不同的地方去，嘻嘻，到时候连阎王也认不出我是谁了，那些鬼还怎么报仇？”

顾慎为感到一阵寒意，马上甩掉心中的无聊念头，他可不能被一名女疯子带到歪路上去，“告诉我荷女在哪？”

“你要杀她吗？”

“嗯。”

“可她受伤还没好哪。”

“你会杀受伤的人吗？”

“会。呃，御众师不一样，无论怎样我都不会杀她，你不知道，她被你击中一掌，一直没好，只能躲起来疗伤，她说除了我谁也不值得信任。”

这像是荷女会说出来的话，她曾经有过一次走火入魔，宁可相信刚刚结盟的龙王，也不相信同门弟子，至于圣日王、野马这些新盟友，更不可能得到她的信任。

“那我就只能杀死你了，没有你的照顾，杀死荷女会更容易一些。”

韩芬的眼睛越睁越大，“你真要杀死我啊？”

“咱们现在是敌人。”

“没准以后就不是了。”

“到时候我会烧纸向你道歉。”

韩芬眨眨眼睛，顾慎为提醒她：“你要是乱动，我可控制不住自己的刀。”

“可我真不能告诉你御众师的下落。”

“没关系，我说过，杀死你会让荷女失去‘唯一信任的人’，这也很好。”

“等等。”韩芬终于有点当真了，“你别杀我，我……我跟你睡觉。”

“没兴趣。”

“咦，怎么会？男人对这种事都感兴趣，我有不少绝招，跟别人都不一样，等你试过……”

顾慎为手微一用力，韩芬跟着向后一仰，只能扬头说话，“好吧好吧，你跟别的男人也不一样，不感兴趣就不感兴趣吧，让我想想，你不杀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吧。”

“你先保证不杀我。”

远处的呐喊突然弱了下去，混战好像已经停止，顾慎为没有扭头观看，“我不能再等了。”

“好吧，你赢了，嗯，你记得韩芹吗？”

“不记得。”

“她也是晓月堂弟子，偷偷找了一个男人。”韩芬压低声音，以神秘的语气说道。

“这就是你的‘秘密’？”

“对啊，你怎么没明白？韩芹跟一个男人睡觉，事后竟然没杀死对方，这简直太不正常了。”

顾慎为庆幸自己没有接受韩芬的第一个求命条件，“这个秘密换不了你的命。”

“啊？你对这个也不感兴趣？真头疼。御众师跟你一样，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你俩真是一对，唉——”韩芬长叹一声，说不尽的遗憾与惆怅，“你再等等，我还有秘密……还有秘密……”

篝火附近的杀戮声彻底消失，二三百人的混战，绝不会这么快结束，顾慎为觉得自己该动手了，在某种程度上，韩芬是个很可爱的人，可她对荷女的忠诚，配上她的武功与秘术，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上官如！”韩芬冷不丁叫道。

顾慎为没有上当，目光与刀尖丝毫未动。

“那个小姑娘不错。”韩芬似乎也没想转移龙王的注意力，“可她中了御众师特制的因陀罗香，功力全失，我可以弄到解药。”

“用不着，她已经恢复了。”

“怎么可能？”韩芬大吃一惊。

顾慎为也不知道详情，但他见过上官如，看得很清楚，那绝不是功力全失的人。

韩芬额上出汗了，好像临场忘记答案的学生，如果站在对面的不是龙王，她会坦然受死，再想办法跟地狱里的鬼魂争斗，可她总觉得龙王不是敌人，这让她心存希望，希望产生恐惧。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只剩一个秘密了，其实也不能算秘密，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说来听听。”顾慎为知道韩芬的判断标准跟正常人不一样，所以还是想听听。

“也跟上官如有关，她这些天总往近侍军那边跑嘛，跟一群男人打得火热，可她一个也没杀，全留在身边了……龙王肯定早就知道了，我想说的是——”韩芬下意识地抬手擦擦汗，竟然没注意到咽喉上的刀尖已经退后一两寸，“圣日王想拉上官如入伙，说她对争取近侍军很有帮助，野马就说，哦，他是比划，我猜他是想说自己有办法，可我真不知道是什么办法，龙王，我就知道这些，你别杀死我啦，我回去好好劝说御众师，让你们重新和好……”

顾慎为收起刀。

“你放过我了？我发誓会劝说御众师，可我不能保证会成功。”

“用不着，你弄点因陀罗香的解药给我就行了。”

韩芬长出一口气，“早说啊，龙王，你可吓死我了。”

噗，一股轻烟从韩芬嘴里喷出，直扑近在咫尺的顾慎为。

第六百七十一章暗示

此前与荷女的结盟没有白白浪费，顾慎为大概是对晓月堂秘术最知根知底的外人之一，与木老头不相上下，警惕性却更高。

韩芬刚刚吐出青烟，顾慎为同时吹出一口气。

韩芬啊的一声，向后翻滚几个跟头，消失在草丛里，紧接着，像受惊的鸟一样，蹿到半空中，一边跳跑，一边咯咯的笑。

顾慎为决定留下活口，这个女人很奇特，对荷女忠心耿耿，对保守秘密却没有明晰的概念，只要手段得当，能从她嘴里挖出许多情报。

情报可能是假的，但也是一条线索。

顾慎为重新向篝火接近。

几位王爷派出的伏兵已经失去隐蔽性，干脆大大方方地参加比武，身后的草丛里留下七八具尸体。

混战悄然结束，让顾慎为感到纳闷，因此尽可能接近人群，倾听他们的交谈。

“他说得有道理，这样打来打去，全都会死，谁也得不着好处。”

“有仇以后报，犯不着在这儿瞎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对对，大家都是为十万两来的，何必非得拼你死我活？”

“咱们都是江湖豪杰，怎么被……她几句话就给骗得自相残杀了呢？”

众人纷纷点头，甚至互相拱手，好像刚才那一战反而培养出几分情谊。

这些浅显的道理一直就存于大家的脑子里，关键时刻，却需要有人点醒才能想起来，这位点醒者是金刚头陀。

他组织的比武，他掌握着头颅，自然也要由他恢复秩序。

正是他拦下追赶韩无仙想要报仇的人群，最先向众人阐明混战的无意义。

韩无仙还想继续杀下去，可是背着她的聂增不肯动。“够了，咱们是来比武的，用不着杀这多么人。”

“比武就是杀人，杀人就是比武。”韩无仙的道理没能说动聂增。

顾慎为赶到的时候，金刚头陀正与韩无仙交涉，站在十几步以外，连大气都不敢喘。“韩仙子神功盖世，令在下大开眼戒，仙子在中原和北庭扬名。就从今日这一战开始。”

韩无仙出手狠辣，不守江湖规矩，实在担不起“女侠”两个字，金刚头陀于是改称“仙子”。

韩无仙对这个称呼倒是挺满意，柔声道：“你真会说话，你是这里武功最高的人吧？”

“我不是。”金刚头陀急忙否认，“要等比武之后才知谁的武功最高。肯定不是我。我看仙子最有希望。”

“呵呵，你越来越会说话了，本来你的光头挺讨人厌恶的。现在看上去也顺眼多啦。”

金刚头陀摸摸头顶，苦笑道：“多谢仙子美言。”

“那还等什么，既然你承认我的武功最高，快把老汗王的头颅给我吧。”

金刚头陀想不到自己的客套话会被当真，“这个……我是没意见，可这么多江湖朋友好不容易聚在一堆，总得比量一番。才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我是武功第一。可其他人未必这么觉得？”

“就是这个意思。”话刚出口，金刚头陀就知道自己犯下大错，这个女人明显有点疯癫，谁能想到竟然这么会下套。

果不其然，不等金刚头陀为自己找回余地，韩无仙已经抬高声音说：“秃儿金刚已经承认我是第一，还有谁不服气，一块上来跟我比武吧，生死由命。”

众人侧目，觉得金刚头陀在玩两面三刀的把戏。

金刚头陀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冲身边的一名刀客使眼色，刀客走前一步，大声道：“我不服气，可有一点，咱们选的是光明正大的英雄，你全仗着毒功杀人，令人不耻，有真本事……”

韩无仙摊开双臂，笑得浓情蜜意，好像站在对面的人是天下最英俊的刀客，“我想用毒也用不了啦，我自己的丹药还没配制出来，借来的毒药已经用光了。”

没几个人相信韩无仙的说法，那名刀客却又迈出一步，用和善的声音说：“原来如此，我冤枉你了，真是抱歉。”

金刚头陀一把将刀客拽回原处，哈哈笑道：“这么说在后面的比武当中，仙子是不会用毒喽？”

刀客在金刚头陀手里挣扎几下，甚至愤怒地准备拔刀，片刻之才悄然清醒，马上变得面红耳赤，躲进人群，再也不出来了。

“我又不是真神仙，毒药已经没了，难道我还能变出来不成？”

金刚头陀嘿嘿陪笑，他可不是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绝不会当众受到诱惑，“其实我一直想说，这次比武是不能使用暗器和毒药的。”

“咦，这就奇怪了，不能使用毒药，怎么有人带着毒药来了？我就是从他身上借来的。”

“谁？还有谁带毒药了？”金刚头陀代表众人说出疑惑，当韩无仙说“借毒”的时候，大家想当然以为她是来之前从朋友那里借的。

“那个到处记人名的家伙，叫什么来着？他用的墨汁可是上好毒药。”

“阮东来？”

“没错，就是他，你的记性真好，你是天下最聪明的秃儿吧？”

“不敢当。”若是旁人总拿他的秃头开玩笑，金刚头陀早就怒了，面对这个女人，他唯有苦笑，并迅速转移话题，“阮东来，出来解释一下！”

没人应声。

“阮东来！阮东来！”他又叫了两声，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他是不是死了？”有人猜测，立刻遭到反驳，“不会，我刚才还看见他……啊，这小子跑了。”

阮东来真的跑了，他一听到“借毒药”几个字就悄悄溜了，好几个人都看到了，只是当时没有在意。

金刚头陀很尴尬，阮东来跟他算是旧相识，主动帮他组织比武，没想竟然心怀鬼胎，不过他很会掩饰。哈哈大笑数声，拱手说道：“仙子慧眼识人，今后谁还敢说你不是真神仙？大家听着，今晚被毒死的人都应该算在阮东来那个王八蛋身上！”

报仇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众人在心中稍做衡量，都明白哪条路更容易走，于是七嘴八舌地说：“找阮东来报仇。把他千刀万剐。”

等众人发泄一会，金刚头陀举起大手，“比武重新开始。第一位上场的是……西域慧眼仙子韩无仙，哪位上来应战？”

韩无仙拥有自己的第一个江湖绰号，笑得越发妩媚动人，“还有背着我的这位小弟弟，他也很厉害。”

聂增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他可是杀手，要是被人起了绰号。可就太丢人了。

“驮仙使者！”有人叫道。聂增发现自己真是太单纯了，比江湖绰号更丢人的是，这个绰号很难听。

没人关心聂增。他背对众人，也没几个人能看到他脸上的赤红。

谁跟韩无仙比武才是最受关注的事情，刀客们你瞧我望，终于走出一名三十多岁的刀客，第一句话就是：“你保证不用毒？”

“我保证你今后不会再用刀了。”韩无仙即使在发出威胁时，也是笑容满面，语气温柔。

刀客哼了一声。也不报姓名，骤然出手。他已经看出韩无仙的最大漏洞：背着她的少年。

只要杀死少年，这个女人武功再高也没有施展余地。

聂增扭头，用余光看到刀客奔自己而来，于是紧握刀柄，相信自己这一刀足以逼退对方，给韩无仙提供出手的机会。

刀未出鞘，聂增觉得背上陡然一轻，随后众人惊呼，他不由自主地转身，看到刀客僵立当场，几股血迹从头顶流出，刚刚行进到额头上。

背上的重量又回来了。

躲在远处的上官飞悄悄走出来，守在韩聂两人十步之内，因为他明白了，今天晚上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顾慎为在远处看得清清楚楚，韩无仙不只会用毒和秘术，她刚刚展示了第一流的轻功与指力，飞起、右手五指插入刀客头顶、借力跃回，轻松杀死第一位挑战者。

顾慎为没什么担心的了，悄悄撤退。

他此前命令金鹏杀手和少年杀手分别设下埋伏，前者已经有了收获。

一名中年男子落网，身上没带刀剑，相貌儒雅，像是走夜路误入此地的书生。

金鹏杀手把他留给龙王审问。

“你叫阮东来？”

阮东来显得很惊讶，“没想到……您是龙王吧，没想到您竟然知道在下的贱名。”

顾慎为眼神示意，一名金鹏杀手迅速在阮东来身上搜索一遍，掏出许多零碎，顾慎为拿走一方砚台，上面墨汁未干，闻了闻，“要试一试吗？”

阮东来脸色骤变，“别别，龙王，有话好说，其实……其实咱们是一伙的啊。”

“是吗？我可不记得你。”

阮东来左右看了看，示意龙王将金鹏杀手遣退，失败之后只得说道：“我为日耀王做事，这场比武是王爷策划的，为的是引蛇出洞，没想到……会引出龙王。”

“原来想引谁？”

“拿走老汗王头颅的人，王爷想出的妙计，他说这人只要还留在龙庭，听说还有一颗头颅，肯定会过来查看真相。”

“日耀王的伏兵在哪？”

“怕漏馅，没设伏兵，就是我跟金刚头陀，带着二十五名刀客，说实话，今天来的人有点多，恐怕……”

“既然都为日耀王做事，难道我会坐视不管吗？”

阮东来大喜，“对对，今晚要是事成，首功就是龙王的，我已经查到最可疑的人物，他用的是假名字，可我认得他。”他往前凑近一步，避开金鹏杀手，用口型说出一个名字。

顾慎为点点头，表示明白他说的是谁，心想老汗王的头颅被这个人拿走，还真有可能。

一名金鹏杀手也看明白了龙王的暗示，手中狭刀刺进阮东来的后心。

第六百七十二章翼卫

上官飞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只有木老头才能配得上韩无仙，携手杀人，肯定是这对老妖怪最情深意长的时刻。

正式比武以来，韩无仙已经连续打败七名对手，留下七具尸体，从未超过三招，而且招招诡异，当她用一缕长发活活勒死某位刀客之后，再也没人敢出来挑战了。

韩无仙脚不沾地，杀人之后仍要跃回藤椅之上，聂增没有老老实实地等在原处，每次都会在最后时刻移动位置，开始还遮遮掩掩，最后两次已是使出浑身解数，却怎么也摆不脱背上的女人。

在旁人看来，这是两人故意展示超人一等的轻功，只有上官飞明白聂增是真想让韩无仙出丑。

金刚头陀像一名走街蹿巷的商贩，正不遗余力地鼓动新的挑战者上场，“十万两”、“荣华富贵”、“金主”是他最常用的几个词，效力却越来越差。

上官飞轻轻摇头，觉得今晚的比武第一肯定归韩无仙所有了。

对面的老汗王侍卫正冲他微微点头。

上官飞确认无误之后，心里有点犹豫，这种时候他可不会相信任何人，但是当侍卫慢慢退至人群后面，他也装出内急的样子，挤出人群。

两人各兜了半个圈子，在黑暗中会面，侍卫拱手说道：“多谢上官少侠没有当众指破我的身份。”

上官飞没有感受到敌意，心情放松不少，尤其喜欢“少侠”这个称号，“哪里哪里，你现在……”

老汗王已死，侍卫们自然要寻找新主人。

“我们现在是孤魂野鬼，哪都不要。”

“我们？”

“嘿，七名翼卫如今还剩下五个。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

上官飞突然想起这人的姓名，他总共只见过三名翼卫，一名是铁鹞，已经死了，一名是银雕，是老汗王真正的贴身侍卫，还有一位叫红鸢。带领普通侍卫负责外围警戒。

“怎么可能？”上官飞大为惊讶，“鸢兄的武功超凡脱俗，不要说北庭。就是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王爷们应该争抢才对。”

“唉，老汗王遇刺，我们这些翼卫哪还有脸去投奔王爷？”

上官飞同情地点头，“其实这种事跟翼卫有什么关系，听说老汗王经常隐藏行踪，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知其下落。何况你们？你来这里也是为了争抢头颅？”

“老汗王对我们有恩。总得让他全身下葬。”红鸢神情黯淡，他失去太多东西，大概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上官飞一下子明白了对方的目的。“你希望韩无仙让出第一？”

红鸢拉着上官飞的胳膊，左右看了看，“我们不想无缘无故跟龙王结仇，这次若能相让，汗王翼卫会永远记得龙王的恩德，至于上官少侠，更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上官飞心中一动。红鸢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身材不够高大。相貌也不够方正，可他是翼卫，武功自然不低，比不上龙王，肯定远远超过龙翻云。

最关键的是，他怕会错意，自从失去金鹏堡九少主的身份，他在这种事情上就没成功过，“嗯，龙王不在这里，可是他留下话……”他总算还记得隐瞒龙王的行踪。

红鸢右手搭在上官飞肩上，轻声说：“少年英雄人人敬仰，我早就想跟少侠结交，可惜王宫匆匆一会，无缘深谈……”

上官飞将心一横，“我想办法，过后你们可得向龙王解释清楚，别陷我于不义。”

红鸢双手抱拳，笑道：“龙王正是用人之际，我们五人如丧家之犬，到时候还需要上官少侠引见呢。”

上官飞壮起胆子，在红鸢脸上轻拂一下，“我不管别人，只要你记着。”

红鸢没有躲避，脸上的笑容再明显不过地表现出深意。

上官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身重回篝火附近，红鸢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低声自语，“笨蛋，龙王真是瞎了眼睛。”

一道人影像鬼魂一样在草丛中飘出，站在红鸢身后，“小心点，龙王就在附近。”

“一个也跑不了。”红鸢从另一个方向回到比武场地。

韩无仙已经打败第八名挑战者，再添一具尸体，这回无论金刚头陀怎么努力，也没有人敢应战了。

金刚头陀的笑声已经掩饰不住尴尬，“哈哈，看来今晚的比武第一要归慧眼仙子了，咱们这些江湖好汉可要丢人喽。”

激将法也不生效，所有人都在互相打听晓月堂和韩无仙，只言片语也能被讨论好一会。

上官飞则借机劝说韩无仙，“这是新计划，你得照办。”

周围都是人，上官飞的声音压到不能再低，韩无仙可不像他这么谨慎，头也不抬地问：“真的？龙……”

“嘘，在这儿别提。”

韩无仙握着自己的一缕长发，用发梢指着上官飞，笑道：“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它们塞到你的脑袋里。”

“我哪敢？”上官飞的心怦怦直跳，开始害怕了，可事已至此，想走回头路也来不及了，只能硬抗，“我就是骗他也不敢骗你。”心里打定主意，待会一见到龙王就向他解释，可不能让韩无仙觉得自己是在撒谎。

金刚头陀擦擦额上的汗珠，“既然这样……”

“等等，我要挑战。”

金刚头陀露出舒心的大笑，“第九位，今晚第九位挑战者。”

红鸢走出来，拔出腰下的弯刀，他是汗王翼卫，很少在江湖行走，北庭人认得他的都很少，更不用说这些中原与西域的刀客。

“在下洪飞汉，向韩仙子讨教，还请手下留情。”

“呵，晓月堂的‘留情’你可享受不起，瞧你倒像是一位高手，没准能让我多用两招。”

红鸢刚出第一招，上官飞的心就放下一半，翼卫果然名不虚传，刀法凌厉，绝非此前八名挑战者所能比拟，这场虚假比武总算不会引起过多怀疑。

围观诸人也是精神一振，终于有男人能打败这个来历不明的狠毒女人了。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顾慎为在外围发现了目标。

金鹏杀手拦截阮东来的同时，暴露了行踪，如今这五人成为他人的目标。

顾慎为花了一点时间隐藏行迹，当他重新兜回来的时候，发现了那只准备捕蝉的螳螂。

没有进攻就没有胜利，可进攻的同时也是防守最弱的瞬间，顾慎为等的就是这一刻。

目标动手了，顾慎为扑了上去。

篝火边上的比武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即使有人偶尔回头，看到远处黑暗中的这一场景，也会以为那是受惊的宿鸟。

一切都太快了，五名金鹏杀手互相护卫，一遇突袭立刻做出反应，可是他们的刀才刚刚挥出，两道人影全都消失，甚至没人认出其中一个是龙王。

他们都是杀手，向来无所畏惧，即使碰到武功高于自己的人，也对暗杀技巧充满信心，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竟然无所适从，从身边掠过的人影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远远超出他们能力范围的世界。

目标的轻功与晓月堂截然不同，没有黑鸟似的跳跃，也没有频繁的转向，低伏身体，像蛇一样快速前行，密集的草丛似乎自动让路，只在表面留下淡淡涟漪，跟微风吹拂几乎没有区别。

顾慎为也在草丛中穿行，紧追不舍，远距离追踪并非他的强项，更不符合杀手的安全原则，可他不服气，自从成为杀手之后，第一次受到刺激，非要超过对手。

他从前执行的暗杀行动并不是每一次都成功，可还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目标竟然在他出刀的一刹那警觉，就在刀下逃之夭夭。

两人之间的距离有扩大的趋势，顾慎为全仗着强劲的内功维持速度，缺少技巧成为他最明显的弱势。

突然之间，他的身体伏得更低，速度却骤然加快，转瞬就已追到目标身后，只差三步，已经可以出刀了。

在顾慎为完全没想到的情况下，他使出了木老头的“狐行术”。

前往龙庭的路上，木老头为了表示“忠心”，将玉清派的所有武功都向龙王介绍了一遍，提到狐行术的时候曾经说过：“好姑娘哪都好，就是太注重外表，你能想到吗，天下第一流的轻功，她竟然嫌姿势太丑不爱学。”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顾慎为对狐行术产生了兴趣，一想到上官如摇头拒学这套轻功的样子，就感到好笑，虽然从来也没笑出来过。

可他事务繁忙，偶尔空闲，精力也都用在三功合一上，记得狐行术的功诀，却一直没有练习。

今天晚上是他第一次试用，竟然收获奇效。

目标没有回头，却感受到了危险靠近，如果他再多跑几步，龙王没用熟狐行术，立刻会被落下更远，但他不想再逃了，倏然止步，反身出刀，好像一直就站在原地，从来没跑动过。

狭刀与弯刀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锐哨声，顷刻之间，两人已经各自挥出十几刀，不分胜负。

两人分开，互视片刻，谁也没说话，好像中间连着一条绷到极致的细线，哪怕是一粒灰尘也会改变态势。

改变态势的不是灰尘，而是另外三名突然冒出来的刀客。

老汗王的四名翼卫，终于将龙王包围。

第六百七十三章围攻

翼卫不是杀手，四人全部现身之后，谁也没有发动偷袭，甚至没有同时围攻，分站四角，只是为了防止龙王逃跑。

杀手从不羞于逃跑，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他们十分擅长避而不战。

顾慎为也不例外，他能活到现在，一多半是靠着逃跑的功劳。

可这一回，他跑不了。

包围者只有四个人，每个人控制的区域却超过十名普通刀客，看上去相互间留有巨大的空隙，实际上堵得严严实实，还没展开任何行动，顾慎为已经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

他也不想跑。

他正在试图改变杀手的身份，面对面的比武就是他必须适应的习惯之一。

五个人，四柄弯刀，一柄狭刀，没人开口，只有凝视。

银雕第一个出手，就是他将龙王引到此地，也只有他，曾经与龙王交手，知道这名青年的武功有多强。

两柄刀不再频繁相撞，双方比拼的是腿上功夫，倏进倏退，尚未接触就已分开，没找着破绽，谁也不想轻易出刀。

第十一次退开的时候，顾慎为攻向身后的一名翼卫，他想去掉自己身上的杀手痕迹，并不意味着他会放弃偷袭的手段，这是他浸淫多年的战术，早已刻在骨头上。

作为“偷袭”，龙王的选择的确有点出乎翼卫们的预料，却并不慌乱。

顾慎为落地的一刹那转身，挥刀格挡，一掌拍出，对方本能地出拳迎战。

寒冰劲气立刻生效，翼卫一边舞刀一边后退，看上去仍然稳健，却无法止步，包围圈因此出现一道小小的漏洞。

顾慎为绝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在另外三名翼卫补缺之前，他已经冲出险境。

以一敌多，他有着丰富的经验，最基本的原则就是带着多名敌人跑来跑去，不让对方形成完整的阵形，然后趁乱出招逐个击破。

这一招用在四名翼卫身上非常困难，顾慎为先后向三人出手。都没能打破他们的配合，他虽然逃出包围圈，那张网却紧紧跟在身后。寸步不让。

与顾慎为对掌的翼卫内功不俗，寒冰劲气的影响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转眼间他就恢复正常，或许是觉得自己犯错放出龙王，所以攻势比其他人更凌厉。

四名翼卫联手，像是一块坚硬的巨石，顾慎为手中却只有一柄小小的锤子。每次敲打不过震落几粒灰尘。

顾慎为感到力不从心。对方四人心中却是惊骇，以他们的身手，任何一位都能称雄草原。如今几十招过去，竟然跟龙王打成平手，这名青年的武功，比银雕描述得还要厉害。

银雕比所有人都吃惊，仅仅几天不见，龙王的武功似乎又提升了一大截。

顾慎为的武功其实没有提升，这些天来。除了昏迷，他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忙碌。连三功合一都没怎么修炼，他被激发出来的是一股潜力。

他将四名翼卫看作一个整体，四头八手八脚，每一只手脚都不多余，作为对应，他心中也绷起一根弦，这根弦越拉越紧，却没有断裂。

他的刀前所未有的快，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迅捷，就像是飞在草丛之上。

潜力绷紧的弦毕竟不能持久，顾慎为渐渐减少出刀次数，全靠灵活的步法避免再遭包围，对战由此变为追击。

翼卫已经占据优势，却突然止步不前，眼睁睁地看着龙王退到十步以外，这个距离正是能否杀死龙王的关键，他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顾慎为心中却略感遗憾，这四人不仅武功高，警觉性也非同一般，想引他们进入陷阱，实在是太难了。

五名少年杀手就埋伏在附近，敌人只需要再迈出区区四五步，杀手们就能取得最佳的出刀机会，即使不能杀死翼卫，也会将这头浑然一体的“怪物”肢解，给龙王提供各个击破的可能。

机会不会出现了，少年杀手们仍然潜藏。

决斗时那种让人不敢正常呼吸的紧张气氛消失了，早在银雕开口之前，顾慎为就知道对方已经放弃今晚的行动。

银雕感到失望，良机难得，就这么从手中溜走，但他不能冒险，“龙王好身手，可你逃过今晚，逃不出草原。”

“汗王翼卫果然名不虚传，我能问下原因吗？我不记得跟你们有仇。”

“看来龙王打算否认自己刺杀老汗王了？”

顾慎为摇摇头，“你找错人了。”

“嘿，龙王能骗取王爷们的信任，因为他们的心思都争夺汗位上，可你骗不了我们几个，即使天下所有人都忘记老汗王是怎么死的，翼卫也要为他报仇。”

“我敬佩你们的忠诚，可我不明白，你们干嘛认定我是凶手？”

银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随后变得更加冷峻，“因为我亲眼见到你进到那顶帐篷，亲眼看到那群妖女进进出出，亲眼看到你跟她们一块离开，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误，我以为你得老汗王的召见会感恩戴德，没想到你竟然趁机下手，还想将罪名转嫁给翼卫。”

老汗王被杀的那天晚上，韩芬在翼卫青隼嘴里灌进迷药，等他清醒过来，会狂性大发四处杀人，可顾慎为此后却没有听说过他的下落，今天晚上，他也没有出现。

“原来是你拿走了老汗王的头颅。”

顾慎为终于想清了真相，老汗王喜欢隐藏行踪，只对一个人例外，银雕那晚就在帐篷附近，龙王与晓月堂弟子都没发现他。

银雕的确犯了错误，错就错在他对老汗王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他知道龙王当晚受到召见，也知道荷女等人是老汗王长生之路上的新宠，因此放松了警惕。

当晓月堂弟子抬着三名俘虏进入帐篷时，他一度产生怀疑，可他没有认出戴着头套的青隼，疑心很快消失，老汗王为了追求长生，尝试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法门，其中有一些颇为血腥，银雕反感这些事情，但是发生在老汗王身上，他只能选择视而不见。

就是“视而不见”这四个字让他失去护主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银雕终于忍耐不住，走进帐篷，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

“没错，我拿走了头颅，因为我知道，老汗王一旦安葬，北庭的权贵们会迅速忘掉仇恨，忙着争夺汗位分割地盘，失踪的头颅是一个警醒，告诉他们大仇未报。”

顾慎为能理解银雕的复仇心切，扭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篝火，那里的比武似乎已经结束，隐隐能听到人群四散的声音，“这是你们设下的陷阱？”

银雕摇摇头，“不是，我倒想知道他们的头颅是怎么来的。”

“日耀王，他猜测拿走头颅的人会过来查看真相，竟然被他猜准了。”

银雕不置一辞，他不相信龙王，红鸢很快就会查出真相，找出龙王背后的指使者。

四名翼卫向后退却，银雕是个谨慎的人，为了替老汗王报仇，他不惜一切代价，但不会冒无谓的风险，翼卫如今是复仇的核心力量，一名也不能损失。

“那几名女奴是你杀死的？”顾慎为问道。

“她们是自杀，我只是将老汗王的尸体放到中间。”银雕边退边说，龙王的坦然让他感到一丝疑惑。

“可你杀死了青隼。”

“他被你们逼疯了。”银雕没有直接承认，青隼是他的同僚，亲手杀死一名翼卫，也是他要复仇的原因之一。

“不是我。”顾慎为抬高声音，不管对方相不相信，他都要说出这几句话，“晓月堂还有更深的阴谋，你们想为老汗王报仇，就该跟我联合，你所看到的，并不是全部真相。”

顾慎为想起钟衡曾经说过的名言：解决问题与发现真相是两回事。

可是在复仇者心目中，两者就是一回事。

其他三名翼卫已经消失，银雕停住脚步，再次摇头，“你骗不了我，晓月堂从前效忠于你，现在也是，所谓的决裂与背叛不过是你们玩的把戏，骗不了我。”

顾慎为与晓月堂的复杂关系，还真的没办法说清楚，尤其是堂主韩无仙正在替他比武，弟子韩芬也刚刚从他手里逃走，任何人看在眼里，都会认为双方根本没有决裂。

“信不信由你，但是为了证明我没有说谎，我给你三次机会，你可以使出一切手段来杀我，而我会饶你一命，你和你的翼卫，都享有这项权利。”

银雕怒极反笑，就在今晚，龙王仗着提前设好的埋伏才逃得一命，竟然转眼就大言不惭地声称要饶自己一命，“你骗不了我，更不是天下无敌。”

银雕怀着更深的仇恨离开了，顾慎为开始考虑如何一连三次“饶他一命”。

五名少年杀手从埋伏位置走出来，没有任何话，全都躬身致意，他们看到了龙王的刀法，心中充满敬仰。

远处传来上官飞得意洋洋的声音，“笨蛋，就凭你的长相，也好意思色诱我？哈哈，韩仙子神功盖世，想杀就杀，想抓就抓，把这名翼卫交给龙王，可是大功一件。”

接着是韩无仙甜得发腻的声音：“大功我倒不在乎，我就想看看老汗王的人头，秃儿金刚，你不会骗我吧？”

“不敢不敢，咱们这就去取头颅。”金刚头陀的声音在发颤。

顾慎为没想“饶命计划”这么快就能实现。

第六百七十四章放人

红鸢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如果前面横着一只老虎，即使有可能打败凶兽，他也会选择绕路行走。

“省下精力做更重要的事情。”这是他经常挂在嘴上的原则，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那段让他绕行的道路会是一个陷阱。

他从来没将上官飞放在眼里，这位所谓的勇士魁首，在场上战战兢兢，面见老汗王时低三下四，都给红鸢一种印象，这是一个没主见的小白脸。

无需打听，看到上官飞的第一眼，红鸢就知道对方的喜好，他不介意利用这一点，好绕过韩无仙这只拦路虎。

身为汗王翼卫，他自信能凭实力打败这个奇怪的女人，可是能让对方自动让路，岂不更安全更节省精力？

于是他上当了。

红鸢羞愤得无地自容，他本有机会堂堂正正打败韩无仙，起码他自认为有这个可能，结果却因为没使出全力，被女人的长发缚住手腕，丢了弯刀，穴道被封，匍匐在地，好像他经受不住美色的诱惑，自动认输似的。

天地可鉴，红鸢可是绝不会拜倒在女人面前。

比武结束，人群散去，韩无仙仰头在空气中闻了几下，非常肯定地指出龙王的方向，“在这边，龙王离咱们不远。”

看到龙王独自走来，上官飞既惊且佩，“你真能闻到龙王的味道？”

韩无仙背对龙王，像勇猛的士兵擦拭兵器那样。用手指仔细梳理自己的长发，“一个人成为真正的王者，味道就会变得与众不同。”

“真的？”上官飞从来没听说过这么神奇的事情，用力吸气，“也得有仙子这样与众不同的鼻子才能闻到吧？”

“呵呵，可爱的孩子，想不想学我的‘鼻功’？”

上官飞有点心动，倒不是想随时寻找龙王，“仙子这套‘鼻功’太有用了，北庭局势大乱。一大堆人争夺汗王之位，谁要是能提前闻出结果……”

龙王到了，上官飞急忙说道：“龙王，我按照您的计划，抓住这名叫红鸢的翼卫，请您示下。”

说罢不停地使眼色，他此前是假传龙王命令，可没有别的办法，韩无仙杀人上瘾。不用龙王的名义根本没办法让她活捉红鸢。

上官飞悬着的心放下了，龙王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好像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那个小小的谎言不会被揭穿了。

顾慎为记得红鸢，盯着他看了一会，“解开他的穴道。”

这个命令有点奇怪，上官飞和金刚头陀都感到意外，韩无仙毫不在乎，但也没有马上动手，“你说会有晓月堂弟子，我怎么一个也没见到？”

“有一个。大概是见到从前的堂主，害怕得逃走了。”

“从前？我现在也是堂主，荷女那个小丫头还没胆量抢这个位置。”

“嗯，晓月堂弟子都很怕你。”

上官飞暗暗点头，原来龙王撒谎的本事这么高，随口就来，一点也不扭捏。看来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韩无仙说不上相信与否，淡淡地说：“下回龙王当出头鸟，我来抓人吧。”

“很好。”

上官飞发现一个规律，韩无仙笑得越是妩媚心中杀机越浓。对龙王反而没什么笑脸，想到这里，不由得往边上挪了几步。

红鸢的穴道解开了，可他手里没有刀，只能警惕地看着龙王，不知道对方要怎么处置自己。

“你可以走了？”

“啊？”

“你很幸运，回去告诉银雕，三次饶命机会，你们已经用过一次。”

红鸢张口结舌，吃惊的不只是他，上官飞好不容易设计抓住一条大鱼，可不想就这么放走，“龙王，他是汗王翼卫，肯定知道不少内幕，留下有用。”

顾慎为严厉地看了他一眼，上官飞立刻闭嘴。

金刚头陀觉得自己该说出真相了，“等一等，龙王，借步说句话。”

顾慎为没动，金刚头陀尴尬地看了看龙王的几名手下，挥手示意跟随自己的十几名刀客退下，然后小声说：“龙王，这个人不能放，起码先让他交待老汗王头颅的下落。”

“不在你那里吗？”顾慎为故意装糊涂。

“其实这是日耀王的计策，我是为他做事的，龙王也是，咱们服侍的是一个主人。”

顾慎为没有马上开口，韩无仙展露笑容，柔声说道：“好你一个小坏秃儿，果然是在骗我。”

上官飞又往边上移动几步，如果他是金刚头陀，面对韩无仙的笑容，绝不会如此坦然地还以讨好的微笑，更不会往前迈出两步，“请仙子见谅，王命在身，不得不从，好在咱们都是一家人，见过日耀王之后，我一定亲自去向仙子赔罪。”

韩无仙长发猛地一甩，从金刚头陀脸上轻轻拂过，脸已经扭到另一边，留下侧面，一副冷漠恚怨的神情。

金刚头陀一晚上都把持住分寸，此刻不知怎么心思大动，差点就要不顾一切地跪下乞求原谅，膝盖已经晃动，看到龙王的目光，恍然惊醒，面红耳赤地转身说道：“请龙王恕罪，不如咱们一块去见王爷吧，功劳全是您的，分给我和兄弟们一点苦劳就行。”

“你真是日耀王手下？”

“绝无虚言。”

“你不是中原人吗？”

金刚头陀嘿嘿笑了两声，“河西自古是中原与北庭的战场，今天归你明天归他，我们那的人，都是跟着钱走，龙王是西域人，想必跟我一样明白。”

“明白，你走吧，这个人我还是得放，至王日耀王，我自会向他解释。”

金刚头陀的脸更红了，这回跟韩无仙没关，“龙王，王爷很在意这个计划，到手的大功一件，不能就这么放了啊。”

上官飞闻不出龙王的味道，但他能嗅到分裂的气息，冲红鸢说道：“笨蛋，还不走，等着龙王送你一程吗？”

红鸢被这一连串的事情弄糊涂了，这时才明白过来，步步后退，随时准备防守，直到十步以外，才转身施展轻功，迅速消失，甚至没留下一句场面话。

金刚头陀眼睁睁地看着红鸢离开，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辱，“龙王，更得麻烦您跟我走一趟了，王爷那边无论如何得有一个交待。”

上官飞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龙王忙得很，有空自然会去见王爷，你一个连身份真假都不能确定的人，也敢‘麻烦’龙王？”

金刚头陀脸色铁青，扭身向手下的刀客走去，汇合之后大声说：“龙王，可别怪我不义气，该说的我都说了，是你自己决定放人。”

望着日耀王的部下走远，上官飞恭恭敬敬地向韩无仙行礼，“仙子，您的‘鼻功’好，眼力肯定更好，您瞧这位金刚秃儿还能活多久？”

韩无仙叹了口气，头也不抬地说：“谁知道，瞧他的面相，能活到天亮就得谢天谢地了。”

韩无仙没笑，语气也很平淡，上官飞心中狂喜，摸摸脸上的细细伤痕，觉得自己安全了。

顾慎为走来时听到了韩无仙的话，他可不相信“鼻功”一类的东西，“你怎么会找到我？”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他不想自己的行踪被任何人掌握。

韩无仙微微一笑，似乎不想回答，月光满地，她好像也生出一层光晕，上官飞看得痴痴呆呆，不得不一遍遍提醒自己：这是个女人，这只是一个女人。

“我在你身上留了一根头发，它的气味只有我能闻得出来，你一直在附近停留，我当然闻得到啦。”

见龙王一脸严肃，韩无仙咯咯笑起来，这回只是笑，没有杀机，“一个小把戏而已，龙王想学吗？”

顾慎为不想学，只想将身上的那根头发找到之后扔掉，回营地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脱光衣服，从头到脚清洗一遍。

可他还不能回营，四人找到马匹，与金鹏杀手和少年杀手汇合，向东行驶，还有两三个时辰，近侍军与圣日王的决战就将在龙庭废墟上展开，顾慎为不想错过观战的机会。

天边放亮，路程过半，顾慎为远远望见五名江湖人士骑马跑在前面，他们参加了昨晚的比武，一无所得，大概也是要去观战，做些混水摸鱼的买卖。

顾慎为调整方向，打算与前面的人错开，驶出没有多远，他再抬头，已经望不到人影了。

草原并非真正的一马平川，地势总有些起伏，视线被挡是常有的事，顾慎为没有太在意，一直坐在藤椅上的韩无仙突然松开手中的长发，“晓月堂的人，好大胆，竟敢在我面前现身。”

顾慎为心中一动，拍马向五名江湖客消失的地方奔去。

发现晓月堂弟子的踪迹，让韩无仙变成了另一个人，她“飞”起来了。

聂增只觉得背上一轻，韩无仙已经从他头顶掠过，以极快的速度在草丛中跳跃，每次落地都会前进一大截，将身后的几匹马越落越远。

“她会走路！”聂增气愤地叫道，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

顾慎为催马疾驰，这个时候他有点想念火焰驹了。

他关注的不只是晓月堂弟子，还有那五名消失的江湖客，日耀王设下的简单诱饵，可能真的引来了大鱼，大到会对整个龙庭产生影响。

第六百七十五章军官

顾慎为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五具尸体。

韩无仙好似一只低飞的鹰隼，在草丛之上高低起伏，金鹏杀手与龙王杀手第一次合作，竟然极为协调，无需安排，也不用命令，立刻下马分散成扇形，或追击，或堵截，各司其职，像一群忠诚的猎犬正在搜捕隐藏的禽鸟。

有一具尸体戴着兜帽，上官飞折断一根粗些的草棍，拨开帽沿，“一看就是北庭的贵族。”

顾慎为叹了口气，“他就是近侍军大都尉。”

上官飞吓了一跳，扔掉草棍，“大都尉跑这儿做什么？近侍军跟圣日王不是马上就要开战了吗？”

顾慎为也不明白，日耀王的比武夺人头是一个很简单的陷阱，大都尉不该上当，更不应该只带四名护卫涉险。

“圣日王这回可高兴了。”上官飞没见过大都尉，但很了解这个人的重要性，“龙庭的下一轮混战就要开始了。”

顾慎为猜到晓月堂会想尽一切办法暗杀大都尉，可是前天聚会的时候，大都尉对自己的安全显得胸有成竹，似乎已有办法防范女杀手，没想到竟然会如此粗心大意。

“咳。”一具尸体发出声音，上官飞又吓一跳，后跃三步，拔出狭刀，马上想到如今自己的拳头更厉害，于是撒手扔刀，做出迎战的架势。

伤者看样子是站不起来了，随着一声咳，嘴里吐出来的全是血沫。

顾慎为走到伤者面前。单腿跪下，查看伤者的情况。

“小心，龙王。”上官飞提醒道，晓月堂杀死的人，他宁愿离得远远的。

这人受的是外伤，在心口偏下方，五个小洞，血迹湮红一片，暗杀者为了躲避韩无仙，才会如此匆忙地离去。竟然留下一具活口。

但他活不了多久了。

伤者看着龙王，好像认得他，顾慎为想起来，诸王聚会那天，此人是大都尉唯一的护卫，小小地亮过一招，是名高手。

在晓月堂迷药面前，高手大概没有出手的机会。

他又吐了几口血，终于决定信任龙王。“有……有内奸……告诉……告诉……”

告诉谁，他没能说出来。

杀手们回来了。抬回来八具尸体，韩无仙又回到聂增背负的藤椅上，嘴里低声哼着曲调。

五名金鹏杀手比较持重，放下尸体退到一边，包括聂增在内的六名龙王杀手却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在此之前，他们唯一的正式行动就是救援韩无仙，策划多日，体现出来的更多是胡士宁的本事。

五名少年杀手跪下。聂增稍一犹豫，也跟着跪下，韩无仙只能双腿盘在椅子上，她不能下地，刚才展示的轻功主要依靠双手支撑，可不能时时刻刻使用。

顾慎为明白少年的期望，觉得他们配得上这个荣誉。于是掏出匕首，轻轻划破左手手心，将鲜血依次在涂抹在六名少年额上，接着用右手在尸体上沾染血迹。再次涂抹少年额头，盖住自己的血。

六名少年从传功教师那里了解到流程，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拔出狭刀插在地面上，左手握住刀柄，右手从刀刃上划过，在额头抹上第三层鲜血。

主人、敌人、本人，三层血迹组成的血誓完成了，虽然还是比最原始的仪式简化了许多，仍然具有一种神秘的庄严感，连韩无仙也扭过身来，好奇地观看。

上官飞感到心在发颤，他不是冲动的人，如果有人说起这种仪式，他会不屑地称之为“华而不实”，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效忠，甚至想跪下跟少年们一块接受血誓。

可他不是杀手，他管住了自己的膝盖。

五名金鹏杀手见证了这一切，面无表情，没人知道这一场景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

顾慎为查看八具暗杀者的尸体，只有两具肯定是晓月堂弟子，瞧着眼熟，其他人都是男性。

韩无仙也认得这个两人，“她们小时候还从我手里拿过糖呢，当然，那不是真糖，是呕吐药，她们挺过了我的训练，却甘心投靠荷女，唉，我挺喜欢这两个小姑娘，亲手杀死她们令我加倍开心。”

聂增再也忍受不住了，“你没有一点感情吗？”

韩无仙软弱得像一条蛇，扭曲身体，以一种在外人看来极为不可能的姿势，将左脚伸过聂增的肩膀，在他眼前晃了晃。

光溜溜的脚掌近在咫尺，踝部的伤疤触目惊心，聂增的脸颊比额头的血迹还要红，“拿开，你干嘛？”

韩无仙停了一会才收回脚掌，“铁链穿过去的时候，她们两个也在场，你听过晓月堂堂主的惨叫和哀求吗？嘿，小孩子，哪来的资格谈‘感情’？等你爱上一个人，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

聂增怒目而视，可惜看不到背后的人，他是杀手，才不会爱上任何人。

顾慎为没有理睬这一幕，事情发生变化，他由观战者变成了参战者，得迅速解决眼下的问题，于是命令聂增、韩无仙与五名金鹏杀手即刻返回龙军营地，调兵前来接应，他与五名少年杀手留在原地看守尸体，上官飞领命前往近侍军营地叫人。

离曼这两天一直留在近侍军营地，跟朋友们接触，为龙王打探消息，顾慎为希望他今天能派上用场。

最先赶来的人不是近侍军，而是同样从西边赶来观战的日耀王托赛。

在一百名银甲卫兵、千余名普通骑兵以及数十名武功高手的保护下，托赛疾驰而至。

顾慎为与五名少年潜伏在草丛中，十多具尸体只能简单地掩饰一下，大军就在几十步以外经过，隆隆的马蹄声震得地步微颤，只要有一名士兵扭头张望，也可能看出问题。

军队经过，草原上留下一条明显的碾压痕迹，顾慎为稍稍松了一口气。

上官飞终于赶回来，身后跟着七八名军官。

军官们跳下马匹，直奔遇刺者的尸体，查看之后全都沉默无语。

离曼也在其中，指着另外八具尸体，“他们是刺客？”

顾慎为点点头。

一名军官看样子是众人的首领，“没有活口。”

“没有。”事实突然，韩无仙与杀手们能追上刺客就已不易，对手又是晓月堂弟子，想留活口可不容易。

军官疑惑地看着龙王，“你正好赶上，没来得及救人，也没抓住俘虏？”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

离曼上前介绍，“这位就是龙王，这位是近侍军千夫长阿哲巴。”

顾慎为记得这个名字，许烟微就是跟着这个人逃出监狱的，当时他才只是百夫长。

许烟微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暗示阿哲巴恋慕上官如，顾慎为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见到本人，听到不客气地质问，他感到一阵愤怒。

阿哲巴似乎感觉到了这股怒意，缓和语气说道：“请龙王见谅，大都尉遇刺，我一时间慌了心神。”

几名军官围在阿哲巴身边，“怎么办？圣日王正在那边挑战，全军都在等着大都尉。”

“把遗体带回去，先不要公布，见机行事吧。”

“这可挺难，咱们一群百夫长、千夫长，控制不住军队，总得有一名将军主事才行。”一名军官说道。

阿哲巴沉默片刻，他刚被提拔为千夫长，在军中没有多少威望，虽然朋友众多，却都是年轻人，军职不高，“只能这样，挑一位合适的将军，把大都尉的遗体交给他，由他公布死讯，然后咱们同时拥戴他为新首领。”

军官们显然要商议秘密事务，顾慎为与离曼走远，那五名少年杀手隐藏在附近，一直没有现身。

“唉，事情麻烦了，我们已经取得大都尉的信任，正要劝说他支持多敦王子，没想就发生这种事情，他怎么会离开军营？只带这么点人？”离曼显得很沮丧。

“他的护卫临死前声称有内奸。”

离曼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名军官，“很有可能，能劝说大都尉犯险出营的人没有几个，我相信很快就能查出内奸。”

“关键是谁会接替大都尉之职。”

离曼又望了一眼，“没错，龙王也知道，近侍军内部分裂很严重，各持立场，只有大都尉才能镇压得住，他一死，再想维持近侍军完整可就难了，咱们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拉拢到最大的一支。”

离曼有些话没说，想从近侍军分得一杯羹，光凭龙王的名号和几名贵族军官的身份可不行，必须得推出一位王族子孙。

军官们商议好了，没将结果说出来，阿哲巴邀请龙王一块前往近侍军营地，“如今的龙庭到处都是谣言，龙王最好亲自去一趟，免得有人说三道四。”

顾慎为同意了，没有叫出五名隐藏的少年杀手，而是暗示他们远远跟随。

龙庭废墟已经不远，顾慎为甚至能望见正在对峙的两支大军，还有观战的几支小股军队。

一队数百人的骑兵迎面驰来，在数十步以外开始分散，将运送遗体的队伍包围。

顾慎为不希望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斥候发现了阿哲巴等军官的行迹，引起日耀王的注意，他亲自率兵过来查看原因。

第六百七十六章相助

托赛抬起头，眯着眼睛望了望晴朗的天空，相信这会是完美的一天。

自己是多么幸运啊，他想，堂兄夸日王与父亲日耀王竟然在同一晚死去，使得他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两大股势力，从那时起他就有一种感觉，自己终会成为汗王，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达到顶点。

龙庭废墟上最强大的两股力量决战在即，一方的主帅竟然遇刺身亡，而尸体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日耀王看着与自己并驾齐驱的龙王，心中产生极大的满足与优越感，这名男子或许与罗宁茶关系暧昧，但是过了今天，他就再也不会是威胁，一名自封的西域小王，竟然想在北庭问鼎逐鹿，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龙王今天可是立了一大功，不过你私自放走翼卫红鸢，功不抵过，你好好想想吧，待会给我一个合理解释。”

日耀王的声音由和蔼过渡到严厉，行驶速度也随之加快，话音刚落，已经将龙王甩下一个马身。

距离即是权力，托赛第一次实践北庭王族中的规则，非常满意。

随从们蜂拥赶上，在日耀王与龙王之间形成严密的隔离圈，他们比主人更加熟悉规则，知道龙王已遭到驱逐，恐怕再没有翻身之力了。

阿哲巴等近侍军军官却向龙王靠近。

尸体被日耀王劫走，他们现在面临同样的处境：一旦新的大都尉上任。年轻军官很可能遭到贬斥。

“托赛这是要干嘛？”离曼首先问道，他还不习惯称呼对方为“日耀王”。

“他要亲自去向近侍军宣布大都尉的死讯。”阿哲巴叹了口气，由谁宣布死讯是一件很微妙的事情，他们本来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扶植倾向于多敦王子的统帅，结果却办砸了。

“近侍军会向托赛效忠吗？”顾慎为心中有几个小疑问需要解释。

“不会。”阿哲巴非常肯定，他在近侍军里待了八九年，对将帅与士兵们的想法都非常了解，“近侍军大都尉不能继承汗位，这是多少年来的规矩，不会因为托赛而改变。但是托赛可以在归还遗体的同时，要求立刻选出新帅，有他的参与，新帅忠于谁就不言而喻了。”

“托赛对拉拢近侍军一直很感兴趣，很可能已经确定了人选。”顾慎为猜到。

“乌措。”几名军官同时说出一个名字。

“乌措是近侍军万夫长之一，出身于日耀王的部落，拐弯抹角算是托赛的舅舅吧。”离曼解释道。

顾慎为沉默了一会，“你们想选谁？”

几名军官都看向阿哲巴，阿哲巴咬了咬嘴唇。“骨伦，近侍军副都尉。他是大都尉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来自于一个小部落，没有背景，我们都是通过他跟大都尉联系的。”

“待会进入营地，立刻去见骨伦，告诉他不要参与争位。”

“为什么？”阿哲巴等人都吃了一惊，他们是在犹豫之后才来拉拢龙王，对他没有完全的信任，更不习惯他突然下达的命令。

“起码不要参加第一轮争位。”顾慎为不能解释得太多。因为有许多事情他也只是猜测。

“第一轮？大都尉不会马上选出来吗？”阿哲巴代表众人问道。

“我想不会。圣日王在近侍军中也有支持者吧？”

军官们说出三四个名字，圣日王在龙庭沉寂已久，没多少势力根基，这三四个人跟他有点关系，其实称不上是真正的支持者。

顾慎为有一种感觉，日耀王托赛正在走进一座陷阱。

大都尉如果真是被内奸劝说离开军营，晓月堂弟子有很多机会刺杀他。却偏偏选在清晨，而且是托赛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不是韩无仙发现问题，尸体早就落在托赛手中。

顾慎为熟悉荷女的手段。因为那正是他的套路。

大都尉遇刺的消息已经由日耀王的士兵传扬开来，前方的士兵仍然严阵以待，后方的军营却向归还遗体的托赛开放。

龙王和军官们此时都成为不起眼的小角色，阿哲巴等人去见副都尉骨伦，离曼带着龙王到一顶帐篷里休息。

“他们得跟骨伦都尉商量一下，虽然大都尉之死令人悲痛，可这也是一个机会，不是轻易能放弃的。”离曼相信龙王，但他连近侍军军官都不是，只是以朋友身份留在营内，实在没多少影响力。

顾慎为点头表示明白，如果他是阿哲巴等人，也不会凭初次见面者的一句话，就放弃争夺帅位。

他站在帐篷门口，掀起帘子看了一会，“士兵们在放倒旗帜。”

近侍军每座帐篷前都竖有标明部属的旗帜，就在顾慎为观望期间，一面又一面地倒下，士兵们全都守在门口，配刀出鞘，围着旗帜低头默哀。

“总是这样，跟大都尉不熟的士兵们可以尽情悲痛，每日往来的将帅们，却要急急忙忙地忘掉他。”离曼生出许多感慨，“有时候我会觉得不可思议，老汗王活着的时候，大家都以为谁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可他被几个女人杀死了，死得那么容易，我知道这是事实，可我现在也没办法相信，那几名女奴可是北庭人啊。”

顾慎为也觉得不可思议，荷女的许多招数还是跟他学的，但她竟然能够定下暗杀老汗王的阴谋，其大胆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而她竟然成功了。

他和她之间的区别，就是那一丝疯狂。

离曼也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会，回到原处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感到最可怕的是什么吗？神一样的老汗王死了，竟然没人为他报仇，甚至不关心真凶是谁，互相指责互相栽赃，不过是抢夺势力的手段，龙王，请允许我说一句不客气的话，如果我是汗王子孙，肯定会把你杀了，因为你进过老汗王的帐篷，光凭这一点就够了。”

“很多人跟你的想法一样。”顾慎为没告诉离曼，翼卫们已经尝试过杀死龙王。

“唉，王子王孙相信你跟老汗王之死脱不了干系，却没有报仇的欲望，反倒是外面的那些普通士兵，只要一声令下，心甘情原为老汗王殉葬，可他们根本不相信老汗王是被杀死的，还以为他上天成神了。我看到北庭的巨大分裂，与之相比，王爷们之间的战争简直渺小到不值一提。”

顾慎为有些惊讶地看着离曼，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离曼抬头看着龙王，认真地问道：“北庭是不是真的要灭亡了？中原大军很快就会横扫整个草原，我们都会成为奴隶？”

“总会有一个北庭人重新统一草原，你不是很相信多敦王子吗？”

“那是从前，王族与士兵的分裂还没有这么明显，现在……我怀疑没人能拯救北庭了。”离曼抱住头，沮丧地长叹一声，这些话他憋了很久，跟朋友们不敢说出口，只能向不太熟的龙王倾诉。

顾慎为觉得离曼的消极另有原因，正想开口询问，阿哲巴进来，离曼听到声音立刻站起身，露出热望的神情，“怎么样？”

“骨伦都尉让你去一趟。”阿哲巴说道，离曼领命而去，他却留下来，“骨伦都尉决定参加推选，许多军官都支持他，但他很感谢龙王的提醒，事后他希望龙王能留在近侍军。”

日耀王托赛对龙王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骨伦是在委婉地向龙王提出保护承诺。

顾慎为未置可否，想了一会，回避了这次拉拢，“希望我是错的，不管怎样，这次暗杀是圣日王指使的，他绝不会坐视近侍军大都尉之职落在外人之手，小心他的手段，托赛和他支持的乌措不足为惧。”

顾慎为在路上提出建议的时候，军官们的态度是半信半疑，阿哲巴也不例外，可这一次，他却显得非常认真，甚至有一丝恭敬，“龙王猜得没错，圣日王已经提出停战，而且要跟几位王爷亲自来吊唁大都尉。”

“看来他胸有成竹。”

“就是不知道他支持哪一个，几个可能的人选都受到了监视，可这不是彻底的解决办法。”

顾慎为知道阿哲巴将离曼支走，单独留下来的目的了。

“上官教头经常来军营。”阿哲巴没有直奔主题，反而转到上官如身上，“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能受到这么多将士的喜爱，我没有别的意思……”

或许是觉得“喜爱”这个词不太恰当，阿哲巴有些急迫地想要解释，顾慎为打断他，“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是一位优秀的将领，理应得到将士们的喜爱。”

顾慎为并不意外，还在上官如很小的时候，她就展示出豪爽不羁的气质，在铁山匪营里如鱼得水，这也是一个不小的奇迹，上官如的美貌不输于罗宁茶，却能让接触者忽略这一点，而更多关注她身上的其它优点。

阿哲巴笑了笑，“上官教头非常忠于龙王，非常，近侍军不少将士受她影响，也对龙王抱有很深的好感。”

“说出你的想法吧，这种时候，咱们还是有话直说比较好。”顾慎为不愿再跟阿哲巴谈论上官如。

“我希望，骨伦都尉也希望，如果推选结果不理想，龙王能拔刀相助。”

第六百七十七章兵变

上官如到得正巧，在她之后不久，近侍军封闭了营地，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前线的高级将领被调回，两万多名骑兵则原地坚守。

“日耀王希望独占近侍军，所以不让其他王爷进营参与推选大都尉，阿哲巴他们正在想办法。”离曼负责传递信息，频繁进出帐篷。

上官如只带来很少的人，她也是来观战的，半路上听说重大变故，匆匆赶来，“大都尉是个好人。”她说，大概是唯一对此伤感的客人。

红蝠神情严肃地冲龙王点头，在另一名女兵的帮助下将帐篷门帘拉开悬挂，然后守在门外，表明上方便离曼进出，实际上是要避免闲言碎语。

顾慎为坐在一张矮凳上，双肘压在膝盖上，正好对着门口，可以望见外面的情形，离曼的那番感慨道出了某些真相，百夫长以上的军官们正酝酿一场暴风雨，普通士兵对此却无动于衷，他们单纯地进行哀悼，对匆匆往来的军官不看一眼，好像这些上司都是隐形的鬼魂。

“‘好人’在这种时候是多余的。”顾慎为盯着一群士兵，他们站在放倒的旗帜周围，低着头，虽然距离有点远，顾慎为分明看到士兵偶尔会进行眼神交流，似乎有人在小声说话。

上官如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扶着木刀，也向外张望，听到龙王的话，回头一笑，“真奇怪，我好像事先就知道你会说这样的话，听你的语气。似乎跟‘好人’有仇。”

顾慎为用冷漠的神情掩饰心中的怒意，在她面前，他的情绪特别容易产生不必要的波动，“仇恨跟好人、坏人无关，即使是扶危济困的大侠，也有上门寻仇的对头。你说大都尉是好人，可他死了，十万受他庇护的近侍军成为众人争抢的盘中美餐，本来可以恢复秩序的龙庭也会再度陷入混乱，这就是‘好人’做的事情。所以你觉得现在是‘好人’重要。还是不那么好的强者重要？”

上官如一直扭头听他说话，这时转过身，脸上笑容渐渐消失，“你也希望龙庭恢复秩序吗？”

顾慎为没想到上官如关注的是这句话，愣了一下，说：“不，起码现在不希望。”

荷女是他的敌人，她的整个计划疯狂而虚妄，但在计划的开头部分。跟顾慎为如出一辙，这并不奇怪。荷女的许多想法本身就是从他这里生发出来的。

离曼跑进来，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事态越来越紧急，他没工夫感叹，只能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真糟糕，托赛得到几名万夫长的支持，不仅拒绝其他王爷进营，还要马上推选大都尉。而且只允许十名万夫长和两名副都尉参加，他们选出来的人肯定是乌措。”

离曼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阿哲巴他们准备马上发起一场兵变。”

“兵变？”上官如小声惊呼，“可士兵们好像不想参与这件事。”

离曼摇摇头，“当然，不可能让普通士兵参与，那只会让事情更乱。近侍军有一百多名千夫长以及更多的百夫长，他们是中坚力量，只要能鼓动其中的三成，就能改变局势。”

刚刚慨叹过分裂的离曼。这时很自然地将普通士兵排除在决策圈之外，顾慎为听在耳中，觉得很有意思，“托赛带来一千多名卫兵。”

“在真正掌权之前，托赛不敢轻举妄动。”

“当心事后报复，就算是你们都喜欢的骨伦都尉当选，也未必会感激一群曾经以下犯上的军官。”

离曼神情黯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许多军官不愿意参加兵变。”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跟敌人结盟，参事的军官越多，事后的报复越少。”

“跟敌人结盟？”

“别再想着让骨伦当大都尉，询问其他军官的想法，把所有他们支持的人都加入备选名单，即使这个人可能是圣日王的傀儡，也要接受。”

离曼显然觉得这个主意不太靠谱，嘴巴开合，似乎有许多反驳理由，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匆匆跑出帐篷，去向阿哲巴等人传达龙王的意思。

上官如兴致盎然地旁观，脸上又浮现出笑意，“这就是龙王的手段，我可得好好学习。”

顾慎为哼了一声，他的心情很不好，保持冷静正变得越来越困难，“这是弱者和卑微者仅有的手段，你当然会觉得稀奇。”

上官如露出一丝歉意，随后长出一口气，“你忘了，我跟哥哥在逍遥海投靠你，一直在跟金鹏堡对抗，所以‘与敌人结盟’这种事，我一点也不觉得稀奇，只是……不太习惯。”

顾慎为心中的怒意烟消云散，当初书信往来的时候，他对上官如充满信任，甚至将决战的最后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可是一见面，却总觉得她是仇人，而不是伙伴。

这对上官如并不公平，对死去的那对大鹏鸟也不公平。

顾慎为的心绪再次起伏不定，最终被他牢牢控制，“我很习惯，我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个，大雪山、陀能牙、香积之国、逍遥海，甚至跟金鹏堡我都结盟了几次，就连我娶的王后也是为了一次结盟，我是这世上最朝三暮四阴险狡诈的人。”

说这些话时，顾慎为是骄傲的。

上官如似乎受到他的感染，双眸也在发亮，但她摇头，“你不是这样的人，因为你保护所有结盟者，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三哥的杀手现在归你指挥，你也没有借机除掉他们。”

“以后会的。”

“但只要盟期未过，你就不会，所以你一点都不阴险狡诈。”上官如的眸子越来越亮，“在龙庭禁区你肯为十几名部下出头，大家都敬佩你。”

“我肯出头是因为我知道……总之那是一笔有惊无险的买卖。”

“不管怎么说，你都不是你想象的坏人，我知道你杀了许多人，但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滥杀无辜，你不是木老头。”

木老头在外面咳了两声，他现在是好姑娘的忠实跟班。

上官如笑了笑，“从前的木老头，你杀人不是为了乐趣。”

顾慎为隐隐感到有一张网在向自己罩来，这让他非常警惕，“如果你是在为金鹏堡求情，实在太早了一点。”

上官如愕然，慢慢低下头，她想分辨，可是突然发现自己心中其实是藏着这个念头的，那是一个美梦，她从来不敢多想，有时候却会不由自主地为实现它而努力。

离曼兴奋地冲进来，像一股飓风，吹散了淡淡的尴尬气氛，“成功了，至少有七十名的千夫长和五百名百夫长愿意起事。”

剩下的事情不用多说，就在帐外，成群结队的军官们正向中间的主帐走去，为了避免更多的指责，所有人都没带兵器。

士兵们似乎早已预料到会发生这一幕，头垂得更低了，对从身边经过的军官们视而不见。

“非常顺利。”离曼敬佩地看着龙王，“原来结成一伙的不只是阿哲巴他们，至少还有三四个比较大的团伙，找到领头人，一拍即合。托赛今天想达成愿望可没那么容易了。阿哲巴想问龙王，接下来该怎么办？”

托赛推举自己人当大都尉的愿望难以实现，阿哲巴等人也一样，骨伦如今只是几名备选人之一，并不占有绝对优势。

“阿哲巴的想法呢？”顾慎为无意成为某伙军官的军师。

“他准备继续结盟的策略，以副都尉之职拉拢几名万夫长和他们手中的军官。”

“这样很好。”

托赛坚定地点点头，好像已经彻底忘了那番关于分裂的感慨。

他刚要走，顾慎为叫住他，“等等，跟其他军官的结盟非常顺利？”

“非常顺利，几乎不用劝说，大家都反对托赛，嘿，他在千夫长以下的军官中可没有多少支持者。”

“警惕最主动的那伙军官，他们可能是下一步的劲敌。”

离曼又一愣，再次点头，匆匆跑出帐篷。

顾慎为看着上官如，“瞧，你说错了，托赛与我结盟，但我不想帮助他，更不想保护他。”

“跟托赛结盟的是小阏氏，不是你。”上官如已经摆脱心中的纠结，“谁都知道托赛嫉妒你，非杀你不可。”

上官如的目光显出一丝狡黠，“八嫂的本事可真大。”

“她是一个笨女人，自以为本事大。”

上官如笑出声来，“男人都喜欢笨女人，也经常栽在笨女人手中。”

“别说得好像自己很懂这种事情，这是许烟微该说的话。”

上官如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要不提我还真想不起来，这就是许烟微告诉我的话，她说……”她及时打住，脸却有点红了。

顾慎为没有追问，他感到奇怪的是，外面的军官兵变与自己生死攸关，他却一点也不紧张，也不想出去观望查看，他喜欢这顶帐篷。

“多久了，这好像是咱们说话最多的一次。”上官如转身望着还在默哀的士兵，头微微侧向一边，留给顾慎为一个落漠的背影。

远处的喧闹声突然传来，夹杂着愤怒与悲痛，将顾慎为从一个刚刚浮起的梦中惊醒。

军官兵变似乎不那么顺利。

第六百七十八章选择

日耀王托赛的美好一天蒙上了阴影。

在他最初的计划中，是在近侍军与圣日王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派出一支决定性力量，一举奠定胜局，然后与万夫长乌措里应外和，分割十万骑兵，为自己取得最大的一头。

事情发展比他想象得顺利，大都尉遇刺，借着送还遗体，他得以进入营地，有望拿下整支军队，他怎么也想不到，一群低级军官会坏了大事。

帐篷外，成百上千的军官在高呼为大都尉报仇，帐篷里，十名万夫长和两名副都尉聚在一堆切切私语，神情倒是颇为严肃，只是半天过去，没有制定出任何计划。

托赛作为唯一的旁观者，脸色阴沉，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近侍军是北庭最强大的一支力量，向来以忠诚闻名，什么时候允许一群奴隶如此嚣张了？”

“他们不是奴隶。”一名万夫长纠正道：“而是各部落送来的优秀子弟，服侍汗王，今后……”

“今后还会成为家族的中坚力量，是维系北庭统一的基础。”托赛冷冷地说下去，这些套话他从小就听熟了，“在近侍军没人教他们服从命令吗？还是今天的近侍军跟从前不一样，能够以下犯上了？”

“军官们的表达方式或许不合时宜，但他们想为大都尉报仇，一点错也没有。”副都尉骨伦站出来了，这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长着一张严厉的长脸。说话时不卑不亢，甚至有一点要分庭抗礼的意思。

托赛早就想到骨伦会是自己的敌人，让他意外的是，这十二名能决定近侍军命运的将领，刚才还对自己唯唯诺诺，一听到外面的呼声，立刻改变态度，开始敷衍自己。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代言人，这种时候，乌措应该表现出立场与忠诚。

乌措与骨伦年纪差不多。身宽体胖，长着一捧茂盛的络腮胡子，显得极为豪迈，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

谨慎在今天是一项多余的品质，乌措能当上万夫长全是日耀王家族支持的结果，他必须坚定地站在托赛一边，“咳，是这样。大都尉遇刺，此仇当然要报。还有老汗王的仇，更是得报，否则咱们这些人的脸都丢到天边去啦。可是要报仇就必须有一个主事的人，群龙不能无首，所以当务之急还是马上选出新的大都尉，由大都尉下令，外面的军官自然会服从。”

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托赛点点头，挑衅地看着骨伦。看他还能出什么招。

骨伦没说话，其他将领也都保持沉默。

托赛觉得自己即将取得胜利，外面的喧闹声却突然抬高，好像军官们已经失去控制，正要冲进帐篷。

帐帘一掀，进来的是一名卫兵，神色慌张。匆匆行礼，“军官们要求面见诸位大人。”

“哈。”乌措发出短促的笑声，“外面有多少人？”

“大概……大概五六百人。”

“告诉他们，主帐太小。容不下他们。”

“军官们会派出几名代表……”

“胡闹！”乌措怒斥一声，想起自己现在还只是万夫长，上面有两位副都尉，“军官们得寸进尺，此风绝不可长，请两位大人速作定夺。”

两名副都尉互视一眼，想法都差不多，骨伦有了底气，“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能墨守成规，为什么不让军官代表进来谈谈呢？北庭如今没有汗王，不管谁当大都尉都不能名正言顺，军官们的承认与支持非常重要。”

托赛义愤填膺，他是老汗王的孙子，也是未来的汗王，有他在，一切自然名正言顺，骨伦说这样的话，几乎相当于公开反对自己。

十几顶帐篷以外，顾慎为仍然坐在矮凳上倾听，上官如翘脚遥望，“阿哲巴他们会成功吗？”

“会。”

龙王回答得如此肯定，上官如反而疑惑了，扭头看着他。

“托赛高傲自大，但还没有愚蠢到家，不管他愿不愿意，只能接受军官们的要求。”

话音刚落，一直在军营里蹿来蹿去的上官飞跑进来，冲妹妹点点头，兴奋地对龙王说：“闹起来了，这回真是闹起来了，其他军官也都赶去支援了，谁要是置身事外，就会被看成胆小鬼和叛徒，呵呵，没想到大都尉遇刺会带来这样的后果。”

上官如跟军官们有过接触，更了解他们的想法，“在北庭，近侍军是一支独特的军队，其它军队从统帅到士兵都来自固定的几个部落，共同效忠于一位王爷。近侍军里只有士兵来源固定，一多半军官是从所有部落挑选的贵族，顶多服役十年，还是会回到本部落的军中。按北庭的标准，他们对近侍军的确不是特别‘忠诚’。”

上官飞更兴奋了，“既然这样，龙王干嘛不把这支军队抢到手，有了十万近侍军，几乎可以横扫草原，更不用说……”

更不用说攻破璧玉城与金鹏堡，上官飞没办法说下去。

上官如替龙王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这些军官还是会效忠于本部落，而不是外人。近侍军里有一部分从士兵升上来的军官，他们立场更坚定，只会忠于新汗王。”

上官飞不太服气，还想劝说龙王，外面传来木老头的叫声，“上官飞你这个臭小子，快给我滚出来，我要检查你这几天练拳的进展，差一点，我拆了你全身的骨头。”

上官飞吓得吐了吐舌头，他可从来不是勤学苦练的典范，木老头也不是心慈手软的明师。

上官如虽然是妹妹，在双胞胎哥哥面前却总是扮演父兄的角色。她已经知道上官飞学习五洞拳的事情，严肃地提醒道：“不准你再杀人练功，木老头，以后他杀的人要算在你身上。”

“啊？”木老头觉得自己真是冤枉，转而用更严厉的声音说：“上官飞，再敢杀人，我……切了你的小东西，把你送到望城巷接客。”

上官飞服服帖帖地走出去，半句抱怨也不敢说。

听到木老头的粗俗威胁，上官如脸有点红。回头看见龙王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目光前所未有的柔和，已经接近于一次浅浅的微笑，“你在笑话我吗？”

看到上官如教训哥哥，顾慎为恍然回到了金鹏堡，那是一段耻辱的经历，在层层黑暗之中却偶尔也有一缕阳光。

远处的喧闹变成了欢呼，提醒顾慎为他活在现实世界中。

离曼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成功了。千夫长也有资格参加推选了。”

托赛同意得极为勉强，他心里很清楚。所谓替大都尉报仇只是一个借口，军官们别有用心，可他没有选择，高级将领当中，只有乌措是他坚定的支持者，其他人无不或明或暗站在军官们一边，突然之间，日耀王成为弱势一方，他带来的一千多名卫兵。甚至没有军官的数量多。

“万夫长和副都尉会推出四名备选人，军官们可以推出一位，就在这五个人当中推选大都尉，不是特别理想，但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离曼有点遗憾，觉得胜利不够彻底。

“恐怕这会花掉很长时间。”眼下的近侍军营地里波澜起伏，局势转眼就可能发生变化。顾慎为担心夜长梦多。

离曼叹了口气，“没办法，军官是临时结盟的，却只给一个备选人名额。龙王可以想象，这会争得多么激烈，初定是今晚子夜推选，明天凌晨宣布结果。”

“外面的王爷呢？”

“二更时会让他们进来，所有王爷只能旁观，不能推选。”

听上去很合理，顾慎为甚至心生疑惑，荷女与圣日王是否预料到了这一场军官兵变？他们给日耀王托赛安排的陷阱又在哪？

离曼走出帐篷时显得极为紧张，军官们的结盟为时短暂，马上就要展开你死我活的争斗，他对结局没有多少把握。

顾慎为拒绝给出意见，虽然他有一些想法，但是在这种混乱的局势里，每一种选择都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让他从神机妙算的“军师”变为导致失败的罪人。

“龙王在军官们当中很有威望。”上官如轻声说。

顾慎为的感受并不明显，他心里有一个疑问，借机说了出来，“你跟这里的军官很熟？”

“嗯。”上官如大方承认，“在监狱里认识一些人，互相介绍，结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很好打交道。”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想从近侍军得到什么？”

“也有龙王猜不到的事情吗？”上官如微笑道。

顾慎为猜到了，但他无法理解，原由正是刚才上官如反驳哥哥的那些话，“这没用，你知道得很清楚，北庭士兵是不会加入龙军的。”

“总得试一试，大家还以为没人敢杀老汗王，结果怎么样？”在上官如眼里，龙王与哥哥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她不觉得自己前后矛盾。

“可是你……”顾慎为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不理解上官如干嘛要主动替自己做这种事。

上官如显然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仅存的一点稚气消失无踪，“你会保护投靠你的人，我不想草原变成杀戮场，所以希望近侍军成为你的部下。”

联想到阿哲巴等人上午的反应，顾慎为觉得这个计划跟荷女一样不切实际，“唯有杀戮才能让我获益。”

“我会为你争取另一个选择。”上官如语气坚定，露出“十公子”才有的傲气。

顾慎为解下五峰刀，横在膝前，“如果推选结果不是骨伦，阿哲巴希望借我的刀解决问题，我同意了；托赛想除掉我，我会先发制人，他逃出近侍军，也会死在自己的营地里；荷女跟圣日王，已经在我的刺杀计划中。瞧，除了你，人人都想让我拔刀，这是我唯一的道路，选择？你有，我没有。”

第六百七十九章冲动

身为汗王子孙，托赛有资格将草原上的任何一项帐篷当成自己的家，在近侍军营地更不例外。

一名亲随替他卸下华丽的盔甲，另一名则用凉水泡过的湿巾擦拭他脸脖上的汗液。

“真是闷热。”托赛随口说道，想显出平易近人的风格。

顾慎为赞同地点头，但没有说话，万夫长乌措拉开脖领，用粗壮多毛的大手往里面煽风，“热得我这身肉都要化了，比哪一年都要热，底下人都说老汗王是火神升天，看来还真有道理，我觉得龙庭那场大火好像还没熄灭。”

托赛推开两名随从，垂头默哀，乌措急忙整顿衣甲，肃穆地陪着默哀。

“还有四个时辰。”托赛的语气干脆利索，带有成竹在胸的紧迫，“这是一场战斗，主帅之间的决战，绝大多数士兵可以旁观，个别人却能得到与主帅并肩战斗的荣誉。”

“希望我是得到荣誉的人之一。”顾慎为冷漠的外表是个很好的掩饰，即使在说谎的时候也显得镇定自若。

托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有马上给予回答，而是仔细地打量龙王，“我不是中原人，所以有话直说。”

“这样最好。”

“龙王让我很失望。”托赛目光炯炯，试图制造某种穿透力，“你好像还没有认清身份与形势，在我的庇护之下自行其是，蔑视甚至违抗我的命令。”

顾慎为微微昂头，他擅长说谎。但是有底线，托赛已经越过这条线，因此他也要有话直说，“我想这中间有误解，我不知道小阏氏是怎么说的，可这是平等的结盟，日耀王当然是主帅，但我和龙军不是你的部下。”

托赛愣住了，短短几天，他迅速学会了王者的风度。却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直白的反抗，在他的印象中，王者是不该经历这种事的。

然后他愤怒了，从随从手中夺过佩刀，大步走向龙王。

乌措及时抱住日耀王，“王爷息怒。”

“他怎么敢？”托赛惊诧地问道，没有执意前进。

乌措轻轻接过托赛的刀，交给慌乱的随从，拍拍年轻王爷的后背。“请允许我说一句难听的话，龙王道出的乃是实情。他是西域的国王，受邀来访的贵客，就算跟汗王平起平坐也不为过。”

托赛似乎要将怒火倾泄到乌措身上，但是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他强行压住情绪，仰头哈哈大笑，“龙王直来直去的脾气还真像草原男儿，没错，咱们是平等的盟友。理应互惠互利，而不是谁指挥谁。”

“日耀王是我方当之无愧的主帅，当然有权指挥。老汗王的头颅已有下落，五日之约仍然有效。”

托赛挥挥手，“那件事先不着急。”

门口卫兵进来通禀：“将军们到了。”

二十七名千夫长鱼贯进入，帐篷立刻显得拥挤，托赛正期待这一刻。客气地请龙王退到自己身边，咳了两声，说道：“你们都是我家的臣属，你们的父亲此刻正在我的军队里待命。”

有人想要跪下。可是地方太狭窄，反而引起一阵骚乱，托赛拍手制止，“今天不拘礼数……”

万夫长乌措示意龙王跟他一块绕出帐篷。

外面更热，乌措恼怒地望了一眼太阳，马上败下阵来，拉着龙王走出几步，“王爷年轻，初登大位还不是太适应，有些话就让我来说吧。”

“好。”

“近侍军一共有一百二十一位千夫长，其中三十四人是永久军官，剩下的人来自各支部落，只服役十年。”

这些事情顾慎为都知道，他还知道托赛召见的二十七名千夫长不都是日耀王家族的部属，还有夸日王的臣民。

乌措说这些只是想强调一个事实，“近侍军肯定会投靠王爷，大势所趋，他就是未来的汗王。”

“我对此深信不移。”

乌措笑了笑，龙王的谎言可瞒不住他，但他不想揭穿，“事有万一，如果我不能当上大都尉，王爷就得不到近侍军，这是最坏的结局，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乌措的暗示很明显了，顾慎为拍拍腰下的刀鞘，“希望我的刀能帮上忙。”

“呵呵，刀很有用，更有用的是人，香积之国的上官教头好像跟军官们很熟。”乌措语气随意，目光却紧紧盯着龙王的脸，捕捉他的每一丝变化。

顾慎为稍微压低声音，“上官教头会尽可能发挥她的影响力。”

乌措满意地点点头，可他知道所谓的忠诚与信任是多么的不可靠，货真价实的威胁好比菜中的盐，只需一点，就能让平淡无味变得鲜美可口，“太好了，有件事王爷刚才可能是忘说了，不管明天早晨谁当上大都尉，都可能在龙庭引发一场混战，为了安全起见，王爷私自做主，将龙王的王后与女眷都接到他的营中，派重兵保护。”

“非常感谢王爷免除我的后顾之忧。”

龙王告辞，乌措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年青人不好掌驭，但一想到手中的人质，他又放心了。

密闭的帐篷里，上官如正跟阿哲巴等七名军官热烈地讨论，好像她也是近侍军的一份子，看样子军官们承认这一点。

看到龙王进来，众人闭嘴，上官如起身冲他招手，“你回来得正好，出个主意吧。”

军官们面露警惕之色，阿哲巴抢先问道：“龙王跟日耀王谈得怎么样？”

“他召见了二十七名千夫长，要求他们效忠自己。”

“临时抱佛脚，日耀王的反应还真快。”一名军官鄙夷地说，诸王早就开始在千夫长甚至百夫长当中拉拢势力。托赛是动手最晚的人。

“他还要用到我的刀。”

没人说话了，两军对阵，谁也不怕一个龙王，十步之内，没人能对这柄刀坦然处之。

“日耀王还希望上官教头能说服你们效忠于他。”顾慎为将实情全部托出，他相信要不了多久传言就会满天飞，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

上官如不屑地撇撇嘴，“托赛还真看得起我，我可没向他表示过效忠。”

“龙王是怎么回答的？”阿哲巴不太自然地问道。

“我同意了。”

军官们一片哗然，阿哲巴喝住众人。“当着托赛的面，龙王当然得说同意，咱们不都一样吗？”

军官们冷静下来，一人问道：“龙王的真实想法呢？”

“我的真实想法是，今后谁对我的帮助最大，今天我就向谁提供帮助。”

龙王的回答势利而直白，军官们大都与他年纪相仿，对这种风格却非常不适应，他们更喜欢听豪言壮语和情义忠诚。有人提出质疑，“龙王只有一口刀。他能提供什么帮助？”

“如果推选结果不是骨伦都尉……”阿哲巴比其他军官更成熟一些，也是最早拉拢龙王的人。

“咱们自己不能动手吗？非得用到别人的刀？”一名军官很不服气。

“你怎么不明白？”阿哲巴显得有些烦躁，“不管谁当上大都尉，身后都有一群支持者，他们会拼命保护自己的人，就像咱们保护骨伦都尉，在这种情况下，营地里还有谁比龙王更适合……”

阿哲巴没将“刺杀”两个字说出来，顿了顿继续道：“机会短暂。一旦新任大都尉走出帐篷接受士兵的效忠，再杀死他就会在军中引起巨大的混乱，谁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

军官们沉默片刻，一名最年轻的军官说：“龙王当众杀人，难道不会受到惩罚吗？”

顾慎为解释这个问题，“第一，我需要有人将我带进公布结果的帐篷。这一点很容易，日耀王会想办法；第二，我需要一场小小的混乱，欢呼也好。反对也罢，总之要人挤人人挨人。”

“然后呢？”

顾慎为看着这名比自己还要小两三岁的贵族军官，“杀人的办法有许多，有几种不留痕迹，我会用到其中一种，只要你们不出卖我，就不会引起怀疑。”

“我们绝不会出卖龙王。”军官们七嘴八舌地表态，他们都是今天早晨第一次见到龙王，对这个脸色苍白落落寡欢的同龄人不是特别有信心，总觉得传言以及上官如的描述有夸大其辞的地方，可是当龙王平淡地说出这几句话，他们突然信心满满，甚至产生一丝恐惧。

“杀人的方法有许多”，这几个字只有从龙王嘴里说出来，才具有独特而强大的威慑力。

“这么说，龙王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阿哲巴略显激动。

“我要听听今后你们会给我什么帮助。”

军官们一致看向上官如。

上官如已经彻底失去杀人的意志，但是听到龙王的话，还是让她的心怦怦乱跳，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他们会跟龙王一块前往西域，迎接多敦王子，将疏勒国让给你。”

“骨伦都尉也是这个意思。”阿哲巴补充道，这意味着十万近侍军都会开往西域，比顾慎为之前借兵两万的计划要庞大得多。

“我的刀归你们使用。”

又一次结盟，顾慎为觉得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阿哲巴等人告辞，红蝠要挂起帐帘，在上官如的示意下停手。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上官如问：“你刚才的承诺是真心话？”

“你知道我不可能投向托赛，所以真话与否并不重要，时势所迫，我只能与他们站在一起。”

上官如长出一口气，显露放松的笑容，“在这种事情上，我总是看不清楚。”

“我就要动手杀人了，你不反对吗？”

“我不是出家人。”上官如早就想到这个问题，已经提前准备好答案，“而你也不是滥杀无辜的魔头，所以我没什么可担心的。”

阴谋诡计的纠缠，杀戮在即的紧张，还有那双眸子里意味深长的笑意，混合而成一股如午夜暗香般的微妙气氛，在顾慎为明白之前，他已经失去控制，将她揽入怀中，甚至没听清她刚刚说过什么。

第六百八十章外力

积蓄已久的洪水冲破堤坝，挟带毁灭性的力量吞灭路上的一切。

顾慎为觉得自己即是洪水，又是被洪水吞灭的牺牲者，怀中的身体在挣扎，可是跟这股力量相比微不足道，并且很快与他融为一体，一起在洪水中跌宕起伏。

理智多年筑就的坚固防线就这么毁于一旦，他不去想，也不敢想，因为他知道思考的结果是什么，此时此刻，本能占据绝对上风，他有意让自己的脑子里空白一片，不给理智丁点余地。

顾慎为不是无情无欲的苦行僧，女人所能给予男人的欢愉他大都领略过，在所有短暂的关系中，他都是主导者，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彻底迷失在欲望之中，没有所谓的主导者，甚至没有欢愉的感觉，一切水到渠成，一切自然而然。

这是坠向无底深渊的美妙旅程，死亡伴随着狂欢，终结凝望着开始。

两人已经失去自持的力量，唯有外力能将他们分离。

只需要极小的一股外力，不过是掀开门帘的微弱声响，理智终于反败为胜。

顾慎为退后两步，他以为已经毁掉的一切瞬间重建，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减少。

上官如仍站在原地，炽烈的火焰仍在唇上燃烧，余温传遍全身，她的理智从来没有那么强大，这时也没有迅速重掌主人的思绪。

阿哲巴尴尬地站在门口，心中五味杂陈。明知会是这样，仍不希望看到这一幕，起码看到的人不要是自己，“我……一会再来。”

“不，这只是……你有什么事？”在理智的世界里，顾慎为庆幸有这样一位打扰者。

“没什么事……其实……”阿哲巴语无伦次，目光像一块烫手的木炭，被他四处乱丢，就是没办法脱手，最后他看着龙王。终于稳定下来，“是这样，所有千夫长能推出一位备选人，大家为这事争得不可开交，不知道龙王有什么意见？”

顾慎为走进帐篷之前，上官如与军官们热烈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当时请他拿主意，说来说去却给忘了。

“万夫长以上的将领们将推出四位备选人，骨伦都尉会在其中吗？”

“大家等的就是这个消息。应该会，他是副都尉。是最有资格的继任者之一。”

“那你们就推一位支持者最少的备选人吧，容易达成妥协，也不会对骨伦造成威胁。”

“大概也只能这样了，谢谢你，龙王，还有，呃，上官教头。”

上官如茫然地看了阿哲巴一眼，一反常态地默然无语。

阿哲巴有些慌乱地向外走去。在门口托着帘幕，犹豫了一会，正要放下，顾慎为说道：“请你帮我把它挂起来。”

阿哲巴面红耳赤，匆匆忙忙地挂好门帘，突兀地向里面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惹得红蝠疑惑不解，忍不住扭身也往帐篷里望了一眼。

这回轮到顾慎为感到尴尬了，左手扶住刀柄又放开，如是三次。也没找出合适的话来。

上官如露出黠慧的笑容，“没用的，传言会比推选大都尉的速度还要快，你否认不了。”

顾慎为后悔让阿哲巴挂起门帘了，因为他没想到上官如还会提起刚才的事情，“阿哲巴看样子是个嘴严的人……”话刚出口顾慎为就明白这根本不是问题的关键，自己这是在逃避，“让我们把这件事忘了吧。”

“为什么？”上官如的双颊透出一层粉红，与羞怯无关，而是倔强个性的体现。

“为什么？”顾慎为实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却又必须回答，他压低声音，“因为我有一位王后，因为你是独步王的女儿，因为你……害死了那对大鹏鸟，第二次杀光我的亲人。”

在那一刹那，驯服已久的愤怒与仇恨猛烈地高涨，力量之大几乎与刚刚结束的情欲不相上下。

上官如惊恐地后退一步，龙王所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心知肚明，可他一向精心控制，以至于她渐渐忽略了仇恨的真实面目，当它露出真容时，比她想象得要恐怖百倍。

“喝酒喝酒！吃肉吃肉！”木老头的声音远远传来，再一次，外力打破了无法自行结束的困境。

木老头双手两托一只大酒坛，像三个木老头并肩而行，上官飞举着还插在扦子上的几大块烤肉，兴高采烈地走进帐篷，木老头招呼外面的卫兵，“一块吃，饿了一整天，要不是我手快，还得接着挨饿。”

红蝠担忧地看着教头，上官如招手，她才带着五名卫兵一块进来。

上官飞警惕地盯着烤肉上正在滴落的油脂，“真惨，营地里连仆役都不干活了，要我说，大都尉死了，别的人还得活着，把将士们饿坏了，谁来打仗？”

左腿膝窝被狠狠踹了一脚，上官飞差点摔倒，勉强站稳，身上却沾了好几团油脂，他吃惊地扭头看着木老头，没敢发怒，“干嘛？刚才你还说大都尉是个傻瓜……”

在木老头的暗示下，上官飞终于注意到妹妹的神情不太对劲儿，眼眶好像是湿润的，“咦，你怎么……”

“不管别人，咱们喝酒吃肉。”上官如大声打断哥哥的话，“拿碗来，要大碗。”

这是一场热闹的小型宴会，仅仅是为了不干扰附近仍在哀悼的士兵，众人才没有大声喧哗，只有木老头不在乎，与好姑娘拼酒，逼上官飞跳祝酒舞，得空就夸赞红蝠的美貌，“真搞不懂，北庭的男人都是怎么回事？我要是年轻十几岁，嘿嘿，你就会看见好姑娘追杀我替你报仇了。”

红蝠显然不太在意木老头的调戏，她在香积之国的时候是贵族家中的美姬，遵照主人的安排接待男人是她的工作之一，只是加入军队之后才摆脱从前的低贱身份，她很愿意配合木老头调剂帐篷里的气氛，“你怎么知道没有北庭男人喜欢我呢？”

顾慎为吃了几小块肉，滴酒未沾，迅速从纷杂的情绪扰乱中走出来，认真思考眼下的局势，他制定了好几个刺杀计划，大都尉之死却打乱了部署，如果明天早晨公布的人选不如意，他纵然制定更多刺杀计划也没有用。

临近傍晚，离曼跑来，吃了一点剩肉，大家知道他有话要说，木老头拉着上官飞又去闲逛，红蝠等人继续在帐外值守。

“阿哲巴他们定出备选人了？”上官如问道，她喝了不少酒，肉却没吃几块，刚好有一点醉意，头脑反而更加清醒理智。

“还没有，不过主帐那边已经敲定了四个人，骨伦都尉和万夫长乌措都在里面，千夫长这边争得比较激烈，还有许多百夫长觉得自己有功，也应该发表意见，总之一团糟，我看二更天王爷们入营之前是不会有结果了。”

顾慎为知道离曼跑来的目的绝不只是通报结果，于是注意观察他的神情，阿哲巴的嘴似乎很严，离曼不像是知情的样子，于是问道：“内奸的事情调查得怎么样了？”

离曼惊讶地抬起头，因为龙王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心事，“就这件事最麻烦。”

“怎么了？”上官如对这件事也很关心。

离曼向帐外望了一眼，上官如叫道：“红蝠，帮我们把灯点着。”

红蝠进来点燃油灯，出去的时候放下帐帘。

离曼压低声音，“从前天早晨一直到昨天入夜，大都尉总共与十五拨人见过面，我和两名军官将每拨人都调查了一遍，基本都是在商议军务，有当事人证实，没什么可怀疑的，只有一次，是在昨天下午，四位将领面见大都尉，说过什么谁也不知道，我们也没办法求证。”

“所以你们觉得，鼓动大都尉离营涉险并且泄露消息的人很可能是这四位将领？”上官如问道。

“嗯。”离曼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半天没说话。

“骨伦都尉也在那四位将领当中。”顾慎为猜道。

离曼艰难地点点头，“其实我们早该想到的，骨伦的职责之一就是统领卫兵，阿哲巴问过他，他说自己也是受骗者，精心策划了防护措施，保卫的却是一顶空帐篷。”

“中间会不会有误会？”上官如觉得现在就认定骨伦是内奸似乎太仓促了一些。

离曼长叹一声，“我和阿哲巴都希望这是误会，我们找来这两天的每一班卫兵，确保不会产生遗漏，就这十五拨人，绝不会错，每一拨的证人至少有两名，只有骨伦……”

“还有三位将领是谁？”

“说实话，我现在完全糊涂了，另外三位都是万夫长，其中一个是乌措，而且巧得不能再巧，这四个人就是将领们刚刚决定的四名备选人。”

这回连上官如也不能怀疑了，“可是，怎么会……乌措是日耀王的人，骨伦一直倾向于多敦王子，他们更像是敌人……”

顾慎为心中却已雪亮，“就是这样，托赛走在死路上还不自知，即将送他一程的正是乌措。”

“他们都被圣日王收买了？”离曼虽然查出事实，自己却不敢相信。

“收买、威胁，圣日王两招都很擅长。”顾慎为没有丝毫犹疑。

“现在怎么办？”

“就看千夫长们能不能推出一位有实力的备选人了。”顾慎为看向上官如，晚餐以来第一次与她对视，“野马找过你了？”

韩芬对荷女非常忠心，但她不会撒谎，她说过野马要为圣日王拉拢上官如，这件事十有八九已经发生过，上官如没有提起，顾慎为就只能直接发问。

第六百八十一章练拳

突然发现自己支持的人是名隐藏的内奸，军官们心里很不好受。

他们都是贵族，在各自的家族中备受宠爱，加入近侍军不只是一种义务，也是历练，趁机培养人脉。

在这里拉帮结伙、勾心斗角的事情少不了，可他们仍然重视荣誉与忠诚，团伙一旦形成，极少发生背叛。

骨伦等四名将领出卖大都尉的行为由此显得分外扎眼。

离曼道出实情不久，阿哲巴与一群军官不请自来，比白天多了一倍，达到十五名，他们是团伙的全部核心，外围还有一百多名千夫长和百夫长，是近侍军中不可小瞧的一股势力。

阿哲巴通常是他们默认的首领，这回却少言寡语，站出来说话的是另一名千夫长。

后进来的人放下门帘，帐篷太小，十五名军官只能站成三排，千夫人居中，生硬地向龙王快速点下头，开始陈述自己的希望，“听说龙王准备站在多敦王子这一边，我们非常高兴，能有龙王这样的帮手，殿下大业指日可成。既然是自己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眼下形势危急，我们希望龙王能即刻拔刀相助。”

“拔刀相助的意思是？”

“骨伦四人明显是暗杀前大都尉的元凶，绝不能让他们接替职位，我们想现在就动手报仇，然后率领忠诚的士兵前往西域投奔殿下。”

这是一个破釜沉舟的计划，军官们却信心满满。包括阿哲巴在内，全都期待地盯着龙王。

顾慎为微微垂下目光，表示自己在认真考虑这个计划与邀请，然后他看着众人，说道：“感谢诸位的信任，但是很遗憾，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拔刀？”

“这种情况下？什么情况？”千夫长惊愕万分，龙王的拒绝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龙王下午还同意暗杀新任大都尉……”另一名军官也想不通两起暗杀有什么区别。

顾慎为做出解释，“下午的计划是一次暗杀。我有把握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现在的计划实际上是一场血腥兵变，非我所长，而且，我是外人，难以承担分裂近侍军的罪名，抱歉，我只能让诸位失望了。”

军官们的确很失望，在一场小规模的暴乱中。龙王的刀价值巨大，有些人还想继续劝说。有些人已经冷下脸，千夫长属于后者，“既然这样，就请龙王等待结果吧，我们仍然欢迎你一块前往西域投奔殿下。”

“乐意之至。”

千夫长转身向外面挤去，一名军官小声提醒：“当心龙王泄密。”

阿哲巴抢先回道：“我保证龙王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军官们陆续离去，隐隐有不满的声音传来，“龙王没替托赛保密。”

离曼尴尬地留下，想了一会。说：“我去看看……”

又剩下顾慎为与上官如两人，气氛却已经截然不同。

“你还有别的理由。”上官如说。

“嗯，最大的理由是这群人成不了事，如果骨伦真是内奸，他们必败无疑，之前我对他们的判断是错误的。”

“你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上官如越发不解。

“他们邀请一个人参加事关生死存亡的冒险计划，事先却不做任何试探。而且来了一大帮人，或许是想显示实力，在我看来，却是非常鲁莽的举动。不出意外的话，这场兵变的消息已经泄露，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陷阱。”

“你是说他们当中也有内奸？”上官如对这群军官当中的大多数人都很熟，难以想象他们其中的哪一个会做出背叛之举。

“或许有或许没有，我只知道鲁莽者保守不住秘密。”

上官如咬着嘴唇寻思片刻，“我得提醒他们。”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野马找过你了？”

“找过了，不是他，是他的手下，像你说的，只是‘试探’，连条件还没提出来，跟你一样，我也得先知道好处再做出决定。”上官如调皮地挤了一下右眼，匆匆离去。

顾慎为想不通，在他倾泄过怒火之后，上官如怎么还能如此轻松，好像他所说的三道障碍根本不存在。

而且上官如撒谎了，关于野马，她故意隐瞒了某些事情。

顾慎为拉回思绪，不管怎样，他相信上官如绝不会在背后暗算自己，他现在要考虑的是一旦兵变失败，该如何自保。

上官如与军官们的密切联系、阿哲巴等人几次来访，这些事情在军营里都不是秘密，顾慎为想置身事外可不容易。

木老头在门口探望，发现上官如不在，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上官飞。

营里的人不是在默哀，就是躲在暗处切切私语，实在没多少乐趣，两人只好回来。

“听说有人要造反，龙王不去看热闹吗？”木老头很清楚，这种事情少不了龙王的参与。

“我只会坐在这里等消息。”

两人几乎跟军官们一样失望，他们还以为有机会杀人练拳呢。

“干等？什么都不做？”上官飞尤其需要这次机会。

的确，干等没什么意义，“咱们练拳吧。”顾慎为说。

“啊？”木老头与上官飞都没明白龙王的意思。

“上官飞，让我试试你的五洞拳。”

上官飞拼命摇头，慢慢向帐外移动，“不用试，我跟龙王差得太远。”

“木老头教你的功夫不至于这么差。”

就是这句话，让上官飞腰上挨了一拳，木老头瞪眼说道：“龙王都瞧得起我，你小子敢羞辱本门的五洞拳。”

上官飞开始怀念荷女了，那个女魔头虽然凶狠，起码还讲些道理，不像木老头总是出人意料地下手，他高度怀疑，木老头是在拿自己发泄过盛的精力。

“点到即止？”上官飞揉着腰，磨磨蹭蹭地走向龙王。

“练拳又不是跳舞，哪来的点到即止？使全力，必须使全力。”木老头不承认上官飞这个徒弟，却喜欢摆出师父的架势。

顾慎为解下刀剑放在一边的桌子上，“没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上官飞眼前一亮，龙王不用刀，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危险了。

帐外，红蝠跟着上官如走了，其他五名卫兵无事可做，凑到门口，充当好奇的观众。

上官飞深吸一口气，将五洞拳精要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他知道龙王的风格，第一招必然最凶猛，他也得全力应对。

顾慎为只学过几套粗浅的拳法，想了想，决定全部弃之不用，只凭灵活的脚步接近敌人，手掌直来直去即可。

两人像是被先生临时叫起来的学生，冥思苦想学过的每一段典籍，生怕露怯丢脸。

“开……”木老头刚说出一个字，两名看上去笨拙的学生，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出招了。

上官如与红蝠正好赶回来，看到这一幕，让她们吃惊的不是龙王，而是上官飞，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畏畏缩缩的九公子，出招之际竟然带有雷霆之势，既无胆怯，也没犹豫，十成功力至少使出了九成。

“哥哥这是……木老头，你教得真是不错。”

听到好姑娘的称赞，木老头十分得意，“那是当然，强将手下无弱兵，得到我的传授，就是白痴也能成为高手……”

木老头喋喋不休，上官飞与龙王已经斗成一团，拳力掌风越来越猛烈，带动得帐篷不安地晃动，油灯灯芯摇摇欲灭，地方狭窄，却丝毫没有影响两人的施展。

附近几顶帐篷前的士兵纷纷扭头望向这里。

砰的一声，顾慎为与上官飞同时击中对方，各自后退，比武结束了。

木老头立刻从自夸转为评判，“上官飞的拳法还算可以，就是缺一股狠劲儿，没得到五洞拳的精髓，龙王步法奇特功力深厚，掌法嘛，实在是没有掌法……”

“他们受伤了？”红蝠担心地问道。

炎热的盛夏里，上官飞却在瑟瑟发抖，顾慎为苍白的脸上则频繁呈现团团黑气，消失、再现，像片片乌云的阴影在快速掠过。

上官如也看出不对，正要上前查看，木老头拦住她，“别急，让他自己解决，这也是练拳的一部分。”

龙王最先恢复正常，“五洞拳果然刚猛，上官飞才练到金肺阶段吧。”

顾慎为听木老头介绍过五洞拳，对它各阶段的特点稍有了解，知道金肺属于初级，刚猛有余，柔劲不足，还不能发挥全部威力。

“没错，上官飞太笨，换了龙王，早练到水肾甚至木肝啦，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学？”

顾慎为摇摇头，“这套拳法不适合我。”

他体验到了五洞拳的潜力，但是它与自己的寒冰劲气有冲突，两者都以运气使劲为主，无法融合，他需要的是一套招势精妙的拳掌，好迅速将劲气逼入对方体内。

上官飞终于止住颤抖，知道自己输了，龙王虽然中招，对行动的影响不大，他全身抖个不停，哪怕只是持续片刻，也挡不住接下来的进攻，“不比了，再也不比了，这简直跟走火入魔一样嘛。”

顾慎为没告诉他，这就是走火入魔，转身看向上官如。

上官如摇摇头，她的劝说没有生效，即使传言已经满天飞，军官们仍要发动第二次兵变，这回他们要拔刀大开杀戒。

士兵们仍围着旗帜默哀，军官层的骚乱对他们似乎没有任何影响。

第六百八十二章解穴

夜色深深，军营里一反常态，没有亮起灿若星辰的灯火，大半个营区自愿沉浸在黑暗之中，龙王帐篷里那一点淡黄光晕因此十分惹人注目。

没有军官督促士兵与仆役干活，这个晚上，他们更喜欢黑暗。

离曼跑来的时候，正看到龙王在与木老头过招，门口站着几十名观众，除了龙王卫兵，还有忍不住好奇的近侍军士兵。

他挤进帐篷，本打算说些什么，想想算了，踏踏实实观赏这场意外的比武。

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是木老头一个人的表演，他在展示自己学过的所有拳脚功夫，每一套也不多使，十来招就换，嘴里更不空闲，一一加以点评，主要是说给龙王听，观众们也从中获益不少，不住地点头。

唯一的问题是他语速太快，许多人努力听他说话，反而耽误了欣赏眼前的比武。

“五形拳，跟五洞拳没关系啊，更不是金土水火土的五行，是虎豹熊狼鹤五种形态，虎为主帅形、豹为先锋形、熊为中军形、狼为辅军形、鹤为奇兵形，加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军队，大气磅礴，源源不断……咦，你不喜欢，再换……”

顾慎为仍然没有用刀剑，他也在根据自身所学，不断调整战术，从一开始依靠灵活的脚步倏进倏退，慢慢改为步步为营，掌法还是那么简单，只是劲力越来越盛，木老头的腾挪余地反而更少。

“不错不错。早就该这样，你刚才的打法还没脱离杀手的习惯，手里有刀的时候倒没什么，一刀击中，即是致命，当然越快越好，可你现在赤手空拳，做不到一招毙敌，就得讲究攻守兼备了。再瞧我的‘七转摘花手’，听名字你就知道。这是晓月堂疯婆子的武功，说是‘手’，其实藏着极细的钢针，针上还要喂毒，这个我就不演示了，但它的招式也有独特之处，纷繁复杂，跟女人的心事一样，不要被我的手指碰到。碰到就算你输了……”

离曼看了一会，觉得该传达消息了。略微抬高声音说道：“龙王，王爷们马上就要进营，军官们推出的备选人已经敲定了。”

这是近侍军营中万众瞩目的两件大事，再精美的武功也不能与之相比，围观的士兵大都散去，上官如带来的几名卫兵也在小声议论。

观众少了，木老头的兴致也没了，大声说道：“接我的绝招定心指，结束！”

这一声叫又招回来不少观众。

木老头在拳脚上的功夫不是顾慎为所能比拟的。他说结束就结束，说话间已经绕着龙王转了一圈，连点七指，将招数全部用上，翻身跃到上官如身边，吐出一口气，“嘿嘿……”

他有一肚子自夸的话要说。结果就只发出来这两声笑，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打了个寒颤，右手一撑重新站起。哑着嗓子说：“邪门。”

木老头只剩六七成功力，在拳脚上仍然高出龙王一大截，顾慎为卸掉七指当中最凶猛的几道劲力，仍有两处穴道被封。

顾慎为站立不动，还没有别人看出他中招，于是连续数次运气，仍然没能解开，只得命令道：“给我解穴。”

众人这才知道龙王竟然败了，上官飞尤其惊诧，甚至倒吸一口凉气，犹豫着要不要放弃五洞拳改学定心指。

木老头也不轻松，他连点七指，自己也引入七道寒冰劲气，不敢与之对抗，老老实实地护住心脉，这时还剩一点余劲未消，有气无力地说：“龙王功力太邪门，老头用不得真气，好姑娘，只好麻烦你帮下忙，这里除了我，就你会定心指。”

上官如面露狐疑，木老头又打了一个寒颤，脸上闪现冰霜之色，指指自己的嗓子，好像突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上官如走到龙王身前，既觉得坦坦荡荡，又感到浑身没缘由地发热，第一指点在龙王胸前，查明被封穴道和劲力性质，随后两指解开穴道，立刻退到一边。

顾慎为的目光越过上官如的头顶，屏住呼吸，生怕吹动她的头发或是吸进熟悉的气味。

他能动了，第一件事就是拿回自己的刀剑，有它们在，像木老头这样的高手再不能也不敢随便靠近。

离曼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当中隐藏的小小戏剧，马上走上前说：“王爷们这时候可能已经到营地门口了。”

“嗯，备选人是谁？”

“一名万夫长，叫突尔珊。”离曼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不满意，“只有他的争议最小，他不是……贵族。”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离曼压低了声音，不满却更加明显。

近侍军军官大都来自各部落的贵族家庭，他们占据着几乎整条晋升之路，普通士兵即使军功累加，顶多也只能做到百夫长，但是作为一项传统，十名万夫长当中总有一位来自士兵阶层，他没有家族靠山，在北庭势力最弱，却也因此树敌最少。

“这样岂不是更好？他或许是修补分裂的最佳人选。”顾慎为指出离曼的矛盾之处，他看到北庭贵族与平民的分裂，自己却对血统看得极为重要。

离曼叹了口气，“希望是吧，反正他也选不上……阿哲巴他们就要行动了。”

兵变成功，近侍军会四分五裂，谁也当不上大都尉，兵变失败，大都尉也会是另外四名备选人之一，突尔珊的确没有机会。

“所有人都不要离开帐篷，再点一盏灯。”顾慎为下达命令，“咱们接着练拳，上官飞，你跟木老头对阵。”

前两项命令还好，龙王非要在这种时候执着地练拳，实在让众人大惑不解。

上官飞最爱琢磨龙王的想法，所以第一个领会，小声说：“他们闹事，咱们练拳，这叫事不关己，事后谁也赖不到咱们身上。”

顾慎为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他的确想弥补自己在拳法上的孱弱，寒冰劲气由隐患变成武器，虽然每一次使用还是会给主人带来痛苦，但他已经习惯，最大的问题是他缺少精妙招式将这股劲气送到敌人体内。

观战的士兵全都散去，十余人或坐或站，在帐篷里围成一圈，左右两边各点一盏油灯，木老头搓搓手，“好啦，老头又能上场了，上官飞，准备好挨揍吧。”

上官飞明白龙王的心意，可他实在不愿意跟木老头对阵，打不打得过都是麻烦，站在原地期期艾艾，“我跟龙王打过一场了，妹妹没打过，她武功一直比我好……”

木老头开始瞪眼了，眼窝周围的皮肤一下子平滑许多，“敢抗命？你好大胆子，来来，我要执行军法……”

两名骑士在帐篷门前翻身下马，将上官飞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莲青一身僧衣，与军营格格不入，脸色凶狠，好像藏着一股无名怒火，对谁也不搭理，大步走到上官如身后，说不清是要保护她还是要监视她。

方闻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扫了一眼，直奔龙王，说出一连串的“还好。”

诸王进营了，这两人以随从的身份好不容易混进来，没有去主帐，而是来找龙王。

“我跟军师说几句话，大家守在外面，别走太远。”

上官飞长出一口气，“走吧走吧，外面还凉快些。”

顾慎为对上官如说：“请你留下。”

上官如已经迈出一步，听到句话有点意外，但还是停下脚步。

离曼抓紧时间问道：“龙王希望我怎么做？”

“你得自己选择。”

离曼的确面临着选择：留下，他是龙王的人，与兵变无关；去帮忙，则会卷入一场胜算不大的战斗之中。

“他们是我的朋友。”离曼艰难地说道。

“我能理解。”顾慎为没将离曼看作部下，所以不会对他下达命令。

看着离曼迅速消失的身影，上官如有些犹豫，那些军官从某种意义上也是她的“朋友”，但她决定留下。

方闻是跟莲青一块进营，这时却看着他，不肯说话。

莲青怒目圆睁，“干嘛，想撵我走？休想！”

上官如只能开口，“和尚，我就站在帐篷里，难道还会飞了不成？”

顾慎为没吱声，莲青却不服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勉强出帐。

“这个和尚怎么回事？”方闻是小声问道：“非要进营，说是谁敢阻止他，他就大开杀戒。”

上官如苦笑，“全是我的错，因为……某些原因，他相信他师父的一部分魂魄寄存在我身上，所以……”

“所以他要看着这部分魂魄，防止它跑了？”方闻是难以置信。

“差不多吧。”上官如倒不在意，法延传功这件事，她对谁也没说，只对莲青透露过含糊不清的信息，结果惹来误解。

方闻是摇头，“和尚也信这些？”随后转向龙王，“可以说吗？”

“可以。”

上官如心中一动，知道这简单的两个字蕴藏着多么大的信任。

“日影王接受龙王的结盟建议，他本来还想坐地要价，可是大都尉一死，他立刻改了主意。”

方闻是这两天来一直在为新盟友奔波，终于取得成果，顾慎为心中一松，他可以执行原定的计划了，那是一连串的杀戮。

第六百八十三章行动

相对于手中紧握的弯刀，阿哲巴更喜欢用弓，他有一个奇怪的观点，认为刀可能伤到自己，弓箭却不会。

他还记得自己五岁时拿到第一张小弓时有多么兴奋，吃饭睡觉都不放手，仅仅三天工夫，就将数顶帐篷射得千疮百孔，毁掉了母亲最喜欢的几件衣裳，奴仆们捂着屁股去告状，父亲却哈哈大笑，把他抱在怀中，大声宣布：“这就是我儿子，草原上的神射手！”

想起当时的场景，阿哲巴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长大以后，他的确成为神射手，遗憾的是，自从离开家族来到龙庭，这个称号一文不值。

发现离曼疑惑地看着自己，阿哲巴收起笑容，小声说：“没什么，走神了。”

这可不是应该走神的时候，帐篷里坐着三十几名军官，挤得满满当当，连落脚都难，虽然离行动时间还差一会，所有人都握着刀柄，紧张得好像敌人就站在眼前。

他们要杀的不只是敌人，还是曾经的顶头上司，三名万夫长和一名副都尉。

计划分为两步，第一步杀死内奸，宣布他们的罪行，第二步号召士兵们拒绝承认任何新任大都尉，跟随军官们一起去投奔明主。

预计到刺杀行动非常冒险，军官们决定留下十个人作为后备力量，阿哲巴抽到了“安全签”，却让给了另一名千夫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我制定不出长期的计划。还是让我去做最简单的事情吧。”

离曼知道阿哲巴所言不实，这是一位很聪明的年轻军官，有统领千军万马的潜力，如果他死了，将是多敦王子的一大损失。

但他理解好友的想法。

离曼并非近侍军军官，本无需参加今晚的刺杀，但他太想做点事情了，内心里，他隐隐约约感谢这场混乱，要不是老汗王被杀。草原群龙无首，一群普通的贵族军官根本不会得到任何重视。

白天那场成功的兵变给予他们信心，决定走得更远一些。

龙王不看好这次行动，他的眼光向来很准，但谁都有失误的时候，当离曼告诉军官们刺杀的消息已经走漏的时候，许多人并不是很担心，一名百夫长说出大家的心里话，“军营里到处都是谣言。我还听说日耀王打算命令他的一千名卫兵把军官们全都杀光呢，咱们的计划顶多算一个‘小谣言’。不会有人认真对待的。”

当时的阿哲巴显得更有信心，“满营的士兵还处于哀悼期，不会保护任何一位将领，至于其他派别的军官，只会说大话，没人敢像咱们这样动真格的，拿出勇气，为殿下而战。”

为远在西域的多敦王子而战，是这群年轻军官最大的动力。

门口传来两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军官们同时站起身。沉默地鱼贯而出，阿哲巴走在最后，在门口抬头望了一眼满天星辰，突然间信心消失得一点不剩，他鄙视自己的软弱，右手更紧地握住刀柄。

营地里的灯火多了一些，这是为赶来争权夺势的诸王点燃的。他们刚刚进营，吸引了绝大多数军官的注意，十二名主要将领留在主帐里，防卫空虚。正是刺杀的最佳时机。

阿哲巴克服了短暂的软弱，稳步向前走去，仅有一次，他不由自主地向某个方向遥望，将一处昏黄的灯光当作她的位置，在心里大胆地说了一句，“我也是为你而战。”

上官如抬起头，有些突兀地问道：“他们真的不会成功吗？”

方闻是正想跟龙王讨论新盟友日影王的事情，听到这句话莫名其妙，“谁？”

“一群军官，想要刺杀四名备选人，据说，很可能就是这四个人出卖了大都尉。”顾慎为解释道。

方闻是摇摇头，“胡闹，就算刺杀成功，近侍军也会因此四分五裂，军官能刺杀将领，士兵就不能刺杀军官吗？”

“这些军官在士兵当中很有威望。”上官如相信自己更了解事实。

方闻是继续摇头，“近侍军还是一个整体的时候，军官当然有威望，何止是士兵，就连王爷们不也想方设法地拉拢？等到军队分裂你再看吧，一千名普通骑兵比一千名手上沾血的军官更受欢迎。”

方闻是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转到这里来，但他一旦开口，就非得将道理说明白，“这就跟奴仆对主人的尊敬是一个道理，上官教头应该体验过，你还在金鹏堡的时候，哪位仆人的尊敬不像是发自内心？等你遭到驱逐，这份尊敬还在吗？以下事上，就得装得连自己都相信，可假的就是假的，真到了危急时刻，全都露馅了。龙王在这方面与众不同……”

军师顺便拍了一下马屁，看样子也是“发自内心”，上官如早已明白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难道乱局真的不可避免？”

“这有什么，越乱越好，等到大家对争夺汗位厌烦透顶，龙王就能收拾乱局了。”方闻是说出实话，既然龙王相信上官如，他也没什么可保留的。

“日影王打算支持哪位备选人？”顾慎为将话题拉回正途。

“大都尉死得太突然，日影王准备仓促，所以他决定支持军官们推出的备选人。”

“突尔珊。”

“是他吧，我都没记住名字，反正只是一名暂时的傀儡，这事咱们插不了手，暂时放下，日耀王怎么办？他派人带走了王后和不少女兵，将龙军营地包围，听说小阏氏也受到软禁，他可是真要下手了。”

上官如吃了一惊，问龙王：“你都知道？”

“嗯。”

“日耀王竟然绑架人质强迫你当杀手？你……不担心吗？”上官如很气愤，尤其是听说女兵也被牵涉其中，问到最后语气却软了下来，龙王承受巨大的压力，她不想再往上增加。

“担心也没用，这是日耀王的计划，等乌措成为大都尉，他会宣布我是刺杀前任大都尉的凶手，当众斩首，不管我当不当他的杀手，结局都是这样。”

顾慎为最先发现尸体并且守着尸体，由新任大都尉和一位曾经是盟友的王爷发起指控，将会得到广泛的认可。

“所以你要先发制人。”上官如还记得龙王说过的话。

“除掉托赛用不着我动手，乌措已经被圣日王收买，他也有一个计划，继任之后，宣布我是凶手、日耀王是指使者，把我们两个都杀掉。”

上官如突然笑了，“你一点没变，坐在帐篷里就能猜出敌人的计划。”

“没有军官们提供的信息，我什么也猜不出来。”

方闻是咳了两声，表明自己的存在，“龙王打算怎么脱身？”

“等你来救我。”

方闻是笑了两声，明知这不是龙王一贯的风格，还是很得意，“托赛不允许其他王爷提前进营，实在是犯下一个大错误，他在营内拉拢人心，外面的王爷也在合纵连横，等得越久，对托赛的怨气越高，一旦有了共同的敌人，结盟自然水到渠成。”

方闻是卖了一个关子，胸有成竹地点点头，继续说道：“圣日王也得不着好，他的势力太强，其他王爷都忌惮他，日影王联合诸王，打算一进营就召集各自部落里的千夫长，要求他们推选突尔珊。”

军师没说自己在其中的作用，但是看他的神情，必然出力不少。

“那军官们的刺杀岂不是毫无意义？”上官如还是有点担心那些新结识的朋友。

“也有点用。”方闻是只从龙军的角度考虑问题，“行动即使失败，也将证明那四名备选人不得人心，突尔珊得到的支持会更多。”

上官如微微低头，一个又一个的阴谋让她心烦意乱，但脑子并没有糊涂，“突尔珊成为大都尉，托赛和圣日王的计划失败，可他们也不会死在这里，尤其是托赛，手里仍然掌握着人质。”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顾慎为说。

上官如一愣，明白自己被留下的原因。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红蝠急迫地说：“你不能进去……”

顾慎为示意红蝠不必阻拦。

金刚头陀笑吟吟地看着帐篷里的三个人，他以日耀王护卫的身份进营，再不用隐藏身份和效忠对象了，“龙王还在这里，王爷这回可以放心了。”

“我一直在这儿。”顾慎为平淡地说。

方闻是看着江湖装扮的闯入者，生硬地问：“你是谁？哪位王爷的部下？”

“金刚头陀，日耀王侍卫。我来告诉龙王一件事，几名军官想闹事，已经全部落网。”

龙王帐篷离主帐不算太远，一点声音也没听到，刺杀行动竟然就失败了。

金刚头陀将三人的沉默看作意外与惶恐，哈哈大笑几声，“那群军官真是够笨的，以为士兵们不会保护将军，却忘了将军身边也有贴身护卫，哈哈，五名护卫就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非死即伤。”

顾慎为与上官如对视一眼，两人很清楚，阿哲巴等人绝不会犯下如此明显的错误，那五名突然冒出来的护卫肯定不是近侍军士兵。

“男护卫还是女护卫？”

金刚头陀一愣，想不通龙王怎么会关心这样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当然是男的，近侍军将领怎么会用女护卫？哦，龙王身边女人多，以为别人也是这样吧？”

顾慎为没有理睬对方的讽刺，他在想，这五名护卫会不会是晓月堂弟子假扮的。

第六百八十四章求助

阿哲巴等人发动的兵变消失得悄无声息，军营里绝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有这场刺杀行动存在，金刚头陀带有威胁性地向龙王宣布结果之后，很长时间里再也没人提起此事。

“将领们希望暂时息事宁人。”帐篷里又剩下三个人，方闻是猜道，“这下子军官们连扰乱军心的作用也没有了。”

上官如脸色不太好，但是当她抬起头时，依然笑容满面，好像已经将问题解决，“好吧，托赛还能得意一个晚上，明天早晨他和圣日王都会大吃一惊，发现最没可能的人当上了大都尉，咱们接下该怎么应对？需要我做什么？”

顾慎为静静地看着上官如，眼神里装着审视而不是信任，“我要再问一遍，野马向你许诺了什么？”

“没什么，我说了，他只是派人表达友好，仅此而已。”上官如生硬地回答。

“好吧，我换一个问题，野马和圣日王干嘛要拉拢你？他们好像没将军官放在眼里。”

上官如将龙王的疑惑当成咄咄逼人的质问，紧闭双唇，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怒意。

方闻是冷眼旁观，虽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但是很高兴看到龙王如此强硬与冷静。

“野马派来的人没提原因……”上官如终于开口，语气间还是不服气。

“没提不意味着无知，圣日王比我想象得老奸巨滑，野马向来就是聪明人。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他们示好的原因。”

上官如的神情变得越为越倔强，甚至露出一丝警惕，方闻是察言观色，咳了两声，“我去见日影王……”

“不用，我就几句话。”上官如制止军师，目光却停留在龙王脸上，“有些事情我没说，因为它牵扯到不相干的人，对北庭的局势几乎没有影响。野马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都不会接受他的拉拢，更不会泄密，我发过誓，就得遵守诺言。”

两人有一会谁也不说话，方闻是又担心起来，眼前的场景像极了情侣闹别扭，而不是王者与部下的对峙。“呃，我有一个想法。天亮之前上官教头赶回营地，调集女兵备战，龙王在路上除掉托赛，日影王派兵进攻，三管齐下，问题就解决了。托赛的部下没多少忠诚度，王爷一死，他们肯定会放下武器，乖乖交出人质。”

“这样很好。”顾慎为对这个计划没什么意见。

“嗯。很好。”上官如也点头同意。

方闻是暗出一口气，心想还得找个机会点醒龙王远离女人，“我真得去见日影王，他还在等我的消息，龙王最好留在这里。”

帐篷里剩下两人面面相对，一个冷漠，一个倔强。

“你真想知道野马向我许诺过什么好处？”

“我还以为他的人只是示好。什么都没说。”

“我撒谎了。”

上官如承认得干脆利落，顾慎为强按恼怒，“现在你要说实话了？”

上官如保持沉默，深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木老头掀帘进来。“白胖子走了，我们可以进来了吧？外面实在没什么意思。”

“可以。”顾慎为说。

上官飞刚一探头，木老头不客气地挥手，“出去。”然后转身看着龙王，笑得脸上皱纹都在颤抖，“龙王，好姑娘，你们得表扬我，我又立了一功。”

“你没遵守我的命令。”

顾慎为要求所有人不准远离帐篷，木老头显然没闲住。

“嘿嘿，将功补过吧。刚才我一个人闲逛，觉得这十万人的军营真是大，咱们那几千人比不了啊，而且近侍军娇贵，十万骑兵至少得配五万奴仆，人就更多了……”

“废话真多。”上官如打断道。

“对，好姑娘也得偶尔发发脾气，省得憋坏了。”上官如还没做出反应，木老头极快地补充道：“但也得适可而止、找准对象。咳，这就进入正题，一个家伙，自称是骨伦都尉的随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托我给龙王和好姑娘带几句话。”

共同的惊讶让顾慎为和上官如之间的敌意迅速消失，木老头矜持地微笑，心想自己再立一功，可惜不能说出口，不知道这两个人领不领情。

“说下去。”

“先声明，这人的身份是自称的，万一有陷阱什么的，可别怪我，老头就是传几句话而已。”

顾慎为和上官如的神情都变得不耐烦了，木老头没有要他们做出保证，急忙说下去，“骨伦说他不是内奸，军官们误解了，他手里有证据，但是现在不能拿出来，得等明天早晨，可是那三十几名军官恐怕活不到那个时候，所以他恳请龙王和上官教头伸出援手。”

“他是副都尉，我是一名外族客人，能帮什么忙？”顾慎为与方闻是已经制定完整的计划，不愿节外生枝，也不觉得这笔交易能有多大好处。

“我不知道，只是传话。”木老头耸耸肩膀，再也不提“功劳”两个字，“有什么疑问，最好去问骨伦。”

“听上去这像是一个陷阱。”

上官如竟然变得多疑，顾慎为略感惊讶，但是非常同意这个判断，“没错，或许是圣日王等不及想要提前动手。”

“我早就说这可能是陷阱，我可是忠心耿耿绝没背叛啊。”木老头先将自己撇清。

没人指责他，上官如似乎转眼就将这件事忘在脑后，倔强表情无影无踪，“龙王还要练拳吗？我也手痒痒了。”

顾慎为没开口，上官如大声招呼外面的人进来，宣布自己要跟龙王比武。

“小心我的定心指，你可不能第二次败给它。”

这句话激起顾慎为的好胜心，木老头却一惊，自己创立的绝招要是被龙王克制住，那可是一大损失，不由自主在脑门一拍，随后狠狠地瞪了身边的上官飞一眼，一指戮在他大腿上。

上官飞早有准备，没敢躲避，但是运起无道神功，御掉大部分劲力，只是脸上还得做出疼痛与冤屈的表情。

上官如很少显露武功，在香积之国传授的也只是粗浅的套路，她要下场比武，红蝠最高兴。

眼前的场景像极了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只是身份地位截然不同，心境也发生重大变化。

上官如首先出手。

金鹏堡向来轻视拳脚功夫，视之为入门之前的基本功，上官如使出一套顾慎为前所未见的拳法。

只有木老头和红蝠对此拳眼熟，尤其是前者，“花魂拳，好拳法，香积之国的大祭司只会纸上谈兵，经我木老头稍一点拨，立刻变废为宝，这套拳法讲究的就是飘逸，配合‘暗香浮影’的轻功，加上一招定心指的点穴术……”

木老头滔滔不绝，将这套拳法的老底全给揭穿了。

顾慎为曾经在上官如的书信中了解过一点花魂拳，原以为这是她无聊时的突发奇想，此时亲自领教，几招过后，不禁大感敬佩。

香积之国大祭司留存不少籍，基本都被顾慎为带走，交给鞠王后拼凑出无道神功第八、九章，大祭司的弟子却都留在本国。

上官如最初是想将这些少年培养成真正的武者，可是又不想传授金鹏堡那一套专事杀人的刀法，于是要求少年们将自己学过的武功一一道出，希望从中挖掘一两套有价值的武功。

她在武学上的造诣太粗浅，改造工作进展甚慢，直到木老头重现出现，她终于得到巨大的帮助。

木老头居功至伟，顾慎为仍在花魂拳上看出强烈的上官如特色，作为一套极难抵挡的拳法，它却没多少杀伤力，总是避开要害部位，最终目的是点穴，而不是杀伤性命。

七转七窍定心指共有七招，效力各不相同，上官如只融合定身那一招，其余杀招全都弃之不用。

顾慎为的掌法正好相反，质朴无化，全靠寒冰劲气克敌，掌风所至，上官如只能避开。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数十招，上官如看上去大占上风，若干次击中龙王，输入的劲力却都被卸掉，没能封住穴道。

木老头仍在夸夸其谈，吹嘘自己在花魂拳中的重要作用，结果惹恼了一位观战者。

莲青跳进战团，大吼一声：“我来！”

莲青的掌法又是一种风格，质朴而不失技巧，精巧而不显繁复，大开大阖，每一掌都像是要劈开巨石。

十几招之后，顾慎为胸前挨了一掌。

刹那间，莲青怒目圆睁，似乎又想起了杀兄之仇，转眼收束心神，没有继续追击，合什行礼，退回原处。

顾慎为气血翻涌，好一会才喘气均匀，“这是什么掌法？”

“非相般若掌。”莲青回道。

顾慎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正是他想要的掌法，它比木老头所有的武功都更适合自己的寒冰劲气。

上官如被挤到一边，似乎不太服气，再次走出来，“拳掌比过了，咱们再比轻功，龙王，我可提醒你，今天你已经连败两次了。”

上官如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脸上突然显露出她小时候常有的调皮笑容，转身跃出帐篷。

顾慎为紧跟其后，心里知道她今晚非要冒这个险不可。

木老头展开两只短短的手臂，挡在门口，“咱们接着比武，上官飞，你跟和尚打一场。”

众人当中，只有他知道这两个人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第六百八十五章纸条

距离子夜的推选还有不到半个时辰，进营不久的诸王忙着拉拢本族势力，十二位将领则回各自的帐篷稍事休息，他们已经使尽一切手段，只等最后结果。

上官如盯着那顶帐篷望了一会，退到黑暗中，极小声地说：“你瞧，没有陷阱。”

观察的时间太短，有陷阱也发现不了，顾慎为没吱声，快速转移到另一处隐蔽位置，继续观察。

军营里到处都是默哀的士兵，给夜行增加不少麻烦，好的一面是他们的哀悼很专注，偶尔切切私语，大多数时候甚至不怎么抬头，而且灯火仍然很少，留给夜行人大量的阴影。

即使是小时候，上官如也不是一名善于配合的杀手，中断训练多年，这一点更加明显，她没有自动防护身后，而是跟龙王并肩观察。

“离曼对你很忠诚，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该救人。”

顾慎为退到相对僻静的地方，“先去会会这位骨伦都尉。”

一片黑暗之中，顾慎为仍能感受到上官如欣喜的笑容，“等等，有个条件。”

“龙王从来不吃亏。”上官如压低的声音中满是笑意。

“而且还非常固执。”

上官如知道龙王的条件是什么了，笑意马上消失，“你非得知道一切？”

“这是我能活到现在的主要原因之一。”

上官如沉默片刻，开口时显得十分气恼。“好吧，我告诉你野马托人带来的许诺是什么。”

“嗯。”顾慎为决定一步一步来，他的确不喜欢蒙在鼓里，即使对方是出于善意，他也希望掌握所有信息。

上官如又沉默一会，然后语速极快地小声说：“野马把你许诺给我？”

“什么？”

“野马说他很快就将展示能够致你于死地的实力，但他会饶过你一次，在那之后我可以再做决定，可我根本不相信他有这个本事，所以……”

上官如越说越气恼。她不喜欢被迫吐露心事，更不想承认她曾经认真考虑过野马的许诺。

黑暗中传来温和的声音，上官如几乎误以为那是欢奴而不是龙王，“我知道了，野马的确没有这个本事。”

顾慎为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准备接近骨伦的帐篷，上官如仍显气恼地说：“想要我不被收买，你最好活得好好的。”

顾慎为身形稍顿，“好。”说罢继续前进。

上官如反而愣住了。她突然想叫住龙王，因为骨伦的求助的确可能是一个陷阱。

骨伦正襟危坐。手扶刀柄，身边没留任何随从，发现帐篷里多了两个人，他抬起头，神情严肃得像是要立刻拔刀。

“你们能感受到士兵的失望与愤怒吗？”

“有一点。”上官如小声说，暗自松了一口气，这里的确没有陷阱。

“因为他们现在只表现出这一点，更多的情绪隐藏在心中，当它最终显露出全部真容时。该有多大的力量？”

“忠诚会让他们控制情绪。”顾慎为说。

“近侍军为之奉献忠诚的人已经不在了。在士兵心目中，老汗王上天成神，所谓暗杀，不过是王爷们为了打击对手而编造的谎言。大都尉才是十万士兵真正在意的人，暗杀他的人愚蠢透顶，以为换一位听话的大都尉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到整支军队的效忠。”

“不是这样吗？”顾慎为觉得骨伦的话中透露出重要信息，与他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他愿意继续听下去，哪怕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在整个草原，近侍军都是一支特殊的军队，这里的士兵并非从出生开始就必须忠于某位王爷。大都尉能得到士兵的效忠，靠的不是身份地位，而是积年累月的同甘共苦。外人不了解这一点，因为大都尉是老汗王的弟弟，大家想当然地以为这解释了一切。大部分军官也不了解这一点，他们只服役十年，从踏入军营的那一天起就计算着回家的时间，精力都用在结朋交友、建立小圈子上，从未关心过士兵的真实想法。”

“士兵们想为大都尉报仇？”上官如小心翼翼地问。

“听，听这满营的沉默。”骨伦消瘦的脸上显出一丝兴奋与狂热，“这是复仇的第一步，王爷与将领们却将这看作服从，全然不知危险就在身边。”

“突尔珊，他是普通士兵出身，肯定知道大家的真实情绪……”

“出身并不意味着一切，大都尉来自王族，却能与士兵打成一片，有些人刚迈出一只脚，就忘了从前的出身。”

骨伦似乎不太看好军官们选出的突尔珊，这让上官如很是疑惑。

骨伦从腕甲里抽出一张折成长条的纸，“这是大都尉生前交给我的最后一道命令，请龙王收好。”

顾慎为走上前，没有马上接过纸张，而是问道：“为什么是我？”

“大都尉信任日影王，日影王信任你，就这么简单。”

顾慎为接过纸张，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骨伦从身边又拿起一份卷成圆筒的纸，“这是我以副都尉名义下达的命令，持有它，龙王可以在营地里杀死任何非近侍军将士的人，只要这个人的职位低于我。”

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交易，双方没有任何承诺，顾慎为却觉得这比任何一次都值得遵守，他带着张纸，转身向帐外走去。

上官如没有动，“你为什么不向阿哲巴他们讲明真相？”

“他们也是军官，心里只有多敦王子，没有普通士兵，即使这样，他们仍是北庭最优秀的青年，应该活下去。给草原留下一点希望。”

上官如听出了垂死的味道，不禁悚然心惊。

骨伦露出一丝微笑，“衰落与混乱都是暂时的，草原人知道怎么熬过这一关。”

上官如追上龙王，几步之外就感受到那股凛冽的刀剑之气。

“你回去。”

“不。”

“你要证明咱们两个仍在比试轻功。”

“可是……”

“如果你决定远离鲜血，就不要以任何借口再靠近它。”

龙王像一楼青烟消失在黑暗之中，上官如突然心生恐惧，但她马上调整心态，施展轻功向龙王的帐篷跑去。

骨伦给予龙王一项意外的任务，顾慎为接受它不只是因为上官如。事实上，她只在一开始起了推动作用，当他决定接过纸条时，心里想的全是那五名护卫。

五名护卫悄无声息地制伏了三十几名军官，顾慎为觉得这对自己是一个威胁，他也决定悄无声息地解决问题，骨伦的命令没必须现在就用。

被俘的军官关在主帐附近，顾慎为没有直接去救人，而是在营地里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

木老头说得没错。十万人的营地非常庞大，几乎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顾慎为走的是一条有选择的路线，因此很快就找到了他真正需要的帮手。

刚一入夜，五名少年杀手就潜入军营，等待龙王的召唤。

庄重的鼓声响起，既是在向遇刺的大都尉致哀，也是宣布推选开始，百余名千夫长和十二名主要将领每人都能投出一票，诸王现场监督，并亲自计票。天亮那一刻宣布结果。

木老头站在帐篷门口，对着第三次掠过的身影叫道：“龙王认输吧，刀剑第一已经够了，轻功还是留给好姑娘吧，各有所长，比如我比较聪明，上官飞比较笨。这都是注定的……”

顾慎为停在木老头身前，“看来我需要学的东西还真多。”

上官如很快折返，“再多跑一会我可就没力气了。”

三人刚进帐篷，方闻是一路气喘跑过来。他没资格进主帐，只能跟龙王一块等候消息，“有人说龙王满营地上蹿下跳，我说这绝不可能……”

“是真的，我跟上官教头比试轻功，输了。”

方闻是目瞪口呆，“这个……这是近侍军营地，有点……明目张胆了吧？”

“没人在意，还有人冲我们叫好呢。”上官如笑道。

方闻是连连摇头，龙王跟这个女人的关系他是永远也搞不懂了。

一群人匆匆忙忙地跑来，看样子比军师还要急迫，只是没他喘得那么厉害，领头人是日耀王托赛的部下金刚头陀，“龙王在不……哦，你在。”

看到龙王就站在帐篷里，金刚头陀显得非常意外与尴尬，咳了两声，“龙王刚才离开帐篷去哪了？”

上官飞抢在木老头前面站出来，“秃儿金刚，你家王爷也不敢对龙王如此无礼。”

金刚头陀脸一红，狠狠瞪了上官飞一眼，语气却缓和下来，“龙王恕罪，我一时着急，可这件事很重要，请问龙王是不是离开帐篷了？”

“嗯，离开了一会。”

“真是巧，龙王离开这一会，营地里死了五个人。”

“的确挺巧，不管死的是什么人，请代我向他们的主人表示痛惜。”

“这五个人不是你杀死的？”金刚头陀有些气急败坏。

上官如插口道：“龙王跟我比试轻功，许多人都看到了，哪有工夫去杀人？”

金刚头陀急了，一挥手，几名随从抬出五具尸体往地上一放，“难道这不是龙王的刀法吗？”

木老头瞧了一眼，哈哈大笑，“你这个秃子还真是没眼力，谁不知道龙王一招毙命，必中咽喉，这些尸体伤痕累累，被砍了起码几十刀，你竟然说这是龙王的刀法。”

金刚头陀眼中冒火，刚想说这些伤痕都是死后补刀，远处跑来一名信使，大声叫道：“不好了，俘虏全跑了！”

第六百八十六章掌法

子夜推选刚刚开始，近侍军营地开始显示出失控的迹象。

三十几名军官被抓不过一个时辰，五名武功高强的看守神秘死亡，金刚头陀抬走尸体没有多久，又一群军官冲进帐篷，“抢”走了被俘者，整个过程中，周围的士兵无一插手阻拦。

“他们跑不远，还躲在营地里。”金刚头陀火冒三丈，将龙王帐篷里的人挨个打量一遍，找不出任何证据，“我知道都有谁，王爷们出来之前，我会把他们全都抓回来！”

上官飞敏锐地查觉到龙王跟日耀王托赛已经彻底破裂，于是拿腔作势地说：“很好，龙王听到你的保证了，去抓人吧。唉，日耀王一眼没照顾到，就出这种事，你应该好好反省。”

金刚头陀悻悻离去，留下两名手下，公开监视龙王等人的行动。

顾慎为也不隐讳，命人挂起门帘，继续“练拳”，好像这就是他进入近侍军营地的全部目的。

上官如带来的五名卫兵都是北庭人，属于小阏氏的部下，兴致勃勃地上场，虽然没学过成套的拳掌，出手即是摔跤，场面却更激烈更好看，那一声声草原人最熟悉不过的吼叫声，吸引附近不少士兵过来围观，甚至挡住了两名监视者的视线。

在士兵们眼中，贴身肉搏的摔跤，显然比花里胡哨的西域武功更有看头。

卫兵们赢得满堂喝彩，接着上场的人是红蝠。她中了因陀罗香，本来就不多的功力一直没有恢复，功夫因此只剩下三四成，放眼四周，唯一跟她势均力敌的人就只有方闻是了。

方闻是的外号叫“摇头军师”，这一次头摇得最猛烈，“不行不行，我可不行，读书人，做不了这种事。再说红蝠是女人……”

红蝠嫣然一笑，“军师瞧不起女人吗？那我更要领教了。”

方闻是怦然心动，总算还知道自己的斤量，仍然摇头，“真不行，天太热……”

木老头在方闻是大腿上轻点一指，白胖子立刻像被火烧一样连蹦带跳，几步到了红蝠身前。

“红蝠，军师使出‘跳跳功’。你快接招吧。”木老头只能从这些小恶作剧中寻找一点乐趣了。

这场比武是一场逗大家欢笑的闹剧，面对充满异域风姿的美女。方闻是一狠心，暂时放下谋士的身份与尊严，居然也像模像样地使出“饿虎扑食”。

同样的招式使了十几遍，却连红蝠的衣角都没扑着，反而被摔了几个跟头，方闻是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一边擦汗一边摇头，“认输了认输了，你们尽拿我开心。谋士比心不比力，咱们不如来场清谈吧，我自己对阵你们所有人。”

围观者当中甚至没几个人听懂“清谈”是什么，大概知道这是动嘴不动手的玩意儿，于是一哄而散。

整个比武期间，和尚莲青一直在与上官如小声交谈，这时站出来。朗声说道：“龙王，你想学我的非相般若掌？”

顾慎为当时只是心中一动，从没透露过半点想法，结果还是被上官如猜到了。

上官如微露苦笑。她好不容易劝服和尚同意传授掌法，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当众提出来。

顾慎为也不掩饰，“和尚掌法精妙，我很想学。”

木老头跳到两人中间，“等等，和尚掌法精妙，难道老头的拳法不如他吗？我不服气！”

“不一样，玉清派武力善于用劲，四谛伽蓝的掌法胜在招式，各有千秋，可我现在只想要招式。”

龙王的评判没得到认同，莲青与木老头同时摇头，一个说：“招式人人可学，诀窍还在用劲，龙王看错非相般若掌了。”另一个说：“玉清派博大精深，五洞拳不过是其中之一，招式精妙的还有不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初时全针对龙王，没几句就互相争执起来，火气越来越浓，最后扯到了佛道两界的区别，连顾慎为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有方闻是能插上几句，每每火上浇油。

上官如叫停了这场枯燥的争论，“说来说去也没有结果，还是比武定输赢。”

眼见又要动手，方闻是略感遗憾，莲青跟木老头却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各退三步，正要出招，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嘈杂声。

“打起来了？”木老头眼睛一亮，刚要蹿出去又止住身形，当着龙王的面，他可不想落个抗命的罪名。

“上官飞，你去看看情况，快去快回。”顾慎为下达命令，“咱们照旧比武。”

木老头轻蔑地抬头看着莲青，“和尚，输的人得承认本门的武功不如对方，有这个胆子吗？”

莲青受不得激，厉声道：“好，咱们就代表四谛伽蓝和玉清派一分高低。”

顾慎为跟这两个人都交过手，最清楚双方底细，木老头虽然功力大打折扣，武功仍是一流水准，莲青半路出家，修炼高深武功不过寥寥数年，跟对手相差颇多，于是说道：“我要定条规矩。”

“什么规矩？”两人同时问道。

“我想找一套重在招式的拳掌，所以你们两个比武的时候不能用内功。”

“这怎么行？”最先反对的反而是莲青，“没内功就成了花拳绣腿，岂不是……跟胖子和女人的打闹一样？”

木老头心里赞同和尚的观点，嘴上却说道：“四谛伽蓝离不了内功，我玉清派可不一样，要内功有内功，要招式有招式，来者不拒。”

两人又要争论，顾慎为打断道：“武功自然不分内外，可这是一个游戏，加点限制，增些难度，不用内功，谁先击中对方三次谁就算赢。”

“好。”莲青寻思一会，终于同意。

“要是不小心使出内功呢？这东西还真不是说不用就能不用，自然而然的反应，不好控制啊。”木老头说道。

“所以说这叫增加难度嘛，谁用内功也算输。”红蝠站出来帮腔。

木老头皱眉冥思苦想，非要找一套招式与众不同的武功镇住和尚与龙王。

上官飞一路小跑回来，脸上挂着兴灾乐祸的笑容，他已经打探明白嘈杂声的原因，“真是可笑，那个秃……那个什么金刚，组织江湖客比武的时候像模像样，怎么一有王爷罩着就成了笨蛋？”

金刚头陀急于立功，可他指挥不动近侍军，于是命令日耀王的几十名护卫四处搜查，人手仍然不足，他竟然私做主张，分派王爷的一千名卫兵参与行动。

于是，成群结队的银甲骑士在营地里横冲直撞，闯进每一顶帐篷查看。

“金刚头陀可是得罪了全营的将士，先是军官们动手，接着是士兵，把日耀王的不少骑士拽下马狠揍，盔甲都被扒光了，剩下的人退回原地，再也不敢出来搜人。瞧，我还然拣着一件。”

上官飞亮出一件白闪闪的腕甲，对着灯光仔细查看，“哈，原来是镀银的。”

木老头突然跳起来，“有了有了，和尚，接招吧。”

这一场打斗无惊无险，大家都当热闹看，只有顾慎为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莲青使得仍然是无相般若掌，站在旁观者角度，顾慎为发现和尚所言不虚，这套掌法表面上靠招式取胜，其实内里的变化甚多，有时随手一掌，看似虚招，如果配合独特的劲力，立刻由虚变实。

此外，发招的速度也放慢许多，却方便了观摩。

但顾慎为的判断也没有大错，无相般若掌的招式确有独到之处，即使没有内功支撑，也能发挥七八成功效。

木老头使出的是一套他从来没介绍过的拳法，花样繁复，几乎每一招都有十种以上的变化。

北庭玉清派本以外功见长，但它们都经过木老头的大量改造，变得狠辣阴毒，对内功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一旦成为无源之水，威力大打折扣。

几招过后，顾慎为更加确信莲青的掌法才是自己的首选。

木老头的招式固然巧妙，可是只能由小个子施展，顾慎为怀疑当初这是一套专攻下盘的地趟拳，木老头去掉其中的翻滚套路，正好适应自己的个头。

在不使用内功的情况下，莲青显然更占上风，只是敌人太矮，让他在寻找目标时有些麻烦。

木老头着急了，他可不想败给四谛伽蓝的一名普通僧人，打着打着开始换招，不拘哪一派的武功，顺手就用，看上去更加炫丽，赢得不少叫好声，效果却更差。

两人缠斗了四十来招，互相击中一次，莲青已将木老头逼得没有多少退路，在众所期待中，再次拍中一掌。

谁也不知道木老头是怎么反败为胜的，退无可退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在莲青身后，不轻不重地两拳，跃到龙王身边，大声宣布：“我赢了。”

“你用内功，你输了。”红蝠笑道，她虽然看不出门道，却也非常清楚木老头最后一招金蝉脱壳肯定用上了内功。

木老头学方闻是的样子连连摇头，“我脚上用了内功，拳头上可没用，严格来说，没有违反规则，所以还是我赢……”

木老头的强辞夺理遭到所有人的反驳，就连上官飞也不肯站在他这一边。

众人争得正激烈，帐篷外面走来一名士兵，“这里的比武谁都能参加吗？”

“欢迎。”顾慎为说，没想到翼卫银雕这么快就会第二次找上门来。

第六百八十七章现学

银雕拿走老汗王的头颅，希望以此提醒北庭人大仇未报，结果得到的却是一场惨败。

当初挖空心思想多见老汗王一面的王公贵族，如今以更快的速度奔向悬而未决的汗王称号，其间体现出来的冷漠与无情，让银雕深感震惊。

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那个互相利用、虚伪至极的江湖，没想到会掉进一个更深的江湖里。

回想有限的江湖经验，银雕得出结论：王爷们是不会真心实意替老汗王报仇的，即使新汗王即位，也只会借机除掉对手，对真正的凶手反而毫不关心。

至于普通士兵与百姓，正越来越沉迷于神奇事迹的谣传中，如果有人说老汗王是被几名凡人杀死的，只会惹来愤怒的指责甚至殴打。

那天夜里，银雕带走头颅的时候对此已有预感，他藏好头颅，回到家里，命令妻儿带着细软与牲畜逃亡，“就当我已经死了，你们对我来说也只是一场梦，如今梦醒，我不会记挂你们。”

妻儿的哭号没有改变他的绝情，十几年的经历真的像一场梦，醒来之后只剩下一堆不完整的残影，他曾经喜爱至极的幼子，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哭咧咧的陌生儿童。

银雕召集其他四名翼卫，隐藏起来，静观龙庭的局势变化，当发现他们是唯一的复仇力量时，决定展开行动，第一个目标就是龙王。

功败垂成，四人明明可以联手杀死龙王。却差点落入另一个陷阱，这就是杀手。银雕心想，这种人杀人的时候不择手段，逃跑的时候同样无招不用，龙王能在险恶的江湖中活到现在，依靠的不只是武功。

更大的危机发生在事后，红鸢被俘又遭释放，龙王做到了第一次“饶命”，翼卫们对此感到不可理解。“或许龙王真的不是凶手，关键是他为什么要杀老汗王？他好像什么也没得到，还受了重伤，而且谁是指使者？日耀王托赛吗？他幸运得手足无措，一点也不像精心策划过。”

面对同僚的疑问，银雕只有一句回答，“我亲眼所见。”

当其他四名翼卫提出要看一眼老汗王的头颅时。银雕摇头拒绝，“还不是时候。”

危机暂时压下，银雕心里却非常清楚，这只是一时平静，从疑心到背叛需要一个过程，事实上。他已经成为孤家寡人。

银雕与翼卫们并没有深厚感情，但他还是决定独自承担分裂的责任，宁可让红鸢等人继续怀疑下去，也不要他们走到背叛这一步。

于是他悄悄离开，没留只言片语。

大都尉之死闹得远近皆知。银雕一点也不意外，发现尸体的人又是龙王。

他构思了许多计划。没有一个无懈可击，他突然醒悟，自己不是杀手，从来就不是，想以暗杀手段为老汗王报仇，无异于以短搏长。

他也不是侍卫，侍卫必须有主人，而他的主人已经遇害。

他是一名刀客，银雕重拾十几年前被抛弃的身份，决定找龙王比武。

此时此刻，他站在龙王面前。

银雕熟悉近侍军营地，这十万骑兵本应是保护老汗王安全的最坚固屏障，他们的确威慑住了心怀叵测的诸王与中原高手，却挡不住近在咫尺的一击。

老汗王信错了人，银雕从一开始就提醒过他，龙王是个不可预料的人物，清除比拉拢更有效。

但这并不影响他对老汗王的忠诚与复仇的意志。

有士兵和低级军官认出了银雕，惊讶地指指点点，慢慢聚拢过来。

“真的是他。”

“他还没死。”

身为翼卫，银雕也是老汗王神话的一部分，许多人都以为他跟随主人一块上天了，没想到还会在地面上看到他的身影。

帐篷里的欢乐气氛一扫而空，这股气氛在最不可能的时候突然降临，当它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感到怅然若失。

除了小声鼓动莲青传授掌法，上官如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抿嘴微笑，当银雕步步走近，肃杀之气笼罩四周的时候，她是最伤感的人。

她无力改变。

红蝠明白教头的心事，扶住她的手臂，给予默默的支持。

木老头等人的反应要慢一些，甚至将银雕的挑战看作比武的继续，要过一会才发现这是生死之战。

顾慎为已经准备好了，短暂的温馨场面太陌生太不真实，他享受过了，抛弃的时候也十分决绝。

狭刀与弯刀同时出鞘。

这是两人第三次交手，都自信找到了对方的弱点与破绽。

龙王刀法的特点是快，银雕的应对之道是慢，杀手追求速战速决，银雕非要将决斗拖延下去。

此前的两次交锋让银雕明白一件事实，龙王的武功虽然邪门，却不稳定，尤其是第一次比武时，龙王虽然击中对手，自己也步履踉跄，银雕觉得只要捱过头一百招，自己将胜券在握。

银雕的刀法深不可测，顾慎为虽然两次交手都没有战败，可也没有完全胜利，此前，他甚至刺中过银雕并输入一股寒冰劲气，结果还是没能杀死这名强劲的对手。

顾慎为决定用掌。

“你能多等一会吗？

“我不着急。”

银雕的确没露出急迫之色，弯刀虽然在手，他仍然拥有无限的耐心，宫廷侍卫的生涯不仅改变了他的性格，也磨练了他的刀法与战术。

顾慎为握着五峰刀，转身问莲青，“和尚可愿传授掌法？”

莲青一愣，“愿意，不过……现在传授？”

“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众人无不吃惊，银雕微微眯起眼睛，他知道龙王邪招不少，可是现学掌法，似乎太张狂、太大意了些。

莲青合什行礼，“我传你掌法，因为这也是……师父的意思。”和尚看了上官如一眼，相信法延的灵魂此刻正通过她看视自己，“但你仍然是我的仇人，我可以放弃复仇，但不接受你的感谢，咱们互不亏欠，这套掌法或许有不适合你的地方，到时候也别怨我。”

顾慎为心中一动，但他另有计划，于是说道：“如此甚好。”

“要我将掌法演示一遍吗？”

“不，我演示给你看。”

顾慎为右手仍然握刀，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一遍非相般若掌。

越来越多的士兵围过来，大都觉得龙王是在故弄玄虚，莲青的脸色却惊慌不定，“你、你学过这套掌法？”

莲青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总共只在龙王面前施展过两遍掌法，第一遍还不完整，可龙王竟然使得有模有样，连个别细微之处都注意到了，虽然右手握刀，影响了某些招式的完整，却已经颇得招式精髓。

“只知皮毛，不得究竟。”顾慎为并非谦虚，他能够几乎一招不差地使出全套非相般若掌，但对其中的运气使劲的法门仍然一无所知，而这才是掌法的核心与根基。

莲青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仍然敬佩不已，自己可是花了三天才学会招式，此后每日勤学苦练，才能做到纯熟无碍。

“唉，我那个兄弟的确不是你的对手。”

莲青总有一种想法，以为龙王是以阴险狡诈的手段暗算兄长，现在不得不承认，龙王完全有本事光明正大地取胜。

“掌法诀窍乃是至秘，请龙王附耳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莲青向龙王小声传授口诀，木老头、上官飞守在门口，满脸煞气，“谁也不准偷听啊，你叫银雕？耳朵灵不灵？最好后退百步。”

银雕不理睬两人的聒噪，凝神思考破解之法，在昨晚的交锋过程中，龙王已经展示了刀掌并用的功夫，现学掌法肯定是为了弥补左手的弱势。

龙王是在冒险，他想，而自己只需以不变应万变，稳扎稳打即可，一套初学乍练的掌法，只怕会成为龙王更大的破绽。

用了小半个时辰，顾慎为终于学完全套掌法，几处疑问也得到解答。

就是从这时起，莲青在龙王面前不再目露凶光。

顾慎为走到银雕对面，“抱歉，让你久等了。”

“值得一等。”

“我说过会饶你们三次，这是第二次。”

“打过之后再说吧，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两人同时点头，表示决斗开始。

这场决斗决定波折不断，两柄刀纹丝未动，远处传来叫声：“推选结束了，大人们都出来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兴奋很快就被惊慌代替，营地里人影幢幢，好像又要发生一起骚乱。

人群四散，唯有准备决斗的两个人原地不动。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吧？”银雕问道。

顾慎为没吱声，该动刀的时候他不想动嘴，想去除银雕根深蒂固的怀疑，他需要更多的直接证据。

散去的人群重新聚拢，人数更多，黑压压的像一片茂密的矮树林。

“骨伦都尉被杀死了。”有人说道。

“他想行刺圣日王，结果自己被杀死了。”有人补充道。

“龙王是罪魁祸首。”一个尖厉的声音喊道。

“龙王杀死大都尉，又害死了骨伦，我看到他偷偷进了骨伦的帐篷。”更高的声音喊道。

士兵们积蓄已久的怀疑终于变成公开的指控，银雕觉得自己的力量突然间增强了千百倍。

第六百八十八章刀法

人群，即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人群，也充满难以预料的变数，比最不安的海洋还要叵测，只有经验丰富的老船夫，才能在暴风雨到来之前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副都尉骨伦望着上百名千夫长的面孔，这是他熟悉的人群，绝大部分都能准确地叫出名字和出身部落，现在却陌生得像一群野兽，笑容背后满是敌意，好像随时都会将他撕碎。

不必心存幻想，事实摆在眼前，骨伦对自己这样说，龙王或许能够创造奇迹，但是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一名外乡人身上，阿哲巴等人过于鲁莽，却敢于将想法付诸实施，他也得做点什么。

五名大都尉备选人坐成一排，每人面前摆放一只空空的酒坛，从万夫长以下，所有将领与军官手里都握着五块小小的羊皮，其中一块沾有血迹，他们将排队从酒坛面前走过，在每只坛里扔一块羊皮，拥有血羊皮最多的那个人将成为近侍军新任大都尉。

按照规则，谁也不准向备选人亮出自己的羊皮，更不准开口说话，于是眼神成为唯一的交流手段。

骨伦得到许多暗示性的眼神，如果每一个眼神都真实可信，他将确凿无疑地成为新任大都尉。

他回以信心十足的坚定目光，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自己跟另位三名备选人一样只是摆设。

投票结束，大家都松了一口气，骨伦站起身。堆出笑容，与经过的每一个人热情地打招呼。偶尔驻足倾听某位军官凑过来的私语，装出一切尚未做出定论的样子。

圣日王，那个曾经以嗜酒爱鸟闻名的平庸王爷，现在成为北庭炽手可热的人物，结果尚未公布，已经有军官迫不及待地向他恭贺，骨伦得挤过人群才能靠近他。

“骨伦都尉……”圣日王张开手臂表示欢迎，几句调侃的话已经走到嗓子眼儿。

骨伦也想好了客套话。却临时改变主意，一步扑到圣日王身前，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但他不是杀手，忍受不住语言的诱惑，大声喊道：“北庭的叛徒……”

进入主帐的人不准携带武器，但在北庭。匕首更像是工具而不是武器，没人在意它，更没人会搜副都尉的身。

圣日王吓得呆住了，甚至来不及收起脸上的笑容，因此倍显诡异。

骨伦感到腰上一疼，倒在圣日王身上。已经没有力气刺出匕首。

近侍军营地的第二起暗杀也失败了。

骨伦当众行刺，死在上百双眼睛面前，消息立刻以洪水出闸的速度传遍整个营地。

没人知道消息在传播的过程中是如何发生变化的，总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龙王”两个字挂在嘴上。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大都尉刚死。龙王就出现在附近，难道他是会飞的神仙吗？”

“他不是神仙。是魔鬼，你忘了，他有一只魔鸟，据说那只鸟爱吃死人，龙庭最近死人特别多……”

“真的，前天晚上我看到空中有一只特别大的黑影，肯定不是云彩。”

“龙王命令魔鸟杀死了大都尉，然后现身装好人。”

“龙王从西域带来迷药，骨伦都尉吃了以后就变了一个人。”

“大家还记得吧，自从那个魔头到来，龙庭就进入多事之秋，倒霉事一桩接一桩……”

士兵们从默哀中清醒，好像一群突然被赋予生命的人偶，在神秘力量的召唤下，向龙王的帐篷聚集。

谣言的影响是奇妙的，龙王在成为凶手的同时，他的力量与形象也被遭到千百倍的夸大，人群停在几十步以外，在仇恨与恐惧的相互拉扯之下止步不前。

“银雕除魔。”有人说道，这四个字像一句暗号，一波波扩散，没人追问汗王翼卫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营地里的。

刚要开始的决斗被打断了，银雕扫了一眼围观人群，“我说过，你逃不出草原。”

顾慎为微微摇头，“我也说过，人不是我杀的。”

银雕仰头望着闪亮的星空，从不相信鬼神的他，几乎感觉到老汗王的目光正在盯着自己，他无法解释这样的巧合，自己对龙王的挑战，竟会得到如此之多的支持，他本来没有必胜的把握，现在却觉得失败不可想象。

“还等什么？杀死龙王，降妖伏魔！”

似乎有人等不及了。

“咦，你不是日耀王的护卫吗？怎么穿着近侍军的衣服？”

日耀王的部下刚刚在营地里惹事，这句疑问立刻引起注意，谁也没找着质疑者，但是大家的目光迅速集中在一名士兵身上，刚才就是他高喊“杀死龙王”。

“他真是日耀王的人。”

被认出身份的士兵惊慌失措，前后左右都是人，根本无处可逃，“我、我借来的衣服，我跟你们一样憎恨龙王，他是魔鬼，给草原带来噩运……”

有人用奇怪的语言说了几句，顾慎为听不懂，在场的士兵都听得明明白白，这人在质问日耀王护卫是不是北庭人。

这人显然也听不懂，他跟金刚头陀一样，是河西人氏，跟北庭人打过的交道不少，就是没认真学过当地的语言。

“我忠于北庭，谁也不能质疑……”

没人质疑，人群像一片水上漩涡冲向外来者，当漩涡散去，众人高高举起的手臂上多了一具尸体。

尸体如同小舟一般向前漂荡，最后重重地被扔在决斗场内，遍体鳞伤，衣裳粉碎。

木老头悄然消失又悄然现身，除了龙王帐篷里的几个人，谁也没注意到他的行踪。

木老头向上官如眨眨眼睛，示意外面那具尸体可不能算在自己身上。

杀人的方法千千万万，刀剑不过是其中一种，上官如轻叹一口气。

木老头找出了奸细，却没能洗白龙王，近侍军士兵仍视龙王为魔怪。

银雕向前迈出一步，相信这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顾慎为也抱有同样的想法，抢先发出第一刀。

数千人见证了这场决斗。

龙王与银雕第一次比武的观众更多，但那是二十多人的混战，龙王采取的是躲避与反击战术，结束得极为突然，绝大多数人都没看清过程。

这一回，时间虽然是在夜晚，却是一对一的决斗，从龙王刺出第一刀开始，就有士兵开始点燃火把，并且向场内投掷，倒不是想扰乱双方，只是想照得更亮一些。

很快，龙王与银雕周围多了一圈横七竖八地火把，形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场地，火光映照之下，两人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清晰可见。

木老头最选发现龙王刀法的变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龙王这是不打算再当杀手啦？”

没几个人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上官如与上官飞却一清二楚。

金鹏刀法讲求快与奇，总是争取侧后攻击，一招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要后撤，龙王虽然依据死人经大幅改造了刀法，大概原则没有多少变化。

但他现在却舍己之长，与银雕展开缠斗，一连三十招，两人的距离没有超出五步范围。

在几千名士兵眼中，这场决斗极具观赏性，北庭最顶尖的高手与西域龙王贴身搏斗，身形快得像两团捉摸不定的烟雾，几乎足不沾地，狭刀与弯刀相撞时的刺耳尖啸连绵不绝，每一刀都有削铁断石的力道。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只火把飞过众人头顶，直接落向酣战双方。

两人此刻就像绷得紧紧的琴弦，被一只神奇的手恰到好处的弹拨，任何外力，哪怕是一粒灰尘，也无法附着在弦上。

谁也没腾手对付火把，它却无法自然降落，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杂耍艺人，正在不停地向上抛掷。

连跳几下，火把四分五裂，残存的火星好似奔散的萤火虫，向上蹿起，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极少人能够看清火把如何在两柄刀的绞杀中成为碎片，银雕已经放慢速度，顾慎为也不再一味求快，但他们手中的刀仍然超过普通士兵的眼力。

木老头面若死灰，不停低声念叨着：“大觉剑经，死人经……”龙王的刀法超出他的想象，他没办法不嫉妒。

上官飞敬佩之余也有不少疑惑，“这是大觉剑经吗？怎么不太像，龙王也没用剑，这到底是什么刀法啊？”

“这是顾氏刀法。”上官如轻声说，多年以前，她曾经在自家大门口亲眼见识过一位老人施展这套刀法，虽然看得不全，却深深印在脑子里。

顾慎为施展的并不全然是顾氏刀法，同样经过死人经的改造，还加上左手的非相般若掌，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练过这套刀法，仍然烂熟于心，一点也不手生。

十四岁之前，他几乎每天都要练一遍，甚至到了厌烦透顶的地步，结果就是一生也不会忘记。

顾氏号称刀枪双绝，顾慎为一度觉得它们虚有其名，直到他拥有阴阳两股真气，能够模拟合和劲，并且听莲青讲解用劲的法门，才算真正领悟顾家刀法的真谛。

它不适合杀手，因为它是光明正大的刀法。

有时候，即使是最优秀的杀手，也可能被逼出黑暗的阴影，失去偷袭的优势，当此之际，金鹏刀法反而显得捉襟见肘。

顾慎为在杀手的环境中浸染已久，要经历多次教训才明白这个道理：他不能也不想永远躲在黑暗中。

第六百八十九章包围

银雕输得心服口服。

决斗完全按照他预想的节奏进行，持续百招以上，可龙王的路数却出乎意料，竟然没有使出杀手式的快刀，而是跟他一样稳扎稳打。

这是惊心动魄的一百多招，没有投机取巧，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手段，每一招发出之始都像是要结束决斗，最终却是势均力敌的碰撞，像是两只争夺配偶的公羊，以拼命的方式冲向对方。

越到后来两人的招式越简单，因为他们已经互相摸清底细，银雕不再深不可测，龙王不再诡异多变，繁复的花招骗不了对方，只会浪费本就紧迫的时间。

事后回想，银雕觉得自己有四五次机会是可以赢的，只是当时没有牢牢抓住，但他并不觉得遗憾，决斗过程中龙王也曾错过几次破绽，却抓住了最后一次。

银雕还是输在那股邪门的寒冰劲气上，两人拼刀已进入僵持阶段，龙王左手新学的掌法逼得他不得不针锋相对。

两人一共对了十七掌，龙王对那股劲气的控制越来越纯熟，每一掌过后似乎都有进步，从前它像一个小偷，趁目标不备才能下手，从第六掌开始它变得像是大盗，能够闯进戒备森严的府邸，到第十一掌它再次升华，像是理直气壮的官兵，破门而入、登堂入室。

前前后后，银雕体内积聚了九道寒气，他的应对之道也越来越自然，就是简单的两个字——放任。前六道寒气就这么没趣地自行消失，虽然银雕觉得滋味不太好受。但他尚能忍住。

银雕敢于接受寒气，因为龙王每出一掌，本人也会受损。

比试耐力，银雕非常自信。

但是最后三道寒气把他击垮了，接连三掌，几乎没有间隔，龙王的右手刀逼得他只能硬接。

银雕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然后就输了。

顾慎为疲惫不堪。放弃杀手的招式，与银雕这样的高手以硬碰硬，让他看到了自己的极限所在。

顶多再有两三掌，寒冰劲气如果不能将敌人击败，就会在主人体内大闹一场，引发严重的走火入魔。

刀法也一样，或者在力道不弱的前提下再快一点。或者在同样速度的情况下再重一点，都能更快地打败银雕，可他就是做不到，顾慎为这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内力不足，运劲的方法也不够纯熟巧妙。

很少有外人发现龙王的筋疲力尽，围观者只看到龙王的狭刀抵在银雕胸前。

汗王翼卫输了。就是最苛刻的观战者也找不出辩解的理由。

数千名军官与士兵消寂无声。

“这是第二次。”顾慎为说，收回五峰刀。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顾慎为心里突如其来，带来一阵眩晕与小小的惊恐。

他无意间违背了杀手的一条最基本原则，竟然在没有丧失战斗力的劲敌面前放下兵器。

可他相信银雕不会趁机反扑，对这名翼卫的粗浅了解只是一方面。在他使出顾氏刀法之后，这种信任自然而然地产生。好像是刀法的一部分。

时机已过，顾慎为还是向后退出三步，杀手原则已经成为他的本能，顾氏刀法只能带来瞬间的改变。

银雕的确有机会反败为胜，虽然现在会令人不齿，但有限的江湖生涯告诉他，几句场面话再加上一两天的时间，能使得大家只记得最终胜负，荣誉不会因为卑劣而减少。

这个念头转了一圈，就被银雕厌恶地抛弃，他光明正大地前来挑战，也会光明正大地接受失败。

“小恩小惠改变不了事实。”

“我没想改变任何事实。”顾慎为说，他想躺下休息，可眼前的形势要求他必须站立，笔直地站立，“与你比武让我获益良多，仅此而已。”

银雕一怔，如果这句话由别人说出来，他会不屑一顾，立刻判定那是毫无意义的江湖套话，可是在龙王嘴里，它似乎的确拥有某种真实的含义。

他转过身，向黑压压的人群走去，脑子里开始思考对付寒气的办法，并非无计可施，他想，龙王获益良多，自己也不是一无所得。

他不会向士兵们求助，因为这些人绝不相信老汗王是被凡人杀死的，与他不是一路人，但也不会阻止他们的行动，因为这与他并无关系。

近侍军士兵沉默地让开，沉默地合拢，然后不约而同地向前迈出三五步，缩小了包围圈。

地上的火把一一熄灭，不规则的有形界限慢慢消失，士兵们又迈出几步，翼卫的战败让他们失望，同时也让他们自觉到本身的力量。

顾慎为站在原地，他有过多次以一敌对的经验，但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情形，包围者齐心协力，既没人超前，也没人落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是龙王的对手，每个人又都相信龙王无法与所有人对抗。

适当的恐惧和一点技巧会让人群分裂并逃散，顾慎为严阵以待，祈祷走火入魔不要来得太早，祈祷数千名士兵只是针对自己而不会祸及他身后帐篷里的几个人。

上官飞早早躲在妹妹身后，偷偷向外张望，希望能在人群里找到几张稍微熟悉一点的面孔，对龙王的镇定，他只能表示敬佩与不解，如果换成他，击败银雕的一瞬间，就会趁着众人的惊愕逃之夭夭，那是最佳的保命时机。

红蝠已经没有内力，仍然拔出配刀，守在帐篷门口，她不知道什么叫无畏，只知道有些事情自己必须要做。

五名卫兵都是北庭人，严格来说他们的主人是小阏氏，而不是龙王或上官如，但他们也拔出刀，甚至站在红蝠身前。

不管怎样，人人心里都有一点恐惧，这是面对强大得多的敌人时必然产生的情绪，与怯懦无关。

只有木老头是个例外，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就像是站在金山银山面前的败迷，期待地看着上官如。

上官如摇摇头，露出不容置疑的神情，然后迈动脚步，甩下意外的哥哥，经过红蝠身边时在她肩上安抚性地拍了一下，接着从两名卫兵中间穿过，面朝缓慢缩小的包围圈，大声说：“我是香积之国的上官如，你们上当了，杀死大都尉的不是龙王，我有证据。”

士兵们停下脚步，很快就有人喊道：“他们是一伙的，魔鬼身边当然会有妖女。”

木老头蹿出帐篷，“谁？真有胆子站出来说话，让大家看看你是不是近侍军。”

人群里发生小小的骚动，一名士兵挤到最前面，昂首说道：“是我说话，你说有证据，现在就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木老头不认得他，但是从周围士兵的反应来看，这人肯定是近侍军，“你说话很了不起吗？人人都有嘴，凭什么轮到你说话……”

上官如摆手制止木老头的强辞夺理，看向几步之外的龙王，骨伦曾经交给他一份证据，可以指出真正的凶手。

顾慎为缓缓摇头，那张纸就放在他的怀里，可现在不能拿出来，尤其是不能当着一群士兵的面展示，“天亮的时候我会出示证据。”

士兵愤怒地大笑，“你想拖延时间，让主帐里的王爷们救你，我不上当，我们都不上当！”

众人又迈出两步。

“笨蛋，日耀王的手下刚才还挑拨离间来着，龙王怎么会指望王爷搭救？他说有证据，肯定就是有证据，你们着什么急？”木老头气势汹汹，可惜没有多少说服力，几位王爷的勾心斗角人人都看在眼里，日耀王要杀龙王，并不意味着就没人想救他。

上官如也走出几步，手里握着自己的木刀，“你们仔细想一想，龙王没理由刺杀大都尉。”

顾慎为感激上官如的挺身而出，但是真心觉得不会有用。

果然，另一名士兵大声反驳：“他是杀手，杀手拿钱办事，才不管什么理由。”

“他是恶魔，想让近侍军分裂、北庭沦亡！”

“他杀人如麻，要喂养魔鸟！”

……

稀奇古怪的理由一条接一条，连木老头都插不进话。

群情激昂，红蝠与五名卫兵跑到上官如与龙王身边，上官飞犹豫再犹豫，走到帐篷门口，打算观望之后再做决定。

混战一触即发，包围者却先发生混乱。

“完了。”木老头既是哀叹也是兴奋，“又来一大堆人，好姑娘，我可是听你的话，就站在这儿等死了。”

木老头说得没错，至少有数百人加入到包围者当中，并且奋力挤到最里面一圈，先是看着龙王，然后同时转身，拔出配刀。

他们是来保护龙王的。

包围者不由自主后退，里外两圈由此相隔十余步。

“你们疯了吗？”外面的一名士兵气愤地质问，“竟然护着杀死大都尉的恶魔？”

为了悼念大都尉，军营里的弓弩大都松弦不用，阿哲巴再一次怀念弯弓拉弦的感觉，但他还是高高举起手中的弯刀，大声说：“龙王不是凶手，我们可以保证！”

“咦，他们不是被抓又逃跑的军官吗？”

保护龙王的人包括那三十几步曾经被俘的军官，还有更多的百夫长、十夫长，只有不到一半是普通士兵。

“军官是叛徒！”一个声音响彻全场。

第六百九十章新帅

发现还有更多的人站在龙王这一边，上官飞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同时觉得自己能走到帐篷门口，实在是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尤其是在他身后还有两个人。

“军师跟和尚不用怕，有我保护你们。”上官飞抬高声音，给自己没有站在第一线找个理由。

莲青没回一句话，坐在地上低头沉思，自从看到龙王以非相般若掌打败对手之后，他就保持这个姿势，要不是眉头皱得太紧，倒像是入定的高僧。

方闻是也不吱声，背负双手，同样紧皱眉头，时不时向外面眺望一眼。

上官飞很快就不再关心里面两人的安危，外面的形势越来越紧张，里外两圈近侍军的互相挑衅逐渐升级，随时都会从你言我语变为真刀真枪。

好像是觉得现场还不够乱，又一拨人跑来，都是高级将领的卫兵与亲随，杂七杂八也有数百人，高声叫嚷着要捉拿逃犯归案，但他们冲不破外围士兵组成的封锁线，也不敢硬闯。

方闻是觉得时候到了，大步走出帐篷，把站在门口的上官飞吓了一跳，然后径直走到龙王与上官如中间，冲龙王点点头，双手放在嘴边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听我说！”

没人听他说，在里外三层人的喧嚣声中，他的呼吁微不足道。

木老头违背内心的意愿，运起内功叫道：“全都闭嘴，听军师说话。”

他的声音不只是洪亮。还有点怪异，七转魔音在人多的时候效果不佳。却也让数千名近侍军耳鸣不止，不由自主闭嘴捂耳。

现场安静了，方闻是伸手指向东方半升的朝阳，“天亮了，新任大都尉即将公布，所有人都应该等他的命令。”

就像是心有灵犀，主帐那边响起一连串鼓声，随后是高昂的号角。一队手持长枪的骑兵小跑过来，齐声喊道：“大都尉巡营。”

大都尉三个字具有神奇的魔力，人群立刻向两边散开，军官与士兵都放下兵器，向骑兵身后张望。

没有成片的鲜艳旗帜，也没有重盔厚甲的卫兵，只有三十多名骑兵前驱。新任大都尉单骑现身，左手执缰，右手捧着一顶头盔。

头盔顶部插着高耸的三色羽毛，近侍军无不认得这是前任大都尉留下的遗物，于是所有人全都跪下，这顶头盔比任何人宣告都有意义。

方闻是站在龙王身边。吃惊地小声说：“竟然是他。”

上官如面露喜色，“是突尔珊，军官们选择了突尔珊，圣日王和日耀王都没成功。”

突尔珊身材肥硕，坐在马上显得极为威严。他从普通士兵做起，一步步升至万夫长。最终成为百年罕见的非王族近侍军大都尉，走过的是一条曲折而传奇的道路。

突尔珊出身自贫苦的牧民家庭，当他刚刚成为近侍军骑兵时，几乎连最基本的兵器与盔甲都置备不起，但他从不自卑，脾气火爆，好像身后有着强大的背景与靠山。

进入军营的第一天他就跟老兵打了一架，以一对八，将对方全部打倒，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脸肿，折了一根骨头，在床上连躺三天，错过了最初的训练。

刚能够下床走路，突尔珊就走进那几名老兵的帐篷，在众多惊愕的目光中，又打了一架，这回老兵们都被打倒，他站到了最后。

他被处以一个月的禁闭，突尔珊因此常说自己的近侍军生涯是从监牢开始的，出来之后他被任命为十夫长，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轰动，并得到“雷公”的绰号。

在这之后，雷公突尔珊的升迁史几乎就是老汗王的复仇与扩张史，他立下无数功劳，也惹过许多祸事，以至于当大都尉准备提升他为万夫长时，反对者众多，甚至一路争到了老汗王面前。

出身不是问题，由于按惯例万夫长当中必有一名非贵族，突尔珊反而占据优势，反对者指出他有两个毛病：第一脾气不好，冲动暴躁，冲锋陷阵是名猛将，独挡一面却显得不够谨慎；第二为人粗鲁，不讲究尊卑贵贱，经常跟普通士兵甚至仆役喝得烂醉，很不成样子。

老汗王召见了这位名声响亮的“雷公”，只问了一句话，“你这么胖，还能上战场打仗吗？”

突尔珊的反应后来传为一时佳话，当然前提是老汗王原谅了他，而他也如愿成为万夫长。

肥硕的突尔珊向老汗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走了，一个字也没说，直到他在帐篷门口消失，满帐篷的人才反应过来，包括老汗王在内，全都莫名惊诧。

十几名内侍与卫兵追出去问罪，一阵吵嚷过后，突尔珊回来了，胳膊底下各夹着两个人，脚下还踢进来三个，身后追着其他人，疑惑地问老汗王：“我还没上马，他们怎么就扑过来了？”

老汗王哈哈大笑，承认这个胖子不仅能上战场，勇猛依旧，而且有资格当万夫长，但是据说老汗王私下里做出另一种判断：突尔珊的确不能独挡一面。

这是十年前的事迹了，不管传言真实与否，前任大都尉从来没让突尔珊单独率兵做战，军中的贵族几乎全都换了一遍，高级将领退的退死的死，突尔珊仍然踏踏实实地当着万夫长，不出意外的话的，永远也不会得到升迁，即使是副都尉，看起来也是遥不可及。

谁也没想到他会被选为大都尉，就连将血羊皮投给他的人也没想到。

千夫长们各有效忠的王爷，相互间矛盾重重，许多人预感己方即将失败，出于捣乱的目的，才将血羊皮投到突尔珊。

抱持这种想法的人数量之多出乎想象，王爷们计数羊皮之后全都目瞪口呆，一百多张血羊皮，突尔珊独得六十七张，无论怎么计算，他都超过第二名四十多张。

突尔珊接过三色羽头盔，以新任大都尉的身份巡视军营，决定立刻解决摆在面前的几件纠纷，恢复近侍军的秩序。

“去他奶奶的。”威严的新任大都尉骂人时也不减威严，“谁是刺杀将领的军官，给我站出来！”

从保护龙王的人群中站起三十多名军官，一刻钟之前，他们会对这位士兵出身的万夫长嗤之以鼻，可是对着三色羽头盔，他们温驯得像一群绵羊。

近侍军是北庭最精锐的军队，只在群龙无首的时候才会发生一点骚乱。

“你们这帮小崽子胆量不小，敢以下犯上，你不是阿哲巴吗？刚当上千夫长几天工夫，又想往上爬啦。”

阿哲巴脸上一红，“不是，我……”

“闭嘴，我没让你说话。”突尔珊大声喝斥，好像眼前的贵族军官不过是一名卑贱的奴仆，“嘿，胆量挺大本事太小，我听说几名护卫就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全都成了俘虏？”

军官们的头垂得更低了，这的确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无从辩解。

突尔珊摇摇头，“近侍军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不过你们最后能杀死护卫，自己逃出来，总算是挽回一点面子。”

一名军官刚要开口解释，在阿哲巴的眼神示意下又咽了回去，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将龙王牵扯进来。

“因此我决定——”突尔珊拉长声音，这是他成为大都尉以来的第一道命令，“所有闹事军官禁闭十日罚俸三月，你们认罪吗？”

这几乎相当于特赦，军官们既惊讶又兴奋，互视一眼，先后跪下，齐声说道：“认罪。”

突尔珊催动马匹，来到龙王面前，左右没有任何卫兵，“啊，龙王，你可真是个麻烦，我是该感激你送回大都尉的遗体呢，还是该杀了你替大都尉报仇？”

“前任大都尉不是我杀死的，杀了我也不能给他报仇。”

“听说你有证据？”

“没有，那只是小小的缓兵之计，我相信新任大都尉总会讲些道理。”

“哈哈。”突尔珊放声大笑，“龙王这句话可是得罪所有人啦，你瞧，近侍军十万兄弟，怀疑你的人才几千，还有几百人跑来保护你，可见即使是士兵，也是讲道理的人居多。”

“看来我对大都尉的判断没有错。”

突尔珊再次大笑，然后转身高声说道：“你们这群笨蛋，龙王如果是凶手，偷偷跑掉就完了，干嘛守在原地？害怕没人怀疑他吗？你们怀疑来怀疑去，早晚落得地无人收尸的下场。”

突尔珊的辩解没有多少实质内容，效果却出奇的好，对近侍军士兵来说，任何话前面加上“大都尉说”，都具有不容置疑的权威。

危机看上去解除了，龙王身边的几个人显得最意外。

方闻是瞥了龙王一眼，知道事情必有蹊跷，龙王不是那种当众撒谎的人，他既然说“天亮出示证据”，手里肯定握着点什么。

上官如更惊讶，因为她亲闻亲见骨伦都尉交给龙王两张纸，声称其中一张能够指认内奸，她虽然一直没看到内容，却相信绝不会有假。

龙王面无表情，上官如猛然明白过来，原来骨伦眼中的内奸就是这位新任大都尉。

第六百九十一章点燃

日耀王托赛怒不可遏，近侍军里忠于他的军官应该有近三十名，可是乌措竟然只得到十余张血羊皮。

“背叛！”他在帐篷里高声呵斥，乌措尴尬地立在后面，几名军官更加尴尬地站在他面前，更多军官拒绝来见这位王爷，“别以为我会心慈手软，你们的父亲和兄弟还在我手里，踏平几个小小部落更是轻而易举……”

一名百夫长实在忍不住了，抬头说道：“我们几个能来见王爷，就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忠心。”

“哈，以为我是傻瓜吗？装模作样是来套我的话吧，我要给你们所有人好瞧，恩情已经没用了，唯有弓箭才能显示谁是主人！”

顾慎为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军官们虽然低着头，却都显得很不愤。

“滚。”托赛撵走不忠者，冷冷地看着龙王，“龙王没去参加公布仪式。”

在这场仪式上，龙王本应伺机暗杀不合意的新任大都尉。

“我脱不开身，日耀王应该知道的。”

乌措抢先说道：“王爷知道，这件事不能怪龙王，事发突然，谁也没办法。”

托赛终于控制住怒气，语气还是很生硬，“嗯，这不是你的错，罪魁祸首另有其人。押进来！”

过了一会，“罪魁祸首”现身了。

金刚头陀扑通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王爷饶命。”

托赛的怒火重新燃起。“一个小小的江湖刀客，竟敢假借王命为非作歹。到处给我树敌，谁给你的胆量？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王爷，我冤……”

金刚头陀的冤屈大概永远也不会昭雪了，托赛拔出配刀，双手高高举起，像劈柴一样砍下去，溅了一身鲜血也不在意，对方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还要补上两刀。

托赛将兵器交给随从，接过汗巾擦手，“把他抬出去示众，让大家都知道此前的事情是他自作主张。”

乌措吓得脸色苍白，托赛看了他一眼，“嘿，将军就是不如杀手镇定。”

顾慎为没什么不镇定的。托赛的杀人手段甚至比不上金鹏堡里的学徒。

“听说龙王手里掌握着一份重要证据？”托赛故作轻松，将带血的手巾扔在地上。

“没有，那只是我拖延时间的小计谋。”

“哈哈，龙王是不是觉得这里不安全？还是觉得我坚持不了多久了？”托赛身上有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打算做出最后一击。“跟我来。”

托赛带头向外走去，明明已经掌握绝对优势，他不会就此认输。

主帐里，新任大都尉突尔珊已经结束巡营，正跟一群军官谈话。几位王爷旁听。

“谁能告诉我，兄弟们这是在闹哪一出？”突尔珊愕然问道。肥壮的双臂同时举在空中，既像是向神灵乞求，又像是要从虚空中拽出点什么来，“难道是对我不满吗？为什么还不肯将旗帜竖起来。

突尔珊的巡视草草结束，兴奋之情消退，惊疑之意高涨，他不明白，新任大都尉已经产生，满营的士兵却不肯重新竖起帐前的旗帜，也不肯装回松弛的弓弦，仍然保持默哀状态，与之相比，围攻龙王和保护龙王的那几千人，算是最听话的士兵。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一名千夫长小心猜道：“他们或许在等大都尉下达命令。”

突尔珊摇摇头，连老汗王生前都认为他鲁莽粗俗，可他不傻，大都尉这个称号只有得到全体士兵的承认，才真正具有份量与价值，在此之前，他不会草率地下达命令，他甚至开始怀疑，特赦阿哲巴等人并放过龙王，是不是做错了。

帐帘猛然被掀开，冲进来一拨人。

突尔珊刚刚上任不到一个时辰，规矩还都没有确立，因此对擅闯者并不意外，“日耀王？”

来者正是托赛，身后跟着十几名护卫，顾慎为也在其中，但是马上站到边上，表示自己只是旁观者，乌措稍做犹豫，也跟龙王站在一起。

托赛没注意到这两人的举动，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新任大都尉身上，“我知道士兵们为什么不肯竖旗。”

“哦，为什么？”或许感受到来者不善，突尔珊显得非常客气。

“因为你这个大都尉名不正言不顺。”

“这话从何说起？”早到一步的圣日王抢先辩驳：“难道计票的时候你不在现场吗？”

突尔珊大笑数声，“不奇怪，我就知道，我一个没根没底的老兵，当不得大都尉，有人看着不顺眼。”

托赛抬手在空中一挥，像一名在长辈面前恃宠而骄的少年，“跟出身没关系，我就问一件事，多出来的那张血羊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桩小小的悬案，消息还没有传播来，参与计票的王爷们却都清清楚楚。

托赛冲着满帐篷的千夫长大声说：“一共一百一十六个人投票，最后却数出一百一十七张血羊皮，有人作弊！”

千夫长们只负责投票，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咱们已经说好了，多一张血羊皮不影响结果，你又提出来做什么？”圣日王沉下脸来。

“少来这套。”托赛已经看清楚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骗局，对伯父失去最起码的礼貌，“突尔珊根本就是被你收买了，你们设下阴谋，无非就是想独吞十万近侍军。可惜，老汗王在天之灵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士兵们不认这位大都尉。”

圣日王勃然大怒，刚要发话，在突尔珊的示意下又咽了回去。

突尔珊向前倾身，言语间越发客气，“日耀王打算怎么办？”

“重选，这回不搞投票的把戏，四位备选人各站一边，千夫长们支持谁就站在谁身后，结果一目了然。”

托赛很清楚，突尔珊当选的主要原因是其他备选人之间的内斗太严重，让许多千夫长感到厌倦，公开推选将会迫使军官们只投给本族的将领。

“用不着。”说话的是一名千夫长，“我知道多出来的那一张血羊皮是怎么回事。”

托赛惊怒交加，因为这名千夫长明明应该是他的人，刚才还接受过他的训斥，如今竟然公开站在敌人一边，“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圣日王一声冷笑，“怎么，不敢接受事实了？”

那名千夫长受到鼓励，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是我多投了一张血羊皮，投给了乌措。”

乌措摇头苦笑，托赛却被这种明目张胆的背叛气得面红耳赤，在随从手里抢过配刀，“杀死你这个不忠不义的叛徒。”

一群军官同时拔刀，站在千夫长前面。

托赛大惊，在他的想象中，一旦说破真相，军官们都应该倒向自己才对，“笨蛋。”他还是没有发现错误在哪，“你们都被骗了。”

“出去，就算大都尉原谅你，近侍军也不再欢迎你。”说话的是阿哲巴，他跟许多人一样，真心实意地向突尔珊效忠。

托赛第一次感到惶恐，将目光猛然转向附近的两个人。

乌措，从前是托赛的棋子，现在却成了观棋者，而且三心二意，微微低头，仔细研究自己的脚尖，推翻突尔珊，他就有可能成为大都尉，可他好像对此一点也不关心。

龙王，从来就不是托赛信任的人，他跟罗宁茶的暧昧传闻，闯入自己帐篷时居高临下的态度，都让托赛如鲠在喉。

龙王回视托赛的目光，清楚无误地表明绝不会为他拔刀。

还有另外几位王爷，他们都不喜欢圣日王和突尔珊，这时却跟军官们一样，显得愚蠢而懦弱，将自身利益拱手相让。

托赛从来没这样愤怒过，恨不得毁灭整个世界，用刀指了一圈，“战场上见，谁也别指望从我这里得到宽恕。”

一名胆战心惊的护卫小声提醒主人：“王爷，咱们还是敢快离开这里吧。”

托赛不怕，他带来一千名卫兵，对比其他王爷具有巨大优势，只要大多数近侍军士兵保持默哀置身事外，他仍然能搅起一阵风雨。

他转身向帐外跑去，脚步忙乱得有些踉跄，心中却构思着一个大胆的计划。

托赛跳上一匹马，没等身后的护卫，疾驰而去，奔向自己的千名银甲军，屠杀，他想，杀尽军官与王爷，他就是草原独一无二的主人。

他跑过莫名其妙的军官，跑过交头接耳的士兵，信心越发充足，上天让他一路走运，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背弃自己。

银甲军就在几十步以外，经过昨晚的纷争，人人都保持警惕，在托赛看来，这是士气旺盛的好迹象。

“战斗，准备战斗！”托赛大声喊道，安全感扑面而来。

扑面而来的还有一支箭矢，托赛眼睁睁地看着它向自己飞来，不敢相信它出自银甲军之手。

托赛从马背上摔落，一只脚卡在马镫里，被坐骑拖行至银甲军面前。

心口中箭，这是前任大都尉遇刺之后，营地里射出的第一支箭。

“有叛徒！”

“是奸细，近侍军要杀死了王爷。”

近侍军要把咱们都杀死！“

……

惶恐不安的银甲军被点燃了。

第六百九十二章抗命

日耀王的银甲军被王爷之死点燃，撞上的却是一大片已经在暗暗燃烧的煤田——近侍军士兵以更猛烈的方式发起反抗。

新任大都尉突尔珊与一群王爷、军官站在门口，望着没有命令就擅自行动的满营士兵，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顾慎为首先做出反应，冲进人群中拽出一个人，向自己的帐篷跑去。

“传令下去，所有人留在原地！”突尔珊希望先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耀王士兵正在到处杀人，不能放纵。”阿哲巴提醒大都尉。

“第十万人军上马迎战，其他人原地不动。”突尔珊立刻调整命令，第十万人军原本就归他指挥，应该最听话。

上官如等人正守在帐篷门口，对外面的事情一知半解，但都刀剑出鞘，保持戒备。

顾慎为将手中拽着的人推给方闻是，直接走到上官如面前，“骑上火焰驹，立刻回营。”

“可是大家……”

“不要和我争论，香积之国的女兵必须保住。”

上官如点点头，火焰驹就栓在帐外，她向马匹走去。

“木老头，跟她一块走。”顾慎为指定一名保镖。

“啊？”木老头却不太愿意，在有机会杀人和有机会救人之间，他宁愿选择前者。

“让我保护妹妹。”上官飞自告奋勇，他的选择与木老头正好相反。

“不行，木老头分量轻。不会影响火焰驹的速度。”

上官飞怎么也想不到，在这种关键时刻。自己会败在体重上，恨不得自己也练练那套邪门的七转大还功。

上官如骑在马上，木老头站在她身后，一个依依不舍眼前的熟人，一个依依不舍正在形成的混战。

没有内功的红蝠、不愿破戒杀手的莲青、忠诚的五名卫兵、手无缚鸡之力的军师，每个人都有理由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上官如望着他们，觉得自己是在背信弃义。

“你是香积之国的教头。”顾慎为说道。在马臀上一拍，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火焰驹奋蹄蹿出，眨眼间就从几名快速奔跑的士兵身边掠过。

只有上官如能够以最快的速度集合香积之国女兵，抢在日耀王被杀的消息之前突破外面的包围。

“大门好像要关上了。”上官飞痛苦地说，真希望坐在火焰驹上面的人是自己。

顾慎为跃上帐顶，向大门口遥望，果然。一群士兵正推动两扇巨大的木门，准备关闭军营。

一支冷箭射来，顾直为随手抓住扔在地上，目光仍停留在那匹举世无双的红马身上。

只差十几步远，大门眼看就要合拢，木老头出手了。像一枚抛射而出的石弹，越过上官如头顶，抢在火焰驹之前落在大门口。

顾慎为看不清了，从他这个距离望去，两扇门似乎已经完全合拢。但红马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跳下帐篷，举目向四处眺望。离大门不远的地方，一千名受到恐惧驱使的银甲军正在浴血奋战，他们的优势是弓箭完备，无需重装弓弦，弱点是人数太少，而且没有指挥，十几人一伙各自为战，朝不同方向冲杀，像跳上岸的鱼，任人宰割。

十万近侍军有三万驻扎在外面，七万留在营内，就是这七万人，一直在为前任大都尉默哀，围攻龙王的时候绝大多数没有参与，即使新官上任，仍然拒绝重新竖起旗帜，这时全都行动起来。

同样无人指挥，近侍军却一点也不慌乱，每个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包围银甲军、关闭各处营门、封锁营内要道，严谨得就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演习。

整个晚上将领与军官们都在忙着推选大都尉，是谁鼓动士兵们做出现在的举动？顾慎为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万分庆幸自己当机立断，让上官如逃了出去，那一千名女射手是他在草原上唯一值得信任的军队，丢掉她们，他将一无所有。

顾慎为跳回地面。

“怎么样？”上官飞紧张地询问。

“这是全营兵变，日耀王的卫兵只是比较倒霉而已。”顾慎为走到军师面前。

日影王初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不解之意，他被龙王一路拽到此处，已经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转身看了看从附近匆匆经过的士兵与军官，“事态好像没有那么严重。”

日影王曾经显示出聪明的一面，但他也有着北庭王族固有的弱点，将忠诚看得理所当然，即使背叛的迹象发生在眼皮底下，有时也会视而不见。

顾慎为已经观察了一个晚上，或许是整座营地唯一对士兵们的沉默产生兴趣的人，他从中感受到隐忍不发的愤怒与怨气，像是喷发之前的火山。

当数千名士兵发起围攻的时候，他一度以为自己猜错了，易受鼓动的士兵积蓄不了太多力量，随后的事情却证明，大多数士兵仍在默默经受愤怒的发酵。

射向日耀王托赛的那一箭，让一切都释放出来。

顾慎为看着日影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中的感觉，“士兵们在封锁营地，恐怕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日耀王卫兵。”

“他们还要杀谁？讨厌的军官？”

十余名士兵从几步之外跑过，手里握着出鞘的弯刀，没有配带弓箭，目不斜视，好像前面有一片火灾等着他们扑救。

“我不知道，可能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营地里已经非常不安全，你得跟我们一块逃走。”

日影王没有马上回答，转身向主帐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是秩序的核心，成群的军官正向四面八方传达命令。看样子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可他也看到。就在不远处，一名百夫长狼狈不堪地叫嚷，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士兵们视之如无物，绕过他，继续跑向不明的目的地。

“疯了。”日影王喃喃低语，接着眼前一亮，“这是危险。也是机会，龙王，你没发现吗？突尔珊和圣日王虽然抢到了大都尉的名号，但他们已经控制不住这支军队，十万近侍军仍然无主，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通过军师方闻是，他们刚刚达成联盟。顾慎为甚至没有与这位王爷深入交谈过，日影王却已经将他当成自己人，说出“咱们”两个字。

日影王的话有一定道理，顾慎为看向方闻是，希望得到军师的建议。

满营的士兵竟然拒绝服从命令，方闻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情。书上更是缺少记载，“事有蹊跷，幕后必有指使者。”

“肯定不是突尔珊和圣日王。”日影王越看越觉得自己判断准确，“他们两个已经慌了手脚，诸王当中谁能收拾残局谁就是近侍军未来的首领。龙王，我需要你的帮助。”

顾慎为同意日影王的判断。这表示指使者很可也不是晓月堂。

方闻是知道自己得给出明确的意见，想了想，说：“这的确是个机会，很冒险，但也很可能事半功倍，或许还能解决掉圣日王……”

顾慎为明白军师的意思，他在近侍军营地里如履薄冰般地待了一个晚上，不能就这么白白浪费掉送到眼前的机会。

冒险是弱者手中唯一的强大武器，就是靠着它，这世上才有以弱胜强的事例，顾慎为对此最清楚不过，但是多年的习惯告诉他，不能将希望全都寄托在冒险上。

“我留下，其他人藏起来，一有机会立刻出营。”

“我也留下。”红蝠马上说道，“给龙王跑跑腿。”

五名卫兵几乎快要忘了自己是小阏氏的士兵，也齐声说道：“我们不当逃兵。”

方闻是没这么热情，提出的理由却更充分，“营内局势瞬息万变，身为谋士我不能走。”

万般无奈，上官飞觉得自己也得说点什么，“那我也别走了，龙王总得需要一名护卫……”

“好，上官飞留下，其他人伺机离开，别去正门。”

“去北门。”日影王对营地更熟悉，提出建议，“那是老汗王专用的通道，平时不开，大门右边有一道小门，看得不严。”

顾慎为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不允许有人再提出反对，然后走到莲青面前，和尚无意留下，他好不容易放弃对龙王的仇恨，却不可能效忠。

“你能保护他们吗？”

“能。”

两人对视了一会，莲青突然又开口说道：“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请说。”

“你很聪明，可你使出来的不是非相般若掌，反而更厉害一些，这是为什么？”

“既然是‘非相’般若掌，又何必在乎它像什么呢？心无执念，掌无定法。”顾慎为虽然将《断执论》忘得差不多了，还是能冒出一两句。

于顾慎为来说，这几句话更像是敷衍，莲青却如醍醐灌顶一般，呆立片刻，向龙王深施一礼，向红蝠等人说道：“跟我走。”

日影王好奇地看着和尚等人离开，说：“龙王有一批忠诚的部下。”

顾慎为对于“忠诚”的观念与北庭王族很少有相似的地方，但他只是微微点头，没有解释。

日影王转向脸色阴晴不定的上官飞，“即使这一位也很忠诚。”

上官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自己被留下的原因倒是很了解，“只有在龙王身边，我才能使出全力，龙王这是在给我机会。”

传达命令的军官们正像退潮一般返回主帐，从他们惊慌的神色中以判断任务失败了，士兵们拒绝执行停在原地的命令。

“咱们去哪？”日影王问道，他对龙王不熟，可是简单的几件事已经让他非常信任这位脸色总是苍白的年轻人。

第六百九十三章争执

每回来一名军官，突尔珊的脸色都会加深一点。

好消息寥寥无几，大多数军官对营地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懵然无知，当自己亲口说出的命令遭到忽视时，他们比士兵还要惊慌。

这种事情不该发生也不可能发生，在北庭军令重如山，近侍军更是军纪严明的典范，面对如此公开的抗命行为，军官们竟然无计可施，想不起任何可资借鉴的经验。

突尔珊看着蜂拥跑回的贵族军官，厌恶感油然而生，可还得硬着头皮听取他们的报告。

“士兵们疯了，拒绝执行命令。”

“跑来跑去不知道想做什么。”

“日耀王的士兵被杀得差不多了。”

“我亲眼看到一名百夫长被杀，他跟士兵发生冲突……”

“第十万人军……不知道去哪了。”

只有少数军官懂得变通，发现士兵们大都不遵守“原地不动”的命令，立刻召集还肯听话的士兵向主帐聚集。

突尔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如果一开始就命令士兵集结，赶来的人或许会更多一点，可是现在只有千余人，就在他的面前，仍有士兵改变主意，转身加入失控的人群中。

他感到一丝恐惧，聚在他周围的军官几乎都是贵族，士兵出身的军官本来就不多，这时更是罕见，大都加入到士兵当中去。

这样明显的巨大分裂，为什么事先没有征兆？为什么没人向自己通风报信？难道自己不是最受普通士兵喜爱与尊重的将军吗？

面对恐惧。突尔珊的本能反应是迎上去，于是大笑数声。转身对几位王爷说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当大都尉，我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回家放羊，可我这人的脾气就是犟，瞧不起放暗箭的小人，非把他揪出来不可。”

王爷们各有心事，他们还没有感受到危险，跟日影王一样。首先看到的是机会。

事已至此，再掩饰相互间的关系已经没有必要，圣日王与突尔珊并肩站立，先是对诸王说道：“别以为借着一场小小的兵变就能扭转乾坤，突尔珊众望所归，是所有军官一块选出来的。”

接着圣日王对转向成群的军官，“这是你们的大都尉。谁有意见吗？”

人群中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听说血羊皮多了一张，是真的吗？”

“谎言！”圣日王说得斩钉截铁。

一位年轻的王爷不合时宜地插口说道：“可这的确是真的，咱们一块查数的血羊皮。”

日耀王的指控没有因为他的遇刺而消失，影响反而更大了。

胜利正从指缝中溜走，圣日王必须做点什么。他没有回应众人的疑问，而是突然大声说道：“龙王，是龙王搞鬼，他在营地里策划阴谋，兵变一发生他就跑了。还拽着日影王，日影王就是主谋。大家都看到了。”

慌乱情绪越来越浓重，任何指控，只要没有当事人出来辩驳，几乎都会被众人全盘接受，圣日王的转移策略差一点就成功。

“谁说我们跑了？”日影王从军官群中挤出来，满头大汗，神情却极为坦然，“圣日王，您是长辈，老一代王爷所剩无几，您说话可得负责。”

圣日王脸色发红，却不肯就此认错，“龙王呢？又躲在什么地方搞阴谋诡计？”

“我在这里。”顾慎为在人群中说，“在搞一个人的‘阴谋诡计’。”

有人笑了，圣日王的指控原本就不严谨，这时更没人相信，阿哲巴说出大多数人心里的想法，“龙王是外族人，怎么可能策动士兵抗命？”

圣日王还想说话，突尔珊拦住，他才是近侍军大都尉，上任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他得依靠自己力挽狂澜，“先不管是谁搞鬼，以后肯定能查得出来，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谁能告诉我，这他奶奶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士兵们想要什么？想杀谁？”

军官们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少数奉命赶来的士兵看样子已经吓坏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日影王咳了一声，站到圣日王面前，朝向人群而不是突尔珊说道：“我已经调查过了，这不是普通的兵变，用不着费心找指使者，因为指使者根本不存在，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那就是老汗王和前任大都尉了。”

两个死人，日影王半开玩笑的话将众人吓了一跳，几十名士兵甚至当场跪下，低头小声祷告。

“士兵们是有不满。”日影王大声说，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他们不满老汗王的遗体迄今没有妥善安葬，不满大都尉莫名其妙的遇刺，不满近侍军对刺杀的冷淡态度，一句话，他们对所有人都不满。”

全场安静，只听到远处的厮杀声，日影王指着杀戮发生的地方，“托赛的银甲军就要全军覆没了，士兵一旦杀红眼，谁也控制不住，我建议所有军官立刻回归本队，询问士兵们的意愿，诸王都在这里，马上就能给出回复。”

近千名军官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日影王的建议有点危险，如今营内的士兵已不再是他们熟悉的服从者，而是一群沉默的抗命者，回归本队意味着分散，分散的结果可能是被各个击破。

对危险感觉最深刻的人是突尔珊，在日影王的建议中没有新任大都尉的位置，他嗅到了挑战与夺权的味道，于是看了一眼身边的圣日王，也大声说道：“大家不要恐慌，还有谁比咱们这些人更了解近侍军？都是草原男儿，谁会将不满埋在心里？他们肯定受到了挑拨，先让他们杀人发泄吧，待会我要亲自走进兄弟们中间，揪出挑拨者，所有人都会醒悟，重新服从命令。”

日影王和突尔珊发生了公开争执。

顾慎为站在人群中静静倾听，日影王言之凿凿，掌握的信息其实少得可怜，大都是猜测，猜得却可能很准，凭他的观察，士兵们的行为更像是自发，而不是某人指使，虽然行动看上去有条有理，更像是严格训练的本能反应。

他记得左将军独孤羡说过，北庭军队与中原、西域不太一样，士兵们从小骑马打猎，军事训练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每个人都知道的职责与位置，指挥官提供的只是行进方向，具体战术早已刻在每一名士兵的心中。

可突尔珊的猜测大概也没错，军心不稳是一回事，转化为全营不约而同的抗命却是另一回事，很难想象其中没有任何人操纵。

顾慎为在军官们中间慢慢移动脚步，发现支持突尔珊的人会更多一点，他是新任大都尉，与军官们都很熟悉，最关键的是，他的计划似乎不需要军官们冒险。

日影王和突尔珊已经由争执变为互泼脏水，后者认定前者是兵变的策划者，提出一条又一条真假莫辨的证据，甚至暗示对方与前任大都尉之死有关联，“自从你当上日影王，这些天来一直在费尽心机地讨好大都尉，几乎每天都要来一趟军营，是何居心？”

突尔珊身材肥硕，发起怒来好像又胖了一圈，说出的话份量十足。

日影王不是易被激怒的人，但也从不胆怯，他正等着突尔珊提起这个话题，“你也知道大都尉死得不明不白？是啊，他干嘛无缘无故地趁夜外出，身边只带五名护卫？”

“当然是有人鼓动大都尉这样做，然后泄露消息，这人必定深得大都尉信任。”突尔珊鄙夷地看着日影王，用神情而不是语言将对方定罪。

日影王觉得时候到了，从腕甲里拽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这是龙王交给他的证据，足以彻底击败眼前的胖子，“这是大都尉生前最后一道命令……”

“报仇！”有人大喊一声，随后三名士兵拔刀冲向日影王。

顾慎为一直在人群中慢慢踱步，与日影王保持十四五步的距离，早已做好救人的准备。

但他阻挡的不是三名士兵，而是日影王身后的刺客。

没人知道这名刺客从何而来，从出现的方向来看，有可能是某位王爷的随从，奇怪的是没人对这副普通的面孔有印象。

拔刀、出刀，顾慎为瞬间完成自己的任务，跃到日影王面前，横刀而立。

三名士兵没能冲到日影王面前，被一群军官按倒在地生擒活捉。

刺杀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日影王已经抓住机会大声说道：“这道命令由大都尉亲手写下，说是敌人很可能派刺客进营，要求骨伦都尉严加防范，看这句话‘万夫长乌措想出一条妙计……’”

突尔珊发出一声霹雳似的怒吼，“原来是你！”

乌措呆若木鸡，身子一矮，差点坐倒在地上，“不是我，明明是……”

突尔珊拔刀砍向乌措，顾慎为挥刀格开，“留活口。”

乌措像是感到口渴，双手在喉咙上抓挠几下，突然目露凶光，向站得最近的一位王爷扑过去，张嘴就咬。

顾慎为一跃而至，刀柄砸在乌措后脑，随即掏出一粒药丸，塞进乌措嘴里。

荷女留下不少丹药，顾慎为一直随身携带。

乌措仍处于昏迷状态，上官飞从远处跑来，嘴里大声喊道：“银甲军死光啦，银甲军死光啦。”

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正向主帐缓慢涌来，步履一致，面无表情，许多人手中的刀还沾着血迹。

第六百九十四章人群

总有这样的微妙时刻，诸事未定，每个人的举动都会影响整个事态的发展，每个人却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像一群站在广阔草原上的动物，面对天敌来袭，第一个跑出去的动物将决定整体的方向。

近侍军营地里的贵族们就处于这种状态，许许多多的想法与计划如雨后春笋一般冒芽，谁也没想到最先行动的引领者会是胖胖的佐日王。

跟突尔珊相比，新任佐日王只能算是一个小胖子，诸王当中，他的实力不是最弱，也是最弱之一，很少有人觉得他很聪明，可就是他，在一片愕然的目光中挤出军官群，笨拙地向慢慢接近的数万士兵跑去，经过上官飞身边时差点摔了一跤，急切得好像母子失散之后的重逢。

“我是佐日王，老汗王的孙子！十天之内，我要让老汗王身首合一！出卖大都尉的内奸已经被我找到，大家投入我的麾下，第一件事就是报仇！用鲜血报仇……”

佐日王语速极快，好像这是他最后的说话机会，在他身后，军官与王爷们默默地遥望，既觉得可笑，又心动不已。

佐日王实在跑不动了，慢慢改为步行，嘴里却不闲着，还在声嘶力竭地许诺，“等我当上汗王，近侍军的俸禄翻倍，所有人记功一等……”

奇迹出现了，缓慢前进的士兵竟然停下来，好像在认真倾听佐日王的话。

佐日王眼前一亮，与此同时。竞争者也行动了。

突尔珊想要上马，试了两次没上去。气愤地推倒帮忙的随从，也向前跑去，嘴里大叫：“我是突尔珊，跟你们一样都是普通骑兵，我刚被选为大都尉，请你们听我一句肺腑之言……”

“我是老汗王的儿子，我有他传位给我的遗诏……”

“暗害大都尉的是一个庞大团伙，只有我能把他们全揪出来！”

“黄金！”

“牲口！”

“女人！”

……

自夸与许诺暴雨一般倾泻。夹杂着不计后果的谎言，转眼之间，作为近侍军中坚力量的贵族军官成为无人搭理的弃儿，诸王从他们中间挤过就像是在披荆斩棘，还没走远就有王爷叫喊道：“重选军官，无功者无职！”

日影王当众揭穿内奸的计划就这么半途而废，他身后的刺客尸体。脚前的三名士兵俘虏，都不足以吸引丁点注意力，事实上，军官们越来越惶恐，共同的危机感让众人越靠越紧，警惕地望着数十倍于己方的士兵。还有那几位正不顾一切讨好士兵的王爷与将领。

这本是日影王最初的计划，只是没有这么直白与粗俗，他想循序渐进，逐步得到士兵的信任与效忠，可他已经没有能力控制局势。士兵们的沉默由威胁变成了鼓励，他必须加入竞争者当中。

“我要公布证据全文。”日影王向外挤去。已然落在最后。

顾慎为抓住他的胳膊，“不要去，士兵们要的不是这个。”

“没人知道士兵们要什么，得有人告诉他们、统领他们。”日影王神情热切，他行事向来谨小慎微，可迷漫军营的狂乱气氛还是将他感染。

日影王本来已经得到大都尉的支持，所以在他心目中，自己比别的王爷更有资格掌管十万近侍军。

这是龙王的新盟友，从相识到结盟不过三四天工夫，顾慎为对其没有多少影响力，况且他也说不出什么，一切都是感觉与猜测，或许真有哪位王爷能说动士兵。

顾慎为松开手。

“龙王不跟我一块去吗？近侍军士兵对你的印象很好。”

顾慎为频繁听到这句话，可他就站在军营里，从昨天上午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对此毫无察觉，“我是外族人，跟在你身边只怕会适得其反。”

日影王大概也是这样以为，点点头，继续向外挤去，军官们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上官飞已经来到龙王身边，长出一口气，小声说：“日影王看样子不需要保护了，咱们还是快走吧，说实话，营里的士兵可有点吓人，我瞧他们有点杀红眼的意思。”

顾慎为没有资格参与争抢近侍军，所以也就没必要冒险，但他不想马上离开，“等等。”

阿哲巴与离曼一块走过来，身后跟着几十名军官。

事态的发展与他们想象得差别太大，年轻的贵族显然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

“我们还没有感谢龙王的救命之恩。”阿哲巴说。

顾慎为心中一动，近千名军官也是一股力量，加上他们背后的家族，可能比近侍军还要强大，但他马上放弃这个念头，“你们不用担心，无论谁掌控近侍军，不管他现在做出什么承诺，事后还是要依靠你们维系军队的完整。”

哪怕只是为了讨好数百个部落与家族，新的掌权者也会留下这批军官，顾慎为觉得没必要太直白，隐住没说。

越来越多的军官聚过来，听到龙王的安慰脸色都缓和了一些。

那些曾经奉命赶来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溜掉，主帐前的空地上只剩下贵族军官。

顾慎为先是走到刺客尸体近前，低头看了一会，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来，包在手上轻轻揩拭尸体的面孔。

和之前看守阿哲巴等人的护卫一样，这也是货真价实的男子，顾慎为一直在找晓月堂弟子的踪影，结果一无所获，自从昨天早晨刺杀大都尉之后，她们好像就偃旗息鼓，真的退到了阴影里。

荷女想要天下大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不现身？

顾慎为又走到三名俘虏面前，他们已经从惊慌中恢复，恶狠狠地说：“看见了吧，兄弟们觉醒了，就算你真有魔鸟，也逃不出十迈近侍军之手。”

“‘兄弟们’知道你们三个被人收买的事情吗？”

一名俘虏往地上啐了一口，拒绝回答龙王的质问，“快放人，否则让你不得好死。”

顾慎为很久没听过如此直接的威胁了，感到很好奇，绕着三人走了一圈，“你们是哪支万人军的？”

“管你屁事。”一人回道。

“第、第七。”另一个回道。

“哪一队？”顾慎为继续追问，三名俘虏都不回答。

阿哲巴从一名俘虏身上搜出一枚小木条，扫了一眼，说：“第七万人军六师四营九队。”

一名军官挤过来，诧异地说：“他们不是四营的，我可以保证，营里的人我都认识。”

“他是四营百夫长。”阿哲巴小声介绍。

“把这三个人交给‘兄弟们’处理吧。”顾慎为说。

三名俘虏脸色骤变，“劝诸位一句，别自招麻烦，我们服侍的主人你们惹不起。”

这句公开的挑衅引起众怒，军官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拉扯三名俘虏，命令他们交待指使者以及同伙。

“乌措，问乌措，他醒了。”

万夫长乌措醒了，茫然地站起身，不明白远处的王爷和将领们像商贩一样在争什么。

“内奸，是你害死了大都尉。”一名军官冲上去，狠狠打了乌措一记耳光。

更多军官架着三名俘虏围上去，“这是不是你带进来的刺客？还有多少人？快交待……”

乌措浓密的胡须被愤怒的军官们扯得七零八落，痛得哇哇大叫，嘴里不停地辩解，“不是我，真不是我，是突尔珊，劝说大都尉离营的是他，我愿意当面对质。”

一名地位颇高的千夫长喊道：“对质，去对质，替大都尉报仇，士兵们就安心了。”

“对质！”众军官喊道，这不仅仅是报仇，也是消除鸿沟的办法，大家心里都存有一个希望，只要揪出内奸，士兵们的怒气就会得到宣泄，一切又会回归正常。

三四百名军官簇拥着乌措与俘虏，也向黑压压的士兵走去。

另外几百名军官无所适从，站在原地犹豫不决。

阿哲巴没有走，“龙王有什么计划？”

顾慎为没有计划，他跟所有人一样，对近侍军的变化深感意外，而且比所有人都悲观，在他看来，王爷和军官们如此急于得到士兵们的支持，实在是大错特错，复仇、重赏、指责，这些举动只会使得沉默的士兵们对自己的力量越来越自信。

有力量而没有首领，将迎来最极致的混乱场面。

“准备马匹，越多越好。”顾慎为猜不到未来，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阿哲巴严肃地点点头，立刻召唤身边的军官将附近的马匹都牵过来，就在两人说话的工夫，又有一大批军官追赶乌措，也要参加对质。

离曼也没有走，他最先发现军官与士兵的分裂迹象，仍然对眼前的事实感到震惊，“近侍军完蛋了，他们都在找死。”

军官们牵来马，他们选择相信龙王，紧挨坐骑，等候命令，上官飞小声祷告，下定决心不离开龙王一步。

顾慎为从阿哲巴手里接过一根缰绳，遥望远处的闹剧，心想或许真有奇迹发生也不一定。

簇拥着乌措的军官已经与争吵不休的王爷、将领们汇合，嘈杂声一下子放大数倍，可是一句也听不清。

“上马。”顾慎为第一个跃上马背，奇迹还是没有发生。

静默的士兵突然汹涌起来，想要安全通过这片诡谲莫测的人群海洋，顾慎为也没有十成把握。

第六百九十五章逃营

顾慎为选择了最佳的逃亡时机，远处，仍在不停抬高收买价码的王爷与将领，像是漩涡的中心，吸引大量注意力，主帐附近，一百多匹无主马匹前驱，近三匹百军官紧随其后，一起向士兵相对稀少的东面跑去。

出于惯性，士兵们的行为一开始看上去有条不紊，这时却显露出缺少指挥的弊端，人多力量大，因此大家都往人多的地方聚集，不知不觉留出巨大的漏洞。

身处漩涡中心的诸王终于发现事情不对头，这些士兵根本听不进任何话，相互间的栽赃只是激起更多的愤怒。

开始有人转身准备撤退，可是连转几个方向都没找着出路。

顾慎为遥望一眼，看到了日影王，他在两名随从的护卫下，匆匆奔跑，就要与人群撞上。

包围圈的漏洞不会持续太久，逃亡军官很快就会受到注意，时机短暂，顾慎为必须在转念之间做出判断。

他调转马头向日影王冲过去，对这位王爷他所知甚少，他信任的是军师，方闻是选定的盟友，不能就这么放弃。

上官飞惊讶地望着龙王的背影，真想出声哀求他不要给自己出难题，好不容易要逃走了，干嘛还要再入险地呢？

跟龙王一样，上官飞也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诸位，龙王可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阿哲巴、离曼等人也已看到龙王的意外举动，听上官飞一说。至少有二十人立刻拍马追上去，上官飞咬咬牙。也跟在后面，这总比自己和龙王两个人冒险要安全一些。

士兵们越聚越密集，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他们已有预感，部分人甚至拔出了兵器，但还没有动手，仍然需要引领或是一次刺激。

没人引领这支军队，刺激却不少。

第一个公开收买士兵的佐日王，已经在争议中失去理智。拔刀而出，指着刚被押送过来的乌措，“这就是出卖大都尉的内奸，大家看着，我要替大都尉报仇！”

人多拥挤，佐日王的第一刀砍得不是特别准，乌措肩上鲜血横流。却没有死，一边往人群中躲避，一边大叫：“内奸是突尔珊！”

证据已经不重要了，做出表率显示立场才是唯一的可行之道，佐日王挥刀扑向新任大都尉。

突尔珊可不是乌措，也拔出刀。怒吼一声：“谁敢送死？”

佐日王僵立原处，现场安静片刻，突尔珊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去他奶奶的，老子就是大都尉。所有人都得听我的命令，谁敢不承认。五马分尸！”

真有人不怕威胁，佐日王克服心中一时的恐惧，“瞧，这就是内奸！”

混战开始了，先是王爷与将领，接着是成群的军官，最后是七万名近侍军士兵，许多人的目的最初只是开辟一条通道，很快就演变成无目的无意义的杀戮。

顾慎为骑马赶到，士兵们本能地让开。

日影王宽阔的脸上没有恐惧，而是失望与悲痛，这不是他熟悉的近侍军，也不是他想争取的力量。

“我……”

“上马。”顾慎为以命令的口吻说，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交谈的必要。

两名随从推着王爷坐在龙王身后，顾慎为刚刚调头，混战开始，以燎原之火的速度向这边漫延，他甚至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士兵们脸上神情的变化，由茫然而坚毅迅速变幻为愤怒与疯狂，明晃晃的弯刀像突然冒出来的草尖，密密麻麻地刺向天空。

顾慎为催动马匹，佐日王叫道：“我的随从……”

顾慎为没有减速，身后很快传来惨叫声。

成片的刀砍过来，顾慎为格开最近的几柄，双腿用力，迫使坐骑跑得更快些，逃避死亡正在合拢的刀剑巨齿。

在场面完全失控之前，顾慎为终于跟阿哲巴等人汇合。

向东部逃亡的军官已经引起士兵们的注意，顾慎为稍稍调整方向，朝北部疾驰，阿哲巴很快跟上来，替龙王引路，绕开一顶顶帐篷，避让成群结队的士兵。

士兵们放弃沉默，一边追杀军官，一边大叫着什么，全是北庭语，顾慎为听不懂。

一行人只比毁灭性的飓风早一步，顾慎为扭头回望，只见蚂蚁般的士兵正以神奇的速度吞噬到手的猎物，出于某种他不知晓的目的，士兵们每杀一个人，都要将头颅斩下来，奋力抛向天空。

数不尽的头颅此起彼落，恐怖之余又带有一丝喜气，士兵好像在欢庆节日，头颅就是他们的玩具。

上官飞也回头望了一眼，从此后悔了一辈子。

向东逃跑的军官们遇到阻碍也转向北部，与龙王一行人正好遇见，没人询问也没人质疑，所有逃亡者都自觉地跟在龙王后面。

箭矢划破空气的嗖嗖响声越来越多，近侍军结束默哀，重新装上了弓弦。

顾慎为全身低伏，左手执缰，右手握刀，全身紧绷，格开每一支射来的箭。

北门近在眼前，一个声音喊道：“龙王，我们在这里！”

方闻是又蹦又跳，向龙王挥手求救。

他们早就偷偷来到北门附近，一直没找到出去的机会，这时正被数十名士兵包围。

莲青怒目圆睁，像一只正在保护雏鸟的母鹅，脚步不停地绕着方闻是、红蝠等人转圈，偶尔出手击退一名士兵，用的正是非相般若掌。

顾慎为带领着二百多名军官冲散士兵，立刻有人将被包围者拉上马匹，无主马早已奔散，大家只能共乘一骑。

北营门紧闭，就算二百人同时用力，也得花一阵时间才能打开，阿哲巴当先向右边的小门奔去，离安全逃离只差一步。

还差一个人。

银雕没有走远，正守在小门之前，一人一柄刀，却足以将逃亡者拦下片刻，让后面的追兵赶上来。

顾慎为曾经许诺说饶翼卫三次，还差一次，但现在没办法遵守了，他紧紧握着五峰刀，不去想自己将要施展哪一套刀法，只知道此击必中。

银雕也准备好了，准备还龙王一命。

龙王第一次放过的是翼卫红鸢，银雕没有算在自己头上，但龙王饶过他一次，成百上千人都看到了，他不想欠账。

银雕拉开小门，纵身一跃，在栅墙上连续借力，跳到望楼之上，俯身看着龙王等人通过，一声未发，然后抬头眺望整座近侍军营地，越发沉默。

在顾慎为看来，银雕的行为有些怪异，但他没时间考虑这些，生死关头，能够避免与这样的高手过招，实在是一大幸事。

没有士兵追出来，他们依赖于团体的力量，谁也不想离开军营。

即使这样，众人也一直跑出二十余里才停在一处小丘上，转身遥望军营，恍如隔世，杀戮的呐喊似乎仍充盈耳间。

不远处就是王宫，老汗王才死去不到十天，里面已经空空荡荡，帐篷仍在，却不见一道人影。

心中稍感放松，顾慎为马上感觉身后的日影王软绵绵的不太对劲。

日影王后背中了一箭，一直强忍没有开口，军官们将他扶下马匹，他已经无法站立，只能坐在地上，艰难地喘气，好一会才抬起头，“你救了大家。”

顾慎为四下扫了一眼，二百多名军官逃亡，只有一百五十余人跟了出来，他没有救人的喜悦，他跟王爷们一样，进入军营是要分一怀羹的，结果只是侥幸逃得性命，“每个人都是自救。”

佐日王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方闻是惊魂甫定，走过来说：“这离王爷的营地不远，赶过去还来得及。”

佐日王深吸一口气，他能坚持到现在已属奇迹，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把它……交给……”

方闻是接过来，递给龙王。

这是柄精致的匕首，漆黑的鞘上镶嵌着数十枚大大小小的宝石。

“交给舒利图。”

佐日王微笑着点点头，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原来龙王也知道他，那我就放心了。”

顾慎为与方闻是互望一眼，什么都没说，事实上，这个舒利图才是他们真正要结盟的对象，佐日王的死虽然令人遗憾，却因此少了一道障碍。

佐日王垂下头，坐在地上死了。

离曼将尸体放倒，“舒利图是佐日王的儿子，好像才十二岁。”

顾慎为点点头，抬高声音对所有人说道：“眼前有两条路，一条路回你们各自的家族，一条路跟我去投奔新的佐日王，他今年十二岁，因此，将由我保证大家的安全。”

龙王的意思非常明显，十二岁的孩子将是一名傀儡，唯一的价值是提供汗王血统，数百年来第一次，一名外族人向北庭贵族要求效忠。

军官们陷入沉默，沉默得让方闻是忐忑不安，觉得龙王选错了时机。

一名军官大声说：“我选择回家，但我不会忘恩负义，龙王的恩情我一定会回报。”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与部落，拍马离去。

效仿者一个接一个，到第十位的时候，离曼站到众人前面，拔出自己的刀，双手托举过头顶，向龙王单膝跪下。

阿哲巴在犹豫，最后目光落在佐日王的尸体上，拔出刀，模仿离曼的样子，也向龙王跪下。

军官们看着这两人，谁也没有动。

第六百九十六章早慧

舒利图十二岁，比同龄人瘦弱许多，脑袋因此显得很大，嵌着两只早熟的眼睛，很多时候，这种深思与探究的目光不会得大人的喜爱。

按照北庭的标准，他是一名无用的儿童，如果不是出身于王族，很可能早就被抛弃在荒野之中，成为一小堆白骨。

他刚出生时还是一名正常的儿童，满月那天曾经在老汗王怀里咯咯欢笑，惹来一片赞扬，得到“早慧”的赞誉，作为环绕在老汗王身边的无数句谄媚话之一，这两个字难得地恰如其分。

舒利图说话、走路都比别的孩子早，但是三岁时的一场大病改变了他的命运。

那场莫名的疾病流传甚广，草原上许多人因此丧命，舒利图的生母就是其中之一，他捱了过来，体质却一落千丈，当同龄孩子开始骑上小马玩弄弓箭的时候，他却裹着厚厚的毯子，躺在保姆怀里，成为一个笑柄。

彼时的日影王是他的爷爷，老王关注着孙子的成长，每次见面时的脸色却越来越阴冷，数年之后，舒利图长到八岁，老王终于忍耐不住，将孙子从保姆和毯子的温暖窝中拎出来，大步走出帐篷，扔到最近的一匹马背上，说：“证明你有汗王血脉，我跟你父亲都丢不起这个人。”

舒利图平生第一次坐在马背上，战战兢兢，只觉得寒意阵阵袭来，扭头向保姆和父亲望去，这两个平时最宠爱他的人。此时一个抹泪一个垂头，谁也不敢为他说句话。

八岁的孩子突然领悟。自己正处于生死关头，这副瘦弱的身躯能否继续存在下去，取决于跨下的这匹马和严厉的祖父。

舒利图从那时起就知道哭泣与求饶没有用处，所以他努力直起身子，模仿骑士的样子，轻轻抖动缰绳。

马匹蹿出的一刹那，他摔了下来，浑身酸痛。头晕目眩，隐隐听到保姆的哭声和祖父的呵斥，没有父亲的声音。

王孙接下来的表现算不上惊艳，但是保住了性命，他不停地追赶马匹，不停地被摔下来，足足用了一个时辰。终于骑着马兜了一圈，回到爷爷身前。

老日影王依然面带冰霜，没有指责也没有夸赞，哼了一声，大步离去，算是承认这个孙子有资格活下去。

舒利图永远记得那一天。昼夜循环，当时的场景在记忆中却越来越清晰，每当他从噩梦中惊醒，第一件事都是告诫自己：你得小心，别人活着是为了奋斗。你的奋斗是为了活着。

他学会了骑马，甚至能拉开一般的弓弦。摆脱了对保姆的依赖，但是仍然摇摇晃晃地追在同龄人后面，身后就是收割者的镰刀。

父亲从中原与西域请来了多名学者，舒利图的聪慧无可抑制地爆发，儒生、和尚、道士、神秘教徒，都对这个孩子赞不绝口，离开的时候却又遗憾地摇头，觉得小王孙生错了地方，在尚武成风的北庭，他即使学冠天下也没有施展余地。

老日影王对此就很不满意，一名软弱的孙子已经够了，要是再变成书呆子，自己颜面何存？

学者都被撵走了，两年的学习生涯在舒利图身上留下明显的印记，他的目光就是那时起多了一份驱散不开的沉思与探究。

同一年，王孙的命运再次发生转变。

舍利图的母亲是日逐王的女儿，据说日逐王曾经跟老汗王轮流抱过婴儿时的他，可奇怪的是，他模糊记得胸膛硬板板的曾祖，对名声显赫、做事张扬的外公却没有任何印象。

日逐王像观赏外邦动物一样盯着外孙，目光冰冷，中间只有片刻柔和，说了一句，“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日逐王走了，此后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趟，讲述乃杭族的历史与势力，传授为王之道，偶尔也会闲聊两句，比祖父要更亲切一点。

没人透露任何信息，日逐王更不会向一个孩子说真话，可舒利图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地位，有一天，他问父亲：“祖父和外公是不是要立我当汗王？”

父亲大吃一惊，用手捂住他的嘴，惊恐地四处张望，确定左右无人之后才生气地问：“谁告诉你样的话？”

“没人，事实明摆着。”十岁的舒利图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父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突然叹了口气，“你会是一名好汗王，但是记住，永远不要再说这种话，尤其是在爷爷和外公面前。”

舒利图当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的性命是不是多了一道保障。

这道保障持续了两年，舒利图眼见两位老王的事业顺利进行，自己则做好了当傀儡的准备，最近一年来，日逐王甚至偶尔显露出对这名外孙的喜爱，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点希望，当外公不再需要傀儡的时候，或许会在草原上留给自己一片生存之地。

这个炎热的夏天，梦想毁灭得如此彻底与突然，舒利图花了一个晚上才想明白：龙庭的运作发生了意外，由诸王支撑的权力穹顶，只有在外力的打击下才会破损得如此严重。

他想将自己的想法跟父亲也就是新任日影王交流，却一直没有得到机会，突然间死讯传来，他成为最新一任日影王，而一名从来不在计划中的男子将闯入他的生活，外力由此近在眼前。

舒利图早就听说过龙王的名字，他心里还剩下一点孩童的好奇，杀人如麻、百难不死、吃人魔鸟，这些词汇留给他深刻印象，他幻想过亲眼见识这位西域的魔头，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受其控制。

父亲的死讯是一名白白胖胖的军师带来的，舒利图与其没有太多沟通，但是马上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控制”。

方闻是立刻接管了全部的文书与印章，任命自己为新王的临时监护人，召集百夫长以上的军官，向他们说明眼下的形势，声称日影王临死前将孤儿托付给龙王。

直到此时，舒利图才见到父亲留给他的匕首。

军官们沉默不语，他们已经听说近侍军的巨变，对本族八千名士兵却充满信心，于是一起看着小主人，等他的反应，只要一句暗示，他们就会将白胖子剁成肉酱。

舒利图接过匕首，凝视半晌，部分军官的手甚至摸向了刀柄，他才抬起头，郑重地说：“这是父亲的遗物，方先生所言属实，从今以后，龙王将是我的监护人。”

小王孙的镇定令方闻是刮目相看，他已经做好必要时劫持人质的准备，为此带来上官飞和离曼等十几名近侍军军官。

舒利图不是特别明白父亲的意思，这柄匕首的确具有特殊意义，是父母当年的定亲之物，一般人不会知道，外族人更是无从得知，方闻是交给他，必然表示父亲真的很信任龙王。

可他很少听父亲提起这个魔头，日影王一族也并非孤苦无依，还有很多势力强大的至亲，可父亲偏偏选择了陌生的龙王。

顾慎为将日影王临死前的举动理解为托孤，一点也不觉得这是欺骗，如果日影王想将孤儿托付给别人，就应该要求龙王将匕首交给这个人，而不是直接指定舒利图。

顾慎为早就从小阏氏那里听说日逐王选定的傀儡是日影王之孙，从那时起他就对这名十二岁的孩子感兴趣，只是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被捆绑在一起。

日影王本不该死，顾慎为真心希望能与他继续结盟，可一支冷箭带给他一位新盟友。

顾慎为对此还没有想得太多，在离曼和阿哲巴献刀效忠之后，一百余名近侍军军官愿意追随龙王，另外五十多人告辞，信誓旦旦地保证将来会报恩。

拉拢这批军官会有什么结果，顾慎为尚不明确，他命令方闻是去东面接管日影王的军队，自己则率领其他军官疾速返回西边的营地。

上官如跑在了所有人与噩耗前面，一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计划，没有直接回龙军营地调集香积之国的女兵，而是直奔不远处的小阏氏营地。

小阏氏手下有八九千名只忠于她一个人的骑兵，她虽然遭到软禁，却没有生命危险，托赛还要利用到她，软禁只是防止她向龙王泄露消息。

听说托赛已死、近侍军乱战在即，小阏氏明白一面盾牌倒掉了，马上展开行动，借口探望罗宁茶以摆脱软禁，召集自己的军队，布阵之后公开向日耀王将士宣布托赛的死讯。

上官如这时已经回到龙军营地，女兵们立刻进入备战状态，反而将托赛的营地包围，要求对方立刻交出被“请”至此处的鞠王后等人。

顾慎为赶回的时候，危机刚刚解除，越来越多的消息传来，日耀王的部下终于相信王爷已死，愿意放下武器并交出鞠王后，但是不肯投降。

向女人和外族人投降，这对北庭骑兵来说是不可想象的羞辱。

“托赛还有几个兄弟活得好好的，正在争夺王位。”小阏氏见到龙王之后立刻提出建议，“这回得找一位听话点的。”

顾慎为已经找好了一位优秀的傀儡，如果一切顺利，他希望能在舒利图身上施加更多的头衔。

他还没来得及猜测这名十二岁王孙的心事与想法。

第六百九十七章会见

罗宁茶梨花带雨，就是当年大头神死的时候，哭得也没这么伤心。

顾慎为没想见这个女人，她托丫环带信，如果在自己的帐篷里见不着龙王，就要穿过营地堂而皇之地求见。

顾慎为来了，带着军师、龙翻云和聂增。

帐篷里的屏风已经移到一边，罗宁茶抚案痛哭，几名访客尴尬地站了一会，她才稍稍抬起头来，“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方闻是的心猛地一跳，心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狐仙蛇妖？璧玉城的“那个女人”果然名不虚传，咳了一声，替龙王回道：“日耀王是被本族士兵放暗箭射死……”

罗宁茶止住哭声，惊讶地发现龙王还带着三名随从，“你是谁？”

“我？在下是龙王军师，姓方……”

“我不管你姓方还是姓圆，谁让你进来的？”

方闻是有些慌乱，原来“那个女人”的脾气也是名不虚传，“我……龙王……”

“出去。”

“他是我的军师，这是我的护卫队长，可以留下。”顾慎为开口解围，应付罗宁茶他还是有些经验的。

罗宁茶的眼睛本来就大，这时瞪得更大，即使稍有些红肿，也不影响勾魂摄魄的魅力，方闻是低头不敢多瞧一眼，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务必要把持得住。

罗宁茶突然笑了，好像刚才哭得死去活来的是另一个人，“好吧。龙王相信的人，也会得到我的信任。龙王，还记得吗？那天晚上……”

方闻是连咳数声，“龙王，日影王舒利图马上就要到了，我应该去准备一下。”

顾慎为刚一点头，军师慌慌张张地告退，龙翻云什么也没说，聂增稍微犹豫。都跟着出去。

“怎么，不敢跟我单独相处吗？”罗宁茶得意地说，这一点小小的胜利总以抹去托赛之死带来的伤感。

“你的靠山死了，有话直说才是眼下最好的策略。”

“哼，你又教我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落得现在这个悲惨境地，全是你的责任。”罗宁茶死死盯住顾慎为。“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托赛不会长久？”

“我想你也知道，否则的话，你就不会跟他刻意保持距离。”

罗宁茶一愣，歪着头想了一会，咯咯笑起来。“还是你会说话，我不能说是知道，只能说是预感和直觉吧，还好我什么都没付出，不至于血本无归。”

“你向来很聪明。”

“哼。以为我听不出你的讽刺吗？”罗宁茶显然对讽刺并不在意，突然缓和语气。以罕见的温柔说：“我知道你的心事，你不想再让别的男人碰我，所以派人暗杀了托赛，不用隐瞒，因为我不会怪你。”

顾慎为有点佩服罗宁茶，她总能将自己想象成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与核心，自得其乐。

“我的确安排了杀手，但是在近侍军营地里射杀托赛的不是他们，另有其人，或许只是某位对王爷不满的卫兵。”

罗宁茶不太相信，但是没有追问下去，“随你怎么说都行，托赛死了，他的军队怎么办？那可是一万多人。”

“那是日耀王家族的事情，托赛的几个兄弟都有资格继承，你我插不进手。”

罗宁茶露出热切的目光，“总有办法，你知道，只要有必要，只要你一句话，我什么都肯做。”

顾慎为相信罗宁茶是这种人，所以更希望将她排除在重要事务之外，“暂时没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开口。”

罗宁茶站起身，走近几步，“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

“别哄我啦，我又不是傻瓜，分得清真假，你怕我实力增强之后会弃你不顾，甚至成为你的敌人？”

“我想我没必要害怕这个。”顾慎为的确不怕，因为这个女人不可能获得强大的实力。

罗宁茶一旦形成某种观点，就会变得非常固执，将龙王的每一句话都看成是敷衍，所以她决定抛出杀手锏，“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就会知道我不会背叛你的。”

“哦？”顾慎为对秘密倒是有点兴趣。

罗宁茶又走前两步，想笑，马上止住，换上严肃表情，“我生的孩子是你的。”

顾慎为觉得这一切真是浪费时间，甚至懒得争辩，转身向外走去。

罗宁茶没想到龙王会是这种反应，急忙说：“在璧玉城我是骗你的，成儿其实是你的儿子，你不在乎我，也该为他着想。”

“你还真是什么都肯做。”顾慎为站在门口说道。

“去问上官如，那个丫头能告诉你实情。”罗宁茶知道自己必须牢牢抓住龙王，这是她在草原上唯一的依靠，起码在一段时间内不会改变。

顾慎为大步走出帐篷，方闻是与龙翻云等在外面，上马走出没多远，顾慎为说：“得想办法把这些女人都送走。”

方闻是一拍大腿，“龙王跟我想到一块去了，不过草原现在局势混乱，太危险，这件事只能等等再说。”

“日耀王的军队怎么样了？”这是顾慎为最关心的问题，托赛的骑兵已经从龙庭废墟全部退出，一万三千多人聚集在龙军和小阏氏营地附近，敌友未知。

“新王还没选出来，托赛的几个兄弟争得很厉害，将领们的意见也不一致，近侍军的混乱场面只怕又要重演。”

“必须避免这种情况。”

“嗯，好消息是他们同意龙王进营，我向几名重要将领试探过，他们似乎愿意接受外人当新王，只要这个人是货真价实的汗王后代。”

顾慎为对此并不意外，托赛的军队本身就是一支混杂的联军，分别来自老日耀王和夸日王，融入第三位王爷的势力不会遇到太多阻碍。

龙庭的局势终于朝顾慎为期望的方向发展，他不再是纯粹的旁观者。

在小阏氏提供的临时帐篷里，阿哲巴带来更多消息，“非常顺利，日耀王的军官们愿意接受舒利图为新王，也愿意听从龙王的指挥，但他们希望龙王做出保证：这支军队属于北庭，一旦受到认可的新汗王诞生，能够原样交还。”

这也是阿哲巴与离曼等人的愿望。

向龙王效忠的百余名近侍军军官非常有用，他们来自不同部落与家族，在几乎所有军队里都有亲友与熟人，正是靠着他们的介绍，阿哲巴能够直接与日耀王军中的普通军官见面，传达龙王的意思。

“这一点我可以保证。”顾慎为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草原的主人，他的根基在西域，北庭只是一座强大的靠山。

“日耀王军中的士兵很稳定，龙王不用担心。”阿哲巴吸取近侍军的教训，详细调查底层骑兵的想法，“他们会支持将领的选择。”

日耀王军队与近侍军不一样，从士兵到统帅都来自固定的若干个部落，以亲情与友情为纽带，还没有产生明显的分裂。

阿哲巴刚刚告退，离曼进来报告龙庭废墟的情况，近侍军的混战发生已经整整一天，里面的情形却还是暧昧不详，“营地被封锁了，连驻扎在外围的三万近侍军都不准进入，据说好几位王爷和将领都死了，可圣日王逃出来了，突尔珊好像也还活着，总之东边乱得很，几支军队都坚壁不出，到是没发生更多战斗。”

“近侍军士兵暴乱的原因有线索吗？”

“不是太多，似乎有人在传播一种说法，声称老汗王在天之灵不得安宁，他想找回自己的头颅，还要更多贵族的头颅陪祭。”

顾慎为从中隐隐发现晓月堂的踪影，但是回想圣日王当时的反应，他显然对此一无所知，难道这么快荷女就跟傀儡决裂了？可圣日王偏偏又逃出营地。

方闻是匆匆进来，通禀说新日影王舍利图到了，顾慎为将心中的几个疑惑放到一边。

又一批王爷殉难，舒利图的接任是最顺利的，倒不是他没有别的兄弟，事实上，他有一个大三岁的哥哥，但母亲是女奴，出身低了一层，方闻是及时赶到，出示前任日影王的遗物，也起到重要作用，在大批将领与军官们看来，舒利图的王号无可置疑。

舒利图证明自己是名合格与听话的傀儡，这是他近两年来一直接受的教育，他带领全部军队从龙庭东部迁到西边，离龙军营地三十里扎营，然后只带着少量卫兵前来会见龙王。

会见地点选在小阏氏的营地，舒利图以新王的身份拜见曾祖母，减少外界对龙王的猜忌与指责，这样做很虚伪，却非常有效。

顾慎为对舒利图的第一印象平淡无奇，除了觉得对方的眼神比较成熟之外，没有特别的感受。

小阏氏早就知道舒利图的存在，也是第一次见到他，非常客气，充分显示出长辈的慈祥与和蔼，然后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离开。

“你不只是日影王，很快还要将日耀王和夸日王的名号争取到手。”方闻是替龙王阐述大致的计划，这是他身为军师应尽的职责。

舒利图很少说话，只是频繁点头，看样子对自己目前的身份地位很满足。

需要舒利图知道的事情不多，方闻是很快说完，顾慎为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于是走过去，刚要开口，十二岁的孩子竟然发起一次刺杀。

顾慎为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明白一件事：这个孩子不简单。

第六百九十八章自杀

这不是顾慎为第一次被十来岁的孩子刺杀，早在逍遥海的时候，惠国小王子就曾经尝试过，方法与结局与这一回都截然不同。

惠国小王子从上官云那里得到一件暗器盒，出手前的掩饰非常成功，给顾慎为造成不小威胁，自己却因此失去四根手指。

相比之下，舒利图没有那么多花招，龙王靠近，他拔出第一柄匕首，匕首被击飞，他已经拔出第二柄匕首，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没有刺向龙王，而是刺向自己。

顾慎为劈手夺过匕首，冷冷地看着这个早熟的小孩。

舒利图很聪明，但他没机会接触到真正的高手，自以为高明的手段，在龙王面前幼稚得可笑，他稍稍有些失望，却没有惊慌，坦然面对两名成年人，既无解释，也不肯求饶。

方闻是大吃一惊，好一会才回过神，莫名其妙地问：“搞什么名堂？”

舒利图还是不肯开口，顾慎为已经猜到他的目的，“他想死在这里，让我背上杀戮汗王子孙的罪名。”

方闻是觉得这个孩子的想法真是匪夷所思，差点笑出声来，可他马上醒悟，舒利图如果真的死在这里，对龙王将是一次非常严重的打击，他刚刚得到部分北庭人的效忠，小傀儡的地位至关重要，没有这个一身病的小孩子，龙王就只能率领一千名女兵仓皇逃离草原。

“你、你不怕死吗？”方闻是气愤地问，他一度以为舒利图心甘情愿接受被控制的命运。没想到竟然心怀鬼胎。

奇怪的是，顾慎为发现自己竟然非常理解甚至赞同舒利图的做法。倒不是他比军师更聪明，而是他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在金鹏堡藏身的头两年，如果有机会自杀报仇，他会毫不犹豫地实施。

在舒利图眼里，龙王就是仇人，“我没有一天不怕死，就今天不怕。”

方闻是越发迷惑不解。这个小孩身上有太多相互矛盾的气质，幼稚与早熟、胆怯与鲁莽、随和与固执，说话故弄玄虚，“你要是再大三四岁，我会建议龙王把你杀掉，要是再小几岁，我会亲自把你按倒打一顿屁股。小朋友，你想用自杀的手段栽赃，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和其他亲人都会因为你而陷入险境？”

“我母亲已经死了，汗王家族是一棵参天大树，日影王不过是其中的一根枝条，纵然整根掉落。大树仍然活得好好的。”

方闻是摇摇头，转身对龙王说：“我觉得咱们需要一个教书先生才行，打手板对他或许最有效。”

“让我单独跟他谈谈。”

方闻是继续摇头，向帐外走去，他不担心龙王的安危。想的全是另一个问题，“肯定有人教唆他这么做。小孩子太单纯，容易上当受骗。”方闻是给舒利图的行为找了一个解释。

只剩下两个人，顾慎为将匕首原物归还。

舒利图盯着龙王看了一会，接过匕首，仔细地收回鞘中，“你的武功很好。”

“你见过许多会武功的人吗？”

“没有。”

“那你没资格判断我的武功好坏。”

舒利图一时语塞，“好吧，我说的只是废话，我不知道你的武功高低。”

这个小孩有点奇怪，顾慎为换一个角度，将他看成相貌古怪的成年人，觉得正常了许多，“咱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你想说你没杀死老汗王，跟我父亲的死更是毫无关系。”

“嗯。”

舒利图仰起头，好像神游物外，好一会才重新回到现实中来，“你说吧。”

“我没杀老汗王，跟你父亲的死毫无关系。”

舒利图一愣，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他已经仔细打量过龙王好几次，这时又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个传说中的魔头，“你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淘气。”顾慎为针锋相对，他已经找到这个小大人的骄傲之处，非要在这方面取得胜利才行。

“是你的野心太大，一个恶名昭著的西域魔头，竟然想控制汗王子孙，让我老老实实当你的傀儡，对不起，我无法接受，虽然傀儡是我的命运，但操纵者也必须具有汗王血统才行。”

“你很在乎这种事？”

“不是我，整个北庭都把汗王血统看得很神圣，这是草原团结与强大的根基。”

听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顾慎为没办法不露出嘲讽之色，“你见过许多北庭人？”

舒利图又被击中要害，他懂得许多道理，有些是别人教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领悟的，差不多都是纸上谈兵，身体瘦弱极大限制了他的行动，使得他没有多少机会证实这些道理。

“就算整个北庭对汗王家族已经厌倦，我也不会让草原通过我的手归于外族人。”

“你好像特别高看我，你既然相信北庭人对汗王的忠诚，就应该知道我不可能抢到草原。”

舒利图感到累了，坐到一张交椅上，双腿并拢，两手按在膝盖上，乖巧得像一个小女奴，“时移事易，老汗王遇害、诸王混战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这一次汗王更迭与此前不同。”

“哦，哪里不同？”

“我先假设某位王爷策划暗杀了老汗王，这种事从前不是没发生过，可事实证明，没有哪位王爷从中受益，恰恰相反，最强大的日逐王和夸日王死在同一个晚上，因此我想，真正的暗杀者肯定不是北庭人，起码不是王族，这就是最大的不同，一股外力操纵了汗位更迭，这是几百年来的第一次。”

舒利图抬头看着龙王，他或许没有多少人际交往，可有时候事实是琢磨而不是问出来的。

顾慎为甚至有点敬佩这个小孩，于是再次强迫自己将对方当成大人看待，“你觉得我就是这股外力。”

“你或者金鹏堡，我没听说金鹏堡有什么举动，所以就只剩下你。”

这是一个简单却合理的推测，顾慎为找不出其中有什么漏洞，如何让一个深居简出的孩子相信晓月堂的存在以及荷女的疯狂计划，顾慎为暂时想不到办法，尤其是对方根本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你不能死。”

舒利图露出一丝微笑，“或许我没办法栽赃给你，总还能控制自己的生命。”

“你应该多出来走走，整个世界都跟你想象得不太一样。”顾慎为略微抬高声音，“聂增。”

聂增走进来，向龙王低头，对舒利图视若无物。

“以后你是日影王的贴身护卫，不要让他被刺客杀死，更不要让他杀死自己。”

对这道奇怪的命令聂增没表露出任何意外，好像这就是他的日常工作，“是。”应命之后抬头看了舒利图一眼。

两人互视片刻，彼此都没有好感。

“去请韩堂主。”

聂增的杀手气质瞬间消失，脸上的不情愿谁都能看得出来，“又是她？龙王，我一个人……”

龙王不是通情达理的人，聂增沮丧地出门，怀疑龙王有意用这种方式考验自己的忍耐力。

舒利图充满信心，多年以来，他小心翼翼地维系自己的生命，在长辈虎视眈眈的目光中摆正位置，今天，他要反其道而行之，这应该会很容易吧。

两人无话可说。

聂增背着韩无仙走进来，舒利图小小地吓了一跳，可是当少年背上的女人扭过头露出温柔的笑容时，他不由自主也回以一个微笑。

“听说你想自杀？”

“嗯。”舒利图坦然应道，觉得这个女人亲切得像是记忆深处的母亲，甚至产生一种想要扑到她怀里的充动。

“哎呀，这可不容易。”

“对我来说，活着才艰难，死去却很简单。”

“呵呵，我小时候也这么想，跟你说，我试过十七次，每一次的方法都不一样，光是毒药我就吃过九种，结果我还是没死成，等我能够自己做主可以随便杀别人的时候，却又不想自杀了。”

舒利图吃了一惊，从对这个女人亲切感中挣脱出来，“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女人，叫韩无仙，是晓月堂堂主，许多人背叛了我，我以后要把她们全杀光，不过你放心，让一个人活着和让一个人去死去，我同样擅长，你会喜欢我的。”

顾慎为放心地走出帐篷。

方闻是看见了韩无仙，习惯性地摇头，“龙王这招可是……够绝的，唉，这个小傀儡不是特别理想啊，咱们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不用，就是他了，他不想当傀儡，就给他换个身份。”

“他才十二岁。”

“嗯，我会让他明白这一点的。”

方闻是笑了，他最佩服龙王的就是这一点，总能从某个人身上找到可利用的价值。

顾慎为不得不如此，他可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哪怕摸到手里的是一块石头，也得用它撞出点火花来。

方闻是将舒利图放到一边，凑近龙王，小声汇报另一件事，“我想这件事应该告诉龙王，上官教头又出营了，近侍军乱成这样，不知道她想去哪。”

“军师做得没错，应该告诉我。”

顾慎为曾经深受其害，所以非常不喜欢身边人有事瞒着自己，上官如藏着秘密不肯说，他非要找出来不可。

第六百九十九章秘密

木老头一肚子委屈，摊开双手，向龙王抱怨，“姑姑现在根本不相信我嘛，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想当初在香积之国，我连……算了，这不也不能怪他，全是我的错，谁让我一门心事向龙王效忠呢？好姑娘是得防着点。”

顾慎为希望弄清上官如隐藏的秘密是什么，木老头一问三不知，想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非常困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孔掩饰了太多的东西。

“好姑娘绝不会做危害龙王的事情，这一点我可以保证。”木老头拍着胸脯，“我猜她大概是想给龙王一个惊喜，你耐心等着就好了，没必要非得刨根问底吧？”

顾慎为从未期待过惊喜。

红蝠等女官知道得会更多一些，顾慎为没有询问，因为不想让她们在效忠于谁这个问题上纠结。

木老头好不容易逮着与龙王单独谈话的机会，没忘了自己最想说的话，“小心韩无仙，她已经疯到骨子里了，听说她正在收集各种药材，经过龙王同意了？”

“是我允许的。”

“啧啧，龙王真所谓用人不疑，果然有王者风范，可是不用问，您一定早就做好防范准备，有药和没药的晓月堂弟子差别可大了，韩无仙现在有求于龙王，装得乖巧可爱，等她觉得能自我保护的时候，嘿嘿……”

“有你在，我没什么可怕的。”

“龙王尽管放心，我保证替你好好看着那个老疯婆子。必要时，我会出狠手的。”木老头将龙王的随口一句话当成了任务。高高兴兴地离开。

明天就是日耀王军队推选新王的日子，顾慎为手头有不少事情，他度过了一个忙碌的下午，尤其是劝说小阏氏交出军队，费了不少口舌，却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

龙庭的安静只是暂时的，各方都在观望近侍军的动向，一旦事态明确。战争立刻就会重新开始，托赛已经死了，龙军和小阏氏的营失去屏障，将要直接面对敌人。

这是至关重要的战役，小阏氏却不肯放弃指挥与控制的权力，她已经借给龙王一千骑兵，只同意再借四千人。剩下的五千兵力无论如何也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顾慎为与方闻是轮番解释集中兵力的重要性，小阏氏不为所动，倒没有断然拒绝，只是一会撒娇，一会冷面，一会叹息。最后甚至流了几滴泪，总之不肯交兵权，“托赛和日影王的军队马上就要归龙王指挥，加在一起足足有两万人呢，除了近侍军。这该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了吧，龙王不要太贪心。也别太急躁。我是一个女人，终归要靠你的保护，这五千人说是归我，其实龙王一句话，他们照样得上战场。唉，体谅一个寡妇的难处吧……”

类似的话小阏氏能一直说下去，两个男人败下阵来。

走出帐篷时已是傍晚，方闻是长叹一声，“还以为小阏氏通情理、好说话，没想到也是一肚子鬼心事，龙王跟她的结盟最稳定不过，还是得不到她的信任，女人难缠啊。”

“总有办法。”顾慎为必须尽可能集中兵力，两万骑兵的确不少，却没有占据绝对优势，忠诚度更是值得怀疑，小阏氏的军队却会起到巨大的稳定用，“让阿哲巴和离曼试试，尤其是离曼，他也是乃杭族人，或许能得到信任。”

“只能这样了。”方闻是无奈地摇头，然后快速地看了龙王一眼，望着营地里忙碌的士兵与仆役，“如果这一招也失效……龙王想好办法了吗？”

军师比从前更喜欢采用暴力了，简单有效的手段总是会令人上瘾。

“现在还不是时候。”顾慎为反而成为保守派，这句话他已经说过好几次，估计以后还要多次重复。

顾慎为随口又问了一句，“上官教头还没回来？”

如果是在从前，方闻是会苦口婆心地劝龙王慧剑斩情丝，将争霸与情爱的矛盾反复阐述，但他现在更了解龙王，于是主动说道：“龙王应该将这件事查明白，上官教头当然不会故意危害龙王，我只是怕她又遭遇不测。”

方闻是可不希望上官如再成为人质，在关键时刻扰乱龙王的心神。

龙王一出发，方闻是就找来阿哲巴与离曼，希望他们去劝说小阏氏，两人也觉得兵合一处非常必要，因此慨然应允。

方闻是有一种预感，这两人不会比自己跟龙王取得更多成效，小阏氏不是不懂得道理，她是担心手中空空之后会变得无足轻重，得想办法打消她的担忧。

还得想将龙王的心思从独步王的女儿身上彻底移开。

方闻是突然想出一个大胆的主意，龙王或许不会喜欢，但他会接受即成事实的。

身为军师，他有义务将龙王从弯路上带回来，方闻是如此为自己开脱。

同一时刻，顾慎为正带着上官飞和龙翻云疾驰在草原上。

当天早些时候，上官如率领五十名卫兵和一名女官离营，巡视一圈之后向北进发，十里之后折向东北，方闻是得到的情报就这些。

方圆二十里之内都有斥候巡逻，顾慎为不用担心安全，可以疾速前进。

五十名卫兵很快就找到了，他们停在巡逻区边缘，监视周围的动向，可上官如不在这里，她带着红蝠继续向北进发，那已经是两三个时辰以前的事了。

正好三名斥候赶到，向龙王介绍说再往北数十里尽是荒凉之地，没有任何驻军，顾慎为追问几句，一名斥候终于想起来一些事情，“十几里以外的地方有一片营地，里面都是从龙庭逃出去的老弱病残，日耀王殿下曾经派兵去征集劳力，只带回很少的人，后来就再没人去过。”

至于上官如，斥候们从没见过她，今天应该是她第一次经过此地。

顾慎为不想引起太多猜疑，所以没有问得太多。

再次出发之后，上官飞对妹妹的行为表示不解，“她这是干嘛，去给老弱病残送食物？她真要当菩萨啊？”

“可上官如教头为什么要带着红蝠呢？”

龙翻云难得地插了一句，上官飞眼睛一亮，急忙回道：“是啊是啊，红蝠功力全失，跟个废人差不多，带在身边只会是累赘。”

顾慎为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在想待会怎么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过于突兀，上官如的秘密或许真的跟她说的一样无关紧要，那他今晚的举动就会非常尴尬。

“晚上骑马真是清爽，是不是？云……龙翻云。”

龙翻云稍稍拉开距离，跟着龙王加快速度，这样就不用搭理上官飞了。

黑夜里的营地反而更容易寻找，顾慎为很远就看到若干处篝火，龙翻云先去打探，很快返回说那里果真是一处难民营地。

三人披上斗篷，在营地附近下马步行。

这是一处随意建成的营地，没有围栅，也没有规划，上百顶帐篷随意搭建，还没进去就能闻到明显的牲畜味。

上官飞皱起眉头，“妹妹真来这种地方了？咱们不会搞错了吧。”

顾慎为的第一印象与上官飞截然相反，这里是隐藏形迹的好地方，只需要一点简单的易容就能泯然众人，不会有人多管闲事追问来历，逃跑的时候也不会有人阻拦。

整座营地里看不到壮年男子的身影，大部分是茫然的老女人跟几岁的小孩子，默默地坐在帐篷门口，不知是在等待还是在祈祷，三名身披斗篷的人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营地里分布着七八堆比较大的篝火，周围聚集的人相对多一些，几乎全是疲弱的老头子，不是生疮就是身有残疾，看样子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上官飞讨厌这个地方，但他还是很快发现了问题，小声说：“我要是日耀王，当初派人抓劳力的时候就该仔细辨认，哪来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老男人老女人？这里又没有包治百病的神医。”

“不一定。”顾慎为说，不过他也认为营地里有些老人的病态是装出来的，很可能连人也没那么老。

“神医怎么会躲在这种地方？”上官飞通常很相信龙王的判断，这回却觉得自己更准确。

龙翻云最先发现线索，向远处一指，“瞧，教头的马。”

龙翻云指的地方漆黑一片，也只有他能迅速认出隐藏在其中的火焰驹。

顾慎为挥挥手，三人分散开，保持七八步的距离，牵着坐骑慢慢向火焰驹走去，这是上官如，警惕是必要的，但是用不着偷偷摸摸。

两匹马，其中一匹正是火焰驹，即使是在夜色当中，它的皮毛也红得极为醒目。

或许是发觉了龙翻云的气味，火焰驹打了一个愉快的响鼻。

与此同时，上官如从低矮的帐篷里探身出来，冲龙王微笑，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你来得真快，我刚争得孙神医的同意。”

“孙神医，北城的孙神医？”上官飞大吃一惊，扭头看着龙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不知道，龙王比他更吃惊，顾慎为猜到上官如可能是带着红蝠四处求医助其恢复功力，可他没想到璧玉城的孙神医会出现在这里。

孙神医已经加入晓月堂，是为数不多的男弟子之一，顾慎为当初就是在他的医馆里跟荷女进行谈判的。

第七百章毒医

如果真有神通，孙神医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头发重新茂盛起来，可他现在只能小心翼翼地揪着自己拇指粗的发髻，烦躁地吐气，埋怨这世上的疑难病症太多。

红蝠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歉意地说：“治不好就算了，反正我从前不会武功也都过来了。”

“你说算了就算了？”孙神医恶狠狠地斥责，觉得病人实在是不通情理，“那我这个‘神医’岂不是白叫了？以后还怎么行走江湖？”

抬头看见走进来的龙王，孙神医长叹一声，接着要往地上啐一口，想想又忍住了，“倒霉，每次看不好病都有你在场，你是故意来坏我名声的吧？”

“神医风采依旧，令人欣慰。”顾慎为略一拱手，这位神医的脾气有名的不好，可是上一次在晓月堂弟子面前，他可是谨言慎语，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神医大概也想起了那一段经历，再次长叹，“我是个狗屁神医，看不好最普通的病，背井离乡如丧家之犬。”

红蝠冲上官如吐了一下舌头，没敢说自己的“病”一点都不普通，中的可是香积之国最厉害的因陀罗香。

顾慎为盯着神医，没有放松警惕，“荷女怎么样了？”

孙神医一哆嗦，“让十公子说吧，我不想再提那些女人。”

上官如讲述了一个“屈辱史”。

孙神医加入晓月堂并非迫于淫威，一开始是被层出不穷的秘术与丹药所吸引。他也的确从中获益不少，可晓月堂拉他入伙的目的不只是救人。

慢慢地他要对某些丹药进行改造。去除不必要的成分，简化炼制过程，这些都是他擅长的本事，进展顺利，接下来的要求却越来越过火。

研制更有效更隐蔽的毒药，这实在有悖于孙神医悬壶济世的梦想，而且晓月堂试验药物的方式也让他难以接受。

上官如说到这里，孙神医插口解释：“她们简直不把人当人。去南城随便抓一两个乞丐或者流浪刀客，还逼着我从头到尾观看，唉，我现在都会做噩梦。”

老汗王遍请天下名医的时候，孙神医也接到过几次邀请，他自认为没本事为帝王看病，一直没有应诏。御众师荷女的一纸命令却让他乖乖出现在龙庭。

神医是没办法跟神仙竞争的，在和尚道士与得意楼弟子的竞争之下，他跟所有名医一样，在老汗王那里迅速失宠。

晓月堂却没有让他回西域，璧玉城是金鹏堡的地盘，再怎么大胆。试用毒药的时候也得隐藏行踪，在龙庭却没有这个麻烦，老汗王有的是奴隶，很愿意分一些出来。

孙神医在龙庭度过了暗无天日的几个月，荷女与龙王一块到来。他的命运也没有好转，晓月堂又交给他一个更艰巨也更残忍的任务：从一名少女身上找出女蛊的制作方法。

上官少敏还是没能获得安全。孙神医下不了手，试用毒药都是由晓月堂弟子操作，他可以凭此为自己开脱，可是重制女蛊必须由他亲自动手。

想办法拖延数日之后，孙神医逃跑了。

老汗王被杀、龙庭诸王混战的那天晚上，晓月堂弟子都被调去执行任务，孙神医终于等到机会。

这就是孙神医的故事，上官如讲述了一个大概，很谨慎地没有将责任推给荷女，最后还为她辩解道：“对这些事情，荷女可能并不知情，她有很长时间不在璧玉城，晓月堂弟子可以自作主张。”

“上官少敏呢？”顾慎为问道，他将独步王的孙女交给荷女，结果却差点成为孙神医的试验品。

上官如没办法解释，好在孙神医开口了，“都说治病救人是积阴德，我前半生的阴德这两年可都丢光了。”

顾慎为对这个故事不太满意，“晓月堂没用药物控制你？”

“龙王是说凝血定脑丸？我老早就偷偷造出解药了，这点小本事我还是有的。”

“然后呢，你躲在哪了？”

“还能躲在哪？我在龙庭举目无亲，救人不多害人不少，只好投奔十公子，谢天谢地，她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子，也感谢你打伤御众师，晓月堂慌乱了两天，没工夫找我。”

那时龙王还在昏迷不醒，上官如觉得自己这边也不安全，于是将孙神医偷偷送入近侍军营地，此后又换了两个地方，昨天晚上才转移到此处。

“野马就是为了他拉拢你？”顾慎为问道，这跟他想象得不太一样，受韩芬影响，他一直以为野马的目的是笼络近侍军。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希望将晓月堂的一切统统遗忘，可有人却觉得那些毒药是宝物。”孙神医揪着自己的小发髻，松开手，发现又掉了两根，不由得浩然长叹。

野马派人到近侍军营地刺探情报，无意中发现孙神医的足迹，上官如因此将其转移到别处，野马知道神医的保护者是谁，于是向她示好。

“看样子，那个叫野马的家伙没将我的下落透露给晓月堂，男人跟女人还真是没办法联合，我说的不是你们俩。”孙神医急忙纠正。

上官飞听明白了，他现在稳稳站在龙王一边，上前说：“原来神医改毒虫了，你可有点不识好歹啊，让我妹妹救你性命，却逼她向龙王保密，你不知道我妹妹对龙王……那个从不隐瞒吗？”

孙神医尴尬地看着龙王，难得地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不是我多疑，你是龙王，掌管一方势力，恐怕……”

“恐怕也跟野马一样，对晓月堂毒术很感兴趣。”

孙神医嘿嘿笑了两声，他正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不愿意向龙王求助，“可十公子反复向我保证。说你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对毒药感兴趣。”

“她错了，我对晓月堂毒药很感兴趣。”

此言一出，孙神医与上官如大吃一惊，上官飞却敬佩地点头。

“你跟荷女在一起的时候明明有机会……”上官如脸色通红。

顾慎为打断她的话，“晓月堂擅长用毒，所以我对解毒很感兴趣，孙神医。你不愿意杀人，可还还愿意救人？”

孙神医长出一口气，“没问题，我要把失去的阴德再攒回来，晓月堂下的毒，只要人还没死，我就有办法救回来。”

上官飞不屑地撇撇嘴。“你连红蝠都治不好，还吹什么牛？”

孙神医被戳中要害，脸也腾地红了，“不一样不一样，她中的毒……”

红蝠马上替他辩解道：“我中的其实是香积之国迷药，神医之前没接触过。可他说早晚会有办法。”

“当然有办法。”孙神医得意地扶平稀疏的头发，“制毒之道其实也是配药的一个分支，万变不离其宗，我肯定能想出办法。”

“恭喜你，红蝠。等你儿孙满堂当老奶奶的时候，又可以拥有功力啦。”上官飞对孙神医并无恶感。可他这些日子里受木老头熏陶，也爱上了挑刺伤人。

几个人你来我往的争论，上官如却不说话，瞪着龙王，无声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当众让自己难堪。

顾慎为也不示弱地回视，上官如隐藏秘密，对别人来说可能无所谓，于他却是大忌，小小的惩罚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

两人谁也不说话，默默地对视。

孙神医厌倦了向上官飞解释自己的医术，气愤地一甩手，突然走到龙王面前，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顾慎为随手一掌，将武功不弱的神医击飞到几步以外，险些将简陋的帐篷撞倒。

“你、你……”孙神医惊骇不定，指着龙王，甚至忘了爬起来。

上官飞把他拽起身，“老孙你的胆子太大了，龙王能随便碰吗？他没杀死你算你走运，还不谢恩？”

孙神医一时迷糊，没搞懂“老孙”这个陌生的称呼是指谁。

顾慎为先表示谦意，“反应过度，请孙神医不要在意，还有，如果你体内有一股寒气，不要与之对抗，护住心脉即可，它很快就会消失。”

孙神医惊讶地看着龙王，全忘了自己的狼狈模样，“没关系，龙王保持警惕也是应该的，一想到晓月堂，我连觉都睡不踏实。其实我是想替龙王诊脉，说实话，你现在还能活得这么精神，我有点意外。”

顾慎为的实话则是他对孙神医并没有完全信任，不过他还是伸出左臂，“有劳孙神医。”

孙神医试探着将手指搭在龙王手腕上，慢慢忘了晓月堂的威胁，可眉头却越皱越紧，过了一会又诊右腕脉，最后在龙王胸前胸后连拍数掌。

“怎么搞的，你这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战场了吧？”一说到病情，孙神医的旧脾气又回来了，“从前你的内功是正反兼具、阴阳不合，现在到好，简直一塌糊涂，修行两套功法也就算了，还是两套截然相反的功法，又被你生扭在一起，反而将一股邪气放纵不管，任它在体内乱蹿。”

“很危险吗？”上官如暂时忘掉不满，关切地问道。

“我不知道。”孙神医双手一摊，“龙王是专门为难我来的，前两次替你看病，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虽然棘手，还在我所学范围之内，现在这种状况，我根本没办法做出判断。”

顾慎为不在意，他也没指望孙神医治好自己的内患，“做不出判断就算是好消息了。”

孙神医摇摇头，“别高兴，我还有话没说……”

一直守在外面的龙翻云探头进来，打断了神医的“坏消息”，“来人了。”

孙神医浑身一颤，先是惊恐地看着上官如，随后将目光移到龙王身上。

第七百零一章解药

一听说外面来人，孙神医立刻戴上发套、装上假鼻，弯腰驼背，瞬间变成另一个人，面对上官飞疑惑的目光，他说：“怎么，神医就不能胆子小吗？你是没见识过那些女人……”

来者大大方方，亲切地冲龙翻云招招手，冷脸打量上官家的双胞胎，瞥了一眼易容之后的孙神医，笑嘻嘻地说：“哟，还有意外收获，原来你躲在这里。”

孙神医叹了口气，摘掉伪装，“一看你就是晓月堂弟子，回去告诉你们的人，我是治病救人的神医，不是炼药下毒的杀手，你们放过我吧。”

韩芬摇摇头，“这我可做不了主，只有御众师才能决定你的生死。”

顾慎为上前一步，“你在跟踪我？”

“你也没特意隐藏嘛，给你，我是来实现诺言的。”

韩芬扬手，一件暗器疾速飞来，顾慎为拔刀接招，以刀背将暗器击落，那是一只晓月堂常用的小木盒。

顾慎为饶过韩芬一命，作为交换，她送来了因陀罗香的解药。

不过这并非她的全部目的。

顾慎为击落木盒的瞬间，韩芬再次出招，十几枚钢针射向孙神医，身形一蹿，脚步冒出一股青烟，似乎要借机逃跑，结果却扑向上官如，连击三拳，嘴里吐出一件小暗器，这才逃之夭夭，边跑边笑，“小姑娘真的破解了因陀罗香，龙王不让我杀人，哎呀呀。这可怎么得了？”余音尚存，人已经没影。

顾慎为挥刀格开所有钢针。抓起上官如的手腕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中毒迹象，俯身拣起地上的小木盒，交给孙神医。

孙神医又是端详又是嗅闻，好一会才打开盒盖，三粒土黄色的药丸挤在里面。

“小疯婆子。”上官飞低声说，“这真是因陀罗香的解药吗？”

孙神医面露喜色，“好像是。让红蝠试一枚就知道了。”

红蝠连连摇头，“我宁可没有功力，也不吃晓月堂的东西。”

听完孙神医过去几年的经历，红蝠对晓月堂的戒心直线上升。

孙神医拿起一粒药丸仔细打量，“那怎么办，我虽然是神医，也没办法一眼判断真假。总得有人试一下，放心，就算是有毒，我也能救回来。”

“就怕荷女学会了新毒药。”上官飞不太相信他的保证。

龙翻云走过来，拣出一粒放在嘴里，上官飞惊呼出声。他已经连嚼几下咽进肚里，“有点苦涩，还有点酸味。”

红蝠惊讶地瞧着龙翻云，也拿出一粒吞下去，“你不怕。我也不怕。”

孙神医期待地看着两人，“怎么样？有没有特别的感觉？”

龙翻云抬头寻思了一会。刚要开口，脸色突变，弯腰捂着肚子，极为痛苦，好像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上官飞急忙上前扶住，“荷女果然不安好心，孙神医，你说过能救人的，快动手吧，龙翻云快要不行了……”

龙翻云一把推开上官飞，腰弯得更低了，上官飞不与病人计较，还想上去扶住他。

对面，红蝠的脸色也不太好，而且越来越红，没有弯腰，看样子是在强忍，上官如吓了一跳，“孙神医，他们两个……”

孙神医面色凝重，突然收起最后一枚药丸，从怀里掏出几张写药方用的草纸，分别递给龙翻云和红蝠，“你去帐篷里面，你自己找个地方，唉，反正这里也不能待了，帐篷不要了。”

龙翻云接过纸转身就跑，红蝠的脸颊名符其实地红成一片，也接过纸转身钻进帐篷。

上官飞关切地跟在龙翻云身后，被孙神医叫住，“上官飞，你要干嘛？”

“去帮个忙，你没瞧见龙翻云连走路都困难了？”

“不嫌臭你就去吧，第一次听说拉屎也要人帮忙。”

“啊，龙翻云没中毒？”

“拉肚子算不算中毒？”

“你肯定？”

帐篷里和不远处同时传来腹泻的声音，孙神医不屑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无需说话了。

上官飞手按心口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龙翻云……和红蝠，就这么过去了呢。”

顾慎为的右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正在走近的几名老人。

一共七个人，四男三女，全都拄着拐杖，迈着细小的碎步，从各个方向走来，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一名鹤发鸡皮的老者举起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所有人同时止步，“你就是龙王？”

“是。”

老者转向孙神医，“你身上还有一粒解药？”

“想干什么？”

“卖给我，你可以开价。”

“第一，解药归龙王所有，第二，我要留下这一枚，配制更多解药，不卖。”

老者又转向顾慎为，“龙王开个价吧。”

“等孙神医配出更多解药，我可以送你一粒。”

“不行，现在就要，等不得。”

老者声音虽然平淡，说出的话却很强横，上官飞首先不满了，“老东西，你什么来头？敢这样跟龙王说话。”

老者扭身问不远处的老妇人，“我什么来头？”

老妇人又矮又胖，像一尊会移动的酒坛，用沙哑的嗓音说：“龙王要是愿意交朋友，给我们解药，我们自然会说出来历，如今敌友未明，还是不说的好。”

老者点头同意，“嗯，还是不说的好。”

上官飞从龙王那里得到示意，向前走出几步，“从来都是别人主动跟龙王交朋友，我们可不习惯无缘无故送人情，解药就在这里。你们打算强抢吗？”

“也是个办法。”

鹤发老者说罢，连人带杖冲向上官飞。速度之快完全是一名武功高手，没有丝毫衰老之相。

上官飞吃了一惊，挥拳迎战，接第一掌，跳起三尺多高，接第二掌，身形不停摇晃，接第三掌。向后连退数步，直到龙王身后才停下。

“老家伙太厉害，我可能受内伤了。”上官飞又惊又怕，虽然声音在颤抖，听上去不像是受了严重内伤。

孙神医更意外，脱口道：“崆峒派谷神掌！阁下是哪位长老？”

孙神医当年曾经周游天下，到过中原。所以认得几个名门大派的武功。

老者啧啧两声，“西域人也认得我崆峒派的掌法吗？还不算是井底之蛙。”

上官飞自知不是对手，嘴上却不服气，“嘿，我们不是井底之蛙，你倒像是只会吹气的蛤蟆。小小崆峒派有什么自吹自擂的？沈用九是贵门弟子吧？背叛中原替北庭王爷当走狗，死在龙王刀下，还有那个什么范用大，要不是龙王救他一命，早就被主子砍掉脑袋了。”

鹤发老者摇摇头。“用九和用大假意事敌，并非不忠之人。龙王杀了一个救了一个，再将解药交出来，咱们就算互不亏欠。”

老者越来越不讲理，上官如忍不住说道：“贵派也有人中了因陀罗香吗？这种迷药只会丧失功力，不会致命，等个几天，孙神医制出解药自然会给你们一粒。”

矮胖老妇冷声说：“谁知道神医是不是真有本事？我们等不起。”

顾慎为已经观察了一会，突然开口，“你是屠狗老仙。”

“嘿，屠狗老仙早就死了，我现在叫屠狗。”鹤发老者顿了顿，“西域能人不少，你怎么认得我？我的名字在中原都没几个人记得了。”

“谷神掌似乎专想克制五洞拳，崆峒派对木老头念念不忘的人，大概只有你吧。”

屠狗转向矮胖老妇，“这个小子眼光还真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败他，拿到解药，再去找木老头决斗。”老妇语气严厉，显得颇不耐烦。

屠狗恭敬地回了一声“是”，对龙王说：“咱们交两手，都说你刀法高强内功奇异，让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你的刀呢？”顾慎为记得屠狗师侄用的是大号杀猪刀。

“不用啦，我琢磨来琢磨去，用刀是打不过木老头的，所以专心练了几套拳掌功夫，木老头自称拳法天下第一，我就要在这方面打败他。”

一边的矮胖老妇喝道：“快些动手，别浪费时间。”

屠狗是崆峒派名宿，对老妇的呵斥却一点也不在意，又应了声“是”，将拐杖插在地上，纵身一跃，挥掌拍向龙王。

顾慎为松开刀柄，硬接对方的谷神掌。

屠狗的第一招是试探，双掌甫一接触，立刻后撤回拐杖边上，“嗯，不错，掌法好，内功是很怪，可你怎么不拔刀？”

“掌法对掌法，这样才公平。”

“说的倒挺对，可我怎么听说龙王是杀手，向来是不讲规矩的，你在耍什么诡计？”

“我在耍光明正大的诡计，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屠狗好像拿不定主意，又问矮胖老妇，“打得吗？我是输了，就得心服口服。”

“服不服又不是他说的算，你被木老头打败，不也憋着一股劲，苦练十几年来找他报仇吗？”

“龙王比较年轻，我怕等不起……”

“打得！”老妇一声厉喝，屠狗猛地挺起身子，手舞足蹈地向龙王攻来。

龙翻云还没回来，上官飞只得向孙神医说话，“娶个厉害老婆，真是害人不浅啊，一辈子都摆脱不掉。”

孙神医颇有同感地点头。

屠狗与龙王还没进入进攻范围，数道人影蹿到矮胖老妇附近，将一名俘虏扔在地上。

屠狗立刻住手，“抓回来了？”

俘虏腾地跳起来，双手被负，冲龙王笑嘻嘻地说：“龙王，你再救我一次吧，我给你更好玩的东西。”

第七百零二章模仿

红蝠开始切身体会到晓月堂的邪门了，她从前是香积之国贵人的侍女，对因陀罗香解药略有了解，记得它绝没有腹泻这一后果，到了荷女手里，迷药与解药都发生了变化。

她真希望帐篷外面空无一人，可那一连串的说话声表面人还不少，她只能硬着头皮出去。

“好点了？”上官如问道。

“嗯，功力好像正在恢复。”红蝠低头小声说，庆幸自己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上官飞不知怎么非要冒出一句，“糟了，红蝠，你把营地弄脏，人家找上门来了。”

“不准胡说。”

上官飞忌惮妹妹的“命令”，只是嘿嘿冷笑。

红蝠的脸一下子火辣辣的，明知来者与自己无关，还是抬头扫了一眼。

他们被包围了，至少有二十人分散站在四面八方，背对着不同的篝火，个个显得老态龙钟，好像已经活到无所畏惧的年纪，但是真正的难民这时都已经识趣地躲起来，方圆几十步之内，只有他们这些人。

龙翻云匆匆跑回来，在黑暗中与红蝠对视一眼，立刻扭头，拔出重剑，大声喝问：“来何人？”

对面的韩芬已经成为俘虏，看样子不是特别害怕，学着龙翻云的语气说：“对呀，你们是何人？”

一名新到的老者去除伪装，向龙王点头致意，“我们都是崆峒派弟子。”

上官飞指着此人，“咦。你不就是那个范用大吗？龙王在王宫禁区救过你一命。”

“龙王救命之恩，在下一直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是好事。可也该做出点实际举动，跟你们派里的老头子老婆子……”

屠狗慢悠悠地插了一句，“‘老头’这两个字不要用在我们身上，在我打败木老头之前，都不能用。”

上官飞想不通一个人干嘛要遵守这些无聊的约定，但更佩服木老头的手段，“不管怎么说，咱们双方无怨无仇。而且跟晓月堂都是敌人，没必要打来打去，你们抓住了韩芬，也用不着抢我们的解药了。”

屠狗看着矮胖老妇，“他说得挺有道理。”

范用大对老妇颇为忌惮，可龙王的确救过他一命，有成千上万人作证。于是也上前说：“大师伯，龙王于我有救命之恩……”

老妇一直盯着龙王，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崆峒派的男人好没骨气，小恩小惠就把你们收买了？他救了你，可也杀了沈用九。你的武功不到用九的一半，算来算去，他还欠着半条人命。屠狗，这小子几次三番替木老头解围，你不是不知道。难道十几年来的羞辱就这么忘掉不成？”

崆峒派一老一小同时羞愧地低下头，范用大冲龙王拱手。不发一言，退到同门身后，屠狗似乎在积蓄力量，突然抬头，拔出拐杖，重重地再向地上一戳，一下子入地数尺，拐杖成了手杖，“对，你跟木老头同流合污、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反正你们俩是一伙的，我不能放过你。”

“说得好！”矮胖老妇喝了一声彩，声音豁亮，传出老远。

“说得妙！”上官飞拳脚上没打过屠狗，一心要要在言辞上立功，跟在老妇后面叫了一声，“你们两个一个丑一个恶，鸡鸣狗盗、奸夫淫妇、同床异梦……反正你俩是对狗男女，天下人不能放过你们。”

老妇气得脸色发红，屠狗却只是愕然，“我俩异梦，但不同床，更不是奸夫淫妇，我练的是童子功，她练的是……”

“闭嘴，先把龙王给我抓回来。”

屠狗极听话，作势欲扑，顾慎为一向求快，这回却不着急，伸手止住对方，“慢着，有件事我要先问清楚，崆峒派今晚专门在这里等我吗？”

“我们设下一个陷阱……”

老妇尖声斥道：“说这个做什么？”

屠狗不吱声了，上官如惊讶地说：“我不知道这是陷阱……”

孙神医更是慌乱不安，“也不是我，我以为这就是一个普通营地。”

韩芬双手被绑在身后，这时突然也装出惊讶的声音，竟然跟上官如出奇地相似，“我也不知道这是陷阱。”

上官如既感突兀又觉好笑，问那名老妇，“你们怎么知道龙王会来这里？”

韩芬精擅易容，口技也是一流，马上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将上官如的话重复一遍。

看守韩芬的几名崆峒派弟子不安地互相瞧视，手都握在刀柄上。

老妇没回答上官如的疑问，反而看着韩芬，“你玩什么把戏？”

韩芬向上官如瞧了一眼，一句话也不说。

老妇大怒，觉得自己受到蔑视，身形微晃，十几步的距离眨眼消失，矮胖的身躯已经蹿到韩芬面前，抬手向她脸上打去。

数名崆峒弟子同时大叫：“别打！”

老妇手举在空中，疑惑地看着既不美貌也无特异之处的韩芬，“干嘛，你们被妖女迷住了？”说罢，手掌还是打了过去。

“有毒！”

几名弟子的提醒可谓再及时不过，老妇的手掌在离韩芬脸颊还有两三寸的地方停下，“用毒？晓月堂果然是下三烂的门派。”

韩芬想模仿上官如，一时没忍住，回道：“何止是下三烂，从头烂到脚都行，你个子不算太高，烂起来更快……”

对韩芬来说，这只是如实描述，并无特别含义，在正常人听来却是不折不扣的羞辱，老妇大怒，向后跃出，手中拐杖同时指向韩芬胸口，竟然要下杀招。

另一根拐杖压上来，老妇再次后退。火冒三丈，“老狗。你敢拦我？”

屠狗低眉顺目，一点也没有“敢”的样子，“师姐误会了，这女娃给了龙王三粒解药，身上没准还有，万一我不是龙王对手，抢不到最后一粒，救人的事情还得着落在她身上。”

老妇强忍怒气。“你有解药？”

韩芬不说话，仍然仔细观察上官如。

上官如对这名晓月堂弟子不太熟悉，不明白她为什么专要盯着自己，可是对她也无恶感，于是说道：“崆峒派怎么也是中原的名门正派，怎么进了草原却变得蛮不讲理？明抢解药，暗抓人质。实在令人失望。”

老妇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驳斥，韩芬已经模仿上官如将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上官如噗哧笑了，“你干嘛总学我说话啊？”

韩芬连笑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只是语速略快，“你干嘛总学我说话啊？”

事情不再是好玩。而是变得有些诡异了，包括老妇和屠狗在内，崆峒派诸人都向后退出几步。

上官如心里也有点发毛，无奈地看了龙王一眼。

韩芬的想法谁也猜不透，顾慎为前行数步。“韩芬，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玩游戏？”

韩芬仍然直直地盯着上官如。“嘘，你不是最爱救这个小姑娘吗？等我学得跟她一模一样，你就愿意救我了。”

此言一出，上官如羞红了脸，其他人却都莫名其妙，甚至分不清楚韩芬说的话是真是假。

顾慎为轻轻摇头，“你不用学她，我也会救你。”

“真的？”韩芬的目光立刻移到龙王身上，笑嘻嘻的恢复本来神情。

“但是这一回你要用什么换取性命？”

“哎呀，你可难住我了，我说的你都不喜欢，还是你自己开口吧。”

“告诉我韩萱和上官少敏的下落。”

“成交。”

韩芬答应得如此痛快，顾慎为反而有点不踏实了。

崆峒派老妇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心中的火气越来越旺，“西域人都是疯子吗？没一句正经话，你想救人，先过我这一关！”

顾慎为摊开双臂，“我提一个建议，不如咱们比武吧，我输了，乖乖交出解药，不管怎么说，我这一枚是真的，从韩芬身上搜出来的可不一定……”

韩芬插口道：“对啊，而且我怕痒，一搜身我就得发抖，一发抖不一定会掉出什么东西来。”

顾慎为不理她，继续说道：“崆峒派输了，交出韩芬，让开出路。”

“嘿，你小子想得倒美。”老妇死活不肯称对方为“龙王”，“我们人多，你们人少，想讲江湖规矩，先跟木老头、晓月堂这样的妖魔鬼怪撇清关系再说。”

顾慎为转身向孙神医说：“给我解药。”

孙神医疑惑不解地交出装有一枚解药的小木盒。

顾慎为收在怀里，突然冲向老妇，屠狗反应极快，挥杖拦截，顾慎为使的却是虚招，半途转向，三蹿两跳已经进入黑暗区域，屠狗紧随其后，倒也没被落下太远。

两人很快消失，没一会，远处传出几声叫喊，崆峒派此次来人不少，在外围还有埋伏。

老妇不屑地哼了一声，“想逃，没那么容易。”

韩芬学她的腔调，竟然比模仿上官如还要像，“哼，想拦，没那么容易。”

事实证明韩芬的“判断”更准确一些，回来的只有屠狗一个人，“奇怪，突然就不见了，也没见他轻功有多好。”

在一团漆黑当中，没人能比杀手更擅长躲藏，龙王身边的人一点也不奇怪。

“好一个胆小怕事……”

老妇话没说完，顾慎为从离她最近的一顶帐篷里走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应该接受比武的原因。”

老妇目瞪口呆，猛地转向屠狗，“你怎么追的？”

屠狗点头认错，“是，我追得不好，师姐息怒。”

“好，咱们比武，就按你的条件来，我就不信你样样精通。”

顾慎为正欲开口，黑暗中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屠翩翩竟然也肯讲道理，真是罕见，要比武，算我一个！”

老妇神色骤变，她辛辛苦苦设下陷阱，没想到目标会提前到来。

第七百零三章赌注

屠翩翩心里焦躁，觉得这一晚上非常不顺，碰到的西域人尽是稀奇古怪的疯子，本门弟子也不争气，好几十人布局，竟然还是让大对头偷偷溜了进来。

“邓矬子，少来故弄玄虚这一套，快给我出来。”

刚才那人说话的声音明明响彻营地，结果他却从顶帐篷里钻出来，恰好是离屠翩翩最近、顾慎为曾经临时躲藏的那一顶。

顾慎为心中一震，没想到自己身后还躲着高手。

“在下邓元雷，青城派第十七代弟子。”

邓元雷身高中等，可是比屠翩翩还要高半头，远远称不上矬子，四十岁左右，眼睛不大、鼻子不挺、脸型不方、胡须不浓，目光却锐利得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刀剑，精光四射，令人难以对视。

青城派，顾慎为知道又有麻烦来了，乌山里辅佐上官云的夏氏三雄、擅长点穴的古风、使双戟和双剑的杨叔英，一连串青城派弟子的殒命都与龙军有关。

“嘿，青城派很了不起吗？有什么可嚷嚷的。”屠翩翩举起拐杖挥了两下，一共四十多名崆峒派弟子聚了过来，有些抹去伪装，有些仍装作老人，“人家是从西域来的，没听说过你‘流电奔雷’邓元雷的大号。”

“也未必。”邓元雷带火刀剑般的目光盯在顾慎为脸上，“龙王跟青城派弟子打过不少交道。”

“嗯，可他们死得太快。没来得及提起你的名字。”上官飞抢先说道，夏氏三雄其中一位死在他手里。所以他不希望龙王跟此人套近乎。

屠翩翩和几名崆峒派弟子闻言哈哈大笑，邓元雷脸上不动声色，“不打不相识，再打几架就都认识了。”

屠翩翩四下张望，“其他人呢？青城派最喜欢倚多取胜，今天怎么就你一个？”

“我来看看崆峒派是不是在搞什么阴谋，原来是在跟龙王比武，很好很好。一时心痒就跳出来了，其他人还没到。屠老姐姐不会趁我落单的时候‘倚多取胜’吧？”

韩芬有一会没说话，一直冲龙王挤眉弄眼，突然微微扬头，在空中认真嗅了两下，“我闻到青城派的味道了，不只一个。这顶帐篷里有两个，那顶帐篷里有一个，咦，粪坑后面还有好几个，味道太浓，躲哪也藏不住。”

韩芬一身邪气。刚才抓她的时候几名崆峒派弟子就已经领教过，此刻不由自主又退后几步，其他人也都感到古怪，从来没听说过某派有特殊气味。

邓元雷明显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话说到一半就已承认自己还有同伙。

屠翩翩本来不怎么相信韩芬。看到邓元雷的反应却明白过来，大笑数声。“青城派的，别鬼鬼祟祟的给你们祖师爷丢脸，都给我滚出来！”

十几名青城弟子陆续现身，站在邓元雷身后，神色多少都有些尴尬与诧异。

青城派与崆峒派的潜藏手段实在一般，邓元雷走出帐篷不久，顾慎为就已经发现附近还有埋伏者，对杀手来说，那几处潜藏地点再明显不过，韩芬十有八九也是这么猜出来的，假装闻味竟然骗过不少人。

邓元雷上下打量韩芬，“嘿，晓月堂果然有些门道，怪不得龙王要救你。”

韩芬笑道：“龙王救我因为我俩是朋友，虽然他跟御众师闹僵了，没准什么时候又会和好呢？只要龙王肯低头，这事很好办……”

韩芬口无遮拦，顾慎为必须制止，“韩芬。”

“哎。”

“把嘴巴闭严，直到我允许你说话。”

“嗯。”韩芬闷闷地应道。

邓元雷又看了两眼，目光才从韩芬身上移开，“龙王，从西域到北庭，青城派几条人命毁于你手，我大老远赶来，就是想要个解释。”

顾慎为久居西域，与金鹏堡明争暗斗多年，早已习惯杀手的江湖准则，对邓元雷中原式的质问深感不解，“他们帮助我的敌人，难道事先没想到会有生命危险，反而指望我会手下留情吗？”

龙王的观点来源于金鹏堡，上官飞感到自己完全有资格加上几句解释，“天天下水的别说自己没想到会淹死，日日登高的别埋怨老天让你跌下万丈深渊，拿刀的就得防着被刀捅，想杀人的就得准备着被人杀，你们都是武林中人，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难道只许你们横行霸道，还不让人反抗了？”

这几句话就连上官如都觉得有些道理，崆峒与青城两派的弟子听着却是奇谈怪论，其中一人小声说：“江湖规矩呢？总不能见面就是杀杀杀吧。”

“江湖规矩？龙王是西域之主，身边有王后、有丞相、有智囊、有千军万马，讲什么江湖规矩？退一万步，你们是中原人，到了西域和北庭，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上官飞一句不让。

“哈哈。”邓元雷无意逞口舌之利，“好，就按西域的规矩来，生死决斗，输者无怨。”

屠狗拄着拐杖听了好一会，轻轻吐出一口气，“终于能打啦，我都等半天了。”

屠翩翩也是心高气傲之人，设下的陷阱被人识破，她干脆不再提起，大声说道：“那就决斗，活的赢，死的输，一目了然，连见证都用不着了。”

数十人纷纷举起兵器。

“等等。”邓元雷发现屠翩翩似乎有意展开混战，急忙加以阻止，“虽说是西域式的决斗，也得讲点规矩，青城、崆峒、龙王，每方各出一人，其他人不准插手，龙王意下如何？”

三方当中崆峒派人最多，邓元雷因此先向帮手最少的龙王询问。

“我没意见。”

屠翩翩哼了一声，她是崆峒派长老之一。对本门武功极为自信，根本没想过要混战。“当然得是这样，还用说？不过决斗得争点彩头，龙王身上有一粒解药，我们这边有一名晓月堂弟子，青城派有什么？”

邓元雷目光灼灼，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成竹在胸，大喝道：“带出来。”

又有两名青城派弟子从一顶帐篷里走出。已经去除伪装，架着一名摇摇晃晃的男子。

屠翩翩大吃一惊，“他怎么会在你手里？”

邓元雷微笑，“崆峒派都跑到荒郊野外设陷阱，让我青城派拣了一个便宜。”

“崆峒派若有一人死在……”

“屠老姐姐放心，贵派弟子配合得很，无人伤亡。”

原来这名俘虏本来在崆峒派手里。却被青城派半路劫去。

顾慎为认得这名俘虏，上官飞也认得，“银雕？你……他这是怎么了？”

屠翩翩与邓元雷正进行目光交战，谁也不说话，韩芬在一边发出唔唔的声音，似乎有话要说。

“你可以开口了。”顾慎为解除禁令。

“我知道我知道。”韩芬高兴地说。“这个叫银雕的男人偷偷潜入晓月堂，可是太笨了，刚进外围就被我们发现，稀里哗啦打了一架，他一边打一边跑。最后中了因陀罗香，这时来了一大群人。把银雕抢走了，害得我们又搬了一次家。”

屠翩翩竟然是为银雕争抢解药，顾慎为颇感意外，转念明白其中缘由，“原来中原武林大举进入北庭是为了抢老汗王的头颅。”

“不只这样……”屠狗接了半句，在屠翩翩的怒视下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崆峒和青城到了，其它门派呢？不会躲着看热闹吧。”顾慎为明白对方的目的，心中一下子有底了。

“别管别人，今天就咱们三方，赢得人拿走一切，输的人乖乖认账。”屠翩翩说道。

这回却轮到邓元雷不满意了，“等等。”

“又要干嘛？”屠翩翩显得很不耐烦，好像阻挠决斗的人一直都是对方。

“银雕知道老汗王头颅的下落，这位晓月堂弟子既能解毒，又能供述很多秘密，都是重要人物，龙王只出一粒解药，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疑问指向龙王，屠翩翩火气稍降，“你说怎么办？”

“龙王这边也得出一个人当赌注。”

孙神医站在上官如和红蝠身后，长叹一声，走上前来，“我就知道自己跑不了，算了，我也不让龙王为难，你们打吧，谁赢了我跟谁走，只要不回晓月堂，去哪都行。”

上官飞鄙夷地说：“老孙，你倒挺会见风使舵。”

“比金鹏堡差点火候。”孙神医毫不脸红，“反正武功最高的人才能保护我，想必龙王也是这个意思。”

“没错，连这几个人都打不过，我也没资格保护你。”

“嘿，我希望龙王能赢。”

顾慎为点点头，“这位孙神医是从晓月堂逃出来的，精通毒术与医术，也能救活银雕。”

邓元雷要的就是这个人，“好，谁赢了，谁就带走这三个人。”

“不用排场次，你们三个一块打吧，看谁活到最后。”屠翩翩大声宣布。

“等等。”这场决斗注定不顺，这回开口的是屠狗。

“等什么？有事以后再说。”屠翩翩火冒三丈，“磨磨蹭蹭，天都要亮了。”

“是，可我觉得三个人打不热闹，不如每方再增一人，六个人决斗才有意思。”

屠翩翩马上明白他的意思，“没错，崆峒派是我和屠狗，青城派呢？”话语间已经将六人上阵当成定论。

邓元雷并不反对，招手叫来一名年轻弟子，“柳老弟，要麻烦你一下了。”

邓元雷一反常态地客气，屠翩翩有点意外，“你是柳掌门的儿子？”

年轻弟子躬身说道：“在下柳放生，拜见两位屠前辈。”

“你要是死了，你爹不会缠着我们报仇吧？”

“既然是有言在先的决斗，生死由天，无仇可报。”

屠翩翩转向龙王，“你呢？指一名帮手。”

“请上官教头助我一臂之力。”

龙王的选择让上官飞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大惑不解，这是一场以生死为标准的决斗，妹妹杀心全无，龙王让她帮忙，岂不是自缚手脚？

第七百零四章看病

上官如比所有人都惊讶，不太相信地问了一句，“我？”

上官飞有过前车之鉴，很清楚在龙王面前是不能说套话表忠心的，于是坚定地点点头，“没错，妹妹，龙王说的是你，这里就你一个‘教头’。”

顾慎为也微点下头，“我看你的轻功没有落下，比以前更好了一些。”

“不止如此，妹妹从木老头那里学会了定心指，很厉害的。”上官飞真怕妹妹拒绝上阵，她有现成的理由：不能也不想杀人。

红蝠瞧不起上官飞的行径，轻哼一声，“胆小鬼，以为人人都跟他一样贪生怕死吗？”

红蝠对教头的信任是有理由的，上官如惊讶却不胆怯，甚至有点兴奋，但她有一句话必须说明白，“你知道，我不能……就是当帮凶也不行。”

这意味着她不会在决斗中使用七转七窍定心指。

“你能保证我不被人从背后杀死吗？”这就是顾慎为的全部要求。

“能。”上官如无比自信，随手拿出木刀。

六个人分站三角。

屠狗咳了一声，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屠翩翩早已跃跃欲试，生怕师弟再冒出无用的废话，低声斥道：“闭嘴，开打。”

既然是生死决斗，再讲什么长辈、晚辈的规矩就显得多余了，屠翩翩没做任何动作，矮胖的身躯已经冲向邓元雷和柳放生，拐杖原本拖在身后。进到五步之内，突然闪到身前。分刺两人。

同一时刻，屠狗却舍杖用掌，扑向龙王，他还记得之前的约定，比拳脚不比兵器。

崆峒派两位长老自视武功高强，竟然要分别以一敌二，速战速决。

顾慎为也不拔刀，以刚学会不久的非相般若掌迎敌。

“好掌法。”屠狗赞了一声。没有与龙王接招，而是谨慎地以试探为主。

两人打得并不激烈，上官如几乎无事可做。

另一边的屠翩翩却是杀招迭出，拐杖舞得如同旋风，气势逼人，比邓元雷更有“雷霆”之势。

邓元雷号称“流电奔雷”，使的却是轻柔长剑。一味防守，边打边对掌门之子说：“柳老弟，咱们不能欺负老人家，你挑一名对手吧。”

柳放生用的也是长剑，“我不敢向长辈挑战。”说罢仗剑跃向龙王。

屠翩翩将这看作羞辱，杖头一转。直接刺向柳放生，“想跑……”

才说出两个字，柳放生真的跑了，高高跃起，越过拐杖。邓元雷上来接招，屠翩翩已经没办法再追。脸色一寒，不再说话，专心攻击邓元雷。

上官如争强好胜的脾气没变多少，看着龙王与屠狗过招，早已心痒难耐，见柳放生过来，立刻持木刀迎上去。

柳放生似乎不愿意与上官如过招，身形连晃，想要避过木刀，直接加入龙王与屠狗的战团，每一次都被对手挡在前面，虽是木刀，也有强烈的破空之声。

柳放生这才正视上官如，认真接招，仍是守多攻少，慢慢向龙王靠近。

自从来龙庭之后，上官飞遇到过不少中原武功中人，跟一些人还交过手，但这样的“生死决斗”却是第一次见识，“是我眼光不够吗？打得不够激烈啊，大家好像都藏着掖着，不使绝招。”

龙翻云与红蝠也觉得打斗似乎有失水准，但他们对中原武林不熟悉，说不出什么，孙神医当年云游天下的时候在中原待过不少年头，这时成为权威，点点头说：“高手比武是这样的，大家先都是互相试探，等找到破绽才使出绝招。”

“是吗？难道我之前见过的中原人都不是高手？”上官飞半信半疑，不过他跟屠狗交过手，三招即败，觉得这个老家伙比什么玉清派五老要厉害得多，“屠狗当年没打过木老头，今天也肯定打不过龙王。”

孙神医支吾不语，上官飞不高兴了，“难道你不相信龙王？哦，反正你跟谁走都没生命危险，已经做好改换门庭的准备了吧？”

“都是西域人，我当然希望龙王，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龙王舍长取短，刀法一流却不用刀，擅长速战速决，却跟对手比耐心，这个……有点太大意了吧。”

上官飞的想法其实跟孙神医一样，嘴里却不认同，“你懂什么，龙王自有办法，你那点本事……哼，还是老老实实给人看病去吧。”

孙神医恃才傲物，除了晓月堂，还没人给过他脸色，就是独步王表面上也要客客气气，上官飞三番五次与他作对，孙神医既感莫名其妙，火气也在逐渐上升，突然伸手，一掌拍了过去。

上官飞下意识地出拳迎战，“干嘛，说背叛就背叛啊。”

孙神医的手掌与上官飞的拳头甫一接触就分开，也不理睬他的指责，撇撇嘴摇摇头，转身专心观看龙王与屠狗比武。

上官飞心中一惊，暗骂自己愚蠢，走火入魔的隐患还没消除，怎么就对神医不敬？全是龙翻云和红蝠眉来眼去，让自己心神不宁，于是堆起笑脸，“神医，您看出什么了？”

“嗯，我看龙王掌法精湛，比我想象得好，四谛伽蓝学来的功夫吧？你妹妹的轻功也不错，他们两个都能跟中原高手一搏，这下我有信心了。”

上官飞一脸谄笑，“神医一说有信心，我也跟着踏实了，可我想说的是，您在我身上看出什么了？”

“你？”孙神医不耐烦地打量几眼，“你长得和你妹妹挺像。”

上官飞冲动地抓住孙神医的胳膊，“神医。您救救我吧，虽然我不是九少主了。可是……可是龙王很信任我，我能在他面前给你说好话。”

孙神医拂开上官飞的手，仍然认真观看比武，等了好一会才说：“你的病跟龙王一样，就是没他那么严重。”

上官飞几乎要跪下来，“神医，真是神医，我就是被迫……呃。自愿帮龙王练三功合一，才落下这个毛病。”

场上六人正渐渐使出真功夫，场面越来激烈，两派弟子看得目不转睛，孙神医还是对疑难病症更感兴趣，目光虽然不动，却伸出三指手指。上官飞立刻配合地将手腕凑过去。

“龙王跟你妹妹配合得很好啊，虽然武功不是一路，相互间却能取长补短，奇怪，真是奇怪。”

孙神医看病有点三心二意，上官飞心中不满却不敢说。还得陪着笑脸回道：“神医有所不知，龙王跟我妹妹从前在石堡里可是天天在一块玩，舞刀弄剑的，惹出不少麻烦……咦，怪不得龙王选我妹妹当帮手。还真是有道理，神医好眼光。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顾慎为、上官如与屠狗、柳放生已经战成一团，人人都能看出来，前两者配合得越来越顺畅，后两人反而碍手碍脚，还要相互防备。

顾慎为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他看中的是她的轻功，希望以此抗衡青城派二人，谁知出手之后，竟然会与上官如合契得像是提前演练过。

他们的确有过“演练”，在石堡里，两人曾经你追我逐，踏遍几乎每一处角落，在巨石崖，也曾经一块练刀，对彼此间的想法了若指掌，只是那时身边还有一个上官雨时。

此时此刻，顾慎为用的是混合内功与非相般若掌，上官如使的是尚未全部吸收的外来内功与木老头轻功，都与当年截然不同，但配合看重的不只是武功，短时间的磨合之后，两人在互相弥补破绽方面越来越得心应手。

柳放生对上官如的轻视已经完全消失，长剑舞得越来越快，可他跟屠狗也是敌人，不得不分神提防，威力因此大打折扣。

屠狗与龙王打得难解难分，偶尔还要向柳放生、上官如出招，可他也对这两人的配合感到意外，“哎呀，大意了大意了。”屠狗嘴里说着，手却不闲着，丝毫未露败相，“师姐，我这边以一敌三有点困难，龙王掌法很古怪，我有点……”

屠翩翩已然略占上风，哪有心情管师弟，厉声道：“用兵器。”

屠狗连拍三掌，跃向留在原地的拐杖，不忘提醒一句，“龙王，你还是拔刀吧，再被你的寒气打两次，我可受不不了啦。”

寒冰劲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顾慎为也不想过度使用，说了一声好，拔出五峰刀，与上官如瞬间换位，向柳放生连刺七刀。

这七刀全然是改造过的死人经剑法，没有四平八稳，也没有试探警示，似疾风暴雨倾泻而至。

柳放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全仗着巧妙的轻功才堪堪避过，顿时落于下风。

上官飞看得入迷，暂时忘了走火入魔这回事，大声叫好，“神医快看，这才是龙王的真本事，五峰刀一出，谁还是对手？”

孙神医却已经沉浸到对病情的分析中，手指用力一捏，“别乱动。”

“是，我不乱动。”

“嗯，龙王的内功太乱，不如你的清晰，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上官飞，你从前练的是无道神功吧？”

“正是，三功合一的时候又练了须弥芥神功。”

“恭喜，你的无道神功正在消失，等它完全转为四谛伽蓝的功力，你的走火入魔隐患也就跟着消失了。”

上官飞说不清是忧是喜，甚至没太搞明白孙神医所言何意。

正在场上决斗的顾慎为听在耳中却是大吃一惊，出刀速度稍滞，柳放生借机脱离困境，拿起拐杖的屠狗已然重新加入战团。

第七百零五章经纬

随口一诊断对龙王造成巨大影响，孙神医却一无所知，只是惋惜场上局势，“差一点，可惜，龙王再快一点就能打败青城派剑客了。”

上官飞已经不关心这些了，隐约觉得神医说的是一个好消息，却又不敢肯定，“神医是说，我的无道神功会慢慢转化成须弥芥神功，然后走火入魔的隐患就消除了？”

孙神医扭身瞪了他一眼，“我说的不就是这个嘛。”

上官飞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右拳在左手心里砸了一下，他当初被母亲逼着学习无道神功的时候受过不少苦，对其没有任何留恋之意，“这得需要多长时间？”

“难说。”孙神医紧盯龙王的每一个动作，对上官飞只是敷衍，“一两年到二十年之间吧。”

“啊？那在这之前走火入魔发作了呢？”

“挺过来能活，挺不过来就死。哎呀，崆峒派要联手了，两根拐杖能使出什么武功？我知道了，这是崆峒绝学‘经纬棍法’，没想到我这么大年纪，还有机会亲眼目睹如此神功！”

孙神医自问自答，显得极为兴奋，上官飞凑近了想要问话，被他不客气地推到一边。

红蝠轻声问道：“经纬棍法很厉害吗？”

上官飞瞥了她一眼，怪她打岔，可孙神医显然对这个简单的问题更感兴趣，“那是当然，不过我也只是听说，经纬嘛。一纵一横，互为补充。令对手逃无可逃……”

说话间，屠狗与屠翩翩已经靠近了一些，挥舞拐杖，可是速度不快也不够凌厉，更看不出多少纵横配合的意思，两人仍相隔十余步，仍像是各自为战，另外四人反而战成一团。展开激烈的近身战。

孙神医揪着自己的小发髻，皱眉道：“我这是猜错了？”

“神医怎么会错？他俩大概在运功，神医，您再看看我这病……”

上官飞的话还没说完，崆峒派弟子范用大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几人附近，插口道：“孙神医没有错，这的确是经纬棍法。纵横只是表意，此棍法实有经天纬地之力，两位师伯正在布阵，很快就能亮出真本事。”

“原来如此。”孙神医和红蝠同声回道。

“吹牛。”上官飞不屑地看着范用大，突然指着对方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偷偷跑过来干嘛？龙翻云。咱俩联手把他撵走。”

“人家又没有敌意，干嘛要撵走？”红蝠不太喜欢教头的弟弟，出言反对。

龙翻云少言寡语，一直在关注龙王，虽然没说什么。但身形不动，显然是不会与上官飞“联手”撵人。

上官飞心中酸意翻涌。阴阳怪气地说：“经纬棍法，经天纬地，好厉害，咱们就等着看龙王跟我妹妹怎么被打死吧。”

“你干嘛诅咒龙王和教头？”红蝠气愤地质问。

上官飞刚要针锋相对，范用大竟然直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我正为此事而来。”

“想让我们背叛……”上官飞大声反问，孙神医在他胸前随手一戳，他明明能躲开却不敢躲，以为神医要替自己看病。手指触身，穴道被封，喉间涌上一股浊气，上官飞连声咳嗽，再说不出话来。

“阁下有何话说？”孙神医也压低了声音，龙翻云与红蝠围过来倾听。

范用大看了一眼场上局势，向旁边的帐篷指了指，那是之前当成茅房的地方，红蝠脸色涨红，急忙摇头，龙翻云开口道：“后面就行。”

范用大点点头，向帐篷后面走去，三人随后，上官飞终于结束了咳嗽，急切地小声警告：“别上当，有陷阱。”

四人已经绕到帐后，上官飞跺下脚，也跟了过去。

这里不是私下谈话的最佳地点，可时间紧迫，范用大没有多少选择，“我就长话短说了……”

“最好不过。”上官飞不忘冷言冷语，在孙神医的怒视下才闭上嘴。

“我想说一下中原的江湖规矩，请诸位不要误解，在下绝无轻视之意。”

“我们知道你是好意。”龙翻云说道，希望对方能马上说到正题。

“在中原，除非真有深仇大恨，解不开的梁子，门派之间的比武轻易不会死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可是生死决斗，丑老太婆说过了，谁活到最后谁获胜。”上官飞还是没控制住自己的嘴巴，不过这一回他终于得到同伴的认可，连孙神医也跟着点头，他对中原武林涉足不深，搞不清那些微妙的规则。

“比武嘛，总是这样，开始说得你死我活，出手的时候也都亮出真功夫，等到高下已判，大家你退一步我退一步，胜的人总会网开一面，不会下死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是你来我往的事情，输的人总得先认输……”

“哦，你想让龙王认输。”上官飞频频摇头，“那不可能。龙翻云，你最了解龙王，这不可能，对不对？”

龙翻云简短一句，“龙王不会认输。”

范用大微微一笑，“不着急，我把意思说明白了，待会看场上形势，几位可以自行决定。”

范用大拱手告辞，孙神医追在他后面，“我在中原待过挺长时间，怎么没人跟我说过这套规则？”

范用大稍显尴尬，“说实话，江湖规矩大都是能做不能说，我是觉得诸位对中原武林不太了解，龙王又对我有恩，所以才会破例。”

孙神医立刻有醍醐灌顶之感，冲范用大意味深长地点头，等对方走开，小声自言自语，“怪不得我在中原总得罪人，原来如此，能做不能说，哈哈，窍门全在这里……”

“怪不得大家都说中原人虚伪。”上官飞看着龙翻云，希望这句话能得到大雪山剑客的认同。

龙翻云却摇摇头，“仔细想想，中原的江湖规则也有道理，比试了武功却不伤人命，仇恨自然化解，相互间也都有促进，像大雪山从前那样，见面就是非生即死，最后谁也得不着好，武功也是越传越少、越传越弱。”

“龙大哥说得对，教头也常常说，你杀我我杀你，最后西域只剩下一两家门派，骄傲自大，反而埋下祸根。”

上官飞的醋意越发高涨，“龙大哥”这三个字他曾经想叫却遭到无情拒绝，红蝠一出口，龙翻云却连连点头，没有一点不快的意思，“龙翻云，好久没听说大雪山的消息了，你在那边的妻子还好吧？”

龙翻云一愣，不明白上官飞突然问这个干嘛，“还好，来北庭之前接到过口信，说一切平安。”

“那就好，家人总是最重要的。”上官飞偷偷看了红蝠一眼，发现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心中不由得疑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错了。猛然想起一件事，红蝠从前是贵人家的侍女，专职引诱男人，跟妓女差不多，哪会在乎对方有没有妻子？自己的妙招实在愚不可及。

孙神医探头叫道：“经纬棍法显威力了，青城派好像也要出绝招。”

经纬棍法的真正威力不在于兵器，而在于纵横交错的劲气，因此入题甚慢，屠狗与屠翩翩充分利用另外四人混战的时机，逐渐提升功力，终于布好阵势。

场上局势为之一变。

崆峒派两人仍然相距十步左右，拐杖控制的范围却越来越大，空气中隐隐传来嗡嗡的闷响，劲势猛烈，十几步以外都能感觉得到。

崆峒诸弟子眼睛发亮，兴奋地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棍法的精妙。

随着经纬棍法威力增强，其他四人的混战被打破了，应对方法却各不相同。

青城派的邓元雷和柳放生轻功卓绝，跃到一丈多高，竟然借着经纬棍法的劲气起伏腾跳，好像踩在一只看不见的圆球之上，拐杖控制的范围越大，两人起跃得也越高，虽然令观者目眩，却是千钧一发，稍有不慎，就会身跌命亡。

上官如的轻功也不差，路数却跟青城派不同，没有跃起，而是向外围后退，离核心越来越远。

相比之下，龙王的选择似乎最冒险，不退反进，几乎正处于两杖之间，全然不顾周围劲气交错，但他的刀明显变慢了，好像是在水中挥舞。

最关键的是，他与上官如的距离拉开，已经失去配合的意义。

上官飞的心思终于从治病和醋意当中摆脱出来，“不太对劲儿啊，龙王的刀法跟掌力都得近身搏斗，现在……他连人都摸不着啦。”

不用他说，众人也看出龙王的境况最危险，红蝠脸色已变，不由自主抓住身边龙翻云的手腕，小声念叨，“龙王会胜，龙王会胜。”

顾慎为的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屠狗提议每方各出两人，为的就是施展这套经纬棍法，这的确是他平生所遇最强大的武功之一。

木老头功力圆满之时，也是一大劲敌，但他的路数求快求狠，与金鹏堡武功没有本质性区别，顾慎为纵然稍弱一筹，也不会束手束脚。

这是他第一次与真正的中原高手过招，发现自己最擅长的武功全都受到限制，层层劲气就像是一条条绳索，单根没有多少力量，合在一起却成为天罗地网。

顾慎为不得不用剑了，只有最纯粹的死人经剑法，才能突破笼罩全身的束缚。

上官如也决定冒险，消除两人之间的距离，实现保护龙王身后的诺言。

第七百零六章片叶

孙神医觉得事情不妙，他突然间发现中原的江湖规矩其实对自己最有利，说狠话、出绝招、放一马，一套下来，原先有多大仇恨也能化解得差不多，关键是不会殃及无辜者。

孙神医觉得自己就是无辜者，受到晓月堂的追杀已经够倒霉了，如果今天的决斗死伤惨重，引发一连串的追杀，自己必然会受到牵连。

“咳，你们说龙王偶尔认一次输不会有太大影响吧，反正对方都是中原人……”

龙翻云与红蝠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只有上官飞毫无原则地点头，“神医说得有理，不过就算咱们这么想也没用，龙王不知道，这种事又不能明白地说出来。”

“我倒有一个办法……算了，龙王未必打不过经纬棍法。”

就在几人说话间，场面又有变化，青城派两人使出绝招了。

邓元雷敢邀请掌门之子上场，当然不只是让他冒险，与屠氏姐弟一样，这两人也有一套天衣无缝的剑法。

“崆峒派好棍法，经天纬地，名不虚传。”邓元雷不停地起跃，仍能分心说话，显然尚未使出全力，崆峒众人也都深感敬佩。

“八步纵，青城派轻功让人大开眼界。”屠狗顺口说道，几乎连眼睛都没抬，屠翩翩正处在兴头上，反而一句话也不说。

孙神医与上官飞互望一眼，同时点头，范用大说的果然没错。两个中原门派已经开始互相吹捧找台阶了，早晚会达到惺惺相惜的阶段。将开始那些生赢死输的狠话一笑置之。

问题是龙王不了解也不接受这套规则，他仍然深陷劲气之中，以狭刀为自己拼出一小块空间，但是在几乎所有人看来，他都处于下风，刀法凝滞，全然没有传说中的迅捷凌厉。

只有屠氏姐弟知道，能在经纬棍法的围困中使出这样的刀法已属不易。龙王的武功的确超出他们的想象，屠狗夸完青城派，对龙王也来了一句评判，“龙王的刀法在西域可算是第一人了。”

孙神医心中一喜，只要龙王肯回句话……

可顾慎为只字未说，反而趁机加快刀速，将周围空间又扩大了一些。这不仅不合规矩，还像是一种挑衅，孙神医只能喟然叹息。

让他失望的是，上官如也没说话，“独步王的女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无论她心里多么地不想杀人。多么地向望有规则约束的江湖，都不可能自行领悟那些微妙的言语，孙神医在中原待了至少五年，若不是范用大一语点明，他也一直蒙在鼓里。

“请屠老姐姐和屠狗兄指点本门的‘灵犀慧剑’！”邓元雷高声宣布。话音未落，招式已发。

邓元雷与柳放生同时跃起。头下脚上，掷出长剑的瞬间换位置，推动对方的长剑柄端，直扑经纬剑法造成的劲气阵，锐不可挡。

两柄长剑的破空之声如同蓄势已久的惊雷，硬生生刺进经纬棍阵，屠狗与屠翩翩各退两步，阵势虽然未破，威力却已经稍打折扣。

青城派十余名弟子高声叫好。

对顾慎为来说，这却是雪上加霜。

灵犀慧剑是两人使两剑，手不握剑，不停地换位，推动剑柄，在对方的力道之上再添力道，其间时机的拿捏必须恰到好处，因此称为“灵犀”，在一波又一波的真气催动之下，两柄剑如同仙人法器般自动运行，速度快得好似十几柄剑环绕在两人周围。

经纬棍法的压力稍减，灵犀慧剑的威胁却大幅增加，两套武功虽然互相影响，却像石碾一样，将龙王挤在中间。

顾慎为一直没有拔剑，因为他根本没有换手的机会，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被两大门派的绝招绞成粉末。

这回连龙翻云和上官飞的脸色也变了，开口的人却是红蝠，“神医，你刚才说有办法……”

孙神医等的就是这句话，按江湖“规矩”，他应该来回试探，取得龙翻云和上官飞的认可之后再行动，可他实在等不得了，朗声说道：“诸位听我一言。”

场上六人谁也没有停手的意思，孙神医自行说下去，“本人西域孙之浩，自由之身，未入任何门派，也不是任何人的部下，承蒙各位看得起，都愿意提供保护，在下斗胆建议，何不化干戈为玉帛，我愿将解毒之术倾囊相授！”

孙神医觉得自己这番话十分得体，尤其是强调了自己并非龙王部下，所以不算是龙王认输，可是出口之后却没有引起任何反应，场上六人仍然打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两派弟子也都凝神观战，无人响应。

石沉大海，孙神医尴尬不已，尤其是崆峒派的范用大正冲他微微摇头，表示这些话说的不对。

孙神医揪着头顶小发髻，不明白错在哪里，中原的江湖规则博大精深，看来自己还是没有彻底领悟。

上官飞虽然有求于孙神医，还是忍不住说道：“孙神医，您是赌注，谁赢了都能独占，哪会听你的劝‘化干戈为玉帛’？”

原来这就是孙神医的“办法”，龙翻云与红蝠失望地摇摇头。

孙神医此时极为需要有什么事情能吸引大家的注意，于是一指场内，“十公子要出招了，她选的时机可不太好。”

上官如没有更多选择，法延虽然功力高强，传功之后却要花一段时间才能彻底为己所有，她这时只能使出五六成而已，青城派使出灵犀慧剑之前，她根本冲不进经纬棍法形成的气阵。

武功终究是杀人的，不管是一刀杀死，还是点穴之后由别人杀死，都没有本质区别。

武功也是用来救人的，杀与阻止杀的手段毫无二致。

上官如没想那么多，她只在乎一件事，自己得遵守诺言，不能让龙王腹背受敌。

趁着棍阵一刹那的衰弱，上官如冲了进去，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身不由己地扑向更凌厉的青城双剑。

“啊！”红蝠与上官飞同时惊呼出声。

范用大对中原的江湖规矩稍微有些夸大，它不是非次次见效，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死伤事件仍然极为频繁，围观众弟子也跟西域百姓一样，渴望鲜血与杀戮的刺激。

每个人都紧握双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漩涡中的女子，期待此次决斗的第一滴血。

期待稍微长了一点，上官如仍似风中之叶、怒海小舟，飘摇不定，可就是不肯落地，每一瞬间好像都是终结，她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敌锋芒。

所有围观者的心都高高提起，既盼着早点见血，又希望这名女子能多坚持一会。

红蝠的指甲深深陷在龙翻云的皮肤里，他却几乎没有感觉，上官飞也忘了吃醋，嘴里不停地嘀咕着“妹妹”，好像这样就能助她一臂之力。

“好轻功。”屠狗突然大声称赞，“刚才我可小瞧你了。”

他这一句话表明上官如暂时没有危险，让大家的心终于回到原位。

“暗香浮影，木老头教给妹妹的独门轻功。”上官飞骄傲地宣布。

别人倒没什么，屠狗心中却一片黯然，他跟木老头斗过一天一夜，使尽浑身解数，最后还是败了一招，却没见过这套暗香影，木老头的武功终归比他强了一筹，。

屠翩翩对亲弟弟的心事了如指掌，厉声喝道：“少胡思乱想，先打赢再说。”

上官如的暗香浮影比从前更快更飘逸，连她都感到意外，她觉得自己已经使出十成功力，可好像在什么地方还有一点真气可用。

上官如正在挖掘法延传给她的功力，按正常速度，至少需要几个月才能全部吸收，在外力的压迫下，进程大大加快。

渐渐地，她夺得了一点主动权，不再被两大派的剑棍之气所裹挟，偶尔也能向某人发一招。

这是一个小小的改变，却是扭转局势的关键。

顾慎为感到压力骤减，他改变主意，没有趁机拔剑，而是放慢速度，使出顾氏刀法。

在与银雕的比武中，他已经体会到自家刀法的不少精妙之处，发现在面对面的比武当中，它比金鹏刀法和死人经剑法都好用。

在外人看来，龙王的刀更慢了，好像全仗着上官如的保护才能勉强支撑。

上官如已经从无处不在的劲气之中拼出一条轨迹，在龙王身后幻化出数不尽的身影。

“龙王这是怎么了？”上官飞心中忐忑，怀疑龙王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顾氏刀法？”屠狗等四人几乎同时叫了出来，他们对龙王了解不多，却都认得这套刀法。

“杨元帅是你什么人？”邓元雷大声质问，手上却毫不松劲，仍与柳放生频繁换位控剑。

顾慎为并不意外，顾氏一家历代为官，在江湖上没多少名声，杨元帅与杨峥才是真正的江湖人物。

他没有回答，动手不动嘴，这是他的原则，何况他已经找到反败为胜的办法，就看上官如是否配合。

顾慎为突然出人意料地冲进青城剑阵，刀刀触剑，将自己陷入核心，与邓元雷、柳放生几乎变成贴身肉搏。

上官如立刻明白了龙王的用意，心中一颤，她若是按计行事，龙王刀下又会多出四条人命。

第七百零七章规矩

银雕身体衰弱，除了因陀罗香，他还受了严重的内伤，必须接受搀扶才能勉强站立，看着场内激烈的决斗，轻声说：“老太婆要败。”

银雕死里逃生，但他并不感谢搭救者，崆峒派和青城派都是中原人，将他控制在手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追问老汗王头颅的下落。

秘密已经藏不住了，他不告而别，肯定在另外几名翼卫当中引起猜疑，龙王也没必要替自己保密，银雕知道，在向某人交出头颅之前，他会成为非常抢手的人物，于是提出要求：先恢复功力再谈头颅。

如今三方人正在争夺对他的控制权，没有一方是北庭人，这让他感到凄凉，还有一点好笑，因此能以全然超脱的态度观看比武。

“不可能。”他身边的青城弟子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完全不同意银雕的判断，“屠翩翩是崆峒派长老之首、武林耆宿，虽然最后会败在我青城派剑下，但第一个败的肯定不是她。”

“我打赌第一个败的人是那个小姑娘，第二个是龙王，然后两位师叔跟崆峒派争胜。”另一名青城弟子如是猜测。

两人负责搀扶银雕，完全被决斗场面吸引，即使说话的时候也没扭头看他的表情。

银雕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汗王翼卫这几个字对中原人来说毫无价值，说出的话没多少份量，但他知道自己是正确的，功力消失。所有武功都会受到影响，但眼力不会因此变化。他认定屠翩翩才是六人当中最弱的一个。

她的功力或许比其他人都强，经纬杖法也使得圆熟无碍，在中原罕逢敌手，但她不擅长生死相搏。

许多人分不清正常比武与生死相搏的区别，闯荡过江湖、行走于朝堂的银雕对此却一清二楚，前者由武功高低决定胜负，后者则取决于诸多因素，耐心、直觉、胆气等等平时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都会在生死一线间发挥重要作用。

崆峒派的经纬棍法、青城派的灵犀慧剑都是攻守兼备的双人配合，破绽极少，这是它们的巨大优势，也是致命漏洞，出于对本门绝技的强烈信心，施展者总是倾向于按既定套路出招，这会让他们变得保守。随机应变的能力大幅减弱。

老汗王已死、家人远逃，银雕不再是翼卫，原以为早已被他遗忘的江湖气质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增强，如果换做从前，他根本不会在意两名青城派弟子的轻视，现在他却产生一股冲动。非要证明自己的正确。

“屠翩翩太急躁，拖累了整套棍法，屠狗在尽量迁就，可是越迁就漏洞越明显，所以老太婆最先败。”

两名弟子惊讶地看了银雕一眼。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对这名北庭俘虏没多少了解。其中一人说道：“想不到你一个北庭人，竟然有些眼力，也知道我青城派灵犀慧剑的厉害。”

银雕摇摇头，对方误解了他的意思，“打败老太婆的是龙王，灵犀慧剑是挺厉害，但是那个年轻人使得不对，他太专注于推剑，忘了剑的目标是人。”

青城弟子的目光由惊讶变为不屑，“大言不惭，柳师叔是掌门之子，亲得传授，别看他年纪轻轻，剑法冠于各派同辈，比武从没输过，就是邓师步也承认自己逊他三分呢。”

“嘿，恐怕‘掌门之子’才是他的绝技吧。”不知不觉间，谨言慎行的习惯已被银雕丢掉。

三人的交谈也被其他人听到，两名青城弟子扭身向周围的同门大笑，“听他的意思，龙王最后会胜，可我怎么瞧他自身难保呢？”

众人笑声刚起，龙王冲进青城剑阵，直奔柳放生，对身后的邓元雷根本毫无防范。

上官如知道该做什么，指东打西是金鹏堡最常用的套路之一，小时候她跟欢奴没少练过，龙王向青城双剑发起进攻，真正的目标必然是崆峒二老，她应该将目标引到合适的地方，好让龙王发起致命一击。

纯以武功论，龙王跟中原大派的高手还是差着一点，唯一的取胜之道就是出其不意地使出险招。

在顾慎为看来，人情世故也是武功的一部分，柳放生是青城派掌门的爱子，邓元雷既要让他扬名立万，也要保证他的安全，顾慎为冒了一次险，将后背漏洞完全暴露给邓元雷，打赌对方会选择救人而不是杀人。

邓元雷面临着选择，这是杀死龙王的最佳时机，师弟可能毫发无伤也可能身受重创，可他连转念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听凭内心直觉，推动眼前的长剑，直刺龙王狭刀。

他得救人。

上官如同样没有思考的余地，有没有杀心、会不会导致伤亡，这些念头尚未在脑海中成型，她也同样遵循直觉与习惯出招。

她也得救人，不管结果是否会导致他人死亡。

上官如一直在夹缝中摇摆，龙王打破剑阵的一瞬间，她获得了部分解放，像一把裁纸刀，划破棍气，直扑屠狗。

屠翩翩没有一点犹豫，她不管青城双剑与龙王的生死，也不担心屠狗的安危，只看到自己一棍下去就让上官如出局。

顾慎为使的是自家刀法，采取的却是金鹏杀手的策略，因此，在外人看来这是不可思议的一瞬间，本来胜负轨迹非常清晰的决斗突然发生逆转，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没几个人相信眼前的事实。

既无叫好，也无惊呼，大家都在费力地接受这一幕。

决斗还没有结束，第一名战败者却已产生。

屠翩翩大叫一声，飞出数丈，重重跌落在地。

她中了一掌，邓元雷拨剑格挡。顾慎为借力转向，攻击目标根本不是柳放生。

屠翩翩追击上官如的路线恰到好处。顾慎为就像是偶然撞上而不是有意安排，这一掌他使出全力，寒冰劲气和正常的阴阳真气同时击中没有防备的敌手。

惊愕万分的崆峒弟子呆立片刻，才有人跑过去查看大师伯的情况，就这么一会工夫，第二名战败者产生。

时机稍纵即逝，两派都已乱了阵脚，顾慎为一旦使出杀招。就要速战速决。

上官如使的也是虚招，尚未与屠狗的拐杖交锋，突然又攻向邓元雷。

这是一次飞蛾扑火式的进攻，她不可能击中邓元雷，同时对柳放生的长剑和屠狗的拐杖毫无防范。

在金鹏杀手的配合中，总得有一个人做诱饵，但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完全掌握主动权。一人埋伏，一人引诱，目标全然不知底细，极少会像现在这样，生死决斗过程中，事先没有一句商量。只凭默契就敢使出这一招。

多年以前的游戏让两人产生了默契，但这只是原因之一，上官如信任龙王，这让她敢于接连两次充当诱饵，中间没有一丝犹豫。

柳放生却犹豫了。上官如门户大开，他却不知道是该一剑杀死。还是打成重伤，中原的江湖规矩和龙王不合规矩的沉默，让他有些茫然。

柳放生的剑没有放慢，只是失去了那一股石破天惊的锐气。

顾慎为一掌击中屠翩翩，自己也倒飞出去，与此同时右手转到背后，一刀刺向柳放生，左掌迎上屠狗的拐杖。

柳放生根本没看到刀从何处刺来，只觉得小腹一凉，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气，归他控制的长剑从空中掉落，离上官如不过数寸距离。

屠狗没事，但已经无心恋战，拐杖在地上一戳，跃向屠翩翩，大叫道：“师姐！”

只剩下邓元雷一个人，方寸却已大乱，目露凶光，恶狠狠地扑向龙王，由此犯下大错。

上官如从背后以定心指点中他的穴道，闪身晃到前面，挡住龙王，“不要再杀了。”

观战的上官飞等人虽然相信龙王会胜，可是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孙神医紧皱眉头，像碰到奇症病人一样疑惑，不住地小声说：“这不可能。”

青城派弟子更是难以接受这一幕，“邓师伯……柳师叔……灵犀慧剑怎么会败？”

银雕知道原因，“龙王比他们多了一股狠劲儿，所以他会赢。”

狭路相逢勇者胜，有时候，一点狠劲儿就能扭转乾坤，令初入江湖的普通刀客打败甚至杀死成名多年的知名高手，因为他敢于冒险，也只能冒险，而且不在乎江湖规矩，没有你来我往的试探，杀招就是杀招。

龙王全身都是狠劲儿，那张苍白冰冷的脸孔掩饰了这一点，与之三次交手的银雕却有着切身体验。

屠狗扶起了无生气的屠翩翩，竟然哭了，“你杀了我姐姐，快点动手，把我也杀了吧。”

顾慎为绕过上官如和邓元雷，正持刀走过去，听到这句话止住脚步，“她没死。”

“什么？”

“我用了一点迷药。”

荷女留下不少东西，该用的时候，顾慎为就用上了。

顾慎为转过身，邓元雷僵立，柳放生捂着小腹，摇摇晃晃，却没有摔倒。

“孙神医在这里，他的伤也能治好。”

邓元雷身不能动，嘴尚能言，马上说：“我们认输，请快点给柳师弟治伤。”

屠狗破涕为笑，“我也认输，反正我自己也打不过你们两个，快给我解药。”

孙神医向前迈步，觉得自己要派上用场了，扭头与崆峒派的范用大对视一眼，意思是说：“瞧，龙王原来也懂得中原的江湖规矩。”

顾慎为当然懂得，父亲顾仑对此并不精通，师父杨峥却是老江湖，肚子里装满天南地北的轶事与规矩，顾慎为虽然早已不认同这些事情，却还记得。

可是现在，他不觉得中原的江湖规矩对自己有用。

顾慎为伸手止住孙神医，对手下败将以及两大派的弟子说：“我是大雪山群龙之首、五峰之主，不是江湖刀客，投降者生、违逆者死，这是我的规矩。”

第七百零八章投降

认输与投降，混用的时候意思差不多，真要严格区分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

屠狗和邓元雷可以认输，这只代表自己的态度，却不能投降，那意味着背叛师门与整个中原。

“你……这是什么意思？”屠狗在屠翩翩鼻孔处探到气息，放心不少，起身茫然问道。

邓元雷义愤填膺，“什么意思？龙王是要咱们向他磕头效忠，从此当他的臣民。”

屠狗越发茫然，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姐姐，得不到任何建议，只好转向数十名崆峒派弟子，“你们说，这事做得吗？”

弟子们都是晚辈，谁敢在这种事情上拿主意，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吱声，好一会才有某位弟子大声道：“大家一起上，活捉龙王逼他交出解药。”

“呸。”屠狗鄙夷地看着那名弟子，“说好的生死决斗，我宁可被龙王杀死，也不做以多欺少、背信弃义的勾当。”

弟子讪讪退下，邓元雷大声叫好，“屠老哥说得在理，士可杀不可辱，龙王尽管动手好了，今天这场决斗是你赢了。”

屠狗的想法却不是这样，急忙说道：“先别动手，商量一下，杀我一个得了，把师姐放了，还算你赢。”

顾慎为正要说话，崆峒派的范用大走出来，“龙王，请借一步说话。”

屠狗像是见到了救星，满脸喜色，“用大。你和龙王是熟人，好好说说。”

范用大尴尬地向屠狗笑了笑。这位师伯常年闭关，也不太懂江湖规矩。

范用大与顾慎为走到龙翻云等人身边，上官如也跟过来。

“龙王的救命之恩看样子一时半会我是没办法报答了。”

“你记得就好。”

这样的回答不够客气，范用大知道不能再以江湖规矩要求龙王，于是恭敬地说：“终生不忘。”

上官飞得意洋洋，好像打败四名高手的是他本人，“你要做说客，最好开门见山。龙王最不喜欢拐变抹角。”

“是，我希望龙王能收回成命，崆峒派是奉朝廷的命令来龙庭的，这个……没办法向龙王投降，可是我可以保证，只要龙王网开一面，崆峒派欠您一个大大的人情。今后肯定会加倍还报，本门虽然只是九大派之一，在中原武林和朝廷里都有些影响。”

上官飞看了一眼妹妹，“龙王已经手下留情了，刚才那个屠老太婆对我妹妹好像没有留情的意思。”

“大师伯脾气不好，但她最后会留情的。”范用大硬着头皮打包票。因为他也拿不准屠翩翩的手段。

“崆峒派欠人情，青城派呢？是不是把龙王的好心跟几条人命抵消，从此不亏不欠了？”

范用大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一名青城弟子恰好踅过来，听到这句话几步上前。陪笑说道：“几名普通弟子的性命，怎么能跟掌门爱子和邓师叔相比？只要龙王肯开恩。本门也会报恩，我们柳掌门在朝中有很多朋友……”

上官飞极为享受被人讨好的感觉，冷眼瞥着青城弟子，“你是谁？也不报个名字，不是说中原人最懂规矩吗？”

“失礼了，在下青城派第十八代弟子夏西宗……”

“夏氏三雄是你什么人？”上官飞立刻警觉。

“远亲而已，他们受人蛊惑，跑到西域参与王者之争，死不足惜，没有今天的事，本门弟子也不会为他们报仇。”

“切。”上官飞刚想就“王者之争”说点什么，突然发现金鹏堡和龙王的坏话自己都不想说，只能期期艾艾地露出不屑神情。

“龙王怎么说？”孙神医非常希望这场决斗能以中原方式结束。

“先把我们赢的赌注送过来。”顾慎为还记着这件事。

范用大、夏西宗觉得龙王口风松动，无不大喜，同时转身，挥手示意师兄弟将俘虏押送过来。

韩芬很高兴，仍然遵守龙王的命令，不得准许不可说话，紧闭双唇，背对龙王凑来双手，让他帮忙解缚，冲两名押送者挤眉弄眼，崆峒弟子根本不敢靠近。

顾慎为看着银雕，红蝠走来帮韩芬解开绳子。

两名青城弟子一松手，银雕摇摇欲倒，龙翻云急忙扶住他，孙神医快速检查一遍，“不妨事，吃了解药，调理一番就能养好。”

银雕盯着龙王，他已经重入江湖，唯有面对龙王的时候，仍是汗王翼卫。

青城派夏西宗向范用大发出暗示，两人同时说道：“龙王，您看……”

顾慎为摇摇头，“我不需要中原门派的报恩，只要现在的效忠。”

这句话让好几个人感到失望，包括孙神医和上官如，夏西宗、范用大更是出乎意料，一时间无言以对。

“你们无需背叛师门，更不用背叛皇帝，我所要求的效忠只存在于北庭和西域。”

夏西宗焦急地望了一眼已被同门弟子抱住的柳放生，忙不迭地说：“好，就按龙王的意思，我们愿意投降效忠。”

范用大却有点犹豫，“如果龙王跟中原朝廷发生冲突呢？只怕现在就有。”他指的是银雕，老汗王的头颅现在是奇珍异宝，谁都想要。

“你们仍有选择，我不强求。”

“龙王仗义！”夏西宗大声赞道，生怕夜长梦多，“我这就去问邓师伯的意思。”

范用大知道屠狗师伯拿不了主意，只得说道：“龙王宽宏大量，能否先解开大师伯的迷药，本门大事得由她做主。”

顾慎为寻思一下，从怀里掏出小药囊，倒出一粒解药，交给范用大。

孙神医习惯性地上去看看嗅嗅。吃惊地说：“这可是晓月堂品质最好的丹药，龙王怎么会有？”

顾慎为没有回答。韩芬急不可耐，却不敢开口，范用大心中一喜，捧着解药向两位师伯跑去。

“龙王别太相信中原人。”上官飞觉得龙王的举动过于轻率了，“他们一肚子鬼主意，那个老太婆我看就不会老实投降。”

孙神医看着范用大的背影，小声地将后半句话说出来：“是药三分毒，晓月堂的丹药毒占七分。”

上官飞恍然大悟。笑嘻嘻的没话说了，上官如欲言又止，那边的夏西宗已经跑回来，“邓师伯同意，请龙王派神医给柳师叔疗伤，是不是也将邓师伯的穴给解了？”

“先去疗伤，解穴不着急。”

孙神医跟着夏西宗离开。上官如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顾慎为轻轻摇头，她又闭上嘴，却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韩芬几乎要贴在上官如身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好像要把她一口吐下去。

红蝠不满地要推开她。上官如却不在意，反而轻轻揽住韩芬的胳膊，“我有一个双胞胎哥哥啦，你非得变得跟我一样吗？”

韩芬眼里可没有笑意，想要挣脱。又舍不得这么近的距离，关键是不能说话憋得难受。

“少说话。”顾慎为终于给她一点权利。

“我不多说。”韩芬抬起手在上官如脸上轻轻捏了一下。“真想咬一口。”

上官如一愣，韩芬继续道：“我瞧你武功不算太好啊。”

“我学得不用功。”

“也不会秘术和丹药。”

“一点不会。”

“你有本事让男人睡过之后赖着你不走吗？”

红蝠斥道：“胡说八道，教头还是处子之身。”

上官如的脸有些红，却没有生气，“我可没这个本事，躲着我走的男人倒是不少。”

韩芬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接着又变得迷惑不解，“既然这样，龙王为什么还喜欢你，也没躲着你走？”

顾慎为有些听不下去了，上官如却笑了，“你可看错了，龙王是躲我最远的人。”

“怎么会？他现在就站在你身边。”

“我挽着你的胳膊，你心里还不是想挣脱？”

上官如的话对韩芬来说过于玄奥了，她露出更迷惑的表情，扭身问龙王，“你也想着挣脱吗？我可以帮你。”

“你的话太多了。”顾慎为很意外上官如会说出这样的话。

韩芬难得地没有纠缠下去，眉头却越皱越紧，想不透上官如的话是什么意思。

远处的屠翩翩苏醒，结束了这边的小小尴尬。

“不认输，也不投降！”老太婆的声音仍然底气十足，“再打过，他们使诡计，真实武功根本不是经纬棍法的对手。”

屠狗和范用大低声劝了一会，屠翩翩越发怒不可遏，抓起拐杖，几脚踢翻范用大在内的几名师侄，大声喝道：“龙王，你要是能凭真本事打赢，我没话说，可你……”

老太婆话说到一半突然晕倒，上官飞吓了一跳，“龙王，你的丹药见效是不是太快了？”

这跟解药无关，屠狗拄杖走近几步，“师姐不讲道理，让龙王见笑了，我点了她的穴道，总之既然同意投降，解药也吃了，就绝不能反悔。”

一向在大师伯面前唯唯诺诺的屠狗，竟然如此坚持原则，崆峒派众弟子无不大吃一惊，却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言必信，行必果，屠老哥说得好。”邓元雷大声赞叹。

“我给他解穴吧。”上官如觉得再让一派长辈僵立当场实在不妥。

顾慎为点点头。

孙神医正在替柳放生包扎，上官如走到邓元雷身前，后面的韩芬紧随不舍。

邓元雷终于等到机会，骤然出招，“决斗还没结束！”

第七百零九章守诺

邓元雷等待好一会了，他早已自行解开穴道，本希望对龙王发起偷袭，没想到龙王从未靠近，反而又派上官如来解穴。

他可不知道龙王不会点穴，更不会解穴。

出招的一瞬间，邓元雷改了主意，杀死这个小姑娘没有多少好处，扣下她当人质却能换来不少利益，龙王与她的暧昧关系现场诸人都能看得出来。

上官如没有防备，虽然在石堡里长大，她从来也没有产生学徒们那种根深蒂固的警惕性，石堡对她来说安全而温暖，无需担心生命安全。

邓元雷点中上官如穴道，从身边弟子手里夺过长剑，架在她的脖子上，笑声依旧爽朗，“龙王，咱们说得好好的，生赢死输，人还一个没死，所以，决斗还得继续。”

红蝠正要冲上去，被龙王伸手拦住。

顾慎为叹了口气，并未显出慌张，“原来青城派另有绝招。”

邓元雷不在意龙王的讽刺，看着旁边惊愕的孙神医，命令弟子，“把他拿下。”

孙神医刚刚替柳放生处理完伤口，没想到对方翻脸不认人，忙摆出架势，“别以为我不会武功。”

两名青城弟在他背后叫了一声“看招”，话音未落，同时点中穴道。

孙神医学过不少武功，目的是更好地治病，没多少机会跟人比试，缺少实战经验，根本防不住偷袭。

手里又多一名人质，邓元雷觉得自己稳占上风。心中松了口气，扭头看向跟过来的韩芬。“去跟你们堂主说，中原与贵派无怨无仇，青城派虽然死了几名弟子，但是既往不咎，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果愿意联手，我更是求之不得。”

韩芬耸耸肩膀，“这可难办。”

“怎么？”

“堂主在龙王营地里。见面就得杀我，我可不敢去见她。”

邓元雷对晓月堂所知甚少，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那就告诉你们管事的人，总之我是求和不求战。”

“没问题，我会把你的话转达御众师，让她做决定吧。我可没工夫想这些。”韩芬嘴里说着话，目光却不离上官如，慢慢靠近，抬起手，似乎又想在她脸上捏一下。

邓元雷厉声道：“不准靠近。”

“咦？你不是愿意联手吗？还这么粗鲁，声音大得吓死人。”

邓元雷缓和声音。“联不联手，由你的御众师决定，现在你最好离远一点，你跟龙王很熟，别想着帮他救人。”

韩芬哈哈大笑。声音真是“大得吓死人”，现场数十人无不心中一颤。判定这个女人是疯子，笑声渐止，韩芬指着上官如，“我怎么可能会救她，她要是死了，御众师不知道多开心，我也会开心的。”

邓元雷完全搞不懂龙王和这个疯女人的关系，但他不想节外生枝，“现在不能杀，你最好后退三……五步，看热闹就行。”

韩芬嘴里查着数，退后三步，犹豫片刻，又退两步，笑嘻嘻地问：“小姑娘，你怕不怕？”

上官如也笑了，“不是很怕，只是上当受骗，心里不太高兴。”

邓元雷不理两人，大声冲对面的龙王说：“龙王，我也不说废话，按你的规矩，向我投降，交出银雕，这事就算过去了。”

顾慎为摇摇头，拔刀走过去。

邓元雷吃了一惊，“站住，再往前一步，我就一剑割掉她的脑袋。”

上官如坦然说道：“没用的，他不接受威胁，你杀了我，他自然会杀你和整个青城派替我报仇。”

听到这话，韩芬很高兴，“元雷，快动手吧，我最喜欢看龙王杀人。”

邓元雷有些发蒙，西域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疯，连看着正常的上官如也有点疯意，还是不理两人，对正在走近的龙王说：“别以为我不会动手。”

顾慎为稳步前行，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因为他心里没有犹豫，甚至带有一丝残忍地想，能为上官如报仇，或许才是最理想的结局。

上官如清楚龙王的想法，突然感到一阵轻松与解脱，终于不必再为害死那对大鹏鸟感到内疚了。

屠狗跃到龙王身前，挡住去路，“等等，让我说两句。”

顾慎为止步，屠狗转身面对邓元雷，寻思了一会才说：“元雷老弟，你的做法是不是有点太无耻了？”

邓元雷压下心中不满，“屠狗老哥，这里是北庭，龙王是西域人，他们的规矩跟中原不一样，‘不择手段’是他们的本性。咱们都是中原人，为朝廷做事，老汗王的头颅归谁，以后可以慢慢商量，现在应该一致对外。难道崆峒派愿意效忠一名外邦匪首吗？”

屠狗拿不定主意，在龙王和邓元雷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向数十名本门弟子问道：“你们说该怎么办？”

弟子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人说道：“大师伯要是醒着，肯定会同意青城邓师叔的意见。”

邓元雷点头，“没错，屠狗老哥，还是把你姐姐救醒，听她的建议吧。”

“唉，让她睡着吧，她现在醒了，肯定放不过我，能拖一时算一时，你们说得都挺对。龙王，对不起了，我看我还是跟你再打一架吧，这样师姐醒了也不会太生气，说实话，刚才输得挺不服气，我觉得自己能打过你。”

邓元雷松了口气，能有崆峒派高手的帮助，己方更是稳操胜券。

顾慎为轻轻摆了一下手中的五峰刀，“嗯，你能打过我，但我能杀死你。”

“龙王说的话太深奥，我可没听懂。”屠狗实话实说。

“当年你跟木老头比武，大概是一路占上风，最后却被他打败吧？”

“你怎么知道？木老头告诉你的？”屠狗愕然问道。

“木老头怎么会承认你占过上风？我自己猜的，你的武功很好，但是很少跟崆峒派以外的人过招，所以心里少了一股杀气，出招太平稳，时间久了，招式重复，同样的破绽就会再次出现，木老头抓住机会短短数招之内就打败了你。”

“一招。”屠狗黯然神伤，那是他最大的心病，而且一直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败，“或许你是对的，仔细想想，我是在第三次使出‘滴水穿石’这一招时被打败的。”

“可你的武功还是很好，木老头想杀死你，结果只是打败了你，不过如果你们再战一次，他会胜得更快。”

“嘿嘿，龙王真会夸人。你杀人的功夫比木老头怎么样？”

“杀人功夫没有显而易见的强弱，他在身手上稍强一点，但只要准备充分，我还是能杀死他。”

邓元雷颇不耐烦，语气却跟平时一样热情，“屠狗老哥，不要听龙王的胡说，他打不过你才编出这套鬼话，武功就是武功，有强有弱，怎么会分出来一套‘杀人功夫’来？真要像他说的那样，咱们各大门派弟子勤学苦练岂不是都成了笑话？”

“龙王的话是有点道理的，杀人当然要武功高强，可武功高强未必就擅长杀人，唉，我怎么也玄虚上了，准备接招吧，龙王，看我是不是会重蹈覆辙。

屠狗挥起长长的拐杖，顾慎为也紧握刀柄。

屠狗的拐杖像剑一般刺向龙王，用的是此前没亮过的招式。

顾慎为的刀贴着拐杖进攻。

两人以快打快，转瞬间交了五招，两派弟子看得眼花缭乱，邓元雷却看出问题，“屠狗老哥，别跟龙王比快，用绝招。”

这句提醒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谁也不知道邓元雷哪里说错了话，屠狗突然跳出战团，拐杖往地上一戳，闷声说：“不打了，不打了。”

顾慎为没有趁机追杀。

邓元雷诧异万分，说出众人心中的疑惑，“老哥，你这是干嘛？”

屠狗走到邓元雷身前，二话不说，突然出手，拐杖直指要害。

邓元雷还以为对方会说点什么，虽有防备，也有点措手不及，本能地挥剑格挡。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杀人的武功。

龙王明明站在十几步以外，突然就到了身前，速度快倒也罢了，邓元雷身为青城派高手之一，还能反应得过来，可龙王选择的时机却恰到好处，正配合着屠狗的那一杖，令邓元雷难以分心抵挡。

屠狗的想法谁也理解不了，拐杖一转，竟然格开了龙王的刀。

顾慎为不会花心思猜测屠狗的意图，刀被格开，人依然冲了上去，一掌击在邓元雷胸前，没用迷药，单纯的一掌。

邓元雷连退数步，吐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

两派弟子全都呆呆站立，屠狗扶着拐杖，叹了口气，“还是过不了这一关，说话不算话，岂不是猪狗不如？”

“猪狗不如”这四个字由屠狗说出来，分外带有喜剧效果，却没一个人笑，原来这位崆峒派长老念念不忘的还是自己的当众投降。

顾慎为看着上官如，没办法替她解穴，面无表情。

上官如笑了笑，目光转向韩芬，“让你失望了。”

韩芬的双眼闪闪发亮，“我就知道。”她没说自己知道什么，重复几遍这后满怀期待地说：“杀人人吧，龙王，把他们全杀了。”

一直沉默的银雕突然说道：“天要亮了。”然后抬高声音说：“龙王，我相信你了。”

这是一个意外收获，顾慎为觉得今晚的时间没有白白浪费，银雕正是他最需要的人。

第七百一十章狡诈

屠狗左右为难，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拿主意的人，碰到现在这种无论怎么做都违背原则的状况，更是头疼不已。

一边是受伤的邓元雷和柳放生，同列中原九大派，虽然争夺老汗王头颅时你死我活，两派数十年间的情谊却不能因此抹杀，另一边是龙王，自己刚刚宣布过投降效忠，好几十人听在耳中，他的命令必须得听。

“范用大！”屠狗大喝一声，颇显威严，崆峒弟子一懔，同时聚了过来，范用大更是前所未有地恭敬，“二师伯有何吩咐？”

“怎么办？”屠狗小声求助，急得额上的汗珠都渗出来了。

范用大发现自己处于更为难的境地，看看师伯，又看看龙王，“啊？二师伯的意思是……”

“少装糊涂，龙王要杀老邓和小柳，咱们是救还是不救？”

“这个……二师伯还是先给龙王的两名部下解穴吧。”范用大只能尽量拖延。

屠狗举起拐杖，在上官如和孙神医身上扫过，分别解开两人穴道。

柳放生在几名同门弟子的搀扶下勉强起身，将他们推开，昂首说道：“人还没死，决斗就没结束，屠师伯无需为难，就算你动手，这是公平决斗，青城派也怨不到你头上。本门弟子听好了，退出场地，不准插手，别让人小瞧了青城派！”

这几句话说得义正辞严，本来青城弟子都已拔出兵器。又垂下去，却不肯离开掌门爱子一步。

邓元雷伤势颇重。也勉力爬起，“哈哈，柳师弟说得好，我也没死，继续决斗，投降效忠的事，我们青城派绝不会做。”

屠狗没听出对方的讽刺，反而松了口气。对范用大说：“青城派说不用我管，我是不是就不用管了？”

“啊？”范用大继续装糊涂，青城派明明是在激起崆峒派的斗志，可这种话怎么好直白说出来，尤其是这么做还会得罪龙王。

“没有的东西。”屠狗埋怨一句，转向龙王，“我已经投降。不会改口，剩下的就是你和青城派的事了，我希望你能放他们两个一马，免得大家伤了和气，可你要是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青城派十几名弟子满怀怨气地看着屠狗。重新举起刀剑，护在邓柳两人身前。

顾慎为挥了一下五峰刀，“无关者退下。”

青城弟子后退半步，却没有离开。

邓元雷忍痛前行，脚步踉跄。“青城弟子听令，摆剑阵。全力保护柳师弟。”

“不……”柳元放刚说出一个字，十四名弟子已经同声应是，各站其位，将掌门爱子围在其中。

顾慎为哼了一声，冲向最近的一名青城弟子，对方刚刚抬刀准备迎战，他已经调转方向，转而攻击此人身后的另一名弟子。

以一敌多，顾慎为自有经验，诱敌追击，伺机反攻落单者，极少失效，这一回却碰到麻烦，青城弟子的剑阵显然经过长久训练，人人各司其职，相互照应，虽然单人挡不住龙王的进攻，却没人擅自追击。

顾慎为连换五个目标，都没有扰乱剑阵，干脆跳开，直奔剑阵以外的邓元雷。

邓元雷身体摇晃，手无寸铁，看样子要以肉掌迎敌。

“分阵！”柳放生不再坚持让弟子退出，但也不能独享保护，置师兄安危于不顾。

七名弟子闻命立刻转移，顾慎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邓元雷受伤，已非劲敌，剑阵才是最大障碍。

青城派剑阵自有一套规则，即使分阵转移也是井然有序，但终归不如摆好之后严密，七人刚迈出两步，顾慎为就已经破例冲到阵内，连刺十几刀，将他们逼得步步后退，阵势因此松散。

邓元雷也在等这个机会，他真怕师弟一时自私，不让青城弟子相救，那样的话，他就只能硬着头皮接龙王杀招，现在，他有机会逃跑了。

邓元雷跃出第一步时，大家还以为他要加入战团，眨眼工夫，他已经改换方向，逃出十几步，一点也不像受了重伤。

龙王那一掌的确让他受了伤，却没有伤及经脉，邓元雷故伎重施，装出伤势严重的样子，再次骗过众人。

这是顾慎为第一次在同一个人身接连两次看走眼，他的疑心很重，但是还没到怀疑一切的地步，闯荡江湖多年，他遇到过无数的阴谋诡计，坚信在利益面前无耻之徒比好人要多，可就是没碰见过邓元雷这样狡诈的人，身为大派高手，相貌说话都很豪爽，却会使出最低级的花招。

低级并不意味着不好使。

顾慎为略一犹豫，抛开刚破到一半的剑阵，向邓元雷追去。

邓元雷咬牙狂奔，发现身后有人追赶，再次改变方向，三蹿两跳，竟然闯入崆峒弟子群中，引发一阵混乱，随后踢飞一人，向龙王砸来。

“混蛋！”屠狗大喊一声，扑到龙王身前，张臂去接。

邓元雷踢飞的人是昏迷不醒的屠翩翩。

屠狗救下姐姐，却挡住了龙王的路，虽然只是片刻工夫，邓元雷已经多跑出十几步，再想追上他难上加难。

“师弟，等我给你报仇。”邓元雷的声音远远传来，这句话的杀伤力超过十名顶尖高手，青城弟子立刻陷入慌乱，五六人转身就跑，虽然还剩下八九人，各自猜疑不定，已经组不成剑阵。

“火焰驹。”上官如提醒道，她还从来没有这样鄙视过一个人，主动出主意让龙王前去追杀。

马匹就停在身边，龙翻云解开缰绳，准备交给龙王。

该着邓元雷走运，顾慎为尚未接过缰绳。一阵马蹄声打断了追逃计划。

天已经亮了，一名斥候疾驰而至。送来重要消息。

“圣日王率军打来了！”斥候远远望见龙王，大声喊道，到了近前滚落马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圣日王纠集诸王军队，声称要杀贼护王，昨夜出发，现在可能已经到达大营了。”

顾慎为心中一震，今天上午日耀王军队要选出新王。他与方闻是正努力让日影王之子舒利图夺得这个位置，圣日王打来，必然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圣日王发兵这种大事，事先竟然没有任何情报传来，顾慎为十分意外，但也只能事后追查，现在他必须尽快返回营地。

斥候是他昨天见过的。应该可信。

顾慎为跳上火焰驹，看了一眼上官如，表示他要借用这匹马，然后说道：“这里的事情交给你。”

崆峒与青城两派弟子不明白这句话的真实用意，龙翻云、上官飞却明白，柳放生等人性命保住了。

顾慎为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单凭上官飞等人，是打不过青城派的，而屠狗和崆峒派大概不会帮忙。

顾慎为拍马跑到韩芬身边，“跟我走。”

“我想留下来。”韩芬指着上官如，显然对这个小姑娘的兴趣还没减弱。

顾慎为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略一用力，将其甩到身后。疾驰而去，谁也不明白龙王为什么非要带走这个疯女人。

顾慎为在营地边缘遇到阻碍，一群老人与小孩守在路上，手里捧着些东西，呆呆地看着龙王，眼神里既有恐惧，也有哀求。

顾慎为想要绕过去，只能减缓速度，韩芬在身后高兴地说：“他们也喜欢龙王。”说罢，弯腰从一名老妇人手中抓起一块草叶包裹的东西。

这些人的举动很奇怪，顾慎为没时间追问，绕行加速，希望还能赶得上交战。

韩芬一点也不着急，不管火焰驹跑得多快，都能稳稳当当坐在龙王身后，甚至腾手拆开草叶，欢呼一声，“马肉！”，咬了一大口，吐在地上，连手里剩下的也扔掉，吐着舌头说：“难吃。”

上官如先对屠狗说：“前辈跟我一块回龙军营地吧。”

屠狗又犹豫了，看了一眼被范用大扶持的姐姐，“这个……谁能替我拿个主意？”

上官飞探身说了一句，“木老头就在龙军营地。”

“好，我去，崆峒弟子都跟我去。”屠狗千里迢迢来龙庭，为朝廷效力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听说木老头重现草原。

范用大是谨慎的人，不愿崆峒派明目张胆地追随龙王，小声说道：“二师伯，大师伯醒了恐怕又要闹一场，不如您一个人去龙军营地……”

“对对，你们带着大师伯走远一点。”想到有一段时间不用见到姐姐，屠狗如释重负，冲范用大频频点头。

上官飞撇嘴冷哼，猜到范用大的意图，可是龙王不在，这种话没必要对妹妹说。

上官如又向青城弟子走去。

青城弟子早已失去斗志，又有几个人想跑，只是不敢动弹。

柳放生走出不成形的剑阵，“青城派出了邓元雷这样的逆徒，令人羞愧难当，请上官姑娘动手杀我吧。”

上官如摇摇头，“我不会杀人，你们可以走，但要保证今后不再与龙王作对。”

柳放生一愣，想不到这么容易就能摆脱危机，“青城派一败涂地，哪还有脸面再向龙王挑战？只后只要听到龙王大名，青城弟子退避三舍。”

上官如也希望马上赶回军营，但她同样对拦路人群感到疑惑，转身请斥候去问明情况。

两派弟子各奔不同方向离去，一场生死决斗，却没留下半具尸体。

斥候很快回来，身后还跟着六七名老人，“他们向龙王献上礼物，希望龙王开恩。”

“开什么恩？”上官飞抢先问道。

斥候也显得很不解，抬头向朗朗晴空望了几眼，“他们说魔鸟跟着龙王一块飞临草原，杀伤人口牲畜，带来天灾人祸，希望龙王开恩将它带走。”

第七百一十一章对阵

“说吧，你故意被抓住，到底想做什么？”火焰驹跑得飞快，顾慎为头也不回地问道。

韩芬坐在后面，哼着古怪的曲调，过了一会才茫然回道：“龙王在跟我说话吗？”

“嗯。”

“嘻，就是想看看那个小姑娘到底那里与众不同，让你选择她而不是御众师。”

“还有呢？”

“还有……我想杀了她让御众师开心。”

“你没下手。”

“我怎么动手啊，你总盯着我，害得我后脊梁发冷，而且……她的确挺可爱，我有点舍不得下手。”就因为这偶尔产生的“舍不得”，她当初差点被晓月堂淘汰。

顾慎为骤然止住马匹，反手将韩芬拽下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荷女是不是伤得很重？”

韩芬的眼睛闪闪发亮，“龙王，你很关心御众师吗？”

“告诉我实话。”

对韩芬来说，要么不说，要么说实话，不存在第三种选择，而她喜欢跟龙王说话，“说实话，御众师快要死啦，你那一掌打得真重，御众师冷得不行，总在发抖，好像吃了毒药，她吃了一枚枯骨丸，效果不太好，她接着吃了两粒镇尸丹，还是不见效，然后找人练混神大转，稍微有点用，再然后……”

韩芬要把整个治疗过程介绍一遍，顾慎为急忙止住她，“停停，她现在藏在哪里？”

“她藏在……嘻嘻，我不能说。龙王你好坏哦，想趁我不注意套我的秘密。跟你说，保守秘密我是最拿手的，要不御众师怎么会信任我？”

顾慎为换一种问法，“韩萱和上官少敏呢？你答应过会交待她们的下落。”

“我就知道昨天我出发的时候她们两个还留在圣日王营地里。”

韩芬竟然也会在答案里耍花招，顾慎为有点意外，“韩萱还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韩芬对这个问题显得非常迷惑，“常言说得好‘一辈子的交情，一晚上的男人’。朋友会一直是朋友，怎么会……不是朋友呢？”

顾慎为没听过晓月堂的这句名言，也不在意，时间紧迫，他得尽快结束交谈，“韩萱可能是韩无仙的女儿。”

“堂主在说谎。”韩芬义愤填膺，为朋友而不是自己生气。“韩萱说得清清楚楚，从前每年来看她的人根本不是堂主的模样。”

“可以易容。”

“脾气也不一样，御众师问得很详细，而且堂主当年也不可能离开总舵。”

那时的晓月堂受停战协议限制，不得离开沙漠半步，韩芬气哼哼地继续说：“堂主想转移大家视线。以为控制韩萱就可以高枕无忧，然后她再出其不意地痛下杀手。”

这几句话显然出自荷女之口。

顾慎为寻思片刻，说：“你可以走了。”

“真的？”

“但我不允许你碰我的任何一名部下，包括那些士兵，明白吗？”

“我要是碰了呢？”

顾慎为想说“我会杀了你”一类的威胁。可这对韩芬没有太大意义，她只关心自己的尸体能不能分散到天南地北。“我不再理你，也不再跟你说话。”

顾慎为庆幸周围没有外人，否则的话，龙王的威名很可能毁于一旦。

韩芬却吓了一跳，“别这样，我尽量不碰你的部下，御众师要是下命令，我也推给别人。”

韩芬跑得很突然，顾慎为刚想重新定义“碰”的意思，她已经消失在草丛里。

荷女躲在暗处，韩芬或许是了解晓月堂动向的唯一线索，顾慎为留下她的性命，对她说的话却存有很大疑问。

韩芬不会说谎，但她会将荷女灌输的任何想法当真话说出来。

跟荷女过招，顾慎为就像是在玩双手互搏的游戏，因为太了解，反而无从判断哪些为实哪些为虚。

顾慎为在巡视区边界见到了上官如的卫兵，命令他们立刻出发前去接应教头。

太阳高高升起的时候，顾慎为赶回军营，远远就看到成片的军队，在广阔草原的映衬下，显得很渺小，随着距离缩短，人群越来越显庞大，刀枪、弓弦和战马共同造成的压力也随之扑面而来。

战斗还没开始，顾慎为在一处小丘上稍做停留，第一次得到机会观察北庭人的作战方式。

双方各有近三万人，相距数里，极缓慢地兜圈子，每一方都想移动到对方的侧翼，同时规避包围。

一模一样的战术，圣日王一方在人数上稍占优势。

偶尔有战将驶出队列，向敌方邀战，就在顾慎为观望的短暂时刻，正有两人对射，三箭之后，一人落马。

北庭军队没有严谨的队列，对此不熟悉的外人，会以为这两支军队都很散乱，像是乌合之众，顾慎为知道，北庭军队的层次其实极为清晰，士兵盯着十夫长，十夫长盯百夫长的旗帜，百夫长盯千夫长，依次类推，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看似不整齐的队伍，内里却有着复杂的规则，马匹之间要留有适当的空隙，很短时间内就能完成聚散离合的行动。

圣日王吞并了另外两王的势力，军队规模再次扩大，这次并没有派出全部主力。

但是让顾慎为感到意外与惊讶的是，日耀王、日影王、小阏氏的三支军竟然合为一体，似乎在由同一人指挥。

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傍晚自己出发的时候，日耀王军队还疑心重重，日影王舒利图想要自杀栽赃，小阏氏则拒绝交出全部军队，怎么都不像是要联合的样子。

难道面临共同的劲敌，三方同时改变了立场？

一股数十人的队伍向小丘驶来。远远有人喊道：“是龙王吗？”

顾慎为所处的位置是在日耀王军队控制的范围内，于是大声回道：“是我。”

士兵稍稍分开。方闻是纵马跑来，脸上全是汗，第一句话就是：“请龙王立刻进入战场。”

军师一直坚持王者不亲临刀兵的原则，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提出这样的要求。

顾慎为驱马向己方军队驶去，向方闻是下达命令，“简单说。”

“简单说就是，小阏氏同意交出全部军队，只保留五百名卫兵。日耀王全军接受舒利图为新王，与日影王军队合并，然后圣日王的大军打来了。”

这比最乐观的预期还要完美，顾慎为明白这背后必有许多原因与交易，但他只来得及再问一句话：“谁是统帅？”

“新王舒利图，等龙王到了前线，就是你。”

十二岁的孩子竟然能指挥两万多人的军队。而且成功与敌人抗衡，令圣日王不敢贸然发起进攻，顾慎为越发感到不可思议。

北庭骑兵即使让路也是有规则的，或左或右，同一支百人队绝不会分到两边，顾慎为注意到这个细节。却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养成习惯的。

“龙王。”人群切切私语。

“龙王！”有人兴奋地叫道。

顾慎为很快来到最前方，与西域和中原军队不同，北庭的统帅要驻守阵前，其实也没有太大危险，在统帅附近全是最精锐的骑兵。紧急时刻，很快就能形成严密的保护圈。

舒利图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显得更加瘦弱，勉强穿戴起来的盔甲晃晃荡荡，好像随时都能将他压垮。

聂增与韩无仙一左一右，尽职地充当贴身护卫，另有三十多名将领环绕周围。

让少年杀手感到欣慰的是，他不用在数万人面前背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古怪女人。

韩无仙似乎也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正常，脚上穿上了鞋子，甚至跟女兵们一样裹上简单的皮甲，但她仍然极为惹人注目，因为她头上戴的不是任何样式的盔胄，而是一顶艳丽的花环，长发依然披在身后。

舒利图扭身迎接龙王的到来，整支军队因此停止移动，对面的敌军也跟着止步。

“龙王到得正及时。”舒利图微笑说道，好像那次刺杀从来没发生过。

“圣日王不准备开战吗？”顾慎为向舒利图微微点头，方闻是声称龙王才是真正的指挥者，但他很清楚，自己的权力必须通过这个小孩才能得以实现。

昨晚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舒利图改变了态度，仍显稚嫩的声音中已经没有半分敌意，“圣日王打错了算盘，以为前任日影王和日耀王一死，军队就会陷入分裂，我军一旦联合，他就不敢进攻了。”

方闻是插口解释道：“圣日王挑唆少数军官哗变，被殿下一举拿下。”

“那都是军师的功劳。”

两人客客气气地互相推功。

顾慎为觉得自己肯定错过了精彩的一幕戏。

正说话间，圣日王军中驶出一骑，口中发出呼啸，向这边挑战。

环绕舒利图的一名军官纵马迎战，士兵们齐声欢呼。

“阿哲巴真是一员猛将，可惜在近侍军被埋没了。”舒利图由衷赞叹，“龙王好眼力，收得这样一名神射手。”

聂增兴奋地补充道：“阿哲巴已经射杀七名敌将，这是第八个。”

顾慎为对阿哲巴的射艺其实并无了解，于是仔细观看。

北庭军队的单人对阵也与众不同，进到一定距离之内，双方就不再对面冲锋，而是在一个接近于椭圆形的线路上兜圈，保证能够侧身拉弓。

战场中间，敌将先射出一箭，阿哲巴俯在马背上躲过，在对方再次拉开弓弦将射未射之际，他突然挺直身体，没做瞄准动作，随手射出一箭。

没有任何花巧，第八名敌将摔落马下。

欢呼声雷动，就连圣日王一边，也有许多骑兵高声叫好。

“我军气势已足，请龙王发令。”方闻是小声催道。

顾慎为摇摇头，“请日影王、日耀王、夸日王殿下发令。”

北庭人崇拜草原英雄，这是无法改变的传统，龙王也得习惯幕后指挥。

方闻是略显愕然，很快就有更重大的意外让他惊讶。

一名斥候紧贴着阵线边缘飞速驶来，尚未停好马匹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近侍军，很多，大概五六万人，杀来了。”

对面圣日王的军队发生小小的骚动，显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第七百一十二章萨满

自从九年前来到龙庭加入近侍军，阿哲巴的感觉从来没这么好过，弯弓、搭箭、松弦，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动作，他仍然能够从中减少了一些不必要的细节，使之变得更加简单。

经历兵变、推选等多次失败之后，阿哲巴终于在战场上找回丢失已久的自信。

阴谋诡计就不适合自己，他想。

风一般的欢呼声渐渐息止，两边的军队都向后退却，同时拉长阵线，向多个方向扩展，这是外敌到来的迹象。

阿哲巴向远处望去，天边出现一条黑线，逐渐变得浓粗，随后分出一根细线，向战场蠕动爬来。

他认得那飘扬的大纛，黑马是近侍军的标志，与汗王的白马旗对应。

遥望一会，阿哲巴拍马驶回己方军阵，冲龙王微微点头，向十二岁的统帅报告情况：“是近侍军的萨满。”

北庭没有独尊的国教，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普通牧民，可以自由选择信仰，即使同时信好几种也没问题，但是所有军队里都有数量不等的萨满，这是来源已久的传统，就像大雪山军中的术士。

这些萨满祈愿胜利、诅咒敌人，早已成为可有可无的象征性人物，难怪连正统王孙舒利图对这个消息也感到意外，“萨满？他们来做什么？”

“近侍军军官大都被杀，士兵们或许选他们成为首领。”阿哲巴做了一个简单的猜测。

“或许他们就是军官被杀的原因。”顾慎为也做了一个简单猜测。

舒利图展现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先是看了一眼龙王。两人的配合这时还很粗糙，彼此都在探索对方的底线。然后说出自己的看法：“不管怎样，他们好像没有敌意，千夫长离曼，你去探问对方来意，全军戒备。”

离曼刚刚在阵前获得千夫长之职，立刻应命，带领十几名士兵驶向近侍军使者，差不多同时。圣日王军中也驶出一小队人马，显然是在执行同样的命令。

近侍军使者队伍总共只有五十余人，从两军缺口直驱战场中心，高高的黄底黑马旗迎风飘扬，毫无胆怯之意。

距离比较近，顾慎为终于看清了那几名萨满的样子。

大雪山术士平时与士兵没有太多差别，有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没有特殊需求，只是从不碰刀剑一类的兵器。

北庭的萨满则不一样，头顶的帽子插满了高耸的羽毛，连身上披的衣裳好像也是羽毛拼织成的，特征极为明显。

爱鸟的圣日王或许会喜欢这些人，顾慎为心想。觉得这像是一句玩笑，没有说出口。

离曼带兵回归，脸上神情既有疑惑又有反感，“大萨满邀请两军首领会谈，他说……他从老汗王那里得到命令。要结束龙庭的纷争。”

离曼对这种说辞显然一丁点也不相信，可他的话一出口。立刻以极快的速度散播开来，顾慎为几乎能感受到崇敬与畏惧的情绪在周围逐渐高涨，像泛滥的洪水，理智的清醒者却是即将被淹没的树木。

“请龙王跟我一块去见大萨满。”舒利图主动提出请求，避免了龙王的尴尬。

离曼开始后悔自己的直接，但是已经来不及纠正，“只能去三个人，这也是大萨满的要求。”

区区五十余名近侍军，在两军阵前竟然反客为主，众人向远处的近侍军望了一眼，谁也没办法反抗。

圣日王军中已经驶出三个人，看样子是要给大萨满一个好印象。

顾慎为点头应允，“请殿下再指定第三人。”

方闻是连咳数声，示意自己就是最佳人选，舒利图却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另一个人，“阿哲巴，你从前是近侍军军官，跟我们一块去。”

一共七名萨满，年纪最大的是大萨满，他真的很老了，包裹在层层羽毛当中，几乎分不清男女，只有粗哑含糊的说话声证明他是男子。

大萨满坐在马上，举起双手，仰头朝天，用北庭语抑扬顿挫地吟唱了好一会，作为欢迎两军首领的表示。

顾慎为听不懂，在场的北庭人好像也都云里雾里，只是表情恭谨，很少表露出来。

他们尊敬的不是萨满，而是十万近侍军。

对方三人是圣日王、野马和一名新立的王，二十几岁的青年，显得严肃而紧张，好像还不适应自己的身份。

圣日王面带微笑，打量着十二岁的舒利图，偶尔看一眼龙王，意思是说“你找了一个好傀儡”。

大萨满终于结束祈祷，声音虽然粗哑，却有着一种如在梦中的神秘感，“老汗王正通过我的眼睛看视你们，他看到了外族人。”

这样的话效果明显，数十名近侍军卫兵同时低头，好像老汗王就在身边，圣日王身边的新王目光变得游移不定。

“野马是我的护卫。”圣日王语气随意，“他虽然来自西域，但很可能出生于北庭，呵呵，算是回家了吧。”

舒利图的笑容显得有些虚弱，但没有半点紧张，“我相信，老汗王看到龙王这个外族人会很高兴，如果传言没错的话，老汗王升天之前，曾经单独召见龙王，并邀请他同席饮酒，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大萨满一怔，身体猛然抖了两三下，然后开始轻微地摇晃，眼睛似闭非闭，“嗯……好……老汗王允许这两个外族人留下，他还有一句话要对龙王说。”

大萨满目光呆滞，面朝龙王，却像是在遥望远方，停顿片刻，才说出老汗王的在天垂训，“凡人当有自知之明。”

说完这句话，大萨满结束摇晃。眼神恢复正常，再也不看龙王一眼。好像已经忽略了这个人。

数十名近侍军看向龙王的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

顾慎为与舒利图互视一眼，两人都明白大萨满是在故弄玄虚，“自知之明”是含糊的词，解释权掌握在大萨满手中，但是在搞清他的真正意图之前，顾慎为无从反击。

圣日王眯起眼睛，“能再次听老汗王的声音真好，他还要我们上天陪他吗？”

他可没有忘记近侍军营地里的遭遇。要不是护卫拼死保护，他已经跟几位王爷和数百名军官将领一样，成为老汗王的陪祭品了。

“那是一次考验。”大萨满冷冷地解释，“或者上天服侍老汗王，或者留在人世执行老汗王的旨意，人人皆有定数。”

圣日王拍拍胸脯，“大萨满这么一说我就放心多了。我还以为自己逃得性命是不孝之举呢。”

舒利图微微垂首，“愿父王在天之灵安息。”

大萨满挺直身体，好像又被神灵附体，大声说：“老汗王有旨，从此刻起，神圣之血不可再遭杀戮。汗王子孙要立即停战。”

大萨满似乎说完了，身体却还僵硬地挺直着，圣日王捋着胡须，“老汗王下令停战，那是再好不过。可他有没有指定继任者？新汗王一出，混战自然结束。”

“有。”

大萨满此言一出。双方都竖起耳朵，就连顾慎为也提高注意力，不管这个神棍如何大言不惭，能从他嘴里得到肯定，就是得到十万近侍军的支持，几乎意味着汗位到手。

“魔鸟降世，生灵涂炭，我王失首，神体不安。除灭魔鸟、寻回王首者，即是北庭新汗王。”

大萨满没有特意强调“汗王血统”，对北庭人来说，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魔鸟？哪来的魔鸟？我怎么没听说过？”圣日王最先提出疑问。

大萨满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再开口说话，闭上眼睛仰向天空，好像在接受来自上方的信息。

一名年轻些的萨满开口解释，“魔鸟就是一只红顶红眼的大鸟，专吃人肉，吸血吮汁，老汗王在世的时候它不敢来，老汗王升天当晚它从极北之地现身，一路南飞，你们忙于争战，没有注意到天谴之象。如果让魔鸟从北到南横贯草原，北庭将永远陷入分裂。所以必须将它在这里消灭。”

圣日王惊讶地瞪大眼睛，转身看着顾慎为，“龙王不是也有一只大鸟吗？好像也是红顶红眼，不会跟它是亲戚吧？”

“看了才知道。”

所有人都跟大萨满一样仰头看天，好像食人魔鸟随时都会从天而降。

大萨满却睁开双眼，调转马头顺来路离去，近侍军卫兵紧随其后，年轻萨满提醒两军首领，“杀死魔鸟、找回王首之前，龙庭方圆五百里之内不得开战，违者即是背叛老汗王，近侍军将替命除害。”

说罢，年轻萨满特意多看了一眼阿哲巴，目光中满是仇恨，随后拨马离开。

圣日王皱起眉头，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意外，身为十王之一，被两名军中萨满当成“凡人”对待，更让他很不爽快，“喂，要是一方杀鸟，另一方找回头颅，该怎么算？”

没人回答，萨满已经走远。

圣日王哈哈笑了两声，看着身边的新王，“你还真把他们的话当回事？”

“可是……真有魔鸟，不是吗？”新王慌乱地瞥了龙王一眼。

等大家都不说话，舒利图才开口，“我想咱们还是罢战的好，十万近侍军和你我双方的士兵都相信老汗王与魔鸟，咱们也得相信。”

驶回己方军阵的途中，舒利图问道：“龙王真有一只那样的大鸟吗？”

顾慎为点点头，心里却非常疑惑，年轻萨满描述魔鸟时说的是“专吃人肉，吸血吮汁”，前半句相对准确，后半句却不是大鹏鸟的习惯，啄食眼珠这项最明显的特征却根本没有提及。

第七百一十三章请兵

顾慎为满腹疑惑，只能一个一个解决。

双方罢兵，上官如等人正好赶回来，顾慎为立刻召见银雕，汗王翼卫本来就是重要人物，因为近侍军大萨满的“天命”，他手里掌握的头颅越发重要了。

作为信任的表示，顾慎为首先将仅剩的一粒因陀罗香解药送给对方。

银雕接过药丸，没有马上服食，“我走进帐篷的时候，那五名侍女还没有死，她们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这都不重要，她们的笑容……跟那个晓月堂弟子一样。”

老汗王身边的五名女奴是由韩芬亲自训练的，免不了会学到她的某些习惯，银雕由此肯定凶手的确不是龙王。

“在此之前，你就对晓月堂感兴趣了。”顾慎为说。

银雕点点头，“引起我注意的不是晓月堂，而是圣日王，他在十王当中异军突起，从老汗王之死当中获益良多，而且老汗王身边的许多法师最后都归他所有，没想到……”

银雕没想到充当护卫的晓月弟子数量会那么多，手段会那么出人意料。

“可我还是不明白。”银雕觉得自己已经解释清楚，转到下一个话题，“你跟晓月堂，还有那叫韩芬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曾经是伙伴，然后变成敌人，两年前重新结盟，老汗王被杀的那天晚上，再次决裂。”顾慎为回答得简略而含糊，却基本上说清了整个过程。

银雕面无表情。突然露出微笑，“在结盟这种事情上。龙王好像特别随意。”

“嗯，差不多是来者不拒，就在几顶帐篷以外，坐着独步王的儿子上官云，我们达成了一次短暂联合。”

“老汗王绝不会这么做，他厌恶三心二意，可他好像很欣赏龙王。”

“天生的权力和争取到的权力，就是老汗王跟我的区别。”

银雕寻思了一会龙王的话。抬头说：“所以你不计前嫌，只要有部分目的一致，你也愿意与之结盟？”

“请不要把我想得过于随意，不过对你，的确是这样。”

银雕看着手中的药丸，叹了口气，“三次饶命。你做到了。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找到真凶，替老汗王报仇，这是我欠他的。”

银雕吞下解药，“我叫莫林，从前的名字。今后的名字，我需要一把刀，还需要——”改回真名的莫林深吸一口气，“几张草纸。”

功力还没马上恢复，莫林忍着腹痛。迈着威严的步伐走出帐篷。

方闻是急匆匆地进来，他还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对汗王翼卫不免有些嫉妒，“他愿意交出老汗王头颅了？”

“还没说到这件事，不过在弄清‘魔鸟’真相之前，不用急着找头颅。”

方闻是摇摇头，但他的意思是赞同，龙王找他来不是点评汗王翼卫的，所以马上开始解释，“请龙王先饶恕我的自作主张。”

“三支军队合而为一，就凭这一点，你可以将功补过。”

“呵呵，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感谢龙王的饶恕。咳嗯，其实功劳最大的人是鞠王后。”

这个回答确确实实出乎顾慎为的意料，鞠王后在北庭无根无基，哪来的能力整合三军？

方闻是误解了龙王的神情，急忙补充道：“从始至终我没见过王后一面，都是许烟微从中传话。”

“嗯，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龙王昨天傍晚离营之后，方闻是思考眼下的局势，怎么想都觉得小阏氏麾下的万名骑兵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可如何取得这个聪明女人的信任，却是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

小阏氏的确很聪明，在她的心目中，自己的地位只取决三个因素：老汗王、万名骑兵、多敦王子。

老汗王已死，多敦远在西域，身为女子，想在龙庭取得立足之地并保证安全，必须牢牢抓住手中的军队。

她信任龙王，但还没信任到交出一切的地步。

方闻是想出一个大胆的主意，他回到龙军营地，派人去请许烟微。

接连请了三次，许烟微才不情愿地过来见他，第一句话就是：“别打歪主意，老娘现在只看人不看钱，瞧你这副模样，草原的食物有那么好吃吗？”

“你什么时候当上‘老娘’了？”方闻是诧异地问，两人有过一段露水姻缘，他得承认，自己确实不如从前潇洒风流了。

“唉，龙王的女人让我操碎了心，你不知道，在监狱里她们斗得有多厉害，我就像是龙王的‘老娘’。”

方闻是笑想摇摇头，说出自己的计策。

许烟微吃了一惊，“你这是找死啊，竟然要把王后给卖了，还想让王后自愿？龙王就算不喜欢……龙王肯定会杀了你。”

“凭我对王后的了解，她肯定会同意，反正你只是传话，又不损失什么。”

“谁说的，伴君如伴虎，一句话就能惹来一大堆麻烦，而且我伴的还是母老虎——你要是敢把这句话传出去，我就到处宣扬你在床上的惨相。”

方闻是心里念叨着“女人难养”，嘴上做出连串保证，“不会不会，我嘴严着呢，鞠王后可能严厉了一点，但对你绝不至于，谁不知道你对她有多重要……”

方闻是拍了一会马屁，许烟微终于同意传话。

出乎她的意料，鞠王后马上同意，“军师妙计，立刻派人去见小阏氏，说我现在想去拜访她。”

许烟微后悔了，早知道王后会是这种反应，就不应该特意强调军师的作用。

小阏氏接受了鞠王后的拜访请求，动身途中。许烟微想明白了整件事情，也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这是一次典型的女人间的谈话。先是寒暄与客套，话题很快转到细枝末节上，这个说自己常年头痛，那捂着心口担心隐疾缠身。

许烟微每每恰到好处地插言，在不经意间透露龙王多么关心喜爱这位年轻美貌的王后，她每天都要向龙王报告王后的身体状况。

小阏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许烟微很快就察觉到自己说得过头了，对龙王的感情。小阏氏肯定知道些什么，于是她迅速调整战略，暗示龙王曾经有过多名喜爱对象，最终却选择了鞠王后鞠王后的配合天衣无缝，从阻止许烟微说下去到无奈的悲叹，最后显露出胜利者的欣慰与小小得意。

“说来说去，做出牺牲的都是女人。”小阏氏结束闲聊。“你是来为龙王请兵的吧？”

鞠王后承认了，“龙王待我情深意长，石国王室得以保存，也全是依仗龙王的力量，可我只是一名弱女子，无从报恩。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希望以身为质，换取小阏氏的信任。小阏氏若是男人，我断不敢来。龙王若是知情，也绝不准许我来。”

小阏氏握着鞠王后的手。“说什么‘以身为质’，难道我会让堂堂一国王后当人质？不过话说回来，你住在龙军营地里确实不太方便，我这里住着西域十几国的贵妇，个个吓得要命，没有你半分冷静，你愿意帮我安抚一下吗？”

踏出帐篷的那一刻，许烟微与鞠王后互视一眼，知道大功告成。

方闻是的心里却在不停打鼓，一听说鞠王后会留在小阏氏营地，就开始倒数时间，打算半个时辰之后再次向小阏氏请兵。

小阏氏主动邀请了龙王军师。

时间已晚，这次谈话没有太多的掩饰与拐弯抹角，小阏氏表示自己可以借出万名骑兵，“到了西域，必须将军权还给我。”

“那是当然，这支军队无论何时何地都属于小阏氏，到了西域，龙王自有军队，会将指挥权完璧归赵。”

“还有，我把军队借给龙王，你得让日耀王和日影王的军队都归龙王，想让我的万名骑兵单打独斗，那可不行。”

方闻是之所以急着取得小阏氏的兵权，目的就是这个。

同一个夜晚，龙王在难民营地里与中原高手比武，方闻是则忙着合纵连横。

下一个要说服的对象是小王孙舒利图，方闻是没想太多，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对付一个小孩子用不着太多计谋。

因此，方闻是深夜去见舒利图时，是带着一股狠劲儿的，结果走进帐篷却看到意外的一幕。

韩无仙正带着舒利图和聂增玩游戏，几名卫兵守在门口，不住地拍掌叫好。

舒利图、聂增四处躲藏，韩无仙蒙上眼睛塞住耳朵，只凭嗅觉寻找两人所在，或是伸手一指，或是弹出一粒豆子，无不中的，两人就算是躲在卫兵身后也没用。

聂增佩服得五体投地，要不是周围还有别人，真想磕头拜这个疯女人为师。

方闻是刚一进来，韩无仙露出笑容，“我闻到白胖子的味道。”

众人鼓掌称叹，方闻是板起面孔，示意卫兵走开，然后说：“我要跟日影王单独谈些事情。”

韩无仙掏出耳塞，方闻是又说了一遍。

韩无仙仍然蒙着眼睛，“小聂增，你说咱们会听话地离开吗？”

聂增摇头，“龙王说了寸步不离，那就是寸步不离，除了他本人，谁也不能让咱们离开。”

方闻是脸色发红，却不敢对韩无仙发脾气，只能向聂增瞪眼，少年杀手丝毫不惧。

舒利图的脸也在泛红，那是玩乐的结果，但他让军师摆脱了尴尬，“不用再说了，我愿意跟龙王联合，请军师开始行动吧。”

方闻是目瞪口呆，没想到这个晚上忙碌的人不只是自己。

第七百一十四章事实

方闻是立了一功，但也留给龙王一个难题。

“王后非常勇敢，凭一己之力取得小阏氏的信任，我想，无论于公于私龙王都应该抽空却探望她。”

顾慎为忍不住怀疑军师的“妙计”到底是献给谁的，但他不得不承认，龙军才是最大的受益者，“我会的。”

方闻是告退，顾慎为独自坐了一会，前去会见舒利图，途中叫上莫林。

这名十二岁的孩子头上已经有了三顶王号，第一天就经受住战场的考验，表现得非常镇定成熟，出乎许多人的意料。

“我正期待与龙王的会面。”他说，虽然声音略显柔弱，像一个小女孩，但是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质，令人不敢小瞧。

卫兵和侍者识趣地退下，聂增与韩无仙没有反应，两人守在舒利图身边，倒像是他的人。

“看来你改变了主意。”顾慎为也不把对方当成孩子。

“难说。”舒利图看了一眼龙王身边的汗王翼卫，“不过银雕站在龙王这一边，的确让我对你的信任增加了一些。”

“殿下认得我？”莫林有些惊讶，他记得自己只在很早以前见过老汗王重孙，那时的舒利图不过五六岁。

“有人向我描述过你的模样，其实我自己也记得，老汗王非常信任你，超过对大部分儿孙的信任。”

这句话如果出自一位成年王爷口中，将会是可怕的威胁。由十二岁的舒利图说出来，却像是完全的夸赞。莫林微微低头接受这一荣誉，“我的原名叫莫林。”

“不再叫银雕了？”

“嗯，我不会服侍第二位汗王，此生此世的唯一职责就是替老汗王报仇，剿灭晓月堂，杀死御众师荷女。”

韩无仙坐在一张软榻上，去除了戎装与花环，捧着自己的长发抬头说：“哟。你的口气倒是不小，晓月堂是我的，你‘剿灭’一下让我看看。”

韩无仙语气温柔得像是无知少女，莫林却马上觉得头皮发麻，右手不由自主伸向刀柄。

“这位是晓月堂堂主韩无仙。”顾慎为介绍道。

莫林的手放回原位，心中的警惕却一点也没有松懈，但是修正了自己的话。“我要杀尽忠于荷女的晓月堂弟子。”

韩无仙脸上笑意更浓，声音变得如梦似幻，“我喜欢你。”

莫林没敢接声，他心里佩服的是龙王，竟然敢跟疯子联手。

舒利图看着龙王，“所有话都能说吗？”

“可以。”

“或许我之前猜错了。龙王真的无辜，一切阴谋都是那个荷女跟荷晓月策划出来的，但这不能改变一个事实，你是外族人，我该怎么相信你对草原没有野心呢？”

顾慎为摇摇头。“还有一件事实没有改变，你虽然拥有军队。但是并不拥有安全，你的命在我手里，所以我无需证明自己的野心有多大，反倒是你，得证明自己通情达理，值得我与你结盟。”

舒利图显然被激怒了，即使在这种时候他也没有像普通的小孩子那样大吵大闹，而是安静地盯着龙王，接着又看了一眼左右的聂增与韩无仙。

聂增不说话，但是神色已经变得严厉，韩无仙无所谓地叹了口气，“你拉拢我的时候我挺高兴，希望你今后还能继续下去，但这不会让我手软，我保证，你不是第一个死在我手里的可爱小孩。”

舒利图脸有点红，过去的一个晚上，他花费极大心思安抚并讨好聂增与韩无仙，一度以为有机会让两人效忠于自己，结果韩无仙仍然无情，聂增也没有丝毫动摇。

“龙王的部下令我印象深刻。”舒利图希望掩饰失望情绪，但他毕竟只有十二岁，声音里还是透出一股酸意。

聂增与韩无仙都不是真正的忠诚者，顾慎为无意解释其中的复杂关系，只想让这个早熟的小孩认清事实，“你还得为生存而努力。”

突然之间，龙王变得跟爷爷老日影王一样威严，一样恐怖，也一样讨厌。

舒利图脸更红了，目光微微下垂，这是他在爷爷面前常有的反应，但他鼓起勇气，说出在爷爷面前绝不敢说出的话，“除了性命，最后我还会得到什么呢？”

“要看你的能力，你可能会得到真正效忠于你的勇士、无愧于汗王子孙的名声，甚至整个草原。”

舒利图的脸不只是发红，还在发热，“你会让我放开手脚？”

“我从未束缚你的手脚。”

舒利图又看了一眼聂增与韩无仙，的确，这两个人只是保护他并禁止他自杀，从未限制他见任何人。

“我会考虑的。”舒利图提醒自己要冷静，这种事情用不着马上做出回答。

莫林觉得自己从前对龙王的判断不准确，龙王并非不可预料，他有着严格的原则与清晰的底线，只是过于与众不同，经常遭到忽视。

“老汗王的头颅，龙王打算怎么处置？”离开舒利图的帐篷，莫林问道，这是他与龙王最重要的利益纠葛。

顾慎为想了想，“你相信近侍军的萨满吗？”

莫林已经听说大萨满当众传达的“天命”，冷哼一声，“他们不过是一群小丑，跟王宫里的法师差不多，自以为能够控制人心，我看他们是在自寻死路。”

“现在还没有人能够妥善安葬老汗王，所以头颅的秘密你自己留着吧。”

莫林很吃惊，他以为龙王拉拢自己的目的就是为了头颅，龙王的话让他感动也产生了警惕，他已经说过不会服侍第二位汗王，自然更不会投靠其他人。“龙王总有需要我做的事情吧。”

“萨满口中的魔鸟让我很疑惑，就算大鹏鸟真的来到这里。似乎也没有必要跟推选新汗王联系起来，我希望你能帮我弄清楚这件事。”

顾慎为没有用命令的口吻，他知道莫林还不是自己的部下。

莫林微微躬身，“我会找出答案。”

他是汗王翼卫，老汗王最信任也是公认对老汗王最忠心的人，在普通士兵当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甚至超出他自己的想象，顾慎为最看中的是这一点。

莫林告退之前看了一眼远处嘈杂的人群。“他们两个看来非要打一场不可。”

崆峒派的屠狗正在与木老头对峙。

刚一见面，他根本不相信眼前又矮又小的家伙就是当年横行北庭的大魔头，一个劲儿地摇头，“不可能，你不可能是木老头，我记得你的模样。”

木老头认出了屠狗，“好姑娘。你把这条老狗带来做什么？营地里剩下的骨头没地方处理了？”

上官如严肃地咳了两声，“你们两个恩怨未清，但这里是龙军营地，我得先约法三章，第一不得互相指责说脏话，第二……”

屠狗还是没从震惊从中恢复过来。盯着木老头左瞧右看，“样子不像，说话挺像，你真是木老头？”

“这还有假？”木老头开始气愤了，“跟我睡过的女人都认得我。你这个手下败将竟然不认得我？”

“我没跟你睡过，不认得你也正常。”屠狗长叹一声。“听说你功力受损，没从前那么厉害了？”

“谁说的？”木老头暴跳。

“我说的，这又不是谎话。”上官如寒着脸说，她的约法三章还没说完就被无视了。

“嘿嘿，没什么，这又不是秘密，好多人都知道，老狗你不用得意，就算只剩一成功力我也照样打得过你，这回输了，你连姓也别要了，就叫‘狗’吧。”

屠狗轻易不会动怒，连连摇头，“胜之不武，不用比了，其实你从前也未必是我的对手，有一个人刚刚对我说，杀人的功夫和比武的功夫不一样，我现在终于明白当年败在哪里，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唉，可惜，我的名字短了半截，你的身材和功力也短了半截，我打赢了你又有了什么意思呢？”

屠狗有感而发，并无特别的意思，在外人听来却是轻视与挑衅，木老头跳得更高了，“不行，必须得比，老头的武功多得是，就算功力受损，照样天下……总之比你厉害。好姑娘，这回你无论如何不能拦阻，不比这一场，我就憋死啦。”

上官如还没说话，屠狗转身就走，长吁短叹，“白来一趟，师姐也不能说我什么了。”

木老头追上去就是一拳，非要逼对方动手。

屠狗头也不回地轻松躲过，“嗯，果然没有从前厉害了，早知这样，我干嘛苦练十几年呢？可怜师姐还期待我挽回名声，没机会喽。”

屠狗无意激怒木老头，木老头却越发恼怒，缠着他非要打一场，可不管是言语叫阵还是出手挑战，屠狗一概拒绝，偶尔施展轻功躲开，更显得武功高出一大截。

顾慎为走过来的时候，两人还在纠缠不清，围观者全当看热闹，除了上官如，谁也不劝架，可木老头起了性子，什么也听不进去。

上官如苦恼地看着龙王，“怎么办？”

“木老头，跟我走。”

“龙王来得正好，你最熟悉我的武功，我打不过这条老狗吗？”

“打不过。”

木老头一愣，顾慎为接着说：“但你比他有用。”

木老头又一愣，正分析龙王的话是夸是贬，顾慎为已经转向别人，“请孙神医、上官飞和上官教头也跟我来一趟，我有话要问。”

孙神医那一句“无道神功正在消失”，让顾慎为一直感到心中不安，这也是他必须问清楚的疑惑之一。

第七百一十五章改造

木老头还沉浸在屠狗带来的羞辱之中，在帐篷里踱两步，小声嘀咕一声“报仇”，抬头看一眼上官如，再接着踱步，几乎没怎么听龙王与孙神医的交谈。

孙神医昂道首挺胸，时不时举起右手摸摸头顶的小发髻，好像害怕它会无端消失似的，当着患者的面诊断病情就得高高在上，显得胸有成竹，甚至不太耐烦，这是孙神医多年的经验。

“上官飞跟龙王练的是同一种功夫，只是入门甚浅，脉络倒还清晰，所以我只能说他的情况。至于龙王，本来就有走火入魔之疾，练了乱七八糟的内功，又加上乱七八糟的改动……”

上官飞早就盼着孙神医继续说自己的病情，小心地提醒道：“三功合一是龙王想出来的奇功，威力巨大，见效极快……”

“呸。”一旦转回原本的身份，孙神医的脾气就变得火爆，哪的规矩也管不着他，“龙王怎么了？他也是人，二十几岁的年纪，才见识过多少内功，就敢自创绝学？说他乱七八糟都是轻的。”

上官飞吐了下舌头，不敢再吱声。

孙神医咳了两声，平复心情，继续说道：“龙王别怪我说话直。”

“不怪，你说的有道理。”

“嗯，三功合一为什么见效快？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上官飞练过好几年的无道神功，根基稳固，枝叶繁茂，须弥芥神功不过是摘了现成的果子。须弥芥是四谛伽蓝的一门内功，我恰好有所了解，里面不是一句‘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吗？”

“是。”顾慎为对这几个字曾经担忧过一段时间，结果发现没有特别激烈的冲突才放下心。

“听着挺霸道是吧，但佛门的‘霸道’跟普通教派的‘霸道’不一样，它不排斥，只吸收，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练的须弥芥，最后就只剩下须弥芥。这倒没什么坏处。要我说，它比无道神功强，起码对身体无害，不会有散功之虞。”

上官飞听得比龙王更认真，问道：“我就担心一件事。无道神功还没完全转化为须弥芥。结果走火入魔发作了，怎么办？”

“那你就倒霉了。”

“啊，不会吧？神医一定有办法。”

“神医没办法，和尚才有办法。魔由心生，据说修禅最能降伏心魔，你要是怕死，干脆出家，定力深厚。隐患自解。”

“神医之前好像没对我说过这种方法。”顾慎为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修禅降魔的医术。

孙神医摇摇头，“从前龙王练的都不是佛门功夫，杀气太重，修禅是不可能的，现在好了，练了须弥芥，我瞧你的性情变化不小，也懂得手下留情、以德服人，所以我才想起修禅的法子来。这样很好。杀气乃天地戾气，常人偶一兴起尚且损性害情，何况经年累月？能去除最好去除，我瞧龙王去除得还不太干净……”

孙神医瞥了一眼龙王，再也说不下去了。龙王杀气腾腾，一点也没有减弱的迹象，孙神医脸色一变，“我就是随便说说。没有干涉龙王的意思。”

顾慎为颓然坐下，他的确变化不小。但是早在走出大雪山决定参与西域争霸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他一点点地抛弃杀手身份，向方闻是心目中的合格王者迈进，所以他很迷惑，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手下留情”，到底是出于主动选择，还是须弥芥的潜移默化。

这一点很重要，顾慎为绝不允许自己受到操控，不管操控者是人还是功法，唯一接受的是死人经。

他想起了初南屏。

少年只练过四五章无道神功，转修须弥芥时没有遇到任何障碍，甚至不需要三功合一的帮助，可他的变化更大，顾慎为一度以为那是情窦初开的自然变化，现在忽然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须弥芥吸收的不只是无道神功，连初南屏无情剑法的心修也一古脑消除了。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老和尚法延白送一套神功，果然还是心怀鬼胎。

顾慎为拔出剑，帐篷里的其他人都紧张起来，连木老头也停止踱步和唠叨，吃惊地看着龙王。

顾慎为没有做出更多动作，只是凝视剑身，寻找死人经剑法的感觉。

他收起剑，“有什么办法能彻底去除须弥芥？”

孙神医寻思了一会，不安地轻轻摇头，“我没有办法，我连龙王的走火入魔都去除不了，更不用说须弥芥了，其实龙王体内的隐患并不是它……”

木老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马上代替神医给龙王出主意，“可以散功啊，哦，那样功力就全没了，找韩无仙，让她给你配几副药，再教你几套七转大还功一类的东西，管它谁是‘独尊’，肯定全都撵得无影无踪……”

顾慎为把木老头也叫进来，却另有原因，“你说过因为忌惮无道神功，从前才不肯进入西域，金鹏堡的功法有那么厉害吗？给我一个真实理由。”

木老头嘿嘿讪笑几声，“龙王记性真好，这是我多久以前说过的话，竟然还记得。”

“我也记得。”上官飞抢着说。

木老头作势欲戳，吓走上官飞，“龙王觉得无道神功没有须弥芥厉害，是吧？可我听说的不太一样，我那个死鬼师父曾经告诉我，‘无道’不是没有道，而关于‘无’的道、以无入道，练这套内功的人，心里的留恋越来越少，下手也越来越狠，我一直在观察独步王的举动，觉得他真的变狠了，我是努力再努力，也没跟上。唉，他连自己的子女都肯杀，那是散功之后功力又上一层楼，我是被远远甩在后面喽。”

木老头哀声叹气，其他人却都脸上变色，上官飞呆笑，“我练了几年，好像也没变得心狠，还有妹妹，更没变狠。”

“我也一直纳闷。”木老头挠挠头，“还以为你们练错了，可是又不像，费解，实在费解。”

上官如轻声说：“或许‘无道‘不一定非得舍弃、非得心狠，佛门的去执不也是一种‘无’吗？”

木老头撇撇嘴，似乎很想跟好姑娘辩论一番，最后却只是说：“谁知道，更可能的原因是你们练得还不到家，跟独步王相比，你们不过才入门而已。变就变了吧，和尚的内功也不错，我瞧龙王最近刀掌并用，就比从前更厉害了。”

顾慎为问上官如，“你早就知道了？”

“法延跟我说过一些，我告诉过你。”

上官如是说过一句，顾慎为当时没有在意，他没想到内功的变化还会影响到修炼者的性情。

“所以你建议莲青向我传授掌法？”顾慎为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如果这是真的，就意味着上官如企图暗暗地改造他。

“我没想这么多。”上官如微微慌乱，她没想过，但她的确心存希望。

顾慎为没再追问，非相般若掌、顾氏刀法，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越来越少用到死人经。

孙神医感觉到气氛凝固，觉得自己必须加些解释，“龙王过虑了，武功对任何人都有影响，从手无缚鸡之力到以一敌十，这个人从里到外都会发生变化，医术也一样，从前我是穷小子，见人点头哈腰，成了神医，信心满满不说，脾气也见长不少。”

“咦，咱们一样。”木老头兴奋地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挖空心思讨好师父，武功一练成，就把他杀了，他临死前还自责看错了人，哈哈，原来人人都这样……上官飞，你是不是也打算练成五洞拳之后杀了我？”

孙神医没发现自己的经历与木老头有任何相似之处。

上官飞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桌角，苦着脸说：“你瞧我有这个胆子吗？”

“难说，从前我认为你没有，可神医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任谁练了五洞拳，觉得自己功夫高了，都会变得心狠手辣。”

“妹妹就不一样。”上官飞指着救命稻草，“她武功越高心越软，我俩是双胞胎，长得像，性格……骨子里也挺像。”

木老头迷惑地看着上官如，“她不一样，可她武功高了，才敢行走江湖、统领一国，这不也是变化吗？”

话题越扯越远，顾慎为结束交谈。

上官如离开的时候颇为忧心，龙王身上的某种变化让她感到陌生，比他杀气浓重的时候还要陌生。

孙神医小声安慰道：“龙王的心魔得由他自己来解，唉，我要是嘴严一点就好了。”

“他早晚都会明白，没准早一点更好。”

诸事未定，顾慎为仍然独自静坐了近一个时辰才走出帐篷，去拜访营地里唯一的和尚。

莲青正在整理包裹，看到龙王进来单手行礼，“我正要向龙王告别，明天一早我就要带着师父的骨灰返回四谛伽蓝。”

和尚好像已经彻底忘掉了杀兄之仇，对龙王没有一点怨恨，但他没有练过须弥芥神功。

“法延教你的武功、讲授的道理，都在将你改造成另一个人，跟从前的你截然不同。”

“我知道。”莲青竟然面露微笑，“我抗拒过，最后却自愿接受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本性。”莲青像是大彻大悟的高僧，目光突然变得跟法延出奇地相似，洞察一切，悲悯一切，“师父没有改造我，他只是抹去灰尘，擦亮我的眼睛，让我看清自己的本来模样。”

顾慎为对这种目光没有产生厌恶与愤怒。

第七百一十六章弱点

鞠王后站在门边向外眺望，看到夜色中缓步走来的身影，心中倍感苦涩。

除了龙王清醒那一天，这将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她很快驱散心中的情感，一旦成为怨妇，就将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这是一场战斗，谁也不会主动投降，唯有持续不断的进攻才能保证胜利。

女人也是有武器的，许烟微虽然出身卑贱，却经常能说出很有道理的话。

顾慎为必须来一趟，王后的确帮了大忙，即使抛掉在小阏氏面前演戏的理由，他也应该当面表示感谢。

许烟微精心准备了一桌酒菜，尽可能带有璧玉城的精致风格，而不全是大块的牛羊肉，说笑几句，示意侍者们跟她一块退出去。

上官鸿的身影一晃而过，顾慎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问了一句，“上官鸿还听话吧？”

“嗯，也很忠心，否则的话也不会被绑架到这里来。”

顾慎为点点头，独步王诸子当中，就数上官鸿最缺少野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老老实实接受当阉人的命运。

他想向鞠王后提个醒，可上官鸿就是他送给王后的，这其间的微妙关系实在难以说清。

王后对他来说就是个陌生人，甚至不如普通的大雪山剑客跟他更有默契。

陌生人向他露出亲密的微笑，端起酒杯，“恭喜龙王获得三军效力，总算不虚此行。”

在顾慎为面前摆着两只酒杯和两尊酒壶，一尊里面是酒，另一尊装着白水，顾慎为犹豫片刻，倒出的是酒。

鞠王后的笑意更浓了一些，龙王没有立刻说出感谢的话，这也是一个好兆头。

闲聊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顾慎为发现自己总在走神，需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他忍不住想眼下的事情是在浪费时间。

鞠王后不让自己做任何思考，努力寻找可谈的话题：许烟微说的傻话、营中西域贵妇的奉承、逍遥海的局势，等等。

顾慎为也在努力配合，对每一个话题都做出恰当的回应，可时间仍然步履蹒跚。怎么都无法完美地填满。

“那个萧凤钗真是可笑。她想见你一面，却来向我求恳。“鞠王后平淡地说，她本想再等一等，可实在无话可说。只好匆匆抛出。

龙王的反应无懈可击，那份小小的惊讶大概是真实可信的，鞠王后开始相信璧玉城名妓的话：她跟龙王的确没有特殊关系。

“她想见我？”顾慎为的确有些意外，但他知道萧凤钗一点都不可笑。

“她想让龙王派兵护送她回西域，营里的贵妇们都怀着同样的希望。可她好像觉得自己有办法说服龙王。”

“她很有钱。”顾慎为没有再说下去，对萧凤钗，他首先想到的总是数不尽的金银。

酒菜虽然没吃掉多少，时间却终于捱了过去，顾慎为站起身，说：“我要回营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这个夜晚，鞠王后找到多个美好的预兆，希望逐渐高涨。龙王一句话却将所有的幻想浇灭，“你不留下过夜吗？”

“这里是小阏氏的营地，不太方便。”

“龙王相信这真的是一个好理由吗？”鞠王后刻意遗忘的情绪一下子全都翻涌出来，她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是一个合适的理由。”顾慎为保持着镇定，心里却觉得眼前的场景荒诞不经。

鞠王后满腔幽怨冲破理智的封锁。一半化作眼泪，另一半变为质问，“为什么？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跟你无关，不对的是我。”顾慎为希望能劝慰自己的王后。声音却略显生硬，“我行走在刀尖上。强敌未破，不敢享受也没有资格享受。”

“破了强敌呢？”鞠王后紧追不舍。

“应该会有改变吧。”

鞠王后擦去眼泪，神情出奇地强硬，“可你很‘享受’跟她在一起的时光。”

“哪个她？”

“我以为龙王永远不会装糊涂呢。”

顾慎为微微扬起头，“你到底想要什么，直白说吧，我从来没有强占石国的意图，王位会留给鞠氏王族唯一的血脉，或者你想扩大领土，但这只能等到我攻下金鹏堡再说。”

鞠王后后悔了，没能控制情绪乃是不成熟的表现，她理应表现得更出色，“我不明白龙王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不担心……”

“你有野心，也足够聪明。”顾慎为打断她的话，将王后当成一名需要谈判的对手，“我很欣赏这一点，可你要是对我还有一点点了解与尊敬的话，最好有话直说。”

鞠王后尝试着摆出几种表情，全都失败了，于是她的神情第一次变得冰冷，可这却更像是本来的面目，“我要给你生一个儿子，一个继承人，这就是我的全部要求。”

“咱们都还年轻，这件事不着急。”

“如果连荷女都嫉妒龙王身边的女人，我想我应该着急。”

“你跟荷女一样，嫉妒错了，你是王后，唯一的王后，我要是有继承人，肯定是你生的。”

“你保证？”

“我不能保证，或许明天我就会死在草原上。即使回到西域，我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独步王仍未使出全力，他掌握着更可怕的力量，一直没有释放出来，我仍然可能死于某次暗杀，到时候你会庆幸没有为我生儿子。”

“我不会……”鞠王后急切地想为自己辩白。

“你还没有看清真相。”顾慎为再次打断她，“你一出生就是公主，即使遭到驱逐流落他乡，也仍然是公主，有一个国家名义上属于你，缺少的只是夺回它的实力。我跟你恰好相反，拥有实力却没有名义，整个天下没有任何一块土地属于我，每一寸都需要我去争夺，你看到了香积之国和逍遥海五国，还有北庭的几万骑兵，但这一切对我都是暂时的。”

顾慎为没想到自己会说这么多，可他觉得很有必要，“如果我在打败敌人之前死去，土地和士兵将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这是我的弱点，独步王没有、老汗王没有、你也没有的弱点，你们的名号会受到铭记，而我将被世人遗忘。”

“即使一切顺利，我打败所有敌人，让整个西域臣服，也只是刚刚开始，得需要两三代人的时间才能取得臣民稳固的效忠，至于像汗王家族在草原上的地位，还要更长时间。”

“所以，你还想要为我生一个继承人吗？此时此刻，包括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继承。”

鞠王后垂下头，龙王的这番话超出了她的想象。可是在简单地思索之后，她理解了其中的道理，其实这并不复杂，早在成为王后之前，她就曾对龙王的出身感到不安。

名是虚幻的，不会给拥有者增添丁点力量。

名也是真实的，善于利用它的人，能将手中的力量放大千百倍。

“我相信你，这是我急于要一个继承人的原因，我肯定我们的儿子会继承一份庞大的遗产，但你说得没错，我们还年轻，不用着急，这里也的确不是合适的地方。”

“你是一位合格的王后，满营的贵妇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鞠王后重新露出微笑，就是这样了，她想，自己跟龙王永远也不会有虚假的浓情蜜意，两人只是纯粹的利益结合，突然间，她感到如释重负。

“我永远都会是你的王后吗？”

“会，只要你少一些自作主张，比如在逍遥海的时候你想带着石王前往香积之国，比如这一次没跟我商量就私见小阏氏。”

鞠王后脸上一红，很快郑重地说：“不会了，龙王尽可以放心，但我也希望你能记得，遇到适当的时候、适当的地点，我要怀上你的孩子。”

顾慎为沉默片刻，点点头。

许烟微站在门口凝神谛听，帐篷里没有熟悉的声音，她很疑惑，看到龙王一个人走出来，她更疑惑了，“龙王这就走了？”

“嗯。”

“可是……”

“没什么可是，这是战争。”

“别跟我说得太复杂，战争什么的，我啥也不懂，可要是打仗之前不肯行房，留人巷的姐妹们就得喝西北风啦。”

“她是王后，不是留人巷的‘姐妹’。”

“哦。”许烟微半是明白半是讽刺地拖长声音，“我能说句实话吗？”

“当然。”

“龙王应该找个‘姐妹’解决一下，瞧你现在的样子，入行第一年的雏儿也能看出来，你是憋坏了。”

两名侍女闻言偷笑，上官鸿尴尬地左瞧右看，许烟微将自己的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笑什么？这才是实话，只要是男人，要么像上官鸿这样一刀切，要么就离不开女人……别跟我提上官飞，哎呀呀，越说越乱，我就说我讲不了大道理，龙王，你别走啊……”

顾慎为走进黑暗，龙翻云牵来坐骑，他知道，自己需要的不是女人，是杀人。

回到龙军营地时已经是后半夜，顾慎为毫无睡意，拔出刀剑放在桌面上，轮流握在手中舞弄，直到凌晨也没厌倦。

第七百一十七章军心

“我决定向近侍军开战。”

顾慎为一大早召集将领商议军情，他的话让刚刚坐稳的三人大吃一惊。

方闻是迷惑地看着龙王，摇摇头，外人在场，他没有马上提出质疑，阿哲巴也不开口，他很清楚自己更擅长拉弓射箭，而不是出谋划策。

舒利图摆脱了两名贴身护卫，反而有点不太适应，局促地在椅子上扭动两下，“众敌环伺，龙王独选实力最强的近侍军开战，想必有特别的原因。”

顾慎为已经想了半个晚上，虽然整个计划还有许多漏洞，但他相信自己的理由非常充分，“近侍军实力最强，打败它获得的威望最多，不仅能震慑群敌，也会凝聚军心。”

“可是……怎么打败近侍军呢？”方闻是没忍住，还是提出疑问，“我军加在一起不过三万，近侍军却有十万人，以寡敌众，龙王行，军队……好像不行。”

“而且是十万最优秀的骑兵。”阿哲巴补充道，虽然他是迫于兵变逃出军营的，对近侍军仍感骄傲。

舒利图多想了一点，替龙王解释道：“十万骑兵，却没有军官，威力会大打折扣。”

“昨天他们来的时候，远远看上去军纪整齐，旗帜也都有条不紊，好像没有乱，或许大萨满已经重新任命了一批军官。”方闻是回到旧角色，提出疑问，帮助龙王想得更周到一些。

“近侍军能迅速适应新军官吗？”顾慎为问阿哲巴。

阿哲巴寻思了一会，身为近侍军前军官，他希望答案是“不能”，但他得说实话，“问题不大，只要有人举旗，骑兵就跟着谁走，军官和士兵不用太多交流，新军官如果从士兵中产生，就更不存在生疏的问题了。”

顾慎为的语气中稍微显露出一丝兴奋。“没错，士兵跟着旗走，旗才是近侍军最稳定的支柱，所以萨满们夺得军权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抢占帅旗。”

萨满身后那面黄底黑马的大纛。几人都看到了。阿哲巴现在还感到愤愤不平，“大萨满根本没资格动用帅旗。”

“龙王打算毁旗？”舒利图的小脸上也有点兴奋了。

方闻是更谨慎一些，“恐怕没那么简单吧，毁掉一面旗。就能让敌人溃不成军？”

“时机恰当的话。”顾慎为加上一个前提。

“比如两军阵前。”舒利图补充道。

几人同时看向阿哲巴，对龙王的大胆计划，他最有发言权。

阿哲巴想了好一会，“主帅大纛受到的保护有时候比主帅本人还要严密，先不说怎么毁旗。单是毁旗之后士兵们的反应就很难预料，可能四散奔逃，也可能同仇敌忾，很惭愧，在近侍军待了九年，我对士兵的想法所知甚少。”

“军心，最难掌握的总是它。”顾慎为轻轻敲着桌面。

“咱们这边的军心也一样不好揣测。”舒利图随口说出“咱们”两个字，没有发现自己的立场已经转变，“三支军队就有三面帅旗。列阵的时候还好，真打起仗来，恐怕还是各自为战。”

“这个问题正在解决。”方闻是急忙说道，这正是他在操办的任务，“十天之内。全军只用一面帅旗，政令出于一人。”

这个话题稍显敏感，“一人”到底是谁还没定下来。

舒利图昨晚也没怎么睡，彻夜考虑一个问题。这时站起身说：“我有一个幼稚的提议，希望龙王不会笑话我。”

“请说。没人敢笑话三王之尊。”

“嗯，我希望龙王能担任王师，助我统领大军。”

帐篷里安静片刻，顾慎为说：“不胜荣幸。”

方闻是拍掌叫好，“这个提议哪里幼稚？分明是妙计啊，我怎么就没想到？”

“王师”是一个灵活的称号，既像是某种官职，又带有尊者和监护人的色彩，对龙王这位外族人来说，最合适不过。

舒利图受到称赞，脸还有点红，“方先生如果肯做军师，更是再好不过。”

方闻是早就坐稳了这个位置，连连点头，“很好很好。”

双方客套了几句，阿哲巴问：“跟近侍军交战的事情，龙王考虑好了？”

顾慎为考虑得已经差不多，但还是想了一会，“整顿我军的进程还得再快一点，五天之内，殿下就应该成为唯一主帅。”

“有军师帮忙，我想应该没问题。”舒利图努力做出大人的样子，虽然仍是傀儡，但这还是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有发言权。

方闻是也做出保证，“五天，嗯，问题不大，得赶制一面新帅旗，来不及的话，就在日影王旧旗上改造一下。”

“三天之内，我会弄清楚近侍军士兵到底在想什么，我不相信十万人的军队会被几名神棍操控住，其中必有重大漏洞。”顾慎为右手按在桌面上，开战的决心没有动摇。

方闻是最了解龙王探查军情的手段，这很必要，也很让他担心，因此提醒道：“龙王切勿以身犯险，大都尉前车之鉴……”

“军师无需担忧。”

龙王没有给出明确回答，方闻是只能叹气。

顾慎为单独留下阿哲巴，“有件事情很奇怪，昨天那个年轻萨满，好像对你有些怨恨。”

那名萨满说出一堆威胁，临走前特意多看了阿哲巴一眼，顾慎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将它排在诸多疑惑比较靠后的位置。

“他不只是恨我，而是恨所有贵族军官。”

“怎么回事？”

“呃，是这样。”阿哲巴犹豫了一会才说出那桩数年前的“丑闻”，“大概是四五年前，一名千夫长和一个女人好上了，详情众说纷纭，总之不到一年，千夫长服役期满返回旧部，那个女人却自杀了。萨满是女人的哥哥，为此闹了一阵，可不少军官作证说他妹妹是……妓女，勾引过许多军官，让这事不了了之。”

年轻萨满从此恨上所有贵族军官。

“会不会是他鼓动士兵屠杀军官？”

“不太可能，只有大萨满在军中有点影响力，普通萨满不过就是杂役而已。”

阿哲巴轻视仇恨的力量，顾慎为没有纠正，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想要深入近侍军，光凭一个人实在过于冒险，得组建一只配合默契的小队，顾慎为正要命令帐外的龙翻云前去请人，两位客人却不请自来。

莲青过来辞行，顾慎为尽力挽留，“如今草原纷争四起，到处都不安全，你何不跟随大军一块回西域？”

莲青拒绝，“我就是一名和尚，身上无钱无宝，没什么可担心的。”

“和尚既然坚持，我也不劝，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给和尚添些累赘，可否？”

“龙王是想捎些东西回西域吗？没问题，信得过我就行。”

“信得过，打点这些累赘需要一点时间，和尚能否再等一天？”

莲青皱起眉头，“多大的东西，难道还得用车装？”

“东西不大，不过得用车装。”

龙王似乎不打算马上说出真相，莲青有点后悔，可话已出口，只得同意晚行一天，心里却想，自己也不欠龙王什么，干嘛要同意添累赘啊？发现自己心生烦恼，急忙用一连串“阿弥陀佛”扫除。

和尚前脚走，萧凤钗后脚来，顾慎为本打算晚些时候见她，可提前一些也无所谓。

“我听说龙王昨晚去见过王后。”

“嗯，王后提起你要见我。”

“这样最好，可以避免风言风语。”

萧风钗未施粉黛，穿着也很素净，虽然这是她一贯的风格，今天却格外地强化，连神色都变得严肃，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百变容貌全都深藏不露。

“风言风语？”顾慎为还记得当初这个女人想方设法引诱自己的情景。

“那个荷女莫名其妙地把我绑来，非说我跟龙王不清不楚，谣言早晚会传到璧玉城，我不想让三哥误解。”

“三哥”是指孟家三公子，萧凤钗竟然害怕数千里之外的心上人吃醋，顾慎为不免感到有些好笑，“嗯，咱们还是生意伙伴？”

“龙王的生意越做越大，我没有理由退出。”

“我尊重生意伙伴，说出你的要求吧。”

“派兵送我回璧玉城，越早越好，龙王也希望我尽快回去掌管生意吧？”

“我就这么大张旗鼓把你送回去，只怕孟三公子会更生怀疑。”

“我自有办法解释。”

顾慎为相信萧凤钗的本事，“准备一下，明天你就可以出发。”

“这么快？”萧凤钗吃了一惊，她准备了好几招，还没用上就达到了目的，心里反而不安起来。

“嗯，但不是你一个人。”

萧凤钗想了想，“这样更好，我能问一下是谁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

萧凤钗向外走去，迈出几步之后回身说道：“我欠龙王一个人情，早晚会还。”

“我等着。”

两人是生意伙伴，自然没必要客套。

顾慎为叫进龙翻云，命令他召集以下诸人：莫林、韩无仙、聂增、木老头、上官如、上官飞、屠狗。

还有上官云。

顾慎为手里已经拥有众多高手，该将他们派上用场了。

第七百一十八章高见

近侍军消灭了一支军队，消息传来时，顾慎为刚刚召集诸人，还没说几句话。

离曼满头大汗，匆匆跑进来，向龙王点头致意，“佐日王残部三千人想要退回封地，近侍军两万人凌晨时分发起进攻，战斗已经结束，三千人全军覆没。大萨满派人传令，在新汗王产生之前，超过一百人的军队不得离开龙庭百里之内。”

“好一个大萨满，比我木老头……从前还要强横。”

离曼还有话说，“圣日王派来使者，恭贺日影王殿下又获得两个新王号。”

“带使者去见军师，由军师全权处置。”

离曼告退，带来的影响却持续不散。

木老头信誓旦旦地声称只要好姑娘首肯，今晚就去杀了大萨满，“小事一桩，一名好杀手顶得上一支军队。”

莫林冷笑摇头，他虽然早就听说过木老头的威名，却不怕他，“杀了大萨满也没用，马上就会有接替他的位置，向我军展开报复，到时一百名‘好杀手’也抵不过一支军队。”

“那就接着暗杀，直到近侍军怕了为止。”木老头气势汹汹地盯着莫林，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手”感到很不对路。

上官如插话了，“暗杀终不是解决办法，近侍军想尽快选出新汗王，其实也不是坏事。”

“老汗王的头颅好说，可那只魔鸟在哪？”木老头心情不顺，但是反驳上官如时仍尽量缓和语气，“魔鸟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大，咱们怎么谁也没看到？难道它是隐形的？我猜这就是大萨满编出来的玩意儿，故意让所有人做不到，他好大开杀戒。”

这更像是木老头才会想出来的主意，谁也不当真，上官飞小声提醒：“龙王就有一只大鸟，好多人都看到过。”

“嘿嘿，龙王最擅长虚虚实实的把戏。对不对？”木老头向龙王眨眨眼睛，表示心知肚明，他没见过大鹏鸟，怎么也没办法相信它的存在。

顾慎为没理他，问上官飞：“近侍军一再挑衅。你有什么应对之计？”

上官飞没想到龙王会问自己这么大的事情。颇显慌乱，在木老头的催促下才小心回答：“要我说，龙王带着这几万士兵回西域得了，留在这儿争什么汗王啊。最后跟咱们也没啥关系。近侍军的威胁不用当真，三千人他们敢灭，碰到三万人他们就未必有胆子了。而且西域现在肯定更乱了，龙王早回去一天也有大用。”

上官云一直坐在边上，突然笑着插了一句。“九弟高见。”

上官飞再也不敢开口，龙王要是能带回三万大军，第一件事就是灭了金鹏堡。

“这是一个主意。”顾慎为没有轻视上官飞的意见，他最终还是要回西域，可三万骑兵仍然太少，不足以改变态势，“屠狗有什么看法？”

“啊，我也要说看法？”屠狗更没料到龙王会点自己的名字，“这个……一定得说点什么吗？”

“狗脑袋能想出什么高见？”木老头不屑地讥讽。他仍然想激屠狗一战，却没能成功。

韩无仙出人意料地开口，声音虽然温柔，言辞却句句伤人，“狗脑袋没有高见。矮子就更没有了。”

木老头捂着心口后退数步，万分惊讶地看着韩无仙，“你你你……竟然帮一条狗说话？”

“狗也不能随便欺负啊，你就是话太多了。干嘛不闭嘴安静一会呢？”韩无仙的声音越发温柔，不像争吵。倒像是恳求。

木老头难得听话一次，目光却再不离屠狗片刻。

屠狗对别人称其为狗毫不在意，对木老头更是视而不见，紧张地搓着双手，还在考虑龙王的问题，“我其实……没什么看法，不，我有一个看法，但这个看法是别人告诉我的，呃，就是——坐山观虎斗呗，你们是西域人，我是中原人，让北庭人自相残杀，不是挺好吗？”

这显然是中原朝廷交待的命令，别人听着没什么，甚至觉得有几分道理，莫林却眯起眼睛，“龙王若有这种想法，只怕会白来草原一趟，什么也带不走。”

顾慎为摇摇头，表明立场，心里却想，中原的计划跟晓月堂其实是一样的。

聂增只是杀手，年龄也小，顾慎为没有向他询问，而是转向很少说话的上官云，“云王有何高见？”

上官云耸耸肩，脸上仍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高见都在龙王心中，我还是不要献丑了吧。”

“说说无妨，咱们虽然是暂时结盟，可也不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

上官云看了弟弟妹妹一眼，低头寻思了一会，“那我就随便说说，九弟的建议没错，龙王终归得回西域，但是北庭不稳，三万骑兵的军心更不会稳，即使远走他乡到了西域，也不是一支可信任的军队；屠狗前辈的话有些道理，可北庭不会永远乱下去，龙王坐山虎斗，最后的结果就跟这位翼卫大人说得一样，什么也带不走。”

韩无仙歪头打量上官云，“你把别人的话都说了一遍。”

“大家都是高见，轮到我这没什么可说的了。”上官云也饶有兴致地回视晓月堂堂主。

“可你把我漏掉了。”这才是韩无仙在意的事情。

木老头眼睛一亮，“还有我的高见也被你漏掉了，怎么，你瞧不起我们两个吗？”

自从屠狗来到军营之后，木老头改变了策略，不再想方设法剪掉韩无仙的长发，变为刻意讨好。

这两人的说法针锋相对，想调和在一起还真难，上官云也不由得挠头，“最高的高见总要留在后面，木老前辈……”

“前辈？你是想让我吐一地吗？”木老头非常不喜欢这个称呼。

“木老头想暗杀大萨满，的确是高见，我没猜错的话，这也是龙王的想法吧？”

顾慎为未置一词，木老头却大为得意，“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韩无仙放下手中长发，“我说矮子没有高见，云王觉得我说错了？”

“也没错，暗杀是高招，暗杀大萨满却没有必要，只凭几名神棍，控制不住十万近侍军，背后必有主使者，找出这个人才是当务之急，我想韩堂主对此已有想法。”

上官云将众人答对得妥妥当当，还是什么也没说。

顾慎为暗自敬佩，但他学不了，两人的行事风格相差太远，缺少可以借鉴的地方。

“云王是说荷女跟那班叛徒吗？”韩无仙的埋怨消失了，“我可不觉得她们有这个本事，要我说，萨满背后的主使者肯定是大家都想不到的人。”

“高见。”上官云由衷赞道。

木老头成为唯一没被讨好的人，仇视的目光由屠狗身上转移到上官云这边。

顾慎为听完大家的意见，将自己的计划略做调整，开口说道：“我不能就这么离开龙庭，必须打败近侍军和圣日王，而且要快。”

“龙王下令吧，我们都听你的。”上官飞的建议被否决，他一点也不在意。

“我需要一个人，在我方军营中制造传言，要人人皆知，人人议论，上官飞，你最合适。”

上官飞长出一口气，龙王终于交给自己一项不那么危险的任务，立刻站起身，以舍我其谁的气概大声说：“交给我吧，就算是聋子，我也要让他关心这个传言，呃，什么传言？”

“黑马将亡。”

“黑马？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想办法让大家谈论这四个字就行。”

上官飞却已经明白过来，小声嘀咕：“黑马，那不是近侍军帅旗吗？嗯，得想办法……”

“你有四天时间。”顾慎为给上官飞定下期限，“我需要两个人在其它军队，尤其是圣日王军中制造恐慌，木老头、屠狗，这个任务交给你们。”

木老头一跳几尺高，“我不跟手下败将合作。”

龙王的目光刚刚转向韩无仙，木老头急忙改口，“好吧，勉为其难，就让我教他两招吧。制造恐慌是不是要杀人啊？”

“无需杀人，烧掉粮草、放走牲畜都行，记得留下近侍军的印记。”

“没问题。”木老头心里虽然不太爽快，还是应承下来。

“崆峒派本来就是要在龙庭制造恐慌的，我也愿意。”屠狗更没意见。

“我还需要几个人寻找晓月堂的下落，韩堂主、云王、聂增，做得了吗？”

聂增回了一声“遵命”，上官云无所谓地点头，“这正是咱们这次结盟的目的。”

韩无仙的妩媚眼神落在上官云身上，“能跟金鹏堡合作，真是求之不得，以后咱们刀兵相见的时候，恩怨情仇就都有了。”

木老头觉得自己上当了，相比屠狗，英俊潇洒的上官云显然更有威胁，但他没办法改主意，只能小声说：“怨仇就好了，还要什么恩情？”

还剩下上官如跟莫林两个人，顾慎为说：“我要挖掘一个秘密，希望你们两个愿意跟我一起去。”

莫林是北庭人，身为汗王翼卫，深受普通士兵敬仰，上官如讨人喜欢，都是顾慎为最需要的帮手。

秘密藏于人心，对顾慎为来说，更重要的帮手是腰间的刀剑。

第七百一十九章放火

上官飞决定冒一次险，他已经尝试过在士兵们当中传播“黑马将亡”这四个字，可是收效甚微。

三万名骑兵，分属不同主人，相互间仍存有敌意，许多人连中原话都不会说，上官飞辛苦营造出来的神秘语气，没有几个人能领会到。

“黑马将亡？”偶尔有人对此感兴趣，却没有严肃对待，“你说亡就亡啊，我还说老汗王重返人间呢。”

上官飞惨败之后决定冒险，但他不想单枪匹马，所以去找木老头，希望跟他一块去“制造恐慌”。

“我干嘛要带着你？武功低、胆子小、手脚笨、没主意，曾经被我打得屁滚尿流，现在装缩头乌龟，像你这种人，带在身边只会是累赘。”

上官飞瞥了一眼旁边的屠狗，只得陪笑，甘心当“指桑”，“嘿嘿，虽然我有这些缺点，可我有一个优点，我能杀人啊，龙王不允许你们杀人，我可以代劳。”

屠狗跟上官飞交过手，有点担心，“你的武功的确有点低，能行吗？我俩可是要深入敌军。”

“行，怎么不行？”木老头立刻改口，“这小子的武功是我教的，才几天而已，再过几天就能比你厉害了。”

屠狗不太相信，但也没有再反对。

天还没黑三人骑马出发，上官飞希望知道此行有什么计划，木老头心情不爽，听到问题就想动手，上官飞只好转向老实的屠狗。

“前辈，您的名字可真……特别。”上官飞打算先套个近乎。

屠狗果然比木老头随和，但他不习惯骑马，双手握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说：“我家世代都是屠狗为业，师父看我和姐姐有慧恨，带我们上崆峒山学武，他说做人不可忘本。所以我干脆改名叫屠狗，后来有几位江湖朋友看得起我，加上‘老仙’两个字，再后来……”

上官飞急忙打断他，“原来如此。前辈。咱们此行有什么计划。让我也帮点忙。”

“计划？哪来的计划？”屠狗满脸茫然，“哦，有一个，龙王不是说了吗。火烧粮草、放走牲畜，然后留下近侍军的标记。”

上官飞有点后悔了。

木老头也不征求意见，自己一骑当先，入夜不久，到了近侍军的一处小营。

近侍军大营位于龙庭废墟正北。离王宫不远，外围还有三处小营，说是小营，其中最少也驻扎着五千名骑兵。

三人将马匹藏好，上官飞忍不住小声问道：“龙王不是说在其它军中制造恐慌吗？咱们来这儿干嘛？”

“笨蛋，当然是先烧近侍军粮草，然后再烧其它地方，这样他们马上就会想到是近侍军在报复。”

“对对，老头想得周全。”上官飞与屠狗互视一眼。心里都踏实了一点，觉得木老头是个有计划的人。

避过一队营外的巡逻士兵，三人来到小营附近，木老头开始分派任务，“上官飞。去弄十二面旗帜外加同样数量的人头。”

“啊，要人头干嘛？”

“敢跟我废话？”

上官飞吐下舌头，不再吱声了。

“屠狗，你去放火惊吓牲畜。饿死这些当兵的。”

屠狗倒是一句废话没有，拐杖背在身后。蹭地跃起，眨眼间已经越过营栅，消失不见。

木老头咬牙低声道：“敢跟我比轻功？”说罢像猴子一样攀上营栅，以同样的速度消失。

上官飞伸长胳膊，他还有话没说，本想借助两位高手的力量帮帮自己，没想到最后还是孤家寡人。

“唉，自己就自己吧。”上官飞小声嘀咕，“没准效果更好。”

上官飞悄悄潜行，换了一个位置，观察了一会才顺着营栅慢慢向上攀爬，到了顶端又观察片刻才翻身进去。

这个位置不错，没有灯火照耀，离左右两座望楼都有一段距离，上官飞掏出细绳，一端套在营栅尖顶，另一端层层缠绕在腰上，翻滚一圈，就能下降几尺。

固定好位置，上官飞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工具：一只装满漆油混合物的皮囊和两只皮制手套。

“让你们不信。”上官飞低声自言自语，开始在营栅里面由上到下地涂写，“老汗王是火神升天，这回让他亲自告诉你们。”

只写一处不够，上官飞又换了一个地方，途中没碰到任何意外，巡逻士兵都被他躲过，信心逐渐高涨，觉得冒险也挺有趣。

木老头跟屠狗似乎还没找到机会下手，粮草与牲畜是极为重要的军资，看守自然严密，上官飞庆幸自己没跟去。

一共三处，涂料用得也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放火点燃。

上官飞尽量将笔划放大，等火势一起，满营士兵远远就能看见“黑马将亡”四个大字。

“嘿嘿，好几千人，总有认字的吧。”上官飞降到地面，抬头观赏即将显露真容的杰作，突然想起一个致命的问题，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糟了，这里是北庭，老汗王天降神迹，我怎么写上中原文字了？”

想改也来不及了，涂料已经用光，何况他也不会写北庭字，上官飞正着急，转身又出了一身冷汗。

一双眼睛就在三尺之外盯着自己，不知道已经持续多长时间。

上官飞腿一软，慢慢倒下，全身武功一招也发不出来。

那人伸手托住上官飞，冷冷地小声问：“你在干嘛？”

上官飞终于认出这人的身份，心中稍安，可还是吓得半死，“屠……屠……”

“我是崆峒派屠翩翩，你不是龙王的打手吗？”

上官飞想说自己不是打手，却怎么也张不开口，又是摇头又是咬牙，好容易恢复说话能力，“我是来制造混乱的，屠狗前辈和木老头也来了。”

话一出口上官飞就知道自己惹了麻烦。

“木老头？他也来了？屠狗怎么没杀了他？”屠翩翩连番质问，声音越来越大。

上官飞四处张望，极为小声地回道：“屠狗前辈或许另有安排。”

“带我去找木老头。”

“我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敢骗我？”屠翩翩手上用力，上官飞觉得自己的胳膊就像骨折一般疼痛。眼泪扑簌外流，更不敢出拳反抗了，“我带你去。”

屠翩翩松开手，“无知小辈，非要吃硬的。”

上官飞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辛苦半天的杰作。“前辈。等我……”

“不等。”屠翩翩的拐杖指在上官飞的喉咙上。

上官飞仰头，心想老汗王的“警示”只能等天亮让士兵们自己发现了，可惜没有火光陪衬，效果失色不少。更不知道中原文字会不会引起怀疑。

全是老太婆的错，上官飞先给任务失败找了一个借口，“他们两个现在可能是在牲口圈那边。”

“那是在西北角，带路。”

上官飞早已失去斗志，不敢直接穿越营地。顺着营栅向西北角前行，只在碰到望楼时稍微兜一下圈子。

屠翩翩并非孤身犯险，还带着五名弟子，远远跟在后面。

上官飞希望先找到屠狗，姐弟二人私下解决问题，没准自己还有时间点燃那三处“警示”。

牲口圈占地不小，屠翩翩带着上官飞和五名弟子兜了一大圈，也没见着木老头与屠狗的身影，更没发现牲畜受惊吓的迹象。

来到一处僻静之地。屠翩翩捏住上官飞的胳膊，“你是不是在骗我？”

上官飞的眼泪差点又流出来，“我哪敢啊？木老头明明说要来放火惊吓牲畜的，怎么就不见了呢？”

屠翩翩不太相信上官飞，正要再下狠手。营地中央位置突然传来惊呼，“刺客，有刺客！”

屠翩翩松开上官飞，几个跳跃。没有逃跑反而向惊呼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上官飞转身刚要跑，五名崆峒弟子围上来。示意他跟着大师伯一块深入险地。

上官飞遵照指示走出几步，猛然醒悟，自己打不过屠氏姐弟，总不至于比几名弟子还差吧。

营地各顶帐篷里都有士兵跑出来，大叫大嚷，到处寻找刺客，五名崆峒弟子也有点紧张。

“嘿嘿。”上官飞止步转身，“各位，听我一句劝，还是趁机逃跑吧，你们大师伯武功高强，来去自由，你们有她的本事吗？”

五名弟子互望一眼，同时扑向上官飞。

身处近侍军营地，上官飞无心恋战，抬脚就跑，谁知崆峒弟子轻功竟然不弱，如影随形，上官飞没跑出多远，已经落入包围。

一名近侍军士兵发现异常，嘴里大叫，引来众多同伴，跑向闯入者，人没到，箭矢已经纷纷射来。

生死关头，上官飞又急又怒，终于找回勇气，大声喊道：“再不让路我要杀人啦。”

上官飞在屠翩翩手里毫无还手之力，此前寥寥几招就败在屠狗手下，崆峒弟子对他可没怎么看上眼。

上官飞觉得自己打中了一个人，也没细看，撒腿就跑，慌乱之下，冲进了羊圈。

羊圈里竟然也藏着人。

木老头和屠狗正在羊圈中间聚拢草堆准备放火，营内突然乱成一片，两人都不明所以。

“上官飞。”木老头认出了在羊群中上蹿下跳的家伙。

上官飞这一晚注定备受惊吓，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险些又瘫在地上，随后也认出了对方，“咦，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不在这儿还能在哪？”

“有人喊刺客。”

“龙王都说了不许杀人，我俩还当什么刺客？”

上官飞愕然，“屠翩翩进去找你们两个了。”

几名崆峒弟子已经追来，上官飞哎呦一声，拔腿又跑。

屠狗拦下几人，“我姐姐呢？”

崆峒弟子见着屠狗全吃了一惊，“大师伯……”

话未说完，一个惊恐的声音清晰传来，“火神降旨！火神降旨！”

上官飞早没了来时的谨慎，就算是龙王此时下令，也不能让他停下脚步，连滚带爬逃出近侍军小营，狂奔数里之后才转身查看情况。

营地里火光四起，有三处好像正是自己涂写字迹的地方。

第七百二十章拼酒

顾慎为第一次发现酒的味道如此香甜，跟他昨天与王后在一起饮的酒截然不同。

为了达到这个美妙的境界，他首先得忍受酒刚入口时的涩辣、混合着腥臊的烤肉味以及听不懂的嘈杂，渐渐地，涩辣转为清香，除了味觉以外的其它感官，却都变得含糊不清。

但他觉得自己没有醉，头脑分外清醒，手掌也跟钢铁一样坚硬。

上一个差点将他带入酒徒世界的人是铁寒锋，尚未登堂入室他就强行退却，这一回，他走得更远一点。

十步之外，莫林仍以银雕这个名字与六名士兵聚在一堆“密谈”，一会头顶头切切私语，一会同时仰身喝酒，像一朵只在夜晚开放的巨大昙花。

五步之外，上官如喝得更多，却只是双颊飞红，笑声更加爽朗，除此之外再没有一丝醉意。

一名军官正坐在她对面，不服气地拼酒，十几名围观者助威叫好。

莫林挑选了这个地方，“逃兵是战争当中最敏感的人群，他们制造谣言，也提供真相。”

三人轮流骑乘六匹马，向西北奔驰了近三个时辰才赶到这处流民与逃兵共聚的营地，他们带来不少酒肉，因此受到数百人的热烈欢迎，纷纷拿出自己的食物分享。

逃兵们初时有些忌惮，发现对方只有三个人，并得到不会强行征发劳力的保证之后，戒心很快在酒香中解除。

上官如笑着冲顾慎为招手，“我赢了，你可以向他提问题，任何问题都行。”

对面的军官坐在地上仍然摇摇晃晃，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连连摆手，“老了老了，比不过小姑娘了。”

这处营地还没受到过打扰，因此年轻人比较多，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大都是北庭语，也有几个人说中原话，“问他把银子藏哪了？”“问他是不是克扣过军饷？”“问他是不是偷过女人？”

提最后一个建议的人被大家连推带搡地排挤出去。

顾慎为跪坐在上官如身边的毛毡上，寻思了一会，“你现在最想念的人是谁？”

龙王的问题实在太简单。观众们很是失望。军官却扭捏不安，使劲晃晃头，小声说：“我妻子。”

这个回答重新引起众人的兴趣，不分士兵还是流民。一起笑话军官，提出更多隐秘的问题。

上官如却非常惊讶，她以为龙王会问魔鸟的真假或者萨满的秘密。

军官突然抓住身边的人站起来，带着哭腔叫道：“我要回家，再也不打这狗屁的仗了。担惊受怕，连明天的敌人是谁都不知道。”

“回家！”大家一起喊道，就连坐在远处的人也跟着一起喊，在一多半人都是逃兵的营地，这不是禁忌话题。

“老汗王也不支持打仗，他烧掉龙庭，就是让咱们回家！”有人高声叫道，给自己的逃亡行为寻找更宏大的理由。

“你不是来寻找秘密的吗？”上官如小声问道。

“交给莫林，他比咱们做得都好。”

莫林是北庭人。语言优势加上汗王翼卫的身份，更容易获得彻底的信任。

上官如不太高兴，“那你叫我跟来做什么？”

“喝酒。”

上官如脸色一沉，“连夜跑几十里路，就为了喝酒？”

“嗯。军营里不合适，龙庭的酒馆全没了，只剩下这种地方。”

上官如盯着龙王，跟这个男人相处越久。欢奴的影子越淡，她很难理解。一个人前后的差别怎么会如此之大，可是再一想到自己，她恍然明白，有变的地方，就有不变的地方，现在的龙王仍是欢奴的一部分，而且是欢奴最与众不同的一部分。

她笑了起来，端起酒碗递给他，“我瞧你在独自饮酒，那样没意思，来，咱们拼酒。”

顾慎为还没回答，周围的人已经听到上官如的邀战，帮她起哄，“你是龙王，可不能害怕。”

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对这些逃兵和流民来说，“龙王”两个字只会引起好奇，而不是敬畏。

顾慎为接过酒碗，“好。”

有人捧起酒坛帮忙倒酒，两人端起碗，互视一眼，同时一饮而尽。

一碗接一碗，叫好声越来越响，拼酒的两个人只言不发，喝的速度越来越快，众人由兴奋慢慢变得惊讶，直至敬仰。

“龙王好酒量啊，是谁说他不能喝酒的？”

“女将军酒量更好，她都喝过一轮了。”

从第十碗开始，顾慎为对数字失去了概念，他的脸却没有红，而是越来越白，与上官如正好相反。

饮酒的美妙阶段已经过去，他不知道喝进去的是什么，但仍然坚信自己头脑清醒双手稳重，直到举碗接酒，酒却撒落一地时，他才明白醉意早已加身。

围观者鼓掌欢呼，“女将军赢了，龙王败了。”“向龙王提问题。”

上官如也醉了，但她经验丰富，不会露出醉态，展开双臂，笑着说：“这场就是拼酒，不用提问题。”

“不行不行，这是规矩。”众人继续起哄，其实这项规矩还是上官如提出来的，刚用过一次。

“有规矩就按规矩来。”顾慎为挺直身体，觉得自己比平时高大许多，声音也洪亮起来。

期待的目光全落在上官如脸上，她的双颊红艳欲滴，张口还没说话，又闭上嘴，突然双手捂住脸孔。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豪爽的女将军这是怎么了。

上官如挪开双手，露出的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我真不知道问什么才好，你们给我想个主意。”

对龙王他们有许多问题，最后是一名年纪大些的士兵抢得先机，问道：“龙王，飞临龙庭的魔鸟真是你带来的吗？”

没人再问别的了，目光又都转到龙王脸上。

顾慎为的眼前摇晃的全是那张笑脸，没听到问话，接二连三的重复才让他反应过来，“魔鸟？不，我没带它来。”

“可你有一只专门吃人的大鸟。是不是？”

“它有一棵树那么高，翅膀一扇，刮起的狂风能卷走一百人。”

“它的眼睛盯谁谁死。”

“它的羽毛有剧毒，一根就能杀死几千人。”

……

大鹏鸟的形象越来越可怖。

顾慎为站起身，眼前的笑脸在旋转。他也跟着旋转。可他仍相信头脑是清醒的，声音虽然显得极遥远，仍然属于自己，“我有一只大鹏鸟。红顶红眼，比我高一头，它不是我豢养的宠物，更不是工具，我们是朋友。它拥有自由。它从蛋壳里出生的一瞬间，我就站在附近，然后看着它长大。”

顾慎为停顿片刻，他的话引起更多关注，就连莫林和那几名士兵，也结束“密谈”围拢过来。

“大鹏鸟吃各种动物，也吃人，尤其爱吃眼珠。”

众人齐声惊呼，不约而同后退数步。

“但是它不杀人。”顾慎为极为肯定地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协议，我杀人，它吃人。它的食谱很丰富，猪狗牛羊、豺狼虎豹都在其列，不吃人它一样会活得很好。”

“龙王确信吗？它毕竟只是一头畜生。”人群中一个声音怯怯地问。

“有时候畜生比人更讲信用。”

这句话在喜欢马匹的北庭人当中颇有共鸣。“这么说跑来祸害草原的魔鸟肯定不是龙王的了？”

莫林已经掌握不少情况，觉得自己比龙王更有发言权，于是挤过人群，站在龙王身边。大声问道：“大家口口声声说有一只魔鸟，我问你们。有谁亲看到吗？”

众人你瞧我我瞧你，半天没人接话，一名逃兵大声说：“我有一个朋友，他说……”

“他说他从朋友那里听说。”莫林替他说下去，引来一片笑声，逃兵面红耳赤，不再开口。

“我没见过魔鸟，可我见过被杀死的尸体。”最先跟上官如拼酒的军官沉声说道。

“什么样的尸体？”顾慎为问。

军官摇摇头，好像非常不愿意回想那个场景，“身体只剩下不到一半，肉几乎掉光了，可脸还在……他的脸就像是被好几个人来回拉扯过一样，眼珠几乎要掉出来，我想他被吃之前就已经吓死了。”

现场一片安静，刚刚消除的恐惧重新回到每个人心里，比之前大了好几倍。

莫林大声说：“他说得没错，是有这样的尸体，而且不只一具。”

人群惶恐不安地向黑暗的天空张望，好像魔鸟就在头顶盘旋。

“可凶手不是什么魔鸟，是人。”莫林的语气比龙王还要肯定。

“你怎么知道？”

莫林对那名军官说：“你再想一想，如果没人告诉你有魔鸟，你会觉得尸体上的肉是怎么掉的？”

军官低头寻思了一会，猛然明白过来，“是刀，是刀刮掉的，我们当时还说魔鸟肯定有一只刀子般的嘴，现在想起来，其实直接说是刀刮下来的更合理。”

对这种说法，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你言我语地争论，顾慎为没有参与其中，莫林肯定已经打听到重要线索，事后自会告诉他。

他走出人群，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将肚子里的酒水吐出来，觉得自己真的清醒了。

回来的路上碰到上官如，她堵住去路，“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实话呢？”她仍然在笑，却已经有点勉强，“不如就是现在吧，我醉得恰到好处，能听懂你的话，却不会悲伤。”

“你得离开龙庭。”顾慎为没想到说出这几个字会如此艰难，“你已经成为我的障碍。”

第七百二十一章挑明

上官如醉得不轻，笑吟吟地看着龙王，好像听懂又好像没听懂，“你打算让我去哪？回香积之国？”

顾慎为垂下目光，马上又抬眼直视，“回香积之国，永远不要踏出一步。”

“龙王打算把我软禁？”上官如脸上仍然笑意盈盈，好像龙王在跟她开玩笑。

顾慎为的神色却严肃到有些冰冷的程度，“如果你觉得那是软禁，就算是吧。”

“我要是不肯回去呢？”

“我今天晚上就得杀了你。”

上官如大笑，无比开心，惹来许多人的注意，她突然做出大胆的举动，抓住顾慎为的手，向营地外面跑去。

夜色深沉，习惯之后却又觉得亮得惊人，那不是白昼般的清晰可见，而是某种蒙昧不清的白色，仿佛稀释的牛乳，近在咫尺与遥遥相对几乎没有区别。

上官如突然止步，松开顾慎为，弯腰呕吐。好一会才直起腰，背对龙王，掏出巾帕擦净嘴边，回身笑道：“你可是第一个看到我吐的人，咱们换个地方。”

“你应该……”顾慎为想劝她少喝些酒，却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

上官如向更深的黑夜跑去，顾慎为紧紧跟在后面。

她累了，躲在草地上，仰望满天繁星，“你真是龙王吗？”

顾慎为站在几步之外，闻言一愣，“是，有人能易容成我的模样，但不能连一举一动也模仿得相似。”

上官如长叹一声，伸手指着天上的银河，“瞧，牛郎织女。”

“嗯。”顾慎为没抬头，牛郎织女一年见一次面，而他们将要永远不见面。

可上官如心里想的根本无此与关，“你觉不觉得牛郎占了大便宜啊，受到王母的惩罚，却从凡人变成了神仙。连修炼都不用，那些和尚道士嫉妒死了。”

“你醉了。”顾慎为有点恼怒，因为跟不上她的思路。

“是你带我出来喝酒的，难道还不许我尽兴一醉？”上官如侧过身，右手支头。脸上尽是开心的笑意。“你还没见过我更醉的时候呢，以后木老头会告诉你。”

“他会跟你回香积之国。”

“不会，他不喜欢那个地方，更愿意跟着你冒险。而且他一旦恢复功力。就要到处杀人，我可看不住，还是把麻烦留给你吧。”

顾慎为很高兴话题又转到这里，“逍遥海许多百姓自愿迁到香积之国，现在应该差不多了。你可以封闭通道，我会命人将乌山里的通道毁掉，从此不再动用香积之国的一兵一卒。”

“你从来就没休息过吧？”上官如岔开话题的本事快要比得上韩芬，神情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当然休息过，我又不是……”

“现在就是休息的时候。”上官如打断他，“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你不用解释。何不放松一点？如果这是最后一次相聚，我希望记忆里是这满天的星星，而不是讨论香积之国。”

顾慎为突然发现醉的人其实是自己。他吐掉了胃里的酒，却没有驱散血液中的醉意，他执着地想谈到香积之国，不过是要取得她的谅解。

这种行为毫无意义，他想恢复龙王本色。结果却离得越来越远。

顾慎为坐在草地上，身体僵硬地慢慢躺下。夏季的野草粗梗多刺，扎在后背上并不舒服，但是当他完全躺下之后。觉得这是天下最舒适的床铺。野草没有被彻底压伏，一股力量在身下托举着他。如在云中。

上官如重新仰面躺下，伸开双臂，顾慎为也做出同样的姿势，两人的指尖相距半尺。

“雨公子会不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上官如的问题又一次出乎顾慎为的意料，“不会。”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的心真硬。”

“如果上官雨时变成了星星，看到咱们这样躺在草地上，就应该从天而降，把我砸死，留你一个人。”

“哈哈，瞧你说的。”上官如的笑声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我很想念她。”

“我们都有想念的人。”

“你想念谁？”

“我父亲，他很严厉，对我却非常放纵；我母亲，她总是疾病缠身；我的两个哥哥，经常欺负我；还有我姐姐，她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顾慎为慢慢握紧拳头，将两小簇野草连根拔起。

上官如发现自己推开一扇错误的门，但她决定继续下去，“还有那对大鹏鸟。”

“嗯，它们对我就像亲人一样。”

“如果——我是说如果——魔鸟真的存在，而且就是你的大鹏鸟……”

“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它一根指头。”

上官如沉默了一会，“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那些老人希望你能带走魔鸟？”

“嗯。”

“他们发现一些野兽的尸体，眼珠都没有了。”

“你不想提香积之国，却要讨论大鹏鸟？”

“嘻，繁星虽多，却显单调。嗯，让我想想，想想开心的事情。对了，八嫂……罗宁茶找过我，非让我跟你谈谈成儿。”

“她就爱出蠢主意，嘴里没一句真话。”

“但她也很美，我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对她毫无兴趣。”

“我们上过床。”顾慎为生硬地说，觉得这个话题一点也不开心。

“我知道，许烟微告诉过我，当然说得不是太直白，她大概以为我听不懂吧。”

“许烟微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可是好人，对你非常非常忠心。”上官如特意强调这一点，“她还很有侠气，虽然她不会武功，还是个……妓女。”

“你知道什么叫侠气？”顾慎为略显不屑，金鹏堡里可从来不会教这个。

“听你跟我讲的啊。”上官如眼睛一亮，“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重义甚于性命……”

“你是说许烟微爱管闲事吧？”

“呵呵，侠士不都是爱管闲事吗？”

两人胡乱聊着，谁也不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话到嘴边自然流出。上官如突然又想起罗宁茶，“罗宁茶让我跟你谈谈成儿。大概是因为我曾经说过一句话。”

“什么？”

“我在石堡的时候有一次无意间说起，成儿不太像上官家的人，罗宁茶当时还很不高兴，说婴儿有什么像不像的，长大就像了。”

“她想暗示那个孩子是我的。这样我就会受她驱使。帮她争权夺势。”

“见到独步王，她大概又有别的说辞了。”

罗宁茶肯定会做出这样的事，顾慎为并不关心，却忍不住问：“你一点也不在意？”

“在意什么？”

“罗宁茶。”

“我生活在安乐窝里。诸事无忧，你躲藏在仇人的家里，随时都会丧命，所以我没法在意。”上官如语气轻松。她曾经在意过，只是在被家族抛弃流落江湖之后才慢慢改变想法。可就是现在，她也得借着一股醉意才能如此坦然。

“我当时接近你跟上官飞，既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杀了你们两个垫底儿，上官雨时对我的戒备其实是正确的。”

上官如再次转身以手支头，看着他的侧影，“被最信任的人欺骗，我该悲哀。可你一直没杀我和哥哥，时机最好的时候也没下手。我又有点骄傲。”

“骄傲？”

“骄傲我还是改变了你的一点看法。”

顾慎为腾地坐起来，这正是他最大的心事，“你不是唯一改变我的人，可没人改变真正的我，还是让我划清界限吧：金鹏堡必须灭亡。我曾经想杀尽堡里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只动物，但我现在知道那样做毫无意义，我会杀死独步王。还有忠于他的青面与刺客。你无需再拐弯抹角地尝试改变我，我不会屠杀无辜者。即使他姓上官。你觉得你改变了我的看法吗？方闻是、老汗王、和尚、独孤羡，我身边的人都有资格说这句话。”

上官如惊讶地看着他，渐渐露出悲悯的神情，好像她真的被法延和尚附体，“你说谎。”

“哼。”顾慎为站起身，躺在草地上很舒服，但是站立让他更安心，“别以为你真的了解我。”

上官如也站起身，笑了，也哭了，然后擦去眼泪，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说：“暗杀我未来丈夫的时候，你没说谎吗？逍遥海收留我跟哥哥的时候，你没说谎吗？劝我留在香积之国的时候，你没说谎吗？你……没说谎吗？”

她指着自己的双唇，心里才不相信龙王说的话，只相信近侍军营地里那短暂的激情。

两人怒目而视，像是即将决斗的仇人。

“所以你是我的障碍，所以你必须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出现。”顾慎为鄙视自己的软弱无力，他本应更冷酷更直接地斩断心中的情感，结果还是变得纠缠不清。

“你以为我的目的就只是保护石堡跟上官家的无辜者？”上官如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身体绷得紧紧的，大声质问。

“独步王跟上官云必须死。”顾慎为寸步不让。

“好吧。”上官如先软下来，“咱们把话说清楚，我伤害过你，可也帮过你不少忙，尤其是逍遥海一战，要不是有我训练的女兵，你会一败涂地。”

“我没忘记。”顾慎为的声音也软下来，上官如救他不只这一次。

“我是不是可以要些回报？”

顾慎犹豫片刻，“可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你当然能做到。”

“说吧。”

“你杀了我丈夫，把我撵回偏僻的香积之国，又向我说了那么多谎言，所以……”上官如觉得自己很大胆，但有些话还是没办法说出来。

顾慎为两步走过去，带着怒火与欲望。

第七百二十二章旧账

聂增还是不能习惯身后背着个女人，尤其这个女人有本事忽轻忽重，跟传说中的妖怪一样。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后脖梗发麻，曾经有过的骄傲情绪一扫而空。

如果这就是龙王的目的，真是非常成功。

也正因此，聂增很佩服金鹏堡的上官云，这位三少主对所有人都很亲切，而且胆子很大，敢将韩无仙当成普通女人对待，偶尔甚至会无伤大雅地调笑两句。

韩无仙的笑声显示她对此似乎很是受用。

上官云没有忽视沉默寡言的杀手，不知怎么的，聂增觉得自己总共没说几句话，却已将他跟龙王的复杂关系和盘托出：“龙王杀了我叔叔一家三口，早晚我会报仇。”

出乎聂增的意料，上官云听完大致经过之后竟然为龙王辩解，“他那时候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吧，同样身不由己，龙王让你杀人你能不杀吗？当年金鹏堡让龙王杀人，他也没能力拒绝。”

“不一样。”聂增气鼓鼓地说，忘记了应有的谨慎，“再身不由己，我也不会杀死不会武功的女人跟小孩。而且我打听过了，下令杀死叔叔一家的不是金鹏堡，是龙王跟他师父铁寒锋自己的主意。”

聂增忘了身边两个人的来历，他的话一点也没得到认同与共鸣。

“你还自称是杀手呢，竟然说出这种可笑的话。”韩无仙像教育不好好吃饭的小孩子一样柔声说道，“女人不需要你的同情，就算不会武功，我们一样能杀人，你要是给自己定不杀的目标，干嘛要当杀手呢？”

“你叔叔的儿子当年有十来岁吧，在金鹏堡，已经可以成为学徒练习杀人了，龙王也不算特别凶狠。”

“他们……他们还污辱了我婶婶。”聂增满脸通红。好在他们骑马走在黑夜里，没人看到他的窘态。

这三人一点也不着急，信马由缰，不像是要执行重大任务，倒像是在趁兴夜游。

“污辱？怎么污辱的？瞧不出龙王还有这种潜力。”韩无仙好奇的问，好像对此真的一无所知。

上官云稍一琢磨，猜出大概情形。“这是铁寒锋会做出的事情。他曾经是我的杀手，是个人物，很早就看透杀手的虚无，一心赚钱打算安度晚年，污辱你婶婶的肯定是他。而且他杀死你叔叔一家也肯定不是私人恩怨，铁寒锋只为钱杀人。如果没人出钱，你就是当众踢他一脚，他也会忍下来。”

“龙王没说过他们是收钱杀人。”聂增小声说，心里却明白自己有多傻，龙王当然没必要无缘无故杀死一家外来的刀客，肯定是性格不羁的叔叔得罪了什么人。

上官云似乎深陷于回忆，好一会才说：“龙王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当年初次见面时我却没有发现，真是巨大的失误。”然后他转向聂增，“龙王不说，是想让你保持对他的仇恨，仇恨是最强大的动力，他很欣赏你，希望你能成为顶尖杀手。”

聂增哑然，心里还是有点不服气。“你们是龙王的部下，当然替他说话。”

“不是。”两人同时否认。

韩无仙的长发在聂增后脖颈上掠过，“世上还没人能让我韩无仙当部下，我跟龙王联手除灭晓月堂叛徒，之后各走各路，他若是想独占金鹏堡，我们就是敌人。”

上官云呵呵笑道：“我跟龙王更是你死我活。谁想抢占金鹏堡，都是我的敌人。”

韩无仙微微一扭头，她的笑容在黑夜中更增神秘与妩媚，“能跟敌人并驾齐驱、有说有笑。真是人生一大乐事。”

“哈哈，其实咱们不一定非做敌人不可。”

“抢回金鹏堡是我一辈子的目标，可不能说放手就放手。”

“想要金鹏堡不定非得抢，堡里正缺一位合适的女主人，堂主若肯下嫁，岂不是皆大欢喜？嗯，除了龙王。”

韩无仙咯咯地笑起来，没有一点怒意，“你是在替自己还是替你老子求婚？”

上官云正色说：“在下相貌粗陋、武功低微，头顶一个有名无实的王号，怎么敢委屈美若天仙、神功盖世的韩堂主？金鹏堡的女主人自然是独步王夫人。”

聂增的话题就这么结束了，他在想自己的心事，几乎没注意另外两人在说什么。

韩无仙梳理长发的速度放慢了一些，似乎在认真思考上官云的建议，“这倒也是一个办法。你回去问问，独步王若是真有此意，就让他当众求婚，从此他专管金鹏堡里的女人，我管杀手，以后我俩的孩子继承王号与石堡。至于你吗，别怪后娘心狠，就在小宛国好好待着，永远别回家了，我偶尔会去看你一次，咱们也生一个儿子，让他继承你的王位。”

上官云做出抚掌大笑，“堂主爽快，我没问题，独步王恐怕没有我想得开。”

“那你就回去把你老子暗杀了，自己当独步王，再来娶我。”

“我没这个本事，独步王武功不说是天下第一，也是西域顶尖，身边又有青面护卫，我可不是他的对手。”

“胆小鬼，有我帮忙，你还怕杀不死独步王？”韩无仙出言责备的时候语气更加温柔，已经到了发腻的程度。

聂增已经没办法装作听不到，插口转移话题，“独步王和龙王谁更厉害？”

“独步王。”上官云毫不犹豫的回答，“龙王很厉害，但他忙于争霸，练功的时间太少，远远比不上独步王。”

“龙王在刀林剑雨中练功。”这回换聂增替龙王辩解。实践出高手，这是他从传功教师胡士宁那里学到的第一课。

“这是一个阶段，就像你要面对木桩劈刀，过了这个阶段你就得学点别的，龙王经历过的刀林剑雨不到独步王的两成，这更证明他不是对手。”

“好了。”韩无仙伸了个懒腰，“我嗅到晓月堂弟子的味道了，云王说的就是这个地方吧。”

望着远处的营地，上官云由衷赞叹，“堂主秘术果然出神入化。没错。金鹏杀手报告说，这里连续两天夜里都有异常，闯入者的手法很像晓月堂。”

韩无仙眺望了一会，突然从藤椅上跳到地面，跃入草丛，很快又像大鸟一样飞起。

聂增目瞪口呆，“我就知道她会走路。”

“能背着晓月堂堂主。你应该感到幸运。”上官云显出一丝艳羡。

“你怎么不主动请缨？”

“我老喽。”三十几岁的上官云纵身跳起，跟在韩无仙身后，轻功路数虽然不同，却也是高手。

两匹马都留给了聂增，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但还是将坐骑栓在附近的一块石头上。钻进草丛，追赶韩无仙和上官云。

他没学过花哨的轻功，老老实实地弯腰贴地前行，在他看来，韩无仙跳跃式的轻功过于醒目，上官云分花拂柳般的功夫也有点张扬，不像是金鹏杀手的风格。

不管怎么说。这两人的轻功都比少年杀手厉害得多，距离越落越远，谁也没将聂增的保护当回事。

“我不是看马的。”聂增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调转方向直奔营地而去。越靠近巡逻士兵越多，他都成功躲开，信心渐长，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他对晓月堂的了解少得可怜，在陌生的地域中更是找不到线索。

线索自己来了。

聂增攀上营栅。跳到里面贴边潜行，没走多远就听到远处有人喊“刺客”，大概是韩无仙和上官云暴露了，聂增无声地哼了一下：杀手的原则之一是绝不要搭救暴露的伙伴，那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继续前行，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跳出营地，慌张得像是被猎人追捕的兔子。其实身后根本没有人。

这肯定不是晓月堂弟子，聂增没有停下脚步。

营地里越来越乱，聂增放慢速度，正考虑是不是应该撤离。七八个人举着火把走来，其中一人看身形像是女子。

聂增心中一动，晓月堂弟子不都是女人吗？

这些人对营栅更感兴趣，有人说道：“就是这儿，还有两处地方，都派人去了，有什么东西在上面爬来爬去，巡逻士兵没敢吱声，现在想来没准就是刺客。”

“蠢货。”看着像女子的人其实是男的，“看见异常竟然不上报，你们还是近侍军吗？”

另外几人低下头，一人小声回道：“因为那个东西爬的速度很慢，不像是人类，他们以为是老汗王……”

“闭嘴！”那人斥道，举着火把靠近营栅，“肯定有人在搞鬼……”

话音未落，营栅突然燃烧起来，火势猛烈，险些将执火把者的衣裳点着。

众人纷纷后退，一个声音大声叫道：“那是字，四个字，写的什么？”

头目扔掉火把，吓得腿都软了，抬头看了一眼，顺口读道：“黑马将亡。”

士兵们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转身就跑，嘴里大叫大嚷，这回全是北庭话，聂增一句也听不懂。

只剩下头目呆若木鸡，好一会才叫道：“假的，这是假……”

聂增加速冲过去，他认出这人是谁，打算抓一名俘虏。

头目正是近侍军的几名萨满之一，聂增远远望见过，虽然不认得相貌，却记得满身羽毛。

萨满不会武功，聂增用刀柄砸在他的后脑上，不待对方倒下就抱在怀里。

有刀悄无声息地袭来。

聂增推开俘虏，拔刀格挡，心却怦怦直跳，这还是他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虽然从成为杀手学徒那一天就已做好准备，还是忍不住感到紧张与恐惧。

偷袭者黑衣蒙面，一刀快似一刀，聂增失去先机，只能勉强支撑，心中越来越惊，这人的刀法跟自己似乎一路。

营栅之上传来一个声音，“走吧。”

蒙面人似乎非要打败聂增，但是许多士兵正纷纷赶来观看“神迹”，明显此地不宜久留，蒙面人终是纵身一跃，只两跳就到了营栅顶部，留下一句话，“你刀法不错嘛。”

聂增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了，心中气不打一出来。

第七百二十三章逃兵

上官如不知道永远会有多远，但她相信自己会永远记住这一刻。

龙王身上有一块巨大的陌生，此刻正像烈日下的寒冰迅速消融，那双坚硬的手臂渐渐变得柔和，却更加有力，唇上的热情就像心中的仇恨一样炽盛。

龙王也会永远记住这一刻。

上官如想笑，也想哭，然后她用力咬住那片嘴唇，聚起全身的力量，一拳击出。

一小块杀手本能仍存留在顾慎为体内，他感觉到怀中身体发生的变化，预感到危险就在眼前，却无法做出躲避的动作。

那一拳正击中小腹，带来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纠结与疼痛，也将他从沉迷当中推了出去，顾慎为弯腰捂着肚子，没有呼叫，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相形之下，唇上的伤痕与疼痛不值一提。

拳头力量之大超出他的想象，这个女人前后反差巨大的行为更让他迷惑不解，甚至恼羞成怒。

上官如跳到几步之外，她没有任何计划，事到临头，却相信这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你就是一个胆小鬼，你不怕独步王，不怕刀剑，不怕鬼神，可你害怕自己，害怕丢掉那点可怜的仇恨，留着它吧，可你也没想忘掉我。”

她跑掉了，像晓月堂的疯子一样哭哭笑笑。

小腹的疼痛渐渐消失，顾慎为抬手摸了摸唇上的血迹，心想这真是一个麻烦。

就像是立刻实现的祈祷，真正的麻烦来了。

一队骑兵从东南方远远驶来，顾慎敢肯定那绝不是舒利图的士兵。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团，逃兵们上马就跑，很快返回营地，西北方也有骑兵，这是一次典型的北庭包围战。

“近侍军，是近侍军。”有人认出了黑暗中的骑兵。

三名骑士闯入营地，面对众人毫无惧色。好像对方只是一群牛羊，当先一人大声说：“老汗王天降御旨，超过百人的军队不得离开龙庭百里之外，你们快要越界了。”

近侍军和老汗王都具有强大的威慑力，二三百人真的像牛羊一样安静下来，有人小声说：“我们不是士兵。”

骑士冷冷地扫了一眼，“都一样。立刻折返，一刻钟之后，近侍军将踏平此地。”

三名骑士调头离去，留下惊慌失措的一群人。

“回去吧，近侍军少说也有一千，咱们不是对手。”

“唉。早知道不在这里过夜了。”

“咱们有刀有弓箭，干脆冲出去，近侍军就很了不起吗？”

……

莫林走近龙王，似乎没注意到他唇上的伤口，小声说：“不太对劲儿。”

的确不太对劲儿，莫林之所以选择这处营地，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它位于舒利图大军的后方。比较安全，近侍军竟然能够长驱直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们好像不知道我在这儿。”

“希望如此。”莫林非常谨慎，“龙王打算怎么办？”

上官如跑回来，一脸严肃，好像刚才又哭又笑的人根本不是她，“没有太多人，西北面不知道。东南只有一百多名骑兵。”

顾慎为想了想，“我要跟大家说话。”

莫林点点头，举起手臂，高声说道：“安静，龙王有话要说。”

人群渐渐息声，全都聚集过来，疑惑地看着龙王。有人注意到他嘴唇受伤，却没心情想太多。

“你们想要离开龙庭？”顾慎为问道，唇伤仍痛，但没有影响他说话。

众人犹犹豫豫地点头。一名老兵说：“我都不知道在为谁打仗，留在龙庭只能等死，老汗王也不会喜欢我这种士兵的，他要的全是精英。”

逃兵们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重复这句话，“老汗王不会要我的。”

这是一群厌倦战争有些怯懦的士兵，站在他们身边的则是视战争如猛虎的平民百姓，大都是龙庭的小生意人。

莫林转身看着龙王，觉得最好的选择是混在人群中伺机逃跑，凭龙王的武功，再加火焰驹的速度，应该不难。

二三百人也一起看着龙王，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们愿意为逃跑而战吗？”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尤其是“逃跑”两个字，对平民来说或许无所谓，对近百名士兵来说，却无异于当面揭短。

没人吱声。

“你们为逃跑而羞愧吗？那就听从命令，放下武器，老老实实当俘虏。如果你们觉得龙庭的战争是错误的，逃跑是正当行为，那就拿起你们的弓箭，捍卫自己逃跑的权利，起码这一场战斗是有意义的。”

“那可是近侍军。”有人小声说，“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跟他们对抗，必死无疑。”

“所以你们宁愿折返龙庭，被迫死在另一场战争里，也不愿意现在反抗，为自己的利益放手一搏？”

逃兵们似乎被说动了，一名军官大声说：“拼了，兄弟们，回去也是死，近侍军就算不把咱们杀了，以后也会摆在第一线，逼咱们冲锋陷阵，都是死路一条。”

一名年轻小贩脸白了，他不是北庭人，从小没摆弄过弓箭，“我是生意人，上不得战场，还是回龙庭吧。”

他身边的老者大声斥道：“回去做什么？龙庭都没了，哪还来的生意？只能给近侍军当奴隶，听说大萨满天天都要烧活人向老汗王献祭，你想报名吗？”

众人的意见仍然没有统一，有人跃跃欲试，也有人看样子打算逆来顺受。

一名十几岁的少年突然大声说：“龙王有魔鸟，扇一下翅膀就能打败近侍军，把咱们救出去。”

希望像一场及时的甘露撒遍干枯的田地，顾慎为之前力图还原红项大鹏本来面貌的努力失败了，看着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别无选择，“我说过，大鹏鸟不杀人，而且它很骄傲，所以别指望它会帮太大的忙。”

有这句话有够了，所有人都抬头望天，许多人甚至双手合什，对魔鸟的恐惧一下子变成了敬畏。

“拿起武器，听龙王指挥。”莫林沉声说道，率先拔出自己的弯刀。

北庭士兵弓不离手，近百名士兵立刻跳上马背，成为一支小小的骑兵部队，北庭人尚武，平民大都也拥有兵器，刀、剑、弓、枪、斧、鞭等等，花样倒是不少。

顾慎为开始下达命令，“老弱妇孺，跟上官教头一起到营地北部藏身；弓箭手出营，向东南的敌人进攻，射几箭立刻撤回营地；其他人跟我走。”

引诱敌人追击，然后反身射箭，这是北庭军队最常用的战术之一，逃兵们立刻明白龙王的意思，齐声应是，自动自觉地跟随一名军官向东南驶去。

还剩下八十余人，紧张不安地看着龙王，时不时抬头望天，希望魔鸟能早点降临。

顾慎为命令众人下马，熄灭一路上的火把，隐藏在一片帐篷后面。

莫林守在龙王身边，小声说：“事有万一，如果此战不利，请龙王自行撤离。”

顾慎为有点意外地看了莫林一眼，汗王翼卫反而扭头望着前方，“龙王如果死在这里，人人都会说是我出卖了你。”

“今天会有许多人死在这里，但不是我，愿意赌一把吗？我杀的人会比你多。”

莫林没有太高的杀戮热情，但龙王流露出来的自傲刺痛了他，“赌注是什么？”

“一碗酒。”

莫林愣了一下，赌注实在太小了点，接着他点点头，“好。”

北庭人特有的呼啸声传来，略显尖锐，却持续不绝，循环反复，像一股直刺天空的旋风。

逃兵与近侍军接战了。

很快，逃兵撤回营地，队形已经散乱，无人呼啸，反身射箭的人寥寥无几，他们还是太害怕，不敢与近侍军直接抗衡。

一百多名近侍军骑兵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射击时动作非常一致，的确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无需着急，这就跟打猎一样，他们的任务是将猎物撵到陷阱里去，另一个方向的友军自会解决这些胆大妄为的逃兵。

“上马！”顾慎为高声下令，第一个跳上马背，冲向十几步之外的近侍军骑兵。

莫林第二个上马，撮唇呼啸，一个人竟然产生数十上百人的气势，这一声比龙王的命令还管用，八十余名平民翻身上马，混乱地大叫大嚷，向强大的敌人发动侧面奇袭。

众人刚刚催动坐骑，龙王已经扑进敌群。

近侍军不是那种稍受惊吓就四散奔逃的军队，虽然贵族军官都被清除，他们仍能按部就班地应对意外。

顾慎为刚一发出声音，一百多支箭矢调转方向对准了他，马匹才绕过帐篷，暴雨般的利箭横扫而至，坐骑转眼成了刺猬。

顾慎为高高跃起，从箭雨上方飞过，落在近侍军队伍中间。

弓箭失效了，骑兵仍能保持镇定，数人拔刀，其他人仍然握弓警戒。

他们马上就明白，只凭几个人是挡不住偷袭者的。

顾慎为沿着队列不停跳跃，每次都会准确落在一匹马上，每次起跳都会抛起一颗头颅。

莫林冲进敌军时，发现自己已经落后至少五颗。

头颅在黯淡的星光之下翻飞，近侍军惊恐万状，手持五花八门兵器的平民却变得杀气冲天。

上官如远远听到惨叫，隐约望见像是头颅的东西飞上天空，她知道，这是龙王在向自己证明：他没有受到改变。

第七百二十四章奔散

聂增还记得这个绿眼珠的小女孩，铁玲珑。她蛮横无礼，第一次见面就在自己胸前砍了一刀，伤口虽然不深，也要几个月之后才完全平复，等到龙王要求他们都拜胡士宁为师时，只有她偷偷逃跑。

这是两年前那个夏天的事情，当时的聂增只有一股不怕死的勇气和平庸的刀法，现在他是胡士宁最得意的弟子，不会再被人随便一刀砍中。

初南屏是个好人，但也仅此而已。一起接受杀手训练的日子里，他很少跟别人交流，坚持用剑而不是刀，武功虽高却没有多少人缘。

总之，聂增不喜欢这两个人。

他抓到的俘虏，绝不能就这么被不喜欢的人抢走。

大量士兵涌来，聂增跳上营栅，全力追赶两个“强盗”，背后射来箭矢，他只是加速躲开，没有回身格挡。

前面两人的轻功都很好，初南屏即使抗着一个人也跑得飞快，铁玲珑更是像一只轻巧的小马驹，每一次蹦跳都跃出很远，一点也不担心落脚处是否有危险。

我不比你们两个差，聂增憋着一股劲儿，决心证明学艺时间长短并不能决定身手高低。

铁玲珑突然止步，砍出快如闪电的一刀。

这一招的确有点出乎聂增的意料，但他没有止步，反而猛扑上去，同样砍出一刀，完全没有防守。

铁玲珑吃了一惊：这小子刀法一般，打起来却像不要命一样，哪有半点龙王的风格？

她选择了退却，扯下面罩，冷冷地看着聂增，“看来你这两年学得挺用功嘛。”

聂增一愣，这不是他记忆中的绿眼小姑娘，而是一个美若天仙的少女，只是脸上神情既冷且傲。跟从前一样令人厌恶，“把人还我。”

铁玲珑扭身看了一眼初南屏肩上的萨满，“他是我们先盯上的，干嘛要交给你？”

初南屏放下俘虏，上前一步说道：“反正都是要交给龙王，在谁手里都一样。”

“不一样！”聂增与铁玲珑异口同声反驳。

说话的时候，铁玲珑露出了破绽。聂增是一头敏锐的野兽，二话不说，立刻出刀。

倒下的却是他。

铁玲虽然没能接受完整的晓月堂训练，刀法也没有多少进步，但她仍然学到大量搏杀技艺，就是金鹏堡正规培训出来的杀手也会感到眼花缭乱。

她以厥阴指点中出招过老的对手。那是韩无仙教给她的武功。

铁玲珑笑吟吟地低头看着手下败将，“没人教过你吗？能杀人的不只是刀，像你这么大意怎么配当……”

“杀手”两个字还没出口，本应无法动弹的聂增却躺在地上刺出一刀。

铁玲珑反应已经足够快，瞬间跳出数步，但右臂还是中刀，鲜血立刻涌出。

初南屏拔剑出招。聂增却没有跳起来迎战，他的确被点中了穴道，全凭着一股怒火挥动手臂，真气却因此逆行，脸憋得通红，目光却仍然凶狠异常，盯着初南屏不放。

铁玲珑走过来，臂上的鲜血湮红了衣裳也不管不顾。低声说道：“我要杀了你。”

聂增凶狠的目光转到铁玲珑脸上，一句话也不说。

初南屏伸手挡住铁玲珑，“他是龙王的人，不能杀他。我给你包扎伤口。”

铁玲珑也恶狠狠地回视聂增，绿色眼珠里散发着一股邪气，任凭初南屏在自己胳膊上包扎，也一句话不说。

用不着她再出招。聂增的脸色越来越红，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逆气而亡。

“给他解穴吧。”初南屏轻声劝道。

“是他自找的。”铁玲珑怎么也做不到像杀手一样冷静，辩解道：“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非要刺那一刀令真气逆行。难道这样我还得救他吗？”

“你得救他，否则没法向龙王交待。”

铁玲珑明知初南屏说的没错，仍然不肯动手。

草丛里钻出一个人，看样子已经躲了很久，三名少年竟然谁也没有发现。

“远远看着像你们三个，原来真是你们。小初，你好吧。”上官飞嘻嘻笑道，没敢跟怒容满面的铁玲珑打招呼，反正他们之间也不熟悉，“咦，这不是聂增吗？韩堂主呢？你把她丢哪啦？”

铁玲珑眉头微皱，“韩无仙，他怎么跟韩无仙扯上关系了？”

话音刚落，韩无仙本人到了，她穿着极宽大的黑袍，像一只夜行的大鸟掠过草丛，落在地面走了几步，没有一点脚伤的迹象，“好多熟人呢。”

“韩堂主，你的‘坐骑’好像要憋死了。”上官飞好心提醒。

韩无仙好像没听到这句话，微笑着环视一圈，特意在初南屏脸上多停留一会，突然从长袖之中伸出手，递给他一串东西，“替我拿着，你的皮肤怎么会生得这么好？”

初南屏第一次见到这位晓月堂堂主，被她问得茫然无措，顺手接过那串东西，“我不知道。”

铁玲珑嫌恶地看着那串东西，“这是什么？”

初南屏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是连着皮的头发。”

铁玲珑浑身一颤，她杀过人，却从来没做过这么恶心的事情。

上官云追了过来，人未到，称赞已经响起，“韩堂主果然神功盖世，连杀两名晓月堂弟子，剥头皮的技术也是一流，我都没看清怎么回事……咦，停在这儿干嘛？”

初南屏抬起手臂，尽可能让韩无仙的“战利品”离自己远一点。

韩无仙抓住聂增的腰带，右手拎人，左手拍了一掌，“死不了，可你怎么将背后的椅子去掉了？待会让我坐在哪？”

聂增觉得这是自己人生最丢脸的一刻，逆行的真气虽然得以缓解，他暂时还是动不了，更不想开口说话。

大家好像认准了同一条撤退路线，又一群人跑过来，一马当先的是木老头，怀里还竖直抱着一个僵直的人。这让他显得高大不少。

两人一边跑一边吵架。

“死老头，放我下来。”屠翩翩也觉得这是自己最丢人的一刻，竟然被平生最大的仇人点中穴道抱住双腿，毫无还手之力。

“哈哈。”木老头疯狂地大笑，“想得美，我要一路跑到崆峒山，让你的徒子徒孙看看老头的人形兵器……”

在他身后是屠狗跟几名崆峒弟子。想救人又不敢太靠近，“木老头，有话好说，快放下师姐。”

“比武！决斗！谁赢了老家伙……婆娘，你怎么在这儿？”后一句话是对韩无仙说的。

韩无仙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婆娘在你怀里。”

木老头顺手将屠翩翩扔了出去。“我就是眼睛瞎了也不会要她，你手里拎着的是谁？”

韩无仙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抬起聂增看了一眼，“英俊的少年杀手。”

屠狗一步赶来，接住师姐，没让她太丢人，刚要解穴。屠翩翩厉声斥道：“好啊，屠小狗，你敢胳膊肘向外拐，帮着仇人欺负我，欺师灭祖……”

屠狗叹了口气，将仍然僵硬的师姐交给崆峒弟子，“好好照顾她。”

营地里冲出成群的士兵，上官云咳了一声。“再不跑可就来不及了。”

韩无仙刚要纵身跃起，铁玲珑急忙叫道：“这个人知道韩萱的下落。”她指的是昏睡在地上的萨满。

韩无仙扔掉聂增，抓起萨满，几个跳跃已经没了人影。

初南屏握着两把头发，犹豫不决，铁玲珑小声说：“扔掉，你还想在她面前立功吗？”

初南屏撒手。想去帮助聂增，被铁玲珑抓住一只手，很快也消失在黑夜中。

上官飞在这种事情上绝不落后，望了一眼崆峒弟子。还是五个人，被自己打中的那人竟然没死，心中稍安，撒腿跑向藏马的地方。

众人一个接一个地逃跑，崆峒弟子功力太弱，解不开大师伯的穴道，只能在她的指挥下追赶木老头。

屠狗望着空荡荡的荒野，指着地上的聂增，“喂，你们都不要他啦？”

后面追兵越来越近，屠狗抱起聂增，边跑边安慰道：“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聂增终于调均气息，跳到地面，一边在草地里摸索自己的狭刀，一边气哼哼地说：“我不用保护。”

屠狗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没有止步，也跑掉了。

聂增找到了刀，追兵也到了近前，恼羞之下，他将杀手原则抛在了脑后，横刀在手，打算一个人对抗成群的骑兵。

非得杀几个人才能化解心中的怒气。

整个营地的骑兵好像都追了出来，数千匹马争先恐后，响声隆隆，地面随之微微颤动。

聂增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已经陷入马群当中。

没人杀他，他就像鬼魂一样被活人忽视了。

聂增左躲右闪，让过一匹匹狂奔的马，突然明白过来，这些骑兵不是在追赶，也是在逃亡，而且比前面的人更加慌乱惊恐。

有人在喊着什么，聂增听不懂，他慢慢退出骑兵洪流，向近侍军小营望去。

火光冲天，从营地里最后跑出来的是一大群仆役，他们没有马匹，只能徒步朝各个方向奔逃，其中有一些是中原人，嘴里大叫大嚷。

聂增终于听清了他们的话，“老汗王！魔鸟！饶命！”

上官飞写下的“黑旗将亡”四个字效果奇佳，但这只是令近侍军恐慌的一部分原因。

聂增抬起头，终于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魔鸟：一片巨大的黑影，像是魔鬼的斗篷，在逃亡者头顶掠过，冲天而起。

第七百二十五章哨声

莲青觉得自己上当了，这就是龙王所说的不太大的“累赘”：近百名西域贵妇，加上杂七杂八的随从，至少有八百人，还有一千名香积之国女兵，和尚将要保护北庭最庞大的一群女人横穿草原。

萧凤钗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原来龙王早就准备送所有女人回西域，她根本没必要装模作样地恳求。

贵妇们觉得自己受到轻视，踏上回家之路是件好事，可护送者只有一群女兵，安全性无法保证，在她们看来，怎么也得有一万名骑兵才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小阏氏觉得自己再一次看错了龙王，在北庭期间，他一直表现得谨小慎微，这次行动却显得有些莽撞，贵妇们若是遇劫，龙王在西域将承受巨大压力，而她，也失去了一名重要人质。

鞠王后觉得自己又一次败给龙王，她刚刚在草原立稳脚跟，却被迫要返回逍遥海石国。

只有军师给了她一点安慰，方闻是代表龙王向王后传达命令，既诚惶诚恐，也真心实意，不仅将她当成真正的王后，还是天下最尊贵的王后，“逍遥海局势未稳，丞相钟衡和左将军独孤羡都是外人，难服民心，龙王亟需一位可信赖的人助他一臂之力，这个人就是您，殿下，您有能力取得五国的支持，让逍遥海成为龙王最稳固的后方。”

鞠王后明白，身为石国公主，逍遥海才是她能大展身手的地方，让她不服气也深感不安的是另一个女人，龙王深夜带领“女王”离开营地，似乎不打算将她送出草原。

这些话她没有说，军师虽然崇敬自己，但他更忠于龙王，鞠王后以适合身份的方式接受龙王的委托，承诺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方闻是强行控制住情绪，以免显露出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不明白，高贵美丽如斯的王后，为什么得不到龙王的欢心。

他交给鞠王后一封信，凭借这封信她将有资格参与管理逍遥海的部分事务。

在方闻是的协调下，撤出北庭的队伍终于在凌晨时分成形，虽然时间仓促，惹来许多抱怨。总算粮草充足，不缺什么。

天已经亮了，队伍却不能出发，龙王还没回来，最关键的是，近侍军又来了。正在营地十里以外挑战，许多人都相信今天是不可能动身了。

面对近侍军的威胁，一小群人正在互相埋怨。

木老头在上官飞身上不知道戳了多少指，吓得他躲在十几人以外，却避不开木老头的咒骂，“臭小子，敢背着我私自行动。你写那几个字干嘛？惹来麻烦了吧，等龙王回来，把你交给近侍军，五马分尸、大卸八块，问题就解决了。”

上官飞脸色发白，他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这本应是一次秘密行动，结果被敌人认得清清楚楚。他小声替自己辩驳，好像龙王正神情严厉地站在对面，“我只是奉命行事，要不是你们杀人放火，近侍军里谁会知道我去过小营？”

木老头骂骂咧咧地没听见，上官飞身边的韩无仙右手握着长发，用发梢指着上官飞。“我杀了两名晓月堂弟子，你不高兴吗？她们深夜前去刺杀近侍军将领，撞上我是她们倒霉。”

上官飞举手欢呼，“恶有恶报。晓月堂叛徒死在堂主手里理所应当，我怎么会不高兴？”

屠翩翩的穴道终于解开，但是身处龙军营地，她也得守规矩，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目光狠狠地在木老头和屠狗身上来回扫视，琢磨着时机一到先收拾哪一个。

屠狗连头都不敢抬，木老头却不在意，一边骂上官飞，一边冲屠翩翩挤眉弄眼，时不时伸手比比身高，发现老太婆比自己高不了多少，十分开心。

聂增与铁玲珑也像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互相怒视，偶尔出言挑衅，要不是中间隔着初南屏，早就拔刀相向。

只有上官云事不关己，但他望着整装待发的队伍，不住摇头，自言自语：“龙王到底在想什么，竟然要把金鹏杀手全都遣回西域，不行，待会我得亲自问问他。”

等待龙王处理的事情可不少，就在众人争吵不休的时候，前线传来消息，近侍军暂时不会发起进攻，可他们要求龙王立刻现身。

“龙王到底去哪了？”木老头手遮眉头，却只看到成片的大腿，于是跳到一匹马上，继续四处张望，“这可不对劲儿啊，龙王怎么能带着好姑娘彻夜不归呢？太过分了，还有那个叫银雕还是莫林的，我一点都不相信他，唉，只怕龙王要阴沟里翻船，总算有红颜知己相陪，不算太惨，咱们可倒霉了……”

木老头唠唠叨叨，最先看到踪影的人却不是他，红蝠指着营地大门，“教头回来啦！”

上官如并非独自一人，身后还跟着二百余名骑士，服装各异，互不统属，像一群乌合之众，龙王不在其中。

逃兵们放弃逃亡，平民激起了斗志，他们自愿追随龙王。

上官如扫了一眼人群，向红蝠发出命令，“准备出发。”

“教头跟我们一起走吗？”红蝠惊喜地问。

上官如点点头。

这道命令引起大量的不满与愤慨，有人害怕外面的近侍军，有人担心路途遥远，有人突然想起自己的东西还没带齐。

鞠王后在许烟微的搀扶下第一个登车，结束了汹汹议论，大家想的都一样：龙王必有安排，他不会让自己的王后涉险。

“好姑娘……咱们就这么走啦？”木老头傻眼了，他一直以为龙王会将上官如留下。

“你不用跟我走，留在龙王身边保护他。”

“真的？”木老头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明显了，急忙换上为难之色，“好姑娘一个人上路，我可不太放心。”

“谁说我是一个人，有两千人跟着我呢。”

木老头横眉立目，“我知道好姑娘的意思，既然你让我留下我就留下，绝不让龙王少一根头发……呃，绝不让龙王丢命，肯定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他忽然想到龙王经常受伤，自己的保证可不能太绝对。

“龙王人呢？”许烟微问道，即使天塌地陷，她首先想到的仍是龙王应该当面送别他的女人们。

“他……在前线。”

顾慎为与莫林直奔前线，从舒利图等人口中了解到详情，上官飞和木老头的效率比他想象得要快，不过没关系，昨晚他带着一群逃兵与平民，杀死五十多名近侍军，其他人逃散，他一出刀就被认出来是龙王，这样公开的挑衅肯定会惹来报复。

“黑马将亡”四个字终于传开，正处于发酵酝酿的阶段，结果尚难预料。

即使在阵前，士兵们也坐在马背上倾身交头接耳，顾慎为在队伍中穿行时，发现投到自己身上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多。

目光中有怀疑也有敬畏。

“魔鸟现身了。”舒利图轻声说，身边的军官们都有些紧张，他却镇定自若，“袭击了近侍军的一处小营。”

顾慎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晴朗无云，阳光刺眼，没有黑点翱翔，关于魔鸟的传闻越来越多，可他没办法确定那是不是红顶大鹏。

近侍军使者又来了，这回直接对龙王开口，“大萨满请龙王出阵谈话。”

“好。”顾慎为同意，等使者离开，他对舒利图说：“我要讲几句话。”

舒利图点头，与龙王并驾前驱数步，调转马头，面对数万名心怀忐忑的将士。

如今正是谣言四起的时候，“黑马将亡”四个字已经广为人知，有人相信这是老汗王发出的启示，有人宣称这是龙王的阴谋，对于夜袭军营的魔鸟，更是引起恐惧、厌恶、崇拜等诸多情绪。

说错一句话，可能就是点燃整片枯草的火星，带来毁灭性的结果。

顾慎为先看了一眼阿哲巴等军官，这些人坚定地支持他，不太相信鬼神，然后他的目光投向更多的士兵，他们是没有立场的一群人，习惯性地听从上司的命令，对舒利图只有血统上的尊重，对龙王则摇摆不定。

外族人、杀手、阴谋、魔鸟、坚定地保护部下，龙王身上笼罩着层层神秘色彩，让士兵们感到无所适从。

顾慎为拔出刀剑，高举过顶，在空中交叉，运起真气，让自己的声音远远传播，连对面的近侍军也能隐隐约约听道，“我是群龙之首、五峰之王，红顶大鹏是我的守护神，它不是魔鸟，更不行恶事。大萨满逆天而为，假传老汗王旨意，我，将执行天谴。”

顾慎为放下兵器，仰头吹出奇异的哨声，这与北庭骑兵作战时发出的尖锐呼啸不太一样，也不是大雪山剑客用胸腔吼出的低吟，介于两者之间，却更加仰扬顿挫，像是战歌，像是召唤，像是神祈。

三万骑兵尽皆变色，就连军官也有些心惊肉跳。

龙王身边，舒利图的坐骑紧张不安地扬起前蹄，险些将主人摔下去，舒利图第一次感到害怕，龙王是在冒险，他这番话很可能引发大规模兵变。

对面，像有一阵狂风掠过，近侍军成片的旗帜左摇右摆，已经驶出阵线十几步的数名萨满，无不勒马止步，惶恐地仰望天空。

事实上，所有人都在仰望。

天空中仍然没有黑点出现。

第七百二十六章斩旗

舒利图心中受到巨大冲击。

相比于大多数北庭人，他看过许多书，接受过为时不长但却优良的教育，懂得如何依仗身份地位，以恩威并施的方式争取臣民的效忠，而龙王的这次冒险完全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

龙王正在尝试着将恐惧与怀疑转化成敬畏与服从，对手是数万人的心思。

望着成千上万双犹豫不决的目光，舒利图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刚遭捕捉的猛兽身边，猎物野性未驯，沉默中显示出深深的敌意，随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将靠近者撕成碎片。

三万余名骑兵，其中数千人是爷爷和父亲留给他的，即使是这群人，舒利图也感到陌生，对他们的忠诚没有太多信赖，至于其它来源的士兵，带给他的更多是警惕与戒备。

正是这群骑兵，执着地相信老汗王以火神的身份还在天上活着，因为他的升天，导致魔鸟蹿入草原为害人间。

舒利图甚至不太敢触碰这个话题，害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愤怒，将自己吞没，他希望时间能淡化士兵们的迷信，对老汗王的崇拜则慢慢延续到自己身上。

龙王打破了规则，不仅当众挑起争议话题，还想改变人心的轨迹，将一只人人恐惧的大鸟由“魔”变成“神”。

舒利图从来没这么紧张过，牢牢拽住缰绳，也像茫然的士兵一样，抬头仰望天空，既害怕魔鸟降临会引起众怒，又盼望着它快点从天而降征服军心。

没有大鸟飞来，两军对峙，早将附近的飞禽走兽惊得四散奔逃。

事实上，根本没人懂得龙王那奇异哨声的含义，人们只是想当然地将它与魔鸟联系在一起。

哨声渐歇，龙王催马向对面的萨满小步跑去。

舒利图觉得自己不用跟着去，他没办法在这种状态下保持镇定。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有十二岁，在书籍中学到的知识都不足以应对眼前的局面。

一小队士兵驶出阵线，追赶前面的龙王，其中一人举着黑底红鸦的大旗，那是龙军的标志。

龙翻云等大雪山剑客听过这种哨声，当年龙王在大雪山征战统一各峰的时候，曾经多次以此召唤红顶大鹏。令雪山居民臣服。

与北庭人不一样，大雪山剑客虽然害怕大鹏鸟，但更尊敬它，将其视为神使。

因此，当龙王哨声息止，而大鹏鸟没有出现的时候。剑客们觉得这其实是对他们的召唤。

顾慎为没指望大鹏鸟会立刻出现，他只是要制造一种神秘的紧张气氛，这对他接下来的要做的事情将会很有帮助。

如他所料，几名萨满在两军阵前显出了慌恐不安，大萨满更是没能保持镇定，甚至拨马想要跑回军阵之中，发现天上没有危险之后。才止住马匹，在原地转圈，不敢离身后的卫兵太远。

对一群打着老汗王旗号刚刚掌握军权的人来说，他们显露出明显的怯懦，实在是大错特错。

装神弄鬼的手段，顾慎为一点都不陌生，他曾经从中获益良多，同时也非常清楚其中的局限。它能迅速征服人心，却不能维系人心，利益，各种各样的利益，才是见效缓慢却更持久的服众手段。

统帅的镇定也是一种利益，它所隐含的意思是负责与保护，关系到生死存亡。

因此他将金鹏堡许给大雪山。将自己的复仇与剑客合而为一，因此他要时刻维护龙王的形象，从不露出一丁点的惧怕。

身负天意之人怎能在世俗力量面前露怯？

萨满们犯下严重错误，顾慎为决定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

顾慎为带领四十余位大雪山剑客。驰出两军阵地之间七成的距离，才迎来大萨满一行人。

这也是一种暗示。

大萨满度过了惊恐期，变得恼羞成怒，张开双臂，像一只不能飞的衰朽老鸟，用缥缈不定的粗哑声音说：“魔鸟附体，外族人背叛了老汗王的信任。”

然后他调转马头，面朝身后的黑马大纛，闭上眼睛低声吟唱。

大萨满传达“天旨”，一名年轻萨满则负责用凡间的语言指控，“老汗王在天垂视，龙王，你的诡计已经被识破了，亏你想得出来，竟然派人在近侍军营地里涂写逆词、刺杀将领，交出罪犯，十万近侍军或可饶你不死。”

顾慎为离近侍军已经很近了，目光越过几名萨满和近百名卫兵，甚至能看清大量士兵脸上的茫然与惊慌，神情与舒利图三万骑兵一模一样。

萨满们想让龙王交出罪犯、承认搞鬼，因为他们说不服士兵们相信自己，火焰燃起的“黑马将亡”，以及随后出现的神秘大鸟，给近侍军带来巨大影响，无论证据有多充分，士兵仍然相信这是老汗王显示的神迹。

大萨满的最后一招就是让龙王当众认罪。

“收起你的骗术。”顾慎为命令道，声音盖过大萨满的吟唱，“老汗王这三个字不是你们能说出口的。”

大萨满的祈祷再也继续不下去，干脆跳下马，盯着龙王，高举双臂，语速极快地斥责，声嘶力竭得几乎让周围的人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老汗王赋予我神力，他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背叛者灭亡。近侍军，听从老汗王的命令，准备放箭。”

其他萨满也都跳下马，同样高举双臂，身上羽毛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一只只飞不起来的大鸟。

十几步之外，近百名卫兵首先拉开弓箭，后面的十万近侍军也都弯弓搭箭，一旦乱箭齐射，死的不只是龙王和大雪山剑客，几名萨满因为离得太近，也难逃一死。

大萨满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才是神意眷顾的人。

士兵们的箭矢都指向地面，等待放箭的命令。

年轻萨满觉得这道命令无需发出，龙王会在这之前屈服，“老汗王会保护我们不死，龙王，你敢面对火神之怒吗？下马，跪下，忏悔你的罪恶，坦白你的阴谋。”

顾慎为跳下马，却没有跪下，拔出五峰刀，“让事实证明老汗王站在哪一边。”

年轻萨满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当他醒悟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顾慎为高高抛起头颅，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突然跳上黑马旗旗杆。

黑马大纛高大沉重，得由两匹马驮运，顾慎为像猴子一样灵活，三蹿两跳到了顶端，半途中重新抓住开始降落的头颅，提着它，独脚站在至高之处。

“放箭！放箭！”大萨满不顾一切地大叫。

有人举起弓箭，很快又放下，因为大多数人保持不动，他们着迷似地望着高处的龙王，心中怦怦直跳，预感到有事将要发生。

“老汗王没有保护他。”顾慎为的声音传得更远，朝向近侍军扔下年轻萨满的头颅，“老汗王已经升天，怎么会将‘黑马’留在凡间？”

顾慎为纵身从数丈高的旗端跳下，引来一阵惊呼。

降落七八尺，他砍断了碗口粗的旗杆，巨大的旗帜跟着他一块坠落。

“快放箭！”大萨满气急败坏，“老汗王命令你们放箭！”

老汗王没有保护自称不死的萨满，也没有保护标志性的黑马大纛，许多近侍军甚至没听到大萨满的叫声，全部心思都放在龙王身上，跟着他同时下坠，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拉弦的手臂渐渐松力。

顾慎为每下降一段距离就用刀柄在旗杆上稍微借力以减缓速度，下面的两匹马受过严格训练，对上面发生的变化无动于衷。

他与黑马大纛几乎同时落地，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人心是个奇妙的东西，面对个人，你永远也猜不透他的想法，成千上万人聚在一起，人心却像深山溪水般明澈，可是只有拥有胆识与技巧的人才能看清这一点。

顾慎为毫无畏惧，他已经绕过重重障碍，走近那颗巨大的人心，能够与它直接对话，观察它的每一次跳动。

还剩下五名萨满，紧紧挤成一团。

大萨满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卫兵，嘶哑的声音中尽是愤怒与绝望，“放箭，否则你和你的家人都将坠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三支箭犹豫不决地射向龙王，软弱无力，准头却没有差。

顾慎为立刻感受到人心的变化，这三支箭矢本身并无威胁，却代表着一种试探，如果让它们引领方向，他此前所取得的成就眨眼间就会烟消云散。

他迅速收起五峰刀，轻挥手臂，抓住射来的箭，随手将其中两支掷向挤成一团的萨满。

两名萨满应声而倒。

“老汗王还是没有保护他们。”顾慎为大声宣布，又掷出第三支箭。

这支箭直射大萨满。

他没有死，虽然吓得面无人色，却没有死。

龙翻云从龙王的眼神中得到暗示，跳下马走到大萨满身前，抓住覆盖他全身的羽毛，晃了两下，“铁片，全是铁片，这就是他的‘保护神’。”

大萨满挣脱龙翻云的束缚，弯着腰，高高举起瘦骨嶙峋的手掌，带着哭腔嚎叫：“老汗王，在天之神，火焰主宰，饶恕你的士兵吧，他们受到魔鬼蛊惑，求您施展神力，杀死敌人，除灭魔鸟……”

魔鸟从天而降，速度之快好似陨石坠地，没人注意到它从何而来。

红顶大鹏站在顾慎为面前，尽力展开双翅，欢快地跳动左右脚，巨大的阴影将大萨满遮了个严实。

第七百二十七章神鸟

上官如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正看见大鹏鸟从天而降，即使远远看去，那也是威风凛凛的一只动物。

她想，当初父亲捕杀两只金顶大鹏，实是不祥之兆，而她则是背后的推动者，时至今日，她果然成为毁灭金鹏堡的“帮凶”。

一种深深的宿命感浸透全身，冲淡了她对离别的愁思以及未来的迷茫，然后她想，龙王的决定是明智的，与世隔绝的香积之国才是自己最好的憩身之地。

红蝠与教头并驾，面有怨色，“龙王干嘛急着撵咱们走，难道香积之国的女兵不能打仗吗？”

上官如笑了笑，经历过太多的背叛，有时反而让她对身边的忠诚视而不见，“北庭已乱，西域也即将成为凶地，龙王希望咱们趁着还安全的时候回到香积之国。”

红蝠眼睛一亮，“然后咱们出兵，跟龙王南北夹击，一块攻下金鹏堡，对不对？”

“或许吧。”上官如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红蝠刚刚恢复功力，很有些摩拳擦掌的意思，“没准咱们经过千骑关的时候，就能跟金鹏堡打一仗，就算只有一千人，咱们也不怕。”

上官如摇摇头，“龙王将三哥留在手里，派金鹏杀手跟咱们一块走，就是在对金鹏堡发出威胁，这一仗是打不起来的。”

红蝠已经习惯了与金鹏堡为敌的思维，总忘记教头是独步王的女儿，茫然地想了一会才明白“三哥”是指上官云，她沉默了，觉得自己可能不小心说错了什么。

上官如稍稍弯身看了一眼红蝠，“放心吧，以后我让你当信使，总有机会再见到大雪山剑客的。”

红蝠脸上飞起两朵赤霞，隔了一会却骄傲地抬起头。“他不想背叛在大雪山的妻子，我跟他说会一直等他，哪怕七老八十也不在乎。”

红蝠平时的胆子就很大，可上官如还是有些吃惊，“龙翻云是个好男人。”

“我知道。”红蝠脸上浮现笑容。

远处对阵的军队发生明显的骚乱，但不像是开战，上官如调转马头继续上路。未来仍然晦暗不明，但她不想消极等待。

几辆马车之外，鞠王后放下车帘，香积之国“女王”也离开北庭，这让她稍感安心，却没有完全踏实。

对面的许烟微小声抱怨。“龙王也真是绝情，连送别都没有，好像咱们都是累赘，说撵走就撵走。”

“龙王没你说的那么绝情。”鞠王后靠在枕头上，她厌恶这单调的旅程，这是她第二次从远方返回故国，心态却大不一样。第一次她是傀儡，唯一拥有的是血统，这一次她仍然是傀儡，却多了一份能够掌握实权的可能。

虽然还没有走出视线范围内，任何一个女人都已不能影响到龙王。

顾慎为本打算按部就班地击败近侍军，但是当机会提前降临时，他大大加快了进程，这是一次极大的冒险。萨满们的经验再多一些，或者某些士兵再强硬一些，都可能让他一败涂地。

十万近侍军放下弓箭，向龙王、向红顶大鹏低头。

红顶大鹏又长高了些，顶羽和眼睛红得越发艳丽，在阳光的照射下，遍覆全身的羽毛奕奕闪耀着黑光。

这是超出想象的生物。高贵而骄傲，令人畏惧，但是绝无一丝魔相。

四十余名大雪山剑客向对待王者一样，冲它单腿跪下。

红顶大鹏似乎还记得这些人。双爪用力，从大萨满头上跳过，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接受礼拜，随后又跳到龙王身边，收拢双翅。

它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没头没脑地在顾慎为身上乱啄，而是文雅地用利喙边缘在人类肩膀上轻轻摩擦。

顾慎为拔出刀，指着瘫倒在地的大萨满，“看清楚他的真面目，这是对他滥用老汗王名号的惩罚。”

大萨满崩溃了，“饶命，我是骗子，我从来没接受过老汗王的旨意，是她，都是她……”

顾慎为使个眼色，龙翻云立刻与几名剑客一起按倒大萨满，将他变为俘虏。

舒利图带领数名军官赶到，惊讶看着红顶大鹏，不敢过于靠近。

顾慎为大声说：“老汗王升天，新汗王尚登基，近侍军之名暂不可用。这是老汗王曾孙，继承日影王、日耀王、夸日王三大王号，你们要向他效忠。”

近侍军的回应是一片呼啸声，由弱到强，由低到高，听上去有些骇人，却是北庭骑兵表示赞同的方式。

舒利图惊魂未定，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从紧张不安的马匹上跳下来，慢慢走向红顶大鹏，接近那诱人却又危险的权力之源。

红顶大鹏冷冷地盯着走来的小人。

即使是顾慎为，也不能命令它做什么不做什么，在大雪山期间，它学会了与人类共处，从此以后极少伤人，却从来没有放松对人类的警惕。

走到十步距离的时候，舒利图感受到强烈的敌意，像一道无形的墙壁，让人寸步难行，他缓缓摘下头盔和配刀，小心地放在地面，心一横，继续前进。

敌意消失了，红顶大鹏移开目光，用长长的利喙梳理羽毛，偶尔用翅膀在顾慎为背上拍打一下，好像在检验他的强壮程度。

的确没有多少人能经受住这一拍。

舒利还是没敢紧挨大鹏鸟，而是站在龙王身边，举起右臂，接受神鸟的庇护，分享那一道权力之光。

近侍军的呼啸声越发密集高亢，红顶大鹏竖起脑袋，突然拍翅飞起，在低空中盘旋一圈，又回到顾慎为身边。

对峙的两支军队同时发出呼声。

当顾慎为整顿好一切，女兵队伍已经走得远了。

红顶大鹏受到非同一般的待遇，当它连蹦带跳，笨拙地走进军营时，人群蜂拥而至，纷纷跪拜，木老头大咧咧地想要抚摸它的羽毛，结果被一翅扇出几十步远，从此没有一个人敢进到十步以内。

它虽然没有传说中那么高大，但是亲眼见到之后，从将领直到仆役，再没人相信它会是毁灭草原的魔鸟。

这是龙王在草原的声誉巅峰，他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立足之地，感受到一丝安全，从前，提供这种安全感的是数千名大雪山剑客。

对龙王的冒险举动，方闻是一点也不支持，但对于到手的巨大胜利，他比所有人都兴奋，“神鸟出现得太及时了，龙王早就安排好了，是不是？呵呵，不过以后再有这种事，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军师也第一个摆脱兴奋情绪，向龙王进言献策，两人以舒利图的名义，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由于近侍军的加入，龙庭周围的势力均衡一下子被打破，他们得趁机尽快消灭对手。

舒利图一直旁观，很少插言，他开始认真看待龙王，希望从这名外族人身上学点什么，因此，即使某些命令在他看来毫无必要，舒利图也没有发表意见，而是仔细琢磨，寻找背后的理由。

渐渐地，他明白了龙王与军师的意图，猛然间感到不寒而栗。

父亲或许不会这么做，舒利图在心中做出比较，但爷爷和外公日逐王的做法十有八九会跟龙王一样，他对曾祖老汗王不太熟悉，可要是传言基本属实的话，老汗王会比龙王更无情。

命令一一传达下去，方闻是告退，顾慎为仍然站在桌前，凝神看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突然抬起头，对自己的傀儡说：“你想说什么？”

跟爷爷和外公不一样，龙王少言寡语，却总是鼓励身边的人说话，舒利图还没有习惯，尴尬地低头看着膝盖，“我在想，是不是还有更好的办法处置这十万近侍军。”

“想到了吗？”

舒利图摇摇头，“外公曾经跟我说过，可以允许部下犯错，可以允许偶尔的失礼与狂放不羁，但是绝不允许反抗，那是一条线，一旦越过者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这条线就将失去意义。”

他顿了顿，觉得自己没资格向龙王说教，顾慎为赞赏道：“日逐王御下有术，在诸王当中，他的部属最忠诚。”

舒利图露出微笑，“近侍军杀死全营军官，被几名萨满蛊惑，远远越过这条线，他们从中得到过好处，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这样的军队已经失去价值。可我总在想，龙王有大鹏鸟，有极高的威望，是不是可以创造奇迹？”

“这世上没有奇迹。”顾慎为耐心地向小傀儡解释，相信有一天对方会成为能自主行动的盟友，“我没想到红顶大鹏真的会接受召唤，我连它是不是飞临龙庭都不能肯定，但那只是意外，而不是奇迹。士兵们感到无所适从，他们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战，需要神意的指示，那我就给他们一个神意。”

“跟大萨满一样？”

“嗯，跟他一样，但我觉得自己做得比他更好。”

舒利图笑了，“好得多，跟龙王相比，大萨满就像是连杂耍都玩不好的丑角。”

“我希望永远都不要用到这样的招术，可事到临头，由不得希望做主。”

舒利图明白事情就是这样了，“十万近侍军必须灭亡。”

“必须。”

十万人，舒利图心中发颤。

顾慎为的心里也不如表面镇定，他还从来没决定过这么多人的命运。

第七百二十八章质疑

混战第一天。

龙王发出最后通牒，要求诸王军队在天黑之前投降，去掉自己的王号，等待新汗王重新策封，这样无礼霸道的命令当然得不到同意，是日下午，战争开启。

为了区别于老汗王升天当晚发生的混战，第二场混战事后被称为“满月之战”，表示这是老汗王离开人间之后一个月的战乱。

近侍军被分成十支万人军，五支扫荡龙庭废墟，其它五支朝不同方向进军，征伐目标最远达数百里以外。

舒利图的三万名骑兵作为后备力量也投入到龙庭战场。

幸存诸王迅速投奔圣日王，打出“五王”的旗号，兵力约有五六万人。

近侍军显示出强大的实力，但也暴露出新选军官的不成熟，他们打败了数量不相上下的敌人，己方的损失也以千计，直到三万后备军在天黑之后发起进攻，才彻底击溃敌军。

顾慎为观看了这场战斗，但没有亲自参加，红顶大鹏站在他身边，每一次腾飞都会引起一阵攻击狂潮。

这场胜利不具有决定性，圣日王军队虽然节节败退，放弃废墟附近的大营，后撤数十里重新扎营，仍然保有数万人的规模。

以舒利图的名义，龙王终于占领整个龙庭，一片废墟之上，增添了大批尸体，顾慎为得用力阻挡，才能不让大鹏鸟去啄食眼珠。

回营之后，舒利图比平时沉默，卸下盔甲，很早就告退，在书本和讲述中，他见识过更惨烈的战争场面，但是再精彩的文字、再丰富的想象也无法与血淋淋的现实相提并论。

他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

方闻是没去观战，他有一套说法：我是谋士，见不得太多鲜血。不管是心里害怕，还是心生同情，都会影响我今后的判断。

但他认为龙王和舒利图应该亲临战场，秉持的是另一套说法：王者就得无情，连一点杀戮场面都承受不住，还怎么掌管一国乃至天下生死？

方闻是对今天的结果感到满意，“圣日王快要坚持不住了。能在龙庭打败诸王，我军大大占据先机，明天再战一场，诸王肯定会投降。”

“明天打不了。”顾慎为说。

“为什么？”方闻是略显惊讶，“圣日王不肯出战，就让近侍军强攻。他们现在非常好战，正是最可用的时候。”

“圣日王会坚守，我军士兵也需要休息。”

方闻是更加惊讶了，虽然有些事情没有明确说出口，但他相信龙王是明白人，“这样不更好吗？”

驱使疲惫之师进攻畏战之兵，正是两败俱伤的好法子。

“你也不想让整支军队产生怀疑吧？”

“当然不。”方闻是犹豫一会。“好吧，休息一两天也好。龙王，你不会……改主意吧？我知道这很难，从前你因为挺身保护部下而闻名，现在却……”

“休息两天开战，东南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不过我想也快了，咱们更得速战速决。”

龙庭的军队远远不是北庭的全部实力。连多数都算不上，真正的大军都陈列在东南部的边境，准备与中原展开决战。

自从老汗王死后，边境的动向就一直备受关注，如今已经一个月了，消息却少得可怜，顾慎为只知道边境发生了混乱。至于谁是最后的胜利者与获益者，尚不得知。

方闻是告退，刚出帐篷就看到一小群人走过来，经过他身边时全都视而不见。他想了想，跟在后面重新踅进帐篷，却被两名军官不客气地请了出去。

一共十一个人，带头者是小阏氏，跟随者则全是年轻军官，包括刚获重用的阿哲巴与离曼。

顾慎为有意将军队整合，因此将几处营地合并成一处大营，小阏氏的营地被包围在其中，成为营中之营。

看到这些人，顾慎为猜到了他们的大致目的。

军官们向龙王恭敬地行礼，小阏氏却一反常态地神态倨傲。

小阏氏对龙王发出的最后通牒感到不满，她愿意看到诸王投降，更想看到另一种结果，“龙王好像快要把多敦王子给忘了。”

这十一个人是多敦在龙庭的中坚力量，也是最早投向龙王的一批人。

“时机未到。”顾慎为站在桌前，只用四个字回答小阏氏的疑问。

“龙王觉得怎样才算时机？如今诸王败绩，正好可以要求他们承认多敦王子为新汗王，此时不提，只怕以后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小阏氏的表现有失水准，交出自己的骑兵之后，她好像失去了信心，也失去了那股与众不同的豪爽直白气质。

顾慎为突然想起老汗王对她的评判：小阏氏爱上多敦王子，这件事本身就是对她的惩罚。

顾慎为缓和语气，认真解释道：“龙庭只是小战场，更大的战场是整个草原，东南边境的混乱局面很可能已经结束，那里将产生一位真正强大的敌人，他才是多敦王子的时机。只有赢得未来大战的汗王子孙，才能成为无可争议的新汗王，诸王现在的承认无关大局。”

小阏氏微微眯起眼睛，显然在仔细衡量龙王的话，“你会将军队移交给多敦王子？”

“若不联合，谁也不是东南强者的对手。”

“可是……我觉得应该让士兵们知道多敦王子的存在，以后总不能无缘无故让他们改变效忠对象吧。”

顾慎为在十一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我与多敦王子只有一面之缘，对他了解不多，是你们让我相信他，所以，他要是真像你们说那样有资格成为汗王，此时此刻就不会一事无成。”

跟东南边境一样，从西域传来的消息也非常少，多敦是否已经掌控滞留西域的十余万骑兵，还没人知道。

小阏氏的眼睛眯得更明显，她对龙王的戒心无比高涨。

十名军官当中离曼第一个站出说话，“我想龙王的话有道理。我们不是要‘送’一支军队给多敦王子，他有这个能力，能够争取到草原骑兵的效忠，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输给一名十来岁的孩子。”

“我就怕多敦王子今后面临的竞争对手不只是小孩儿。”小阏氏盯着龙王，事态变化得太激烈，依靠从天而降的大鹏鸟，龙王突然间具有了一丝神性。这让她感受到巨大的威胁。

非汗王子孙不能继承汗位，可要是借助鬼神的力量，打着老汗王的旗号，谁知道龙王还能弄出多少花样、取得多少人的敬仰？

“我想多敦王子的能力应该远远超出小孩儿，说到底，你们到底有多相信他？”

“多敦王子的勇敢与机智。整个草原无人能与之抗衡。”一名军官抢着说。

“那你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顾慎为一口一个“你们”，目光却一直停在小阏氏脸上。

小阏氏突然笑了，变得跟从前一样爽利，扭头对十名军官说：“瞧，我就说龙王不好对付，呵呵，咱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不如一个龙王对多敦王子的帮助大，咱们的眼光都没错。龙王，我们不仅相信多敦王子，也相信你。”

“不胜荣幸。”顾慎为没有太谦虚，但是觉得自己也该做出一些让步，“多敦王子的声誉掌握在你们手中，作为外族人，我的推荐毫无价值。军队就摆在这里，今天忠于你们的人，以后都会将忠诚转移到多敦王子身上。”

这意味着小阏氏等人可以随意宣传多敦王子的名声，不会受到任何阻止。

辞别的时候，小阏氏完全恢复常态，好像对这次会面极为满意。

阿哲巴留下没走，借口是报告军情。他现在已经成为主要将领之一，凭借神乎其神的箭术，声名鹊起。

方闻是逮着机会走进来，假装在桌上的纸堆中寻找东西。侧耳倾听两人交谈。

阿哲巴看到了军师，没有特别在意，因为他知道龙王的许多做法都是这个白胖子的主意。

他比小阏氏还要直白。

“我以为龙王是位英雄，现在却有点怀疑。”

方闻是险些没忍住，想要扭过脸看看龙王如何应对这种明目张胆的以下犯上，可他只能听，龙王没吱声，好像在鼓励阿哲巴继续说下去，这让军师深感意外。

“当我听说龙王在千军万马的包围中为十几名部下挺身而出的时候，我想这肯定是一位受士兵爱戴的统帅，当你在近侍军营地里帮助我们应对危机的时候，我想这是一位智者，当你在两军阵前向大萨满挑战的时候，我想这是一位真正的王者。”

阿哲巴尽量控制语气中的情绪，可愤怒还是不由自主地高涨，他从来就不擅长揣摩上意，今天更是要针锋相对地捋虎须，“可今天这一仗让我非常失望，龙王打算用接二连三的战争彻底除掉近侍军吗？他们刚刚向你效忠，在战场上浴血拼杀，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犹豫。龙王在亲手埋葬自己的追随者。”

方闻是急了，连咳数声，示意龙王马上禁止阿哲巴再说下去，阴谋就是阴谋，不能公开谈论，这位莽撞的将领犯了大忌。

可他不仅意外，还很失望，龙王竟然表现得非常软弱，语气比平时还要缓和，“还有什么话，你都说出来吧。”

阿哲巴喘着粗气，龙王的态度让他的怒火无处发泄，低声说：“没了，我就想知道龙王到底要怎么处置还活着的近侍军。”

不能说，方闻是心中暗道，听到龙王拔刀的声音，心中一喜。

第七百二十九章祈祷

顾慎为拔出刀和剑，阿哲巴挺起胸膛，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

“我用它们杀过许多人。”顾慎为说，转身将出鞘的刀剑放在桌面上，对军师急切的暗示未做回应，“如果你想杀人，会用什么手段？”

阿哲巴不明白龙王为何突然问出这样的话，念头转了一圈才回道：“用弓箭。”

顾慎为拍了拍方闻是肩膀，让他不必再假装找东西了，“军师想要杀人，会游说更强的人，以伶牙俐齿报复仇敌。”

方闻是苦笑一声，“龙王，您真了解我。”

阿哲巴还是不明白，“近侍军没想杀龙王。”

方闻是开口了，他明白龙王的意思，“现在。”他着意强调这两个字，“近侍军现在没想杀龙王，但他们知道自己手里握着跟龙王一样的刀剑、跟你一样弓箭、跟我一样的……伶牙俐齿。”

“你是说近侍军屠杀军官的事？”阿哲巴本人也是兵变的受害者，但他仍对从前待过的军队怀有感情，“那是一次意外，士兵们受到蛊惑，大都尉刚刚遇刺，军心难免不稳……”

“就是这个。”方闻是打断对方，人们能看到事实，却看不透事实背后的真相，这正是谋士存在的价值，“近侍军是一支特殊的军队，直属于汗王本人，除非之外，再无效忠对象，即使是汗王子孙也不例外。”

“没错。”

方闻是看了龙王一眼，这些话他之前没有说过，但相信龙王一定懂得，此时此刻，他不仅要说服年轻莽撞、颇有正义感的阿哲巴，还得说服正变得犹豫的龙王，“请允许我说一句冒犯的话，老汗王活得太长了，现在这支近侍军。已经忘了北庭之前还有汗王，以后也会有，他们只忠于一个人，老汗王，无论生死。”

阿哲巴勉强点头，可这个白胖子说得没错，要不是对老汗王怀有如此深切的感情。近侍军士兵也不会轻易受到萨满的蛊惑，贵族军官们也正是因为表现得对老汗王不太关心，才惹来全军的仇视。

“大都尉是老汗王的亲弟弟，也是他的化身，有他在，士兵们仍有一个可供膜拜的牌位。他一死，军心就变得混乱。”

“龙王可以重整军心，他有这个能力。”阿哲巴颇显热切，“十万近侍军，抵得上十五万甚至二十万普通骑兵。”

方闻是摇摇头，“不可能了，近侍军杀死军官却没得到任何惩罚。向诸王施压示威未受任何反抗，捧起大萨满又将他重重摔下，这一切行为都会在他们心里造成潜移默化的影响：力量在自己手中，统帅可有可无。”

“让近侍军吃点苦头，早点选出新汗王，这仍是一支可靠的军队。”阿哲巴不知不觉改变了态度，他可以接受今天的两败俱伤，仍觉得没必要彻底剪除所有人。

方闻是笑着摇摇头。正要以无可置疑的理由反驳，龙王开口了，“够了，阿哲巴，跟我一块出去走走。”

方闻是脸上的笑容又变成苦笑，就为说服一个阿哲巴，龙王有点小题大做了。他可不想走进那群士兵当中去，“龙王，您的兵器……”

“留在这儿，你替我看着。”

“啊？我可看不住……”

阿哲巴默默跟在龙王身边。心中的愤怒不那么坚定了。

龙翻云与卫兵们守在门口，接到龙王的示意，没有跟随，从黑暗中跳出三名少年，闪身又隐入黑暗，那是聂增与铁玲珑、初南屏，他们正在激烈竞争龙王贴身护卫的名份。

红顶大鹏飞到别处觅食去了，营地里的牛羊肉都不合它的胃口，它也不喜欢长时间停留在地面上。

四周一片安静，阿哲巴几乎能听到附近帐篷里传出的鼾声。

一路无话，两人走出半里多地，开始进入近侍军驻扎的区域，他们暂时停用“近侍军”之名，却仍然自成体系，不肯与其他来源的士兵混杂。

十几名骑兵举着火把守在路边，认出来者是龙王才点头放行，神态恭敬，却没有下马。

这是近侍军的傲气，阿哲巴还记得，自己当初只是一名不得志的百夫长，偶尔出行，得到的待遇也比诸王军中的千夫长还要高一些。

已是深夜，近侍军士兵却没有进入梦乡，大多数人仍然留在帐外，帐篷之间燃起数量众多的小型篝火，周围跪着成群的士兵，小声祈祷，汇合成一股无处不在的低吟。

只有极少数人发现了龙王，也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没有停止跪拜篝火的仪式。

“我不懂北庭语。”顾慎为压低声音说，任谁处在这种环境里，也没办法大声喧哗。

阿哲巴只听了一句就知道士兵们小声祈祷的是什么，严格来说，那根本不是祷词，“这是老汗王生前的一道旨意，勉力近侍军将士奋勇杀敌，与他共享荣华。”

老汗王给近侍军下达过很多旨意，这一道并无特别之处，不知为何，竟受到士兵们的尊崇。

阿哲巴在近侍军服役九年，如今却像陌生人一样走在营地里，甚至有点胆战心惊。

顾慎为没有目的，信步闲逛，受到的注意越来越多，拐了一个弯之后，他们被一群士兵堵住了。

大概有四五十人，密集地站成几排，同样的装束，看不出谁是带头人，他们向龙王点头致敬，殊为恭谨，却没有给予王者般的礼遇。

名义上，士兵们临时的主人是舒利图，龙王的身份只是王师，红顶大鹏给他罩上一层神秘色彩，却没有拔高到超乎寻常的地位。

第一排士兵沉默不语，声音来自后面看不见的人，“我们向龙王请愿，希望您能将我们的话传达给小王殿下。”

舒利图顶着三个王号，叫起来太麻烦，不知道谁开的头，他被称为“小王”。

“说出你们的愿望。”

还是那个声音，仍然不肯露面，而且又有更多士兵停止祈祷，聚拢过来，“老汗王仍在召唤他的侍者，可有些人却不肯奉命。”

“说得详细一些，哪些人？”

“龙王身边的人就是一个。”

阿哲巴一惊，近侍军竟然还念念不忘想要杀死贵族军官给老汗王殉葬。

“阿哲巴是神射手，军中最勇猛的将领。”

“也是老汗王最需要的侍者。”声音仍然恭谨，却寸步不让。

“阿哲巴还有不到一年时间就要结束服役了。”

“哪怕还剩一天，他也是老汗王的军官，理应担负起服侍老汗王的职责。”

阿哲巴忍不住开口了，“你们是老汗王的骑兵，而且是终身服役。”

“我们已经准备好上天继续为老汗王征战，可你没有，所以，你需要我们的帮助，近侍军贵族军官都需要我们的帮助。”

这是在强辞夺理，阿哲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只能握住刀柄，警惕地看着他想保护的一群人。

围聚的士兵很快达到上百人，另一个看不见人影的声音说：“龙王，我们活着的时候愿意为您和小王作战，可我们的魂魄属于老汗王。”

“把逃亡的贵族军官赐还给我们吧，这是我们唯一希望的奖赏。”士兵们的胆子越来越大，说话的人也越来越多。

顾慎为稍微抬高声音，“我听到了你们的要求，也会将你们的话一字不动地传达给小王殿下，但这里是军营，我不允许发生内部杀戮。”

这是龙王威信的界线，阿哲巴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敌意的漫延。

但是没人站出来，第一排的士兵向龙王躬身，其他士兵照做，慢慢散去。

阿哲巴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怕死，也不怕龙王杀人如麻的刀剑，可他不想莫名其妙死在一群古怪的士兵手里。

顾慎为指着最近的一处篝火，示意阿哲巴加与士兵们一起祈祷。

阿哲巴已经没有多少自信，但他仍然解下配刀交给龙王，慢慢挤进人群，跪拜在地，低声诵念那道干巴巴的御旨。

慢慢地，奇迹发生了，阿哲巴被湖水一般弥漫的低吟声淹没，字句自然而然从嘴里冒出来，不再枯燥无趣，反而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他感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自己、托举着自己。

阿哲巴用尽全部意志力才从这股力量当中挣脱出来，抬起头，看到篝火中除了木柴，还有死去的士兵尸体。

他慢慢退出人群，跟在龙王身后，顺原路走出近侍军营地。

从龙王手里接回自己的刀，阿哲巴终于能说话了，“我在近侍军待了九年，从来没发现士兵们有什么特异之处。”

“他们并无特异之处，跟大多数北庭人一样，忠于老汗王，相信他已升天成神，只是更坚定一些，但他们遭到了利用，从此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利用？被萨满？”

“我带你去见他们。”

几名萨满成为俘虏，他们供出了一些重要信息。

“总有挽救之法。”阿哲巴还是不肯放弃，他能从祈祷当中挣脱出来，士兵们也能。

顾慎为刚要说话，突然伸手拦住阿哲巴，与此同时，三名少年护卫从阴影中现身，扑向同一个地方。

第七百三十章挑战

聂增和铁玲珑都觉得自己最先发现了刺客，同时扑了过去，只有初南屏严格执行杀手原则，跃向刺客的退路。

两人专心于竞争，全忘了对方能混进守卫森严的军营，绝不是普通的高手，等到狭刀突然失去目标的时候，才猛然一惊。

这不是金鹏堡那种行事低调的刺客，躲开两名杀手的攻击之后，闯入者没有夺路潜逃，反而干脆露出真身，跳到附近的一根高大旗杆上，纵声大笑。

初南屏悄没声地刺出一剑，那人拔剑还招，顺着旗杆又向上蹿了数尺，初南屏没有追赶，落回地面，他已经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中原青城派邓元雷拜见龙王。”

话音刚落，做出回答的却不是龙王，一个老妇人尖声叫道：“邓挫子，给我解释清楚。”

邓元雷曾经拿昏迷不醒的屠翩翩当兵器，事后她听说之后一直耿耿于怀。

“哈哈，屠翩翩，你们崆峒派卖国求荣，向一名胡人效忠，还有脸让我解释吗？”

“混蛋，谁说我向胡人效忠？你……”说话间，一个矮胖的身影已经扑向旗杆，长长的拐杖刺向邓元雷。

邓元雷长剑在拐杖上借力一搭，跳向另一根旗杆，“实话实说，屠翩翩，你的武功的确不如你弟弟……”

接下来，邓元雷脸色微变，不过转眼的工夫，四周已经布满了人，或高或低，或明或暗，堵住了所有去路，他再次大笑数声，“龙王，我来送信，可不是来闹事的。”

“送信就正常走路，用不着学猴子。”顾慎为大声说。人已经走到旗杆附近，胡士宁训练出来的少年杀手虽然晚了一步，包围圈却滴水不露，聂增也已经改正错误，老老实实守卫一角。

屠翩翩没注意到四周的变化，她被邓元雷的挑衅所激怒，纵身要追。被后赶来的屠狗拦住，“师姐，这里是龙王的军营……”

“那又怎样，他管得着我吗？”话是这么说，屠翩翩还是止住脚步。

邓元雷低头瞧了几眼，跳到地面。昂首前行，好像根本不将众杀手当回事，到了龙王面前五步，傲然说道：“青城派掌门听说龙王刀法不错，有意讨教几招，龙王若是不嫌，就请选个日期与地点。”

“我为什么要跟青城掌门比武？”

邓元雷一愣。嘿然而笑，“龙王若是不敢……”

木老头突然冒了出来，老气横秋地打量着邓元雷，“老头听说青城派掌门夫人床上功夫不错，有意讨教几招，你也选个日期与地点吧。”

邓元雷冷哼一声，“这就是龙王的待客之道吗？”

“不是。”顾慎为走上前一大步，接连拍出三掌。

两人曾经交过手。彼此知道些根底，龙王若是手中有刀，邓元雷会忌惮三分，如今两手空空，他在意的就只是周围诸多杀手，当下挥剑反击，却招招留有余地。

剑来掌往。三招过后，两人各自后退，邓元雷笑道：“龙王好掌法，不过跟我青城派……”话未说完。双腿一软，竟然跪在地上，“你……”

晓月堂的迷药顾慎为留着不少，第一次比武时，为让对方心服口服才没用，这回他可不想只凭肉掌对付青城派高手，尤其这位高手深夜闯入军营，十分张狂。

木老头知道龙王用的是什么手段，不等邓元雷指明，跳过去先在他胸前狠狠戳了一下，随后抬手扇了一个嘴巴，“小小青城派，就算你们掌门亲临，也没资格跟龙王说话，你现在害怕啦、求饶啦、不再装模作样啦？”

邓元雷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当众挨巴掌，更是又羞又怒，可胸口憋着一股浊气，脸色胀红，就是说不出话来。

许多士兵都出来看热闹，无不拍掌哄笑。

“龙王，怎么处置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木老头比跪在地上的邓元雷高不了多少，右臂搭在对方头顶，兴奋地问道。

“扔出军营。”

“啊？就这么简单？”

顾慎为点点头，抬高声音，让周围的人也能听到，“青城派想向我讨教，随时来就行，用不着指定日期地点，可若是再有人敢鬼鬼祟祟混进军营，斩首示众。”

木老头按着邓元雷的头点了几下，“他听到了，怕得不行，说今后再也不敢了。”

两名卫兵走过来，架着邓元雷向营外走去，木老头跟在后面时不时踹上一脚，觉得没有好姑娘的束缚，实是大为爽快。

士兵们退回帐篷继续睡觉，方闻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两手合拢，紧紧握着刀剑，“龙王，没事吧？”

“没事。”顾慎为接过兵器，示意阿哲巴跟自己走。

方闻是尾随在几步之后，倒像是龙王的保镖。

阿哲巴离得近，虽然没看清龙王的手法，但是很清楚他能迅速击败对手，靠的不是真功夫。

“这就是我，必要的时候不择手段，该用迷药就用迷药，这个人跟我交过手，武功不比我差多少，最后还是免不了受辱。”顾慎为也没有刻意隐瞒。

方闻是直摇头，龙王要是真的“不择手段”，就不该实话实说。

阿哲巴更加迷惑，龙王在他眼里越发千奇百怪，“龙王不打算比武？”他记得很清楚，龙王参加过好几次。

“我不接受别人硬塞给我的比武，老汗王会跟敌军首领角力吗？你会放下弓箭跟对手比刀吗？大家都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我拥有千军万马，青城派掌门自恃武功高强，大家都在想方设法取得先机。”

阿哲巴低着头，觉得龙王的话似乎有理又似乎没理。

方闻是暗暗点头，心想龙王不知从哪学来一些新招，笼络部属的手段可比从前更成熟了。

他们到了关押萨满的地方，一名卫兵提着油灯引两人进去。

四名萨满坐在地上，身上都有不少伤，看到龙王全都发起抖来，一名年轻萨满抢着说：“龙王，我全招了。真的，我就见过韩萱一次……”

“跟你无关。”

年轻萨满如释重负，大萨满的目光中既恨且怕，“我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过了。”

“不妨再说一遍。”

“几年前，老汗王让法师在近侍军尝试新法术……”

“法师？”阿哲巴疑惑地问，“哪一位？”

“西域得意楼的人。”顾慎为说。

阿哲巴知道那批人，甚至见过其中几个。就是们以老汗王的名义将上官如等人关进监狱。

那的确是一群怪人，非常古怪。

随着年岁增长，老汗王对身边人的疑心也越来多，从一出生开始享有无数忠诚的他，到了晚年却觉得忠诚少得可怜。

得意楼弟子向他展示了许多奇妙的“法术”，尤其是在掌控人心方面。更让他兴奋不已，于是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近侍军是老汗王最核心的力量，他不信任服役十年就返回家乡的贵族军官，只信任那些从生到死都效忠于他的士兵，即使这样，忠诚还是显得不够用。

得意楼的催眠之术有许多局限，但是对加深某种固有的情绪效果却不错。老汗王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让近侍军士兵死心塌地只忠于自己一个人。

这是一项秘密计划，绕过了所有将领与军官，就连大都尉也只是略知一二。

军中萨满被选为法师的助手，组织士兵进行简单的祈祷仪式，这本是他们的职责之一，因此从未受到过关注与怀疑。

头一年，得意楼弟子几乎每场仪式都参加，有时敲动声响。有时加入一些奇特的发音，有时单纯观察。

萨满们从来就没弄明白法师们的花招，只是遵守命令，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两年之后，得意楼弟子不再来了，他们大概是觉得没什么明显的效果，老汗王也失了兴趣。士兵们却已经养成祈祷的习惯，几名萨满没接到结束的命令，也继续主持下去。

西域客人来到龙庭不久，法师再度现身。还带来一名女子。

女子自称叫韩芹，展示更多的“法术”，彻底征服众萨满，“她不是人，她是妖魔，非常厉害的妖魔，谁也不能反抗她的意志。”大萨满的声音里有一股深切的绝望。

“萨满们都领略过妖魔的床上功夫。”顾慎为再一次做出解释。

阿哲巴觉得自己陷入迷雾，大萨满和龙王所说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得意楼弟子的尝试其实取得了部分成功，老汗王活着的时候迹象并不明显，在他死后却渐渐发酵，终于成为一股出人意料的力量，却没有任何人能加以控制，就连得意楼弟子也不能，相比之下，一直迷迷糊糊的萨满们比其他人都占有优势。

晓月堂弟子韩芹最先发现这股力量虽然无法控制却可能加以利用，她严格执行御众师的命令，要借机挑起一场大规模混战。

“士兵们只是一时糊涂，总有办法让他们明白过来。”阿哲巴仍不信邪。

“如果时间充足，士兵们自然会淡忘这些灌输，可我们恰好没有时间。”

阿哲巴用力敲着太阳穴，希望能从脑子里挖出一点主意来，“给我一次机会，我要让近侍军恢复正常。”

顾慎为寻思了一会，“你有两天时间。”全军需要两天休息，这是顾慎为最大让步。

两天，要改变成千上万人几年来形成的思维，阿哲巴用力点点头，对自己将要执行的艰巨任务没有太多心理准备。

外面起了一阵狂风，帐篷摇摇晃晃，顾慎为与阿哲巴同时握住刀柄。

两只利爪划破帐篷，红顶大鹏从天而降，尚未合拢的双翅几乎充满了整间帐篷，单腿站立，将另一只脚伸向顾慎为，纯红色的眼珠里燃烧着怒火。

布满鳞片的腿上插着一只飞刀，顾慎为轻轻拔出，立刻涂抹止血药，然后拿起飞刀，看到刀身上刻着四个小字：青城掌门。

第七百三十一章掌门

“青城掌门是个什么样的人？”屠狗拿着飞刀，茫然地重复龙王的问题，“我跟他不熟，呃，师姐，还是你来说吧。”

“干嘛要我说，我跟他很熟吗？”屠翩翩厉声反问。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这些年来闭关修炼，对江湖上的事情了解得少，这个柳掌门继位没几年吧？”

屠翩翩仰头望着龙王，神情戒备，目光中疑虑重重，“听说你从小是中原人，后来自封为西域的国王，还学过顾家的刀法，可你现在却统领北庭人打北庭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可这跟我想知道的事情无关。”顾慎为平淡地说，尽量不跟这个难缠的老太婆发生争吵。

帐篷里只有四个人，崆峒派的范用大站在一边，轻易不开口。

屠翩翩的疑虑没有减少，“崆峒派是奉中原朝廷之令来龙庭的，可不想背着投靠龙王的名声回去。”

范用大壮胆插了一句，“西域都护卫大人很信任龙王，曾经对沈师兄说过有事可以找龙王。”

“所以沈用九死了，被龙王杀死的。”屠翩翩想起这件事，对龙王的敌意更重。

“当时情况特殊，沈师兄是以北庭爪牙的身份……”范用大小声辩解。

“闭嘴！龙王救你一命，你就把崆峒派和中原都忘在脑后了？”

范用大面如土色，再也不敢吱声。

“龙王想知道青城掌门是什么人？”屠翩翩拐杖重重一戳，将地上的毡毯捅了个窟窿。

顾慎为摇摇头，“不想从你嘴里知道，你既然视我为仇敌，就请立刻离开军营，今后刀剑无眼，大家各使杀招吧。”

屠翩翩脸有点红，神态却依然倨傲。“你先把崆峒派对你的效忠解除，我那个傻弟弟就不该自己拿主意，可他说过的话也得算数。”

“我解除你的效忠，屠狗不行，他得遵守亲口说出的诺言，至于其他崆峒弟子，我再给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最后一次。”

“不行，要解除就都解除，屠狗脑筋不好用，不能留在这里让你带坏了。”

屠翩翩得寸进尺，顾慎为忍耐到头，握住刀柄。“这里不是崆峒派，由不得你嚣张，出招吧。”

屠翩翩虽然狂傲，眼光还是有的，龙王花招太多，自己未必能挡得住，于是转向屠狗。“一起使经纬棍法，我帮你解除身上的枷锁。”

屠狗左右为难，脸红得更厉害，“师姐，龙王没解除我的效忠，只要不损害中原的利益，我都是他的部属。”

“傻瓜，他操控着汗王翼卫不肯说出头颅的下落。就是在与中原对抗，凭这一条，你就不用再对他效忠。”

屠狗低头想了一会，“不行，这样做是在投机取巧，我不能做这种事。”

屠翩翩气极反笑，“好。你就留在这儿吧，等龙王率领十几万大军入侵中原的时候，我看你怎么办。范用大，走。”

范用大一哆嗦。跟着屠翩翩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轻声说：“大师伯，我还是留下吧，龙王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装着没这回事。”

屠翩翩愕然转身，冷哼一声，“不愧是崆峒弟子，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最后怎么回崆峒山。龙王，告诉你也无妨，青城掌门武功高强，十个邓元雷也比不上，你自己掂量吧。你要是能凭真本事打败他，前来北庭的中原武林人士从此退避三舍，嘿嘿，我看你也没有这个胆量。”

“用不着打败青城掌门，我也没看到几个中原武林人士敢靠近军营。”

屠翩翩最后看了一眼弟弟，转身出帐。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屠狗吐出一口气，“师姐就是这个脾气，龙王不用在意。”

“我不在意。”顾慎为转向范用大，“你可让我有点意外。”

有限的几次接触过程中，顾慎为觉得这位崆峒弟子不像是敢做敢当的人物，没想到他会当着大师伯的面选择留下。

范用大单腿跪下，“龙王救命之恩，我从未忘记，可是生性怯懦，报恩之情一推再推，是屠狗师伯给我勇气，有恩不报，我还算是男人吗？”

顾慎为盯着范用大看了一会，“起身，说说这个青城掌门吧。”

范用大站起来，话语间比从前更加谦恭，“青城掌门叫柳青圃，五年前通过比武继承掌门之位，我曾经见过此人一次，当时众掌门闭门论武，出来之后都对他赞赏有加，江湖上也吹捧得天花乱坠，送他一个绰号叫‘化物神通’，真实身手却没几个人见识过。”

“他用飞刀。”顾慎为对中原武林稍有印象，从没听说过有大派掌门擅使暗器。

范用大摇头说自己不知道，他对柳青圃的了解也就这么多了。

屠狗一直拿着那枚飞刀，说道：“这不是柳青圃的暗器，它属于上一代青城掌门吕通，吕通仙逝好几年了，柳青圃大概是要纪念师父吧。”

龙翻云进来报告说屠翩翩离开军营，几十名崆峒弟子尽数随之而去。

屠狗很不好意思，喃喃说道：“他们都听师姐的，我也没办法。”

顾慎为自然不会怪他，安慰几句，让龙翻云送他出去，将范用大单独留下。

只剩下两个人，范用大又跪下了。

“现在你可以说出真实想法了。”顾慎为很清楚这个人另有目的。

“我知道龙王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就不拐弯抹角了，我希望跟龙王做一笔交易。”

“跪着的人怎么做交易？”

范用大讪笑着起身，“我或许有办法能将青城掌门的人头送给龙王，一是报恩，二是为了……另一颗头颅，龙王留在手里也没什么用处。”

老汗王的头颅，中原武林人士千里迢迢跑来龙庭，争抢的就是它。

“中原朝廷会给你们什么好处？”

“说实话，朝廷不会直接给我们好处，甚至不会承认跟各大门派联络过。是朝中的各位大臣，他们在争夺献上老汗王头颅的殊荣……”

“崆峒派要将头颅送给卫嵩？”

“正是，其实龙王完全可以自己献出头颅，只要到时候到提一下崆峒派，我跟屠狗师伯就能风风光光地返回本门，大师伯也无话可说。”

“先说说你打算怎么对付青城掌门吧。”

“请龙王恕罪，我现在不能说。给我一天时间调查清楚，也请龙王……准备好另一颗头颅。”

红顶大鹏伸头进来，看着顾慎为，似乎在责怪他没有待在自己身边。

范用大告退，紧张地从大鹏鸟身边绕出去。

顾慎为走出帐篷，检查大鹏鸟的伤势。不是很重，它随时都可以起飞。

大鹏鸟的恨意却没有消退，看到顾慎为手中的飞刀，一嘴叼过去，用力甩了两下，吐在地上，用没受伤的利爪狠狠踩了几下。

它不会说话。否则就可以告诉人类自己是怎么遭到暗算的，顾慎为对此非常疑惑，红顶大鹏飞得极高，怎么会被柳青圃的飞刀射中？

方闻是远远跑来，也小心翼翼地绕过大鹏鸟，“龙王，你不会同意青城派的比武要求吧？”

“不会。”

“我就说嘛，龙王身为一军统帅。怎么会自贬身份跟江湖莽夫比武？呵呵，我已经派出十支骑兵队伍，横扫方圆百里，把什么青城、崆峒全都撵走。真是的，开什么玩笑，这里诸王争战，一群江湖人来凑什么热闹？还有——”方闻是压低声音。“那个阿哲巴，龙王有必要这么重视他吗？”

方闻是的观点很简单，近侍军已经无可求药，除非老汗王复生。谁也得不到他们的效忠，趁着士兵们盲目地敬畏大鹏鸟，就该充分利用，根本用不着给阿哲巴改变他们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红顶大鹏，这只大鸟受伤太不是时候，很可能会影响到近侍军对它的印象。

“反正这两天不会开战，没有损失。”

方闻是摇摇头，没有再问下去，龙王总有些奇怪的想法，作为忠诚的部属，他只能接受。

望着军师日见宽厚的背景，顾慎为突然发现，这两年来自己的改变大都与此人而不是上官如有关。

奇怪的是，他跟方闻是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推心置腹，对军师的信任也远远比不过初南屏、许氏姐弟这些人。

方闻是的夸夸其谈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对每一句话都根据需要进行过取舍，可他还是听从建议做出重要改变，很少有过推却。

顾慎为抛掉杂思，干脆就站在外面处理事务，方闻是告退不久，胡士宁过来报告情况，他对整个暗哨体系做了一些调整，“我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可要是还有人能偷偷闯进主帐百步之内，我拿人头向龙王请罪。”

来回话的人络绎不绝，顾慎为还抽空调解聂增与铁玲珑的矛盾，将两人同时任命为贴身护卫，一左一右。

“还有小初呢？”铁玲珑问道。

“他今后不再做护卫了。”顾慎为看着少年剑客，对他的变化感到惊奇，“初南屏，我任命你为龙王直属军十尉，今后归千尉龙翻云指挥。”

“是。”初南屏接受了这一任命，铁玲珑却皱起眉头，“好小的官。”

“等他立功，我会升他的官。”

“那要是我立功呢？可不可以让给小初？”

“可以。”

铁玲珑冲初南屏嬉笑，转脸对聂增冷眼相看。

顾慎为觉得初南屏立功的机会很快就会到来，果不其然，这天傍晚，方闻是派出去的骑兵回来了，带回的消息让顾慎为不得不认真考虑青城派的邀战。

第七百三十二章高低

方闻是觉得自己已经给予中原人足够多的重视，派出十队人马，每队最少五百人，队与队之间保持着相互支援的距离，按理说对付最多数十人一拨的江湖豪客理应绰绰有余。

事实也跟方闻是的预想差不多，骑兵队所到之处，中原人大都望风而逃，只发生过小规模的交锋，可是有一支五百人队却碰到了劲敌。

劲敌只有一个人，当他单骑独剑冲来时，骑兵们只觉得可笑，因此没有采取更擅长的远射战术，而是纷纷拔出弯刀，打算将这名狂妄的挑战者砍落马下。

等到这名剑客闯入队中时，再想射箭已经来不及了。

骑兵们羞于提及当时的战斗场面，可耻辱就刻在脸上，无从掩饰。

剑客在七十多名骑兵的额头上各写了一个字，每伤一人必喊一个数字，让对方记住顺序，就这样凑成一封简短的挑战信。

这些人一回到军营就被军师留在一顶大帐篷里，禁止他们外出，可谣言还是不可遏制地茂盛繁殖。

离天黑还有一小会，聂增无事可做，坐在自己小帐篷里，心想这人的剑法该有多神奇，可他是杀手，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四处打听当时的详情，他在少年杀手当中也没有交情过硬的朋友，可以私下里交流看法。

他希望能有个人解答心中的疑惑，思来想去，只找到一个人。

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聂增心中这样想着，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向那顶帐篷迈去，他感兴趣的不只是青城掌门——虽然龙王与军师没有承认，但是军营里所有人都相信那名来去无踪的剑客肯定是柳青圃。

帐篷里传出清脆的笑声，明知那是一个老女人，聂增听在耳中还是面红心跳，转身要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趁兴而至。岂可败兴而走？小兄弟，进来吧，我们正谈到你。”

聂增抬起左手在鬓角挠了两下，下狠心走了进去。

韩无仙坐在软榻之上，双腿优雅地撇向一边，长裙及踝，她终于肯穿上鞋子了。不是草原女人常见的皮靴，而是一双小巧的绣花鞋。

聂增急忙将目光移开。

上官云是这间帐篷的主人，却坐在几步之外的一张交椅上，面带微笑，“猎杀晓月堂叛徒的小组又聚齐了，真好。我跟韩堂主正说到下一步的计划呢。”

“小聂重新当上龙王的护卫，恐怕没精力再跟咱们行动了。”韩无仙客气地说道，跟她平时温柔软腻的声音相比，这就算得上冷淡了。

“有精力。”聂增急忙说道：“只要我跟龙王说一声就行。”

韩无仙双手捧着长发，头也不抬地说：“你有心事。”

“嗯，有一点。”

“呵呵，正好。韩堂主可是化解心事的高手。”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是来找你的。”

“不不，我也是来找……韩堂主的。”

韩无仙脸上的笑容多了一些，抬眼略扫，声音恢复到平时的温柔，“你堕入情网了。”

聂增面红耳赤，“胡说八道，我才没有……”

上官云抚掌而笑。“小兄弟不用脸红，面对韩堂主这样的美貌佳人，连我也心动不已。”

“胡说八道的是你。”韩无仙没有生气，却轻叹一声，“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佳人，怎么比得上眼如珠宝的小姑娘？”

上官云想起韩无仙说的是谁，“龙王的护卫铁玲珑吗？跟聂小兄弟倒真是璧人一双。不过骄傲自大的小姑娘到处都有，武功、性情都是第一流的‘老佳人’天上地下却只有一位。”

眼见这两人打情骂俏越说越远，聂增插言道：“我其实是想问你们，龙王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这可不是能随便谈论的事情。”上官云略显诧异。连说话声音都放低了。

聂增脸上红晕未退，神色却更加坚毅，“你们都说自己不是龙王的部下，有什么不能谈的？”

韩无仙笑了几声，“我喜欢这个小孩子，可惜他不肯再背我了。”

聂增没有接话，生怕不小心被这个疯女人抓住话柄。

上官云咳了一声，“你是杀手，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龙王从来就不是一名武功高手，但他是杀人高手，所以，你想知道的是哪一方面？”

“可武功高低跟杀人水平并非毫无关系，对不对？在西域，这两者分得很清楚，可是对中原人，它们好像是一回事。”聂增对杀手与武林人士的区别耳熟能详，但进入龙庭以来的所见所闻，让他的想法发生改变，心中也多了一份疑惑。

他来向上官云寻求答案，是因为听说金鹏堡三少主年轻时曾在中原广泛游历。

上官云惊奇地睁大双眼，对韩无仙说：“我也开始喜欢他了。”

韩无仙笑而不语，将答疑解惑的职责全交给上官云。

“就算是在西域，武功与杀人也不能截然分开。”上官云正色说道，不再将聂增当成十几岁的无知少年，“金鹏堡杀手第一，武功也是第一。”

“可是一直没杀死龙王。”

上官云长叹一声，“这是金鹏堡的失误，直白一点说，从独步王以下，包括我在内，都犯下一连串的错误。更早以前的事情就不说了，当龙王跟荷女逃亡的时候，金鹏堡只觉得丢脸，很少有人认真对待这两名杀手，那时的独步王已经开始制定争霸计划，于是将追杀任务全权托付给手下的刀主，结果龙王毫发未伤，追杀者却死得干干净净。”

上官云脸上没有微笑，他是个愿意反思的人，对曾经的失误毫不掩饰，“龙王偷走了无道神功，不知道从哪得到了大觉剑经，这两项奇功比金鹏堡的失误影响更大，很长一段时间里，追杀者都把龙王看成比较优秀的杀手，没想到他的武功已经远远超出普通金鹏杀手的水平。要不是有高深武功作为根基，龙王照样无路可走。”

“后来金鹏堡知道了。”

“知道了，可这时的金鹏堡发生了变化，独步王不想再当杀手之王，他要将江湖绰号变成受到各国承认的真正王号，作为长远计划的第一步，金鹏堡开始淡化杀手的作用。精力都用在组建军队上，可转变不能一蹴而就，在杀手和军队之间，总会发生摇摆。”

上官云双臂弯曲，手心向上，边摇头边笑。好像在回忆儿时的幼稚错误，“龙王非常幸运，他碰到金鹏堡最犹豫不决的阶段，上天也在眷顾他，让他在逃亡时找到了香积之国。就是这样，龙王能活到现在，高超的武功与杀人手段居功至伟。最重要的因素还是运气。你想知道龙王的武功到底有多强，我只能告诉你，他的运气才是最强的。”

“因为你是金鹏堡三少主。”聂增没有那么好蒙骗，“所以你不肯承认龙王的力量。”

“呵呵，当然，信与不信，你自己选择吧，不过有一些事实谁也不能否认。龙王才二十出头，练功不过十余年，除了一部大觉剑经，再无独特功法，除非你相信剑经天下无敌，而且能够速成，否则谁也不会以为龙王的武功会是最强。”

聂增想了一会。“大家都在谈论青城掌门的剑法，他跟独步王谁更厉害？”

“怪不得你会来找我，非常巧，我跟青城派交往不少。对这位柳掌门稍有了解，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的剑法比不上独步王，跟龙王大概不相上下。”

“可他能用剑在骑兵额头上刺字，这不是很神奇的剑法吗？”

韩无仙插了一句，“我能施展更神奇的武功，但我绝不敢说自己比独步王更厉害。”

聂增正寻思话中的含义，上官云笑道：“不用想了，柳掌门并非泛泛之辈，但也不是绝顶高手，额上刺字的这个人肯定不是他。”

“不是他？”聂增已经形成思维定势，因此显得非常吃惊。

“起码不是我认识的青城派掌门柳青圃，额头刺字只是噱头，可这个人能在五百名骑兵面前来去自如，无论胆识与武功，绝对是第一等，真希望看到他跟龙王比武，这样你的疑问也能得到答案了。”

“龙王会接受比武。”聂增冒出这么一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信心从何而来，然后他转向韩无仙，咬着下唇犹豫片刻才说：“你能教我轻功吗？”

上官云微笑不语，这名少年还是不信任金鹏堡，宁可拜知之甚少的晓月堂堂主为师，也不想学独步王的神功。

韩无仙倒是一点也没显出意外，“今天晚上你会吃饭吗？”

“当然会。”

“那我也会教你轻功，还有许许多多神奇的武功，让你能够轻易打败绿眼珠的小姑娘和她身边的美貌小跟班，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聂增早就想到了，“我会再找一张腾椅。”

“乖，去吧，我很快就要用到。”

聂增走出帐篷，他想变得更厉害，但是跟争风吃醋无关，龙王才是他的目标。

争风吃醋的是另一个人，木老头突然跳到他面前，握拳指着聂增，“婆娘跑到他帐篷里干嘛？”

“不知道。”聂增闪身绕开，快步向龙王帐篷走去，天快要黑了，他得执行贴身护卫的职责。

铁玲珑来得比他早，冷冷地看着他，小声说：“龙王用不着两名贴身护卫，什么时候咱们比一场，输的人自动退出。”

“好。”聂增也冷冷地回道，突然间不敢直视那双绿眼珠，他暗暗埋怨韩无仙，将一个不可能的想法硬塞到自己心里，他才不会喜欢上这个蛮横的小姑娘。

两人一起走进帐篷，正好听到军师迷惑不解地问：“老汗王留给龙王的女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就为了她，龙王要接受挑战吗？”

第七百三十三章决定

顾慎为没想到这件事又会被人提起。

老汗王曾经非常肯定地声称顾仑与服侍他的北庭女奴生下一女一儿，女奴还活着。

顾慎为对这种说法从未当真，因此也从未认真寻找，在他的印象中，父亲古板而保守，绝非好色之徒，母亲对四名子女一视同仁，在小儿子身上倾注的关照还要更多些，更不像是替在别的女人抚育后代。

顾慎为得向军师解释可能会接受挑战的理由，“事情有变化，他刺伤七十几名骑兵，全军为之耸动，我不能视而不见，而且，他跟晓月堂勾结在一起，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老汗王不是那种到处传闲话的人，能把这名女奴当回事的，肯定是晓月堂。

方闻是理解这两条理由，但他还是不停摇头，“请龙王三思，您现在是一军统帅、北庭王师，贸然接受江湖人物的挑战，绝非上策，胜之不武，败则受辱，青城掌门真有那么厉害，非得龙王亲自出手？”

贴身护卫通常是不说话的，铁玲珑却是个例外，“让我代替龙王跟青城掌门比武，额上刺字，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

既然有人开头，聂增也说道：“我听说这个青城掌门不是柳青圃。”

方闻是惊讶地看着两名少年，“少管闲事，你们两个……你说什么？青城派掌门不是柳青圃，难道有两位掌门不成？”

“上官云说他认识青城掌门，武功没有刺字这一位高强。”

“上官云知道什么？”

“他知道。”顾慎为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来源，“早年间他曾经游历中原，去年还从青城派邀来过帮手，应该很熟悉。”

“乱了乱了，‘青城掌门’，后面连个姓都没有，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方闻是头摇得更频繁了。

青城派的花样在次日一早露出端倪。

崆峒派的范用大带着一身鲜血返回军营，经孙神医全力施救。一个时辰之后才能说话，立刻就要见龙王。

“青城派打起来了。”范用大至少被砍中九刀，虽然都不致命，却流了许多血，显得非常虚弱。

屠狗一直守在师侄身边，问：“跟谁打起来了？”

“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屠狗惊讶得张大嘴巴，没太明白师侄的意思。

跟常年闭关练功的师伯不同。范用大经常行走江湖，对青城派的了解其实不少，龙王问起的时候他没有全说出来，其中一条就是掌门柳青圃极为溺爱独子柳放生。

邓元雷身为师兄，本应精心保护柳放生，却在危急关头独自逃生。这是不可赦的重罪，却仍然能代表青城掌门来向龙王挑战，范用大琢磨着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范用大与中原武林人士的联系没有中断，所以很快就找到了青城派落脚的营地，结果正赶上两位“青城掌门”争夺正嫡之位，争吵很快演变为打斗，双方都邀请了帮手。于是打斗又变成混战。

范用大正是在混战之中受的伤。

“两个掌门？有一个是柳青圃吧？另一个呢？”屠狗问道。

“另一个姓吕。”

“姓吕，难道是老掌门吕通？他早死了，这个我可知道。”

“不是老掌门，可能是他的子侄，三十来岁，剑法……那是我见过的最高超剑法，我逃走的时候他正占上风。”

这位吕掌门才是发出挑战的人，顾慎为开始明白一些事情。

屠狗却连声叹息。“青城派也算是名门正派，丢人都丢到北庭来了，谁当掌门不能留在青城山解决吗？”

“他们都是为老汗王的头颅而来。”顾慎为问床上的范用大，“崆峒派替卫嵩做事，青城派的靠山是哪一位？”

“据说青城派投靠的是河东骆家庄，骆家在朝中人脉丰富，柳青圃看中的大概就是这一点……”

只要是中原武林人士。没有不知道河东骆家庄的，顾慎为从小听说过许多传闻，知道它是九大门派之一，与众不同的是。家族当中一半人学武争强，另一半人习文当官，在庙堂与江湖全都负有盛名，却从不承认是“门派”。

屠狗还没想明白其间的复杂关系，范用大支起身子继续说道：“骆家想要老汗王头颅，自己不好意思来，所以就让青城派代劳，还弄出一个吕掌门，让双方竞争。”

“骆家够坏的啊。”屠狗十分不屑，“龙王，你可不能把老汗王头颅交给青城派。”

骆家不只坏，还很聪明，顾慎为安尉几句，返回自己的帐篷。

阿哲巴和莫林正等着他。

明天近侍军又要与诸王联军会战，阿哲巴试图改变骑兵信仰的努力却收效甚微，因此他想到一个大胆的主意，“请出老汗王遗体与头颅，由近侍军亲自安葬，让他们明白老汗王是人不是神……”

莫林已经被他劝服，“我可以交出头颅，让老汗王身首异处，是我的罪过，既然龙王与晓月堂不共戴天，我再留着头颅也没用了。”

“龙庭涌进一大批中原武林人，都是来抢头颅的。”顾慎为提醒道。

“休想，老汗王属于草原，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头颅带走。”这是莫林的底线，他虽然不像近侍军士兵那样虔诚，忠诚却一也不少。

“这或许是一个主意，但要等明天会战结束。”

“可是……”阿哲巴有点着急，会战是龙王的借刀杀人计，过了明天，近侍军可能又要死掉一大批。

“明天是全军会战。”顾慎为简单说道。

阿哲巴明白龙王的意思，近侍军以外的三万骑兵也将投入战斗，这表示“借刀杀人”将暂缓执行。

阿哲巴告退，安葬老汗王是否真有那么大的效果，他其实一点信心也没有。

莫林留下来，“关于中原人，我听说许多传言。”

“嗯。”

“传言说他们会迫使龙王接受比武，赌注就是老汗王的头颅。”

“你看到那些骑兵额上的字迹了？”顾慎为没有直接回答。

“看到了，这位青城掌门的确是了不起的高手。”

“你觉得自己是他的对手吗？”

莫林沉默片刻。“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刀法是什么水平，我只知道，面对不同的敌人，刀法是会上下起伏的。”

莫林是北庭人，但他跟龙王一样，从杀戮而不是勤学苦练中提升武功。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顾慎为与军师全力准备第二天的会战。方闻是不住摇头，每当身边无人的时候，都会小声对龙王说：“现在下手不狠，将来肯定后悔，近侍军是一块石头，谁也吞不下去。龙王，当机立断啊。”

顾慎为大多数时候都不回答，偶尔的辩解也只有简短一句话，“先消灭圣日王。”

圣日王的信使傍晚时分到来，走后不久，信件内容就在军营里传得沸沸扬扬，让方闻是非常恼火。更加相信这是圣日王的阴谋。

圣日王知道诸王联军打不赢明天的会战，所以他代表五王提出一条建议——也是比武。

“圣日王被中原收买了。”方闻是有点气急败坏，因为圣日王的建议竟然受到将士们的热烈呼应，“他肯定不会亲自上场，又是派中原高手出来挑战，卑鄙无耻，龙王应该揭穿中原人想要盗走老汗王头颅的阴险目的，让士兵们都明白。谁借助中原人的武功，谁就是叛徒。”

“圣日王的信里说得很清楚，只比弓箭，不比刀枪。”顾慎为提醒道。

“中原就没有会耍弓箭的吗？”

“不会比北庭人更好。”

方闻是仍不服气，“有阴谋，这里肯定有阴谋，而且跟青城掌门的挑战有关。不可能这么巧，你要比武，他也要比武。”

事情当然不会这么巧，在圣日王和青城派吕掌门之间。有晓月堂这根线连接着，顾慎为隐约看到荷女的样子，这是她的游戏。

顾慎为没有立刻做出决定，继续要求全军备战，抽空见了一次舒利图。

龙王亲自来询问意见，舒利图显得很吃惊，但他心里的确有一点想法，“圣日王提出的条件很诱人：我方输了，放诸王联军一条生路，让他们各回本部；他要是输了，全军投降，放弃王号。”

的确，就连方闻是对此也有些心动，他怀疑的是圣日王已有必胜之法。

舒利图目光微垂，“龙王还在担心近侍军？”

“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要我交出当初逃走的贵族军官。”

“我比龙王更担心，近侍军对老汗王的崇拜与效忠已经误入迷途，胜利只会让他们更加骄傲，如果真能通过比武结束战争，倒也是一件好事。”

“你对老汗王很熟悉吗？”顾慎为问道，心里已经做出决定。

“不熟，我只在很小的见过他一次，后来的印象都得自于传闻，我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夸大。”

“莫林对老汗王很熟。”

“他是最受信任的翼卫，整个北庭可能也找不出比他更熟悉老汗王的人。”

“你应该多跟莫林接触。”

舒利图微微睁大双眼，他模模糊糊地猜出了龙王的意图，却不敢相信，“我只是傀儡。”

“傀儡也分很多种，我需要一个更有用的傀儡。”

“你想让我代替老汗王？”

“老汗王升天，总得在人间留下点什么，你就是这些东西的载体，你是重生的老汗王。”

舒利图感到匪夷所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决定接受比武。”顾慎为离去之前顺便说出自己的决定。

第七百三十四章意愿

舒利图极少一个人在帐篷外面行走，即使被龙王半软禁期间，也有聂增与韩无仙陪伴，他是北庭王族，对泥土、野草与马匹却有着天生的恐惧。

今天早晨，他打算向这种恐惧挑战。

龙王的话让他彻夜难免，初一听时，代替老汗王像是异想天开，反复思考之后，他却有点心动了。

在爷爷和外公的教导下，舒利图已经习惯于傀儡的思维：任何看上去属于自己的东西，其实都属于别人。

龙王与众不同，他似乎愿意让傀儡拥有更多的自主权，但舒利图非常明白，这不是给予，龙王在鼓励他自己争取。

他屏退随从，自己穿上轻便的皮甲戎装，大小合身，比父亲留下的那套日影王钢甲舒适得多。

这是小王舒利图的军营，可就连最低贱的随军仆役也知道真正的主宰者是谁，十二岁的王孙站在帐篷门口，对周围的一切备感陌生。

清晨的阳光竟然也这么耀眼，舒利图看到一名军官在向自己行礼，于是点头还礼，隐约记得这人的姓名，是日影王旧部，据说应该比其他人对自己更忠诚，他还没有特别直接的感受。

向东走，早起士兵们的嘈杂声开始响亮起来，如果是老汗王行走在营地里，肯定会得到全营肃静和成片的跪拜，就算是外族人龙王，也会受到躬身致意的待遇，迎接舒利图的却只有忽视。

偶尔有士兵看到小王，也要犹豫一会才想起他的身份，大多数人的反应是点点头。

这个早晨，有比舒利图更能给士兵带来兴奋的事情，龙王同意圣日王的比武要求，双方正在就此谈判，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定于今天的会战取消了。

都说草原人好战，舒利图一点也没感觉到，周围的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擦拭着器甲。为的是暂时用不到它们。

主帐周围要安静许多，龙王从西域带来的少量卫兵负责警戒，他们对小王的尊敬比北庭士兵还要多些，同时躬身行礼，让开通道。

只带了这么点人，竟然能在北庭争得一支庞大的军队，龙王到底有什么本事？舒利图疑惑不解。好奇心渐渐高涨。

军师从主帐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见舒利图愣了一下，“殿下……你怎么来了？龙王好像没叫你。”

“我随便走走。”舒利图从军师的态度上切实感受到自己还只是一名傀儡。

方闻是皱起眉头，突兀地抓住舒利图细弱的胳膊，带着他走出几步。小声问：“昨天龙王找你都说了什么？你建议他接受比武了？”

“龙王说过什么，军师应该问他。”舒利图有些费力地抽出胳膊，“我的确支持比武，但龙王的决定跟我无关。”

方闻是嘿嘿笑了几声，这个十二岁的王孙的确有点特别，除了曾经想暗杀龙王，一直稳稳当当。省下许多麻烦，但也仅此而已，“我想也是，唉，龙王毕竟是习武之人，总是摆脱不掉对刀剑的依赖，他今天同意圣日王的比武要求，明天就会接受一群江湖刀客的邀战。这……这哪还像是王者风范？”

“最初的王者都是从勇士中诞生，起码在北庭是这样，草原男儿尊重刀剑就像敬神一样。”

方闻是看着瘦小的少年，又笑了几声，摇摇头，自行离去，他可没心情教育一名小傀儡。

舒利图向主帐走出两步。看到卫队长龙翻云迎过来，他又转身走开，青城掌门在骑兵额上刺字的事情他也听说了，私心觉得龙王不该接受挑战。转念却觉得自己的建议纯属多余。

舒利图继续信步闲逛，看到龙王的几名奇怪部属，他一直有个疑惑，西域人是不是都这么与众不同，可木老头据说是北庭人，他只能理解为是龙王的眼光与众不同。

韩无仙正在一块空地上指点聂增练习轻功，周围一堆人指手划脚，尤其是那个绿眼珠的小姑娘，不住地取笑聂增手脚太笨。

木老头更是唠叨，但他指摘的对象是韩无仙，一会这里教错了，一会那里不够精巧，总之这套轻功一无是处。

舒利图不懂武功，瞧不出好坏，更听不出道理，看着聂增灵活的身法，他想怪不得许多人痴心于武学，身体是一种束缚，习武则是突破束缚的方式之一，而他这副身体，更像是枷锁，这才没走多远，就有气短腿软的感觉。

这些人都不在意舒利图，当他经过时，听到木老头改变策略，正低声向身边的美貌少年剑客说：“小心点，到手的小美人别被傻小子半路抢走……”

舒利图感到惊讶，北庭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优秀的将士们每天都在无意义地减少，竟然还有一小批人对此漠不关心，虽然他们大都是西域人，也还是很难理解。

能挽救北庭的只有北庭人，舒利图觉得自己这副单薄的身躯真是一个大累赘。

他站在一顶帐篷门口，耳中还能听到木老头的喧哗，却已经充耳不闻，“银雕大人在么？”

莫林走出来，扶着刀柄，躬身幅度比普通士兵还要更大一些，“请殿下原谅，我已经换回原来的名字，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大人。”

“莫林，我总忘。”舒利图笑道，真希望自己能有龙王的本事，能迅速取得强大部下的信任。

“殿下找我有事吗？”

“我想……”舒利图不知该如何开口，龙王建议他多接触老汗王的翼卫，莫林本人显然一点也不知情，“我想跟你学习武功。”

“不胜荣幸，可是……”莫林深感意外，一时找不出拒绝的理由，“现在兵荒马乱，殿下能腾出时间吗？”

“只要你肯教，我总会有时间。”舒利图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练功的聂增，“越是兵荒马乱，越是需要一副强健的身体。”

“好。殿下进来坐吧。”莫林觉得这位小王孙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不了，嗯，如果不打扰的话。希望你能陪我走一走。”

“遵命，殿下。”

“你太客气了，其实——你不算是我的部下，你好像没有接受任何职位。”

“我的职位就是汗王翼卫，没有汗王，自然也就没有翼卫。”

“等到新汗王产生，你马上就能重返旧职。”

“那得由新汗王决定。”莫林神态恭谨。心中却想，小王这是在拉拢自己吗？

“新汗王肯定会求之不得。”

“我没能保护老汗王的安全，这是永生也洗不去的污点。”

“老汗王构筑了最强大的防卫措施，却在身边最不起眼的人身上留下漏洞，这怪不得你，作为翼卫。你做得无懈可击，就是老汗王自己，也绝想不到危险来自五名女奴。”

莫林有一会没说话，他在考虑向这位十二岁的王孙坦白到什么程度，“其实我是有所怀疑的，但是……”

“但是谁也不想在老汗王修炼长生之道的时候闯进去，他太信任那帮法师。从没想他们会是一条绕开防卫之网的秘密通道。”

莫林真的有些惊讶了，他曾经向老汗王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却没有得到重视，“老汗王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有些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老汗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汗王英勇善战、聪明睿智，是北庭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汗王之一。”

“呵呵。每个人都这么说，可我很想知道，在你眼里，他有哪些优点，又有哪些缺点。”

莫林觉得小王殿下已经接触到自己的底线，“我没有资格评判老汗王，如果殿下是这个意思的话。他的伟大不在于对某个人的意义，而是对整个草原的影响。”

舒利图想要擦擦额上的细汗，转身才想起自己没带随从，于是深吸一口气。说：“龙庭的战争快要结束了，更大规模的战争马上就要开始，我也无意评判老汗王，但我想知道，在现在这种局势下，他会怎么做？”

莫林很想说出实话：无论老汗王怎么做，一名受到龙王控制的小傀儡都无法模仿。

“老汗王继位的时候比我还要年幼，从那时起就在不停征战，打败敌人，巩固势力。”舒利图继续说道，心中的陌生感渐渐消失，“我是他的曾孙，体内流着他的血液，我的职责之一就是继续他的征战。”

莫林第一次认真对待这位小王殿下，开始猜测他的真实想法，“龙王让你来找我的？”

“是，但这也是我自己的意愿。”

“说到意愿，老汗王倒是对我说过一句话，‘权力是天生的，但它不是送给你的，而是你主动拿来的。’这就是意愿，老汗王从不关心别人怎么做，他走过去、拿到手，所有人就都承认了。”

舒利图的心怦怦直跳，与炽烈的阳光和长时间的走路却没有多少关系。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近侍军营地，一队骑兵守住道路，不允许外人进入，其他士兵都躲得远远的。

舒利图迈步向前走去，暗暗鼓励自己：这是属于自己的军队，近侍军已经向舒利图这个名字效忠，他要去拿取那道天生的权力。

莫林跟在后面，想看看小王殿下会不会将自己的话理解过度。

一名近侍军士兵拉开弓弦，大声说：“止步。”

“我是日影王、日耀王、夸日王舒利图，命令你们让开道路。”

士兵看了一眼同伴，一箭射在“小王殿下”身前三步的地方，“就算是十个王号归于一人，你也没资格向我们下达命令。”

第七百三十五章劫持

插在地上的箭矢在微微晃动，与近侍军士兵脸上的嘲弄表情相得益彰。

他们曾经毫不留情地杀死过好几位王爷，连同数百名贵族军官一起献祭给老汗王；眼前所谓的“小王殿下”也是因为那场杀戮才得以继承王位，近侍军完全有理由轻视他。

舒利图觉得腿在发软，那名陌生的士兵就像是严厉的爷爷，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与此同时也在怒火中烧——

他从来没敢向爷爷显示过哪怕一点怒气，今天他要破一次例。

舒利图迈过威胁性的箭矢，尽量用冷静的声音问：“北庭骑兵可以背叛誓言吗？你们已经放弃近侍军之名，并且表示向舒利图三个字宣誓效忠；那是骗人的谎言？还是你对效忠的含义另有理解？我命令你，下马请罪，让开道路。”

士兵的神色有些慌乱，显然没料到小王殿下会如此强横。他又向同伴们投去询问的目光，可其他士兵却出卖了他，拨马让到一边，向小孩垂首致意。

士兵似乎屈服了，看他的样子是要下马，但是在最后一瞬间，他调转马头，向营地深处跑去。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次小小的胜利。舒利图开始明白老汗王话中真正的意思：权力是天生的，可除非你主动把它握在手中，否则它永远都只是躺在眼前，毫无用处。

舒利图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犯一个不小的错误，——吓走士兵的不是自己的强硬，而是一大群普通士兵。

至少有近百名士兵从附近聚集过来，站在小王殿下身后，或握刀，或拉弓。他们早就对近侍军的独立特行与高人一等感到不满，正好借此机会表达一下。

莫林仍在观察。如何应对这些主动站出来的士兵，才是对舒利图的真正考验。

舒利图尽量挺直身体，目光扫过，在每一张面孔上都稍做停留；就是从这一时刻起，他会努力记住每一张可能有用的相貌，以后还要记住更多的人名。

士兵们感到自己受到了重视，纷纷躬身。收起兵器向后退去。

莫林走过来，两人终于进入近侍军半封闭的营地。

“殿下做得很好。”

“可那名士兵还是跑了。”

“近侍军变得散漫了，殿下得让他们重新习惯束缚。”

“他们的确散漫了。”

舒利图放眼望去，看到的尽是冷漠与狂傲，——士兵们或坐或站，兵器随意地丢在一边；不屑地看着两名“外人”。全无敬意。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记如何打仗，成为一群只知道冲锋射箭的匪徒。”舒利图压低声音，心里却为这支北庭最精悍的军队感到悲哀。

远处，十几名士兵抬着什么东西，缓步走向一堆篝火。

“那是什么？”舒利图问道。

“好像是一名军官。”

“是阿哲巴。”舒利图认出来了，抬腿向那边跑去。

阿哲巴仍没有放弃希望。大声说道：“老汗王已经死了，迄今没有安葬，难道你们一点都不关心吗？”

“老汗王是不死之身，他升天成神了。”托举他的士兵总是同一句回答。

“你不相信，我们就送你上天去看看。”另一名士兵说道。

舒利图展开双臂挡在路上，气喘吁吁地说：“停下！你们疯了吗？竟然要在军营里烧死自己的将领？！”

“老汗王需要他。”士兵的回答异常冷静。

越来越多的士兵聚过来，有人说了一句，“他是老汗王的重孙。”众人纷纷点头。

舒利图心中一颤。发现自己可能也是老汗王“需要”的人。

顾慎为正在安排几天之后的射箭比武，一名士兵匆匆跑来报告说，小王殿下被近侍军劫持，一同被抓的人还有阿哲巴。

顾慎为赶去救人的路上碰到了方闻是。军师一脸“早知如此”的表情，他一直就不相信近侍军，认为他们的效忠只是暂时的。

守卫通道的近侍军已经增加到数百人，与之对峙的则是数量差不多的普通士兵。随着消息的传播，双方人数仍在增加。

顾慎为下达的第一道命令是让普通士兵解散，然后解下刀剑交给龙翻云，一个走进近侍军营地。

说是劫持有些过分了。舒利图与阿哲巴没有遭到捆绑，只是被人群包围。舒利图正在慷慨激昂地与近侍军士兵辩论，“阿哲巴是军中最厉害的神射手，与圣日王的比武还要依仗他的箭术，你们烧死他是在自断手腕。这跟通敌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们宁愿战死沙场？”

士兵们的回道总是很简单，“我们不怕死。”“老汗王要这样。”

龙王的出现让大家都安静下来，许多人仰头寻找那只大鹏鸟。

“出来一个人跟我说话。”顾慎为的神情跟近侍军士兵一样冷漠。

士兵们犹豫许久，终于走出一个人。那人既不肯说出姓名，也不肯报出军职，“阿哲巴是近侍军军官，理应上天服侍老汗王，龙王许诺过我们的。”

“我许诺将你们的要求传达给小王殿下，可没同意你们现在就献祭。”

舒利图面红耳赤，“我不同意，献祭必须停止，我命令你们退下。”

士兵们不动，但也没有上前抢夺阿哲巴。

“谁也不能违抗老汗王的命令，”那名士兵说道，“请小王殿下让开。我们为你做战，这是我们应该得到的报酬。”

舒利图正要说话，在龙王的暗示下又闭嘴。

“没错，谁也不能违抗老汗王的命令，阿哲巴该不该献祭，就让老汗王决定吧。”顾慎为看着迷惑不解的人群，继续道：“老汗王虽然升天，但在人间还留下了一些衣冠，我这就去把它们取回来，或许老汗王会愿意重返人间，向你们直接发出命令。”

舒利图心跳如鼓，担心如此简单的谎言会不被接受。

“好。”士兵代表在用目光向同伴们寻求意见之后回答道，“可要是老汗王不喜欢这些衣冠，我们还得执行最初的命令，把军官们全都献祭。”

“很合理，请小王殿下回帐。”

士兵还没表示反对，舒利图已经大声说道：“不，除非阿哲巴跟我一起离开，我绝不走。”

阿哲巴摇头。顾慎为冷冷地表态：“小王殿下可以随自己的意思留下或者离开，不会受到任何限制。”

“当然，老汗王要的只是军官，天上的子孙已经够多了。”士兵说道。

近侍军的“劫持”行为引发了众怒。刚一出离营地，方闻是就迎上来说道：“龙王得小心了，其他士兵都很愤怒，可别发生内斗。”

莫林没有被扣押，跟着龙王一块走出来，上前说道：“我去取老汗王的‘衣冠’。”

“咱们一块去。”

老汗王的头颅现在太抢手，顾慎为不放心莫林一个人行动。

方闻是还在唠叨，顾慎为对他说：“把这当作一次机会吧，或许很多问题都能一次解决。”

“可也能导致前功尽弃。”方闻是明白龙王又要冒险，而他更喜欢按部就班。

顾慎为作了一番安排：只率领五百名士兵出发，其中一半是近侍军；没带护卫，却单点木老头和屠狗跟随。

望着远去的尘烟，铁玲珑有些不满，“龙王为什么不带我去？我这个贴身护卫只是摆设吗？”

“龙王自有主意。”初南屏没想那么多。

韩无仙望着远方，心里也有一个主意，“我该动手了，绿眼小妹妹，你可以跟我走。”

“去哪？呃，我干嘛跟你走？”铁玲珑从韩无仙那里学过武功，忌惮与警惕却一点也不没减少。

“去救我女儿啊，你可是答应过的。”

“我答应过，可你动手太晚了吧，那个萨满招供好几天了，你才想起来？”铁玲珑从聂增手里抢来的那名俘虏，曾经见过韩萱。

“呵呵，因为我了解叛徒们的把戏，所以一点也不着急。”

铁玲珑犹豫不决地看了一眼初南屏，少年剑客说：“我跟你去。”

“好吧，救出你女儿，我的诺言就算完成了。”

“当然。”韩无仙转身看着聂增，“这是练习轻功的好机会，你也得去。”

聂增点点头，发现那对绿眼珠正怒视自己，于是还视回去，可没坚持一会就败下阵来。

上官云笑道：“也算我一个吧，美女佳人的召唤力总是很强大。”

上官飞与孙神医站在一边，发觉众人的目光投来，前一个连连摇头，“我只听龙王的命令。”后一位揪着小发髻，“我武功不高，还是不给堂主添乱了。”

韩无仙又坐回聂增背后的藤椅里。一行人离开军营，先是顺着龙王的足迹前进，很快就转变方向，到了傍晚时分，两伙人已经相距数十里。

从军事的角度看，整个龙庭都已经归属小王舒利图，包括北边的王宫。

在一片废墟当中，王宫是唯一保存完好的区域，住在里面的人却少之又少，老汗王的遗体仍然停放在这里。

头颅也藏在此处。

莫林请求龙王将五百名士兵留在外面，只带寥寥数人进去。

木老头跃跃欲试，因为他从龙王的神情中猜出，今晚会有一场杀戮。

第七百三十六章黑影

韩无仙了解晓月堂，就像母亲熟悉亲生的儿女，“这是一个陷阱。”

“那咱们还来干嘛？”铁玲珑在晓月堂待过一段时间，对这个组织却只有一知半解。

“陷阱里会有诱饵，周围会有猎人，这两样我都想要。”

铁玲珑、初南屏、聂增、上官云，一共四名帮手，韩无仙跳下藤椅，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仅仅依靠眼波流动，她就分别对做出四种不同的表情：亲切、赞赏、期望与妩媚。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受到独一无二的待遇，心中一动，决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晓月堂堂主失望。

“对付陷阱有一招最好用——引蛇出洞。”韩无仙柔声说道：“我需要一位踩破陷阱的人。”

四个人几乎同时迈出一步。

韩无仙笑了，“我可舍不得让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冒险，龙王也饶不了我，云王，你怎么样？”

上官云一脸苦笑，“求之不得。”

“呵呵，独步王的儿子，还是留着更有用，我去踩陷阱，你们埋伏在外边，小妹妹，你跟这位玉树临风的剑客是一组，守在南边，云王，我亲自教导的杀手可就交给你了，麻烦你们去东边埋伏，我制作了两个香囊，你们拿去。”

四人点头同意，初南屏与上官云分别接过香囊，知道那是引诱晓月堂弟子的道具，不过他们可没闻到任何气味。

韩无仙笑得越发开心，“你们真让我感动，晓月堂弟子要是有你们一半的品质，也不会出现那么多叛徒。我只有一句话需要提醒大家：晓月堂叛徒归我所有，活捉、伤残都可以。谁要是不小心杀死了一个，我可会很生气的哟。”

留下一串缥缈的笑声，韩无仙迅速消失在黑夜中。

铁玲珑不满地微微撅嘴，“她是在威胁咱们吗？”

聂增冷笑一声，“韩堂主的威胁不可怕。她的笑容才致命。”

“小兄弟有眼光。”上官云站在三名少年身边，一点也不拘谨，“对韩堂主的确不可以常理揣度。”

铁玲珑更显鄙夷，“你那么愿意背着她，大概是想看‘致命的笑容’吧，还有你。自愿跟来又是为了什么？”

聂增脸一红，一句话不说转身就走。

上官云笑了几声，“小妹妹，郎才女貌，这个道理你应该很懂啊。”说罢追随聂增而去。

只剩下两个人，铁玲珑脸色冰冷。“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小妹妹’，我又不是小孩儿。”

“告诉他们。”初南屏最早成功修炼须弥芥神功，摆脱了无道神功跟勘情秘要的影响，性格却还是平平淡淡，有时候会显得像是在敷衍。

“哪有这么简单。”铁玲珑真想在他身上戳一指，上官云无所谓，但她不敢对韩无仙提出要求。虽然两人既无师徒名分，也不是堂主与部属的关系，内心深处，她仍然害怕这个女人。

“咱们应该找位置了。”初南屏轻声说。

这里是龙庭废墟的南部，荒野中到处都是理想的埋伏地点，两人很快就位，隐身在草丛里，相距十步左右，初南屏监视西北方向，铁玲珑面朝东南。

天空月朗星稀。对于观察远处的活动目标是一个极佳的夜晚。

两人都不是合格的杀手，不到一刻钟时间，铁玲珑最先忍受不住，“小初，太无聊了。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真笨，就像……你从前说过的那些话……愿意为我杀人什么的，我很爱听。”

“已经说过了，还要再说一遍吗？”

“唉，不用了。”铁玲珑的兴致一下子没了，“真奇怪，你一直老老实实的，当时怎么……特别会说话？不是有人教你的吧？”

“不是，话到嘴边，自己就出来了，不用想也不用教，我想……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嘻嘻，呆子，这就是我想听的话。”

“咦？这不是你明明知道的事情吗？”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告诉你，我可……”

“嘘，有人来了。”

铁玲珑立刻转过身。

果然，一道模糊不清的黑影在草丛上飞掠，要不是早有准备，很难将其与黑夜区分开来。

黑影像一头嗅觉灵敏的猎犬，走走停停，有时还会绕圈子，又像是喜爱腐肉的动物，正在废墟中寻找美味的食物。

离两名少年十几步远，黑影停顿的时间最长，似乎预感到了危险，却又不舍得放弃近在眼前的“猎物”。

铁玲珑紧紧握着刀柄，心渐渐冷酷起来，晓月堂的训练仍在她身上留下不少印记，其中之一就是对杀戮与鲜血的渴望。

一刀下去，就这么简单，龙王当初的说法也与此相似。

黑影仍然不动，最先忍耐不住的是初南屏。

少年剑客从草丛中蹿出来，长剑刺向铁玲珑身后。

黑影也有帮手。

铁玲珑对自己的失误感到气愤，但她不能再错下去，于是不管身后的偷袭者，直接扑向那道站立不动的黑影。

刀尖还没碰到目标，铁玲珑就知道自己又上当了，那根本不是人，黑影当着两名少年的面金蝉脱壳，留下一具布制的玩偶。

铁玲珑及时收刀，直觉告诉她，刺破玩偶绝不是好主意。

太早离开晓月堂或许是个错误，铁玲珑这样想到，同时转身，正看到初南屏与真正的黑影交手。

两人的动作都快如闪电，打得难解难分，铁玲珑心中却一惊，“闭气！”

不过是一转眼的工夫，铁玲珑的提醒还是晚了片刻。

初南屏手中的剑突然垂下，人也跟着摇晃起来，步步后退，显然已经中招。

铁玲珑拦住黑影，三四招之后立刻退到上风处，吸一口气再发起进攻，根本没办法查看初南屏的安危。

黑影稍显意外，下手更加迅捷，虽然两手空空，有形与无形的暗器却层出不穷。

初南屏感到内功正在飞速流失，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不清，但他还没有倒下，手中也仍然握着剑。

熟悉的身影正在奋力拼杀，越来越处于劣势，他记起自己的诺言，在舌尖上狠狠咬了一下，随后长剑刺出。

少年剑客竟然还能出招，黑影又吃了一惊，伸出手掌，直接抓向剑身。

铁玲珑终于等到机会，右手狭刀吸引对方注意，左手手指戳向要害。

初南屏的长剑落入敌手，两人同时用力，剑身瞬间折断，与此同时，铁玲珑也得手了，她从韩无仙那里学来厥阴指，据说对付晓月堂弟子有奇效，这是她第一次尝试。

她才练到第二层，远远不能发挥全部威力，黑影却像是受到重击，啊的一声连退数步，“你怎么会……”

铁玲珑可没心思说话，初南屏失去兵器，眼看就要摔倒，杀人的职责还是要落在她身上。

韩无仙就是这个时候跳出来的，像一只大鸟猛地落在猎物身上，黑影尖声惨叫，韩无仙回过头来，嘴边沾着鲜血，给她的笑容平增一层诡异，“我没白教你指法，小妹妹。”

铁玲珑停住追击的脚步，转身扶住摇晃的初南屏，“他吸进了迷药。”

“死不了。”韩无仙语气中尽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双手抓着黑影的肩膀，“韩芹，好久不见，我快要想死你啦。”

韩芹是名中年女子，左颊布满鲜血，脑袋无力地下垂，声音也显得极为虚弱，“我也想你，想你死。”

“呵呵，你还跟从前一样可爱。”韩无仙的十指陷入韩芹肩头，“那么多人背叛我都不在意，就是对你百思不得其解，你是本门精英，跟那些半成品不一样，荷女到底许给你什么好处？”

“你只是一名江湖疯女人，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夺回石堡，御众师心怀天下，这就是她许给我的好处。”韩芹面露痛楚之色，却让她更清醒一些。

“好吧，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我女儿呢？荷女把她藏哪了？”

“藏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你斗不过御众师，你那点本事……”

韩无仙松开韩芹的双肩，将她紧紧搂怀中，柔声说道：“别对我太生硬，你知道我很喜欢你，是不会痛痛快快杀死你的，我带你回军营，那里的男人多得很，你肯定非常受用。”

韩芹喉中嗬嗬作响。

铁玲珑放开初南屏，强忍怒意，“先让她交出解药，小初快要不行了。”

初南屏的脸比月色还要苍白，手里仍然握着断剑，双眼却失去光彩，木然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他中的不只是一种迷药，先后生效，已经快让他进入死地。

韩无仙没有回头，左手在韩芹脸上轻轻拂过，停在伤口上，狠狠地按了下去。

韩芹再次惨叫，突然间惨叫转变为笑声，酣畅淋漓的大笑，疯狂而痴迷，“不要，你饶过我吧。”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声音竟然跟韩无仙一样柔情款款。

“解药！”铁玲珑忍受不了这种笑声，初南屏的面色也越来越觉令她不安。

韩无仙半转身体，伸出左臂，手指上滴着鲜血，“拿去吧，这就是解药。”

铁玲珑几欲呕吐。

韩芹知道酷刑才刚刚开始，趁着刹那的清醒，说道：“龙王今晚就会死，你的靠山就要没了，韩无仙，御众师不会放过你的。”

第七百三十七章规矩

什么是江湖规矩，木老头与屠狗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你让一步，我让一步，双方各有所得，这就是江湖规矩了。”

“嘿嘿，屁话，你让一步，我要是追上一步呢？你怎么就知道我肯定会跟你一样让步呢？”

“没关系，规矩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需要整个江湖共同维系，你破坏规矩，在江湖上就没法立足，大家都瞧不起你，群起而攻之。”

“呵呵，你以为我没被围攻过吗？瞧我现在，还是活得好好的，再看你，守规矩这么多年，被你姐姐管得跟条狗一样。对了，你当年的屠狗刀呢？怎么不用了？”

“师姐说名门长辈杀气不能太重，所以我们弃刀用杖，至于守规矩的好处，就是等你落难的时候，会有许多人甚至陌生人帮助你，不像你，除了龙王，谁都不会收留你。”

“收留？你说龙王收留我？龙王，跟他说说，老头是不是对你帮助巨大？我是看龙王求贤若渴才留在这儿的，独步王哭着喊着想拉拢我，都被我严辞拒绝……”

屠狗笑而不语，他虽然不擅长拿主意，人可不傻，木老头神功盖世的时候，或许有枭雄会抢着收买他，如今只剩六七成功力沦为普通高手，也只有龙王才会将其当回事。

顾慎为只带了十几个人，在空荡荡的王宫里，像一群不礼貌的鬼魂，木老头与屠狗的争吵给这里增添了一点生气。

他没有插嘴，心里对所谓的江湖规矩也有自己的看法，杀手的追求是绕过规矩给予高手致命一击，跟木老头有几分相似。但杀手不能追求个人名声，功成身退、默默无闻才是常态。

他早已不是杀手，还是摆脱不掉杀手的思维习惯。

“北庭是什么江湖规矩？”顾慎为问身边的莫林。

莫林好像不太愿意说话，他闯荡过江湖，获得过不小的成功。对那段经历却没有多少留恋，“跟中原差不多，北庭人更爱说大话，不过说来说去就成了朋友。”

“哎，中原人其实也是这样。”屠狗惊奇地睁大眼睛，对这种相似性感到意外。“不过据我观察，最好由别人替自己说，表面上关系越少越好，比如徒弟吹捧师父，就不如其它门派的弟子偶尔说上两句。”

“虚伪，真是太虚伪了。”木老头愤愤不平。他一直以天下第一恶人自居，最受不了还有人比自己更无耻。

“这叫虚伪吗？”屠狗认真地想了一会，“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不能算虚伪吧。”

“算，只要言不由衷就是虚伪。”木老头言之凿凿。

“按你的意思，任何情况下都要说实话喽？”

“当然，老头就……不怎么撒谎。恨谁喜欢谁全说出来。”

“比如我觉得这个王宫鬼气森森，实在有点吓人，真不想再往里走，也要直白说出来？”

“呃，应该说出来，我也觉得有点诡异，龙王，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晚上出来做事啊？挖一颗人头而已，不能白天来吗？”

顾慎为没回答，他喜欢黑夜。它给予敌人机会，却留给他更多的发挥余地。

屠狗还在想着“虚伪”的话题，沉吟片刻，“再比如你挺喜欢那个韩无仙，但是又总跟她吵架。这算虚伪吗？”

“不算！”木老头站在马背上，怒气勃发，“谁说我喜欢那个疯婆子了？当年一起睡过而已，我会吃回头草？哈，是她单相思……”

“虚伪。”屠狗认真地点点头，好像终于明白这个词的含义，突然挺直身子四处张望几眼，“我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是什么，可咱们好像被包围了，你们谁都不吱声，是没看见还是不害怕？”

“当然是不害怕。”木老头拍马蹿出，大声说道：“西域龙王在此，鬼鬼祟祟的兔崽子们都给我滚出磕头拜见！”

屠狗面带喜色，对龙王小声说：“原来西域的规矩也是这样，瞧，木老头在替龙王说大话，不过要是在中原，我们绝不会说什么‘兔崽子’之类的话，万一对方来头很大呢？”

黑暗中影影绰绰，至少有百余人分散在四周，形成一道简单的包围圈。

对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青城掌门在此，塞外胡人还不快快下马投降？”

“你进一寸，我进一尺，中原人不高兴了，这就是不守规矩的结果。”屠狗小声点评，然后到处寻觅，“不知道青城掌门现在姓柳还是姓吕。”

屠狗的话都是小声说出，木老头与之正好相反，“哪个青城掌门，你们的窝里斗结束了？”

一小群人从对面走来，距离十余步的地方停下，周围突然同时亮起数十支火把，当中一位面方须长的中年剑客背负双手说道：“在下青城派掌门人柳青圃。”

站在柳青圃左边的是一名瘦高剑客，比他稍年轻一点，脸膛赤红，在火光照耀下分外醒目，“在下青城掌门吕勉。”

木老头哈哈大笑，捧着肚子从马上摔下来，指着红脸剑客，“你姓‘驴’就算了，名字竟然叫‘脸’，哈哈，红脸驴子，还真是少见。”

屠狗在后面撇嘴摇头，显然觉得木老头的话一点不合规矩。

对面的吕勉果然没有好脸色，站出来说话的却不是他，而是身边的邓元雷，“木老头，休得无礼，嘴上功夫算不得真本事。”

“谁说的？等我骂得你哑口无言，你就知道什么是真本事。咳嗯，你……”

“木老头，退下。”

邓元雷在龙王军营中受辱，明显背叛了柳青圃而投靠吕勉，可说的东西不少，木老头兴致勃发，刚开个头。就被龙王叫停。

木老头诧异万分地回头望着龙王，几乎是面带恳求，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牵马退到原位，背对众人，不住叹气。

莫林跳下马。走出几步，“两位青城掌门，请问我该先跟哪一位说话。”

青城派人人都不吱声，站出来的却是崆峒派屠翩翩，“有话跟我说。”声音严厉得像是在教训本门弟子。

屠狗尴尬地咳了几声，突然跳下马。跟木老头站在一块，也背朝众人。

木老头小声说：“你这个又矮又胖的姐姐可不怎么守规矩。”

“呃，她是崆峒派长老，可以……稍微出格一点。”屠狗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莫林左右看了看，大声说道：“诸位是中原人，却跑到北庭兴风作浪。我王宽宏大量，命令你们立刻自行离开，不得违误。”

众人大笑，只有两位青城掌门面若寒冰，屠翩翩说道：“中原武林也给你们一道命令：交出老汗王头颅，饶你们不死。”

这是一场标准的“守规矩”的争吵，双方虽然语气强横。却没有人身污辱，顾慎为静静旁听，发现这与璧玉城流浪刀客的规矩倒是很像。

一名年轻的中原刀客感到厌烦了，趁着双方没人说话时大声嚷道：“废话没用，咱们人多，他们人少，一拥而上，活捉龙王，头颅自然到手。”

莫林冷笑道：“龙王统率千军万马，原以为中原武林最守规矩。从不倚多为生，所以才亲身犯险，想不到啊想不到。”

十几个声音同时指责那名中原刀客，刀客面红耳赤，慢慢后退。再也没现身。

屠翩翩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戳，“既然龙王以武林中人的身份前来会面，咱们就比武一决高下，人数相同，谁也不占便宜。”

莫林摇摇头，“龙王今天不是为比武而来。”

“不比武，难道是来消遣大家吗？”屠翩翩手腕一扭，拐杖入地数寸。

屠狗轻叹一声，“师姐的脾气总是不改。”

木老头安慰道：“放心，你姐姐的长相就是挡箭的盾牌，龙王消遣谁也不会消遣她。”

两人上下怒视，那边莫林已经说明来意，“龙王跟崆峒、青城两派已经比过武，当时可是胜了，龙王想知道，这种比武还得进行几次，他可没工夫一一奉陪。”

屠翩翩脸红了，她对那次比武的结果很不服气，却又不能否认当时的确输了，她的亲弟弟正站在龙王身后呢。

柳放生一直守在父亲身边，伤势已经无碍，前行数步，征得屠翩翩默许之后说道：“上一次比武我们确是输了，错不在崆峒，是我们青城派两名晚辈不自量力，败于龙王刀下，也连累了崆峒派两位长老。”

屠狗低头看着木老头，赞赏地点点头，“这才是真正的中原规矩。”

木老头不屑地切了一声。

柳放生的话讨好了大多数人，自称晚辈，也没给青城派丢太多脸面，与此同时，却将背叛者邓元雷暗暗讽刺一下，“这一回，青城掌门亲自上阵，代表整个青城派，无论输赢，都是最后一次，至于其他门派，我们做不得主。”

屠翩翩自视甚高，但是对一派掌门还是很尊重的，马上大声说道：“只要是在龙庭，崆峒派愿与青城派共荣辱。”

她一开口，别派弟子纷纷表态，大大小小倒有十几个中原门派，不过每一方话中都留有余地，明确地点只限龙庭，以免让人以为本门地位低于青城。

莫林转身看向龙王，顾慎为点一下头。

“好，龙王还有一个要求。”莫林因为厌倦才退出江湖，此时此刻，他却有点享受这种江湖味道，“他要先见识一下青城掌门的身手，要是跟之前的两名弟子相差无几，这场武不比也罢。”

这句话惹来众怒，中原人纷纷大声指斥，柳青圃与吕勉互视一眼，同时点头。

屠翩翩大声说道：“好，就让龙王见识一下青城绝技，派人出来吧。”

木老头跃跃欲试，扭头请战，“龙王，是不是要我上场？”

顾慎为没想用到他的武功，“你们两个，睁大眼睛瞧着，这就是今晚的任务。”

知彼知己，顾慎为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一下真正的中原绝顶武功是什么样的。

第七百三十八章歧途

木老头跟屠狗睁大眼睛，观看了两场短暂而精彩的比武，时而摇头，时而点头，其间一句点评也没有，对于木老头，这是比禁止他杀人更难的要求，他竟然也做到了。

两位青城掌门互相谦让一番，才由柳元圃首先出战，对手是莫林。

快刀对快剑，两人从始至终都在比快，围观者几乎连叫好都来不及，直到比武结束，积累成串的叫好声才同时倾泄而出。

莫林与林元圃好像达到了默契，不约而同后退，收起兵器，点头致意，未分胜负。

作为一场非正式的比武，这也是一种规矩，谁都不会亮出绝招，更不会死缠烂打。

第二场仍由莫林迎战吕勉，整个过程都显出诡异，以至于没几个人看懂，结束之后的叫好声也稀稀落落，只有邓元雷夸张地拍手赞叹，他的神情与其说是敬佩，不如说是恐惧。

诡异之处大都出自吕勉，比武尚未开始，就有人发现他的脸更红了，仿佛烧得正旺的木炭，然后他挥起长剑，旁若无人地舞动起来，东一下西一下，既无攻击目标，也不像是在自卫。

吕勉就像是醉意熏熏的文人墨客，趁着酒兴舞剑，随心所欲，全无章法。

面对这近乎没有威胁的剑法，莫林却好一会没出招，握着弯刀，像是看不懂大师文采的童蒙学生，茫然地不敢开口评说只言片语。

最后，两人还是交了一招，吕勉自顾自舞了近一柱香时间，莫林率先抢攻，这一刀仍然快似闪电。吕勉好像还招又好像没还招，没几个人能说清楚，总之弯刀刚一进入长剑舞动的范围，莫林立刻退出。

就在大家以为比武还会继续的时候，莫林点下头。表示他已经比完。

屠翩翩隐隐约约看出些门道来，却无法准确描述，尤其是看到对面的弟弟眉头紧锁，似乎比自己看出更多的东西，更让她内心羞愧，但脸上绝不表现出来。大声说：“青城掌门的身手龙王已经见识过了，可有资格比武？”

“有。”顾慎为亲自回答了这个问题，吕勉的剑法让他大吃一惊，但也不肯表现出来，“后天正午，小王军营。欢迎诸位前来观战。”

“你的军营？不去！”邓元雷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龙王选了时间，地点要由我们定。”

顾慎为却已经调转坐骑，示意木老头等人上马，准备离开王宫。

莫林最后一个上马，“龙王相信中原人会守规矩，你们也得相信龙王一次。”

邓元雷最知道龙王的“规矩”是什么。大声说道：“龙王是杀手，只会不择手段，休想……”

话未说完，屠翩翩将他打断，“崆峒派相信龙王，后天中午，龙王军营，不见不散。”

邓元雷知道这个老太婆对自己印象不好，嘿嘿冷笑两声，结果柳放生也朗声宣布道：“青城掌门柳元圃后日迎战。”

邓元雷的目光投向吕勉。发现自己得不到任何支持，只得说道：“既然大家都相信龙王……可还有事情没说清楚，比武规则、老汗王头颅……”

龙王一行已经走远，只剩莫林一个人，“你们想要头颅。龙王想要人质，就这么简单。”走出数步之后，莫林又回过头，“老汗王的遗体我们要带走。”

邓元雷隐隐感到不对，但他不敢再吱声，两位青城掌门正虎视眈眈。

“人质是我的。”吕勉说道，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发颤，与他出招时的镇定气质截然不同。

“掌门是我的。”柳元圃昂首挺胸，比对方坦然得多，“谁得到老汗王头颅谁就是掌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应该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吕勉显得更加激动，嘴唇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

诸人当中，只有屠翩翩有资格当和事佬，于是站到两人中间，“咱们都是中原人，别在北庭让外人看笑话。”说这话时她瞥了一眼邓元雷，“既然已经决定夺头颅定掌门，就别再说没用的话。”

老汗王的遗体停在王宫深处的一顶帐篷里，只有五六名阉人照顾，离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臭味，他们很愿意将无头的遗体交给莫林，看样子有点失望，但也松了一口气。

阉人们还以为最后来领取遗体的会是某位王爷，而他们会因为守灵有功蒙获重赏，可现在诸王死得七零八落，那具不成样子的尸体成为烫手山芋。

几名士兵铲土将棺椁填得严严实实，防止臭味继续散发，随后将棺椁放在一张大网里，由两匹马驮运。

三名中原人一直守在附近，他们不在乎破烂的尸体，只是防止莫林趁机挖出头颅。

他们没发现任何异常。

顾慎为熟悉这股气味，几乎不受影响，静静观察士兵们的反应。

士兵们执行命令，但是看他们的样子，谁也不相信这具被草率处理的遗体会是老汗王本人。

莫林大概是唯一感到悲伤的人，他亲自参与向棺内填土，并且帮着士兵将它抬到大网里。

重新出发离开王宫之后，他说：“老汗王总觉得身边的人不可信，经常说每个人都希望他死，没想到事实真是这样。”

“更多的人根本不相信他会死。”顾慎为看着队伍中的近侍军士兵说道，他们已经与五百名卫兵汇合，正顺原路返回军营。

“不知道哪一种人会更令老汗王感到失望。”莫森仍然感到匪夷所思，老汗王同时得到大量背叛与极度的忠诚，结果却险些落得一个曝尸的下场，“忠诚也会产生恶果，我猜没几个人相信这一点。”

要不是亲眼所见，顾慎为也不相信，在忠诚方面，他才刚刚满足温饱，老汗王早已是大鱼大肉，两人没有任何可比性。

此时此刻，他的大部分心思还在回忆两位青城掌门的武功，尤其是吕勉，在他身后，木老头与屠狗也在小声商议，说得很来劲，一点也不像是有仇的人。

顾慎为的目光落在一名士兵的背影上，完全没注意自己已经盯了多久，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于是举手命令队伍停止前进。

五百名骑兵大都跟在后面，在前面领路的只有四个人，让顾慎为心生警惕的就是其中一位。

夜色未央，顾慎为一直没有习惯广袤的草原，如果不是特别留意，经常分不清方向，“咱们在往哪走？”

莫林从悲痛情绪中清醒过来，立刻发现问题，“太偏南了。”

顾慎为拔出刀，四名领路士兵同时从马匹上跃起，朝不同方向跃去，轻功卓绝，显然不是普通的北庭骑兵。

但这四人已经失去逃亡机会。

顾慎为一跃就追上他最怀疑的那个人，一掌击中对方，当他抓住晕倒的俘虏回身时，莫林、木老头与屠狗也已分别得手。

木老头强忍杀人的冲动，咬牙切齿地对屠狗说：“我比你快。”

后面的骑兵立刻围上来，无不慌乱失措，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顾慎为摘掉俘虏的头盔，露出一头长发，那显然是一名女子，又在她脸上抹了几下，骑兵们齐声惊呼。

“准备作战。”顾慎为命令道，晓月堂弟子将队伍引入歧途，必然设下了埋伏。

五百名骑兵反应迅速，或拉弓备战，或拔刀护棺，或外出巡视，各司其职，无须龙王再下达具体命令。

四名俘虏，只有顾慎为手里的是晓月堂弟子，其他三位全是北庭男子。

莫林最先问出口供，“他们趁领路士兵小解的时候杀人易容，但他不知道伏兵在哪。”

顾慎为没有注意到方向错误，后面的骑兵则紧随龙王，不敢随便发问，事实上他们根本不清楚今晚出行的目的是什么。

顾慎为晃醒手中的晓月堂弟子，“你叫什么？”

此人年纪不大，为了装成男性，衣服里垫了不少东西，顾慎为就是因此看出破绽的，她看着龙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恐惧，“韩葶。”

“想把我们带到哪？”

韩葶笑了一下，第一次显出典型的晓月堂疯劲儿，“带到哪？”

顾慎为伸手抠她的嘴，已经来不及了。

韩葶服毒自尽，顾慎为抛下尸体，查看自己的手掌，发现没有异样，说道：“找认路的士兵，把这三个人杀掉。”

木老头兴奋地吹了一声口哨，顾慎为却禁止他动手，将这个简单的任务交给骑兵。

三名俘虏不是被点中穴道就是被折断筯骨，失去逃跑能力，面对数十支利箭，用北庭语大声说着什么，但是没有赢得同情。

箭无虚发，每个人身上都被射中十余支。

莫林已经找来认路者，听到俘虏临死前的叫嚷，“他们说龙王是恶魔转世，专门来祸害草原的。”

顾慎为跳上马背，相信这个名声会跟随自己很长时间，也不算太错，起码他不是来造福的。

队伍刚刚调整方向，南面突然亮起一片火把，顾慎为虽然没有进入埋伏圈，离着却也不算太远。

“这回我可以杀人了吧？”木老头兴奋不已，可是火把越来越多，伏兵好像有成千上万，他有点含糊了，“乌龟王八蛋草的娘的十八代祖宗，咱们还是边跑边打吧。”

第七百三十九章惨败

即使是正当的撤退，也时常会演变为溃逃，这是左将军独孤羡的观点，顾慎为一直记在心里。

他对自己身后的五百名士兵了解极少，相互间甚至存有猜忌，在这种情况下，“边跑边打”就是一记昏招。

他制定的计划是“边打边跑”。

顾慎为派出五名骑兵去搬取救兵，然后下令队伍向左前方进发，抢占一处小丘，排列阵型，准备迎敌。

士兵们遵守命令，但顾慎为能感觉到强烈的紧张气氛。

远处的成片火把快速靠近，马蹄声轰轰作响，莫林观察一会，“至少有三千人。”

木老头嘿嘿笑了几声，“自由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龙王，咱们犯不着在这儿等死吧，趁着敌兵还没形成包围之势，冲出去吧。”接着压低声音说：“可以把这五百名骑兵留下，能挡一会是一会。”

屠狗听到了，连连摇头，“这样做太不仗义了，龙王会落下坏名声。”

“笨蛋，你以为龙王是江湖侠客吗，在乎什么名声？枭雄嘛，先得保住自己的命，别以为我没看过书，中原历朝开国皇帝跟人争霸的时候，不都经常弃军遁逃？所以龙王用不着不好意思，也别听一条老狗的主意，我敢保证，就是白胖子在这儿，想法也跟我一样。”

方闻是肯定不希望龙王冒险，但这一次顾慎为并非有意冒险，而是不得已的选择，在辽阔的草原上想要甩掉数千人的追杀，根本没有可能。

就在木老头唠唠叨叨的时候，火把已经向两边延伸。形成包夹之势，木老头唉声叹气，觉得自己的“逆耳忠言”没有得到重视。

因为占有绝对的数量优势，伏兵的第一轮进攻简单直接，敌军首脑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勇气常常来自灵光一闪。顾慎为就是这样，突然决定将“边打边跑”的战术再向前推动一步，他要主动出击。

他命令莫林约束士兵留在原地，“不要让敌军靠得太近，百步之外就可以放箭，再替我找十名射术最好、射得最远的人。”

莫林用北庭语说了几句。立刻有三十多名骑兵驶出行列，大都是近侍军。

“全要了。”顾慎为说，从一名士后手中讨来硬弓和一袋箭，拍马前驰，三十四名神射手紧随其后。

等到龙王跑出十几步，屠狗茫然说道：“我不太会使弓箭。不用跟上去吧？”

木老头满意地点头，“龙王只要射术最好的人，咱俩连普通都算不上，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儿，等到短兵相接的时候，才轮你我大展身手。”

顾慎为前进大概七十余步，调转方向。绕着己方军队兜圈子。

在颠簸的马背上射箭并不容易，顾慎为经验不多，但他很快找到诀窍，在一起一伏之间，仍有片刻稳定，那是瞄准、放箭的最佳时机。

火把越来越近，在一片黑暗之中，很难判断这些亮光的距离，却非常方便寻找目标。

顾慎为射出第一支箭，身后的神射手几乎在同一时刻松开弓弦。

距离稍有些远。普通骑兵不会在这个时候放箭，对顾慎为等人却不是问题。

火把熄灭了一小片，响起一片惨叫声。

三十四名神射手同时呼啸。

敌军也开始放箭，大都没到近前就落在地上，只有少数飞到目标上空。众人低俯在马背上，催马加快速度，每跑几步挺身射出一箭，必有所获。

顾慎为兜了小半个圈子，敌军的前进速度明显放慢，最后完全停止，只是大叫大嚷地挑战，他带着神射手们返回己方阵营。

“龙王好手段，射得真准！”木老头高声叫好，用眼神示意屠狗跟自己一块拍马屁。

相比之下，骑兵们的赞扬就比较简单了，同声喊出一个词，骤起骤落，短促有力，顾慎为一个音节也没听清。

莫林正要解释，木老头抢先说：“他们在喊‘英雄’，这是草原人对勇敢射手的赞扬，龙王，他们开始喜欢你了。”

相比于不可思议的刀法，北庭骑兵更看重高超的射术以及不畏强敌的勇气。

顾慎为举起短弓，接受欢呼。

敌军停顿片刻，再次发起进攻，莫林主动请战，带着七十多名骑兵迎了上去，再次阻断攻击，甚至迫使对方后退数十步。

顾慎为指挥剩下的士兵，提前放箭，挡住后方的敌军。

北庭骑兵以远射为利，不擅长近距离冲锋，战术通常是追击，或者引诱敌人追击，在快速运动过程中杀伤目标，一旦遇到镇定顽强的抵抗，绝不以硬碰硬。

顾慎为与莫林轮流带兵迎战，一直没让敌军进入射击范围之内，木老头发现情况没有那么危险，拉着屠狗也去跑了半圈，不过除了叫喊助威，没帮上多少忙。

第五轮阻敌之后，天边放亮，莫林提醒龙王一个致命的问题：箭要没了。

这也正是敌军围而不攻的原因，他们在等待龙王失去爪牙。

只有上下一心的军队才能执行有效的撤退，顾慎为看了一眼自己的士兵，觉得他们可用了。

“一拨在前，一拨在后，准备撤退。”

莫林迅速下达命令，他带领二百多名普通骑兵领路，顾慎为与近侍军负责殿后，两拨军队相距不远，行进速度也不快，向东北部的一处缺口驶去。

这也是北庭骑兵常用的战术之一，从不将目标完全包围，而是留出缺口，诱使目标逃亡。

在逃亡过程中，最大的冲动就是加快速度，不顾一切地加快速度，结果导致阵线延长散乱，自己也没精力还击，成为移动的靶子。

所以顾慎为严格限制速度，时刻确保前后两拨军队互相支援。

箭矢消耗过半，远距离射击就显得太浪费了，顾慎为等到追击的敌军进入有效范围之内才下令放箭，敌军留下十几具尸体，再次退却，不过他身边的骑兵也倒下好几位。

天亮了，木老头站在马背上，突然指着远处的旗帜，“咦，这不是鸟王的军队。”

当伏兵出现，所有人都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圣日王的诡计，甚至没有对此做过讨论，就连顾慎为也不例外。

“那是……日逐王的大旗。”木老头吃惊地说。

日逐王战死龙庭，他的将军者速率领残军早已退回西部老家，怎么还有一支数千人的军队留在这里？而且还躲过大量斥候的巡视？

顾慎也很迷惑，但现在不是寻找答案的时候。

退出五六里的时候，顾慎为的军队受到一次不小的打击，顾慎为此前派出去搬取救兵的五名信使全被杀了，尸体被插在木桩上，显然是有意给他们看的。

救兵是指望不上了，离此最近的舒利图军队也在数十里之外，他们的箭矢却已经所剩无几。

莫林从前方转回，带来士兵们的请求，“龙王，大家希望你能先走，我们至少还能挡住一轮进攻。”

木老头露出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我保护龙王，只要拉开距离，咱们也不用骑马，跳进草丛躲一会，谁能找到？老狗，你就算了，轻功太差，目标也大，还拎着一根比人都高的拐杖，还是别当累赘了。”

“是个主意。”顾慎为说。

龙王答应得如此痛快，木老头觉得这不像是好事。

日逐王军队再次进攻，他们已经发觉敌人的箭矢即将耗尽，因此逼得更近一些。

“龙王逃跑啦！”有人大声叫道。

果然，缓慢撤退的队伍里跑出两匹马，一人穿着龙王的服饰，另一个身材矮小，确定无疑是龙王身边的护卫木老头。

追兵立刻分为两路，一路继续进攻，另一路快马追击龙王。

莫林成为指挥官，下令全军调转方向，朝西北冲去，那里才是舒利图主力大军的所在地。

“射中龙王啦！”远处有人兴奋地大叫，包围者又散去一大批，莫林率军突破阻拦，加速撤退，他们已经用光箭矢，再也无力拒敌。

一名士兵自愿与龙王调换服装，在木老头的陪同下逃亡，吸引大量追兵。

莫林一开始担心这个小花招是否能生效，结果比他预想得要好，日逐王军队轻易上当，但他们醒悟得也很快，假龙王没跑出多远就被射中，暴露真相。

顾慎为尽量避免逃亡，但事已至此，除了全速奔跳，他们已经没有第二种选择。

日逐王军队重新追赶，一路紧随，另一路包抄堵截，这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战术：追杀没有还手之力的目标，根本用不着冲进敌群，只需要在安全距离以外不停射击即可。

箭矢像横扫过来的冷雨，每一轮都能扫倒一片士兵。

顾慎为见识过北庭军队之间的战争，但双方之间的差距没有现在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草原射手的厉害之处，刀剑此时几乎毫无用处，他用刀格开几支箭矢，却救不了更多的人。

士兵们将龙王围在核心，以血肉之躯替他挡下大多数利箭。

顾慎为经历了一次惨败，开始怀疑此前的决定是否正确，或许木老头“边跑边打”的主意才最有用。

五百人军队伤亡过半，一支意外的援兵终于出现。

第七百四十章心软

龙翻云率领二百名骑兵赶到，挽救了即将被赶尽杀绝的龙王部队。

他原本奉命执行另一顶任务，回营途中遇到韩无仙等人，听说龙王可能遇险，立刻到处寻找龙王的踪迹，终于在最危险的一刻及时出现。

两支部队合在一起也不到五百人，勉强挡住追兵的攻势，却无法摆脱纠缠，旧戏再度上演，二百名救兵的箭矢射光之后，又会成为案上鱼肉。

红顶大鹏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只比龙翻云晚了一小会。

一名骑兵最先发现天上的黑影，用大北庭语大叫大嚷，顾慎为仰天吹出哨声。

大鹏鸟已经很少杀人，但是这哨声表明它最亲近的人类遇到危险。

黑色大鸟从天而降，令逃兵为之一振，追兵却大受震骇，他们只听说过这只魔鸟的存在，却是第一次见亲眼目睹。

大量箭矢向空中射去，龙王部队的压力得到缓解。

顾慎为发出各种各样的哨声，红顶大鹏得到信息，也不过分迫近，只在骑兵射程以外盘旋，扇动翅膀，带动气流，将接近的箭矢拍落，偶尔俯冲，以极快的速度抓起一名敌人，飞到高空中抛落。

红顶大鹏只有一只，受到箭雨逼迫，杀伤力受到极大限制，但它的出现还是给日逐王军队以极大的惊扰。

顾慎为能够带领残兵成功摆脱追兵，它的功劳最大。

十几里之后，日逐王军队自动退却了，没多久，一只上万人的大军过来接应，顾慎为一行终于安全。

大军继续追击那股突然冒出来的日逐王军队。龙王等人返回营地。

龙王遇伏的消息在营中引发巨大反响，一度甚至有惊慌失措的趋势，顾慎为带着大鹏鸟巡营半圈，重新稳定军心。

方闻是吓坏了，差点派兵去向圣日王讨说法。听说袭击军队是日逐王残部，比龙王还要惊讶，“不会是圣日王士兵冒充的吧？”

万人军没追上日逐王军队，带回到上百具尸体，不少人认出他们就是日逐王的士兵，并无虚假。

离曼来见龙王。如今日逐王大军归他父亲者速指挥，他很难相信父亲会不管自己的性命直接向龙王挑衅，“龙王对我如果还有一点信任的话，请让我出营去调查清楚，其中必有隐情。”

顾慎为同意了，离曼走后。方闻是大摇其头，“龙王，您现在手上握着十多军骑兵，在龙庭所向无敌，回西域也是不可轻视的强大力量，真的没必要再冒险，还有这个离曼。也不值得信任，他是乃杭族人，日逐王的旧部，让他走了，其父者速会更加肆无忌惮。”

“你说得对，我不该冒险，至于离曼，日逐王旧部已经宣战，留下他也没有太大用处，万一背后真有隐情。他没准还能替我减少一个敌人。”

“唉，没准的事情太多，可就没办法制定长远计划了，舒利图和阿哲巴还留在近侍军营地里，也是一件没准的事。老汗王遗体带回来了？”

“嗯。还有头颅。”顾慎为与莫林前往王宫吸引注意，龙翻云率兵挖出了头颅，如今已被妥善安置，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件事。

方闻是感到焦虑，他虽然是这极少数能知道机密信息的人，可龙王越来越自行其事，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默契，“龙王，我希望能听到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您到底想不想除掉近侍军？我觉得您好像是心软了。”

顾慎为不知道心软是什么感觉，但他的确犹豫了，尤其是经过昨晚的一战，近侍军显示出高出普通士兵一筹的实力，要不是有他们在，五百命骑兵很可能坚持不到天亮。

“这是舒利图的机会，若是能成功，他就不只是一个傀儡。”

“这也是我搞不清楚的事情，把舒利图培养成真正的王者，对咱们有何好处？”

“无论如何，我在北庭需要一位坚定的盟友。”

“嗯，西域不是有一位多敦王子吗？他喜欢的女人和朋友都在龙王军中，他本人很可能已经掌控疏勒国，正是最合适的盟友。”

“你不觉得咱们需要一个备用人选吗？”

方闻是想了一会，勉强点头，“需要，不过舒利图才十二岁……唉，好吧，我也同意给他一个机会，可近侍军如果还是执迷不悟……”

“据说边境混战已经结束，近侍军不会缺少敌人的。”

方闻是希望一切都能按部就班，近侍军却是不稳定之源，让他担惊受怕，几乎夜不能寐，他对舒利图能否成功去除老汗王的影响，一点信心也没有。

还有两件事情，“与圣日王军队比试箭术，跟中原人比武，龙王已经找到必胜的法子了吧？”

“暂时没有，我想很快就会有了。”

方闻是离开的时候不是特别满意，但他仍然相信龙王，尤其是在比武这种事情上，迄今为止，龙王还没输过。

顾慎为也希望自己永远不会输，但这一次，他真有些含糊了。

青城派吕勉的剑法非常奇怪，他不肯展示全部实力，可就是那惊鸿一瞥，也足以证明他是顶尖的剑客，最奇怪的是，顾慎为觉得那套剑法有点眼熟，却怎么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顾慎为先将这件事放下，叫来初南屏和铁玲珑，自从这两名少年重返军营之后，他还没跟他们深入交谈过。

顾慎为先责备了初南屏，“你是直属军十尉，归龙翻云指挥，可你昨天晚上擅离职守，跟韩无仙去冒险。”

初南屏喝了晓月堂弟子的鲜血才解去体内毒药，看上去有点萎靡不振，不等他开口，铁玲珑抢先道：“是我让他去的。”

“如果你还想当我的护卫，今后就不要再向任何人下命令。”

“我没有……”铁玲珑深感委屈。只辩解半句却又冷起脸，“是，龙王，以后不会了。”

顾慎为让铁玲珑离开，单独留下初南屏。“你最近变化很大。”

“是，我变化很大。”初南屏茫然地重复道，好像根本没听懂龙王的意思。

“你的剑呢？”

“折了，被晓月堂的韩芹抓断了。”

“这不应该，我没想到你的剑法会下降得如此严重。”

初南屏的剑法这些年来突飞猛进，自从修炼须弥芥神功之后。又增长了一大截，韩芹身为晓月堂弟子，并不以武功见长，却能折断初南屏的兵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少年剑客没能发挥出全部实力。

初南屏脸红了，神情扭捏。更像是普通的十六七岁少年，而不是经验丰富的剑客，“我也没想到，我的功力没有减退，甚至还有所增强，可我的剑没有从前快了，而且我总是走神。做不到专心致志。”

顾慎为缓和语气，这名少年身份特殊，不只是护卫与部下，也是一同练过剑法的伙伴，有时就像是他的亲弟弟，“你得做出选择。”

“选择？我没办法……”初南屏明白龙王的意思，他的心思都在铁玲珑身上，这是武功大幅下降的根本原因，他不能兼而有之。

无情剑法是勘情秘要的武功之一，对得意楼弟子来说。恩怨情仇都是多余之物，一旦心有所属，就会极大影响到自身实力。

须弥芥神功吸收了初南屏体内不多的无道神功，也打破了勘情秘要的束缚，初南屏获得了自由。却失去了对长剑的掌控。

顾慎为看着初南屏，这名少年的遭遇，正是他最害怕的结果，须弥芥神功也在对他产生影响，他现在还没有发现武功下降的趋势，可是的确不如从前心狠手辣，相比之下，当初常劝他放弃杀手思维的方闻是反而更无情一些。

如果是从前，他很可能冷酷地代替初南屏做出选择，现在的他却觉得少年有自行选择的权利，“你和铁玲珑不应该回来，带她走，远离是非之地，去香积之国或者中原，这才是真实的你。”

“真实的我？”初南屏好像更加迷茫了，“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实，我觉得自己缺了一块，很大的一块。”

顾慎为不太会劝慰别人，刚才那些话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慢慢就会习惯，总之你得做出选择，不能就这么拖着，这会让你跟铁玲珑都处于危险之中。”

初南屏感激地点点头，退出帐篷，顾慎为预感到自己身边又要失去两个值得信任的人。

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悖论，在艰难险阻的路上，他迫切需要同行者，可付出情感之后，他又觉得不该拉别人走上这条路。

他真的不如从前冷酷无情了。

须弥芥神功能让一个人展露本性，但顾慎为再清楚不过，真实的自己是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娇纵少年，不要说报仇，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木老头回来了，吹嘘了一通逃命的本事，然后跟屠狗、莫林一块分析两位青城掌门的剑法。

“柳青圃剑法不错，不愧是大派掌门。”屠狗对青城派武功稍有了解，“尤其是他的快剑，没意外的话，我不是对手。”

“落到我手里，让他死十回。”木老头十分不屑，“刀剑上比快，更没人是龙王的对手。”

莫林直接与柳青圃交手，虽然不如木老头肯定，但看法却差不多，“他隐藏了实力，不过他不是龙王的对手。”

说到吕勉，三个人稍有分歧。

“我摸不准他的剑法，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虽然只出一剑，却出乎我的预料，说实话，我没把握战胜他，至于龙王，听说你的剑法比刀法更厉害一些。”莫林的意思很清楚，龙王如果用刀，也不是吕勉的对手。

“吕勉的剑法不太像青城派功夫，倒像是内家套路，我觉得他的快不足为惧，慢才是致命的。”屠狗说道。

木老头罕见地没有抢话，等前两人都说完了，他仍然寻思了一会，“不，这个家伙其实还是快剑，非常快，我见识过龙王的剑法，如果这段时间你没有进步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亲自上阵比武了。”

顾慎为突然想起吕勉的剑法为何眼熟了。

第七百四十一章侠士

崆峒派的范用大伤势未愈，正躺在床上休息，对龙王的提问感到十分意外，“杨元帅？是，我听说过这个人，当年他可是名动江湖的大侠。”

顾慎为终于想起吕勉的剑法为何眼熟，这位青城掌门的打法与杨元帅出奇地相似，因此与顾家的刀枪绝技也隐然暗合。

当年杨元帅独闯金鹏堡挑战，显得老态龙钟，好像连刀都拿不动，可是出招的时候却势如脱兔，几乎一招必杀。

彼时的顾慎为与所有观战者一样，相信杨元帅的老态是真实年龄的体现，但是看过吕勉的剑法之后，他开始怀疑杨元帅不出招时的迟钝或许只是一种掩饰。

吕勉自顾自的舞剑表演、突如其来的一剑，都让顾慎为想起那个替顾家报仇的老人，也让他想起了阴阳互动的合和劲，就因为太熟悉，反而让他费了不少时间。

屠狗是崆峒派长老，但他很少行走江湖，对杨元帅所知甚少，“他很有名，曾经是南方沿海的大盗，据称能号令十万人，所以被叫做‘元帅’，那不是他的真名字。改邪归正以后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我这些年来一直闭关，跟外界没接触。”

范用大知道得更多一些，不过在他的描述中，杨元帅与海盗无关，纯粹是一位天下闻名的大侠，“杨元帅的出身我不了解，但他在河东骆家庄的侠义之举，我可是亲眼目睹。”

范用大第一次跟随师父下山办事，就是前往骆家庄参加三年一次的掌门大会，他对那场热闹盛会的记忆早已模糊，却对杨元帅印象深刻。

骆家出高手、出大臣，因此在江湖中地位颇高。不管是公开还是私下，大家嘴上都得尊敬三分，偏有一位武林后辈，竟然出言不逊，声称骆家虚有其表。依仗的不过是朝中权贵的扶持。

本来这也没什么，许多人其实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这位武林后辈运气不好，说这些话的时候赶上骆家庄的一位仰幕者在场，双方于是争吵，于是动手。

后辈赢了。仰慕者输了，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由此渐渐演化为一场江湖风波。

仰慕者找来帮手，气势汹汹地寻仇，后辈也遍邀亲友，严阵以待。如果这时候能有一位老江湖出面，还是有可能化干戈为玉帛的，但两伙人都很年轻，血气方刚，其中更不乏煽风点火之徒，见面之后没说几句话就展开火并。

双方互有死伤，仰慕者一方损失更惨重一些。骆家坐不住了，托人向后辈捎话，只要他肯道歉并做出赔偿，这事就算过去了。

后辈连想都没想就给拒绝了，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任何事，何况双方火并已经成为私人恩怨，其实与骆家庄无关。

骆家展开了攻势，先是公开请求双方和解，后辈受到巨大的压力，但他仍觉得自己没错。骆家庄表面不偏不倚，其实在袒护仰慕者，因此公开拒绝调解，就此埋下祸根。

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杨元帅上场了。他当时已经小有名气，却远远没有资格插手骆家庄的事务，据说后辈的一位至亲求到他头上，杨元帅欠他一个人情，只得答应下来。

骆家的一位高手前来挑战，凭一柄长剑打败包括后辈在内的十余人，宣布罪状，准备大开杀戒的时候，杨元帅上场迎战，打败了高手。

杨元帅声名鹊起，但他的目的不是求名，而是希望将麻烦揽到自己身上，并取得调解纷争的资格。

骆家高手如云，眼看着事态又要升级，杨元帅却带着后辈亲往骆家庄求和，现在，他的话有了一定的份量。

道歉已经晚了，当骆家庄派出第一位高手的时候，杀戮就已经不可避免，杨元帅想要悬岸勒马，非得有惊人之举不可。

那时正是掌门大会期间，范用大作为随从，远远看到了“惊人之举”。

杨元帅当着诸多掌门的面开口说话，大意是说年轻人莽撞无知，希望骆家庄宽宏大量。

骆家庄已经不在乎那名后辈，杨元帅打败自家高手，才是真正的羞辱者，因此骆家的主人提出比武。

比武将是另一轮争斗的开始，杨元帅拒绝了，他当时说的话的范用大仍记得大概，“在下一介江湖莽夫，受人之托，斗胆前来骆家庄求和，心中有自知之明，上一回只是侥幸未败，我这点功夫绝不是河东骆家的对手，与其自讨败绩，不如提前认输。这个小子出言不逊，得罪高门，我没法收回他说过的话，也不敢挑战贵庄，唯有一个办法，我情愿进骆家为奴，以辱换辱，从此挨打受罚，绝无怨言。”

在座的掌门都吃了一惊，连范用大也觉得杨元帅的道歉太过了，他怎么也算是成名人物，一旦有了奴才的名声，今后还怎么行走江湖？

骆家的主人发现自己不能再强硬下去了，只得哈哈一笑，同意了结恩怨，但是不肯委屈杨元帅为奴。

杨元帅却不愿有名无实，坚持为奴，最后定下三年之期。

三年之后，杨元帅成为河东骆家庄的至友，江湖地位非但没有下降，反而备受敬仰。

“在他手里化解的江湖恩怨可是不少。”范用大叹了口气，“可惜我后来没机会再见着他，然后大概是十年前吧，杨元帅突然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从此不知所踪。”

“杨元帅去了西域，死在金鹏堡刀下。”顾慎为说，没想到杨元帅的死讯竟然没传到中原。

范用大着实吃了一惊，“杨元帅的武功出神入化，他能成为大侠，靠的可不只是热心肠，竟然会……金鹏堡真有那么厉害？”

“暗杀。”

金鹏堡当然没有那么厉害，顾慎为记得清清楚楚，杨元帅独挑多名杀手，赢得干净利索，就算是现在的自己，如果是在面对面的情况下，也没办法做到如此轻而易举。

范用大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对杨元帅之死唏嘘不已。

顾慎为心中还有一个疑惑，杨元帅退出江湖是在十年前，那时他已经十来岁，杨元帅的弟弟杨峥在府中为奴多年，何以从未提起过这位名满天下的哥哥？

“那个得罪骆家庄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当时是有名字的，可我早就忘了，杨元帅喧宾夺主了，不过也只有这样，才能将骆家庄的怨气揽到他身上。”

屠狗一直安安静静地听师侄讲述往事，这时终于回过神来，“这么好听的故事，你怎么早没跟我说过啊？”

“呃，师伯一直闭关……”

“唉，闭关害人啊，我一心练功，却错过了结交真正的侠士，武功再高又有什么用？”屠狗越说越气，将拐杖扔在地上。

范用大吓了一跳，硬着头皮安慰道：“师伯也不用遗憾，杨元帅也是年过六旬才搏得侠名，您老还有机会。”

屠狗摇头叹气，“我有没有侠名不重要，关键是没结交到好人啊。”

木老头拧着眉头，“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和龙王都不值得结交吗？”

“咱们这不是结交，这是交易，我输了，龙王赢了，我投降，龙王接受，就这么简单。”

“龙王饶你一命，你倒委屈了，要我说，那个什么杨元帅……”

顾慎为知道木老头会说出什么，他不想听，杨元帅是为顾家而死的，在他心中一直占有特殊地位，“还有一件事，我跟崆峒、青城比武的时候，你们都认得顾氏刀法，邓元雷还提起了杨元帅，顾杨两家有什么关系？”

范用大挠挠头，对龙王的问题迷惑不解，好像它根本没法回答，屠狗说：“那是更久以前的事，他肯定不知道，杨元帅从前是海盗，听说——只是听说啊——将他打败并俘虏的就是顾将军，顾将军慧眼识人，还收他做徒弟，杨元帅后来学的就是顾家武功。”

“顾将军？他那时应该不在中原吧。”

“怎么不在，我从来没听说顾将军离开过中原。”说起更早以前的事情，屠狗信心十足。

“你说的顾将军是……”顾慎为知道两人发生了误解。

“顾铁枪，你可能没听说过。”

顾铁枪真名叫顾宽，是顾慎为的祖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木老头忍不住说道：“龙王怎么会没听说过顾铁枪，你们两个不知道吧，龙王姓杨，父亲乃是顾府的……至交，咦，不会跟杨元帅是亲戚吧？”

“有点亲戚。”

屠狗与范用大同时点头，露出“失敬”的表情。

木老头又问道：“龙王，你可真有闲心，明天就要比武了，你不想着那个青城掌门，问杨元帅干嘛？”

“吕勉的剑法，跟杨元帅有点像，跟顾家似乎也有渊源。”

屠狗双手一拍，“唉，可惜我姐姐不在，她对中原各派了若指掌，肯定知道吕勉的底细。”

“带我去见她。”顾慎为起身说道。

“啊？”屠狗后悔自己一时多嘴，“明天中午就要比武，这……外面天都要黑了，去哪找啊？”

“我知道崆峒派在哪。”范用大热情地提供帮助，换来师伯不满的一个冷眼。

顾慎为握着剑柄，他非得弄清吕勉跟杨元帅、顾氏的关系不可，这位青城掌门有一个重大漏洞，他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第七百四十二章沽名

屠翩翩觉得自己的忍耐快要到头了，“北庭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她的右手用力地握着拐杖，将它慢慢旋进地面，越陷越深。

她站在简陋的帐篷里，地面仍长着参差不齐的青草，外面的雨水不请自入，已经淹到了脚踝处。

“这帐篷、这地面、这烂床、这雨声、这羊肉，还有远处的尸臭味，快把我逼疯了。”她看着对面的三名不速之客，脸上神情坚毅而孤傲，“可是除非拿到老汗王头颅，我绝不会走。”

“我不是来说老汗王头颅的。”顾慎为平静地说，在他一左一右站着屠狗与范用大。

范用大有伤在身，坚持要陪龙王一起来，也只有他能看懂中原门派留下的各种暗号，找到崆峒派的落脚之处。

“明天午时的比武，龙王觉得自己肯定能胜？”屠翩翩讥讽地问道，显然对两位青城掌门信心十足。

屠狗一站在姐姐面前，就感到自己矮了半截，壮起胆子说：“师姐，龙王来向你打听个人。”

“谁是你师姐？”屠翩翩厉声斥道，“你们两个现在是胡人的部属，要不是有比武之约，咱们现在就拼个你死我活。”

屠狗不敢吱声了，瞥了一眼范用大，将难题抛给师侄。

范用大咳了一声，半垂着头说：“大师伯，龙王其实是中原人。”

“无论从前是哪里人，不忠于皇帝，就再也不是中原人！”

“可就算这样，崆峒派是不是也要以中原之礼对待龙王？”

“哼，早知道你会来这一套。”屠翩翩手中的拐杖又入地数寸。龙王曾经饶过她一命，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说吧，打听谁，要是有损于中原利益。我可一个字也不说。”

“杨元帅。”顾慎为说出名字。

“杨元帅？”屠翩翩拔出拐杖，底部尺余高的地方沾满了泥水，“我明白了，你会顾氏刀法，你跟杨元帅是什么关系？”

“我也姓杨。”顾慎为报出他在西域的假姓，虽然越来越多的人知道龙王的底细。他还是尽可能保密。

“嗯，你是杨元帅的子侄？好吧，告诉你也无妨，人人都说杨元帅是江湖大侠，可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过是一个沽名钓誉之徒。‘侠’字放在他头上，实在是个大笑话。”

范用大的脸先红了，插口道：“可我听说……”

“你听说的都是废话。”屠翩翩不客气打断师侄。

“难道杨元帅为奴三年、到处化解江湖仇怨的传说都是假的？”屠狗吃了一惊，他刚刚将这位无缘晤面的侠士当成偶像，不想这么快就倒掉。

“传说大都是真的，可杨元帅做这些事情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屠狗比龙王还要好奇。

“嘿，你们也不想想。杨元帅从前是一名海盗，像他这种人，怎么会突然转性，从杀人越货变成助人为乐？他先拜老顾将军为师，学会顾氏独门武功，后又混进河东骆家庄，习得第一等的高深剑法，这才是他的目的，事后排忧解难，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而已。”

“不是吧。就算杨元帅身兼两家的武功，也不算卑鄙的丑事，他是大侠，只要一句话，我也愿意……”屠狗觉得姐姐实在过于武断了。

范用大也在点头。以他所了解的江湖规矩，杨元帅所作所为并无太多不妥。

“你们懂个屁！”屠翩翩最憎恨别人的反驳，情急之下口吐脏字，立刻加快语速掩饰过去，“好比中原跟北庭，两国势同水火，正要进行你死我活的大战，一个人却在两边领取俸禄，你们说这个人无耻不无耻？”

屠狗与范用大知道她话中所指，全都低头不语，谁也不敢辩解说龙王并不能算北庭人。

“顾氏跟骆家是对头吗？”顾慎为有些惊讶，他从来没听父兄提起过两家的关系，不过仔细想来，父亲也的确没说过河东骆家庄的好话，就连熟悉江湖典故的杨峥，对骆家也是尽量避而不谈。

“何止是对头，根本就是仇人，据说老顾将军就是被骆家在朝中为官的族人逼死的，老顾将军对杨元帅恩重如山，可他不仅不报仇，还腆脸到骆家当了三年奴才，你们说这种人会是大侠吗？”

顾慎为脑子里有些混乱，他一直觉得父亲顾仑在朝中没有私人恩怨，就连卫嵩也这么说，可是听屠翩翩的意思，顾家其实是存在死敌的，来头还不小。

杨元帅的做法也显得很奇怪，为奴三年倒是跟顾慎为混入金鹏堡有些相似，可最后却没有报仇，“杨元帅没杀骆家的任何人？”

“当然没杀，他跟骆家的关系好着呢，杨元帅到处行侠仗义，你以为大家看的是他的面子吗？是他背后的河东骆家庄，他们狼狈为奸，都是沽名钓誉的高手。”

屠狗小声说：“不管怎样，行侠仗义总是真的。”

范用大以更小的声音对龙王说：“卫大人跟骆家也是对头。”

顾慎为早已想到，崆峒派是替卫嵩做事，自然也会牵涉进朝廷纷争，从屠翩翩对河东骆家庄的态度来看，卫嵩显然跟骆家不是朋友。

“青城派跟骆家庄又是什么关系？”顾慎为暂时放下疑惑，他的目的是找出吕勉的漏洞，而不是挖掘上一代的恩怨。

“简单得很，骆家恰好是这一届的武林盟主，族里又有人当大官，青城派掌门之位发生争执，自家分辩不清，只好找骆家定夺，骆家也不傻，利用他们为自己做事，说是谁夺得老汗王头颅，就支持谁当掌门，就这么回事。”

屠狗好久没在江湖行走，平时跟姐姐的话也不多，这时听得津津有味，问道：“青城掌门怎么会有两位？这个吕勉跟上一代掌门吕通是不是一家啊？”

屠翩翩瞪了弟弟一眼。“吕勉就是吕通的儿子嘛，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吕通死得早，吕勉兄弟二人当时剑术未成，不敢向柳青圃挑战，如今有了把握。就来抢位置了。”

“兄弟二人？”屠狗很注意故事中的细节。

“吕勉和吕星回……”

“吕星回已经死了。”顾慎为说道，一下子想起那名中原剑客。

那还是龙庭大会开始之前，初南屏突然领悟独修无情剑法的秘诀，顾慎带着他到贱民区寻找练剑的对象，第一个人叫宫紫英，临死前将自己的剑送给初南屏。透露另一个名字叫“宫星回”。

吕星回剑法飘逸，回想当时的情景，顾慎为不觉得他跟吕勉的剑术有何相似之处。

“死了？”屠翩翩吃了一惊，“怎么会？吕勉可是一句也没有提起过。”

“他用的是化名，吕勉大概还没听说。”顾慎为心里想的却是，吕勉更可能在装作不知情。

屠翩翩耸耸肩。她对吕氏兄弟不感兴趣，“明天中午就是了结，要么是龙王交出头颅，要么是中原武林人就此放弃，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可是头颅不就归青城派了吗？”屠狗觉得师姐忘了一项重要内容。

“去，崆峒派的计划跟叛徒无关。”屠翩翩疾言厉色。

青城派夺得头颅之后，还得面对更多的门派斗争。这就是顾慎为不感兴趣的部分了，“吕勉的剑法好像不是青城派的。”

“哈哈。”屠翩翩大笑数声，“我就知道龙王想从我这里打听吕勉剑法的底细，抱歉，不能说。”

屠狗突然双眼发亮，他对姐姐的最了解不过，立刻看出问题，“其实你也没看懂吕勉的剑法，是不是？”

“你还想不想回崆峒山？还有没有脸拜见掌门和祖师牌位？”

屠狗受到训斥，弯腰低头。一点气势也没有了，既不敢说实话，也不敢说谎言。

顾慎为走出帐篷，雨刚停，天空像是洗过一遍。星月分外明亮。

数十名崆峒弟子或远或近地站立着，目光分散，手里却都握着兵器。

更远一点，五千名北庭骑兵正处于备战状态，一场大雨也没冲散队型。

踏上回程，走出数里之后，顾慎为对龙翻云说：“你们先回去，我有事情要做，木老头跟我走。”

龙翻云虽然很惊讶，但他不会质疑龙王的命令，反倒是屠狗开口道：“龙王，这可不早了，明天午时就是比武，你不休息一下吗？”

木老头手痒好几天了，“闭嘴，龙王自有主意，用不着你关心。”

“我会赶上的。”

“让我和用大也留下吧，总能帮点忙。”屠狗跃跃欲试，闭关多年，让他加倍怀念江湖冒险的生涯。

屠狗与范用大的武功与西域杀手殊少配合，但他们熟悉中原人物，或许会有帮助，顾慎为同意了。

因此，时至子夜之后，五千名北庭骑兵返回军营，龙王等四人却留在荒野之中。

方闻是一夜未眠，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大失所望，心里埋怨龙王越来越不像一军统帅，几个时辰之后，这种埋怨变得公开了。

午时将至，中原武林人士应邀来到军营，龙王却没有露面。

“君王就得一言发鼎，私下计谋百出，明面得讲信用，说午时比武就午时比武，一刻也不能晚，这……龙王到底在哪啊？”方闻是急得脸都红了。

龙翻云感到惶恐自责，挺身说道：“让我上场，反正这场比武也没说必须是龙王出面。”

龙翻云是员猛将，但是说到比武就差远了，上官飞第一个摇头，但他不想承担这么大的责任，“莫林，你刀法最好，还跟他们交过手。”

“我可以上场。”莫林平淡地说，“对阵柳青圃我有七分把握，至于吕勉，只有不到三成胜算。”

“这怎么办？”方闻是抓耳挠腮，“我早说不该同意比武，可既然要比，就绝不能输……”

“让我试试。”

军营中还有几位高手，韩无仙与上官云都没有主动请战，开口的人是初南屏。

方闻是大惑不解，他虽然不懂武功，但从龙王的句里话间猜到一件事：少年剑客今不如昔，武功下降不少。

“你的剑……不是断了吗？”方闻是小心说道。

“我还有一柄。”初南屏有些冷淡。

方闻是突然发现平时总跟初南屏站在一块的铁玲珑竟然不见踪影，暗道，小情侣闹别扭，不会拿龙王的大事开玩笑吧。

第七百四十三章心性

还在得意楼的时候，鼓仙人对当时不到十岁的初南屏说：“摒思绝虑，你的每一个念头都是对你的损害，放弃一切，你才能得到一切。”

没有得意楼弟子能真正做到这一点，初南屏也不例外，但他一直在努力，亲哥哥死的时候他无动于衷，许小益的友情可有可无，龙王的信任更是微不足道。

只有铁玲珑带来不同的体验，但他控制得很好，很少表露出来，直到修炼了须弥芥神功。

变化是一点点产生的，不知不觉间，初南屏压抑多年的热情迸发出来，他对铁玲珑说出了心里话，感到前所未有的欢畅。

但是他心里出现了一小块空白，好比与生俱来的赘疣被割掉，既觉痛快又有那么一点怅然若失，空白越来大，有一天，初南屏发现自己没办法再使双剑了。

原来那空白本是无情剑法占据的地盘。

初南屏一开始认为自己练剑不够努力，很快就明白过来，是自己的心境不对，一人同使双剑，施展需要两人配合的无情剑法，必须心如止水才行。

早在龙王让他做出选择之前，初南屏就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思考，完全违背了彭仙人的教诲。

同一个夜晚，龙王带领五千人马出去寻找真相，初南屏也在追问另一个真相，他去找孙神医寻求帮助。

孙神医已经睡了，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看着擅闯帐篷的少年，“有事明天再说吧，你看上去没什么大病。死不了。”

“这算不上病，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孙神医强迫自己坐起来，晃晃脑袋，皱眉说道：“我就会看病、治病，你有心事应该去找……”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还真想不出军营里有谁能排解少年的疑惑，“好吧，你问吧，我可不一定知道答案。”

“须弥芥神功，真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吗？”

“哦，原来你也练了那个三功合一。让我瞧瞧。”孙神医松了口气，拉过初南屏的手腕，诊脉片刻，“咦，你跟龙王、上官飞都不一样。”

孙神医松开手，下床披上衣服。点燃油灯，“你的情况比他们两个好多了，无道神功自然过渡为须弥芥，一点冲突也没有。”

“可我觉得自己的心境发生变化，没办法一心二用，再也施展不了双剑。”

“人就一颗心，干嘛非得二用？专心致志就好了。你觉得没从前厉害了是吧？放心。等你的须弥芥大功告成，还用什么双剑？双手就能打败天下无敌手啦。”

“我喜欢用剑。”

“唉。”孙神医倒在桌子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练剑也行，佛门功法一样讲究禅定，随便找个和尚都能教你，我真不行。”

“这么说须弥芥神功的影响只是暂时的，不会改变心性了？”

孙神医只想舒舒服服睡一觉，希望早点结束谈话，于是有些不耐烦地厉声说道：“心性是你自己的。什么东西也改变不了。我会治病，自然就是神医的心性，哪一天我不会治病了，就是一个普通的秃顶老头子，你说心性改变没改变？人人都是这样。贫穷时一个心性，富贵时一个心性，软弱时一个心性，强大时一个心性，你说他们变没变？少年，别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不管何时何地，心性都是你自己的。不是心性决定双剑，是双剑决定心性，听明白没有？”

“有点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孙神医的脾气上来了，这是他的“心性”，“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领悟去，这种事，永远解释不清，去去，别耽搁了。”

将少年推出帐篷，孙神医却睡不着了，在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一群小孩子。”孙神医恶狠狠地自言自语，“龙王也是小孩子，不就是想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吗？这也用得着找理由？唉，真倒霉。”

初南屏很听话地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军营里的牲畜圈，这里养着大批牛羊，是全军的主要食物，在一片浓郁的腥臊气味中，少年慢慢从孙神医的话中得出一个结论：心性是自己的，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为此努力。

“你瞧，要下雨了。”他说，抬头望着凝重的黑夜。

“你就不能假装没看到我吗？”铁玲珑不高兴地从他身后走出来，捏着鼻子，“你躲在这儿干嘛？臭哄哄的。”

“我想成为剑客。”

“你现在就是剑客。”

“不，我从前是，但现在不是。”

铁玲珑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空中响起轰轰的雷声，一道巨大的闪电撕裂半边天空，大雨倾盆而下，铁玲珑刚要跑去躲雨，被初南屏一把抓住。

铁玲珑吃了一惊，她虽然接受了对方的示爱，却从来没有过分的举动，下意识地一指戳过去，碰到胸口却没有发力，“笨蛋，下雨了。”

初南屏紧紧抓住她的手，大声说：“我要成为剑客，也要继续爱着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重新练回双剑。”

雨越来越大，铁玲珑浑身湿透，她听到了声音，也感受到了那只坚强有力的手掌，却看不到他悲伤的面容。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也抬高了声音。

“我需要一个人过一段时间，我得先忘记你……”

铁玲珑抽出自己的手，“你是说我耽误你练剑了？”

“不不，是我自己的问题，我……”

“用不着解释，忘记就是忘记，我不会缠着你，去练你的双剑吧，祝你早日天下无敌。永远也别再来找我。”

“可我爱着你，我只是想重新成为剑客……”

“我不爱剑客！”铁玲珑发出怒吼，转身消失在滂沱的大雨中。

转念之间，初南屏已经失去她的踪影。

他呆呆站在雨中，觉得自己被误解了。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脑子里告诉他：这样也好，能够忘记得更彻底。

雨势渐弱的时候，他辨清方向，慢慢朝自己的帐篷走去，心头火辣辣的疼痛，意志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没有杀死自己最在意的人，效果却差不多，终于知道“斩情”是什么滋味，他可以修炼更高层次的无情剑法了。

心中的巨大空白得到填补，少年此时此刻完全没有注意到，另一块空白已经生产。它还很小。

初南屏在帐篷里找出宫紫英死前赠送的长剑，也想起了那名剑客说过的话，“拿着我的剑，如果有人要抢，你就杀死他。”

初南屏第一次仔细观察它，剑身上刻着古意盎然的复杂纹路，接近剑锷的位置上似乎刻着字。他不认得，手指轻轻拂过，长剑微颤，发出若有若无的嗡响。

心头一角还是火辣辣的痛，初南屏凌空刺出一剑，痛感稍减，可这不够，他渴望着真正的杀戮，相信唯有终结能安慰终结。

因此，当午时临近。龙王迟迟不归，他向军师主动请战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是杀戮，而不是输赢。

铁玲珑在雨夜中漫无目的地奔跑了一会，在她的心头。也有一股火辣辣的疼痛，巨大的羞辱感让疼痛变得更加强烈。

雨势稍歇，她撞上另一个奔跑者。

聂增还在练习轻功，绕着韩无仙的帐篷纵跃。

两人同时拔出刀。

“是你。”满身雨水的聂增吃惊地说。

“说好要比武的，现在就开始吧。”铁玲珑冷冷地说，挥刀砍了过去。

说什么今后替我杀人，全是谎言，她想，我要自己动手，我杀过人，那一点也不难。

铁玲珑身上的杀气越来越重，在晓月堂经受过的训练重现眼前，聂增不过是供弟子们练胆的靶子。

心头的疼痛竟然稍稍减轻了一些。

聂增手忙脚乱，他还没准备好比武，铁玲珑似乎刚刚哭过，双眼红肿，即使黑夜与雨水也掩饰不住，这更让他无法出招。

他的武功本来就稍差一点，一味退让立刻令他处于险境。

狭刀划破左臂，鲜血刚刚涌出，立刻就被雨水冲洗干净，聂增的狠劲却被激发起来，不管铁玲珑为何伤心，都不应该找别人撒气。

聂增猛扑上来，用的是不顾死活两败俱伤的打法，因为这种打法，胡士宁经常感慨他成不了第一流的杀手。

两人像是怀着深仇大恨，刀刀凶狠无情。

在事态变得更严重之前，韩无仙出手了，她一直坐在帐篷里，掀开帘子，查看雨中练功的聂增，偶尔指点几句，大多数时候仍在梳理长发。

难得有这么好的苗子，她可不想太早损失掉其中一位。

雨还没有停，韩无仙不肯出帐，她脱下一只绣花鞋，随手掷向聂增。

聂增回刀格挡，绣花鞋却拐了一个弯，冲向铁玲珑，不等铁玲珑做出反应，它已经再次转弯，像一只迷路的蝙蝠，飞回帐篷里。

“唉，还是弄湿了。”韩无仙遗憾地说。

外面，聂增与铁玲珑脚步踉跄，都闻到一股不该出现的幽香。

“想要杀人，我给你们机会。”韩无仙柔声说道，“在我的帐篷里有一个晓月堂的叛徒，唉，我玩够了，你们把她杀了吧。”

迷药药性不强，在雨中效力更差，铁玲珑很快恢复正常，握着刀，大步向帐篷里走去。

聂增呆呆站在原地，茫然不解，抬起头，发现雨已经停了。

第七百四十四章雨水

同一个夜晚，同一场大雨，激起另一位年轻剑客心中的愤慨，他走出帐篷，趟着及踝的水流，走到另一顶帐篷门前，正要开口的时候，雨停了。

柳放生咽不下心中这口恶气。

“邓元雷，出来说话。”

就是这位看似亲切的师兄，不仅在危急时刻独自逃生，还投靠了假掌门品勉，柳青圃对此隐忍不发，柳放生却做不到。

邓元雷掀帘出帐，看样子他也没睡，衣裳整齐，左手握着剑鞘，脸上带着微笑，抬头望天，“师弟真不会挑时候，再等一会，你就不会淋湿了。”

“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柳放生压抑怒火。

邓元雷左右看了看，“柳青圃让你来的？咱们已经说好了，夺得老汗王头颅之前……”

“跟我父亲无关，那个协议是他跟吕勉达成的，我和你是私人恩怨。”

“呵呵，私人恩怨。”邓元雷面带讥诮，带头向营地外面走去。

柳放生大步赶上，与他并肩前行。

三名青城弟子正在放哨，柳放生随口问道：“龙王的军队离开了？”

“刚走。”一名弟子答道，青城派的营地离崆峒派不远，借着雨后的皎洁月光，隐约能望到对面，连龙王军队的马蹄声也能听到。

“嗯，我们去问问情况。”柳放生仍然很随意，这样青城弟子就不会怀疑他的目的，更不会向掌门柳青圃报告。

邓元雷饶有兴致地看着师弟，走出一段路以后说：“师弟也开始有江湖经验了。”

“最大的经验是不要相信笑里藏刀的叛徒。”

两人绕过一片小丘，避开附近几处营地的视线。

邓元雷收起笑脸，“我欠你一个解释。”

“贪生怕死、叛师求荣。也需要解释吗？”

邓元雷略一撇嘴，径自说下去，“这八个字用在我身上再合适不过，但背叛的不是你父亲。五年前的青城掌门姓吕不姓柳，前任吕掌门逝世之前传位给长子。你父亲柳青圃被指定为托孤者，可他怎么做的？自己当上掌门，驱逐吕掌门的两位公子，青城派上下没有人敢置一词，正应了你说的‘贪生怕死、叛师求荣’。”

“我父亲是凭实力当上掌门的。”

“当然，但实力都是对比出来的。吕掌门两位公子当时修行本门内功尚未告成，不敢参加掌门比武，只能离开青城流落江湖，现在，风水轮流转，‘实力’发生变化了。”

柳放生拔出剑。“全是狡辩，拔剑吧。”

“嘿嘿，五年而已，篡位者已经坐稳位置，相信自己就该是掌门了。”

需要柳放生学习的江湖经验还有很多，他先拔出长剑，却没有抢得先机。

邓元雷刷刷刺出数剑。顷刻间已经占得上风，逼得柳放生步步后退，甚至能分出余力说话，“师弟，有件事一直没好意思告诉你，你的剑法太差了，真正的绝招其实是‘掌门之子’这四个字，大声叫吧，立刻就有青城弟子过来救你。”

柳放生咬紧牙关，明知对方是在使激将之计。还是忍不住怒气勃发，出招更无章法，像是在证明“剑法太差”的说法，发现自己跟师兄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更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

邓元雷暗自冷笑。这个年轻师弟差的不是剑法，而是经验与心态，他开始考虑如何收场，觉得杀死掌门之子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可他猛然瞥见附近有一道站立的人影，立刻逼开对手，跳到一边。

柳放生直到这时才发现第三者的到来，脱口道：“龙王！”

顾慎为观察一会了，“别被你的师兄骗了，你的剑法一点也不差。”

柳放生脸红了，龙王的年纪与自己相仿，说话行事却成熟得多。

邓元雷冷笑一声，“龙王打算提前比武吗？”

“我不跟手下败将比第二次，你们继续。”

邓元雷吃过苦头，对龙王一点都不信任，向柳放生说：“师弟，我看咱们还是先罢手吧，龙王手段多得很，当心被他渔翁得利。”

“不，今晚非分出胜负不可。”

邓元雷后悔了，他的激将法太成功，师弟竟然分不清轻重缓急。

两人再次斗在一起，局面大为不同，邓元雷心怀忐忑，龙王转一个眼神、动一下手指，都让他怀疑又有迷药袭来，因此束手束脚，反而落于下风。

柳放生却毫无顾忌，信心渐复，越打越勇。

两人的剑法都以快见长，与柳元圃的风格大致相似，跟吕勉截然不同，顾慎为越看越感到疑惑，吕勉的剑法显然不是青城派，到底从何处学来？

邓元雷知道自己不能再三心二意下去了，这只会让自己输得更惨，只要龙王不插手，他还有机会打败师弟。

与师弟相比，邓元雷最占优势的是经验，他巧妙地卖个破绽，脚下一滑，像是站立不稳，果然引得柳放生迫近，接下来，他将顺势剑交左手，从师弟绝想不到的地方刺过去。

只要龙王不插手，邓元雷特意选择了一个面对龙王的位置。

龙王没有动，甚至没有开口提醒，邓元雷却觉得事情不对劲儿，剑交到左手，却没能发招。

他真的摔倒了，躺在水地里，眼睁睁看着师弟的长剑向自己胸前刺来。

剑入寸许，柳放生停手了，“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卑鄙无耻。”

柳放生收起剑。

顾慎为暗自叹口气，他对中原人的讲究已经太陌生，原打算让柳放生杀死邓元雷，取得信任再套取情报，现在只能换个方法了。

柳放生只觉得腿上一麻，下意识地伸手去拍，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软倒。后背又一麻，明白自己中招了，随后晕了过去。

木老头转身问道：“真的不杀吗？”

“暂时不杀。”

屠狗与范用大从稍远的草丛中走出来，神色尴尬，西域人的手段实在不够光明正大。迷药与偷袭全用上了，让他们感到脸红。

“他是青城掌门的独生子，还是不要杀了吧。”屠狗替柳放生求情。

“把他带到一边，先不要放人。”顾慎为走到邓元雷身前，低头俯视。

范用大抱着柳放生离开，屠狗犹豫一会跟在师侄身后。他有预感，龙王还有更多不讲究的手段要用，自己还是眼不见心不烦为好，这个邓元雷不值得保护。

邓元雷的衣裳都被雨水浸湿，勉强支起上半身，“阴沟里翻船。我竟然两次中了龙王的迷药。”

“迷药还有很多，今后有没有机会再中一次，就看你现在的表现了。”

木老头两眼放光，小声说：“勇敢一点，士可杀不可辱，不要屈服。”

那张皱巴巴的脸离得如此之近，邓元雷觉得那像是一只巨大的昆虫。不由得毛骨悚然，马上说道：“我跟龙王其实没有恩怨，更没必要作对。”

木老头失望地走开几步。

“你跟吕勉早就策划好了要夺掌门之位？”顾慎为先从简单的问题审起。

邓元雷像一名准备充分的学生，面对教书先生的提问，回答得迅速而精练，甚至还有一丝自信，“我跟吕掌门一直有联系，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原打算在最后时刻才表露立场，因为龙王……提前了。”

“吕勉在哪学的剑法？”

“我明白龙王的意思。吕掌门的剑法很奇怪是不是？说实话我也很意外，吕掌门这几年居无定所，一年前才投到骆家庄，据我所知，没有另拜师父。”

“骆家没有传授剑法吗？”

“骆家？应该没有吧。吕掌门的剑法跟骆家不太一样，呃，也有可能，骆家专爱收藏各门各派的武功，没准送给吕掌门一些秘笈什么的。”

顾慎为盯着他，抬起脚踩在他的胸上，“如果要撒谎，就该提前想好内容。”

邓元雷看到的只是一团黑影，这是他第三次折在龙王手里了，心中最后一点自尊也已消失无踪，“别，我说，吕掌门的确是从骆家学来这套剑法的，还说夺得掌门之位以后也会传授给我，他说这套剑法骆家自己人不练，但是又想看看效果，所以就教给他。”

“剑法的名称？”

“我真不知道。”邓元雷突然想起什么，“那个女人，我可以交出那个女人。”

顾慎为挪开脚，很奇怪，对老汗王提起的那名女奴，他既好奇又漠不关心，甚至没有派人调查她被藏在何处。

“她在哪？”

“就在营地里，吕掌门派两个人日夜看守，下令说一有劫人迹象就先杀了她，我可以带龙王去，他们不会怀疑我。”

“张嘴。”

顾慎为将两枚丹药扔进邓元雷嘴里，“一枚解药，一枚毒药，你知道该怎么办。”

邓元雷体内的迷药慢慢解掉，从水地里爬起来，“我知道，龙王……打算怎么进去？”

“你不用管，你的任务就是解决那两名看守。”

“西数第五座帐篷。”邓元雷报出位置，先行返营。

顾慎为没叫屠狗与范用大，只带着木老头从另一个方向潜入营地。

木老头先进帐篷，发现没有异常，顾慎为随后进去，两名看守已经倒在地上，邓元雷正守在一个人影身边，极小声地说：“就是她。”

顾慎为握着刀，刚走到帐篷中间，脚下突然一松，向下坠落，与此同时，邓元雷与那个人影同时出手，防止龙王纵跃。

木老头稍一犹豫，也跟着跳下来，这可是他平生第一次主动救人，于是，也跟龙王一块落入陷阱。

这处营地刚建成没几天，从前也不是龙庭的重要区域，营地里的人或睡或醒，都很正常，顾慎为每迈出一步都在试探虚实，没人能够想到，这里竟然藏着一座经营多年的地牢与复杂的机关。

第七百四十五章答案

木老头破天荒地做出主动救人的选择，即时在这种时刻，他的头脑也很清醒：想把龙王抓回来是不可能了，拖着敌人一块下水还来得及。

他杀向邓元雷和那道人影。

四个人一块坠落，顾慎为第一个落地，不知高低，声音颇重，震得双脚发麻，估计陷阱至少有三四丈高。

接着是两名偷袭者，因为早有准备，落地几乎无声。

最后掉下来的木老头一直就没有声音传出来，他的武功在四人当中或许最弱，轻功却最好。

多亏了木老头，邓元雷与另一人不敢轻易出手，顾慎为得到机会转移位置，很快，四人完全陷入黑暗之中。

顾慎为有过这样的经历，每一次他都是利用死人经，探查周围的生命之气，反而占据优势。

他轻轻放下刀，握住剑柄，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可能引起对方的警觉，攻击很快就会降临，顾慎为却无法进入冥想之境。

这就像存放已久的救命金丹，掏出来之后却已化为粉末，顾慎为的心不由自主地下沉，多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一丝慌乱。

攻击来自右前方，他的警觉还在，拔剑还击，跟从前一样，有攻无守，但是找不到目标的准确位置，只能凭感觉预估。

刀剑相撞，溅出几粒火星，顾慎为看到邓元雷既兴奋又惊恐的脸。

顾慎为左手抓起地上的五峰刀，用力抛出，刀身旋转着前进，发出强劲的破空之声，邓元雷躲开了。另一个人也躲开了，刀撞在对面的墙壁上，飞溅大量火星，却没照到任何人。

四人又陷入互不知下落的状态。

顾慎为就是这时发现这不是普通的陷阱，整个地下空间占地颇大。从他刚才所站的位置到对面的墙壁至少有五六丈的距离，比上面的帐篷要大得多，最关键的是，墙壁是由巨石制成，绝非几天或者几个月就能完成的工程。

这显然是龙庭很久之前遗留下来的秘密地室。

一连串的疑问升起，又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安静了很长时间。第一个开口的是木老头，声音缥缈怪异，用上了七转魔音，“龙王，你在……”

又一堆火星在墙壁上溅起，显露出邓元雷与同伴的身影。

木老头哈哈大笑。“两个小兔崽子，出手挺快嘛，可惜听声辨位的功夫太差。”然后叹了口气，“龙王，你怎么不出招啊？”

顾慎为刚刚浪费了一个极佳的偷袭机会，他失去了对死人经全心全意的信任，手里握着剑。心中却在犹豫，就这么一会，目标已经消失。

除了木老头，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这房子不错啊。”木老头像是在显摆，声音忽左忽右，“又厚又结实，还不漏水，肯定是有钱人造的，青城派，你们咋找到这种好地方的？”

又有人出手了。一枚暗器飞出，撞在石壁上弹向另一面墙，在地室里转了半圈，擦出零星的火花，照亮一小块空间。

越来越多的暗器撞上墙壁。火星像烟花一样四处飞蹿。

顾慎为挺剑刺向一闪而过的身影，是邓元雷，两人避开那些不分敌我的暗器，在石室中间激烈地交手。

暗器还在不停发出，那人非要找出木老头不可，最后几枚暗器向上射去，终于打准了方向。

木老头附在墙壁上，一直就没有落地，“玩意儿还真不少，看我的。”说罢跳到地面，也不接招，四肢着地，弯腰奔蹿，像一只误入牢笼的野猫。

他也在掷出暗器，全是落在地上又被他拣起的飞刀，“这么多，带在身上怎么也有百八十斤吧，青城派还真是能驮重物，这是骡子功吗？”

飞刀没有那么多，那人一边掷一边还回收不少。

于是，两人中间斗剑，两人绕圈掷飞刀，本来挺大的地室立刻显得狭小逼仄。

“哈哈，有意思。”木老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却忘了他已不是顶尖高手，“哎呦，差点中招，兔崽子，不知道尊重前辈吗？我比你爷爷……哎呦，越说还越狠了。”

外围两人的飞刀越掷越快，中间二人险相环生，不仅要应对敌人，还得防备擦身而过的暗器，在一片漆黑当中，想同时做到这两点可不容易。

因此，每个人都想先杀掉对方，用的全是快而强硬的剑法，攻多守少。

顾慎为使不出纯粹的死人经剑法，但他仍占上风，黑暗与生死搏斗，都是他的强顶，邓元雷却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下手虽狠，经验还是少了一点。

一枚不知谁掷出的飞刀紧贴顾慎为右臂飞过，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

暗器突然停止，木老头骂了一句，好像两人同时中招。

顾慎为立刻闭住呼吸，刷刷两剑，其中一剑刺中了目标，邓元雷摔倒。

“谁？谁用的迷药？是你吗，龙王？怎么连我也倒啦。”木老头的声音仍然中气十足。

顾慎为不能开口，迷药不是他抛出来的，这里是封闭地室，他又不像晓月堂弟子那样精通秘术，不敢随便使用到处飘散的粉末。

附近还有第五个人。

闭气不能无休无止，顾慎为抛下龙首剑，也瘫倒在地。

邓元雷手上中了一剑，不是致命伤，立刻喊道：“龙王倒了，龙王倒了。”

没有声音回应，下药的人非常镇定，木老头笑道：“傻眼了吧，人家这叫一网打尽，你们两个要陪死喽。”

这正是邓元雷最害怕的事情，“晓月堂？韩姑娘？快出来，我受伤了，咱们说好的……”

黑暗中突然亮了，就在邓元雷与龙王附近，一名女子提着油灯笑嘻嘻地说：“晓月堂尽是韩姑娘。你说的是哪一位？我可没跟你说好。”

“韩芬！”木老头认得她，可是却有一件麻烦事，“龙王，她到底是哪伙的啊？”

“我嘛，是御众……”

韩芬话音未落。顾慎为突然暴起，一掌拍向韩芬，韩芬扭身，肩膀还是中招，大叫一声，飞到墙边。晕了过去。

油灯掉在地上，竟然没有熄灭。

“龙王好掌法。”木老头赞道：“可这个丫头压着我了，还挺重。”

顾慎为摇摇晃晃，他不能永远闭气，但还是比韩芬预料得要长。

他拣起长剑指着邓元雷，觉得自己真笨。明知吕勉很可能是从晓月堂得到的女奴，竟然还想用荷女留下来的毒药控制邓元雷。

邓元雷勉强抬起手臂，“听我说……”

顾慎为一剑刺下去，药效终于发作，手上无力，龙首剑一偏，刺在邓元雷右肩上。顾慎为撒手倒下。

邓元雷眼看着利剑在自己肩上颤微微地抖动，又痛又怕，脸上出了一层细汗，“韩芬，快醒来。”

木老头沉闷的声音响起，“在老头被压死之前，我看她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掌门，你怎么样？”邓元雷又换了一个求救对象。

吕勉的声音颇显无力，“不怎么样，等会有人来。你不用着急。”

“是。”邓元雷心中稍安，可是看着肩上的剑，还是忍不住一阵阵发凉。

“韩芬身上有解药。”顾慎为提醒道，他们中的都是丧失内力的因陀罗香和另一种致瘫的迷药，是不可能自愈的。

木老头高兴地叫了一声。随后是窸窸窣窣的移动与摸索的声音，“这娘们儿真重，压得我……好了，左手腾出来了，让我摸摸，呃，这里不是，这里，哎呀，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这下惨了，咦，我忘了，老头是不怕晓月堂毒药的，可我为什么也会浑身无力呢？费解费解……”

木老头唠叨半天，终于找准地方，“怪不得她跟块石头似的，瓶瓶罐罐一大堆，比兔崽子的飞刀还多，麻烦了，龙王，我不认识解药。”

邓元雷笑了几声，扯动伤口，又不敢笑了，吕勉一声不吱。

“一样吃一粒。”顾慎为说道，木老头曾经当着他的面把晓月堂丹药当饭吃，显然已有抵抗力，因陀罗香要不是来自香积之国，也困不住他。

“我试试，可我内力全失，未必抗得住啊。”

“同时吞下去，只要里面有解药，你就没事。”

“万一没解药呢？”

顾慎为无法回答。

“龙王，你对我真好，等我变鬼，也天天保护你。”木老头半真半假地说，将一堆瓶罐摆在手边，费力地一一打开，小心地摸出一粒粒药丸，“解药肯定不是粉末吧？”

“不是。”顾慎为其实更怀疑韩芬有没有解药，但这是唯一的解救方法，换作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吞下所有药丸。

邓元雷发现事情不太妙，“龙王，大家各为其主，希望你不要以为这里面有私人恩怨。”

“不会，待会我杀死你的时候，你也不要太在意，这是必须做的事情，跟恩怨无关。”

邓元雷额上的汗更多了，正想再说点什么，木老头突然惨叫一声，“我的药！”

韩芬醒了，腾地跳起来，木老头好不容易抓到手的十几粒药丸，全都落在地上。

“我怎么睡着了，哎呦，肚子疼，疼得厉害……谁把我的东西都拿走了？”韩芬似乎没受太重的伤。

“姑娘。”木老头倒是十分冷静，“在我身上躺半天也该够了，不要再踩我的脚了吧。”

“嘻嘻，我还以为地面不平。”韩芬从漆黑的墙边走出来，拣起地上的油灯，对邓元雷视而不见，“龙王，你打疼我啦。”

“抱歉，先把解药给我。”

“我哪来的解约，那三粒还是御众师开恩留给我的。”

墙角的木老头哇哇乱吐。

“你跟这两个人是一伙的？”

“不是，他们是韩芹收来的，跟我没关系。”

顾慎为沉默片刻，“荷女离开龙庭多长时间了？”

“你怎么知道……嘻嘻，有几天了吧。”

荷女就是一切疑问的答案。

第七百四十六章陵墓

行走江湖多年，邓元雷不是没受过伤，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身体绵软，肩上插着一柄剑，半天得不到照应。

“韩姑娘。”他叫了一声，韩姑娘却对着龙王嘻笑吐舌，好像没听见一样，他只得连叫四五声。

韩芬终于转过身，“你是在叫我吗？”

“是啊……”

“可我跟你说过啦，晓月堂从上到下都是韩姑娘，你这样一叫，我都不知道是谁了。”

邓元雷没敢说这里只有一名晓月堂弟子，寻思了一会，“芬姑娘？”

韩芬对顾慎为说：“龙王，你可真聪明，我就知道瞒不了多久，我还跟自己打赌，最迟下一个子夜之前你肯定能猜到，呵呵，现在天还没亮你就……”

邓元雷觉得后背都湿了，隐约看见肩上还在流血，大声叫道：“芬姑娘！”

“你又在叫我吗？”

“是啊，晓月堂只有你一位‘芬姑娘’吧。”

“晓月堂哪来的‘芬姑娘’？我十几岁就不是‘姑娘’啦。”

“那……该怎么称呼？”

“你不是知道吗？”

“我知道？”

“对呀，我叫韩芬，还能叫什么？”

隔着一层吕勉，邓元雷跟晓月堂没什么接触，心中怒火升腾，脸上却堆出笑容，“韩芬，我跟吕掌门是晓月堂的朋友，是不是先给我们解药，我好处理一下伤口。”

韩芬一手提着油灯，一手在身前身后拍了拍，“这个我也说过了啊，我没有解药。御众师对解药看得很严。”

邓元雷忍气吞声，“那你能不能看在御众师的面子上，先把我肩上的剑……”

话没说完，韩芬已经拔出剑，邓元雷促不及防。惨叫一声，疼得说不出话来。

韩芬挥了两下，“龙王的剑就是好。”左右看了看，随手将剑扔在地上，单手夹起龙王，将他送到墙边。与木老头并肩而坐，一高一矮，韩芬非常满意。

瓶罐与丹药撒得满地都是，她在也不特别在意，认真找了找，将比较重要的几样放回怀中。问木老头：“你摸我来着。”

“啊？”木老头装糊涂，他最了解晓月堂弟子，知道表面越友善实际越残忍。

顾慎为替他岔开话题，“荷女去哪了？”

“嗯，你再猜。”韩芬兴致勃勃。

“她回西域了。”

“哇。”韩芬由衷称赞，双手鼓掌，油灯晃来晃去。

“她的伤势好了？”

“我看还没全好。但御众师非走不可，龙王，你那一掌可真狠，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一只小冰耗子在我身体里跑来跑去呢？挺好玩，可我也有点害怕。”

“别管它，慢慢就会消失。”

邓元雷连声呻吟，“止血，韩芬，帮我止血。”

韩芬提起油灯照亮自己的脸，小声说：“这个人真麻烦。我帮不帮他？”

“不帮。”木老头抢先说道，但他找不出理由，于是转移话题，“这是什么地方，建得这么夸张。亏你们能找出来。”

韩芬很得意，“了不起吧，这是老汗王陵墓外面的陷阱，修建好多年了，据说工匠一年换一批，换下来的人就都杀死，可我找了挺长时间，也没发现尸骨，不知埋在哪了。”

“这里通着陵墓？”木老头高兴地问。

“没错，陵墓大得很……”

“陵墓有出口吧？”

“有。”

“带我们出走吧。”

“不行。”

“为什么？你跟龙王……不是朋友吗？”

“可我得听御众师的，她命令我活捉龙王。”

“然后呢？”

“然后就把龙王留在陵墓里，我把食物和水都准备好了，足够维持一个月的。”

木老头转向龙王，“晓月堂这是要玩什么花招？”

“把我的失踪嫁祸给圣日王，让舒利图大军分裂，近侍军继续屠杀下去。”

木老头想了想，龙王要是莫名失踪，结果还真是这样，“阴险，真阴险，可是……你是临时起意来这儿的，荷女怎么知道你肯定会中计？”

荷女当然知道，顾慎为的一切几乎都在她的算计当中，她让韩芬留下，让龙王误以为荷女仍留在龙庭，然后设置一个简单的计谋，引诱他来到这座临时搭建的营地。

“荷女教给吕勉几招简单的顾氏武功，她知道我肯定会来。”

顾慎为的真实身份，荷女是最先知道的，但不是唯一知情者，她打听过杨元帅在中原的经历，发现可以利用这一点引起龙王的兴趣。

她成功了。

对面黑暗中传来一阵笑声，吕勉开口了，“龙王猜得挺准，就是有点晚了，我还想这么简单的两招会有用吗？御众师真是神机妙算。”

“神机妙算。”韩芬重复道，打算将这个词背下来，以后可以当面说给御众师听。

木老头明白了，骂道：“痴心枉想的兔崽子，少得意，荷女可没留解药，你们都得困在陵墓里，而且……嘿嘿，荷女爱着龙王，早晚放他……和我一条生路，你们两个，等死吧。”

吕勉哼了一声，“韩芬，御众师是怎么交待的？晓月堂不会这么快就落井下石吧，青城派的作用可不只这么一点。”

“御众师没有交待。”韩芬实话实说，“她没想到你们两个也会掉下来，所以，看你们的选择吧，想死，我就一剑一个，还不想死，我就把你们关在一起，不过食物就显得有点少了。”

“不想死。”邓元雷忍痛说道：“我跟你说，荷女……御众师肯定不想让吕掌门和我死掉，你把我们带出去，也算是大功一件，御众师会奖赏你的。”

“嘻嘻。你可不了解御众师，她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我可没这个胆量，等我去问问她。”

“她、她……在西域，来回最快也得一个月吧？”

“差不多吧。我可以再快一点。”

“可是食物不太够吧？”

“省着点，实在不行，你们杀掉一个肉多的，还能再坚持几天。”

邓元雷的忍耐快要到头了，晓月堂对待盟友的方式实在太令人心寒，“掌门。您再好好说说……”

“闭嘴！”吕勉不客气地斥道。

木老头哈哈大笑，“想当马屁精光无耻不行，也得有点小聪明，你们掌门都说了待会有人来，你还磨磨唧唧，真是没眼力。”

邓元雷一心想着自己的伤势。早忘了这句话，此时心中大慰，“是我太笨，掌门其实早有安排。”

可这句话也提醒了韩芬，“对呀，我得把你们都带走，后来的人就找不着了。”

韩芬右走几步。弯腰在接近地面的一块石砖上用力按下，一道石门慢慢开启，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她衡量片刻，先走到吕勉身边，抓住他一条胳膊，准备拖走。

吕勉也有点慌了，“御众师没给你任何交待？”

“没有。”

“那你把我们丢在这儿就行了，不用移动。”

“嗯——不行，万一你们泄密呢？”

“我们跟龙王是对头。怎么会泄密？”

“那可不一定，‘只要手段巧，秘密全招了’，你没听说过吗？尤其中间的那个讨厌鬼，我瞧他就不会保密。”

“把他带走。把我留下。”吕勉毫不犹豫。

“掌门，我对你忠心耿耿……”邓元雷及时闭嘴，韩芬明显是个死脑筋，掌门是在使计，自己可不能再胡言乱语了。

韩芬仰头想了想，连句回答都没有，拖着吕勉就走，来到邓元雷身边，将油灯顶在头上，抓起那条受伤的胳膊，继续向通道里走去。

邓元雷杀猪般的叫声响彻地室，连吕勉的说话声都给淹没了。

木老头用力扭头看着龙王所在的地方，“你挺镇定。”

“嗯。”

“你知道荷女去西域做什么？”

“抢在我前面拉拢多敦王子，顺便分割龙军。”

老汗王传位给多敦的遗诏还在荷女手里，这是她的优势。

“你一点也不着急。”

“着急也没用。”

“你把好姑娘她们全撵回西域，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顾慎为没吱声，木老头想点头，却没有力气，只能眨眨眼睛，“荷女了解龙王，龙王也了解荷女，嘿嘿，这场戏可有点看了。呃，咱们还有机会看到吧。”

“应该有。”

木老头眼睛一亮，小声说：“我就知道龙王不会贸然闯营，你留后手了是不是？快告诉我，透露一点也行，让我也有个准备。”

顾慎为却摇摇头，“我不可能猜到老汗王修了一座地下陵墓，更没猜到会掉到这里，哪来的后手？”

“啊，不会吧，难道咱们就在这里干等？龙王……”

韩芬回来了，油灯仍在头上顶着，一手拎起木老头，另一只胳膊拦腰夹起龙王，“神机妙算和诡计多端，哪一个用在御众师身上最适当？”

“后一个。”木老头立刻回答道，“我就没见比她更诡计多端的女人，连韩无仙都比不上她。”

听到韩无仙三个字，韩芬抖了一下，油灯差点掉下来，“别提堂主的名字，我害怕，希望她能死在龙庭。”

木老头不屑地切了一声，“韩无仙是老妖怪，别人都死光了，她也没事。”

韩芬不吱声，走进通道，脚后跟踢了一下什么，石门悄然关闭。

木老头用余光看着龙王，不知是眼花还是因为灯光闪烁，他发现龙王垂下的手臂动了一下。

龙王还是有后手，木老头忍不住笑出声来。

第七百四十七章找人

方闻是想了一个好主意来拖延比赛，“两位青城掌门，就得有两场比武，如果一输一赢，那该怎么算？”

军师希望就此与对方纠缠一会，结果只来了一位青城掌门。

“吕勉退出掌门之争，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向龙王挑战。”柳青圃面色严峻，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在他身后，站着十余名青城弟子和六十几名各派人物，数量不多，个个挺胸而立，气势倒是挺足。

方闻是吃了一惊，马上又大喜过望，连咳两声，无目的地摇摇头，脑子里迅速思考，“那今天就是一场比武定胜负喽？”

“是。”

“嗯，柳掌门来向龙王挑战，可是很不巧，龙王要务在身，不能亲临赛场，我方应战的是——”方闻是扭头看了一眼莫林。

之前商议的结果是莫林对阵柳青圃，初南屏对阵吕勉，最可能的结果是赢一场输一场，方闻是到时再想办法含混过去，如今只比一场，还是赢面颇大的一场，事情一下子好办多了。

莫林却打破了稳妥的计划，上前一步说道：“初南屏，由初南屏应战。”

柳青圃眉毛微微一挑，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冷冷吐出一个字，“好。”

方闻是吃了一惊，张口欲言，最后还是决定尊重汗王翼卫的选择，也说出一个字，“好。”

柳青圃深吸一口气，他的目的可不只是一场比武，“既然是比武，就得有点彩头。”

“一万两银子吧，不多不少。”方闻是装糊涂。出于谨慎，他还是想等龙王回来，比武这种事，他实在所知甚少。

“嘿。”柳青圃短促地笑了一声，“不如是老汗王的头颅吧。”

方闻是大摇其头。“第一，头颅不归龙王所有，第二，你也拿不出跟头颅等价的东西来。”

“老汗王留下的女奴……”

“你留着好了。”方闻是自作主张，打算用别的方法将这名龙王看重的女人抢过来。

柳青圃也不着急，轻轻挥手。身后走来两名青城弟子，各自捧着一只长匣，移开盖子，露出里面的兵器。

五峰刀与龙首剑，就连方闻是也认得这两件兵器。

数十里之外。

韩无仙对比武不感兴趣，“真傻。杀人也要弄这么复杂，咱们来做点简单的吧。”

说这话时，韩无仙就坐在聂增背着的藤椅上面，旁边是骑马的铁玲珑，神情严酷冷漠，还有一丝羞愧，她没能杀死那个叫韩芹的晓月堂弟子。

韩芹饱受折磨。早无还手之力，铁玲珑竟然下不了手。

韩无仙是不会生气的，如果这是在晓月堂，她早就将铁玲珑当成淘汰品杀掉，但她现在决定换一种训练方式，因此，她带着两名少年早早出营，来到中原人聚集的营地。

“我有一种感觉，这里藏着晓月堂叛徒。”韩无仙闭着眼睛，仰头在空气中嗅了嗅。

铁玲珑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偷偷瞄了一眼聂增，对他敢于背着晓月堂堂主，感到既佩服又恶心。

早有中原人发现了这三名奇怪的访客，他们刚一进入营地，就有十余人围上来。“三位路过还是找人？”

聂增横马对着众人，背上的韩无仙扭头说：“找人。”

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虽然有些诡异，但是整个人从声音到体态无不柔情似水，中原人不由自主放松警惕，“请问阁下所寻何人，我们或许能帮上忙。”

“你们真能帮上忙。”韩无仙的声音越发软腻，“我找能杀的人，你们都是肉体凡胎，应该能被杀死吧？”

众人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亮出兵器，当先那人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龙王的部下吗？”

韩无仙仰头疯狂地哈哈大笑，满营皆闻，又围上来更多的人，她突然收起笑声，用惯有的温柔声音说：“第一次，我不怪你，可谁要是再敢说我是龙王部下……”

一名年轻刀客挤出人群，“我知道你叫韩无仙，明明就是龙王部……”

刀客突然像是吃东西噎着了，双手在喉部又抓又挠，脸上憋得通红。

韩无仙低声说：“这就是下场。”

韩无仙曾经在一次中原人的小型比武会上大展身手，有几个人终于认出她，立刻小声传播这个女人的可怕，人群后退数步，只剩下年轻刀客在马前奋力挣扎。

铁玲珑有点紧张不安，这不是她期望的场景。

在她的脑海中有一副挥之不去的画面：冷酷的刀客以一敌多，从容不迫、刀刀见血。

正因为如此，她接触并学习过晓月堂的初级手段，却一点也不喜欢。

聂增低着头，那名年轻刀客艰难的嘶叫令他心烦意乱，真希望有人能一刀结束这丑陋的场面，他的右手伸向刀柄。

韩无仙专心梳理长发，她要重建晓月堂，就得从这两名少年身上开始，荷女的确带来一些新想法，她得接受。

一道人影飞来，在年轻刀客脖子上轻轻一拂。

刀客大口大口地喘气，连滚带爬退到人群后面，惶恐地远远望着韩无仙，直到周围人提醒，他才抬起胳膊，发现手里握着的是三根黑发。

刀客差点被头发勒死，他竟然扯不断。

韩无仙抿嘴微笑，似乎想起了某件温馨的往事，“老太婆，你弄断我的头发，胆子好大啊。”

屠翩翩哼了一声，冲中原人大声说道：“一群胆小鬼，自己人死到临头也不帮忙，都给我滚得远远的。”

老太婆说话毫不客气，可大家这种时候都觉得崆峒长老有资格这么说话，于是一哄而散，再没人敢靠近。

屠翩翩这才转向韩无仙，两人在龙王军营里见过面。彼此没有好印象，“韩无仙，我该叫你姐姐还是妹妹？”

“嗯，不如你叫我祖奶奶吧。”年龄是韩无仙最忌讳的话题，语气温柔得像是开玩笑。两只手却拉直一缕长发，杀机已动。

屠狗觉得自己不能再旁观了，这两个女人都不守江湖规矩，只怕很快就会你死我活，于是从一顶帐篷后面现身，带着范用大。边跑边说：“等等，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铁玲珑吃了一惊，“你们两个不是跟龙王在一起的吗？快到午时了，怎么还留在这里？龙王呢？”

屠狗满头大汗，跟炎热、疲劳都没有关系。“龙王……这个……不见了。”

“不见了？他自己回军营了？”铁玲珑没听懂。

“呃，不是……”屠狗欲言又止。

屠翩翩还在对韩无仙怒目而视，她勉强接受弟弟的求助，可不是真心想救人，“龙王失踪了，大概是被人绑架了。”

“不可能！”铁玲珑与聂增同时叫道。

屠翩翩冷笑一声，“有什么不可能。他的刀剑都被青城派给拿走了，难道那是龙王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两名少年大为震惊，聂增调转马头对着屠狗，“到底怎么回事？”

屠狗觉得自己对这起失踪事件负有责任，面对少年的疑问，竟然忐忑得说不出话来，范用大将昨晚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我们回来的时候，人都不见了，等到天亮。只好向大师伯求助，大师伯亲眼看到……”

“亲眼看到柳青圃拿着一刀一剑，得意洋洋地说今天肯定能拿回老汗王头颅。”屠翩翩接道，语气中似乎也有点得意洋洋。

铁玲珑反而镇定下来，“柳放生还在你们手里？”

屠狗与范用大同时点头。

“那青城派就不敢轻举妄动。”

屠翩翩却点醒一个重要的事实。“柳青圃或许不敢轻举妄动，吕勉可没有顾忌吧？”

铁玲珑无话可说，她从来没想到龙王会被绑架。

聂增也想不到，“我还是不能相信，龙王怎么会……”

“大概是中了迷药。”范用大猜道。

铁玲珑看着韩无仙，“这里真有晓月堂弟子？”

“叛徒。”韩无仙纠正道，“这里有晓月堂叛徒。”

“不对不对。”铁玲珑迅速整理思路，“龙王有解药，一般的晓月堂迷药对他无效，除非——”

“除非是荷女从香积之国带来的新迷药。”聂增大声说，“因陀罗香，韩堂主，你有解药，是不是？”

在所有人当中，韩无仙显得最无动于衷，仍然像慈母怀抱婴儿一样捧着自己的长发，“我哪来的解药，我连因陀罗香是什么都不知道。”

众人面面相觑，铁玲珑恨声说道：“韩无仙，你现在是孤家寡人，没有龙王，看你怎么向荷女报仇？快想想办法啊。”

韩无仙背对众人，柔声说道：“我可没有办法，龙王那么聪明，也用不着别人帮忙。”

“什么意思？你是说龙王早想到这里有陷阱？”铁玲珑又惊又喜。

“我不知道龙王是怎么想的，可他要是被因陀罗香迷倒，我可就意外了，那个什么孙神医一直缠着我问东问西，应该弄出点解药了吧。”

铁玲珑心中略宽，却又生出一个疑问，“能解因陀罗香，龙王怎么还是失踪了呢？”

孙神医的确研制出解药，并交给龙王一份，但他特意强调：“我不敢保证有效，尤其不敢保证立刻生效，不到迫不得已，龙王最好不要用。”

就在铁玲珑等人脚下的陵墓里，顾慎为早已悄悄吞下解药，几个时辰过去，他感到内力若有若无，却没有完全恢复。

被困数人当中，最先站起来的是吕勉。

第七百四十八章长廊

韩芬非常细心，担心普通的食物和水一个月之内会变质，于是想到一个省事、省心、省力的好办法。

“十只羊，一大堆草，应该够它们吃的吧，我知道龙王身上有匕首，隔几天杀一只，吃肉喝血，肥油还能点灯，节省一点吧，我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

这是一条百步长廊，七八尺宽，墙壁上点着十余只油灯，尽头堆着半青不黄的野草，十只羊正沉闷地咀嚼，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

顾慎为、木老头与吕勉、邓元雷对面而坐，听到韩芬的计划都呆住了，只有顾慎为明白她是来真的。

木老头见过不少晓月堂弟子，可韩芬跟别人都不一样，“你是在开玩笑吧？”

“不是。”韩芬摇摇头，“我开玩笑是这样的，咳嗯，我给你们讲个笑话，从前有具死尸……”

“停停。”木老头也相信了，“吃肉喝血，我认了，别的怎么办？我们连吃草的力气都没有，怎么杀羊？”

“你们中的是两种迷药，因陀罗香解不了，瘫软药再有几个时辰效力就会消失，到时你们跟普通人一样，杀羊没问题吧？”

“我不当普通人。”木老头大叫道，可他也知道这种抗议不会有效果，“还有，拉屎撒尿怎么办？有没有别的屋子？”

“这里屋子多得是，但是有机关，打不开，能开也别开，里面有鬼。”韩芬压低声音，然后伸开双臂，分别指着长廊两边尽头，“羊在这边拉屎。你们在那们，你瞧，我都考虑到了。”

这都是为龙王准备的，换一个俘虏，韩芬大概不会想得这么“周到”。顾慎为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抱怨，“韩芬，什么时候你再落到我手里，我一定好好回报你。”

韩芬笑得双眼成缝，头顶的油灯摇摇欲坠，“这不算什么。小事一桩。”

韩芬从靠近羊草的一处出口离开，留下虎视眈眈的四个人。

木老头想得没那么多，他只关心一件事，“韩芬真是个傻姑娘，两个出口的位置咱们都知道了，待会恢复正常就能走了吧？”

邓元雷发现己方仍占优势。“嘿嘿，待会吕掌门跟我能走，你们两位，抱歉，还是俘虏，上面就是青城派营地，谁也跑不了。”

木老头余光瞥了一眼。“龙王，这小子说咱们待会还得当俘虏，你同意吗？”

顾慎为一直盯着对面的吕勉，孙神医开发的解药效果缓慢，他才积聚起不多的内力，等到瘫软药效力结束之后大概会更快一点，“我不同意，不过这些羊可以留给青城派。”

“哈哈，龙王好慷慨，你俩快点磕头谢恩。”

邓元雷哼了一声。“少耍嘴皮子，离午时没多久了，龙王赶不上比武，心里不着急吧？”

“着什么急？”木老头不能杀人，全部乐趣都在斗嘴上。绝不放过机会，“龙王部下高手如云，随便出一个人都能打得青城派落花流水、磕头求饶。哎，龙王，军营收拾茅厕的仆役不是一直短缺吗？青城派好几十人，我看正合适，哈哈，以后不要再叫青城派，改名‘清厕派’吧……咦，你怎么站起来了？”

吕勉站起来了，虽然扶着墙尚显软弱，但行动显然已经无碍。

“掌门神功！”邓元雷激动万分地称赞，“什么因陀罗香、瘫软药，在掌门看来不值一提，也让你见识一下我青城派的真正实力……”

“闭嘴！”吕勉低声斥道，左手仍然扶在墙上，这些年来他一直内外兼修，体质比其他人强健得多，所以提前结束瘫软状态，内功却没有恢复。

他也有一柄匕首，“龙王，比武时间差不多到了，咱们动手吧。”

木老头大吃一惊，急忙说道：“不公平不公平，规矩呢？道义呢？你是青城掌门，可不能落井下石。”

“嘿，等我打败龙王，拿回老汗王头颅，才是真正的青城掌门。”

“不是掌门你也算大侠吧，龙王现在这个样子，你可胜之不武。”

邓元雷满心欢喜，斥道：“木老头什么时候也想当大侠了？你的事迹我可听说过不少，杀十遍都不足以赎罪。”

“我不想当大侠，是青城掌门想，对吧？”

“降妖除魔，正是侠士所为。”吕勉低声道，手掌离开墙，摇摇晃晃向龙王走去。

“好！”邓元雷中气不足，这一声却也在墙壁之间回响不绝，“木老头和龙王，一老一小两个魔头，今日双双折在青城掌门手中，日后传遍江湖，谁人不生敬仰？”

吕勉面目冷峻，没有开口制止邓元雷的马屁经，恰恰相反，他觉得这似乎很有助于恢复体力。

“我不杀你们两个。”吕勉站在龙王面前，身子已经不摇晃了，“但是要挑断脚筯手筯，等你交出老汗王头颅的时候，我再考虑杀与不杀。”

“你觉得我会服软吗？”顾慎为平静地问道，努力积聚更多的内力。

“我不知道，许多人身体完好的时候是一个态度，等到受苦受罪的时候，就会变一个人，我很想在龙王身上试试。”

“先在他身上试，或许我会提前改变态度。”顾慎为说。

“啊？龙王，老头的身子骨可没剩多少……”

邓元雷大笑，“木老头，你是龙王部下，理应主动要求替主子受刑，怎么还敢推迟？邪魔外道就是邪魔外道。”

吕勉扫视两人，转向木老头，“我不仅要挑你的筯，还要割你的舌头，让你永远不能胡说八道。”

邓元雷连声叫好。

木老头立刻将嘴巴闭严，看样子打死也不会开口了。

吕勉抓起木老头的一条胳膊，匕首对准手腕。

木老头曾经在荷女剑下受过断筯之苦，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叫道：“龙王。我要说实话啦！”

顾慎为一掌拍在吕勉右膝上，耗尽了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全部内力。

吕勉惨叫一声，单腿跳了几步，转圈倒在地上，无巧不巧。手中匕首正扎在邓元雷左小腿上。

吕勉晕了过去，邓元雷接替了他的惨叫声。

这声音在木老头听来却如同神曲仙音，闭眼仰头听了一会，说：“龙王，咱们可以走了吧？”

“走不了。”顾慎为还得等瘫软药效消失。

木老头大失所望，不过看着对面疼得流汗的邓元雷。还是非常开心，“老邓，你是中原人，出门没算算日子吗？你今天肯定冲撞白虎煞星，命里犯金，所以碰到兵器就要挨一下。哈哈。”

邓元雷手、肩、腿三处受处，疼入骨髓，听不进木老头的冷嘲热讽，他也是青城派高手，连受剧痛，生出一股狠劲儿，竟然能动了。

直到双手按在小腿上。邓元雷才明白过来。

邓元雷心一横，拔出匕首，立刻撕扯衣裳包扎伤口，顺便将肩头也草草裹好，然后拿起沾血的匕首，扶墙站了起来，满脸煞气，“最后还是得靠自己，龙王，准备好挨刀没有？”

木老头又吓一跳。“龙王，你又得拍一掌了。”他知道龙王的状况，说这句话只是虚声恫吓。

邓元雷却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嘿嘿笑了几声，拖着左腿向来时的入口走去。

“龙王。你还有后手吗？”木老头小声问。

“你说呢？”

“我希望有，可我看你的样子，这后手一时半会发挥不了作用。”

“嗯，知道就好。”

邓元雷来至石门前，摸索一阵，找到机关，学着韩芬的样子又按又扭，费了半天劲，石门却纹丝不动。

韩芬并不傻，也没有忽略明显的漏洞，陵墓里的机关并无特异之处，唯一需要的是力气，只有力大之人才能按动。

邓元雷明白了，心里却不愿相信，拖着腿又到韩芬离去时打开的出口，也是一样结果，他能动，却没有内力。

邓元雷颓然坐下，看着不远处的肥羊，真想立刻杀掉一只，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龙王。

木老头接下这道目光，“你还不算太笨，想明白了吧？”

邓元雷兴奋地站起身，“龙王还有内功，可以打开石门？”

“当然可以。”木老头抢着回答，“不过这十只羊是韩芬特意留给龙王的，龙王打算吃完再走。”

“龙王果然不是寻常人，晓月堂把因陀罗香说得天花乱坠，其实龙王全不看在眼里，龙王，我愿意……”

石门突然无端开启，冲进来一个人，二话不说，一把将挡路的邓元雷推到羊群里，“糟了糟了，大事不好。”

韩芬关上石门，好像还不放心，贴在上面听了一会，才转向龙王，“堂主就在上面，这可怎么办？”

木老头眼睛一亮，“婆娘肯定是来救我……和龙王的，唉，还是有感情的，韩芬，你不要怕，我俩一块求情，无仙会饶你一命的。”

韩芬猛摇头，她很单纯，唯一不相信的就是晓月堂堂主会心软，“不行，我得跑远一点。”说罢跑到龙王身边，将他往旁边推了推，原来这里也有一道石门。

“我得把你带走。”韩芬夹起龙王，想了想，将木老头也拎在手里。

“我俩怎么办？”邓元雷爬出羊群问道。

“我不知道，你俩随便吧。”韩芬怕得要命，脚尖在机关上踩了一下，打开石门，准备走另一条路逃走。

邓元雷左右为难，既觉得跟韩芬走没有好处，又怕被关在这里无人搭救，最后还是拖着腿跟了过去，看了一眼地上的吕勉，想起自己的未来都寄托在这位掌门身上，将他扶起来。

韩芬放下木老头，将墙上的一盏油灯顶在头上，重新拎起他，看着黑黢黢的通道，自言自语道：“宁可遇鬼，也不碰堂主，宁可遇鬼……”

第七百四十九章鬼叫

一座奇怪的大厅，宽阔平整，幽暗的光晕在四周流动，韩芬头顶的油灯每晃一下，光晕也随之跌宕起伏，他们好像身处深深的水下。

“我就说这里有鬼。”韩芬极小声地说。

木老头挣扎两下跳到地上，他的瘫软药效力已过，虽然功力仍未恢复，人已经可以自由行动了，“什么玩意儿，弄得我晕头转向。”

“水晶，这里全是水晶。”邓元雷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吕勉已经苏醒，两人正好左右腿分别受伤，互相搀扶着保持平衡。

“嘘，这里真的有鬼，上回我进来的时候，有鬼影蹿来蹿去，还有可怕的声音，就像这样。”韩芬发出婴儿哭泣似的声音。

她显然非常怕鬼，没人把她的话当真，木老头安慰道：“不用怕，老头阳气重，一个顶十个，鬼都不敢靠近。”

“真的？那我就跟着你了。”

顾慎为也跳到地上，他耗尽功力打了吕勉一掌，因此恢复得最慢。

四个男人体内的瘫软药都已提前失效，但是只有常人的力量，韩芬也不在意，心里想着的全是如何躲开鬼魂与堂主。

吕勉生硬地提醒道：“韩芬，小心点，龙王还有内力，因陀罗香对他无效。”

“不可能。”韩芬完全不相信，仍在四处打量，“因陀罗香是御众师亲手制成的，天下没人能抵挡得住。”

“龙王有解药，我看到他吞过什么东西。”邓元雷当时离龙王最近，见他费力地摸了一下嘴唇，现在才想起其中可能的含义。

韩芬这回有点当真了，转身面对龙王。摆出既想逃又想出招的架势，“龙王，你真恢复功力啦？”

“我要是恢复功力，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打倒。”

“怎么打都行，但你一定要记得把我交给御众师。让她杀死我。”韩芬异常认真地说，突然笑了起来，“哦，我明白了，你没把我打倒，所以你没恢复功力。”

木老头叹了口气。既为韩芬感到着急，也对龙王功力何时全部恢复忧心。

顾慎也在担忧，瘫软药已经失效，可功力恢复的速度并未加快，还跟从前一样慢如涓涓细流。

“韩芬，对龙王和木老头再使用迷药。别让他们两个自由行动。”吕勉右膝粉碎，对龙王十分忌惮，不过也相信他的功力尚未完全恢复。

“不用，龙王是朋友，木老头人也不坏。”

吕勉哼了一声，晓月堂女人各有各的怪处，这个韩芬尤其不可理喻。只能另想主意。

韩芬推了木老头一下，“你阳气重，走在前面。”

木老头也不推辞，大步前行，水晶厅尽头左右各有一道明显的石门，“走哪一边？”

“龙王，你说走哪边？”韩芬没主意了，她只来过这里一次，感觉有鬼，立刻逃之夭夭。

“右边。”顾慎为随口说道。没有任何理由。

右边是一条狭窄黑暗的通道，宽三尺左右，太胖的人甚至挤不过去，木老头瞧了一眼，“让瘸腿二将先走。”

虽然迄今为止没碰到危险的机关。可这里是老汗王给自己预备的陵墓，谁也不敢等闲视之，邓元雷马上摇头，“不行，我俩挤不过去。”

“侧身走……”

木老头话未说完，韩芬突然抓住他脖后，扔进通道。

哎呦一声，木老头到了尽头，没有触发任何机关，“韩芬，你可太不义气啦。”

“没事，你阳气重……”

外面四人同时止声，全都侧耳倾听，木老头感到情况不妙，等了一会，小声问：“怎么了？”

“鬼。”韩芬用更小的声音回道。

“人。”顾慎为更加肯定。

“有人在装神弄鬼。”吕勉也说道。

刚刚四人都听到身后一声极轻微的“嘻”，虽然转瞬即逝，顾慎为与吕勉仍确认那是人发出来的。

邓元雷的江湖经验比掌门还要多些，却不那么坚定，声音微颤，“真是人？没准是别的东西吧？”

“你的武功都白练了。”吕勉厉声道，要不是得借助对方扶持，早将他推到一边，接着大声说道：“阁下用不着躲躲藏藏，指条出去的明路，我们自然离开，绝不动墓里的任何东西。”

韩芬觉得吕勉这几句话说得真好，冲他竖起大拇指，也细声说道：“什么都不动。”

无人应声。

木老头在通道内说：“咱们接着走吧，这边又有一个房间。”

四人依次进去。

这是一座白银铺成的大厅，比水晶厅大了数倍，因此显得有些低矮，木老头惊讶地爬行数步，“老汗王还真是有钱，这得多少银子，不会是镀的吧？”

“龙王真聪明。”韩芬高兴地说，“我记得御众师给我看过的地图，下一个是黄金厅，里面连着一条地道，直通附近的一座山谷，到那里咱们就安全啦。”

“你安全。”木老头起身小声说，他跟龙王巴不得见着韩无仙，不过他也不着急，看样子龙王一直在积蓄内力，制伏韩芬、安全逃走只是早晚的事。

老汗王陵墓的出入口都很奇怪，一律位于尽头两侧，正面只有严实的墙壁，“就是这样的，据说各个大厅能连成一个环形……”韩芬解释道。

顾慎为选的还是右侧出口，这回又猜对了，他们果然进入黄金厅，没遇到任何机关。

“我估计陵墓还没修完。”在通道中前进的时候，木老头给不设防找了一个理由。

黄金厅的模样似乎印证了他的说法，这里只有平整的石壁，要不是地面上散有金屑，他们还以为走错了。

木老头大失所望，“不是没修完。是被人挖走啦。”

黄金厅比较小，不过想要贴满六面也是一项耗资极大的工程。

“晓月堂拿走的。”邓元雷羡慕地说，觉得心口阵阵发疼，好像消失的黄金曾经都属于他。

韩芬不在乎黄金，立刻找到出口。欢呼一声，“就是这儿，直通山谷。”

地道起伏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在渗水，韩芬带路，四人跟随。邓元雷与吕勉腿脚不便，没走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干脆坐下，再也不走了。

韩芬也不管两人，继续前进，油灯一直顶在头上。好像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咱们这是在下地狱吧，怎么好像越走越深似的。”木老头疑惑地问，“水也越来越多了。”

“啊！”韩芬尖叫一声，急速后退，差点将身后两人撞倒，“前面是座湖。”

三人被一座地下湖拦住去路，原来这条地道是为了防止陵墓积水修建的。看样子湖是天然的，大概通向外面的某条河流。

“游过去吧。”一想到堂主就在地面，韩芬多大胆子都有。

顾慎为摇摇头，“对面的道路肯定被封住了。”

“你怎么知道？”韩芬努力向湖对面遥望，只看到一团漆黑。

顾慎为指着一块突起的石柱和脚下修整过的石台，“这里应该是码头，荷女运走黄金，将船留在对岸，幕南侧还有很多财宝没来得及运走，所以她会封住通道。”

顾慎为觉得自己会这么做。因此这也很可能是荷女的计划。

“那也游过去看看啊。”韩芬对御众师的其它计划所知甚少，她只想离堂主越远越好。

木老头也有点累了，深感当普通人的痛苦，而且他没有逃跑的必要，“走别的路吧。干嘛冒险？”

“没有别的路了，每个大厅有两个出口，另一个出口都是死路。”

“那也不用着急，韩无仙不可能总在上面等着你，找个地方躲上一会，等她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韩芬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太害怕了，“堂主不会发现陵墓吧？”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聪明哪？”木老头没好气地说。

“那就冒次险吧，其实我也不会游泳，我一直生活在沙漠里，见不着这么多水。”

木老头摇头叹气，转身就走，小声嘀咕道：“我要是韩无仙也不要这种弟子……”

“你们两个干嘛去？”韩芬惊讶地问道。

“回去，我宁可躺在银子上面，也不待在这种潮温阴暗的地方。”

顾慎为的想法跟木老头一样，韩芬完全可以强迫他们留下，可她想了想，还是跟在后面。

邓元雷与吕勉已经回到黄金厅，正卖命地想要打开入口石门，顺原路回白银厅。

“没力气是打不开石门的。”韩芬推开两人，手掌按在一块石砖上。

石门没开。

韩芬歪头寻思了一会，加大力道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开。

韩芬满脸惶恐地后退三步，“鬼封门。”突然又开心大笑，“堂主进不来了，真是好鬼，谢谢你们啦。”

木老头无奈地看了龙王一眼，“什么鬼不鬼的，我看是荷女留下来看管财宝的晓月堂弟子吧，她们把你耍得团团转，你还挺开心。”

韩芬坚定地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晓月堂弟子听说堂主在上面，肯定跑得跟我一样快。”

“嘿。”

韩芬倏然转身，看着其他四人，“谁？”

四人同时摇头，全都警惕起来，那声音不是他们发出来的。

“呵。”

韩芬一步跳到角落里，头上油灯一晃，竟然没掉下来，“头顶有神灯，老头有阳气，龙王有杀气，韩芬小宝宝，莫怕莫怕。”

顾慎为看着通往地道的石门，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高得像竹竿，直抵屋顶。

第七百五十章环厅

韩芬上下牙齿打架，头顶的油灯摇曳不定，一手捂嘴，一手扶灯，惊恐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剩下四人也吃了一惊，但他们不相信有鬼，木老头甚至忘了自己没有功力，冲上去叫道：“找死。”

预料中他应该冲到竹竿身前，结果只跳出一步，竹竿似乎害怕了，瞬间消失在通道里，这回四人更确定这是人不是鬼，因为进入石门时竹竿折为两道人影。

邓元雷却想起一件更可怕的事，小声说：“他们是高手，咱们可打不过。”

吕勉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韩芬，御众师是不是在这里留看守了？”

“我……我……不知道。”韩芬挪开手掌，好不容易挤出四个字，然后惊恐万状地看着龙王，“真是人吗？”

顾慎为点点头，“是鬼也不用怕，你瞧，他们很喜欢玩儿，一点也不吓人。”

“是哦。”韩芬立刻停止抖动，像没事人一样走出几步，突然扯嗓大喊：“大鬼小鬼都出来吧，我不怕。”

声音回响，人鬼皆无。

“咦，原来是胆小鬼，哈哈。”韩芬得意起来，放声大笑，转身又向龙王求助，“现在怎么办？咱们出不去啦，晚去西域，御众师会不高兴的。”

“咱们走另一条路，没准还有出口。”顾慎为的建议立刻得到赞同，韩芬顶着油灯走在前面。

青城派两人互视一眼，没有动，邓元雷说：“那两人好像没有恶意，或许只是想指明出路。”

木老头摇摇头，“第一。那条路走过了，前面是一座大湖，非得游过去不可，对面啥样还不知道；第二，老汗王陵墓从此归龙王所有。我俩要视察一下荷女没来得及搬走的财宝。至于两位，不管走哪条路，都是龙王的俘虏，跑不掉，哈哈。”

木老头的确猜中了龙王的部分用意，这座陵墓颇为奢华。实是天赐的争霸之资，荷女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搜刮一空，顾慎为很想看看还剩下什么，另一个原因就是习惯了，不明身份者指定的道路，他非不走。

韩芬从通道里探头出来。兴奋地冲龙王招手，“快来，下一个厅更有意思。”

顾慎为与木老头走去，邓元雷与吕勉又互视一眼，也跟在后面，财宝总是具有强大的吸引力，至于它们应该归谁。两人另有看法。

让韩芬感到兴奋的是珠宝厅，整座屋子都由黄铜铺就，上面镶嵌着无数的宝石，五颜六色，在小油灯的照耀下奕奕闪光，仿佛变异的满天星辰，韩芬像孩子一样在里面跑来跑去。

就连对金银珠宝向来漠视的顾慎为也感到震惊，仰头四望，木老头摸着墙壁上的宝石，以他固有的实际态度发出疑问：“老汗王还真是败家。一边忙着长生，一边修建陵墓，这是为什么啊？”

“这不是陵墓，是老汗王的地下仙宫。”顾慎为通过有限的接触，觉得老汗王是个睿智的人。没想到他竟然对长生与成仙痴迷到这种地步，怪不得近侍军和普通牧民会深陷不拔。

青城派两人更是惊讶，邓元雷甚至掏出匕首在最近的墙上抠一块红宝石，但他现在只有普通人的力气，又不得其法，没两下，匕首折断，宝石纺丝未动。

“喂，别乱动，这里所有珠宝都属于龙王。”木老头说道。

“属于御众师。”韩芬纠正道。

“献给皇帝，这比带回头颅更是奇功一件。”吕勉像是没听到这两人的权利宣布，激动地自言自语。

“咱们也留一点，当作……青城派资产。”邓元雷贪婪的目光比满室的珠宝还要明亮。

三伙人戒备地互相怒视。

顾慎为没有参加争论，继续向前走，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老汗王修建这些奢华大厅目的何在？为什么没有设置机关？那两道人影显然不是晓月堂弟子，为什么不肯显露真身，此前却放任晓月堂搬走黄金？

他走进下一个大厅，漆黑一片，墙壁摸上去像是某种玉。

韩芬顶着油灯进来，与其他人暂时搁置了所有权争议。

这是璧玉厅，同样五颜六色，黑白红黄绿，应有尽有，全都打磨过，像砖一样拼接，韩芬眉开眼笑，“这里比较好，刚才那个太硌脚。”

五人很快发现规律，左转通道总是连接另一座大厅，右转或是死路，或者通向地下湖。

没人对离开感兴趣，只是一座接一座地走下去，邓元雷与吕勉已经满头大汗，也拖着伤腿紧跟不舍，好像少看一眼就会失去相应的权利。

“陵墓真是一道圆环。”木老头已经忘了这是第几座大厅，望着一屋子的翡翠，不由得发出感慨，“我真想知道圆环中间是什么。”

话音刚落，油灯灭了。

韩芬一个箭步冲到龙王与木老头中间，一手拉着一个，“有鬼，你俩保护我，有人，我保护你俩。”

“我俩呢？”邓元雷问道。

“嘘。”顾慎为示意众人禁声，“上一个厅里有许多檀木，可以拿来做火把。”

“好主意。”木老头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一路未受任何阻挡，油灯一灭，众人还是感到紧张。

顾慎为向来时的通道走去，韩芬紧紧握着他的左手，另一只手拉着木老头，邓元雷与吕勉犹豫片刻，也跟过来，邓元雷摸索到木老头的手一把握住，不管对方怎么甩动也不肯松开。

“龙王，你的手真凉。”韩芬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木老头的比较热。”

“那是，我阳气重嘛。”

“那龙王就是阴气重喽？”

“呃，不一样，这个……老阳生阴，龙王是老阳。”

“老阳？龙王比你还老吗？”

“嘿嘿。龙王人不老，心老。”木老头嘴上胡说八道，心里很清楚龙王已经恢复功力，随时都能制伏韩芬，他当初选择一块跳下陷阱。总算没有大错。

檀木厅里全是珍贵木料，上面刷着厚厚的防蛀漆，顾慎为掏出贴身的匕首，刚在墙上划了两下，突然感到危险迫在眉睫。

陵墓里的“鬼”终于出招了，他们或许一直就在等油灯熄灭。

这一招近乎没有声音。顾慎为一多半是出于直觉，挥起匕首，格开了第一刀。

“啊！”韩芬发出尖叫，两只手握得更紧了，木老头疼得也跟着哇哇大叫，邓元雷与吕勉不明所以。更不肯松手，顾慎为多了一串累赘，立刻陷入被动。

顾慎为连接五刀，猛地侧身跳跃，韩芬等人紧跟不舍，只听某人大叫一声，像是邓元雷中招了。顾慎为马上跳回原位，向暗中的敌人发起进攻。

要不是身后这一串累赘，顾慎为或许还有成功可能，但他的速度明显放慢，给了敌人反应时间。

匕首没有刺中任何东西，顾慎为立刻弓步蹲下，韩芬与木老头亦步亦趋，邓元雷和吕勉动作稍慢，又叫了一声，好像还是前者中招。

顾慎为再次进攻。这一回他得手了。

他不知道自己刺中的是哪里，对方哼了一声，迅速退却，第二个人攻了上来。

在黑暗中双方全凭听风辨位，为防止误伤。只能单人出击，顾慎为不知道厅里还藏着多少敌人，但他正处于极端不利的地位。

暗中拼杀本是杀手的必经训练，顾慎为更是佼佼者，但左手被韩芬握得太紧，身后的人声音不断，让他成为明显的目标。

顾慎为此前的策略是将后面的人当成诱饵，但这一招对第二名守陵人无效，这人盯得特别紧，刀法也更凌厉，第七刀在顾慎为右臂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

顾慎为必须将累赘甩掉，可对方一刀快似一刀，根本不给他运功发掌的机会。

“韩芬松手！”木老头终于明白眼下的局势，龙王要是死了，他们都得完蛋。

韩芬却怕得要死，正犹豫不决，后面三人同时用力拉扯，她终于放开了，四人一块撞在墙上。

“啊！”又一声痛呼，这回像是最后面的吕勉，声音未歇，其他人也跟着大呼小叫，尤其是韩芬，尖叫声锐利得几乎刺破众人耳膜。

听风辨位已经没用了，顾慎为却没得到喘息的机会，叫声刚起，右侧就有一柄刀刺来，迫使他只能后退。

脚下一滑，顾慎为明白另外四人的呼叫所为何来。

墙上多了一条通道，陡直向下，众人一块摔了下去。

顾慎为还有机会站稳，可身前逼来的两刀，还有脚下韩芬的一抓，将他也带入通道。

顾慎为伸展双臂，按在两边的墙壁上，猛一用力，止住下滑，也救了韩芬等人。

守陵人没有跟下来，他们似乎觉得这是死路一条，于是将石门关闭，顾慎为能听到声音。

“我、我中了两刀，谁能帮帮我？”邓元雷有气无力的叫道，右手仍死死抓住木老头。

“还能上去吗？”木老头憋着气问道，在没有功力的情况下，拖着两个人实在太重了。

“得甩掉两个人。”顾慎为说，上面还有刀法精湛的敌人，他不想再拖着累赘上去。

邓元雷大声叫道：“龙王开恩，我不想死，我们……青城派今后唯龙王马首是瞻。”

木老头早就厌烦了，抬脚向邓元雷脸上踹去，“谎话精，去死。”

邓元雷一声惨叫，顾慎为觉得负担减轻不少。

“咦，到头了。”下面传来邓元雷欣喜的叫声，原来这条通道没有多长。

上面的石门再次打开，露出几支火把。

顾慎为松开双手，三人一块下滑，火把也跟着飞下来。

第七百五十一章方廊

数支火把在中间燃烧，上面的石门再次关闭，守陵人似乎不想下来。

五人就地翻滚躲避，顾慎为、韩芬、木老头在一边，青城派两人在另一边，邓元雷遍体鳞伤，躺在地上直哼哼，吕勉跳脚去拣火把，木老头也去拣，嘴里嘀咕道：“真是笨，以为这就能烧死咱们吗？”

“不要碰，有毒。”顾慎为起身提醒。

经他一说，两人才猛然发现火把散出的烟雾有些异样，微微发蓝。

“好狠。”木老头立刻退出十余步，捂鼻说道。

火势并不旺，吕勉却没有三人汇合，他不想着自己最初的毒辣，只怨恨龙王弃人自保的做法，拖着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邓元雷一听说有毒，也急忙爬起来，跟着掌门一块逃蹿。

顾慎为也带头走进黑暗，远离那几支火把。

这像是一条笔直的走廊，微弱的火光照不到头，墙壁上每隔十几步就有一只灯台，韩芬凑上去嗅了嗅，“没有毒，能点着。”

韩芬连点十余只油灯，三人还没望见尽头，却在两边发现不少空荡荡的房间，大都狭小逼仄，有一些连门都没有。

“宝贝都让荷女搬走了？”木老头恨恨地说。

“不是，这里还没修完。”顾慎为站在一间房的门口，“东西还没摆进来。”

“房间好小，能摆些什么呢？”韩芬好奇地探头问道，对龙王恢复功力反而一点都不感兴趣，好像那全在她的意料之内。

顾慎为摇摇头，据他所知，北庭帝王不太喜欢建造庞大的陵墓。这一座的格局跟中原、西域又截然不同，他实在猜不出老汗王的用意。

不知走了多远，走廊终于到了尽头，拐了一个直角，又是一条看上去极为幽长的走廊。

“我知道了。”木老头恍然大悟。“外圈的大厅按圆形排列，里圈的走廊就是方形，外圆内方，老汗王到底在搞什么明堂？”

“这么走下去，咱们是不是就能碰见青城派了？”韩芬高兴地说，好像很怀念那两人。

这的确是方形环廊。就是从拐角这里开始，部分房间里开始摆设物品，大都是一尊半人高的石制雕像，放在等高的台子上，台子几乎能占据半个房间，上面还摆着一些零碎物品。

木老头拿起一张小弓。轻轻拉了一下，“这算什么玩意儿？小孩子的玩具嘛，老汗王打算重生吗？”

这张弓已经很老旧了，绝不像是为重生准备的，台子上的其它物品也都与此类似，更像是私人物品，而不是普通人眼中的宝物。只有几样配饰看上去值点钱。

顾慎为打量雕像，“这是北庭的大臣。”顺着石台往下摸了摸，“下面是一具棺材。”

木老头直撇嘴，韩芬却大喜过望，跪在地上向石台里面窥望，“有尸体吗？”不一会找到了把手，真从台子下面拉出一具石棺来，“咦，是空的。”

木老头疑惑不解，“韩芬。你不怕死人，却这么怕鬼，到底是怎么想的？”

“死人听话，鬼不听话。”韩芬头也不抬地说，伸手在石棺里轻轻抚摸。“还没装过东西呢。”

木老头撇撇嘴，“你进去吧。”

要不是顾慎为拉住，韩芬真可能躺进去。

三人加快速度继续向前走，摆放雕像与物品的房间越来越多，格局也越来越宽敞，他们几乎来不及细看，但是有一尊雕像还是吸引了顾慎为的注意。

他认得这尊雕像，容貌虽然稍有差别，却分明是日逐王的模样，台子上最显眼的一件物品是马鞍，上面镶满了宝石，不过跟外圈的宝石大厅相比，还是黯然失色。

“日逐王已经死了，看看棺材里有他没？”木老头也有点好奇了。

不等他说，韩芬早已拉开，里面还是空的。

接下来的房间依次摆放北庭十王的雕像，但数量不至十位，似乎还包括前任老王，就是在某位老王的台子下面，韩芬一声欢呼，终于发现棺材里放着尸体，她掏出头骨与一截臂骨，轻轻敲了两下，兴奋地问：“像不像和尚的木鱼儿？”

木老头退到房间外面，他胆子够大，可也欣赏不了韩芬的品位，再一次暗自庆幸当年逃出了晓月堂。

顾慎为让韩芬将骸骨放回去，这位老王显然已经死去多时尸骨才被迁移进来，老汗王不仅建造了一座特别的陵墓，似乎还有一个庞大的陪葬计划，要将自己生前在意的人都挪进墓内，日逐王死得太晚没赶上。

“近侍军。”顾慎为小声自语。

“近侍军怎么了？”木老头问。

“外圈的大厅是给近侍军准备的，他们死了也要保护老汗王。”

“老汗王打算拿十万人殉葬？”无情如木老头也觉得不可思议。

顾慎为摇摇头，“不是，老汗王不要殉葬，他是想等所有人自然死亡之后陪葬在这里，所以陵墓里没设任何机关，因为随时都要迁移尸体。”

这也是为什么还有许多房间空置的原因，甚至是近侍军屠杀王爷与军官的本源，他们大概不知道陵墓的存在，却早早就被灌输了“陪葬”的想法。

老汗王意外遇刺，让这个宏大的计划半途而废。

“哈，老汗王的这座坟墓想要保密可就难喽。”木老头觉得这真是一个笨主意。

顾慎为也不知道老汗王是怎么想的，但他明白一个道理，天生贵胄、被草原奉为半神的老汗王，想法是跟普通人不一样的。

快到长廊下一个拐角的时候，房间变得更大，摆放的物品也更充实，但是没有雕像，全是用各种材质雕刻而成的日常用品。以及大量兵器，有一盘玉雕的奶酪栩栩如生，饥肠辘辘的木老头甚至上去闻了闻。

“你们发现没有，肚子一饿，金银珠宝真的就跟粪土一样。原来从前的圣人都是吃不上饭才写出这样的感慨。”木老头觉得自己明白了一个重要道理。

在兵器间里，顾慎为找到了一柄金鹏堡样式的狭刀，木老头见状，立刻抛掉“粪土”的道理，从几样华贵兵器上抠下珠宝。

韩芬跑在两人前面，每发现一个新房间都探头报告一声。这回她说的是：“书，全是书。”

这是一间庞大的藏书室，一排排书架堆满了书籍，见龙王似乎感兴趣，韩芬将墙壁上的所有油灯都给点着了。

藏书内容大概体现了老汗王的喜好，中原圣人的典籍一本也没有。头几排书架上摆放的全是各类兵书，中原、北庭、西域，乃至更奇怪的文字都有，其中一些看上去颇上古老，已经残缺不全。

“老汗王这么大手笔，也不将这些书重抄一遍，刻在石头上。永世流传。”木老头想出个主意，进到里面随手翻阅。

顾慎为对老汗王却产生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位草原之主似乎比晓月堂弟子还要疯狂，但是又让人不由自主产生敬畏。

“武功！好多秘笈！”木老头欣喜异常地叫道，“老汗王死了以后要当武林高手啦。”

连韩芬都感兴趣了，跟龙王一块跑过去，果然，最里面几排书架上摆放的全是武功图册，隔断上刻着字，注明某门某派或是某地某人。

“我要看看玉清派交出多少宝贝。”木老头立刻寻找本门秘笈。

“我要找晓月堂。”韩芬以为这是一个游戏。更高兴了。

顾慎为不由自主地张望中原顾氏和金鹏堡。

金鹏堡三个字最先出现，图册不多，也就二三十本，杀手武功力求简单，大都靠实践提升。的确没多少文字积累。

没有死人经或大觉剑经，顾慎为内心生起一股小小的骄傲。

但是有无道书，分三册摆放在一起。

顾慎为快速浏览一遍，前两册还很新，正是抄写的前七章，第三册却很破旧，也很薄，像是原书，让顾慎为非常惊讶。

无道书不立文字，内容全藏在几名灵师的脑子里，哪来的原书？

只看了几行，顾慎为就感到心中一震，这不是前七章的内容。

顾慎为曾经从香积之国带回无道书第八九章，由鞠王后整理出来，但他一直怀疑这两章内容暗含陷阱，是为了引诱金鹏堡的人上当，如果这一册也是第八九章，正可以两相印证。

顾慎为逐字看下去。

韩芬找到了晓月堂，拿起一本像模像样的阅读，好一会转头向龙王求助，“哎呀，不认识的字太多了，龙王，你帮我看看。”

龙王只是嗯了一声，连目光都没扫过来。

韩芬只好又转向木老头，可是木老头拿着一本书看得嘿嘿直乐，韩芬马上扔掉手里的书，走去问道：“什么书这么好笑？给我看看。”

木老头将书递给韩芬，“看吧，玉清派不传之秘——琥珀功，练成之后保你经脉尽断、吐血而亡，哈哈。”

韩芬一听急忙将书丢掉，“玉清派真古怪。”

“哈哈，古怪的不是玉清派，是老汗王，不知道他花了多大代价才收集到这些武功，可惜全是假的，哈哈，原来大家都挺会蒙人，我可得努力了。”

顾慎为一愣，抬头问道：“全是假的？”

“呃，我没看完，可玉清派这几本都有问题，在最关键的地方随意改写，谁练谁死，嗯，没准给死人练正合适。”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书是假的，解药可是真的。”

木老头愕然转身，“吕勉，是你吗？”

回答疑问的是邓元雷，“龙王，出来比武，别以为只有你的内功恢复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书室

吕勉与邓元雷站在门口，各握着一柄精致的长剑，一个脸色阴沉，一个得意洋洋。

韩芬没发现危险，高兴地说：“果然碰着你们了，咦，你的腰怎么胖了？”

邓元雷脸色微红，他这一路上顺走不少宝物，厉声道：“韩芬，你是晓月堂弟子，退到一边去，青城派要跟龙王一决生死。”

韩芬这时才反应过来，“真奇怪，你们怎么都恢复功力了？难道因陀罗香和瘫软药不能一起用？我得跟御众师说说。”

木老头长叹一声，“我可没恢复，老邓、小吕，你们……难道老汗王在墓里还藏了几枚解药？”

邓元雷比吕勉还要小几岁，听到木老头的称呼不觉一愣，随后狞笑道：“何止，老汗王给晓月堂留了一个房间，里面有御众师的雕像，哈哈……”

笑声未止，韩芬毫无预兆地扑了上去，邓吕两人下意识地避开，同时挥剑指向她，韩芬却已经跑进长廊，大声叫道：“晓月堂的房间在哪……”

邓元雷嘀咕了一句“疯子”，继续说：“这就叫苍天有眼，咱们各走一边，你们在这儿看假书，吕掌门却能得到真解药，龙王，出来受死，青城派今天要斩妖除魔！”

木老头尽可能替龙王拖延时间，嘿嘿笑道：“龙王死了，你们可就得不到老汗王头颅了。”

邓元雷看了一眼身边的吕勉，得到暗示可以说出实情，又是大笑数声，“可笑，老汗王的头颅就在这座陵墓里。那个汗王翼卫根本就是在戏耍大家，龙王，连你也被骗了吧？”

木老头也学着邓元雷的样子大笑数声，可他实在没什么可以炫耀的东西，莫林竟然交出一颗假头颅。完全不在他意料之内，只得硬着头皮说：“笨蛋，龙王什么不知道，不过是在逗你们玩罢了，你们以为这里的头颅就是真的吗？大错特错。”

邓元雷刚要反驳，吕勉已经不耐烦。“少废话，上。”

邓元雷内功虽然恢复，身上的伤可没好，尤其是拖着一条伤腿，实在不想打前阵，但掌门之命不敢违逆。只得慢慢前行，警惕地扫视左右书架，突然改了主意，加快速度直奔木老头而来，“先废了你这个老魔。”

木老头后跃一步，已经贴到墙壁了，“嘿嘿。我可是手无寸铁，你们中原名门正派总得守点规矩吧，其实咱们也没啥仇恨，就是龙王跟你们也没深仇大恨啊。”

“没有仇恨？”邓元雷这一天颇为倒霉，早已隐忍多时，此刻全都发泄出来，“龙王自称破了青城派灵犀慧剑，其实是投机取巧、阴谋诡计，还到处宣扬，此仇不报。妄为……”

噗，左边墙壁的油灯几乎同时熄灭。

龙王一直不开口，吕邓两人猜到他可能是要发起偷袭，一直保持警醒，灯光刚灭。两人立刻扑向左侧，虽然都有一条腿受伤，动作却一点也不慢。

顾慎为在吕勉身后发起进攻。

这两人刚一挑战，顾慎为就已经想到策略，将左边的油灯一一倾斜，然后埋伏在右侧一座书架后面，等待油尽灯枯的瞬间。

吕勉上当了，顾慎为得以第一次见识这位青城掌门的真实剑法。

他曾经在七十几名骑兵额上刺字，过后全身而退，在龙王面前用长剑展示顾氏刀法的精髓，居然有模有样，骗得顾慎为的相信。

这样一位高手，在地室中却只是不停地抛掷飞刀，没来得及施展剑法。

顾慎为有九成把握此刀必中，只要杀死吕勉，邓元雷不足为惧。

吕勉刚刚消失在藏书室左侧的黑暗中，顾慎为的刀已经如影随行地跟过来。

本该是吕勉存在的位置上空无一物，他好像在进入黑暗的瞬间加快了速度，顾慎为还可以继续挺刀前进，但他的招式已老，一击不中，就将陷入被动。

顾慎为心中一震，这位青城掌门的身手比预想中的要厉害，因此他选择后撤。

就在念头转动的同一刻，黑暗中刺出一柄剑，快如蛇信。

顾慎为扭身钻进后面两排书架中间。

左侧黑暗，右侧光明，有一会没人说话，最后是邓元雷试探着问道：“掌门，您……”

“我没事，到门口守着。”吕勉的声音充满整个房间，竟然分不出方位。

邓元雷大喜，拖着腿回到门口，边走边说：“龙王，你不是声称能面对面打败青城派吗？怎么不敢现身了？是英雄好汉就不要躲躲藏藏。”

大概是觉得这些话有助于激怒龙王，吕勉没有制止，邓元雷此时确定掌门的剑法更高一筹，越发得意，“我忘了，龙王原本是杀手，就喜欢在黑暗中偷袭，像老鼠一样。”

顾慎为不受影响，藏书室最里面的木老头却愤怒了，随手抓起书册，将右侧的油灯也一一打翻，“黑暗中偷袭怎么了？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一样公平。你们中原九大派靠人多势众把持武林，当然愿意讲臭规矩，难道别人无权无势也得遵守？明知打不过还非得面对面送死？想得美，龙王，一定要从背后给他们来两刀。”

不一会，木老头打翻了多数油灯，还点着一本书，让他踩灭，只剩下临近门口的两盏他不敢靠近，邓元雷虎视眈眈，要不是受命守门，早就将木老头一剑杀死。

顾慎为与吕勉都不吱声，好像已经消失，事实上，他们都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吕勉只出过一剑，顾慎为却从中感受到强大的压力。

青城掌门的剑与众不同，最厉害之处既不是快也不是劲力，而是出其不意，吕勉好像算到了龙王的每一招，因此能够提前躲开、提前出招。

顾慎为怀疑自己的刀法是不是下降了，跟初南屏一样，有时候这种下降自己很难察觉，非得等到与敌人对阵时才恍然发现手中兵器已经不能随心所欲。

怀疑本身就是一种削弱，顾慎为蹲在书架顶上，半天没动。

邓元雷等得有些焦躁，“掌门，要我把灯点着吗？”

吕勉保持沉默，邓元雷理解为“不用”，于是踏踏实实守在门口，他不觉得自己的身手比龙王差，但受伤太多，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顾慎为忍不住想，如果刚跌入地室时吕勉就直接出手，自己会不会早就一败涂地？他稍微移动一下，倾听周围的声音，无意中触碰到怀里的书，突然明白，自己的犹疑不决其实与吕勉无关，而是来自那本无道书。

木老头声称这里的武功秘笈都是假的，实在过于夸张了，北庭高手不少，自有分辨能力，不至于让老汗王搜集到的武功图册无一为真，尤其这一册无道书看上去岁月永远，不像是近代伪作。

可书中内容却非常奇怪，并非内功法门，而是大段大段的玄奥论述，顾慎为还没来得及看完，看懂的内容更是寥寥无几，其中的一段譬喻却让他印象深刻。

作为一门典型的道派功法，却借用了一段佛家故事，说是有一位和尚修行多年，艰苦卓绝，却一直不能得道，不由得心生自责，感叹此身无益，徒为拖累，于是拿起一块利石刺颈自杀，就在死亡降临的一刻，和尚证得阿罗汉果，化火焚身，升天得道。

坚信不移，杀身证果，这是整个故事的喻意，似乎也是这一册无道书想要阐明的道理。

死人经、无道书、须弥芥，像三名严厉的教师，每个人都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要求学生相信自己传授的内容，顾慎为反而无所适从，正像木老头所说，这也可能是一个包装完美的玩笑，“杀身”容易，“证果”却难，或许它根本不是真实的无道书。

想到这里，顾慎为甚至连怀中旧书是不是写有无道书三个字都不记得了，它只是与两册抄写本上下叠放而已。

他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得太久了，吕勉的长剑悄无声息地刺来，顾慎为多年来养成的警觉本能还是发挥了作用，将他从不合时宜的沉思中拉出来。

顾慎为跳下书架，几乎能感觉到剑锋在手臂上的轻轻一触。

尚未落地，又有一掌悄没声地袭来，剑与掌的方位相差极大，倒像是两个人在出招。

顾慎为别无选择，只能出掌迎击。

吕勉的内功也跟别人不一样，并非源源不断地涌来，而是像一块坚硬的黑铁，呼地扑至眼前。

顾慎为如枯叶一般被击飞，路上碰翻了整排的书籍。

“掌门，是你得手了吗？”邓元雷惴惴问道，这将决定他接下来的行动。

“龙王果然有些手段。”吕勉冷冷地说。

邓元雷安下心来，一时冲动，想要跑过去查看情况，刚迈出一步，就被吕勉厉声制止，“别动，守门就好。”

“是，掌门。”邓元雷恭恭敬敬地回道，对吕勉的信心越来越足，对自己的选择也越来越踏实，就有一件事情让他感到不安，掌门曾经给他一次机会打败龙王，他却没能完成。

“打断我一条腿，算你的本事。”吕勉向龙王飞出的方向步步前进，“寒冰劲气也算名不虚传，不过你的刀法可有点让我失望，西域杀手就是这样的水准吗？看来金鹏堡也不过是徒有其名。”

一块大石仍压在顾慎为心里，危险迫在眉睫，他脑子里却怎么也驱散不了“杀身证果”四个字。

第七百五十三章证道

木老头缩在角落里，很自觉地保持沉默，他没有功力，眼前一片漆黑，耳朵却能听到，很清楚龙王正处于不利状态。

“木老头。”

龙王竟然开口叫他，木老头回了一声哎，有些勉强，心里不停打鼓。

吕勉心念一动，刚要循声出剑，又停下来，龙王诡计多端，还是谨慎一点好，此局战斗十拿九稳，犯不着再冒任何风险。

邓元雷在门口越发焦躁不安，恨不得亲自上场杀死龙王。

“你听过杀身证道的故事吗？”顾慎为问，这是他的心结，如果不解开，连比武的心情都没有。

他之所以被这个故事迷住，因为这与他练习死人经的方法暗中契合。

当年他与荷女一块钻研死人经，在中后期发生重大分歧，荷女专注于“杀生”，他领悟到的却是“己死”，两者殊途同归，都以无情与一招毙敌为追求目标，心态与招式却截然不同。

“己死”与“杀身证道”看上去非常相似，顾慎为一直深信自己对死人经的理解才是最正确的，那本不知真假的薄书似乎能够印证这一点。

木老头愣住，嗯了好一会才说：“当然听说过，骗人的故事。”

“骗人？”

“呵呵，佛家故事都是用来骗人的。”

“此话怎解？”

“你知道方便法门的说法吧。”

顾慎为点点头，马上醒悟这是一个错误，开口说：“知道。”

费解更增添了邓元雷的焦躁，虽然这是一座装满金银珠宝的陵墓，他也觉得憋闷。希望能早点出去，“掌门？”

“嗯。”吕勉阴沉地应了一声，好像也在思考龙王的奇怪问题。

邓元雷不敢催促了。

木老头发现没有危险，胆子壮了起来，咳了两声。“佛祖说过，凡人根性不同，所以传授佛法的手段也不能等而划一，类似于因材施教吧，法门多种多样，这个宗那个派的。有时候甚至互相矛盾，但只要能让你悟得佛道，它就是好的，也是最适合你的，这叫方便法门，悟的人方便。传的人也方便。”

“这怎么能叫骗人？”提问的人竟然是吕勉。

“这就叫骗人。”木老头不容置疑，“只不过和尚们觉得自己本意良好，骗人也无所谓，所以他们才总说‘登岸弃舟’，到达彼岸就将渡苦海的船抛掉，说白了，那船是假的。根本不存在，佛祖怕人怨恨，就埋下这么一个伏笔，意思是说，瞧，我把你领到最完美的境界，至于之前我对你的连蒙带骗就不要在意了吧，我要不骗你，你还不肯来呢。”

“果然是邪魔外道。”吕勉不屑地说。

“切。”木老头很不服气，“我是邪魔外道？老头读过的佛经比你听说过的都多。九位高僧先后跟老头辩论，三个吐血身亡，你说我厉害不厉害？”

“不是被你杀死的，就是被你吓死的。”邓元雷也不相信。

木老头差点从角落里走出来，但他忍住了。“你们两个连和尚都不是，小小年纪，懂个屁，佛法宏大精深，就是没有适合你俩的方便法门，老老实实练青城剑法，等着轮回当畜牲吧。”

“掌门，让我杀了他。”邓元雷恨得牙痒痒。

“这么容易就被激怒，你还是青城弟子吗？”吕勉厉声斥道，随后压低声音，“龙王还没说话呢，这是他的疑惑，你着什么急。”

邓元雷脸色稍红，可是有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握着剑跃跃欲试，受伤的左腿不停抖动，他都没有发现。

“用意是好的，手段却是骗人的？”顾慎为得出这样的结论。

“还是龙王比较聪明。”木老头赞道，心里却想自己说得深入浅出，还能有什么疑问，“杀身证道也是这样，在我看来它就是骗人，和尚则会告诉你‘心诚则灵’，还会告诉你一通玄乎的道理，比如什么‘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诸相非相’，就是让你想破脑袋。”

“诸相非相。”顾慎为重复一遍，想起自己从莲青和尚那里学来的掌法就叫“非相般若”。

“哈。”木老头误解了龙王的意思，“瞧见没，这就是方便法门的阴谋，你开始疑惑了吧？想要追求答案了吧？一不小心，你就得看佛经、问师父、拜佛祖，从此上了贼船。当年一堆和尚说老头有慧根，可老头就是岿然不动，保持了自由自在身，彼岸风光虽好，此岸更令人流连忘返，哈哈。”

吕勉哼了一声，“龙王问完了吗，你想杀身证道、立地成佛，现在正是时候。”

“完了。”顾慎为的声音显得有些犹豫，木老头的确解开他许多疑惑，比木老头本人以为得还要多。

长廊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邓元雷吓了一跳，随后想起这只可能是韩芬。

韩芬回来了，从晓月堂的房间里只带出一件东西——半人高的御众师雕像，她像找到了天下最值钱的宝贝，紧紧抱在怀里，一边跑一边大笑。

“龙王快看，真是御众师。”

到了藏书室门口，韩芬止步，“为什么要熄灯，你们不怕鬼吗？你拿剑对着我干嘛？”

邓元雷目露凶光，“掌门正要杀死龙王，你最好等在外面。”

“为什么要杀龙王？”韩芬睁大眼睛，“御众师没说要杀龙王，你们不听话。”

邓元雷再也忍不住了，“御众师御众师，谁说青城派要听晓月堂的命令？你跟龙王勾勾搭搭，一看就是不忠不义之徒，我先把你杀了。”

邓元雷一剑刺出，韩芬抱着木雕闪身躲避，不见有什么动作，却从袖中弹出一股粉末。

邓元雷中过一次招，怎肯再踩覆辙。出招之前就已经闭气，身形比韩芬还要快，瞬间到了她左侧，一剑刺中。

韩芬武功并不高强，抱着沉重的雕像更不是青城剑客的对手。啊的一声，左手捂着伤口，右臂仍不松开，后退数步，靠在墙上，带着哭腔说：“龙王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里。”

“别留后患。”吕勉在黑暗中下达命令，他对韩芬也非常不满，既然已经动手，就要斩草除根。

邓元雷终于等到这一刻，他手中的剑就像一条控制不住的毒蛇，刚才那一剑只是试探。它早就渴望着致命一击。

就在这时，龙王的声音传来了，“你觉得心情烦躁，很难控制自己，就没有一点奇怪吗？”

邓元雷心中一震，低头看见自己那条正在发抖的伤腿，突然间。整个身体都跟着抖起来，“你、你说什么？”

“气血翻涌、肢体颤动、心跳剧烈，最后喷血而亡，韩芬，这是什么灵丹妙药？”顾慎为已经走到灯光与黑暗的交接处，显露出浅浅的身影。

“我知道。”韩芬高兴地叫道，牵动伤口，咳了两声才继续说下去，“沸血散，咦。你干嘛要吃沸血散啊，那可是毒药。”

邓元雷一挥长剑，努力控制全身的抖动，厉声道：“我没吃。”

“可你吃了因陀罗香的解药，让我想想。而且你是先吃的，证明有效之后，吕掌门才服食，所以你发作得比较早。”

顾慎为解开了一些疑惑，也拖延了一点时间，当他撞翻那些不知真假的书籍时，突然明白一件事，荷女是不可能交出真正解药的，当初为了讨好在世的老汗王，晓月堂必须表现得千依百顺，可是在真中掺假，正是她们最擅长的秘术之一。

邓元雷一直站在灯光下，他的焦躁举止证明了顾慎为的猜测。

邓元雷呆呆地看着龙王的黑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韩芬，突然大叫一声“我不信”，挺剑刺向她。

邓元雷离韩芬不到五步，顾慎为远在十步之外，但是刀仍比剑快。

尸体扑通倒下，邓元雷身上最后一处伤口没有带来任何痛苦。

韩芬用脚在尸体上轻轻踹了一脚，左手仍然捂着伤口，将怀中的雕像冲着龙王，脸上既有疼痛的皱眉也有发自内心的喜悦，“瞧，御众师。”

这是一尊尚未完工的木质雕像，只有脸部稍显清晰，隐约是个女人，那副自有的冷漠倒是颇像荷女，脖颈以下还是粗糙的木干。

顾慎为慢慢转身，当他杀死邓元雷的时候，也是防守漏洞最明显之际，吕勉却没有出剑，直到现在也没有现身。

木老头绕了一个圈子，悄悄经过龙王身边进入长廊，终于松了一口气，看到韩芬怀里的雕像，小声说：“挺像。”

“跟晓月堂合作，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吕勉的声音冷静平和，一点也不像中毒，但他仍不肯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向你许诺了什么？”顾慎为问道，跟对方一样冷静。

“老汗王头颅。”吕勉从书架后面绕出来，“死人经剑法。”

任何一名练剑之人，在见识过那套独特的剑法之后，难免都会眼热心动，顾慎为却知道，荷女永远不会将剑法传授给外人，那是她与龙王的共有之物。

“正好，这就是我马上要使的剑法。”

“你没有剑。”

“方便法门是骗人的，刀剑也是骗人的，只要能达彼岸，用刀用剑并无区别。”

木老头挠挠鬓角，“龙王，你理解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哪来的彼岸，等你上了贼船，就只会在苦海一直飘流下去。”

顾慎为没有回答，他的眼里现在只有敌人。

两人同时出招，一刀一剑，无论怎么看，都是有区别的。

两人同时中招。

第七百五十四章断剑

一瞬间能用来做什么？面对险情，它能决定一名旁观者是英雄还是懦夫，高手决斗，它能改变胜负立判生死。

吕勉是那种典型的报仇者，暗中勤修苦练，直到产生充足的信心，确认自己的武功高于仇敌之后才步入江湖。

他相信自己的剑法。

飞刀刺大鹏、独闯五百骑兵，都给予他更坚实的信心。

但他仍缺少实战经验，事实上，除了数不尽的对练，他只参加过三场面对面的比武，第一个对手是邓元雷，由此收服一名不太忠诚的追随者，第二个对手是柳青圃，结果是获得争夺掌门之位的资格。

第三名对手就是龙王。

简单的接触之后，他断定龙王的刀法比自己差着一截，即使听说自己已经中毒，他也相信能在毒发之前杀死龙王，然后再向韩芬逼问解药。

刀剑相交的刹那，吕勉经历人生中第一次生死瞬间的抉择：是冒着同归于尽的风险继续出招，还是避让之后再反击？

这种经验可遇不可求，好比一个人从小到大接受的都是英雄教育，初上战场时仍有可能跟普通人一样惊慌失措，甚至恐惧到崩溃，决定表现的仍是不可预知的瞬间：战友的态度、敌人的攻势、地面的坑洼、天气的温冷……

训练并非毫无作用，事前准备越充分，做出正确选择的机率越高，但这只是机率而已，不管表面上做出怎么样的举动，他都要在内心与强大的本能抗衡。

吕勉战胜了本能，否决避让的选项。决定继续出剑，自己的剑更快更巧，完全可以在刺中之后全身而退。

有了这次经验，吕勉剑法的威力将又上层楼，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时。绝不会有一丝犹豫，就像那些在第一次战斗中表现慌张的新兵，很可能在第二次战斗中成为英勇的老兵。

但他毕竟犹豫了，而他的对手是龙王，别人可遇不可求的经验，他早已经历多次。

整个死人经的最终目标都是去除临战之际的犹疑。甚至快要上升为一种教义。

顾慎为曾经死心塌地接受“教义”，可是随着阅历的增加，他见识了更多的高手，也学到更多的武功，反而对“教义”产生了怀疑，每一种高深功法都宣称自己的独一无二与至高无上。死人经凭什么就是唯一正确的？

顾慎为从杀身证道的故事中领悟到一些东西，连木老头对这个故事的反驳与蔑视都给他许多启发。

他一刀刺了过去，不管那多出来的几两重量有多么的不合规矩，既不像第一次偷袭那样知难而退，也不像第二次被偷袭时只想躲避。

就是这一刀，即使速度比对方稍慢一点，即使吕勉的剑已经刺入胸膛。他也没有丝毫犹豫。

吕勉心中一凉，一股胶着阴冷的气息从腹内深处升起，渐渐吞噬整个胸腔，那种感觉就像是五年前听说柳青圃夺走本应属于他的掌门之位一样。

木老头的目光紧张不安。

韩芬的神情迷惑不解。

他们都没看出谁胜谁负。

“这是死人经剑法？”吕勉问道，声音显有得有些苦涩。

“是。”

“跟她不太一样。”

“这是死人经的独特之处，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练法。”

“我没有败在你的刀下。”

“嗯，你的剑比我更快，单以身手论，你比我强。”

吕勉后退一步，剑尖与刀尖离开敌人的胸膛。各自带出一股鲜血。

“你本来没机会刺中我。”吕勉还是没有服气。

“如果再来一次，我相信是这样。”

吕勉再次后退，身子一软，靠在墙壁上，“没有下次了。”

“没有。”顾慎为更加肯定地说。

“你杀了我弟弟吕星回。”吕勉一直没在龙王面前提起这件事。这时却想了起来。

严格来说，杀死吕星回的是初南屏，顾慎为却点点头，没在细枝末节上计较。

“他的剑法还没有练成，我不应该让他先来龙庭。”吕勉垂下手臂，长剑脱手，“骆家会替我们兄弟报仇。”

“我知道。”

“很好。”

吕勉慢慢坐下。

韩芬好奇地打量，木老头走上去一脚将他踹倒，回头平静地说：“死了。”

顾慎为单手掏出金创药，木老头马上招手示意龙王坐下，然后替他报扎伤口，“死人经不是一击必杀吗？怎么还让他说了这么多废话。”

“一击必杀的是自己的心，不是敌人。”

木老头严肃地点点头，“有道理，原来是这样，所以干脆不要去想生死胜负，只要抱着一击必杀的决心就好了，哦，这不就是杀身证道的意思吗，龙王还是领悟了。”

顾慎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领悟了，他仍有许多疑惑，希望能从那本旧书中找到答案，他已经明白，它的确是无道书，而且是一部总纲。

“龙王领悟什么了？”韩芬从雕像后面探头问道，好像这两人在瞒着她偷吃美食。

“你的脑子永远理解不了。”木老头一句话堵了回去，用剩下的金创药和布条替韩芬包扎腹侧，为避开那尊木雕费了不少事。

自从在沙漠中见识过死人经剑法之后，木老头就一直念念不忘，如今更加想望不已，“这么说死人经也是一种‘方便法门’，招式什么的都是船，彼岸是生杀立断，龙王到了彼岸，就可以抛弃招式，甚至不必区别刀与剑。”

“差不多吧，不过彼岸是什么，每个人的想法可能不一样。”

“龙王的想法呢？”

顾慎为没有回答。

木老头笑了，“哎，好姑娘快要成菩萨了，龙王这是要成佛吗？”

韩芬茫然地望着两人。一句也没听懂，只是不停将手中的雕像向龙王面前凑，“瞧，瞧……”

“咱们去晓月堂的房间。”顾慎为起身说道。

韩芬兴奋跳起来，牵动伤口。呲牙咧嘴地跑在前面，“我带路。”

顾慎为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指向吕勉说：“带着他。”

“干嘛？”

“有用。”

木老头撇撇嘴，突然醒悟过来，“龙王是要我带着尸体吗？”

“是。”

“我、我可是功力全失。”

顾慎为拿出孙神医配制的解药，“生效比较慢。有点耐心。”

木老头立刻吞下去，愁眉苦脸地拽腿拖着尸体，没一会又高兴起来，跟在龙王身后问东问西，大都跟死人经有关。

顾慎为回答了几句，最后说：“我永远不可能将死人经交给你。”

“明白明白。”木老头倒也没有这种痴想。“吃不着闻闻味总行吧，其实龙王要是愿意多说一点，没准我能提供更多帮助呢。”

木老头在武学上的造诣的确超乎寻常，比顾慎为、荷女更是深厚得多，在其它功法上，顾慎为得到过不少指点，唯有死人经。他的想法跟荷女一样，绝不透露一丝一毫，他可以利用自己的理解指点部下，但不会告知经文。

拐了一个弯，韩芬正在前面冲两人招手。

晓月堂的房间不大，摆放的东西也不多，大都是瓶瓶罐罐，贴着字条，写有名称与大致用途。

韩芬一直不肯松开雕像，伤口处渗血也不在乎。挨只瓶罐嗅闻，嘴里嘀咕着“假假真假……”顺便给自己补充一些真药，她有不少东西都被木老头毁掉了。

顾慎为很快失去兴趣，韩芬却越发兴奋，最后甚至将台子下面的石棺也拽了出来。“空的，以后御众师……咦，里面有东西。”

韩芬伸手拿出一柄剑，犹豫好一会，终于将雕像放在台子上，腾手拔剑出鞘，“我认得，这是御众师的剑。”

一柄断剑。

韩芬将另一半也从鞘中倒出来，仔细端详手里的半截剑，“歎……颧……歡……这个字念什么？”

顾慎为没吱声，木老头凑过去看了一眼，“欢，这都不认识，晓月堂不教识字吗？”

“教。”韩芬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学得不好。”

木老头颇有深意地抬头望着龙王，他知道龙王的名字叫“杨欢”，但他已经不记得，当初这柄剑正是因他而折断的。

“你应该把剑和雕像都留在这里。”顾慎为说。

“为什么？”韩芬一手握剑，另一手去抱雕像，睁大眼睛，一副毅然决然的神情。

“因为御众师希望如此。”

“真的吗？”韩芬一脸困惑。

木老头帮腔道：“当然，你想啊，荷女连黄金都搬走了，要是不想留下雕像跟断剑，一早就拿出去了，对不对？你也说过，荷女不喜欢手下人自作主张……”

后一句话对韩芬产生效果，她马上将两截断剑送回鞘中，小心地放棺内，推回原位，又将雕像也摆放回去，生怕位置不对，调整了好一会，最后掏出怀中的丹药，“这些也不能带走。”一一留下，亏她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青城派说老汗王的头颅也在这里，藏哪了？”木老头对“宝物”还是比较在意。

“对面。”

对面的房间属于翼卫银雕，摆放着一尊惟妙惟肖的木制雕像和许多私人物品，最里面的墙壁上镶着一块透明的水晶，透过它能看到陵墓中央的情形。

这是老汗王给予银雕的特权。

中央像是一顶巨大的帐蓬，老汗王的尸体躺在水晶棺之内，虽然影像不是很清晰，但他的身体和头颅显然都在。

“原来莫林真是在撒谎。”木老头义愤填膺，“龙王，砸碎水晶，把头颅拿出来，当面跟莫林对质。”

“不。”顾慎为转过身，“恐怕有人会不同意。”

第七百五十五章自杀

木老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四个人，颇为认真地说：“龙王，你应该早点给我解药，现在有点晚了，只好请你再次以一敌多了。”

四人像杀手一样蒙着面孔，顾慎为却已经猜出他们的身份，“白鹰、红鸢、天鵟、紫鹫。”

四名幸存的汗王翼卫，扯掉面罩，一块警惕地盯着龙王，最后是红鸢代表众人说话，“我们不会允许任何人亵渎老汗王遗体。”

顾慎为摇摇头，“我也不会。”

红鸢冷笑，“龙王主意改得真快，接下来你是不是想让我们送你离开陵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木老头插口道：“你们别听我胡说八道，再晚出来一会，你们就会听到龙王拒绝我的建议，嘿嘿，莫林跟我们是朋友，那咱们也就是朋友了……”

红鸢摇摇头，“莫林是叛徒，你们既然来了，就得留在这里。”

“不会吧，你们瞧，老汗王给银雕单独一处房间，嘿嘿，我注意到你们四个可没有哦，至于我们几个，老汗王根本不喜欢，犯不着陪葬吧。”

“这里的房间多的是，有些人永远也不会来了，正好腾给你们。”红鸢对木老头的挑拨离间无动于衷，打定主意要将闯入者留在墓内。

韩芬插了一句，“非要留下的话，我自己选房间。”

“随意。”红鸢略带讥讽地说。

“是你们阻止了晓月堂搜刮陵墓。”顾慎为突然冒出一句无关的话，对威胁竟然毫不在意。

红鸢微微一愣，“御众师以为只有她知道陵墓的秘密，一旦发现还有人知晓，立刻放弃搜刮。哼，她也害怕自己的亵渎行为传遍草原。”

“不公平。”木老气哼哼地说，“荷女带走一屋子的黄金没事，我们不过是误入，就要陪葬？”

“晓月堂只是侥幸。会有人将御众师的尸体带回来。”

“我以为莫林是叛徒。”顾慎为猜想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人只有莫林。

“莫林是叛徒，银雕不是。”红鸢嘴角上翘，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

“堂堂汗王翼卫也玩文字游戏？”木老头以鄙视回应嘲讽，“莫林以为换了一个名字就不算背叛了？真是可笑，你们是一群还没长大的小孩儿吗？”

木老头抬手指向四人，手一张。飞出一只小瓶，在红鸢面前炸开，四名翼卫同时闭气拔刀，临危不乱。

顾慎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手的，木老头替他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作为杀手本能。哪怕一丁点的优势顾慎为也不会放弃。

顾慎为曾经受到过四名翼卫的围攻，险些丢命，这一回，银雕换成了红鸢，威力并没有减弱多少。

他第一刀刺向的不是距离最近的红鸢，而是最远的一名翼卫，三柄弯刀砍来。他也没有改变目标。

韩芬没太听懂这些人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木老头刚一出手，她也矮身游动，抛出更加丰富的粉末。

顷刻间，屋子里已经充满五颜六色的烟雾，几乎看不清对面的人影。

烟雾渐渐散去，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翼卫与龙王都是高手，木老头经验丰富。反应都极为迅速，韩芬的迷药没有放倒任何人。

四名翼卫倒在了长廊里，两人胸口中刀，两人脸色苍白，嘴角噙血。显然是被龙王的寒冰劲气击中。

他们是在躲避迷药，顾慎为却是全力追击，这让他占据更多的优势，即使这样，翼卫仍对龙王的武功感到意外。

“嘿，龙王刀法又见长了。”白鹰是最年长的翼卫，跟龙王交过手，感受到了前后两次的差别。

红鸢中了一掌，他听说只要护住心脉，寒气自会化解，可龙王的掌法好像也变了，来势凶猛无比，这时再放任寒气，反而会受到严重的内伤，“你又赢了。”

顾慎为收起刀，然后连刀鞘一块放在地上，“我不会从老汗王墓里带走任何东西，更不用说他的遗体，现在你们可以相信了。”

四名翼卫互视一眼，他们已经失去抵抗力，成为待宰羔羊，的确可以相信龙王的话了。

“龙王也不会泄露陵墓的秘密？”白鹰捂着胸前的伤口问道。

“不会。”

“他们两个呢？”

木老头挺起胸膛，“龙王不会，我也不会，至于韩芬，她只会告诉荷女，可荷女已经知道了，不算泄密。多说一句，龙王，真没必要保密，反正近侍军相信老汗王升天了，这么多金银珠宝……就算自己不用，拿来济贫也算善事一件。”

“绝不可以。”四名翼卫几乎同时说道。

“荷女拿走黄金，不也没事？”木老头上前一步，觉得自己的手直痒痒。

白鹰终于露出乞求的神色，“外环大厅里有不少宝物，龙王如果需要……尽可全部拿走，里面的房间其实没多少珍宝……”

“我不会改变我的话，这墓里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拿走。”

木老头唉声叹气地摇头，从怀里掏出几样珠宝扔在地上，仰头望着墙壁上的油灯，一句话也不说了。

韩芬犹豫了一会，也掏出几样东西放在地上，那都是她自己的私人物品，手帕、针线等等，她完全没搞懂龙王和木老头的意思。

“我相信龙王。”白鹰说道，突然抓起地上的弯刀，刀刃冲上，随后整个人重重摔倒，脖子正对着刀锋。

天鵟、紫鹫二话没说，照样自杀。

只剩下红鸢，木老头感到莫名其妙，“等会再死，先给我一个解释，这是干嘛，龙王已经放你们一条生路了，汗王翼卫不会这么要面子吧，被人打伤就得自杀？”

红鸢扫了一眼死去的三人，脸色更加苍白，“翼卫曾经立誓，自愿为老汗王殉葬，可老汗王死后，为了报仇和守墓，我们一直没有执行誓言，现在报仇的事情留给银雕，守墓……托付龙王，我们也该追随老汗王了。”

木老头简直不敢相信，“瞧你们都是聪明人，怎么也想不开？银雕好歹还有个雕像，你们啥都没有，干嘛这么认真？”

红鸢笑了笑，他说不出理由，也不打算回答，“银厅与金厅的出口都已经堵死了，只剩下翡翠厅的出口。”

红鸢没有伏刀自杀，而是拿起刀，先是对准自己的脖子，很快又改成肚子，最后说：“请龙王帮个忙。”

木老头觉得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一步蹿上去，说了声“我来”，推刀入腹，红鸢嘴角流出的血在他看来简直跟玫瑰一样灿烂。

四具尸体原样摆在地上，他们没有要求收尸，顾慎为也不会多管闲事。

木老头功力渐渐恢复，现在能夹着吕勉的尸体走得更快些了，“中原人死心眼，北庭人更死心眼，唉，为什么世上会有这种人？”

顾慎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这些在木老头眼里死心眼的人，正是天下帝王梦寐以求并大力培养的臣仆。

两种观点在顾慎为心中碰撞，一种跟木老头一样，觉得这全是愚忠，另一种却来自杨元帅，他已经死了，但他独闯金鹏堡的行为，正是最标准的“死心眼”。

顾慎为强行将两者关进自己从不触碰的角落里，他不想给自己设定原则，脚下是什么路，他就选择什么走法。

木老头唠叨了好一会，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韩芬，我跟龙王这就出去了，你不会在最后关头使阴招吧，我瞧你半天没说话，好像有点不对劲儿。”

韩芬指着腹侧的伤口，“有点疼，不想说话。御众师说得很清楚，龙王若无反抗之力，将他关在地牢里，他若是没有中计，我就不要冒险。你们两个功力恢复啦，我打不过，自然也没办法。”

三人这时已经走进一条黑暗的地道，韩芬头顶油灯，双手各提一盏，走在最前面，木老头跟在身后，嘿嘿笑道：“韩芬，那你现在可就是我们的俘虏了。”

“好啊。”韩芬根本不在意，“我愿意当龙王的俘虏。”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尽头，外面就是韩芬曾经提起过的山谷，木老头忍不住破口大骂，“兔崽子果然撒谎，骗咱们走了这么远……”

地道尽头横着一面精钢栅栏，每根都有手腕粗细，木老头就算是十成功力都在，跟龙王合力也打不开。

三人还是试了试，钢栅纹丝不动。

眼瞧外面朝阳升起，却一步也走不出去，木老头愤慨不已，将几名翼卫骂了一遍，问龙王：“怎么办？试试其它出口？”

顾慎为望着外面的天空，“等等。”吹了几声口哨。

“能把大鸟招来吗？我看它也没有这个力气。”木老头很是怀疑。

韩芬却兴奋起来，放下油灯，扑到栅栏前跟龙王一块仰头望天，“我一直想看大鸟，御众师说它很威风。”

顾慎为渐渐增强音量。

木老头坐在吕勉的尸体上，“你们两个真能忍，我饿得都快要能吃人啦。”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顾慎为断断续续地发出哨声，大鹏鸟却一直没有出现。

木老头看着尸体，舔舔嘴唇，也扑到钢栅前，大叫道：“老天，给我送只小鸟也好啊。”

噗，天上真的应声掉下一件东西，不是小鸟，而是一截绳子。

第七百五十六章闯荡

屠翩翩第一个顺绳而下，落在一块岩石上，正好与木老头四目相对。

木老头扭头对龙王说：“这可不是我向老天要的鸟，是你的吗？”

屠翩翩一阵冷笑，“原来我走错地方了，好吧，我这就上去告诉大家。”

木老头急忙伸手制止，诌笑道：“不是鸟，是仙女，肯定是老头这些日子好事做得多，老天爷格外开恩，把你给送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被困在这儿？”

屠翩翩指指天空，“龙王的大鸟在上面飞来飞去，我就说过来看看。”

“天意！”木老头露出夸张的激动表情，“翩翩，你感觉到了吗？这就是天意。”

屠翩翩橘皮似的脸上掠过两片红晕，开口时语气却更加冰冷，“一边去，崆峒派跟你的恩怨还没了结，让我和龙王说话。”

木老头恭恭敬敬地让看，转身时不停地冲龙王使眼色，示意他学自己的样子讨好外面的老太婆。

“什么条件？”顾慎为问。

“龙王倒是开山见山。”

“向来如此。”

“好。”屠翩翩恢复豪爽严厉的样子，“我救你们出来，你把老汗王头颅交给我。”

“我做不到，因为头颅不归我所有。”顾慎为平静地说，暗暗衡量自己与屠翩翩的距离，不过五尺之遥，不过屠翩翩也是高手，想一击得手还是比较困难。

“嘿。”屠翩翩不太相信，但是没有坚持己见，而是换了一个要求，“好吧，不管怎么说。你的确曾经对我手下留情，也救过范用大一命，我那个傻弟弟竟然同意向你效忠，唉，我要你上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解除屠狗和范用大的效忠义务。从此一刀两断，崆峒派跟龙王再无任何瓜葛。”

“很公平，不过——”

“不过怎样？”屠翩翩瞪起眼睛，木老头暗道，老太婆眼睛再大一点也不算太丑。

“不过我希望给这两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哈，龙王难道以为屠狗和范用大会了为你背叛师门吗？”

“我知道他们不会背叛师门。但有选择终归是一件好事。”

“好，一言为定。”屠翩翩首先伸出手掌。

顾慎为与她击掌为信，木老头和韩芬也伸长手臂，屠翩翩却不理睬，两人互望一眼，击掌以了心愿。

想弄开精钢铁栅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极度缺乏工具，总共才找到四把凿子，好在崆峒派众弟子个个体力强健，轮番下来开凿石壁，进展倒也不算太慢。

木老头提议去把军队调来，军营里工具齐全，可以大大加快速度。屠翩翩却跟没听见一样，她非要凭崆峒派的力量将三人救出来不可。

一直忙到下午，钢栅总算松开，顾慎为等人在里面用力推动，终于打开出口。

木老头抱着吕勉的尸体走出地道，长出一口气，“啊，我怎么觉得连空气都清新不少。”

几名崆峒弟子认出尸体身份，无不大吃一惊，看向龙王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团阴影在众人头顶越扩越大。崆峒弟子又吃一惊，同时后跃数步。

木老头刚抬起头，还没说话，手中尸体已经离手而去。

红顶大鹏还记得这个曾经射伤自己的人类，抓在爪中猛撕。落地之后连啄带踩，没一会工夫，吕勉已经成为血肉模糊的碎片。

崆峒弟子尽皆变色，有人拽着绳子就想往上爬，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木老头撇撇嘴，“年轻人，看到没有，今后一定不要得罪神鸟。”

崆峒弟子忙不迭地点头。

红顶大鹏发泄过怒火，亲昵地用沾血的长喙在顾慎为身前身后磨蹭。

韩芬终于见到了大鸟，惊讶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伸出颤抖的双臂，慢慢向它靠近。

大鹏鸟猛地止住动作，两只红得像火一样炽烈的眼睛盯着大胆的人类。

木老头好心提醒，“韩芬，别犯傻，它可不是龙王养的小猫小狗。”

韩芬却跟没听见一样，仍然一步步走近，嘴里喃喃道：“让我给你当仆人吧，喂食、洗澡、讲笑话，我都能做，等我死了，你就把我也像这样撕成碎片，扔到天涯海角。”

大鹏鸟的羽毛渐渐竖起，顾慎为也觉得有些危险，“韩芬，停下。”

韩芬却像是失去了理智，双手摸向大鹏鸟漆黑的胸羽。

红顶大鹏低头一啄，没等韩芬反应过来，它已经展开双翅，搅起一阵风腾空飞起，盘旋一圈，向更高更远处飞去。

韩芬左手背血流如涌，她哭了，却跟伤势无关，问龙王：“它不喜欢我吗？”

“大鹏鸟不喜欢的人，都会死于它的利喙之下，你没死，那就表示它喜欢你，我腿上现在还有它留下的伤疤。”

韩芬破涕为笑，在手背上的伤口轻轻一吻，沾了满嘴的血迹，然后大声宣布，“这个伤口，我要一直留着，下回见面，在这只手也留一个。”

顾慎为没说下回见面会有多久，大鹏鸟受不得一点束缚，它又要飞远了，不知何时才能再度降临，顾慎为有一种感觉，它对自己的依恋越来越少，早晚会一去不返。

来到山顶，数十名崆峒弟子排列整齐，另有十几名别派弟子做见证，屠狗与范用大并肩站最前面，等着龙王解除效忠誓言，屠翩翩甚至没让两人下去凿壁。

“崆峒派今天救我脱离困境，足以抵消此前一切恩怨，我允许屠狗和范用大恢复自由之身，从今以后，你们对我没有任何义务。”

屠翩翩对龙王的话非常满意，“瞧，我说的没错吧，龙王是自愿的，他现在站在这里。谁也强迫不了他，你们两个可以重回崆峒派了。”

范用大没有犹豫，向屠翩翩躬身施礼，“大师伯。”

屠翩翩难得地露出笑意，“你能知恩图报。是崆峒派的好弟子。”

屠狗却没有吱声，屠翩翩神色冷下来，“屠狗，你还在想什么？”

“你说过，龙王会让我自己选择。”屠狗期期艾艾地说。

“难道你还想当龙王的奴才？”屠翩翩厉声道。

“不不。”屠狗急忙否认，“我不当奴才。”

屠翩翩看着弟弟。神色缓和下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有点主见，这次来龙庭，虽然还没得着老汗王头颅，可木老头显然不是你的对手。这么多年……”

木老头插口道：“哎哎，还没比过呢，怎么就说我不是对手？是屠狗胆小，不信咱们现在就比。”

屠翩翩不理他，继续说道：“这么多年的苦练总算没有浪费，回到山里，掌门也会为你自豪。”

屠狗不停地点头。等姐姐说毕，他却道：“我不想回山。”

“什么？”屠翩翩态度大变，拐杖重重戳进地面尺余深。

“我也不会当任何人的奴才。”屠狗脸色忽红忽白，像个在母亲面前抗争的少年，“我……我……要闯荡江湖。”

屠翩翩皱起眉头，怎么也没想到弟弟会冒出这么一句话，“明年你可就六十岁了。”

“我知道，可我练了这么多年武功，来龙庭之前却只跟木老头真正比过武……”

“谁说的？打从十五岁起你就开始参加比武，前前后后至少百余场。罕有败绩，要不然‘屠狗老仙’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不一样。”屠狗脸红脖粗，找不到合适的语汇表达自己的感受，“我是说‘真正的比武’，让人冷汗直流、终生难忘的那种比武。”

木老头嘿嘿直乐。小声对龙王说：“屠狗对我‘终生难忘’哩，我可忘得干干净净，就记得曾经狠狠揍过他。”

屠翩翩眉头越皱越紧，“你想闯荡江湖还不简单，跟我回中原，我带你遍访各门各派。”

屠狗坚定地摇摇头，“中原的规矩太多，我不要，姐姐……师姐，你就让我自己出在外面走走吧。”

“混话，好好的崆峒长老不当，半截入土的人，闯什么江湖？跟我走。”

屠狗的头越垂越低，脚步却一动不动，范用大壮起胆子劝道：“大师伯，屠狗师伯武功高强，不会有事……”

“放屁，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回去再收拾你。”屠翩翩火冒三丈，迈开大步就走，几步之后才对茫然失措的弟子们说：“还在这儿做什么？走。”

崆峒派和他派弟子慌张地跟上去，范用大最后一个离开，向龙王拱手道：“救命之恩，未能亲自得报……”

“我说过，咱们互不亏欠。”

范用大还是过意不去，咬紧嘴唇，终于下定决心，凑近龙王低声说：“卫嵩卫大人，对西域好像有一套计划，龙王……”

“我会小心的。”顾慎为明白他的意思。

范用大点点头，快步追赶本门弟子。

顾慎为遥望正在下坠的夕阳，心想自己错过的比武不知结果如何，然后转向屠狗，“阁下就是初次独闯江湖的屠狗吧？”

“咳嗯，正是在下。”屠狗挺起胸，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却已是笑容满面。

“我是西域龙王，眼下正缺人手，薪酬丰厚，待遇从优，阁下可愿加入？”

“愿意，薪酬无所谓，再冒险的时候别把我支开就行了。”

远远地，屠翩翩的声音突然传来，“小狗子，没闯出名堂，别回来见我！”

屠狗尴尬不已，顾慎为却想，有个姐姐真好。

第七百五十七章害怕

韩无仙盘腿坐在一名男子背上，男子四肢着地，脸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样流淌，人却一动也不敢动。

韩无仙对面，跪着一名年轻女子，上身挺得笔直，凑近了看会发现她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聂增与铁玲珑一左一右，各自拔刀在手，面朝三十多名手持五花八门兵器的江湖豪客。

他们被包围了，韩无仙还跟没事人一样，用手指精心地梳理长发，好像目露凶光的包围者都是她的崇拜者，正欣赏她举世无双的美貌。

众人都听说过这个女人的可怕，有人相信，有人不当回事，他们是中原人，对北庭高手尚且不惧，何况西域妖女？一名四十余岁的矮壮男子挺刀上前一步，“韩党主，兄弟帮跟你无怨无仇，为何上门挑衅，还抓走赵副帮主？”

赵副帮主就是被韩无仙坐着的男子，他以兄弟帮副帮主身份当众沦为女子“坐骑”，令帮众羞愧难当，同时也义愤填膺。

韩无仙腾出右手，在赵副帮主头上轻轻抚了两下，好像他是一条听话的狗，“跟大家说说，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赵副帮主仍然不敢动，颤声说：“是我罪该万死，受晓月堂叛徒诱惑，暗中加入大荒门。”

“大荒门是什么？”

“是……是晓月堂的外堂组织。”

副帮主跟那名年轻女人的暧昧关系众人都知道，对晓月堂略有耳闻，大荒门则根本没人听说过，脚踏两只船通常是名门正派的大忌，但对于某些松散的帮会来说。这种事并不罕见，有些人甚至以此为荣。

矮壮男人又上前一步，“贵堂事务我们兄弟帮不会插手，这名女子任你处置，请把赵副帮主放了。一切好说。”

韩无仙笑了，先是温柔的微笑，渐渐过渡为疯狂的大笑，兄弟帮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却不肯后退。

“一切好说？”韩无仙止住笑声，看着对面的年轻女子。“韩苛，说说你为什么要当叛徒？”

“因为御众师心怀天下，而你……”

“韩苛，我待你不薄。”韩无仙柔声打断她的话，“当初你差一点才算合格，是我网开一面。给你再试一次的机会，所以，别学韩芹说谎，她现在可是一句话谎话也没有了。天下？你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韩苛颤抖得更厉害了，张嘴欲言，又咽了回去。

矮壮男子觉得自己受到了蔑视，单刀在空中一挥。“韩堂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当众羞辱副帮主，兄弟帮上下跟你没完。”

“聂增。”韩无仙说道。

聂增迈出一步，突然跃了过去，离矮壮男子还有十余步就发起进攻，中途调整方向，狭刀刺向目标左胁。

兄弟帮众人没想到这名少年连句场面话都没说就动手，纷纷指责他偷袭，矮壮男子却是大吃一惊。举刀勉强挡下，一股真气没运足，就此招招处于下风。

聂增一刀比一刀快，脚步更快，绕着目标不停转移方位。矮壮男子每还一招都要转身，越发显得手忙脚乱。

聂增在第十五刀得手，矮壮男子脖子上挨了一刀，鲜血像喷泉一样汩汩涌出，他扔下单刀，双手捂住伤口，歪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没有一会，双手停止动作，倒地而亡。

矮壮男子是帮中高手之一，竟然被少年几刀杀死，帮众有些害怕了，一名黑瘦男子越众而出，手持一对铁钩，“好狠的家伙，在下……”

“铁玲珑。”韩无仙说。

铁玲珑早已跃跃欲试，飞身上去，刀刀砍向对方要害。

她没经受过严格的杀手训练，顾慎为传授刀法的时候已经放弃了一部分杀手习惯，因此她的刀法中正面进攻更多，速度比聂增还要快些，诡谲多变更是超出一大截。

聂增十五刀结束战斗，她非要比他少几刀才行。

黑瘦男子虽然没来得及报出名字，准备却更充足一些，双钩轮番上阵，倒也不落下风，帮众信心恢复，大声叫起好来。

铁玲珑默默查着出刀次数，终于在第十三刀找到对手破绽，相信这一刀出去，黑瘦男子非死即伤。

结果有人坏了她的好事。

一柄匕首横在中间，铁玲珑后退三步，黑瘦男子双钩齐飞，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

“龙王！”铁玲珑欢喜叫道，心中怒气尚未成形就已烟消云散。

龙王独自现身，木老头、屠狗都没露面。

顾慎为大声说：“兄弟帮众人听着，立刻撤出营地。”

“赵副帮主……”有人还是执迷不悟。

顾慎为在众人脸上扫视一遍，“这样的副帮主你们还要回去做什么？”

兄弟帮是个松散的组织，成员间的感情更像是“多年没见过的陌生兄弟”，韩无仙手下的两个小孩都这么厉害，再加上一个不知底细的龙王，三十多人都没了信心，不知谁带的头，一哄而散，连黑瘦男子也跟着跑了，甚至没取双钩，事实上，他比其他人更惶恐一些，龙王匕首一挑展现的功力实在超出他的想象。

“龙王真是好心，替我打发敌人。”韩无仙笑着说。

“我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

铁玲珑没听出两人之间的抗衡，高兴地说：“我们在这片营地里找了两天，韩堂主发现了地室，可龙王不在那里，中原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兄弟帮迟迟不动，韩堂主说他们肯定有问题，果真在他们的帐篷里找到一名晓月堂叛徒，可她不肯说龙王的下落，你到底在哪？刀剑怎么不见了？”

“说来话长，你的刀法有进步，可怎么又要杀人了？初南屏……”

“别提他。”铁玲珑喜色顿无。

顾慎为没时间过问少年间的关系，“青城派的比武怎么样了？”

“不知道，青城派昨天去了军营就一直没回来。”铁玲珑说。

韩无仙突然露出欣喜异常的笑容，“原来龙王还给我带来一件礼物，小韩芬，出来见我。”

韩芬从一顶废弃帐篷后面走出来，离韩无仙老远，小声说：“堂主您好啊。”

“看见你们这些叛徒，我的心情怎么能不好？”

韩芬一指龙王，以近乎谦卑的语气说：“我是龙王的俘虏。”

韩无仙抬头看着顾慎为，露出软腻如糖饧的笑容，“我希望这是龙王送我的礼物。”

“抱歉。”顾慎为平淡地说，“韩芬还有用途，不能交给你。”

韩无仙笑容凝固，随即换上浅笑，轻声叹了口气，“龙王就是龙王，总是要将权力牢牢握在手里，不肯与盟友分享，如果我有点心寒，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只要咱们还有共同的敌人，偶尔发生一点磕绊也是正常的。”

铁玲珑与聂增屏息凝气，以崇敬的目光看着龙王，两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以及他们所见过的所有人，都不敢对晓月堂堂主如此不客气。

韩无仙笑意渐浓，连说三遍“怪不得”，“在某些方面，荷女就像是照着龙王的样子刻出来的。嗯，小韩芬。”

“哎，我在。”

“有龙王保护你，你不用怕了。”

“谢谢堂主。”

“不用谢，龙王不能保护你一辈子，你总会落在我手里的，你不是喜欢布娃娃吗？我一定把你做得完美无缺。”

韩芬绕着圈子走到龙王身后，“那我就更谢谢堂主了。龙王，这是韩苛，她……是好孩子。”

顾慎为知道自己不能越界，“她是韩堂主的俘虏，由她处置。”

“龙王真是体贴，韩苛，还不谢谢龙王？”

韩苛抬头看着龙王，身上的颤抖停止了，“小心，别让堂主找到韩萱，她……”

两人同时出手。

韩无仙手指微动，三根长发缠住韩苛脖颈，与此同时，韩芬弹出一股黄色粉末，在韩苛鼻前弥散。

韩苛主动迎了上去，深深吸进粉末，倒地抽搐，眼看不活，她宁愿死于毒药，也不想经受堂主的百般折磨。

韩芬躲在龙王身后，“韩苛乱说话，堂主，我帮你杀了她。”

“小韩芬，你的胆子可比从前大多了，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小韩芬胆子当然也小，我怕堂主，就像……老鼠怕猫、猫怕老虎、老虎怕大鹏鸟、大鹏鸟怕龙王、龙王怕……你怕什么？”

“跟你一样，我也怕韩堂主。”

韩芬严肃地点点头，忘了韩无仙看不到自己。

韩无仙笑得花枝乱颤，突然一跃而起，落到聂增背后的藤椅上，“走吧。”

没人在意那位赵副帮主，直到龙王一行人骑乘兄弟帮留下的马匹走出好远，才有躲在附近的兄弟帮成员慢慢靠近，发现副帮主仍然跪在地上，早已死去多时。

回到军营时已是子夜过后，顾慎为远远就看到营地里灯火通明，不合常规。

离营地还有里许，草丛里开始出现零散的尸体。

“把刀给我。”顾慎为说，他从陵墓里没带出任何东西，身上唯一的兵器只有匕首。

铁玲珑立刻交出自己的狭刀。

顾慎为拍马前行，黑暗中传来一个陌生的质问：“停，来的是谁？”

“龙王。”顾慎为没有停步，反而继续前进。

对方显然非常意外，没有出面阻止。

来到军营正门，在火把的照耀下，顾慎为眼中所见全是近侍军的旗帜。

第七百五十八章回营

整座军营都被近侍军包围了，舒利图的三万人马龟缩在营地中央的主帐附近，胆战心惊地与数倍于己的劲敌对峙。

成群结队的近侍军全副武装骑乘在马上，手里握着半开的弓箭，用沉默与猜忌欢迎意外归来的龙王。

顾慎为停在辕门之下，右手握着缰绳，左手背负轻轻摇晃，韩无仙等人明白龙王的意思，慢慢后退，只有韩芬义无反顾地冲上来，谁也没来得及叫住她。

韩芬总是尽可能远离堂主。

“谁是首领？”顾慎为高声问道，没有制止韩芬的到来。

声音远远传出，却没有一名士兵站出来。

“谁是首领？”韩芬重复一遍，“大家都是男人，别这么扭捏。”

“你用假头颅骗我们。”人群中一个冷漠的声音说，“近侍军为你作战，你的回报却是用一具普通人的尸体亵渎老汗王神圣之名。”

在莫林的指点下带回来的遗体与头颅被认出是假，顾慎为知道自己回来晚了一步，只能硬着头皮迎接挑战，“我不曾向任何人展示尸体，也不曾向任何人声称尸体是老汗王。”

“我们都听说了，你打算用假尸体骗我们相信老汗王是肉体凡胎，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一个悲愤的声音叫道。

顾慎为张开双臂，“请神灵评判一切。”说罢，双腿驱马慢慢前进。

人群慢慢让开，近侍军对龙王仍存敬畏，许多人恐慌地向黑暗的天空眺望，不知道大鹏鸟已经远走高飞。

一支箭远远射来，顾慎为伸手抓住。继续前进，这是关键时刻，他不能显露出丝毫的惊慌与犹豫。

“火。”顾慎为极小声地说，几乎就是动了动嘴唇。

韩芬探头看着龙王，眼珠转来转去。终于明白这个字的意思，挺直身体晃了两下，好像有小虫在身上爬来爬去。

成千上万名近侍军手中的弓弦逐渐拉开，在他们与龙王之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隔绝层，再有两三个人带头。就能将它击得粉碎。

就在这时，龙王手中的箭矢突然燃烧起来，火焰是红色的，散发出的烟雾却近似于蓝色。

这是一副诡异的场景，几千双眼睛直直盯着龙王，谁也没看到他是怎么点燃的。

顾慎为高高举起箭矢。像擎着一支细弱的火把，火焰渐渐向下移动，最后火焰几乎是从手里向外冒出，箭杆却没有变化，好像那火只是风一样的过客，龙王也保持着一贯的冷漠，手掌毫发未伤。

“老汗王显灵了……”有人小声说道。既恐惧又兴奋。

“火神不允许射伤龙王。”终于有人得出顾慎为期望的结论。

一名士兵滚落马下，跪在地上，就是他射出第一箭。

顾慎为行至他面前，一松手，完整的箭矢掉在地上，“老汗王不认为我有罪，但你出于忠诚，我恕你无罪。”

成片的箭矢连同主人的头一块垂下，原本狭窄的通道变得宽阔，顾慎为带着韩芬。保持稳定的速度，进入主帐的范围。

普通士兵已经听说前方的事情，以更加敬畏的态度为龙王让开道路，一下子信心倍增。

方闻是急得满头大汗，他不擅长处置这种突然危机。如果龙王听从他的建议，近侍军这时应该跟圣日王军队两败俱伤，根本没有能力实施包围。

不过见到龙王他还是大喜过望，以万夫不挡之勇推开众人，拉着龙王进入主帐，他要做第一个向龙王介绍情况的人。

“听说龙王一挥手，千名近侍军手中的箭就都化为灰烬，是真的吗？”

不过半里的距离，事实就变成了夸大无数倍的传言。

“只有一支箭。”

“龙王不仅武功好，变戏法……不，这是神力，龙王不用说了，更不要告诉我是怎么弄的，保持神秘感最好不过。”

韩芬在龙王身边寸步不离，笑嘻嘻地说：“全是我……”

“你得保密。”顾慎为说。

韩芬立刻收起笑容，“全是我亲眼看到的。”过后觉得自己的反应真是快，一个人在那笑得更开心了。

方闻是深吸一口气，长话短说，介绍了这两天来的情况。

初南屏与柳青圃的比武没能进行。

顾慎为此前曾向各个方向派出近侍军分队，昨天上午，回来一支万人军，他们的想法更加激进，想要立刻处决阿哲巴以及军营内所有的近侍军前军官。

舒利图据理力争，说来说去提到了龙王与莫林带回来的棺椁，关于棺内是老汗王遗体的传闻已经甚嚣尘上，近侍军不肯相信，坚持要验尸。

结果尸体以及头颅都是假的。

“腐烂得不成模样，还是有人认得出来。”方闻是对那边的详情知道得不多，总之这引发了大规模骚乱，近侍军决定将舒利图和莫林也列入献祭名单。

一大批忠于舒利图以及对近侍军的跋扈态度感到不满的普通士兵，围上去打算劫人，双方发生冲突，近侍军人多势众，不仅没有交出人质，还将普通士兵全部包围起来，比武因此取消，青城派从柳青圃以下也都被困在军营里。

“唉，太丢人了。”方闻是连连摇头，“龙王回来就好了，你再去变两个戏法吧，把神鸟也召回来，我看也就这两招对近侍军好用。”

“军营外面的尸体是什么人？”顾慎为问。

“青城派来找掌门，近侍军二话不说就射箭，这也是个麻烦。”

两人正说话，帐外发生争吵，一人不请自入，正是青城掌门柳青圃，“龙王，中原各大门派相信你的许诺才来比武，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不比武，还要扣我们当人质。”

顾慎为一眼就看到柳青圃手里握着自己的刀剑，上前一步说道：“吕勉和邓元雷已经死了。”

“什么？”柳青圃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呃，死得好，他们是本门叛徒……龙王杀死的？”

顾慎为点点头，柳青圃脸色微变，吕勉的剑法他是见识过的，想不到竟然还是死在龙王手中。

“这是我的刀剑。”

“龙王太不小心了，随意丢放……”

“柳掌门也该小心些，我拣到一个人，自称是你儿子。”

柳青圃脸色又一变，他就柳放生一个儿子，前晚跟邓元雷一块失踪，找了好久也没线索，“我儿子的确不见了，龙王……他没事吧？”

“跟我的刀剑一样完好无缺。”

柳青圃气势顿消，犹豫片刻，将刀剑递给龙王，“物归原主，我希望跟龙王来一场公平比武，不要掺杂个人恩怨。”

“最好不过。”顾慎为坦然接过刀剑，“柳公子前途不可限量，恭喜柳掌门后继有人。”

柳青圃讪笑一声，知道儿子的命算是保住了。

近侍军对龙王敌意消除不少，韩无仙等三人顺利返营，聂增与铁玲珑一块进帐，顾慎为将此前借来的狭刀还回去。

上官飞和初南屏一块进来，后者看着铁玲珑，目光清澈，似有期待，铁玲珑扭过头，双唇紧闭。

“很遗憾，比武推迟了这么长时间，不过也不不算太晚，现在就开始吧。”顾慎为说道。

“现在？”柳青圃反而吃了一惊。

“龙王，近侍军……”方闻是也吃了一惊，论轻重缓急，一百个青城派也比不上近侍军。

顾慎为抬手阻止他再说下去，而是问初南屏，“你又能用双剑了？”

初南屏想了想，“应该可以。”

顾慎为将龙首剑递过去，“输了，把剑还给我，赢了，它今后就是你的了。”

初南屏对激励无动于衷，接过龙首剑，低头沉思，好像在回想双剑的用法。

“不是龙王上场吗？”柳青圃脸色发红，感到自己受到了轻视。

“我不擅长比武。”顾慎为扔下这样一句话，带着五峰刀走出帐篷，就是从这一天起，他不再用剑。

剑曾经是渡船，他相信自己已经踏上死人经的彼岸，无需再借助工具。

帐篷很大，聂增等人将桌椅挪开，腾出场地，就连铁玲珑也好奇地留下，打算看看初南屏“抛弃”自己之后剑法是否真有增强。

柳青圃脸上青红不定，龙王像对待下人一样指定比武，甚至没谈赌约，他却没有立刻开口拒绝，等到龙王出帐，最佳的拒绝时机已经过去了。

手持双剑的剑客看上去还残留着一丝幼稚，这更增添了比武的羞辱性。

越来越多的中原武林人士挤进帐篷，柳青圃拔剑出鞘，只有击败眼前的少年，才能逼龙王出手。

方闻是微微摇头，他不明白龙王为什么也看好小初，但他没心情观赏，冲后进来的龙翻云点点头，示意他维持局面，自己溜出帐篷追赶龙王。

依靠装神弄鬼能将近侍军带到何处？方闻是一点把握也没有，龙王的手段不太符合他读过的权术与兵法。

身为军师与谋士，方闻是终于承认自己在处理意外时手忙脚乱，他更怀念指点江山、纸上谈兵的日子。

军营里两方士兵的对峙没有结束，舒利图、莫林和数十名军官还在近侍军的掌握之中。

顾慎为心里有一个计划，扭头看了一眼紧紧跟随的韩芬，心想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她是否不太明智。

第七百五十九章附体

舒利图两颊潮红、胸口憋闷，他从来没这么累过，也从来没这么坚持过。

他不肯进入帐篷，就在露天，与数十名军官一道面对难以预测的近侍军士兵，四周火把通明，这些士兵当着他们的面争论人质的命运。

近侍军并非铁板一块，其他几支万人军也都陆续赶回，每一拨人的想法都稍有差异，关键问题是小王舒利图与翼卫银雕的生死，部分士兵力主杀死，因为舒利图庇护贵族军官，银雕参与了假尸事件，另一部分人却不想无缘无故增加杀戮，尤其小王是老汗王的曾孙，尚未成年，更不该流血。

舒利图觉得自己的亮相会给予支持者一点信心与压力，所以他不肯进入帐篷，一旦当事者不在眼前，人们更容易做出残忍的决定，这是他早已有过的经验。

爷爷曾经想杀死他，只是在看着他的眼睛时才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就连龙王的军师也是如此，他不肯亲临战场，原因之一就是可以毫不犹豫地决定成千上万士兵的生死。

舒利图有一种使命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官们，“听说龙王已经回来了，他会想办法。”

阿哲巴等人向小王躬身致意，这并非胆怯者的冲动效忠，而是对汗王家族的尊重，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有资格位列其中的优秀一员。

莫林望着凑成一堆切切私语的士兵们，觉得争论快要结束了，弯腰贴在舒利图的耳边说：“待会一定要跟紧我。”

“可是……”舒利图觉得近侍军有可能恢复理智，但他马上明白莫林的观察是准确的，那些希望放小王生路的士兵们都转过身。不再接触他的目光。

“用不着了。”他说，心中已经做出决定，但他仍然感激莫林的好意，“我早已准备好死亡，与草原最优秀的一群军官同死。总比独自死于一杯毒酒要好。”

莫林感到惊讶，这个孩子的命运就是充当傀儡，却没有自暴自弃，身上仍然保持着某种高贵的尊严，他弯下身，“殿下让我想起了老汗王。”

舒利图微微一愣。随后微笑。

阿哲巴等几名军官走到小王前面，大家都感到了危险，他们不能让一个孩子首当其冲。

人群中一个声音说：“小王殿下，你是否愿意独自离开，将军官们留下？”

“不。”舒利图吐出一个字。

军官们没有假模假样地劝说，而是一起拔出刀。面对无数弓箭，再多的刀也无抵抗之力，他们只是在表明不妥协的态度。

人群向潮水一样向外围退去，随后同时弯弓搭箭。

顾慎为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身后只跟着韩芬与方闻是两个人。

近侍军士兵的目光让方闻是感到紧张，那是一种独特的冷漠，随时都会发生变化。或者变为微笑，或许化成敌意，无从捉摸，无从把握。

所以方闻是很佩服龙王，他微微低头走路，不看任何人，遇见堵路者，就轻轻推开，慢慢挤进人群，反倒是被碰到的士兵。像被火燎着一般，跳到一边，跟同伴们指指点点。

韩芬换上一套士兵的服装，就像是龙王的影子，处处模仿他的举止与表情。

龙王带来的影响如同波纹一般向远处传播。刚刚举起的弓弩又放下了，但是谁也没有收起箭矢。

顾慎为站在士兵与军官们中间，先是向舒利图等人点头，然后转身面对士兵，刚想说话，对面一个声音说：“老汗王真的烧掉你手中的箭吗？”

“你应该问那些亲眼看到的人。”

人群沉默，接着一支箭射向龙王，速度不快，没有太多力道，顾慎为轻松接在手里，那个声音又说：“再烧一次。”

顾慎为双手抓住箭杆，轻轻折断，“我跟老汗王都不是杂耍艺人。”

声音被震慑住了，接着另一个声音叫道：“是真的，我亲眼所见，火就在龙王手上燃烧，他一点事也没有。”

士兵们都看到了龙王的双手，果然毫发未伤。

“请龙王允许我们将这些人送到天上，这是老汗王的命令，我们必须服从。”下一个说话的声音就比较客气了。

“不要轻易相信传言，老汗王如果从天上下达命令，肯定会有异象发生，但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具假尸体就是异象，军官们自投罗网也是异象。”

这个声音得到大量呼应，顾慎为觉得人群快要失控了，单凭龙王的影响力还不足以操纵几万名士兵的想法。

他展开双臂，决定再拿大鹏鸟说几句，背后突然传来凄厉的叫声。

顾慎为惊讶地转身，看到军官们正惊慌失措的奔向小王舒利图。

舒利图在痛苦地抽搐与尖叫，几名强壮的军官都按不住。

“异象，这就是异象！”一名士兵高声叫道，所有人的脸都兴奋得发红，重新举起手中弓箭。

舒利图突然站起来，身体挺得笔直，两眼呆呆地望着前方，从嘴里吐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我的王宫……”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离舒利图最近的几名军官，立刻跪在地上，他们听得清清楚楚，这是老汗王声音。

“我的王宫……危险……送我回去……”

人群成片伏倒，好像被一股飓风席卷，远处的士兵没听到声音，也跟着跪下，等到老汗王在小王身上附体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就连正在与近侍军对峙的普通士兵也惶然下跪。

方闻是犹疑不定，他没听过老汗王的声音，可是看众人的反应，这绝对错不了，但他知道舒利图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老汗王，不可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方闻是也跪下了，突然灵光一闪，抬头左右看了看，果然，士兵装扮的韩芬正跪在舒利图脚边，低着头，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只有龙王一个人没跪，只是向舒利图低头致意。

“王宫……回去……”舒利图再一次发出老汗王的声音。

这就是命令，近侍军以最快的速度上马，舒利图清醒过来，茫然地望着乱糟糟的场面，“这是怎么了？”

军官们大都不相信老汗王升天成为火神的故事，此时却不由得不信，全都在五步以外弯着腰，十二岁的舒利图反而是最高的人。

整座军营里的士兵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集合，最前方是军官们护送的舒利图，后面是近侍军，再后是普通士兵，由于“老汗王”没有下令，任何一名士兵都不肯留下。

十多万骑兵，当舒利图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还有一万多人骑在马上，未出营地一步。

离营数里，舒利图再次被老汗王附体，坚持不去北部完好无损的王宫，而是带领众人调转方向，朝偏南的一座无名小山进发。

这更增添了事件的离奇性，没有人敢于拒绝。

再行数里，莫林示意龙王跟他一块离开队伍。

顾慎为从来没让莫林离开过自己的视线。

天边泛白，肃穆的骑兵排着纵队缓缓前行，必要的时候，近侍军仍能井然有序。

莫林望着远处的小山，“龙王还是发现了。”

“一场意外。”

“或许真的是天意。”

“还是对天意保持敬畏吧，没人知道上天的想法，所以我干脆不去想它。”

莫林笑了笑，“老汗王是个伟大的帝王，但有时候就像个孩子，他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却又想把所有人都带在自己身边，即使死后也不例外。”

“大概是因为帝王与孩子都以为自己拥有自由吧。我很好奇，修建这样一座庞大的陵墓，是怎么保密的？”

“所有材料在四十年前就已备好，十年之后，当大家都忘记它们的时候，几千名工匠开始将近三十年的劳作，有些人从生到死都在地下，一辈子没见过阳光。整个工程去年才大致完工，他们提前殉葬，埋在陵墓最下面，一共二百名守卫者，也跟着殉葬，只剩下翼卫是知情者。”

莫林将一件极为残忍的事情说得轻描淡写，接着他叹了一口气，“老汗王好像知道自己会长寿，所以一点也不着急，结果陵墓刚成，他就遭到谋杀，有时候我会想，这是报应，杀死那么多的无辜者，我跟老汗王都该受到报应。”

“四名翼卫已经自杀。”

莫林点点头，显然没有意外，“龙王打算怎么处置？”

“第一，作为你的报应，我不允许你自杀或者杀我。”

莫林笑了笑，“这样的报应会让我感到羞愧。”

“第二，我会铲平那座小山，填平山谷，摧毁龙庭剩余部分，留下部分近侍军守卫一年，等到明年春暖花开，遍地野草，就再也没人能找到出入口。我想过不了几年，人们甚至会忘记这里的位置。”

“龙王的条件呢？”莫林很清楚龙王的性格。

“西域。”

莫林的目光转向绵延不绝的骑兵部队，“尽如龙王所愿，近侍军还有九万多人，我会努力让他们心甘情愿为龙王而战。”

“为小王殿下。”顾慎为纠正道。

一小队人马从后方匆匆跑来，领先者是龙翻云，“初南屏赢了。”简单一句结果，接着是示警：“斥候报告，圣日王正集合大军，很可能也要来这里。”

“他想跑。”顾慎为立刻得出结论。

第七百六十章变化

回想这一天来的经历，方闻是仍然冷汗直流，“我觉得龙王学还需要一位军师。”

“为什么？有你一个已经够了。”顾慎为坐在椅子上，过度疲劳导致的极度清醒与极度麻木交替出现，他已经好几天没得到休息了。

方闻是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他得向龙王说实话，“我不是妄自菲薄，但我的确适应不了太多的阴谋诡计，我更愿意替龙王思考一年、三年乃至十年以后的计划，那才是我的专长。”

“那你说说吧。”顾慎为对这个话题还真的很感兴趣，连头脑都跟着兴奋不少。

方闻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龙王现在就要听，尴尬地咳了两声，但这不是难题，他的确对此作过深入的思考，所需要的只是组织一下语言。

“不管北庭今后的局势如何，龙王是时候考虑中原的反应了。”

“嗯，我听说卫嵩很想夺下西域，作为自己的丰功伟绩。”

“卫嵩会从中作梗，但他不重要，不管他有多大的野心，都不可能超过中原的大略。自古以来，中原对西域采取的就是羁縻政策，核心就是花费最小代价确保西域永远站在中原一边，至少保持中立，中原最大的力量还是要用来防备北庭。”

“北庭恐怕注定要分裂，中原可以腾出手来对付西域了。”

方闻是摇摇头，神情严肃，“还记得夸日王的话吗？”

“中原人、北庭人和西域人会互相转化。”

“是，在龙庭待的这段日子里，我想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北庭与中原都曾经遭受过巨大的天灾人祸。就在几十年前，中原还发生过内乱，险些一蹶不振，但是北庭没能攻下中原，如今北庭分裂。中原恐怕也没办法占领草原。一方衰弱，另一方总会受益，但是令对方完全臣服的代价实在太大，北庭骑兵往南找不到足够的草料，中原大军在草原会面临缺粮的窘境。”

“这会对西域产生什么影响？”

方闻是晃动右手食指，“只要没人过分挑衅。中原就不会向西域派驻重兵。”

“可也不会就此放弃西域。”

“当然不会，所以我希望龙王做好准备，早晚你得接受中原的册封，名义上向中原皇帝臣服，至于事实——天高皇帝远，西域更是远在天边。龙王仍然独掌大权。”

“嘿，我亲自来北庭求援，难道会耻于接受中原的统治吗？”

“现在不会，以后可能会。”

顾慎为略感意外，“军师何出此言。”

“我有一个预感。”方闻是终于说出自己的猜测，“大量的中原武林人士很可能会齐聚西域，或许现在就已经有不少。”

顾慎为微微扬起头。脑子里的那一点麻木被彻底清除，这正是他需要方闻是的地方，“崆峒派和青城派前来北庭夺取头颅只是一次预演。”

“而且很巧，崆峒派听命于卫嵩，青城派受骆家指使，都与中原朝堂相联，所以我想，这或许是中原朝廷制定的策略。”

“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

方闻是点点头，“有中原大军站在身后，刀客们将发挥出千百倍的威力。”

“崆峒与青城无功而返。会不会影响到中原朝廷的决策？”

“我不敢肯定，一项决策有支持者，也有反对者，不了解双方的实力与真正目的，我无法做出判断。”

“军师需要亲赴中原吗？”

“不用。一旦道路通畅，我会派人去中原打听情报，我虽然不是合格的战时军师，多少总有用处，在龙王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之前，还是勉为其难吧。”

顾慎为很想就这个问题与军师多做交流，龙翻云进帐报告说：“抓回来了。”

前往主帐的路上，方闻是问道：“龙王一早就知道圣日王的比武乃是金蝉脱壳之计？”

“我只是疑惑，圣日王既不英勇善战也从来没表现出对士兵的亲善，何以突然做出这种决定？在他军中明明没有人是阿哲巴的对手，不过这只是猜测，所以我没有提前对你说。”

方闻是笑着摇摇头，他已经习惯龙王的风格。

“舒利图不错。”快到主帐的时候，方闻是突然说，“连我都看不出破绽，希望他不会太早跟龙王翻脸。”

主帐里站满了人，纷纷给龙王与军师让路，两人很快走到舒利图身边。

舒利图度过了兴奋而难忘的一天，虽然也是连续几天没怎么休息，却一点睡意也没有，看上去比龙王还要清醒一些。

陵墓给近侍军带来巨大的震撼，如果不是舒利图本人拒绝，他们当天就会尊其为新汗王，小王如今在近侍军中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已经下令重新任命军官，并且将所有军队整合为一，不再区分近侍军与普通军队。

舒利图心里很清楚权力的来源，他将身边的位置留给“王师”，两人并肩站立，不分高下，左右两边则排列着白天投降的几位王爷与军中的将领，营帐中间，站着灰头土脸的圣日王。

圣日王一败涂地，他想利用诸王军队为自己争取逃亡时间，结果几位王爷以最快的速度向舒利图投降，没发生任何战斗。

“二祖父走得太急了，多年收藏的珍禽与美酒就这么弃之不顾吗？”舒利图声音不大，但帐篷里鸦雀无声，人人听得都很清楚。

圣日王一愣，对“二祖父”这个称呼感到陌生，他盯着舒利图，目光很快转到龙王脸上，“马鞭罗罗已经平定边疆，五十万大军不日即会横扫草原，你们得意不了多久。”

“五十万？”说话的还是舒利图，“二祖父是将人和马都算上了吧。”

帐篷里响起配合的笑声，圣日王面红耳赤。

顾慎为向舒利图点点头。示意军师留下，独自退出帐篷，这里显然并不需要他。

出帐没走几步，他听到圣日王声嘶力竭地在喊“老汗王”。

他不想现在就睡，干脆将悬而未决的几件事解决。

青城派连夜离开龙庭。但是交出了手中的人质——老汗王曾经提起的女奴，木老头与屠狗则将柳放生交给青城派，两人都对事件如此平和地得到解决感到不太满意。

女奴比小阏氏大不了几岁，容貌却苍老得多，她对自己受到的“重视”感到不可理解，不过说起中原的顾大人。她还是有些印象。

“顾大人非常好……非常好。”女奴还没有从惊慌中恢复过来，说起多年没有接触过的中原话也显得很生硬。

“你给他生了孩子？”顾慎为问得很直接，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看着老妇，他心里没有任何触动。

“是……”

“几个？男女？”

“两、两个，一女一男。”

顾慎为沉默了一会。“顾大人和老汗王都死了，你没有必要再撒谎。”他尽可能让声音柔和。

女奴哭了，好一会才说：“顾大人是好人，可我们没有肌肤之亲，那两个孩子不是我的，也不是顾大人的。”

“是谁的？”

“我不知道，顾大人要我帮忙。我假装怀孕，假装生下孩子，就这些。”

“那你怎么知道孩子不是顾大人的？”

“我猜的，顾大人不近女色，很严肃，而且……而且他看着婴儿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自己的孩子，我有孩子，我知道父亲该是什么样子。”

老汗王、荷女、青城派，女奴受过太多人的影响。说的话已经没有几分可信，顾慎为有办法榨出对方的实话，但他没有采取。

这是不自己的母亲，相对于言辞，他更相信直觉。

“给她牲畜和金银。让她离开这里。”顾慎为离开帐篷之后对龙翻云说，接着他去见韩无仙。

韩无仙的帐篷里有一股怪味，顾慎为闻着很熟悉，“你总算把韩芹杀了。”

“这里不是晓月堂，缺少工具，药材也不齐全，实在弄不出花样来，只好杀了。”韩无仙有些小小的遗憾。

“韩萱真是你女儿吗？”

韩无仙咯咯笑起来，“这跟龙王有关系吗？咱们的共同目标只是杀死荷女，至于其它事情，最好互不干涉。”

“韩萱也是一名女蛊，不过功能与独步王的孙女不一样，不是杀人，而是——被杀。”

韩无仙手中的几根头发被扯断，她吹散手中的断发，幽幽说道：“小韩芬知道得还不少。”

“跟她无关，荷女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她，孙神医说荷女想找到女蛊的制作方法，所以我猜就是这样。”

韩无仙笑了，整个人伏在床榻上，仰头望着龙王，露出妩媚至极的神情，“你知道晓月堂弟子背叛我的真正原因吗？荷女承诺解除所有人体内的毒药，可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就是我的血肉。我跟荷女必有一死，韩萱是我唯一的希望，为了培养她，我花了许多年，她能提供世人想象不到的强大内力，能让我……和龙王天下无敌，我愿与你共享。荷女猜到了，但她不知道如何使用。”

顾慎为没有回应这个建议，“聂增和铁玲珑是我的人，我不允许你再接近他们两个。”

“都听你的。”韩无仙像小女孩一样脸红了，“龙王主宰……一切。”

顾慎为走出帐篷，韩无仙低声哼着古怪的曲调。

这个夜里顾慎为见的最后一个人是离曼，他前去打探日逐王军队重现龙庭并追杀龙王的原因，刚返回营地不久。

“西域……西域有变。”离曼脸上的汗水冲出一道道泥沟，他却没有擦拭，“多敦王子与金鹏堡、日逐王残部结盟，声称是龙王杀死老汗王。这中间一定有误解，我们能向多敦王子解释清楚。”

顾慎为觉得自己该回西域了。

（本卷结束，绝大多数恩怨情仇还是要在西域解决，再次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你们是我继续写下去的最大动力。）

第七百六十一章大胆

通天关位于璧玉城西部边界，建成还没有多久，城墙高大雄伟，像一头蹲伏的猛犬，正瞪眼警示外来者不要靠近。

远远望着关卡，上官如明白为什么在龙庭很少接到西域的消息，通天关守卫森严，许进不许出，将西域的一道门户彻底关闭，想来东边的千骑关也是如此。

老汗王遇害已近两月，带来的影响仍然一波接一波，成群的难民从上官如身边经过，沉默地向关内走去，西域也是混战之地，跟北庭相比却又安全一些，从火坑走进沼泽，没人能高兴起来。

上官如骑着火焰驹不分昼夜地驰骋，将大部队远远甩在后面，独自一人来到通天关，一路上渴了喝酒、饿了嚼两口肉干，除了让坐骑休息，几乎没有停过。

她终于明白一个真相：传说中的盗匪总是豪爽地大吃大喝，其实那正是平日里艰苦生活的证据，就是她，在受过这么多苦头之后，此时此刻最强烈的欲望也是面前能立刻出现满桌的鸡鸭鱼肉。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怀念那只劳苦功高的空酒囊，抬手温柔地抚摸着火焰驹的脖颈，轻声说：“乖乖，就要有好吃的了。”

火焰驹打了个欢快的响鼻，好像还没有跑够似的。

守关的是北庭骑兵，对进关者检查得并不严格，却特意拦下上官如，围着火焰驹转了几圈，异口同声地用北庭语称赞：“真是好马，兄弟是哪一部的？这马卖吗？”

上官如穿的是草原男装，满脸泥水，除了比较瘦小。几乎没有半分女子样貌，也以北庭语回答：“乃杭，把通天关给我，这马也不卖。”

士兵们笑了，没有强求。“乃杭出宝马，可惜日逐王死了，否则他就是下跪也要把你的马弄到手。”

上官如牵马进关好一会，还有士兵向火焰驹遥望。

通天关是一座不大的城池，此时已经完全变成军营，不允许平民停留。进关者必须一直前走，由南门出去。

南城以外已经变成杂乱的混居地，难民们总是在这里住上几天，克服心中对异土他乡的恐惧，打听其他人的去向，寻找同路人。有些人甚至怀着乐观的希望，以为北庭很快就能选出新汗王，他们转身就能返回草原，因此在通天关一天天地待下去，成为临时村庄的长久居民。

在这种地方可没有上官如期盼中的酒肉，难民们大都保留草原传统，自带帐篷与食物。仅有几家简陋的店铺，卖的也是不知存了多久的肉干。

上官如大失所望，买了半囊劣酒和一堆新鲜草料，草料里添加了大量豆子与苹果，心想自己可以忍，可不能亏着火焰驹。

上官如一边喝酒解渴，一边观看火焰驹大块朵颐，越发觉得这酒寡淡无味。

“公子，卖马吗？”

“不卖。”上官如头也不回地说。

“十两银子也不卖？”

那人特意强调“十”，上官如心中一动。回头打量这位不知高低的买马人。

三十多岁的男子，天生愁眉苦脸的模样，好像觉得十两银子买马仍然吃了大亏。

“你想买马？”

“不是，我的主人想买马，我到处看看。就这你这匹马看着壮实，不如你跟我去见主人，他没准还能出更高价钱呢，十两，公子，其实也不少了。”

男子在杂乱的村庄里拐弯抹角，在外围的一座帐篷前停下，上官如不肯让火焰驹离开自己的视线，直到“主人”从帐篷里探头招手，她才放心将缰绳交出去。

“许小益，你留胡子啦。”上官如认出了“主人”的真面目。

许小益摸了摸胡须，笑嘻嘻地说：“难得十公子还认得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胡子，过两年你再看，肯定比现在茂盛。”

“呵呵，吃饭与谈话，我现在选前者，让我看看你这位‘主人’的热情与本事吧。”

许小益放声大笑，没一会工夫，就像变戏法一样弄出满桌的酒菜，不是草原上常见的牛羊肉与奶酪，而是精致小炒，颇有璧玉城老店风味。

上官如夹起一块滑腻的的红烧肉塞进嘴里，闭眼慢慢品味，“南城大老李，你还真有本事，这道菜从璧玉城送到这里最少也得三四天吧，怎么火候还这么合适？”

“大老李正在后院，已经为十公子忙活好一会了。”

“你知道我会来？”上官如开怀大吃。

“嘿，十公子胆子也太大了，骑着这么一匹显眼的宝马，一到城门就有人向我报信，我琢磨着除了十公子不会有别人。”

上官如食量不大，虽是家乡口味，每样也只是吃了几口，然后只是喝酒，许小益看得快要傻眼了，由衷赞道：“十公子的酒量，一百个龙王也比不上啊。”

“吃饱了。”上官如发现一旦穿上男装再想做出淑女的样子比较困难，但她还是尽可能端正姿态，“龙王让我来的，能碰见你真是再好不过，跟我说说这几个月来的情况吧。”

“情况复杂，事情也不少，十公子想知道哪方面的？”

“你看着说吧，先从重要的开始。”

许小益低头想了一会，“最重要的事儿就是一位叫多敦的北庭王子，夺取兵权，如今统率七万骑兵，占据了通天关，据说正准备攻入草原平定叛乱。”

“叛乱？”

“这边的说法是北庭诸王合谋杀死了老汗王，多敦要替父报仇。”

“嗯。”

“接下来的事情就复杂了，多敦本来是确保龙王安全的人质，应该留在疏勒复国军之中，右将军尚辽和疏勒太子——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放走了多敦，据说中间有交易，现在这两人都在通天关。看样子是要追随多敦一块平定草原呢。”

“金鹏堡呢？”

“金鹏堡仍然占据东边的千骑关，我得到的消息是也在跟多敦眉来眼去，很可能已经暗中达成协议，总之，一半西域都在讨好多敦。把赌注押在他身上，龙王要是再不快点回来，局势可有点不太妙。”

“逍遥海五国呢？”

“还好，丞相钟衡和左将军独孤羡表面上仍忠于龙王，但是最近调兵遣将、书信往来，动作也不少。”

上官如笑了。“你好像对所有人都不太满意。”

“不是吗？龙王才离开几个月，人人都开始打自己的小算盘，弄得谣言四起，好像龙王永远不会回来了。”

“大家怎么说龙王？”

许小益在桌子拍了一下，显得很生气，“说龙王参与叛乱当场被杀。也有人说他四处逃亡，再也不敢回西域，还有人说……龙王被一名北庭王妃迷住，甘当走狗。”

上官如哈哈大笑，“你可以放心了，龙王没死没逃，嗯。是不是被迷住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很快他就会带领一支军队回西域。”

“哈。”许小益兴奋地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精心维持的老成一扫而空，“我就知道，龙王绝不会两手空空回来。”

马上，他的神色又黯淡下来，“不过龙王得小心多敦这个人，很多谣言都是从他这里传出来的，他好像很想将龙王树立为敌人。七万骑兵，加上金鹏堡和疏勒复国军。至少十万人，龙王能带回来多少？”

上官如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有一个任务，见两个人。第一位是疏勒太子，他在通天关，省了不少事。”

上官如没说第二个名字，许小益心领神会，“我去安排。”

上官如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澡，洗去一身的尘土，即使在浴桶里也拎着酒壶，突然觉得好笑，龙王为什么要相信自己？自己又为什么心甘情愿地为他奔波？

有些事情永远也想不透，上官如喝下一口香郁的美酒，整个人浸在水里，江湖，她想，自己这是在闯荡江湖，龙王给了她一个机会，实现小时候的梦想。

疏勒太子微微皱起眉头，眼前的女子清丽脱俗，却不符合眼下的需要，身为亡国太子，他只重视力量，“你是龙王的信使？”

“没错。”

太子转向许小益，似乎不太相信，许小益上前一步说：“肯定没错，我可以担保。”他当然敢担保，只是真实原因不能说，“上官教头统领香积之国，是龙王左膀右臂。”

太子眉头立刻舒展，“原来阁下就是天下知名的女兵教头，失敬失敬，龙王带来什么话？”

许小益识趣地退出去，他的职责是收集情报，深知哪些场合不该留下。

“很简单，龙王说疏勒国太大了，不如分成几份，不知太子殿下喜欢哪一块？”

太子脸腾地红了，“什么意思？龙王这是什么意思？疏勒国再大能比得上北庭和中原？我……”

太子猛然醒悟，“龙王担心我向多敦王子屈服，最终导致亡国？请龙王放心，疏勒国自有底线，多敦大军很快就会离开西域，他的目标是北庭，够他忙一阵的。”

“西域是多敦的后方，他不会轻易放手的，龙王要你想一想，谁成为多敦在西域的帮手，谁就将成为疏勒王。”

太子又皱起眉头，他不是没有过怀疑，可是总觉得事情会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上官如带来的提醒终于让怀疑变成确定，“尚辽，右将军尚辽！”

顾慎为想得其实没有这么多，他猜测多敦会在太子与尚辽之间选择一位，上官如实际上是自己做出的判断。

“帮我个忙，我要见多敦王子，越快越好。”上官如说，龙王不在身边，她自己想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闯荡江湖就需要大胆的计划。

第七百六十二章冒险

身为一军统帅，多敦王子忙碌得很，但他仍然爽快地同意接见上官如，并且举办了盛大的酒宴。

多敦王子是那种能迅速给访者留下深刻印象的人，高傲却不惹人讨厌，身边几乎总是聚着七八位同龄伙伴，高声欢笑，将其他人挡在外面，只有得到王子许可，才会放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有机会走到王子面前的外人，在数道目光的审视之下，不免如芒在背、诚惶诚恐，突然听到王子吐出亲切爽朗的话语，立刻感到如释重负，觉得自己受到特殊待遇。

只经过很短时间的交谈，上官中就得出结论：这是一个与龙王处处相反的人物，跟自己反而有几分相像，如果她没有经历那么多的变故，可能还会更像。

通天关城内建有不少房屋，多敦王子却不肯入乡随俗，仍然搭起帐篷当作会客厅，食物也是典型的草原风格：数不尽的美酒与肉奶。

上官如与疏勒太子一块进帐，最先上来迎接她的正是右将军尚辽。

尚辽没穿盔甲，满脸微笑，矜持地点下头，“上官教头来得好匆忙，为什么不派人送封信呢？好让我派兵迎接大驾。”

“因为我没有‘大驾’，只有一匹马。”

疏勒太子急忙插口道：“我也是去看宝马，才发现竟然是上官教头，哈哈，右将军，你不会嫉妒吧。”

“有一点吧。”尚辽笑着说，与太子一左一右护送着上官如走向多敦。

多敦的核心伙伴群让出一条通道，互相使眼色，好奇而警惕地盯着香积之国“女王”。

尚辽与太子识趣地留在外围。

多敦王子热情地张开双臂，大概是感觉不妥。又改成中原式的抱拳礼，“百闻不如一见，上官教头天下知名，没想到今日竟然有缘得见，哈哈。”

“西域日新月异。不过数月之间，就出现一位新英雄，我也没有想到。”

双方大笑，一方不计较调笑，另一方也不在意讥讽。

宾主入席，至少有五十名客人。有北庭的将领与军官，也有西域各方势力的人物，甚至有一位金鹏堡的刀主，从始至终，他都假装十公子不存在。

多敦的一名伙伴刚坐下就说出早已准备好的问题：“听说龙王使巧计从日逐王手里夺得火焰驹，可就是上官教头骑来的这一匹？”

“正是。不过龙王可没有使计，是在龙庭大会上公开赢来的。”

“哈哈，人人都说‘宝剑送烈士，红粉赠佳人’，龙王却送给教头一匹宝马，真是与众不同。”另一名伙伴歪身说道。

“没办法，我既不是烈士。也不是佳人，十足一个酒囊，好在份量轻些，龙王其实是心疼火焰驹，让它不要驮太重的东西。”

“好一只天下无双的精致酒囊。”多敦王子拍腿叫道，端起一大碗酒，“不知道是否比我们这一群粗皮酒囊更能装，来，先干为敬。”

上官如人还没认全，拼酒就开始了。

她明白这场宴会的目的。多敦将她当成龙王的女人，也是龙王的象征，有意在众人面前展示，以此证明龙王麾下无人可用。

可是拼酒？她从来没有胆怯过，即使是从前酒量不大的时候。她也没在任何男人面前丢过脸。

宴会从傍晚持续到深夜，气氛热烈，初时的话中有话很快变成纯粹的胡言乱语，大家完全忽略了上官如的女子身份，都为她的酒量所倾倒，轮番上阵，依次败退。

上官如慢慢弄清了所有人的身份。

疏勒太子与尚辽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上官教头，替她挡了几轮，没多久就被多敦身边的伙伴架了出去。

“为什么草原没有教头这样的女中豪杰？”一名明显喝多的伙伴对着上官如喋喋不休。

“那是你没有认真寻找。”上官如也有点醉了，整个人像是腾云驾雾，但她喜欢这种感觉，头脑也依然清醒，甚至能发现左将军尚辽偶尔投来的猜疑目光。

多敦喝到兴头，侧躺在毡毯上，右肘支身，斜着眼睛说：“龙王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竟然就让上官教头一个人穿越动荡不安的草原，如果是我，一定将教头永远留在身边。”

上官如笑道：“世事难料，总有不顺心的时候，在龙庭也有一个女人，想将殿下永远留在身边，却可望不可得呢。”

多敦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挺起身子，喝酒掩饰尴尬，此后再没跟她说过话，最后是被几名伙伴扶着离开的。

酒宴到此结束。

送上官如回住处的时候，疏勒太子的态度比从前更加友善。

一觉睡到天亮，许小益等她梳洗过后前来求见，第一句话就是：“教头可出名了。”

“希望是好名。”上官如略感头晕，无论美酒多么醇厚，也没人喜欢次日的宿醉感。

“好名，大大的好名。”许小益兴奋地说，“都说龙王派来一位得力干将，美若天仙，酒量更比天高，多敦麾下百余名将军都喝倒了，他自己是被人抬出帐篷的。”

“哈哈。”上官如的头晕减轻一些，“要是只有‘美容天仙’就更好了，算了，那四个字还是留给罗宁茶吧。”

许小益有事求见，“右将军尚辽一早就来了，见还是不见。”

“你说呢？”

“嗯，据我了解的情况，释放多敦、与北庭军联合，都是尚辽的主意，这几个月来，他将手中军队扩大不少，成为西域一支强大的力量，不过他控制不住龙王直属军，那一千人仍然忠于龙王，所以，见还是不见……由教头决定吧。”

尚辽比昨天酒宴上更显恭敬，客套数句，很快进入主题。“有件事，希望教头不要误解，更不要听信他人的谗言。与多敦王子联合是我的主意，但这是时势所迫，老汗王一死。扣押王子已经没有意义，西域当时一片纷扰，若不将北庭军队尽快稳定下来，很可能会让金鹏堡受益。”

“我明白，龙王也明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龙王远在数千里之外，连道命令也没有，右将军的选择没错，就算龙王留在西域，也会这么做。”

尚辽似乎松了一口气，“教头与龙王能这样想。我就安心了。”

“不过我也有一点疑惑，右将军为何不向龙王递送消息？这几个月来我们差不多与世隔绝。”

尚辽脸色微红，“是这样的，老汗王升天之前，是金鹏堡和北庭军共同掌管通天关，严格禁止西域百姓出关，之后是多敦王子掌权。他说北庭正乱，不宜过早介入，更不想太早树敌，所以继续执行关禁。不是我不想送信，龙王的情报官也没办法……”

“原来如此。龙王曾对我说右将军乃是独挡一方的将帅之才，让我不要过多干预右将军的行动，所以我都没敢先去见你，其实我没多少经验，顶着教头的名号，没经历过什么大事。只会喝酒，希望右将军不要见笑。”

上官如终于明白龙王的多疑与阴谋诡计从何而来，当身边的人全都敌我不分时，这两样东西自会像雨后春笋一般茁壮生长。

送走尚辽，上官如又跟许小益商量了一些事情。午后，多敦王子派人来请。

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次会面人数较少，多敦身边只留下两名伙伴，不过警卫更加严格，上官如在帐篷门口被要求交出兵器。

当她交出木刀与匕首时，卫兵显然吃了一惊。

这一回，多敦没有客套与调笑，而是直奔主题，“许多人，包括我在北庭的朋友，对我说龙王与我是天然盟友，我信了，并且一直期待着，如今我麾下有十万骑兵，龙王能带来多少？”

由七万变成十万，多敦王子还算老实，上官如假装想了一会，“香积之国两万、逍遥海四万、疏勒复国军两万、龙庭十五万，二十多万吧。”

她也报了一个夸张的虚数。

多敦哈哈大笑，“实话实说，别的不算，龙王只要能从北庭带来八万人，我就愿意与他并肩称王。”

“实话实说，我对这些事情真不太了解，不过我觉得殿下与龙王并肩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嘿，上官教头，你这么急着跑来通天关，到底所为何事，不如直说吧。”

上官如瞪大眼睛，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看着多敦身边的两名伙伴。

两人一高一矮，高的昨天跟她拼过酒，矮的见过面，似乎没有拼酒。

“龙王担心殿下受人欺骗，所以派我提前过来看看情况。”

“你看出什么了？”

“我看出——”

上官如骤然出手，施展暗香浮影与定心指，一招点倒矮个儿，心中顿时一宽，这人武功不弱，但不是荷女假扮。

多敦一愣，高个儿伸手拔刀，但他们都躲不开上官如的轻功与指法。

三个人呆呆地定在原地，上官如继续道：“我看出殿下身边藏着一名晓月堂弟子。”

“放肆！愚蠢！”高个儿满脸通红地说：“你以为自己能逃出去吗？动殿下一根汗毛，整个北庭都会追杀龙王。”

“冒险是弱者的特权。”话已出口，上官如才想起这是龙王曾经说过的，此时此刻，她觉得非常正确。

顾慎为没想让上官如冒险，但是事到临头，她发现只有冒险才是最合理的计划。

“有一个人，从来没人提起过他，但我知道他一定存在。”

“谁？”还是高个儿替多敦问话。

“北庭军原来的统帅，希望他还没有死。”

“没有，还关押在……”

“把他放出来，王子殿下就可重获自由，并得到我真诚的道歉。”

为多敦树立一位敌人，这就是上官如的主意，她觉得这比龙王原先的安排要好。

第七百六十三章绝境

意识到左臂上的剧烈疼痛，上官鸿马上松开右手，他又不知不觉在臂上抠出几处流血的伤口。

奇怪的是，他曾经那么害怕受伤，甚至只是想一想都会不寒而栗，现在却像上瘾一样，觉得那股火辣辣的痛感跟美酒一样令人迷醉。

上官鸿奉鞠王后之命跟踪上官如，晚了好几天才到达通天关，结果一切都晚了，同父异母的妹妹就像是施了魔法，很短时间内就成为小城内外最受瞩目的人物之一，甚至有消息说多敦王子已经迷上了她，为之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上官鸿心里产生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己怎么能斗得过她？武功、智慧、人缘，哪一样都差得太远，他唯一的优势是怀中的一封信。

可是想将这封信送出去却比想象中困难，鞠王后信使的身份在通天关没有多少影响力，他像个乞丐似的坐在将军府门口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肚子饿得咕咕叫，守门卫兵却只丢给他一个字：“等。”

当他终于见到尚辽的时候，信心已经跌至谷底，却还是得硬着头皮执行王后给予的任务。

王后是他攀附寄生的唯一树木，现在还不高大，他得耐心等待，并在她弱小时就表露异乎寻常的忠诚。

尚辽表现得很冷淡，从仆人手里接过信，草草浏览一遍，还给仆人，仆人物归原主。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尚辽端起茶杯，好像在对着它说话。

上官鸿站在几步之外，舔舔干涩的嘴唇，“龙王赋予王后管理龙军的权力，就是这个意思。”

“嗯。严格来说，龙军都在逍遥海，我麾下只有疏勒复国军，如果王后是想让我知道这件事，那么请你回去告诉她。我知道了。”

“不只如此。”上官鸿语声呆板，觉得自己完全是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他根本不可能说服右将军，就算王后亲自来也不可能。

“哦？”

上官鸿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几名奴仆，表示这里不适宜商谈机密，尚辽却跟没注意到一样。慢慢品茶，等他说下去。

“是这样，王后觉得有些人可能会打着龙王的旗号招摇撞骗，龙军将领对此应该有所防范。”

“直接一点，我听不懂女人的哑谜。”尚辽以命令的语气说。

“上……上官如，她是独步王最宠爱的女儿。虽然父女间有过纠纷，但只要父亲一句话，女儿难道不会回心转意？她是龙王……”

“最信任的人。”尚辽放下茶杯，站起身，做出送客的意思，“香积之国、火焰驹，恕我直言。任何一样都表示龙王对上官教头充分信任，说服力远远强于这封……含糊不清的书信，我不知道王后是怎么想的，但她的职责与义务是辅佐龙王处理内务，要是让我提出建立的话，她应该好好经营王宫，早日为龙王生一名太子。”

虽然明知结果会是这样，上官鸿走出将军府的时候还是面红耳赤，他明白鞠王后在龙军的权力体系中影响甚微，可亲身体会这种卑微。还是让他感到羞辱。

任务结束了，他可以回去述说右将军的无礼，在王后的憎恶名单上再添一个名字，可强有力的报复行动仍然遥遥无期，他现在怀疑。即使回到逍遥海，王后也没办法从钟衡与独孤羡手中夺得太多权力。

上官鸿失魂落魄地出城，找了一间卖酒肉的小铺子，喝着劣酒，嚼着肉干，嘴中全无滋味，心里五味翻腾。

他恨金鹏堡的势利、恨上官飞的残忍、恨上官如的冷傲、恨龙王的漠视、恨尚辽的居高临下，甚至恨王后的无力和卖酒肉给他的奸商：可怜巴巴的一点食物，竟然比璧玉城里还要贵。

就连街上的行人也让他感到怒气冲天，到处都是战争与死亡，干嘛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非要跑来跑去？西域不是天堂，他想大声对这些茫然的难民说出真相，这里是地狱，你们那点财产不够一个月的花销，然后就是卖儿鬻女，自己也沦为贱奴。

满待尽是蠢笨的生命，有人甚至因为终于来到西域而高兴得满面红光，上官鸿有一种当街杀人的冲动。

他没这个胆子，面对不如意的人生和悲惨的世界，他唯一的应对之道是借着酒劲儿呼呼大睡。

两名少年无赖走过来，轻轻推了几下，发现他没有反应，于是一个搜身一个牵马，快速洗劫了阴郁的客人。

店铺掌柜转身忙活生意，什么也不想看见。

上官鸿跟掌柜吵了一架，不顾一切地想杀人，这才发现连刀也没了，掌柜跟几名伙计手里却握着面板似的剁肉刀。

他是金鹏堡主的儿子，身手足以对付几名普通人，但他还是退却了。

夜色渐临，上官鸿无处可去，不过睡一觉的工夫，他就比被他暗中耻笑过的街头难民更加凄惨。

他向城内走去，打算厚着脸皮向将军府求助，还没到城门口就转身离去，告诉自己宁可饿死，也不接受第二次羞辱。

事实上，他知道通天关有一个人肯定会提供帮助，上官如，虽然对同父异母的哥哥从无好感，但不会眼看他衣食无着。

那个贱人有着愚蠢的善良，以为这样就能洗刷她小时候做过的恶事，上官鸿恨恨地想，以更快的速度否决了这条道路。

最终，他决定做自己早就该做的事情：杀手与强盗本来就是一家。

独步王的儿子要当强盗，上官鸿真想大声宣布这一决定，让这个消息传到金鹏堡。

他默默地走向村庄外面的荒野，躲在一棵树上。

天已经黑了，初秋的寒意随之降临，上官鸿打了一个寒颤。

行人稀少，有几名骑士经过。全是北庭骑兵，上官鸿没敢下手。

一家老小走来，人影还没出现，声音就已传来：“再走一会，前面就有东西吃了。”

显然。这家人没什么东西值得一抢。

慢慢地，远处村庄里的灯火一一熄灭，预示着上官鸿强盗生涯的第一天很可能无功而返。

他蜷在树杈上，准备就这么过夜。

刚刚闭上眼睛，想要做一个锦衣玉食的美梦，一阵平缓的蹄声传来。上官鸿一下子抖起精神。

借着月光，上官鸿看得很清楚，走近的是两名女子，一位骑驴，一位步行。

有经验的强盗这时会想，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女子敢走出村庄？上官鸿却只有一个想法，倒霉了一整天，幸运总算肯眷顾自己，甚至没注意到一个明显的诡异之处：两名女子竟然打着伞。

上官鸿跳下树，四肢太久没有伸展，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摔倒，他想说几句狠话。结果只是直愣愣的两个字，“要钱。”

步行女子惊愕地说：“现在的乞丐都是这样讨钱的吗？”

“我不是乞丐，我是……”

步行女子收起伞，上官鸿隐约觉得有些眼熟，等到骑驴女子也从伞下露出面容，上官鸿魂飞魄散，转身逃跑，只跨出一步就摔在路上，“对、对不起，我、我不、不知道是您。”

荷女低头对韩萱说：“瞧。我就说咱们会遇到熟人。”

韩萱跟上官鸿极少接触，走近后仔细看了一会才恍然想起来，“你不是王后身边的太监吗？怎么……变成乞丐了？我家小姐还好吧？”

“好，呃，我不知道。我离开石国王宫有一阵了。”上官鸿看着荷女，他是跟王后一块被掳到龙庭的，这个女魔头应该对此清清楚楚。

不知道是因此夜色与月光，还是那一身白衣，上官鸿觉得荷女好像有些变化，变得缥缈不清，好像仙子，又像幽魂。

“你想要多少钱？”荷女问道。

“不不，我不要钱，我只求您放我一条生路。”上官鸿躺在地上没脸起身。

“我没想杀你，说什么放条生路？”

上官鸿突然醒悟，“你知道我在这里？专门来找我的？”

韩萱不客气地扭转上官鸿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说说我家小姐，你走的时候她好不好？”

“好，很好，大家都喜欢她，就是有时候她会想念你。”

韩萱叹了口气，总算满意，走回荷女身边。

荷女将手中的伞交给韩萱，“我专门出一趟远门，可不是来找你的。”

饥饿与绝境让上官鸿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突然改变姿势，跪在地上，急切地说：“我是奉王后之命来……收拾上官如的，你也恨她，是不是？其实龙王一点也不喜欢王后，你想……”

荷女仅仅动了一个眼神，上官鸿就感到杀气如潮水般涌来，浑身颤抖不已，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这不是荷女想听的话，“我恨上官家的所有人，御众师，收下我吧，我愿意加入晓月堂，为您效犬马之劳。”

“龙王呢，你恨他吗？”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一句说错可能再也无法挽回，上官鸿想从荷女脸上寻求一点暗示，却一无所得，他甚至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恨。”他说，“龙王是一切的根源，是他放纵双胞胎为非作歹。”

荷女沉默一会，“这么说，你想要的并不是钱。”

“复仇！”上官鸿高声叫道，“我要复仇。”

“不惜代价？”

“不惜代价。”

荷女冲韩萱点头，韩萱从怀里掏出两本书，一手拿着一本。

“一本是无道神功前七章，王后脑子里还有后两章，苦练五年，你就有机会复仇。”

“五年。”上官鸿低声呢喃，不知道这是长是短。

“另一本是七转大还功，能够快速增强内力，但是有隐患。”

“木老头练的就是这门功法。”

“没错，你选择一样吧。”

上官鸿迷惑不解，“为什么？你为什么……”

“我不忍心看到一颗复仇的种子就这么无疾而终。”

“都要。”上官鸿坚定地说。

荷女竟然没有拒绝，掏出一只小盒，从里面拿出一粒药丸，“发誓效忠我吧，无论生死。”

第七百六十四章把握

墨出很老了，曾在北庭担任丞相，辅佐老汗王统治整个草原，深受信任，隐居数年之后又被委以璧玉城督城官之职。

表明上看这像是贬谪，不过墨出从老汗王那里得到明确的保证：西域将有大事。

果然，北庭骑兵涌入西域，吞灭了疏勒国，墨出理所当然地成为这支军队的统帅。

老汗王之死对他来说是突然一击，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会被十几名年轻军官劫持，以屈辱的方式交出统帅权。

墨出认识多敦王子，可说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见过他的年少轻狂，也目睹了他的逐渐成熟，墨出一直在想，如果多敦王子稍微给予自己一点尊重，交出兵权其实并不是难事，毕竟北庭有这种传统：在群龙无首的时候，距离最近的汗王子孙可以暂时统领军队。

接着，毫无预兆地，他又被放出来了，多敦亲自做出诚恳道歉，要不是经验丰富，墨出几乎会以为王子已经悔悟了。

军中仍有忠于他的将领，稍微打听了一下，墨出惊愕地发现救出自己的人很可能是龙王派来的一个女人——香积之国女兵教头、独步王的女儿。

墨出不会像莽撞少年那样跑去向上官如谢恩，更不会就此认为龙王是自己的朋友，他耐心等待并观察，假装不知道内情，全盘接受多敦王子的好意，并主动交出大部分兵权，“我老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会被老汗王招走，实在指挥不了一支军队。”

多敦却不得不与这个讨厌的老滑头共享兵权，他的核心支持者大都是中级军官。为了奖赏这些忠诚的伙伴，他已经得罪不少高级将领，他们将墨出的获释看作东山再起，蜂拥前去探望、抱怨，甚至将军情一五一十的汇报。仍将老丞相当成真正的统帅。

多敦后悔一开始没有心狠手辣，倒不是当时心软，而是不想在一仗没打之前就杀死北庭贵族，结果埋下隐患。

墨出半推半就地同意共掌兵权，感恩戴德，好像这是王子赐予他的权力。从此他恢复名义上的统帅称号，王子则是监军。

除了底下的军官偶有摩擦，十几天来双方平安无事，直到龙王率领一支军队赶到通天关。

“一万人？他只带来一万人？”多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帐篷里有他信任的几名伙伴，还有墨出与十来名将领，斥候低头回道：“是。只有一万人，龙王信使很快就会到。”

多敦不说话，看着墨出，想看看老滑头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呃，还是等信使来了再说吧。”墨出不肯发表意见，相反，他露出一副昏昏欲睡的神情。好像已经胜任不了自己的职责。

多敦派人去请上官如。

这个女人，这个奇怪的女人，让多敦恨之入骨却又迷恋不已，他驱逐晓月堂弟子、释放旧帅墨出，不全是因为于惧怕，他爱上了她，当上官如在他面前喝干第一碗酒时，他就已经心动不已。

身为草原男子，也是老汗王最喜欢的儿子，多敦不会将爱意隐藏心中。上官如点中他穴道的那天晚上，全身只有嘴巴能动的时候，他就表露了自己的真情，“当我的王妃吧，以后你就是北庭大阏氏。我不娶后族女子，只要你。”

上官如不像一般女子那样羞怯，反而哈哈大笑，“对不起，我对当王妃和大阏氏不感兴趣，更不想误导你，所以直白回答你吧：永远不可能。”

多敦的穴道被解开，他对那名易容保护自己的晓月堂弟子说：“瞧，事情就这么简单，上官教头比你厉害，而且我爱上了她。所以回去告诉你的御众师，咱们的结盟结束了，我不喜欢你们的风格，躲躲藏藏，依靠黑暗刺杀敌人。偷袭偶尔成功，并不意味着它会一直成功，晓月堂只要有金鹏堡一半名气，就会受到严格防范，你们将会寸步难行。”

上官如知道这番话是说给她听的，结果没想到很快就在自己身上应验了。

名气意味着重视，重视意味着重重障碍，上官如觉得任务已经完成，想要离开通天关，结果发现真的“寸步难行”。

“晓月堂的人都很疯狂。”多敦的判断倒是不错，“所以你现在很危险，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你遇害，可我也分不出兵力护送你，留在这儿吧，等你的一千名女兵到来，顺便考虑我的建议，请你相信，那不是我的一时戏言。”

香积之国一千名女兵走的是千骑关，她们得护送贵妇归国，然后绕行逍遥海来通天关，没有几个月是到不了的。

上官如相信自己能偷偷逃走，但许小益也建议她留下，“西域局势不稳，教头还是留一阵吧，起码等龙王回来。”

上官如不想见的人正是龙王，但她还是留下了，原因很复杂，其中之一是许小益收集到的情报，“荷女在通天关现身了，身边跟着韩萱，还有人见到一位贵家小姐，如果没错的话，应该就是上官少敏。”

可线索刚一出现就中断了，上官如一直没找到侄女的下落。

她已经听说龙王率军即将到达的消息，因此应邀去见多敦。

“你说过龙王至少会带回来八万人，可我听到的消息是只有一万人。”多敦严肃地质问，他喜欢这个女人，可以直白示爱，但永远不会刻意讨好，更不会因此表现得软弱。

“那是你说的，我说的是龙王有资格与殿下并肩。”上官如对那次谈话记得还很清楚，“殿下有疑惑，直接问龙王吧，他很快就到，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解释。”

“我相信龙王，首先是因为相信你。”多敦特别调最后一个字。

上官如摇摇头，“你是老汗王的儿子，说这种话会被人笑话。相信你自己吧，用不着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哈哈。”多敦大笑，在他身边全是最受信任的伙伴，不用担心流言外传，“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的女子，怎么会不喜欢我？咱们是天生一对，也只有辽阔的草原能让你尽情驰骋。”

“可能是因为我的马跑得太快，一般人跟不上吧。”

多敦再次大笑，扭头问伙伴们，“咱们真没有能追上火焰驹的马匹了吗？”

“以草原之大马匹之多。早晚会找出能与火焰驹并驾齐驱的神马。”一名伙伴回答道。

就在这时，龙王的信使到了，多敦派人请来统帅墨出。

阿哲巴见到上官如显然吃了一惊，冲她点点头，向多敦与墨出说道：“龙王率军后日到达，驻地是小宛国。”

“小宛国？”墨出很意外。“那不是……金鹏堡少主上官云的地盘吗？”

“是，上官云愿意提供都城，龙王同意了。”

这又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多敦却一句话也不多说。

正式会见很快结束，阿哲巴退下，墨出、上官如告辞，多敦回到私人帐篷。再次召见龙王信使。

阿哲巴虽然留在龙庭，但他跟离曼一样，是多敦最信任的伙伴之一。

阿哲巴向王子下跪，“叩见殿下。”

多敦一把拽起爱将，在他胸前狠狠捶了一下，“好小子，才几个月不见，就跟我客气上了，听说你在龙庭大展身手，射杀不少敌人。是不是成了英雄就见外了？”

阿哲巴咧嘴笑了，这是他所熟悉的王子，一点没变，其他人也都过来跟他拥抱、较劲，亲密无间。

这是一个关系紧密的小团体。多敦没有遣退任何一名伙伴，随意地倒在榻上，“说说吧，龙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难说。”阿哲巴知道王子会问到这一点，他已经思考很久，却没办法得出简单的结论，“他很聪明，也很果断，会拉拢人心，刀法高强，常常会做出令人意外的决定，却总能成功。”

“嗯，这是他的优点，我想他不是完人吧？”

“不是，龙王非常多疑，跟殿下不一样，他虽然擅长拉拢人心，但是对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完全信任，更不会推心置腹，总是瞒着点什么，等你最后明白过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很蠢，这种感觉不太舒服。”

多敦仰头想了一会，“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取得近侍军的效忠？”

“龙王擅使手段，他那些做法，一般人就算想到了也不会做。”

“呵呵，装神弄鬼，我听说过那些传闻，不过我站在龙王一边，北庭和中原的开国君主都会这一招，而且乐此不疲。我是怎么知道的？抱歉，兄弟们，我偷偷看过几本书。”

包括阿哲巴在内的几个人都笑了，在北庭，看书的贵族都是异类。

“龙王到底弄到多少骑兵？我要实数。”多敦收敛笑容。

“近侍军九万三千人，诸王军队六万两千人，总数十五万五千人，这是最准确的数字。”

“可他只带来一万人。”

“罗罗王子率军向龙庭进发，龙王要将大部队留下以做抗衡。”

“罗罗算什么王子？”一名伙伴气冲冲地说，“他连血统都很可疑，根本不配统领北庭骑兵。”

多敦没有加入讨论，对东方的罗罗他有自己的看法，但是不想太早与伙伴们分享。

王者总是要隐瞒一些事情，只是隐瞒的方式不同，在多敦看来，龙王显然不是此道高手。

“小阏氏也跟龙王一块来了，她让我亲手交给殿下一封信。”

多敦接过信，随手放在身边，没有拆开，“小阏氏和离曼非常看好龙王，甚至让我有点嫉妒了，阿哲巴，你的看法是什么？我应该全心全意与龙王结盟吗？”

阿哲巴深吸一口气，这也是他思考良久的问题，“龙王永远不会放弃控制权，但他信守诺言，所以我的建议是，如果有把握一次除掉龙王，就杀死他，如果没有，就暂且向他低头，无论如何不要与龙王竞争，那只会惹祸上身。”

“很好，我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多敦冷冷地说，心中已经打定主意。

第七百六十五章劝亲

阿哲巴自觉问心无愧，他从未向龙王宣誓效忠，而且非常清晰地表明过态度：他的主人永远都是多敦王子。

可是走出帐篷，他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

多敦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做出决定，只表示需要与龙王亲自见一面，如果是从前的阿哲巴，会跟那几名伙伴一们，将王子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情实意，可他现在却不由自主地多想一层，他隐约看到，王子对龙王怀有强烈的敌意，而他的建议，很可能给这种敌意一锤定音。

站在客观的立场，阿哲巴觉得自己的建议毫无过错，对龙王这种人，只能在对抗与依附之间二者选一，任何的摇摆不定都会被龙王看穿。

小王舒利图选择了依附，多敦却倾向于对抗，不知道为什么，阿哲巴觉得小王才是正确的。

他压下这种带有叛逆意味的想法，稍事休息之后，以朋友的身份前去拜见上官如，执行一项心不甘情不愿的任务。

多敦外粗内细，阿哲巴与上官如互相点头致意，他当时看在眼里，事后问道：“你认识香积之国的女人？”

“是。”阿哲巴大致说了一下上官如在老汗王监狱里与自己相识的过程，引起伙伴们一连串的起哄，也使得多敦产生更大的兴趣。

“我正在向她求婚，想让她当大阏氏，你觉得怎么样？”

“再没有女人比她更适合，可她不是北庭人。”

“没关系，这在从前是个问题，现在三大后族自保尚难，已经没能力干涉我娶谁了。麻烦的是——她不同意。既然你们是朋友，去给我当一次说客吧。”

阿哲巴一时冲动，差点说上官如与龙王的关系超出一般，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从未看得透彻。更无法说得明白，尤其是他熟知多敦的性格，那只会让王子心生竞争之念，非要把上官如娶到不可。

上官如已经备好酒菜，“我还以为你忘了朋友呢？有酒无菜伤胃，有酒无友伤心……还有什么来着？”

“有酒无话伤情。有酒不舞伤体。”这是阿哲巴等人喝酒时常说的几句词儿，没想到上官如还记着。

阿哲巴的兴致高涨起来，唯一的遗憾是这场酒宴有人坐陪，许小益和两名最能喝的手下有备而来，非要与草原的客人拼拼酒。

许小益有一点姐姐的天赋，知道哪些男人是他应该替龙王防范的。但他不会像许烟微那样突兀地留在现场，而是做得自然而然，好像真的只是为了喝酒。

阿哲巴见识了西域人的热情，菜？种类丰富，一多半叫不出名字；友？三杯下肚，许小益和两名手下就已经跟客人推心置腹；话？西域人的吹牛本事一点不比北庭人差，阿哲巴感觉自己是与三位能决定天下局势的大人物喝酒；舞？许小益等人真是差远了。但一点也不羞怯，笨手笨脚地狂跳，逗得上官如哈哈大笑。

近两个时辰之后，阿哲巴甘拜下风，伏案不起，许小益没那么好骗，但他早已透支酒量，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知不觉滑到了桌子下面，他的两名手下。早已抱着桌腿呼呼大睡。

上官如反而是众人当中喝酒最少的，但也有点醉了，举着酒碗茫然四顾，“人都哪去了？”

阿哲巴坐起来，双手扶桌保持平衡。要不是负有重责，他也早就睡了过去，“糟糕，北庭人善饮的名声大概被我败坏了。”

上官如低头查看片刻，“哈哈，还是你赢了，他们三个在桌底下睡觉呢。”

阿哲巴看着上官如，原以为喝醉之后有些话会比较容易说出口，结果却发现更加艰难，因为这根本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我是来替多敦王子求亲的。”

“他还不死心吗？”上官如一饮而尽，歪头想了一会，“有件事我总是忘说，其实我已经嫁人啦。”

“什么？”阿哲巴拍案而起，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为了掩饰窘态，急忙抓起一只酒碗坐下，“怎么会……什么时候？”

“嗯，两年前吧，他叫孟明恕。”

阿哲巴对这个名字完全陌生，“他……人呢？”

上官如寻思了一会，笑着说：“被龙王使手段杀死了。”

阿哲巴目瞪口呆，龙王与上官如的关系在他看来本就复杂，现在更是云山雾罩，“龙王杀……怎么……你们……这……”

这不是上官如醉意最浓的一次，可她却特别想要说话，“你想问龙王为什么没娶我？”

上官如的大胆还是让阿哲巴吃了一惊，“是，既然……龙王都肯为你杀人。”

“因为是我父亲下令屠杀龙王全家，因为我害死了他最好的朋友，他不敢娶我，害怕那会破坏他心中的仇恨。”上官如平静地说，突然间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阿哲巴体会到了这句话当中的苦涩与悲伤，心中涌起一股英雄气概，“让我去跟龙王说，不要因恨失爱，那会在失去宝马之后又失去弓箭，草原男人就绝不忌惮娶仇人之女。”

“你忘了自己的任务啦。”上官如笑道，她跟龙王之间的纠葛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更不是一两句话能劝服的。

阿哲巴颓然垂首，“我能以朋友的身份劝你一句吗？”

“当然。”

“感情是一时的，权力才是一世的，喜欢谁并不重要，我相信龙王为了权力可以娶任何人，你……应该嫁给多敦王子，日后成为大阏氏，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不会受制于人，更不会……”

“喝酒吧。”上官如打断阿哲巴，“权力并不适合每一个人，今天我为了权力嫁人，明天就得为它杀人，然后就是连续不断的背叛与出卖。我知道这是一种能力，人人向望，但我的确做不到，既不是心软，也不是善良。只是……能力不足，算是一种懒惰吧。”

阿哲巴怦然心动，几乎要将心中实话全说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我明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忘掉我之前说的话。那全是酒后醉话，当不得真。如果你非要帮忙，让多敦死心，还有余力的话，帮我把少敏找回来，她是我侄女。我承诺过要带她去香积之国。”

阿哲巴郑重地点头，告辞的时候对她既尊敬又怜悯。

多敦破例单独召见阿哲巴，没让其他伙伴在场，“我俩要说点秘密。”听到这话的伙伴们互相挤眉弄眼。

“她还是拒绝？”多敦问道。

“是，她说……”

“没关系，我会继续努力的，她跑不掉。你不用在意，我想和你谈的不是她。”

阿哲巴惊讶地看着王子，恍然明白这是一个障眼法，用这种方式多敦可以顺理成章地与他私谈，而不会引起其他伙伴的嫉妒。

“是，殿下请说。”

“嗯。”多敦沉吟片刻，“我对你的信任一直超过其他人，这也是为什么我把你留在龙庭的原因，远隔千里，我必须委任能够独挡一面的亲信。”

阿哲巴脸色发红。“我让殿下下失望了，我……”

“不，你没有，眼下的局势其实非常好，一半西域归我所有。龙王扶植的那个小孩在跟罗罗作战，不管谁胜谁负，对我都有利，甚至连龙王只带一万骑兵来西域，仔细想来也是好事，起码我可以自由选择应对手段。”

“在这些事情里，我都没有什么功劳。”

“呵呵，你太谦虚了，要不是你的努力，龙王就不会放心地只带一万人来。”

阿哲巴壮胆问了一句，“传言说殿下与金鹏堡、日逐王残部结盟，一个月前数千日逐王骑兵还曾经围剿龙王。”

“传言没有错。”多敦不会对“最信任的人”撒谎，“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龙王已经拉拢到十几万的军队，相比之下，日逐王残部没剩下多少实力，金鹏堡的杀手只可偶一用之，对争夺草原没有多大帮助，我已经写信向龙王解释清楚，相信他也会明白。”

“殿下打算与龙王结盟吗？”阿哲巴很意外，这跟上一次会面中他得到印象完全不同。

“我看了小阏氏的信，有了一些新想法。跟龙王结盟要付出巨大代价，你知道，我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哪怕是暂时的也不行，可小阏氏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龙王没有吞并北庭的野心，他说龙王非常清楚草原的人心向背，绝不会自取其辱。”

“从龙王对小王舒利图的态度上，他的确很清楚汗王血统的重要性。”

“舒利图，按辈分还是我的孙子吧？”

“是。”

“这个小孩就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阿哲巴一愣，没想到王子会如此重视那个小傀儡。

“扶弱抑强，争权夺势的不二之道，龙王用的也是这一招，他想跟我结盟，但也留了后手。”

“舒利图很有潜力，可是……龙王应该很清楚，舒利图不可能是罗罗王子的对手，龙王若想得到北庭的全力支持，唯一的选择就是殿下，只有殿下才能与罗罗争锋。”

多敦笑了，“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可你有没有想过，龙王并不需要整个北庭的支持，如果他的目标只是西域，半个北庭就足够了。”

“半个？”

“嗯，让北庭分裂，罗罗占东，舒利图在西，半个北庭既能轻松横扫西域，又方便控制，这就是龙王的计划。”

阿哲巴想了一会，“没错，殿下说得没错，我真蠢，竟然没有看透。”

“你不蠢，只是站的角度不一样，但这些话不要对外说。我有一个试探真相的计划。”

阿哲巴知道多敦要向自己布置任务了，俯首倾听。

“找机会向龙王提出我的建议：我愿以西域的七万骑兵交换龙庭的十五万大军，唯一的条件是他得给我舒利图的人头。”

“以少换多，这个……”阿哲巴觉王肯定不会同意。

“原来的结盟条件是什么？借兵十万，我不是借，而是给，还会将通天关以北以西的一大块土地割让给他，让他有地方放马，这还不够大方吗？”

“这样的话，龙王应该会心动。”

“如果龙王仍然拒绝的话……”

阿哲巴单腿跪下，“那就表示龙王对殿下另有图谋，请殿下放心，我跟小阏氏会先下手为强。”

“不用着急，等我命令，我还是更希望龙王的野心能小一点，接受我的建议。”多敦扶起阿哲巴，知道自己已经重新夺回爱将的心，“再说那个女人，咱们打个赌吧，看看谁能把她先抢到手，公平竞争，我不会拿王子的身份压你。”

多敦眨眨眼睛，阿哲巴心中一震，又跪了下去。

第七百六十六章坚城

小宛国位于天山以北通天关以西，作为西域诸国之一，与北庭山水相连，面对草原铁骑毫无防御能力，从建国的第一天开始就是汗王的忠诚附庸。

“就是这样一个蕞尔小国，方圆不过六七百里，人口不到十万，却是西域最安全的国家之一，至少有五十年没发生过重大战争。”上官云以主人姿态介绍道。

“直到被你谋朝篡位。”木老头直言不讳，皱眉打量着冷清的街道。

顾慎为率领一万名骑兵来到小宛国都城，一半人驻扎在城外，一半人进城。

城市依山而建，差不多有三分之二镶嵌在山谷内，峭壁就是城墙，外围是两层石制高墙，虽然有些年头了，倒也易守难攻。

从龙王以下，包括作为主人的上官云，对这座山谷之城来说都是十足的外人，也就怪不得家家关门闭户，示以沉默和警惕。

上官云是不会生气的，他冲木老头晃晃手指，“严格来说，这是一次顺利交接，小宛国王族没有男性子嗣，王权外授乃是必然，我不过凑巧被公主看中而已。”

“我怎么听说龙王麾下的左将军独孤羡就是小宛国王族？上官云，你不如让位给他好了，天下人肯定个个对你伸大拇指。”

上官云知道木老头是在开玩笑，呵呵几声，“独孤羡自愿放弃继承权，他喜欢打仗，在小宛国可没仗可打。”

王宫近在眼前，上官云感慨一声，“到家了。”

木老头从不放弃挖苦的机会，“切，你在这里住过的日子能有一个月吗？”

“这是一种感觉。”上官云依然不在意。“木大侠闲云野鹤，恐怕是从来没有过可称之为家的地方吧？”

木老头被“大侠”这个称呼弄得一愣，过了一会才想明白这可能是一句讽刺，却已经失去最佳的反驳时机。

王宫大门敞开，手持长枪的卫兵昂首站立。十余名阉人侍者并排迎接云王回宫。

“王妃呢？公主呢？”上官云兴高采烈地问道，“龙王驾到，她不用回避。”

一个老阉侍卑躬屈膝，声音微有些颤抖，“王妃……前些日子出门了。”

“出门了，我怎么不知道？去哪了？”

“我派人送信了。陛下可能没有收到，王妃去楼兰国看望姨母楼兰王妃去了。”

上官云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些，“草原太大，这种事可能发生，龙王，真是抱歉。不过也好，大家可以更自在一些。”

顾慎为不在意这种事，龙翻云带领卫兵进宫查看情况，聂增与铁玲珑协助他安排防守，确保不留漏洞。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顾慎为进宫休息，刚进房间。木老头与屠狗跟过来，齐声说道：“龙王要小心啊。”

“这个上官云看着挺阴险。”木老头说。

“这座王宫看着像是陷阱。”就连屠狗也瞧出一点门道来，“什么王妃看亲戚，我瞧是避难吧。”

“我自有主张。”顾慎为可不是轻易受骗的人。

木老头与屠狗互望一眼，还是屠狗说：“龙王，咱们不会就在这儿一直待着吧，什么时候……出去闯闯？”

“我也自有主张。”

两个老头失望而去，互相埋怨对方说话不讲技巧，没套出龙王的真实想法。

这天傍晚，上官云设宴款待众人。第二天中午，城外的小阏氏回请。

小阏氏拒绝入住王宫，借口是自己更习惯睡帐篷，她的真实想法倒是有许多人知道，小阏氏恨不得立刻飞到多敦王子身边。但身份地位要求她必须矜持一些，得等多敦派人来接。

阿哲巴也是这一天赶到小宛国的，他没能带回多敦王子的邀请，甚至没有一封书信，令小阏氏既疑惑又失望，酒宴因此草草结束。

送走不必要的客人，小阏氏留下阿哲巴与龙王，直接问道：“多敦说什么了？”

“王子殿下希望尽快与龙王会面……”

“对我，他说什么了？”小阏氏不在乎龙王在场，反正他什么都知道。

“呃，殿下希望小阏氏好好休息，不要过于疲惫。”

小阏氏眉头紧皱，她是个聪明女人，唯独在多敦王子身上容易犯傻，不过她总算坚守底线，没在龙王面前表露出来，“你们聊大事吧，我累了，要休息。”

阿哲巴不想对小阏氏的行为发表意见，所以他直奔主题，“王子殿下委托我向龙王提出一个建议。”

“说。”

“殿下愿意用西域七万北庭军再加上通天关以北的一大块土地，换取留在龙庭的全部骑兵，这七万士兵归龙王所有，从此是西域人。”

顾慎为显得有些意外，“这跟之前说好的结盟计划可不太一样。”

“殿下的意思是这样对双方更有好处，殿下能马上接手抗衡罗罗的战争，龙王则能拥有彻底压过金鹏堡的兵力优势。”

“就这些？”

“还有……殿下要小王舒利图的头颅，军无二帅，老汗子孙有一个就够了。”

“听上去很合理。你怎么看？”

阿哲巴支吾片刻，“我是多敦王子的部下，不适合向龙王提建议。”

“说实话，我还以为你会留在通天关不回来了。”

“殿下其实是派我来送信……”

“所以你现在就是多敦王子的信使了？”

阿哲巴想了一会才说：“是，关于这件事，我想我之前说得很明白。”

“没错。”顾慎为平淡地说，就此结束这个话题，“我的回答是，我需要考虑一阵，你是我与王子共同信任的使者，所以就由你安排会面。越快越好，我会当面给他答复。”

“是。”阿哲巴告退，突然想起还有一句话没说，“上官教头也在通天关。”

顾慎为点点头。

阿哲巴弄不清龙王是早已知道还是从自己口中刚刚得知，他总是藏藏掖掖。故作神秘，阿哲巴马上想到，自己其实真的不值得龙王信任，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好。

没走出多远，就有一名军官拦住他，声称小阏氏有请。

小阏氏屏退众人。只留阿哲巴一个，这可是不同寻常的礼遇，“没别人了，跟我说实话吧。”

“是。”阿哲巴将多敦王子的计划说了一遍，“殿下希望小阏氏能留在这里，稳定龙王的心思。同时尽量安抚军心，万一事发，不至于措手不及。”

“这么说他觉得我还有用喽？”

阿哲巴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才能答对小阏氏，“殿下的意思是来日方长，眼下正是群雄混战的时候，不宜给他人留下话柄。”

“嘿。”小阏氏冷笑一声，“原来我现在成烫手山芋了。这里又不是规矩繁杂的中原，谁想说什么任他说去好了，给我五万骑兵，我能让所有人闭嘴。”

“小阏氏说得对，可这不只是闭嘴那么简单。”

小阏氏当然也懂得这个道理，“我随便说说，你不要说给多敦听，我会照他的意思办，不过我敢打赌，龙王会接受建议。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军队，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为什么不同意？”

阿哲巴说不出什么。

顾慎为无人商量，他将方闻是留在龙庭，辅佐同时也是监视舒利图。初、铁、聂三人都还是少年，龙翻云质朴，韩无仙一心追杀荷女，对这种事情都提供不了意见，木老头倒是爱说，而且什么都懂一点，顾慎为却不想跟他谈。

只剩下上官云。

顾慎为心中已有计较，但他还是想找人谈谈，尤其上官云还藏着许多秘密。

龙王突然来访，上官云倒也不意外，命人送来茶水，“我知道龙王不喜饮酒。”

“茶水甚好。”

上官云打量着宽畅的书房，“房子太大有个坏处，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总想着什么地方没锁好。”

“王宫比金鹏堡还要小一点，你竟然会不习惯？”

“我十几岁就离开金鹏堡，再回去的时候住进了地牢，而且金鹏堡到处是人，随便掀开一块石头，下面也会蹦出一两名杀手来，看着让人安心。”

“要是换个人，看到杀手只会感到担心。”

“没错，还真是这样，所以，龙王竟然相信我，肯定会让很多人感到意外。”

“嗯，很多人意外，不过我的确看中了小宛国都城，在北庭和西域都很难再找到这么一座坚固的城池。”

“呵呵，龙王肯定跟我想得一样，小宛国的立国根本就是当北庭的附庸，干嘛要费心思修建固若金汤的都城呢？”上官云露出孩子一般的兴奋表情，“已经没有活人能说出原因了，我在古书里寻找理由，可惜这里的书籍跟北庭一样稀少，我只好向死人求助。”

“王室陵墓。”

“嘿嘿，我还是很尊重先王的，基本没造成破坏，总之我找到了原因，这座城池是某位汗王一时兴起的产物，他害怕汗位不稳，所以给自己造了一个逃亡据点，但他寿终正寢，没用到这座城池。”

“这么说它能抵挡住几万人的围攻？”

“能，而且只需要数千兵力，就有一个问题：缺少粮草。”

顾慎为微微眯起眼睛，“你说过，咱们的结盟只在北庭有效。”

“是啊，可小宛国是北庭附庸，我没把它算在西域范围内。”

“除了语言，你还有别的办法让我相信你吗？”

上官云仰头想了一会，“龙王如果有机会再去璧玉城，多观察孟家的变化，或许能从中找到相信我的理由。”

很巧，顾慎为还真有探访璧玉城的计划。

第七百六十七章闭关

多年以前，上官飞曾经在通往小宛国的路上遭遇妹妹的伏击，被巨石压住，险些丧命，直到现在一条腿还稍微有点不灵活。

旧地重游，上官飞仍然心悸不已，“谁选的破地方，存心跟我作对吧？”他小声嘀咕着，其实很清楚自己没有这个重要性，值得特别安排。

龙王与多敦王子选在这里会面，双方都带着打猎的全副行头，好像这是一次偶遇。

“这是西域的规矩吗？好像跟中原也差不多，不过我们的借口不是打猎，而是喝茶，或者探访共同的朋友，大概这样，我也只是听说。”屠狗好奇地看着这一切，“龙王会跟王子打起来吗？咱们要不要准备一下。”

木老头掏掏耳朵，“瞧见没，茧子都快被你说出来啦，真想不到你这么啰嗦，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把你的舌头拔掉。告诉你，打不起来，这种时候，大家玩的就是虚情假意，谁演得逼真，谁就是胜利者。”

屠狗有点失望，他迫切地想要再经历一次生死搏斗，将自己多日来的心得一一应用到实践中去。

上官飞却颇以为然，“我没有别的意思啊，不过在这种事情上，龙王好像不占优势。”

木老头撇撇嘴，左右看看，龙翻云等人都离得比较远，小声说：“冷脸才占优势，稍微缓和一点，人家就以为你做出巨大让步，反倒是那些平时热情洋溢的人，还能做出什么举动？抱着龙王痛哭流涕吗？”

一大堆人在外面猜测龙王与多敦会面时的场景，唯有当事者对此毫无兴致。

两人客客气气地寒暄，互道久仰，将别人说过的话。或者自称是别人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夸赞、试探，足足进行了一刻钟，“谁谁说……今日一见……”成为标准句式。

木老头猜错了。龙王的确甘拜下风。

顾慎为的习惯是开门见山，但是交谈了这么久，他竟然没机会直抒胸臆，只能耐心等待，偶尔将小阏氏、阿哲巴、离曼等人拉出来当谈话内容。

多敦觉得自己已经掌控住场面，直到这时才突然问道：“龙王想得怎么样了？”

“我需要王子亲口将建议再说一遍。”顾慎为立刻回道。

多敦发现自己的废话攻势没有生效。龙王仍然保持冷静，于是沉下脸，换了一副态度，严肃，甚至有点咄咄逼人，“通天关有七万北庭骑兵。我可以让给龙王，他们从此是龙军一部分，与北庭再无任何关系。凭借这支军队，攻破金鹏堡应该轻而易举吧？”

金鹏堡在逍遥海遭遇重创，一时半会恢复不了元气，七万大军攻堡，不能说轻而易举。但也占据绝对优势。

顾慎为点头。

“还有北庭的一块土地，具体大小可以商量，如果龙王喜欢小宛国，它就是你的。”

多敦将附庸国当成礼物，一点也不吝啬，顾慎为再次点头。

“而我的要求只是龙庭那十几万军队，表明上是以少换多，不过……”

“不过以北庭军换北庭军，我还是占了大便宜。”

“哈哈，龙王果然直爽。嗯，我的确是这个意思，希望龙王不要误解，以为从此两军再无联系，金鹏堡弹丸之地。指日可下，草原争雄却可能旷日持久，我还指望着龙王事成之后率军助我一臂之力呢。”

“求之不得，西域兵力尽随王子驱策。”

“这么说，龙王同意了？”多敦语气微有上扬。

“我找不出可以拒绝的理由。”

“好！然后就是我那个小小的附加要求。”

“舒利图的人头。”

“没错。”

“他只是一个孩子，也是一个傀儡，撤掉就是，非得杀死他吗？”

“人人都说龙王心狠手辣刀不留情，怎么也有心软的时候？”

“我只是不想刀上随意沾染老汗王子孙的鲜血。”

“这是必须的。”多敦不容置疑地说，“‘养虎为患’这四个字龙王总听说过吧，对草原人来说，十二岁不算小了，已经足以体会到权力的美妙。龙王扶植了他，还交给他一支军队，只怕舒利图再也不是孩子了。”

“既然王子坚持，我会带来人头的。”

“咱们的交换协议也在那一刻生效。”

“很好。”

“龙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可能公开动手，需要安排一下，制造一起‘意外’。”

“意外？我喜欢意外，只要它发生在别人身上，哈哈，可我还是需要一个时限，我不喜欢无聊的苦等。”

“罗罗的军队应该到龙庭了，那里可能会有一场大战，‘意外’会非常多，三个月吧。”

多敦脸色更阴沉了，“三个月？我担心到时候归应该归我所有的十几万骑兵所剩无几。”

顾慎为摇摇头，不管对方神情如何多变，他只有一种表情，“不会，舒利图只守不攻，不会蒙受太多损失，而且冬天快要到了，罗罗肯定会撤军，真正的决战会在明年春夏展开。”

多敦皱起眉头，龙王比他想象的要圆滑得多，他的建议本是一种试探，结果却正在演变为拖而不决的阴谋，三个月，鬼知道“意外”会发生在谁的身上。

“这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能理解王子的急迫心态，不过这种事情总以稳妥为宜，龙庭的十几万军队来源复杂，军心并不稳定，让舒利图过渡一下也好。你瞧，我围着金鹏堡打转好几年了，也没想着立刻发起攻击。”

多敦看着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龙王，微哼一声，对他那种过来人的语气感到不满，“我可能会去大军探望，熟悉一下情况。”

“王子肯定会受到全军的欢迎。包括舒利图，他很清楚自己的地位，王子甚至可以提前要到大部分兵权，他不敢拒绝。”

多敦寻思了一会，权衡利弊。琢磨龙王的真实意图，“好，两个月，我只等两个月。”

顾慎为也考虑了一会，“两个月还是有点紧张，因为我需要闭关一个月。”

“闭关？”多敦不太懂这个词的意思。

“就好像行军打仗。总得抽空总结一下经验，习武更是如此，我最近有些心得，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思考。”

“什么都不做？”

“除非罗罗打过来，这一个月内王子大概是见不着我了。”

多敦大笑，觉得闭关真是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心里十分不信，“两个半月吧，龙王总得给我一点让步。”

“好，两个半月，到时候王子拥有不少于十三万的大军，我得到西域的七万北庭军。”

多敦争眉说道：“咱们像丑陋的生意人。”

“等到生意人赚到大钱的时候，就没人觉得他们丑陋了。”

谈判如此顺利。当龙王与多敦王子携手走出临时帐篷时，众人欢呼的同时，也备感惊讶，只有木老头得意洋洋看着屠狗，“眼力，老狗，以后跟我好好学着吧。”

双方主帅定下基调，细节还需要继续谈判，顾慎为指定龙翻云为代表，多敦派出的是一位伙伴。他们将定期会面，协调各种各样的问题。

龙翻云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打开通天送，允许西域人自由出入，方便龙王收集粮草。

冬天快到了，但凡是北庭人都知道粮草的重要性。

顾慎为遣派大量人手。就连木老头等人也不例外，上官飞惶恐不安，对脱离龙王的保护吓得要死，“龙王身边总得留几个人吧，像我又听话又老实……”

“初南屏会留下。”

上官飞张口结舌，比听话和老实，他比小初可差远了。

安排好一切，龙王宣布自己要闭关一个月。

这是他一次闭关，打算全心钻研武学，木老头与韩芬都说自己保守了秘密，但仍有传言说龙王从老汗王陵墓中拿走一本武功秘笈，准备修炼天下无敌的神功，向独步王挑战。

龙王的举动惹起不少猜疑，多敦仍然不相信，直到包括阿哲巴在内的诸多消息来源都声称亲眼见到龙王进入一间封闭的房屋，他才勉强相信，心中对龙王的评价却又下降了一点，同时也没有放松警惕，要求内线继续监视。

一阵喧嚣之后，通天关与小宛国恢复平静，虽然大战在即，人人都觉得这个秋冬季节会是安全的，只有龙庭接连传来消息：马鞭罗罗率领一支庞大的军队横扫草原东部，得到诸多部落的效忠。

罗罗军进至龙庭，与舒利图军对峙，相隔不过数十里。

双方交战，小王惨败，很快证明这是一则谣言。

双方交战，罗罗败走，又是谣言。

秋霜普降，西域人听腻了谣言，对龙庭的一切消息都持怀疑态度，小宛国的百姓却开始接受新王的无为之治时，确凿无疑的消息终于传来，没有大战发生，双方只进行过小规模试探，冬天到来之前，两支军队默契地同时后撤。

舒利图军将近十五万骑兵，加上仆役与军属，总计二十多万人，要退到小宛国的补给范围内。

多敦开始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他将向全军证明，自己比龙王和舒利图更值得效忠。

龙王仍然在闭关，房屋位于小宛国王宫深处，占地颇大，拥有五六间连通的屋子。

初南屏与龙翻云分别负责内外围的警戒。

龙王的闭关与众不同，他还带了一个人——上官云，不过所有人都理解龙王的举动，这是独步王最在意的儿子，应该将他牢牢看住。

闭关第一天，上官云就感到无聊透顶，“真奇怪，当年我独自被关在石牢里，也没现在这么难以忍受，韩芬，你有什么解闷儿的招？”

与龙王一模一样的男人，用韩芬的声音说：“跟我睡过的男人都乐此不疲，从来不觉得沉闷，离开我才会难以忍受。”

上官云拈着一粒葡萄，举在嘴边没往里放，“这也可以？不过话说在前头，你得把龙王的装扮去掉，我对他可没兴致。”

“好啊。”龙王的脸上露出不属于他的笑容，“拿你度过一个月的闭关，倒是一件美事，看在你人不错的份上，我给你一项优待，让你选择死法。”

上官云差点将嗓子眼里葡萄吐出来，“死法？”

“跟我上过床的男人都得让我亲手杀死，这是代价。”

上官云兴趣全无。

第七百六十八章还钱

快两年了，吕奇英对自己的新职业还是不能适应。

从前他是璧玉南城最有名酒馆的主人，为了品尝到他收藏的美酒，多少地位高高在上的人向他打招呼，甚至亲自拜访，给足了面子，也给足了银子，吕掌柜坐在家里就能风风光光。

现在他是一支驼队的拥有者，赚钱少，每天都要提心吊胆，就怕外出的驼队遇到强盗，以至血本无归，偏偏在纷乱的西域这种事经常发生。

这支驼队是战争来临时吕奇英花低价卖来的，他判断和平很快就会重返西域，可惜事与愿违，战事虽然渐趋平淡，战争规模却越来越大，为了维持驼队的生存，向来谨慎的吕奇英只得接手比较稳妥的生意。

跑了几趟之后，吕奇英发现最令人头痛的不只是强盗，还有狡猾的驼队成员，他们总是上下勾结，倒卖客人的货物，然后信誓旦旦地将责任推到强盗身上。

离开璧玉城迁至疏勒国，吕奇英身边没几个可信的人，不得不亲自上阵监督，与驼队一块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与盗匪和士兵打交道，付钱收买安全的道路。

“有命花钱比什么都重要。”这是他近一段时间挂在嘴上的名言，他是生意人，雇用了大量刀客，但是尽可能不依靠刀剑解决问题。

每次躺在路边简陋的帐篷里，听着外面冷风呼啸、驼铃声动，吕奇英都会想起一个人，然后扪心自问，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相信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杀手。卖掉前程广大的酒馆，跑到陌生的疏勒国？结果上百万两的生意没见着，始作俑者也失去了踪影。

这批货物要送往璧玉城，如果有选择，吕奇英真不愿意重回故地。如今的他风霜满面，已经不好意思面对从前的熟人。

生活就是这样，吕奇英安慰自己，举起右手，看着断了一截的小拇指，好像那上面站着一个小人。小声自语：“龙王，这都是你害的。”

“主人、主人，前面有、有……”

“有什么？”吕奇英没好气地问，什么都变了，想找一个合适的随从都困难。

“有拦路的。”

吕奇英皱起眉头，但没有太害怕。再往前不远就是通天关，这段路上的大股强盗与士兵都已经从他手里拿过银子，应该不会变脸，至于个别流匪，他雇请的几十名刀客也不全是吃素的。

整支驼队都停住了，吕奇英心情烦躁，拍马赶到最前方。远远地心中就感到一震。

拦路者至少有百余人，排列整齐，当先并肩站立三个人。

大力王、金刀、摩天兽，原疏勒国境内最有名的三名匪首，吕奇英认得他们，而且递上去过大笔银子，回报则是一大碗劣酒和驼队不受骚扰。

这三人各有地盘，平时很少相聚，今天竟然联手拦路，吕奇英的心情沉到了谷底。扭头望了一眼长长的驼队，实在想不起这里面有什么特别值钱的货物。

他雇请的刀客们，喝酒吃肉一个赛一个，如今面对劲敌，却是一个比一个老实。低着头，扭捏得好像第一天拿刀的无知少年。

“哈哈，路遇知己，人生一大幸事，什么风把三位兄长吹来了？来来，是不是又想喝老弟私藏的美酒了？”吕奇英做出大喜过望的样子，跳下马，快步迎上去，这一关，只靠刀剑是过不去的。

三位“兄长”都比吕奇英年轻，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身后的喽罗们更是面无表情，好像一群雕像。

走到近前，吕奇英心里咯噔一声，发现情形不太对劲儿。

大力王身材高大强健，能徒手搏牛，如今右臂用布条吊在身前，明显骨折了。

金刀人长得瘦小，刀法却最好，向来刀不离身，今天却两手空空，像一名失业的店铺伙计。

摩天兽据说轻功最好，专擅飞檐走壁，手下兄弟不多，抢到的东西却往往最丰厚，现在斜着身子，右腿似乎不敢沾地。

这三人被人黑吃黑，找我弥补损失来了？吕奇英马上想到这一点，心里快速估摸着数字，知道这回得大出血了，不由得心痛如绞。

吕奇英没法假装看不到三人的伤势，只好笑得满面春风，“哥哥们，这是怎么了？又是争抢哪位嫂子，竟然弄成这样？”

大力王左拳握得嘎嘣直响，咬牙说：“吕奇英，你好本事？”

吕奇英立刻矮下去一截，茫然问：“这……这是什么意思？我那点本事，给三位兄长提鞋都不配。”

摩天兽身子向前一倾，似乎要抬脚踢人，但他只有一条腿能动，只好作罢，“提鞋？你把我们哥仨的衣裳都快扒光了，还装什么糊涂？”

吕奇英更糊涂了，“误会，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算了。”中间的金刀两手一挥，“既然认栽，就认得彻底，少说没用的话，姓吕的，你这两年送来的银子都在这里，分文不少，点一下，咱们就算两清了。”

吕奇英张口结舌，三人身后的喽罗们抬着一只只箱子走过来，放在地上转身就走，身为强盗，不抢钱却要送钱，实在是奇耻大辱。

驼队中的人也发现事情与想象不一样，几名大胆刀客带头，保镖们慢慢围上来，站在主人身后壮声势。

吕奇英却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三位哥哥饶了我吧，我这一把年纪，身子骨也差，经不起这么大的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大力王显然火气正旺，“拿走银子，咱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吕奇英终于明白事情不简单，回头命令刀客头目，“搭帐，快点。”

一群刀客跑回去搭帐篷，吕奇英壮胆又走上前两步，与三名匪首不过一臂之隔，低声说：“我吕奇英是个生意人，诚信为本，不使阴招，更不会为一时之利得罪道上朋友，今天这事有点蹊跷，咱们得谈谈。”

大力王嗓门也大，“少说废话，快数银子，没错就得，有啥可谈的？”

双方僵持一会，路边已经搭好一顶简易帐篷，吕奇英知道三人当中金刀比较沉稳，向他说：“金兄，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朋友一场，就算今天要恩断义绝，喝杯酒总没问题吧？”

三人又推辞一会，才勉强跟着吕奇英进入帐篷。

吕奇英转身看看，没有外人，扑通跪在地上，正色道：“吕奇英对天发誓，今天这事我是真的一无所知，三位兄长就发发善心，给我几句实话吧。”

强盗们吃软不吃硬，吕奇英这一跪，三人都不好意思了，一块扶他起来，大力王嚷道：“你真不——”马上又压低声音，“——知道？”

“可不是，看到三位兄长拦路，说实话，我着实吓了一大跳。”

三人互相瞧瞧，都相信了吕奇英的话，可是脸色尴尬，反倒不好意思了，最后还是大力王最先开口，“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有人在同一晚闯入山寨，打断我的手臂，夺走金刀的兵器，踢折摩天兽的腿，非逼我们还银子，你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吕奇英目瞪口呆，心里稳稳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脸上却做出一头雾水的神情，“多少人？什么来头？”

三名匪首更不好意思了，大力王连咳几声，“找我的人是个青年，还不到二十岁吧，长得挺俊俏，像个娘们儿，没说姓名，上来就动手，几招……就把我弄成这样。”

其实只有一招，大力王实在没脸承认。

“找我的人是个老头儿，比孩子还矮，嘴里乱七八糟，轻功却好得不可思议，踹折我的腿还连说‘可惜’，也不知是什么意思。”摩天兽说罢长叹一声，那人的轻功自己再练一百年也赶不上。

金刀最为垂头丧气，“找我的人是个女娃，娘的，陪我睡觉都嫌她小，长着一双绿眼珠，抡起刀来跟个鬼似的，她倒是没伤人，可是拿走了我的刀。”

吕奇英隐隐约约认得第一个人，后面两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逼你们把银子还给我？”

“可不是，说是不还钱，第二次来就要来杀人。老吕，那三个怪物真不是你请的？”金刀问道。

吕奇英两手一摊，“我要是有本事请到这样的高手，还用辛辛苦苦赶骆驼吗？”

三名匪首总算对吕奇英释怀，却对那三位无名高手越发疑惑不解，猜来猜去，北庭军、金鹏堡、中原人、龙王，都在怀疑之列，吕奇英跟他们一块乱猜，最后也没个定论。

吕奇英不得不收下银子，小心翼翼地送走百余名强盗，催促手下重新上路，对众人好奇的询问一律不理不睬。

当天傍晚，驼队在通天关附近安营，吕奇英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不管插手的人是谁，自己的驼队生意估计快要做不下去了：三位高手狠狠得罪了疏勒国的强盗，等于将他捏在了手里，只要一放手，自己银子保不住，性命也危险。

“只有一个人会做出这种事。”吕奇英喃喃低语，越发肯定早先的猜测。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那个龙王，神秘莫测、忽生忽死、计谋百出的龙王，花这么大力气重新收买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七百六十九章借马

顾慎为低头看书，任凭马匹缓步前行，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所以他总是看两眼抬头休息一会，顺便琢磨字中含义。

那本薄薄的无道书总纲他已经看了许多遍，几乎倒背如流，每次还是要持书再看一眼，自觉领悟颇多，可仍有太多内容连表面意思都看不懂，他想自己得找个道士帮忙解释一下才行。

不过顾慎为能确定一点，无道书与死人经当年肯定是同一个人写出来的，作为一部总纲，它阐述的是两部功法的奥义，理解得越多，对内外功法的助益也越大。

正是借助于它，顾慎为已经将死人经完全融入到刀法之中，无需再用剑，轻轻抚摸刀柄，他忍不住想起荷女，非常希望知道自己的武功是不是能超过她。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马车，五个人背靠车厢站立，从老远就开始盯着他看。

顾慎为收起书籍，催马加快速度。

五人高高矮矮，共同特点是都很健壮，也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超过三十岁。

中间的年轻人随手掷出一枚石子，顾慎为抄手接住，停住马匹，将石子扔在地上，回视五名刀客。

他们的刀放在腿后，掩饰得不是特别严密。

“有事？”顾慎为问。

刀客们露出狂妄年轻人特有的讥讽笑容，对他们来说，世界的规则非常简单，就两条：刀能解决一切问题；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

“借你的马用一用。”一名刀客用懒散的语调说，不像是在征求意见。

两匹马拉车，其中一匹倒在地上纹丝不动，顾慎为看了一眼，“好啊。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五名刀客一块笑了，其中一人从身后拿出刀，“好处是你可以步行去璧玉城，领略路上的初秋美景。”

顾慎为望着单调的荒野，摇摇头。“没什么可看的，你们是强盗吗？”

刀客用刀身轻轻拍打左手手心，撇撇嘴，问同伴：“咱们是强盗吗？”

中间的刀客想了想，“不是，璧玉城地界不允许有强盗。咱们只是借，没准以后再见面，还会还给他。”

持刀的刀客频频点头，“没错，咱们是借，小子。下来吧。”

顾慎为的疑心总是很重，他让韩芬伪装自己闭关，易容之后单独出行，甚至没带五峰刀，只在包裹里藏着一柄普通的狭刀，可远远看见这五个人，他就怀疑行踪还是被敌人看破了。

他挨个打量五人。看不出谁是高手。

他已经观察过附近的地势，再次扫望一眼，没发现埋伏的迹象，事实上，此地一马平川，绝不是伏击的理想地点。

顾慎为跳下马，侧行三步，确定车厢里也没有人，难道这五名刀客真的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持刀刀客走过来，“小子人不错。很听话，把行李给他留下吧。”

其他四人点头同意，好像他们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事。

顾慎为没有阻止刀客往地上扔自己的包裹，而是绕着马车缓缓转了一圈，到了车厢另一面。甚至掀开帘子瞧了一眼。

四名原地站立的刀客对他的举动既惊讶又好笑，却没人开口询问，他们不想显得太愚蠢。

另一名刀客将刀插在地上，已经将最后一件包裹从马背上解下来，正要拆卸马鞍，突然觉得有点问题，弯腰拿起包裹，摸索了一会，从里面拿出带鞘的狭刀。

“嘿，他也用刀，还是金鹏堡的狭刀呢。”

“呜——”五人一块发出特殊的哄笑声，只有关系密切的小团体，才会发明出这种排他性的怪声。

顾慎为正好转回来，再一次确认这里的确没有埋伏，而这五人没一个是高手。

“你是杀手？”一名刀客问道，语气轻蔑，显然觉得这根本不可能。

顾慎为原本就不是那种初次见面就能留下深刻印象的人，易容之后更显普通，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也未必能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出多少门道来。

“已经不是了。”顾慎为说。

五人大笑，这回是正常的笑声，因为他们真心觉得这个答案很有意思。

“那你留着这把刀做什么？追杀路边的兔子吗？”

顾慎为走到说话者身前，伸手拔出自己的刀，“防身。”

他的动作非常简单，却快得出人意料，顷刻之间，刀客手中只剩下空空的刀鞘，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包裹，像是一名笨拙的随从，没能及时揣摩到主人的意图。

另外四名刀客一惊，同时抓起刀，摆出进攻架势，再无半点懒散之意。

“瞧不出你还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可不是西域人常用的词，顾慎为将狭刀又送回刀鞘，“你们是中原人。”

托着刀鞘的刀客仍然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这让他显得更加蠢笨，脸色发红，将狭刀往地上一抛，抓起自己的单刀，“嘿，中原人怎么了？”

说话的同时，他出招了，一刀砍向对方的手臂，他没想杀人，只想给奇怪男子一点教训，吓唬一下。

顾慎为发现自己可能做了一件蠢事，在五名无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身形一晃，已经到了进攻者身后，两手连抓，将地上的包裹和狭刀全都放回马背上，期间刀客又连劈三刀，都被他轻松躲过。

“他会武功！”其余四名刀客一块挥刀围攻，他们的刀法还算不错，眼光却差得太多，没看出自己才是弱势一方。

不等敌人形成合围之势，顾慎为连发五掌，五名刀客步步后退，几乎同时撞到车厢，扑通坐在地上，内息混乱，竟然一时站不起来。

顾慎为上马。最后看了五人一眼，他没用狭刀，也没使寒冰劲气，为了保守身份秘密，只能放他们一马。

他开始有点理解木老头不能杀人的痛苦。举手之劳，却偏偏不能举手，就像是顽童看着落网的昆虫，却不能拔去它的翅膀，这也是一种煎熬。

他能将杀气深深隐藏，杀心却一天比一天旺盛。

顾慎为拍马前行。五名刀客终于缓过神来，不服气地破口大骂。

骂声渐渐消失，顾慎为对此无动于衷，专心思考无道书与死人经，偶尔冒出一两个无关的念头。

其中一个念头让顾慎为调转马头顺来路跑回去，看书牵扯了太多精力。他竟然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破绽。

来晚一步，四名刀客横尸路上，另一名踪影皆无，车厢还停在原地，活着的马也已不见，死马却被人开膛破肚，内脏流出一地。比死人要惨烈得多。

破绽就是这匹死马，顾慎为却对它重视不够，藏在密不透风的马腹里，普通人难以忍受，甚至一般杀手也不行，但顾慎为知道，有些人是可以的。

刀客死于刀下，每人身上都只有一处伤口，都在喉、心等要害部位。

马腹里藏着一名刺客，为什么当时没有出手？为什么杀死四名无赖刀客。却又带走一名活口？

顾慎为没有动现场的东西，上马再次离开。

这回他加快了速度，用更多时间思考武功以外的事情。

他是次日中午到达璧玉城的，惊奇地发现这里几乎没有变化，街上行人仍然熙来攘往。尤其是南城，肮脏的街道两边，妓院早早开张，赌场与酒馆的生意也热闹得很。

进城之前，顾慎为再次易容，将狭刀带在腰上，住进外围的一座刀客村，闲逛了两天，跟其他刀客混在一起，到处寻找理想的工作，顺便观察周围情况。

他没有遭到跟踪，除了不喝酒，他跟流浪刀客没有区别，就算这一点，也不是特别怪异，稍微认真些的刀客，在找主顾的过程中以及被雇用的初期都会戒酒，希望给主人一个好印象，直到发现得到的报酬远低于预期时，他们才会一边咒骂富人，一边重染旧习。

初秋的一天，三支商队在午时之前先后到达璧玉城，还没御货就有大批买主围上来问东问西，商人们按照惯例随口敷衍，他们不在乎这些散客，等到晚上，自会宴请真正的大财主，运气好的话，一下子就能卖出去多半货物。

南城更热闹了，生意顺利的商人出手阔绰，有的包下整间妓院，更多的人则根据财力租用独门宅院，他们还要在璧玉城处理剩余的货物，同时花天酒地，将一部分甚至大部分利润“还”给这座腐败之城。

顾慎为轻易找到了一项临时工作，在南城一座大宅院里当半个月的护院。

商人们都带着保镖，但他们也要享受一下，只好在当地雇人代行职责。

吕奇英希望龙王对自己的利用到此为止，三伙强盗还钱之后，当天夜里商队中突然多了几名奇形怪状的客人，把他吓坏了，却只能硬着头皮遮掩，将他们当成货物，偷偷送到璧玉城，盼望龙王快点将他们领走。

他对龙王的到来一无所知。

第三天夜里，吕奇英又去参加宴会，顾慎为与其他人汇合了。

韩无仙、木老头、屠狗、上官飞、聂增、铁玲珑，一共六个人。

虽然没有比武与杀戮，屠狗却对这趟颇费周折的行程非常满意，兴奋地望着龙王，期望接来会有更刺激的行动。

“有人出卖我。”顾慎为的第一句话就把屠狗的热情浇灭了。

“谁？是我们当中的人？肯定不是我。”屠狗希望表现镇定，结果却更显慌张。

“是小宛国的人。”木老头反应更快一些，“上官云泄密，传到金鹏堡。”

“上官云只能接触到龙翻云和初南屏，绝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阿哲巴是顾慎为重点防范的人，离曼与莫林前往乃杭族当说客，或许有人能猜出龙王的计谋，但真正知情的只有十个人，顾慎为身边的六个再加上小宛国的四个。

第七百七十章任务

顾慎为讲述了五名刀客借马的经历，观察六个人的反应。

韩无仙是不可能忠于任何人的，她的目的是抢回韩萱修炼秘术，然后杀光晓月堂叛徒，龙王知道她的秘密，所以只要有机会和好处，她肯定会选择出卖。

此时此刻，她在诸人当中却最坦然，很自觉地将自己排除在嫌疑人之外，专心致志地梳理长发，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像在想一件得意的美事。

相比之下，屠狗比其他人都慌张，他是中原人，追随龙王的理由最牵强——闯荡江湖，时间也最短，但也正因为如此，他的慌张是有理由的，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当面怀疑。

铁玲珑非常警惕，但对象不是龙王，而是另外五人，尤其是聂增，她把自己当成龙王的卫士，不容怀疑，但她经受过晓月堂的训练，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天单纯天真的小姑娘。

聂增低着头，脸上的倔强神情分明在说：想怀疑我就怀疑吧，无所谓。在他心中复仇的念头一直没有消失，苦学两年多，刀法与龙王的差距却几乎没有缩小，这或许会让他感到厌倦，宁愿接受简单易行的方案。

上官飞脸上青红不定，却尽力睁大眼睛回视龙王的目光，希望与妹妹相似的容貌能缓和龙王的怀疑，每每欲言又止，他迫切地想要为自己辩解，却不敢第一个开口。

木老头拧眉陷入沉思，好像龙王不是质问，而是在征求他的真知灼见，因此第一个开口回应，“龙王想得太多了吧。我怎么觉得这就是一次巧合？要是真有人出卖龙王，干嘛要安排这么一次拙劣的暗杀？或许这五个人原本就有矛盾，被龙王打倒之后互相埋怨，砰，其中一个发怒了。把其他人都杀掉，自己跑了，就这么简单。”

屠狗一脸迷惑，木老头喝道：“干嘛，我说的不对吗？”

“不是。”屠狗脸一红，他现在武功比木老头高强。江湖经验可就差多了，还是有点胆怯，尤其是发现别人都看着自己，嗫嚅道：“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发怒的时候会‘砰’的一声。”

“幼稚。”木老头不耐烦地说，“如果说一定有内奸的话，肯定是这条老狗。他假装投靠龙王，其实一直与崆峒派暗通款曲，龙王不是说那五名刀客是中原人吗？”

木老头一边说，屠狗一边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种背后告密的人，再说崆峒派高手众多，也不会派五名普通刀客行刺龙王。我觉得……我觉得……”屠狗在几人脸上扫来扫去，不知道该将嫌疑指向谁。

“或许木老头说的对，是我想太多了。”顾慎为一句话救了手足无措的屠狗，“我来璧玉城几天了，再没遇到过刺客。”

上官飞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龙王，你可把我吓死了，我也觉得是巧合，不管哪一方知道龙王单独出行的消息，都不会只派五名笨刀客暗杀你。巧合，这只能是巧合，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龙王多疑也是正常的……”

上官飞拍了一会马屁，韩无仙打断他。“龙王，你把我们都派到璧玉城到底是为了什么？暗杀独步王吗？”

上官飞一下子缩回去半截，就算公开得罪龙王，他也不肯参加暗杀父亲的行动，倒不是因为父子之情，而是太害怕了。

“暗杀独步王的时机还不成熟。”顾慎为没有自大到这种程度，他已经等待多年，不会突然急躁起来，“我得到消息，大批中原武林人士进入西域，聚集在璧玉城内，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屠狗与木老头，这项任务交给你们俩。”

“这么简单啊？我还以会有比武。”屠狗略显失望，“说实话，龙王，我对中原武林也不熟悉，除非来的都是十几年前的成名人物。”

木老头的表现就比屠狗成熟多了，“放心吧，龙王，我保证查得清清楚楚，虽然带着个累赘，对我影响不大。”

顾慎为嗯了一声，转向上官飞，“金鹏堡安静了很长时间，有点不太对劲儿，由你负责调查。”

上官飞刚刚挺起的身板又缩了回去，“龙王，金鹏堡的人都认识我，而且我为您做了那么多事，一露面就得……”

“我相信你自有办法，铁玲珑，你帮助他。”

铁玲珑厌恶地瞧了上官飞一眼，勉强应声是，上官飞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仍然呆呆地看着龙王，“我……这个……龙王想知道什么，能不能具体一点。”

“嗯，我最想知道金鹏堡的青面都哪去了，为什么一直不露面。”

上官飞略作衡量，觉得这项任务不算太危险，于是也跟木老头一样慷慨激昂，“这个我能做到，龙王一说，我也觉得奇怪，在逍遥海的时候那么多杀手闹事，也没见着几个青面，按理说龙王应该有资格……嘿嘿，金鹏堡大概是损失不起。”

顾慎为又转向韩无仙，只说一句话，“荷女在璧玉城。”

韩无仙放下长发，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整个璧玉城都是叛徒的气味，龙王的消息非常准确。”

顾慎为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是这样，以后每三天聚会一次，如果临时有事，告诉吕奇英，我会找到你们的下落，还有，不要打草惊蛇，我只想弄清事实，不是来杀人的。”

对最后这个要求，上官飞立刻答应，铁玲珑、屠狗、木老头一个比一个勉强，韩无仙等了一会才恍然说道：“龙王在等我的回答吗？好吧，我尽量不杀人。”

“不是尽量。”顾慎为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留下漏洞。

韩无仙好像又没听到龙王的话，低头微笑，半天才吐出一个字，“好。”

众人散去，铁玲珑和聂增却留下了，互相看了一眼，都等着对方先走，最后是聂增开口：“龙王还没给我任务。”

“你的任务就是跟着我。”

“是。”聂增退了出去。

铁玲珑马上说：“龙王，为什么不让我当你的护卫，让聂增去跟上官飞合作。”

“我需要有人帮我盯着上官飞。”

铁玲珑立刻展颜微笑，原来龙王更相信自己，重重地应道：“嗯，上官飞休想耍花招。”

铁玲珑刚要离开，顾慎为把她叫住，“等等，你还在记恨小初？”

“谁在乎他？”铁玲珑气鼓鼓地说。

顾慎为凝视小姑娘的绿眼，她从晓月堂逃出来之后，两人还一直没有深入交谈过。

“在乎也好，不在乎也罢，都不要欺骗自己，战胜情绪跟战胜敌人一样，首先你得承认它的存在。”

铁玲珑扬起头，似乎要言辞激烈地证明自己真的不在乎，话刚到嘴边，眼泪却先流了出来，越流越止不住，声间也跟着哽咽起来，“他、他说得好、好听，其实全、全是骗人的，我还没有……他手中的剑重要，我、我怎么了？”

顾慎为看着她哭，语气少见地平和，“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给他一个机会？为什么？”铁玲珑终于止住抽咽，泪水仍像珍珠似地粒粒滑过脸庞，心中十分地不服气。

“初南屏比所有人都真诚，他感到困惑，承认它正视它，最终也会战胜它。”

铁玲珑擦去眼泪，“他要是最后选择的是剑术呢？”

顾慎为无法回答，初南屏终归不能兼得，那既是无情剑法的窠臼，也是他性格的局限，少年剑客的心里容不下两件同样重要的事物，只会全心全意地爱其中一个。

铁玲珑叹了口气，“龙王，我是不是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杀手？”

小姑娘不得不承认许多明显的事实，她的刀法渐渐被聂增赶上，晓月堂秘术学得不到家，情绪更是起伏不定，每一样都离杀手标准相差甚远。

“我从来没希望你成为杀手。”

“因为我表现得不好吗？”铁玲珑深感意外，她接受过龙王的杀手训练，就连去晓月堂也是龙王有意安排的，因此一直以为龙王对自己寄予厚望。

“你表现得非常好，远超我的预期。”顾慎为第一次对人语重心长，一下子觉得老了许多，“我和晓月堂都没能把你变成杀手，这说明你是坚强的，别再想着当杀手，你的武功会提升得更快。”

“可是……”铁玲珑迷惑不解，却又梳理不清真实的感觉。

“杀手不是最强的武者，也不是唯一的杀人手段，你应该走另一条路。”

铁玲珑的绿色眼珠一闪一闪，“可我想要跟龙王走同一条路。”

顾慎为的道路注定只能独自行走，“你的路不会离我太远，过些日子，我会教你别的武功。”

“很厉害吗？”

“很厉害，是我从小学的，可惜我小时候不太刻苦，没有学成。”

铁玲珑犹豫片刻，“会比初南屏厉害吗？”

“不是我自夸，这几套武功练成之后会比绝大多数人厉害。”

铁玲珑笑了，“如果我能打过小初，我就给他一次机会，在这之前，我绝不原谅他。”

看着铁玲珑走出房间，顾慎为对冥冥中的一道身影暗暗说：师父，这是我欠你的。

然后他的心渐渐冷却到正常状态，“聂增。”他抬高声音叫道：“吕奇英要是回来了，让他来见我。”

顾慎为给自己了留了一项任务，与此同时，也没有放松对内奸的猜测。

第七百七十一章解惑

“我认得你。”吕奇英惊讶地说，满面通红，全身散发着酒气，他刚谈成几笔大生意，驼队返回疏勒国时不至于背上空空，“你是……我雇来的护院。”

“我叫顾慎为，龙王委派我来谈事。”顾慎为镇定地撒了一个真实的谎言。

吕奇英盯着这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慢慢地清醒了，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听说龙王在闭关？”

“是，一个月。”

吕奇英稍感心安，用生意人特有的严肃而虚假的语气说：“嗯，首先，我感谢龙王的鼎力相肋，让我从强盗手里拿回了银子，不过我得承认自己无以为报。如今龙王兵强马壮，乃是西域第一强大的势力，我只是一个养骆驼的，本小利薄，勉强糊口，不知道龙王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龙王跟你曾经有过协议。”

“是，让我在疏勒国帮他转移金银，很不幸，我的脚跟还没站稳，疏勒已经亡国，龙王那段时间又下落不明，生意没得做，只能说天不遂人愿。现在我的钱都投在骆驼身上，即使想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吕奇英一味地闪烁其辞，自己也觉得推脱的迹象太明显了，又加上一句，“我也就剩一百多头骆驼，龙王要是想运点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顾慎为说道。

吕奇英心中一颤，发现自己入套了，“啊？我这点骆驼……真不巧，刚才接了几笔生意，已经没有空闲骆驼……呃，可龙王开口。我怎么能拒绝呢？我安排一下，匀出十头二十头还是不成问题的。”

“你一共有一百八十五头骆驼，龙王都要用到。”

吕奇英一愣，眼前的“顾慎为”相貌平平，气势也不强大。说的话却很生硬，在生意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吕奇英很是不满，脸色微沉，“这可不好办，等我把这趟货送回疏勒国吧，到时候骆驼就都闲下来了。”

顾慎为后退一步。露出失望的表情，由于脸上抹了一层涂料，神情不是特别明显，“龙王跟我说吕掌柜乃是旧交，凡事好说，看来他是错了。没关系，驼队也不只一支，我们再找其他人试试。还有龙王的这几名部下，多谢吕掌柜把他们带入璧玉城，明天一早他们就搬走，开始执行任务。”

“什么任务？”吕奇英明知不该问，还是忍不住开口。

“一些平常的任务。龙王敌人不少，可不能像吕掌柜这么安稳，你尽管放心，龙王会跟你划清界线，绝不让人以为你在替他做事。”

吕奇英脑门出了一层细汗，彻底从醉意中清醒，“顾慎为”分明是在进行威胁，龙王的几名部下个个奇形怪状，受辱的强盗们很快就能打听出底细，一旦听说“绝交”。立刻就会扑上来把自己撕成碎片，与此同时，金鹏堡却根本不会相信。

“嘿嘿，怪不得龙王派你来，顾兄很会谈生意嘛。不过也太急躁了些，我不过按照习惯推让两下，你竟然当真了。好吧，我不来那一套了，直白说，龙王要用骆驼，全拿去，再不够，我亲自替龙王抗包！”

“吕掌柜提供的帮助，龙王自会铭记于心，请你放心，这绝不是赔本买卖，也不是‘本小利薄’的生意。”

事情变得简单了，顾慎为的想法不止于此，他要求吕奇英买下其它驼队，然后在整个西域收购粮草，尽快运送到小宛国都城以及他指定的几处地点。

这是一个过于宏大的计划，吕奇英甚至觉得它根本不可能实现，“这……这可需要不少钱，我的意思是非常非常多的钱，消息一传出去，粮草价格就会大涨，龙王那么多军队和地盘，不能征发吗？”

“西域未稳，从去年开始经历多次征发，再来一次会惹动民怨，总之龙王自有考量，钱不是问题，你去通天关找许小益，他会提供一切资助。”

“钱不是问题”，这几个字一出口，吕奇英的眼睛亮了，什么金鹏堡、杀手、强盗，都不在话下，“不问价格？不问数量？”

“多多益善。”

“好，我就再拼死帮龙王一回，呃，龙王手下高手如云，是不是可以……派两个给我？毕竟金鹏堡也不是好惹的。”

“许小益也会安排妥当的。”

吕奇英强压心中兴奋，沉声问道：“今后我就跟许小益联系了？”

“嗯，但你要在璧玉城留半个月，买下这处宅院，建立固定的货栈，长久经营下去。”

“你能保护我的安全吧？”吕奇英在南城生活多年，对金鹏堡的恐惧根深蒂固，让他在这里公开与金鹏堡作对，心中实在不踏实。

“绝对安全。”

吕奇英又问了许多细节，终于满意告退，开始琢磨如何推掉已经到手的生意，如何以低廉的价格并购别的驼队。

聂增一直留在屋子里，听完谈话之后面露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不该多嘴多舌的。

“有什么想法，你可以说出来。”顾慎为鼓励少年。

聂增有点不好意思，随后又为这“不好意思”而更不好意思，突兀地大声说：“我觉得龙王是在浪费金钱。”

“哦？说来听听。”

“吕掌柜……吕奇英说得很明白，收购粮草的消息一传出去，价格就将大涨，很多人可能还会囤积居奇，粮草反而更少了。”

“你说得没错。”顾慎为脸上露出一种近似微笑的古怪表情，“我也问一句，现在的西域，谁的地盘最大？”

聂增一愣，不明白问题怎么会转到这里，想了一会说：“西域东部诸国都投向中原，中原地盘最大。”

“其次呢？”

“多敦和金鹏堡共同占据疏勒国，再加上璧玉城。地盘其次大。”

“我呢？”

“龙王拥有逍遥海五国和香积之国，地盘也很大，不过龙王离逍遥海比较远，不占优势。”

“你说得没错，所以。如果西域粮草价格飞涨，谁的损失更大呢？”

聂增又是一愣，“原来龙王不是真的想收集粮草。”

“不，我急需粮草，可也不妨顺便与敌人一战，这是军师教给我的。他说上兵伐谋，这就是谋的一部分。”

聂增觉得脑中豁然开朗，可还是有不少疑问，“中原和金鹏堡完全可以强征粮草，不理睬龙王推高的价格。”

“他们可能会，但这将产生两个他们不希望看到的结果：第一是更快地失去人心。第二，即使不在乎人心，征发也会比从前更加困难，你说过，许多人会囤积居奇。要知道，西域跟中原、北庭不一样，多国林立。各有主张，是不可能一声令下全体遵从的。”

聂增敬佩不已，突然发现这是自己与龙王说话最多的一次，低头说：“龙王其实不用在乎我的想法。”

“没关系，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允许你随意发问，这也是一种训练。”

“训练？”

“嗯，我对你的期望不只是一名杀手。”

聂增疑惑更多，“胡教师说过，想当杀手就得一心一意。容不得半分杂念。”

“你有杂念吗？”

“有。”聂增胆子突然大了起来，“我的杂念就是有一天能比龙王更厉害，然后替叔叔全家报仇。”

“那你就更应该学习武功以外的东西，要知道，等你刀法比我更快的时候。很可能再也无法靠近我。”顾慎为了解少年的心事，却不以为意，聂增的仇恨跟他不一样，没那么强烈，更没有被死人经固化。

聂增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龙王在耍弄阴谋，可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会受到什么损失，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其实我一直想问龙王，你已经有实力攻破金鹏堡，为什么迟迟不肯动手？要是我，就不管草原的纷争，直接带着十几万军队，一路南下，用不上两个月，就能将独步王生擒活捉。”

顾慎为看着这个与从前的自己颇为相似的少年，“我曾经有过一位师父……”

“我知道，铁寒锋，其实他才是我最大的仇人，可惜他已经死了。”对叔叔一家的死亡，聂增打听到不少内容。

“嗯，你恨他，我也恨他，所以亲手把他杀死，不过他仍然教给我很多有用的东西，就他跟我说，杀人不只是一刀砍过去，你得先斩断他的关系。”

“斩断关系？”

“大多数人都不是独立生存的，总是活在某个位置上，你把他杀了，这个位置就会暂时空缺，相关的人就会不满，就会找你报仇，比如我和铁寒锋杀了你叔叔全家，结果你来报仇，你就是一种‘关系’。”

“你们两个可没斩断我。”聂增小声说，心里还在琢磨龙王话中的道理。

“因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存在，铁寒锋已经将你叔叔在璧玉城的关系都斩断了，起码在当时没人替你叔叔报仇。”

“你们为什么杀我叔叔，是受人雇请吗？”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给出回答可能还会缓解少年心中的仇恨，顾慎为却不能回答，某些杀手原则仍然支配着他，“我不能说。”

两年前，聂增会以为这是一种污辱，现在的他却对此十分理解，于是重新将思路转到金鹏堡，“龙王的所作所为就是在斩断金鹏堡的关系？”

“没错，从前我没有这个实力，无从斩断，现在仅仅杀掉独步王已经不能解除我心中的仇恨，我要让他众叛亲离，不仅斩断他与强国的关系，还要斩断他与璧玉城、金鹏堡和妻子儿女的关系，这是我的计划。”

龙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顿普通的午餐，聂增却听得心惊肉跳，对自己心中那点小小的仇恨甚至感到羞愧。

聂增暂时没有问题了，顾慎为说：“走吧，咱们这就去斩断独步王的一条关系，再弄点银子。”

第七百七十二章嫉妒

金钱是个好东西，对主人，它像一位神仙，挥手就能变出各种各样真实存在的物品，对别人，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世情百态、万千欲望。

拥有金钱越久，孟明恕对它的依赖越深，他以金钱为标准衡量朋友、敌人与情人，并借此挖掘他们的真实面目。

这是一个完整而严密的体系，他很少出错，直到被那个混帐小子打破。

孟明恕灌了一口酒，将瓷壶随手扔在地上，黑夜中一声脆响，让他感到精神振奋，从短期效果来看，美酒比金钱更有效。

可不管多昂贵的美酒，即使充满整只胃，也无法驱散弥漫于胸腹之间的寒意，这个秋天真是见鬼了，孟明恕心想，从黑暗的隐蔽处走出来，摇摇晃晃地向那扇他盯了快一个时辰的门户走去。

监视从来不是孟明恕的专长，从前他都是出钱让别人做这种事，但今晚的监视并不在计划之中，他本应在留人巷新近成名的妓女家中过夜，可几杯酒下肚，他不由自主地走到这个地方来，做出与他的身份完全不相适的事情。

北城孟家的二公子，亿万家业的继承人，站在专供醉鬼呕吐、溲溺的阴暗角落里，盯着一个女人的门窗，这样的事要是传出去，准会成为传遍全城的笑料。

孟明恕不管这些，他碰到了特殊情况，金钱没法给予他信心，酒与女人也无法带来安慰，他要发泄，他要大闹，像一名不懂事的少年。

他狠狠地砸那扇熟悉的大门，恨不得点火把他烧了。

迷迷糊糊的丫环开门。看见孟明恕吓了一跳，“二爷，您怎么来了？这么晚，这么冷，快进来……”

孟明恕一把推开努力讨好他的丫环。怒气冲冲地向里闯，一边蹬楼一边叫嚷，“萧凤钗！萧凤钗！给我滚出来，你这个臭婊子！”

门口的丫环慌慌张张地关门闭户，就怕吵醒周围的邻居让人看笑话，更多的丫环婆子跑出来。拦的拦，拽的拽，七嘴八舌地劝说“二爷”。

孟明恕拖着四五个女人，艰难地一步一个台阶，想好的话却都变得混乱，“老婊子……我花了那么钱……最信任你……你竟然……我一片心……说个明白……”

“放开他。”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萧凤钗凭栏站立，“咱们这是妓院，客人来找婊子，天经地义，你们不好好招待，怎么还拦着？嫌人家的银子不够多么？”

丫环婆子们四散，她们都是精明人。知道今天的场面不在自己的能力与职责范围内。

萧凤钗扭身走进会客小厅，已经有丫环点燃油灯，端上茶水。

一看见这个女人，孟明恕的锐气立刻挫下五分，站在楼梯上犹豫片刻，慢慢走上去，开始对自己的丑态感到羞愧，这不是他一向精心维持的形象。

萧凤钗坐在椅子上，未施粉黛，可从头到脚仍然无懈可击。一点也不像后半夜被吵醒的人，“呦，这不是孟家的二公子嘛，有名的大财主，今天来嫖我这个‘老婊子’了。真是荣幸，嫣红，向客人报价。”

嫣红是萧凤钗的贴身丫环，忍住笑，严肃地说：“我家夫人的惯例：茶水钱五百两、见面礼五百两、留宿三千两，若有其它要求……”

孟明恕摇摇手，“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嫣红，你先下去，我要跟你家夫人单独说话。”

嫣红识趣地准备退下，萧凤钗却叫住她，“等等，茶水没喝，面已经见了，先交五百两。”

嫣红尴尬地伸出手，孟明恕在身上摸了摸，有钱的一个结果就是很少随身带钱，他的跟班都以为主人会在另一名妓女家中留宿，早不知道跑到哪家赌场鬼混去了，只得讷讷地说：“先记账。”

“那可不行，我们做婊子的就得无情无义，二公子对此可是最清楚不过，拿不出银子，就请你自觉走出去。”

孟明恕与萧凤钗吵过两次，“无情无义”的确是他用过的词，孟明恕心中的火气又上来了，扯下坠腰玉佩，扔给嫣红，“够五百两不？”

孟家二公子身上自然没有便宜货，嫣红接在手里，连看都没看，一边向外退去一边连声说“够了”，她可不想夹在这对冤家中间左右为难。

两人默默对视，孟明恕一会怒气冲到头顶，一会又感到心痛欲绝，斥责与哀求同时涌到嘴边，挣抢出口的权利，结果两败俱伤，谁也没有化为有声的语言。

孟明恕颓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抱着头一声不吭，过了好久，他感到那只熟悉的手在轻轻抚摸自己的头发，温柔无比的声音问道：“你为什么不肯相信我？”

“你让我怎么相信？”孟明恕不情愿地摆脱抚摸，“难道荷女没一点理由就把你抓去了？龙王……”孟明恕说不下去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嫉妒一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男人。

可就是这个男人，无法用金钱打败，让孟明恕引以为傲的强力武器成为一堆废铁。

“荷女是个疯子。”萧凤钗轻声说，心中既气愤情人的蛮不讲理，又欣慰于他少年般的醋意，“她千里迢迢抓了好几个女人，可一个也没见，一个也没杀，正常人会做出这种事情吗？”

“可是……”许多话孟明恕已经说过了，汹汹的议论、意外的获释、女兵的护送，似乎都在证明龙王对萧凤钗非比寻常的重视，“龙王今非昔比……”

龙王即使拥有逍遥海，孟明恕也不觉得低他一等，可龙王竟然真从北庭弄来十几万军队，立刻变得高高在上。

“那又怎样？”萧凤钗微露不屑，男人的心事在她眼里跟山溪一样清澈透明，如果不是太在意的话，早在第一次争吵时她就能重获欢心，“他就算拥有整个北庭。也不会分我一丝一毫，龙王是这世上最无情最精明的人之一，绝不肯为任何女人付出，难道我会看不清楚吗？我萧凤钗是那种会做亏本买卖的人吗？”

温柔的手再次抚摸头顶，慢慢向脖颈滑动。孟明恕舒服得直想哼哼，留人巷第一名妓的声誉不是白来的，即使这么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也能带来无上的快感，跟这个女人一比，他之前留宿的妓女简直就是乡下蠢丫头。只会虚假地媚笑，毫无技巧。

孟明恕再也忍受不住了，一把将萧凤钗抱在怀里，低头直视她的双眼，“你跟龙王……真的没有任何……关系？”

“我跟龙王的关系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萧凤钗仰视孟明恕，微微支起下颔。展现美丽的一面。

“跟金钱无关，你明白我的意思。”孟明恕还没有完全满足。

“我跟龙王只有金钱关系，除此之外再无关点瓜葛，如果撒谎，让我……”

孟明恕用深吻堵住了她的嘴，他怎么忍心让深爱的女人发下毒誓，好一会四唇分开。他说：“我相信你了，咱们都被一个疯子害了。”

萧凤钗噗哧一笑，挣脱他的怀抱，“你也快要成疯子了，竟然跑到恋蝶那里去。”

孟明恕笑了，“原来你也在监视我。”

“谁监视你，恋蝶小丫头好不容易钓着一条大鱼，恨不得嚷得整条留人巷都知道，她的丫环跑到我门口来炫耀，我想不知道也难。”说着说着。萧凤钗转身拭泪。

人人都说萧凤钗多变擅变，孟是恕却乐此不疲，他痴迷于她的每一面，马上走过去，轻柔扶住她的双肩。“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喜欢你了，恋蝶那种女人怎么能跟你比？”

萧凤钗止住眼泪，长叹一声，幽幽说道：“早晚会有人把我比下去的。”

孟明恕不知怎么想的，扑通跪下，激动地说：“没人能和你比，你就算八十岁，也跟十八岁一样美丽，凤钗，我要娶你，光明正大地娶你，从今以后，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萧凤钗厌恶“只属于一个人”的想法，但她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幽怨，“唉，你愿意哄我开心，我很高兴，可这种话还是少说吧，你家里有一个明媒正娶的夫人，哪还有我的位置？我宁愿当妓女，也不肯做妾。”

孟明恕身体僵直，讪讪地站起身，他糊涂了，家里的妻子可不是能随便休掉的人，“我……我在北城给你买一套大宅院，咱们一块住。”

萧凤钗咯咯娇笑，她重新拉回了这个男人，也拉回了自己的半个世界，要不是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捣乱，她还能取得更大的成功。

一个男人在萧凤钗卧室门口轻轻咳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卧室里没有点灯，看着男人模糊的身形，孟明恕刚刚熄灭的怒火瞬间复燃，“龙王？你和龙王……”

男人走进客厅的光线中，“我姓顾，叫顾慎为，是龙王派来的使者。”

孟明恕一愣，现在他看清楚了，这的确不是龙王，可心中疑惑还是没有消除，目光转向萧凤钗。

萧凤钗脸上的惊讶比他还要明显，“顾慎为？我从来没见过你，也没听说过你。”

“没错，可是你跟龙王也不是特别熟。”

萧凤钗不吱声了，向孟胆恕发出暗示，让他也不要开口，她对这个陌生男子一点也不信任。

楼梯口又有一个声音，“丫环们都睡熟了。”

萧凤钗认得这名少年，“你是龙王的护卫？”

聂增点点头，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

“龙王让我来谈一笔生意，跟两位同时谈。”顾慎为迈出数步，选择一张客位椅子坐下。

孟明恕心中仍然醋意翻涌，下定决心不接受这笔生意。

第七百七十三章借钱

萧凤钗是个极有主见的女人，但她能分清场合，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说话，什么时候该老老实实旁观。

比如现在，孟明恕刚刚像小孩似的闹了一场，可他正在跟另一个男人交谈，她轻易不会插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偶尔以眼神示意，大多数时间都低头喝着渐凉的苦茶，凭声音探查陌生的龙王使者。

既然萧凤钗认出了龙王的护卫，孟明恕对使者也就没有怀疑，他坐在客位的另一张椅子上，与使者隔着桌子，冷淡地说：“龙王派你来谈生意，好啊，不过眼下局势混乱，生意不好做，希望龙王也别太为难我们孟家。”

顾慎为用手指轻轻敲打桌面，等孟明恕露出明显的厌恶神情时才说：“龙王不会为难孟家，还会给孟家带来极大的好处。”

“那你说说吧。”孟明恕被单调的敲击声逼得心烦意乱，几乎忘了心里在想什么。

整座楼里的下人都中了迷药，睡得正香，再大的声音也不会惊醒。

“龙王想从孟家借点钱。”

“多少？现在的利息可不低。”

“孟家所有可动用银两。”

“什么？”孟明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了一眼萧凤钗，又看了一眼龙王使者，“你知道孟家能动用的银两是多少吗？”

“很多。”顾慎为心中有一个大致的数字，但他觉得没必要说出来，“当然，龙王不是全借走，孟家可以留一点保证日常用度。”

“哈哈。”孟明恕怒极反笑。“凤钗，你听到了吗？是这人大言不惭，还是我听错了，龙王好像准备把孟家劫掠一空呢。”

“恐怕你没有听错，让他说完。”萧凤钗更冷静一些。虽然她不是孟家的一员，但那份庞大的产业终归会落入孟明恕之手，因此有一部分将会属于她。

“龙王打算什么时候还钱，付几分利？”孟明恕问道，心里很清楚这笔生意毫无可能，就算自己对龙王没有妒意。也不会同意。

“战争结束之后还钱，没有利息，不过孟家会得到龙王的保护，在西域继续经商。”

“就这些？”孟明恕努力控制满腔怒火，脸憋得都红了。

“差不多就这些，对孟家来说。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生意。”

“划算？你和龙王真知道‘划算’的意思吗？让我告诉你，滚出这里，永远不许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出线，我不向金鹏堡告密，这才叫‘划算’，明白了吗？”

顾慎为停止敲击桌面，朝萧凤钗指了一下。“你相信这个女人吗？”

“你什么意思？”孟明恕脸色一变，刚要叫人，想起自己是孤身到访，随从与护卫都不在附近。

“我的意思是说，什么话都能当着她的面说吗？”

萧凤钗起身，孟明恕示意她坐下，“我能把命都交给她，想说什么尽管说吧，浪费口舌的是你。”

顾慎为向萧凤钗微微点头，为刚才的话表示歉意。然后转向孟明恕，“这笔生意对孟家之所以划算，是因为孟家岌岌可危，财富眼看就要落入他人之手，通过龙王。却能保住大部分。”

孟明恕沉默，不是承认事实的沉默，而是无话可说的沉默。

顾慎为继续说道：“令尊快半年没出家门一步了吧？”

“家父偶染风寒，一直在家休养身体，不出门很正常。”

“孟三公子、孟四公子外出打理生意，也有两个月没音信了吧？”

“兵荒马乱的，书信遗失更正常。”孟明恕搞不清对方到底想暗示什么。

“孟二公子一个月前刚刚换了护卫。”

“嘿，你到是什么都知道，可你想说什么？孟家的威胁在哪呢？护卫是我家的老人，可不是随便挑选的刀客。”

顾慎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按照既有思路说下去，“护卫叫何顺，在孟家服务十一年，是你妻子带来的陪嫁。”

孟明恕冷笑，正要开口，萧凤钗插了一句，“二嫂是金鹏堡的人吧。”

萧凤钗如是称呼孟明恕的妻子，他早已习以为常，“是，怎么了？何顺不是杀手，武功也一般，选他是因为老成持重，进孟家十多年来从来没出过错。”

孟明恕看着使者，停顿片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说上官家就是威胁，独步王想杀光孟家男子，抢走全部财产，是不是？”

“嗯，差不多。”

“我知道龙王是个很聪明的人，有时候还会聪明过头，麻烦你回去告诉他，谢谢他对孟家的关心，可他若想谈生意，最好提一个合理的方案，而不是编造耸人听闻的故事。”

顾慎为摇摇头，“龙王在闭关，我没办法传话，他说过二公子可能不会相信我的话，他只有一个要求。”

使者这么快就服软，孟明恕反而有点失望，“说吧，什么要求？”

“将我说过的话传达给令尊，让他做出决定。”

孟明恕脸色又有些发红，“家父最近不怎么见人，而且他不喜欢龙王，只会比我拒绝得更彻底。”

“没有关系，如果连令尊也拒绝，这笔生意就算了，但龙王要求你务必把话传到。”

“你和龙王都没资格对我下命令。”孟明恕咬牙说道，他的忍耐快要到头了。

“这不是命令，这是作为盟友必须尽的义务，你不要忘了，在逍遥海是龙王让你避免了损失，也是龙王让你成为孟家的继承人。”

孟明恕拍案而起，对方的最后一句话尤其令他恼怒，龙王帮他暗杀了大哥，这是他永远不想提及的往事，“你在威胁我？”

“如果你把龙王当朋友，这只是一句提醒，如果你把龙王当敌人，这就是威胁。”

孟明恕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金钱不像武功，它不长在主人身上，它提供的保护是一个移动的罩子，偶尔会出现分离，孟明恕的保护罩不在身边，被他自己落在别处了，这让他面对两名刀客时倍感无力。

“请使者见谅，我要跟二哥单独说句话。”萧凤钗起身说道。

顾慎为点头，表示不在意。

在某些大事上，孟明恕对萧凤钗的依赖更多，于是跟她一块走进卧室，悄声商议。

顾慎为默默地坐等，聂增警惕地倾听周围的一切声音，从卧室里传出的只是含糊不清的低语，他佩服龙王的镇定，心想龙王必定另有消息渠道，才会对孟家的事情知道得这么多。

孟明恕一个人走出来，声音变得客气许多，“好吧，我会向家父传达你的话，后天二更，咱们还在这里会面。”

“很好。”顾慎为起身，“我相信到了后天，咱们之间的信任会更多一些，告辞。”

“希望如此，不送。”

两名刀客下楼，半天也没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孟明恕凭栏俯视，确认楼下空空如也。

萧凤钗走到他身后，“他们走了。”

孟明恕倏然转身，仍然压低声音，“你确认那是龙王本人？”

“绝不会错。”

孟明恕的目光变得猜疑，萧凤钗这里从来不缺客人，他一点也不在意，可就是对龙王无法释怀，“你竟然能看出破绽。”

萧凤钗知道这个男人又吃醋了，冷冷地说：“笨蛋，龙王多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怎么可能将如此重要的事情托付给别人？这就是龙王，不用想了，如果你非要证据，就去金鹏堡问问，他们对龙王监视的紧，肯定会告诉你龙王身边根本没有‘顾慎为’这个人。”

孟明恕才不会去向金鹏堡打听龙王，但他相信萧凤钗的判断，笑道：“男人在你面前都是笨蛋。我真要替他传话吗？父亲可能不会高兴，以为我有意背叛独步王。”

“当然要说，万一龙王猜测准确，你就是孟玉尊最得力的儿子，如果孟玉尊不觉得有危险，你也能立一大功。”

孟明恕恍然，“后天的会面，可以是一次谈判，也可以是一个陷阱。凤钗，你真是太聪明了。”

萧凤钗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只是觉得男人太笨。

龙王允许聂增随意发问，因此离开留人巷没多久，聂增就开口了，“那个女人好像认出了龙王。”

“想骗过她可不容易。”

“这没危险吗？”

“我会按照有危险来应对。”

聂增安静了一会，提出另一个问题，“我知道得不多，可我从小就听说璧玉城孟氏跟金鹏堡是一家人，龙王真有把握斩断这层关系吗？”

“不是我，是独步王自断其臂，他已经不需‘一家人’了。”

“独步王这样做，岂不是太愚蠢了？”聂增惊讶地说。

“所以咱们的任务就是找出其中的真正理由，绝不要用愚蠢这两个字解释敌人的行为。”

龙王竟然说“咱们”，聂增更加惊讶，他的武功不是特别高强，在聪明智慧上也没显出过人之处，不明白龙王为何要特意“培养”自己。

他将这个疑惑埋在心里，而是问道：“接下来去哪？”

“去看望孟家的主人，或许我能把他的病治好，只要他点头，萧凤钗就不是危险了。”

“可是……龙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去找孟玉尊？”

顾慎为看着少年，“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第七百七十四章水榭

菩提园以四色莲花闻名西域，每年的花开季节都是是璧玉城的议论话题之一，甚至有人躲在墙角，就为了闻到那股根本传不到外面的花香，近些年来，关于这座园子的主人到底是谁，却惹来许多争论。

从前的菩提园毫无疑问属于孟家，两年前，它被送给有名无实的儿媳上官如，当金鹏堡双胞胎公开“背叛”家族，成为龙王部属之后，园子的地位一下子变得尴尬，孟家与上官家似乎都有资格拥有这座名园，却从来没有任何一方站出来宣布权利。

直到半年前孟家的主人孟玉尊入园养病，争论总算告一段落，看来独步王还算讲究，没有利用女儿抢夺好友的产业。

秋天的菩提园也不失美色，莲花隐没，自有其它花草树木填补空缺，要不是肩负着保护龙王的职责，聂增真想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景色，现在他却只能像一根木头似地躲在树丛里，在心里按照固定频率默默查数。

“……四百零一，四百零二，出。”

十几步之外的假山后面绕出两名护卫，左右看了一眼，向下一个隐藏地点走去。

趁着短暂的空档，聂增跟随龙王快速前进，进入下一层警卫圈。

菩提园防御之严密超乎想象，住在这里的人好像如临大敌。

孟玉尊住在一座经过改装的水榭里，门窗都加厚了，近水却不沾水，与一条长长的的廊道相连，在陆地上仍然迂回曲折地延伸出好长一段。

靠近水榭的廊道两边站满了带刀的护卫与三五成群的奴仆，稍远一点。廊道里则或坐或站数十名赶来回事的大小头目，他们当中有些人天还没亮就守在菩提园门口，日上三竿才行进到廊道里，不知何时能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聂增与龙王整个白天不吃不喝，以极慢的速度绕行水榭。从不同角度和距离观察孟玉尊的居所。

孟玉尊本人从未走出一步，倒是从那些回事者离开水榭之后的表情上，可以判断出西域第一大财主的喜怒，他今天的心情肯定很差，大部分拜见过他的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慌慌张张地向外跑去。急迫得好像受到鬼怪追赶。

离廊道最近的时候，聂增甚至能听到奴仆们小声的议论。

“谁谁又被主人骂了一顿，听说还挨了一记耳光。”

“大家都小心点，可别惹祸上身。”

下午来的人不多，孟玉尊似乎休息了一会，龙王与聂增一直没找到机会再进一步。他们只能耐心等待。

这是常有的事，骤然见到龙王的人，以为他是神兵天降，聂增却最清楚不过，这是长久等待的结果，好比昨天晚上，两人跟踪孟明恕的时间长达近三个时辰。最后才突然现身。

有些机会是主动策划好的，有些则是自己送上门的，后者出现的次数不多，隐蔽性却更佳。

黄昏时分，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走出水榭，跟这天出来的大多数人一样，垂头丧气，好像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尊严，正因此如此，他几乎没有受到特别关注。护卫们漫无目的地张望，奴仆照旧切切私语，话题已经从暴躁的主人身上转移到晚上去哪里赌两把。

男子没有顺着廊道离开，而是慢慢跨过栏杆，低头望着平静的湖面。叹了口气，跳了下去。

离他最近的人不过数步之遥，扑上去拽人，还是晚了一步。

水花四溅，引发的慌乱像一条有迹可寻的火线，聂增几乎能看到它以快慢不一的速度向远处漫延，当附近的几名护卫与奴仆跳下去救人的时候，数十步以外的人还在谈笑风生。

这就是送上门的机会，龙王与聂增相隔一小段距离，事前也没有任何商议，行动的时候却配合默契。

混乱没有持续多久，跳水者被救上岸，在众人七嘴八舌的劝慰声中痛哭流涕，没人注意到两道转瞬即逝的身影进入湖水再也没有出来。

水榭里传出一阵咆哮，“让他死！谁也不许拦着，一条烂命值几个钱？等他死了，让他儿子还债！段子华你个老混蛋，敢在我面前玩花招……”

众人散去，各回原位，那几名救人者忙不迭地挤干衣上的水，好像那是某种罪证。

跳水者止住哭泣，站起身，所有看着他的人都想到同一个词：丧家之犬。

“老主，您放心，我就是把儿子、孙子都卖了，也会还上这笔债。”男子大声说罢，转身向园外走去，没进廊道，一路上留下越来越浅的水印。

廊道里陷入长时间的安静，直到晚饭之后，换班的人陆续到来，那些没有亲眼见到悲剧的人，才能以平常的好奇心态谈论自杀不成的倒霉蛋。

聂增与龙王紧紧贴在水榭底部，靠着狭小的缝隙维持身体平衡，上面时不时会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没见着本人，聂增就已经能感受到孟玉尊的分量。

夜色渐深，正是潜入水榭的最佳时机，龙王却选择了撤退。

这可完全出乎聂增的意料。

两人一路潜水回到岸边，躲进草木丛里静待衣裳阴干，龙王陷入沉思，聂增知道这不是问话的时候，老老实实地在附近警戒。

顾慎为改变主意，带着聂增悄悄离开菩提园，这一天工夫没有白费，事情跟预计得不太一样，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北城的夜晚静谧如水，还没到二更天，街上就几乎没有了行人。

顾慎为来到城边，让聂增躲在一条胡同里，自己兜了一个圈子，跳进一座小宅院，在东厢一间房门上轻轻敲击，两长一短两长。

房门打开，顾慎为向里面望了一眼，闪身进去，住在这里的人是许小益安插的探子。

一刻钟之后，他与聂增汇合，向南潜行。

聂增一肚子疑惑，虽然拥有提问的特权，但他分得清场合，专心执行护卫之职。

两人来到另一所小宅院，稍做观察之后，先后跳上房顶。

聂增很快就知道了宅院的主人是谁，也明白了刚才龙王在打听什么。

“快到中秋了。”段子华仰头望月，没发现房顶上的闯入者，然后看着围桌环坐的妻子儿女，露天家宴即将结束，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散了吧。”

女人们将孩子送回房间，然后迅速地收拾没怎么动过的菜肴，除了杯盘相撞，无人发出声音。

很快，小小庭院恢复空荡，女人们吹灭各自房中的灯火，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勉强入睡，将危机留给外面的男人处理。

三个儿子沮丧地坐在父亲对面，好一会老大才说道：“这事不能怨爹您，兵荒马乱的，损失货物早在预料之中。”

老二在膝盖上重重一捶，痛得差点跳起来，“连金鹏旗都不管用，爹有什么办法？损失应该算在金鹏堡头上。”

老三最后发言，“老主……不是这样的人啊，或许还有转机。”

段子华挥挥手，命令儿子们退下，他们提供不了帮助，这些话对老主孟玉尊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段子华不知独自坐了多久，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风光一世，怎么就在即将退隐的时候摊上这种事，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两眼视而不见，直到人影在长子留下的圆凳上坐下，他才猛然清醒。

“你……”

“嘘。”顾慎为将食指竖在嘴边。

段子华是个有经验的人，挺直身体，一句话不说。

聂增走过来，向龙王点点头，又消失在房顶。

“现在可以说话了。”顾慎为说。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菩提园水榭里的人是谁才是问题的关键。”

段子华一愣，“你是……你是金鹏杀手？”他从对方身上感受似曾相识的气质。

顾慎为摇摇头，心中稍感惊讶，就算是真正的金鹏杀手也感受不到他的杀气，这个不会武的普通老者竟然会有所察觉，“我不是金鹏堡的人。”

“龙王的部下？”

顾慎为不再回答，“你今天见到了孟玉尊。”

段子华敌意明显，“与你无关。”

“如果你想拯救妻子儿女，就与我有关，因为我能帮你。”

段子华不为所动，突然探身说道：“是王的人抢走货物，现在又来装好人？”

“龙王不是强盗，也不在乎你那点货物。”

段子华的脸抽搐一下，“没错，十万两，在龙王眼里不值一提，对我来说却是杀身之祸，不过你要是以为能用十万两收买我，那你错了，老主对我恩重如山，就算他亲手杀掉我全家，我也没怨言。”

“我不会出十万两银子收买你，更没想让你背叛孟家，恰恰相反，孟家需要你的帮助。”

“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过，菩提园水榭里的人是谁？”

“当然是老主，还能有谁？”

顾慎为盯着他，不想给他太多暗示。

段子华慢慢想起一些事情，“这不可能。”他说，“怎么可能？老主……怎么会是假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慎为没什么可问的了，站起身，“如果我是你，就守紧口风，然后尽量拖延时间，无需你做什么，或许事态就会发生转机。”

段子华目瞪口呆，心中忽忧忽喜，连来者是怎么消失的都不知道。

第七百七十五章财富

自打从北庭回来，萧凤钗就没接过任何客人，这天晚上，留人巷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她却要求丫环婆子们早早休息。

孟明恕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自己的女人，用惶惧不安的语气问：“这怎么可能？咱们怎么办？”

萧凤钗面沉似水，事情到了这一步，连她也感到棘手，“你确定？”

“确定，其实之前就有迹象，只是我没有特别在意，龙王派人一说，我就有点明白了，今天去探望时，我从他额头上蹭下一点东西来。”

孟明恕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上沾了一层白白的涂料，他已经展示过了，却一直没有擦掉，颜色已经变得更淡。

“我父亲从来不会抹这些东西。”

“问题是……幕后指使者是谁？”

“金鹏堡，肯定是金鹏堡，龙王说的没错，独步王想要侵吞孟家的全部财产，只怕我那两个弟弟凶多吉少，就连我……”一想自己最信任的保镖就是金鹏堡的人，孟盟恕不寒而栗。

萧凤钗比他冷静多了，“你忘了，擅长易容的可不只是金鹏堡一家，晓月堂和龙王都是此道高手。”

本来觉得事情很清楚的孟明恕又含糊了，“没错，可这是璧玉城，金鹏堡呼风唤雨的地方。”

“嘿，你没觉得自从逍遥海惨败之后，金鹏堡收敛了许多吗？如今数万北庭军驻扎在通天关，是敌是友尚无定论，璧玉城却已门户大开，有本事呼风唤雨的恐怕不只是独步王了。”

“那怎么办？一步走错，孟家可就要土崩瓦解了。”

“见机行事。”

萧凤钗的镇定让孟明恕也冷静下来。他停止来回踱步，深情地看着她，“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主使者是金鹏堡。我第一件事就是休掉家里的婆娘，娶你为妻，让你当堂堂正正的孟夫人。”

萧凤钗微微一笑，“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会以为所有阴谋都是咱俩策划的呢。”

孟明恕却兴奋起来，坐到椅子上。寻思了一会，对萧凤钗说：“你发现了吗？现在我才是孟氏家长。”

萧凤钗点点头，脸上露出适当的鼓励神情，然后像劝说小孩一样柔声道：“想着就好，别说出来，光凭这句话。你就可能惹来大麻烦。”

孟明恕压下心中的兴奋，“待会怎么应对龙王？”

“我跟他谈，你尽量不要说话，万一日后事态变化，你可以将责任推到我身上，也好有个缓冲余地，保住你。比什么都重要。”

孟明恕觉得这真是一个好主意，丝毫不觉受到轻视，反而感激万分，甚至暂时忘掉了对龙王的妒意。

等待……

南城几乎没有更夫，留人巷是个例外，部分客人得掐好时间，赶在北城关闭之前回去，二更锣响，过了一会，一名男子从萧凤钗的卧室里走出来。

看到自称“顾慎为”的龙王。孟明恕的眉头紧皱，“萧夫人的卧室是璧玉城最难进入的房间之一，阁下倒是驾轻就熟，看来这里的窗户得好好检查一下了。”

孟明恕与萧凤钗已经商量好，暂时不揭穿龙王的真面目。

“嗯。是得好好检查。”

孟明恕想起萧凤钗的嘱咐，看了她一眼，不再开口。

萧凤钗化了一层淡妆，高贵典雅，一手扶桌，一手搁在膝上，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使者请坐。”

顾慎为坐在两人对面的椅子上，知道今晚的谈判对手是谁了。

“龙王的习惯是有话直说，从不浪费时间拐弯抹角，使者也这样吗？”

“时间紧迫，有话直说最好不过。”

“我是不是可以先问一句？”

“当然。”

“阁下是怎么知道孟玉尊被调包的？我记得初次见面时你好像还没有这种说法。”

“因为我也是刚刚发现，我凑巧知道孟玉尊练过武功，而且不弱，可菩提园的这一位脚步沉重，不像练武之人。”

萧凤钗向孟明恕扫视一眼，她可没听说过大财主孟玉尊竟然会吃苦练功，孟明恕微微点头，表示的确如此，事实上，他也是在大哥死后才知道这件事，当时也吃了一惊。

“真正的孟玉尊是生是死，阁下可有消息？”

“很难说，据我所知，菩提园有一座地宫，如果孟玉尊被关在下面，我一点也不意外。”

这又是一件萧凤钗没听说过的事情，从孟明恕那里得到证实之后，她说：“看来金鹏堡真的要对孟家下手了。”

这不是问题，顾慎为没有回答。

“借钱容易，还钱却难，龙王有什么保证？只是一句承诺吗？”萧凤钗继续问道。

“不只是承诺，还有共同经营的权力，孟二公子愿意的话，可以在龙王手下任职，专管财权，不只是孟家的金银，而是整个龙王的财富。”

孟明恕觉得自己必须得开口了，“那我不就是公开与金鹏堡为敌了？”

“你也可以指定最信任的人做这件事。”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萧凤钗夺回话语权，“可不管怎样，二哥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有计划吗？”

孟明恕不说话了，这正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孟二公子如果愿意加入龙军，自然会受到最严密的保护，如果想留在璧玉城，我会让‘借钱’这件事与他没有任何关联，金鹏堡到时会保护他。”

“钱都没了，金鹏堡还会保护我？”孟明恕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会。”顾慎为肯定地说，“金鹏堡要的是钱，没有钱，也就没有必要再杀孟家的人，另外。只有你活着，金鹏堡才能名正言顺地抢回孟家的财富。”

孟明恕寻思了一会，龙王擅长蛊惑，他的话听上去很有道理，却未必真能实现。“我要留在璧玉城，让……凤钗管理孟家的钱。”

金鹏堡看上去仍然稳固，孟明恕可不想太早投向另一方，他得做两手准备。

“我是女人。”萧凤钗平淡地提醒。

“女人怎么样？龙王手下不是有挺多女官吗？还有一支女兵军队，别人做得，你也做得。”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萧凤钗不是特别感兴趣。“我在璧玉城活得舒舒服服，跑去军营跟一群臭男人混什么？咱们说正事，使者打算怎么‘借钱’，能让金鹏堡不怀疑到二哥？”

孟明恕已经忘了萧凤钗的提醒，抢先说道：“其实之前有过经验，我将各地商号钱庄的具体情况交出来。龙王派人打劫就是了，就是璧玉城里难办，偏偏大头是在这边。”

顾慎为已经想好一个主意，“打劫是一个办法，还有一招，假孟玉尊这半年来脾气暴烈，惹怨颇多……”

孟明恕恨恨地道：“金鹏堡这是为反客为主做准备呐。再这么下去，孟家人全死光了也没有人同情。”

“所以如果这个时候出现一两名背叛者，应该不算意外吧。”

孟明恕恍然大悟。

谈判继续进行，却已经没有特别重要的话题，半个时辰过去，顾慎为起身准备告辞，萧凤钗轻声说：“二哥你也回去吧，你要是真想让我替你管钱，从现在开始就得跟我疏远，好消除金鹏堡的怀疑。”

孟明恕依依不舍。“不用这么早开始吧？”

萧凤钗扫了一眼还没有离开的“龙王使者”，“时间可不多，早知如此，咱们就该一直吵下去才对。”

顾慎为先走，到外面与聂增汇合。

没一会。孟明恕推开大门走到街上，满面怒容，大步向另一名妓女家中走去，守在门口的随从们都明白，刚刚和好的一对冤家又吵起来了。

顾慎为等了很长时间，直到留人巷的喧嚣渐渐消散之后，他重返萧凤钗家中。

萧凤钗坐在卧室里，以手支颐，呆呆地看着跳动的灯芯，对再度潜入的男子无动于衷，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世事总是难以称心如意，龙王如果年长几岁，或者我再年轻一些就好了。”

顾慎为知道自己被认出来了，没有否认，“为什么？”

“那样你就不会嫌我太老，我也有资格跟十公子这样的小姑娘竞争。”萧凤钗扭头看着他，似笑非笑。

“我更喜欢在龙庭时的萧凤钗。”

那时的萧凤钗凛然不可侵犯，现在的她却是截然不同的样子，“呵呵，龙庭太陌生，我有本事也施展不出来，这里却是我的家……”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诱惑力的女人。”

“龙王过奖。”

“可你只是人。”

“跟‘天下’还是比不了。”

顾慎为点头。

“我理解，只是比较遗憾，我也算阅人无数，却没碰着过英雄，龙王是真英雄。”

顾慎为不得不承认，当这个女人想要讨好谁的时候，总是轻而易举，“你有一个孟明恕，我想已经够了。”

“他？”萧凤钗微微露出一丝鄙夷之色，“龙王觉得‘天下’比女人重要，我的心胸没那么宽大，作为妓女，我觉得钱比男人重要。”

“你想要分多少？”顾慎为问道。

“老规矩，两成。”萧凤钗收起脸上的诱惑神情，“我帮助龙王得到孟家的全部财富，只抽取两成费用。”

“‘英雄’与妓女的交易。”顾慎为略带讥讽。

“‘英雄’不会不同意吧？”萧凤钗笑道。

顾慎为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英雄，他是不择手段的复仇者。

再次离开小楼，顾慎为与聂增快速返回吕奇英的宅院，三天已过，他派出去的人正等着第一次报告收获。

第七百七十六章喜欢

上官飞花了一整天时间易容，涂了擦，擦了涂，细致程度堪比留人巷最讲究妆容的女子，即使这样他也总是不满意，光是洗脸水就倒掉十几盆。

铁玲珑忠实地执行龙王交待的任务，一直盯着上官飞，先是站在门边，午时左右改为靠墙，一个时辰之后坐在椅子上，每过一会就推着椅子慢慢向上官飞靠拢。

外面天色渐暗，铁玲珑终于来到上官飞易容的小桌附近，脑袋枕在双臂上，仰头看他，第一次主动说话，“你是打算装成女人吗？”

上官飞将油灯稍微推远一点，盯着镜子里的影像，略微满意了一点，“我绝不能被人看破，在璧玉城，上官飞的面目比龙王还要危险，对了，你不要叫我的真名，嗯，我应该起个普通的名字……”

上官飞连声音都发生了变化，铁玲珑觉得一股冷气从头顶快速漫延到脚底，起了一身的疙瘩，好奇心却更重了，“为什么大家都说你喜欢男人？”

上官飞停止手中的动手，看着绿眼珠小女孩，“咱们很熟吗？你就问我这种事，想羞辱我，随便，尽管开口，我早习惯了。”

铁玲珑坐起来，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的意思是说，男人不能喜欢男人吗？我看到许多男人相互间是朋友，为什么大家就对你的看法……不太一样？”

上官飞笑了，想不到被龙王和晓月堂锤炼过的小姑娘竟然如此单纯，“你今年多大？”

“十六。”

“不算小了，可以跟你解释一下。”

“我当然不小，龙王十六岁的时候都已经是正式杀手了。”

上官飞继续完善脸上的妆容，“让我想想该怎么说……好比你喜欢小初。”

“我不喜欢他。他是个出尔反尔的混蛋。”铁玲珑马上气愤地反驳。

上官飞不住地点头，“就是这个意思，爱一个人才会无缘无故地恨他。”

“我不是无缘无故……咦，怎么说到我了？”

“我喜欢男人的方式与众不同，有点像你喜欢——初南屏。”上官飞忍痛拔下一根眉毛。说到最后三个字时咬牙切齿。

铁玲珑似懂非懂，隐约觉得上官飞的癖好跟晓月堂曾经试图强迫自己做的丑事有关系，“你真是一个怪人。”

“比龙王还怪？比木老头和韩无仙还怪？”提起后面两个魔头，上官飞压低了声音。

“那两个人很怪，龙王可不怪。”

“哎，我随口一说。你别当真，更不要乱传。好了，终于没有破绽了。”

上官飞扭头看着铁玲珑，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铁玲珑也忍不住笑了，“你真像如姐姐。”

上官飞对着镜子打量片刻，皱起眉头。“还真是，这可不行，万一被龙王看见可就说不清了。”

上官飞微调容貌，铁玲珑还在想着他的怪癖，突然问道：“你也喜欢龙王吧？”

上官飞吓了一跳，“别胡说八道，你想让龙王一刀剁了我吗？再说……龙王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铁玲珑惊讶地睁大双眼。“你喜欢男人却不喜欢龙王？这怎么可能？”

“你也喜欢男人，可你爱上的是小初，也不是龙王，对不对？”上官飞难得跟某人轻松地谈论这个话题，心中竟然舒畅不少，“我喜欢高大坚强的男子，比如……”

“龙翻云嘛，大家都知道。”铁玲珑其实不“知道”她所“知道”的是什么。

上官飞叹了口气，“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喜欢一个人。可他永远不会喜欢我。”

“为什么？我瞧龙翻云很好打交道的。”

“我说不清，现在你也不会懂，你不也曾经负气离开过龙王吗？慢慢体会，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上官飞望着镜中的艳丽女子，突然感到一阵心酸。“这回不像了吧？”

“什么？”铁玲珑正想着上官飞之前的话，不由得一愣，“哦，不像如姐姐了，现在有点像……”

“我知道像什么，你出去吧。”

“为什么？”铁玲珑立刻警惕起来。

“因为我要换衣服。”上官飞的发式与容貌都是女性的，身上还是男子装扮，“你要是不在意，我也无所谓。”

“哼。”铁玲珑转身向外走去，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早就准备好了女人的衣裳？”

小姑娘的问题太多了，上官飞已经失去兴致，觉得有必要转移她的心思，“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你不愿意提起小初，却总把龙王挂在嘴上，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不是……龙王啊？”

“我当然喜欢龙王。”

“跟喜欢小初一样的‘喜欢’？”

铁玲珑又是一愣，欲言又止，转身出屋，好一会没发出任何声音。

上官飞长出一口气，从包裹里拿出几套女装，挨件试穿，又花了半个时辰才做出最终选择。

天已经完全黑了，空中的圆月异常明亮，铁玲珑瞧了一眼盛装打扮的上官飞，竟然什么也没说。

上官飞略感失望，“走吧，咱们去个特别的地方。”

两人越墙而出，到了大街上不再隐藏行迹，上官飞叮嘱道：“叫我小姐，千万别叫名字，手别总握着刀，咱们是去打探消息，不是杀人……”

铁玲珑答应着，显得无精打采。

两人还没走到热闹的街上，上官飞停住脚步，前后看了看，“是我的错，不该提起龙王，铁玲珑，你愿意再听我一句话吗？”

“你说。”铁玲珑满腹疑惑，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建议。

“龙王照顾过你，所以你会有……依恋感，但那不是爱，你要分清其中的区别。把龙王当成兄长当成父亲吧，千万不要爱上他，因为他不是普通的男人，甚至不能算是人，你得不到他。他也得不到你。我妹妹陷进去了，你不要再往里跳，小初是个好人，牢牢抓住他才是正经。”

铁玲珑严肃的脸上慢慢浮现笑容，“哈哈，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在想金鹏堡的青面，都说他们厉害得跟鬼神一样，我倒想见识一下。”

上官飞知道她在说谎，不过只要表面开心不影响今晚的任务就够了，“那就太好了，可咱们不会遇到青面的。起码今晚不会。”

两人走进繁华街道，打扮艳丽的上官飞显然比尚存稚气的铁玲珑更受关注，不少男人上来搭讪，上官飞嬉笑怒骂，应对自如，没多久，连铁玲珑也有点分不清他是男是女了。

“这是留人巷。南城最有名的妓女都住在这里。”上官飞以地主的身份介绍道，其实他也不是特别熟，“但咱们今天要来的不是这里，再往前走……到了。”

这是一条无名小巷，与留人巷近乎平行，却短了许多，也狭窄得多，行人稀少，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淡黄的灯笼亮着。

上官飞小声念叨了几句给自己壮胆，“咱们两个打扮得太漂亮了。有点不适合这个地方。”

“我可没打扮。”铁玲珑的右手又握住刀柄，她习惯黑夜，但不喜欢这里的阴森。

两人走进小巷，上官飞借着月光查数右手的门户，“十一。就是这儿了。”

“咱们来找谁？”铁玲珑没能忍住好奇。

“我母亲从前的侍女，她偷偷跟我父亲上床，被我母亲送到这里当妓女。”上官飞平淡地说道。

孟夫人曾向丈夫提供过大量女人，却绝不允许身边的人偷腥。

门砰地被从里面拉开，一名浑身酒气的壮汉走出来，“老婊子，比白水还没味。”然后他看到了门外的两个人，虽然不太清晰，但显然不是“老婊子”，“原来好货藏起来了，哈哈。”

壮汉张开双臂，要将两人一块抱住，他得到的是两只拳头，比石头还硬，比他见过的最壮男人还狠。

上官飞看着慢慢坐倒的刀客，厌恶地说：“臭男人，真是脏了我的手。”

两人进屋关门，将壮汉留在外面，南城有的是醉倒在路边的人，不会有人特别在意。

里屋走出来一名手中持灯的妇人，面无表情，对讨好客人一点热情也没有，看到进来的是两名女子，显得很失望，“这个月的房租已经交过了，你们……进错门了吧？”

妇人的声音不是很老，身形也不臃肿，可是借着她手里的灯光，能明显看到眼角丛生的皱纹。

“佟姨？真是你吗？”上官飞做好了准备，还是吃了一惊。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妇人更加吃惊，手中的油灯险些掉在地上，举到上官飞面前，疑惑地问：“你是九公子还是十公子？”

“我是飞儿。”上官飞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妇人啊的一声，油灯失手落地，屋子里一片漆黑。

铁玲珑立刻拔刀出鞘，竖耳倾听。

“真是九公子？”妇人带着哭腔说。

“是我，但我不是九公子了。”

沉默了一会，妇人摸索着重新点燃油灯，再次仔细观看易容之后的上官飞，“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防止被石堡里的人认出来。”

妇人警觉起来，马上将门闩好，转身带路，进入里屋。

里屋极为狭小，只有一铺炕，杂物都堆在上面。

“你和十公子真投靠龙王了？”

“算不上，父亲想杀我俩，临时找一个避难所而已。”

“王主对孟夫人很生气，连你们两个也恨上了。”妇人的声音变得冷淡，她落得今天的凄惨境地，全靠从前的主母所赐。

“我要见母亲一面，佟姨，你得帮我。”

上官飞思来想去，觉得想要打听青面的情况，只能向母亲求助。

第七百七十七章闲逛

屠狗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我准备好了。”

木老头鄙夷地看着他，“准备好什么了？”

“去找中原武林人士，弄清他们来璧玉城的目的。”

木老头打了个哈欠，“那你去吧，没死的话就回来跟我说一声，我先补个觉。”

屠狗没那么傻，指着木老头笑了几声。

木老头困惑了，“老狗，说句实话，你可比年轻的时候软弱多了，怎么闭关十几年把自己变成娘们儿了？你姐姐倒是暴烈得很。”

屠狗想了一会，“还真是这样，可能我的定力比从前增强了吧，不对……哦，我好像明白了，自从看到你矮了一大截，武功又不是我的对手，我就唏嘘感慨……”

“唏嘘个屁。”木老头从椅子上跳下来，皱巴巴的脸上凶相毕露，“我不是你的对手？口气不小啊，告诉你，别看我功力只剩下六七成，对付你绰绰有余，比武杀人这种事，不只看功力，还有经验与技巧，这两样你差得还远呢。”

屠狗倒是很虚心，“我的确差得远，龙王的功力比我差一点，但我打不过他，可是你——”屠狗摇摇头，“经验与技巧弥补不了这么大的差距。”

实力弱的人更容易被激怒，木老头证实了这一点，明知道屠狗向来口无遮拦，未必有恶意，他还是火冒三丈，脚底用力，整个人弹向目标，第一招就是五洞拳中的杀招。

屠狗右手中的拐杖支在地上不动，单以左手迎战，顷刻间两人拆了七八招。

木老头的脸更红了，突然跳回椅子上。恼怒地一挥手，“不打了，没意思，朽木不可雕，屠狗不可教。你怎么也明白不了。”

“明白什么？”屠狗愕然，这明明是较量武功，自己大占上风，再有几招就能打败对手。

“瞧你用的武功，根本就不适合闯荡江湖，以后你晚上不要出门。看见阴暗的地方也躲着走，或许还能保住性命。”

“我的武功怎么了？”屠狗越发茫然，不自觉地变得心虚。

木老头成功摆脱技不如人的尴尬，开始严肃地点评：“你刚才用的掌法沉稳有余，刚猛不足，显然是跟人拆招用的。什么叫拆招？那是同门弟子或是亲朋好友练习招式的方法，谁使什么招互相心知肚名，就算发现漏洞也只是提醒而不是趁虚而入。看在龙王的面子上，我对你手下留情，真到了江湖上，哪还有这种好事？”

“你的意思是说我对你太手软了？”屠狗隐约明白其中的道理。

“呃，总之你想在江湖中生存下去。就得心狠手辣，出手即是杀招，你想循序渐进，只怕中途含恨而死，根本没机会再使杀招绝技。”

屠狗颇受触动，右手用力，拐杖将地砖都压碎了，兴奋地说：“咱们再打一次。”

木老闭上眼睛，“我要睡觉，没工夫陪你玩。”

“咱们什么时候出去找中原武林人啊？”

“天黑。”

“去哪找？”

“跟我走。”

“咱们需不需要易个容什么的？”

“用不着。”

“我也得睡一觉吗？”

“去别屋。”

“哦。天黑的时候我来叫你，是擦黑还是全黑？”

木老头的回答是一阵古怪的鼾声。

屠狗没睡多久就起来了，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太阳渐渐落下，心里默默计算时间，当最后一抹阳光消失的时候。他低声数到一百，推门出屋，走到隔壁，刚要敲门，木老头也出来了。

木老头精神抖擞，看样子睡了个好觉，打量屠狗几眼，伸手去夺他的拐杖，屠狗活学活用，立刻一掌拍来，这回使得是十成功力，掌势凶猛。

木老头吃了一惊，翻身后滚，又回到屋子里，“你干嘛，疯了吗？”

“你不是在考验我的反应能力吗？”

“考验你姐的头，我让你把拐杖留下。”

拐杖是屠狗近些年来的兵器，几乎从不离手，“没准能用上。”

“我说用不上。”木老头气呼呼地重新走出来。

屠狗微笑，不与他计较，将拐杖送回自己房中。

两人出宅，一路向东闲逛，木老头不紧不慢，屠狗渐渐心生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就听得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叮当敲击声，“那是铁匠吗？”

木老头不回答，没走多远，他们果然走进了铁匠村。

看着街面上悬挂的兵器，屠狗突然明白点什么，“好主意，中原武林人也得买刀剑。”

“中原人买不买我不知道，咱俩得买。”

“为什么？”

“你看南城一多半男人都带着兵器，入乡随俗，咱们也得装装样子。”

“嗯，这也是一种隐藏。”

“算是吧。”

木老头走进一家看上去比较大的铁匠铺。

铺子里现成的兵器不多，屠狗很快选好一口直身短刀，木老头挑挑拣拣，这个不称手，那个有硬伤，好一会才拿起一柄长剑，“就是它吧，将就着用。”

铁匠嘿嘿笑了两声，收钱送人，望着两人的背影，对徒弟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剑比人高的。”

木老头加快了速度，这回目的明确，很快就到了一座大宅院门前。

与普通宅院不同，这里灯火辉煌，门口站着许多热情的伙计，进出者络绎不绝。

“这是……妓院？”屠狗问道。

“折香园，虽然这儿的女人不如留人巷美貌，但是胜在数量众多种类丰富，我早想来见识一下，却一直没机会。”

“这个、这个……”屠狗脸红了，“咱们来这儿干嘛？要是让师姐知道了……”

“她肯定会说‘哎呀，我的弟弟终于长大成人了’，哈哈。”木老头尖嗓模仿屠翩翩。倒也有几分相像。

“还是不妥，咱们有任务。”

“对啊，来这儿就是执行任务，你想啊，连我都对折香园感兴趣。那些中原武林人还不得蜂拥而至？”

不等屠狗想出辩驳的话，木老头已经迈步走进去。

妓院小厮什么人都见过，见这两个老家伙一个满头白发，一个矮小如孩童，倒也不算奇怪，立刻迎了上去。嘘寒问暖，打听两人喜好。

屠狗吃了一顿难忘的晚餐，印象第一深刻的是价格，好几百两银子，把他吓了一跳，好在木老头有准备。拿出黄金结账；第二深刻的是女人，折香园果然“种类丰富”，有不少胡人妓女，在屠狗看来相貌奇特，却又令人怦然心动，尤其是她们极为友好，是他此前从未遇到过的。

至于菜肴与酒。屠狗当时没在意，事后更记不清了。

不过木老头猜错了，中原武林人显然对折香园不感兴趣，当天晚上没有，妓院里的人也都声称最近没有太多的中原客人。

子夜时分，两人醉熏熏地离开，屠狗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木老头拍拍他的腰，“别着急，以后有的是机会。到时候再让你真正开荤。”

屠狗沮丧地摇摇头，“不来了，再也不来了，这就够了。”

木老头哈哈大笑，显然觉得一点也不够。

离开妓院。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赌馆，里面正是热闹的时候，人声鼎沸，数十名赌徒赤膊奋战。

木老头不得不抬高声音说：“中原人不爱嫖妓，肯定要来赌两把，咱们在这儿守株待兔。”

“你还有钱？”屠狗担心地问。

“切。”木老头不屑地回了一声，掏出黄金，找伙计兑成白银，几百两银子到手，分出一半给屠狗，“拿去玩吧。”

“你可真有钱。”屠狗深感震惊，他虽然是崆峒派长老，出手也没这么豪爽，“攒了很久吧？”

“笨蛋，老头当年横行北庭，是攒钱的人吗？这都是龙王的，替他办事，当然就得由他出钱，咱们这是奉旨嫖赌，不多花点，对不起龙王的信任。”

屠狗心中的价值观受到巨大冲击，虽然忐忑不安，但他还是得承认，有点喜欢今晚的经历。

他不怎么会赌博，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才明白规则，期间木老头已经输光了银子，从他手中又夺走一半赌资。

屠狗上场了，他选的是掷骰子。

木老头将最后两锭黄金也输掉了，差点押上自己刚买的宝剑，最后还是忍住了，意兴阑珊地来找屠狗。

屠狗身前的银子堆成了小山，他对面的庄家满脸是汗。

木老头的黄金又换回来了，甚至略有盈余。

“想不到你会这一手。”出了赌馆，木老头第一次对屠狗表露出敬佩，“跟谁学的？”

屠狗很谦虚，“我没学过，可我觉得掷骰子挺容易的，只要劲力得当，要什么有什么。”

“你用内功了？”

“是啊。”

木老头推着屠狗就跑，一段路之后才说：“跟你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赌博要的就是心惊肉跳，肯定能赢就没意思啦，再说你会内功人家不会，这不公平……”

屠狗正虚心接受教训，木老头突然闭嘴，跳上旁边的一道院墙，屠狗跃到他身边，顺着目光望过去。

院内，一个男人推开大门，恭恭敬敬地迎进来一名身穿黑色斗篷的女子，随后前面引路，带她进八正房。

木老头目光专注，屠狗突然明白了，那个黑斗篷女子分明是韩无仙，木老头带着他不是四处闲逛，而是在跟踪她。

这可不是龙王交待给他们的任务。

第七百七十八章收买

屠狗紧张万分，第一次向龙王汇报情况，竟然只有他一个人准时到场，其他人全都迟到。

“木老头让我先来说说，他……他还在跟踪。”

“跟踪谁？”顾慎为倒也没有生气。

“韩无仙。”

“跟踪她做什么？”

“是这样。”屠狗喝了一口水，平复紧张的心情，讲述他与木老头这几天的成果。

韩无仙并非孤家寡人，璧玉城里显然还有晓月堂安插的人物，连荷女都不知道，三天来，韩无仙先后去了七处地方，南城五处，北城两处，会面时间长短不一。

她见过的人分别是铁匠、老鸨、赌馆掌柜、妓女、老刀客、商人和逃难贵族。

“名字和地点我都记下来了。”屠狗掏出一张纸。

顾慎为接过来，随手放在桌子上，“中原人呢？”

屠狗就担心过不了关，支吾道：“还没找着，木老头说韩无仙举动诡异，肯定暗藏玄机，龙王应该有所准备。”

顾慎为语气据稍显严厉，他得给屠狗一点压力，无需太多，一点即好，“木老头自作主张我不意外，可我没想到连你也这样，江湖不是这种闯法，你自愿为我做事，最好严格执行我的命令。”

屠狗脸红了，有心辩解，又觉得拿木老头当挡箭牌是出卖行为，低头不语，两脚不安地原地磨蹭。

“你武功比木老头强，就该由你做主。”

“可我没有太多江湖经验。”

“木老头从前是独行魔头，得罪人的经验数不胜数，跟正常人打交道和套取情报他有什么经验？不要被他的大话吓住，等他回来。我会让他去找你，记住，是你带着他，不是他带着你。”

屠狗受到鼓励，重重地说了一声“好”。转身出去的时候，显得信心十足。

聂增在龙王身后仔细观察，上前一步问道：“韩无仙的做法很怪异，龙王不担心吗？”

“韩无仙教过你武功？”顾慎为没有直接回答。

“是，那是在北庭的时候，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她不教了。”

“是我让她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聂增吃了一惊。

“有人跟我说过。奴仆服侍主人其实是有代价的，他将自己的每一次卑躲屈膝都看作付出，日积月累，等着相应的回报，可主人却常常将之视为理所应当，这是许多背叛的萌芽。”

聂增觉得这些话有点道理。但是跟韩无仙没有关系，他虽然不情愿地背负那个女人，所得却远远超出所愿，心中并无奢求与埋怨。

顾慎为继续说道：“付出与回报，中间总是存在着偏差，不只主人与奴仆这样，一切人与人的关系都是这样。我要提醒你，晓月堂的思维跟正常人不一样，造成的偏差会更大，你觉得互不亏欠，韩无仙很可能认为你欠她一个大大的人情。”

聂增呆住了，韩无仙从未表露出有所求的意思，但以她古怪的性格来说，实在不该轻易教给自己武功，“我明白龙王的意思了。”

“晓月堂索取回报的方式也很特别，你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欠她。”

聂增点点头。觉得龙王的提醒多余，自己从来也没觉得亏欠韩无仙什么。

绕了一圈，顾慎为又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不想知道韩无仙的秘密，那没有好处。我和她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仅此而已，事成之后我更希望跟她毫无瓜葛。”

聂增正寻思着龙王的话，房门推开，上官飞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我来晚了，抱歉，咦，大家人呢？是我太晚了吗？”

上官飞显然是一路奔跑过来的，脸上汗水淋漓，将易容用的涂料脂粉冲掉不少，原本高耸的发髻也歪倒在一边，这让他看上去比韩无仙还要诡异。

聂增吓了一跳，手握刀柄，差点就要拔出来。

上官飞也发现了自己的狼狈，一边整理一边说：“时间太急迫了，好不容易才赶回来，龙王恕罪，我不是有意耽搁啊……”

上官飞语气中并无惧意，相反有几分自得，似乎拿到了重要情报，因此成竹在胸。

聂增松开刀，明白上官飞东拉西扯的意思是不想有外人在场，于是识趣地走出房间，正看到庭院中呆呆站立的铁玲珑。

上官飞回头望着聂增，确定他在外面走远之后才兴奋地小声说：“龙王绝对想不到我拿到了什么消息。”

“这么说它肯定跟青面无关了？”

上官飞尴尬地笑了笑，但他相信自己即将说出的情报比青面更重要，“我见到了母亲，她跟我说了许多。”

“孟夫人还好？”

上官飞摇摇头，“不太好，因为那件事，独步王还是没有原谅她，不过已经不想杀她了，我母亲现在住在北城孟府，在做一件大事。”

上官飞故意卖了一个关子，顾慎为说：“孟玉尊还活着吗？”

“龙王知道了？”上官飞大惊失色。

“先说说你知道的。”

上官飞不像开始那么信心满满了，“那我就简单说了，孟玉尊偷学武功，还觊觎金鹏堡的无道神功，王主早就知道了，忍隐不发，直到一年前找到一个和老孟很像的人，把他养胖之后——独步王派人杀死了老孟，现在的孟家主人其实是假的。”

“那是半年前的事。”

上官飞对龙王佩服得五体投地，“没错，养肥那个家伙，教他行为举止用了几个月时间。”

“继续说。”

“假孟玉尊的任务就是将孟家闹得上下不得安宁，然后我母亲趁机接掌大权，从此孟家也归金鹏堡所有。”

“独步王很信任孟夫人？”

父母的复杂关系让上官飞极为头痛，“父……独步王恨我母亲，但是既想霸占孟家。又想掩人耳目，他必须借助我母亲的身份。”

顾慎为寻思了一会，“金鹏堡与孟家几代世交，为什么偏偏选在现在决裂？”

“老孟偷练武功是一个原因，我母亲说还有中一个：独步王正筹钱想买下一支军队。可孟家不愿意出这笔钱。”

“买下一支军队？”

听出龙王语气中的疑惑与兴趣，上官飞的信心又回来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具体情况我母亲不太清楚，但她猜测，这支军队肯定来自北庭。不是多敦的人就是罗罗的士兵。”

多敦的七万大军驻扎在通天关，与金鹏堡仍维持着表面上的盟友关系，教书先生张楫则正在罗罗军中当说客，双方都与独步王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孟夫人知道你在替我问话？”

“知道。”说到这里，上官飞有些骄傲，“母亲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她听说了我这段时间的经历，很高兴，还说感谢龙王对我的栽培呢。”

上官飞从母亲无条件的溺爱中感受到满足，顾慎为却没那么容易相信，“孟夫人还说了什么？”

上官飞脸有点红，嘿嘿笑了几声，“我母亲有一个建议。我只是传述啊，她说可以为龙王弄清青面的下落，其实她也有点疑惑，独步王很长时间没动用过任何青面刺客，就连杀手也都变得清闲了。”

“她的条件是？”

“呃，我母亲有一个奇怪的想法，她觉得……觉得……”

“觉得你可以继承独步王的称号与金鹏堡。”

“龙王真是聪明，我倒没有那么大野心，你了解我这个人，全是我母亲的痴心枉想。她说龙王的仇人其实只有一个上官……伐，金鹏堡其他人跟多年前的灭门没有关系，龙王如果愿意将仇恨只限定在独步王一人身上，多半个金鹏堡都愿意投到您这一边来。”

十几万北庭骑兵离璧玉城还有千里之遥，竟然就已经动摇金鹏堡根基。顾慎为觉得这未免太快了一些，“孟夫人也不算痴心枉想，我对独步王这个称号不感兴趣，留给你也没什么，不过金鹏堡……”

上官飞马上接口道：“母亲不是非得要山上的石堡，只要将山下的产业留给我就行。”

“看来我需要跟孟夫人见一面。”

“我来安排，肯定不会走漏任何消息，绝对安全，我拿人头担保。”上官飞显露出绝迹已久的野心，正努力控制内心的兴奋。

“好。”顾慎为同意了，他想知道，在孟夫人心目中，唯一的儿子到底有多重要。

上官飞离开没多久，韩无仙来了，对自己的迟到既无解释也没有道歉。

木老头几乎紧随其后，假装意外地说：“真巧，我还以为我是最后一个呢。”

韩无仙笑着走向木老头，在他做出反应之前，已经拎起他的脖领，轻声说：“我要跟龙王私下交谈，反正你喜欢在外面偷窥，就在外面守着吧。”

“呀，婆娘，别闹，我那是暗中保护你。龙王，说句话，我可是……”

韩无仙将木老头扔出房间，关门上闩，转身走向龙王，“荷女跟叛徒们的确都在璧玉城，龙王能猜到这个丫头想做什么吗？”

“她想对金鹏堡先下手。”

“荷女还真是什么事情都要抢在龙王前头，没错，荷女正集合全部同党，准备一场大战，独步王也不简单，龙王想知道青面在做什么？他们正和金鹏杀手一道在全城寻找线索，准备血洗全城呢。这还不够，独步王花了大价钱从天下各国收买高手，也都在陆续赶来璧玉城。”

韩无仙胸脯起伏，伸出舌头在嘴边舔了一下，露出迷醉至极的表情，她已经嗅到芳香的血气。

同时收买军队与高手，独步王还真是需要很多钱，顾慎为怀疑这其中只有一个说法是正确的。

第七百七十九章月光

聂增走向月光中的铁玲珑，“你好。”

铁玲珑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好像并不欢迎他的出现。

聂增不在意，这个小姑娘向来无礼，接下来他打算在四周巡查一番，可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一时冲动问出下面的话，“你好像有心事，上官飞惹着你了？”

“不用你管。”铁玲珑的强硬出乎聂增的意料，“离我远一点。”

“哼。”聂增心中对她的一点好感烟消去散，转身就走。

铁玲珑稍感愧疚，可又不想道歉，“回来，我要跟你再比刀法。”

“对不起，我现在没工夫。”聂增头也不回地说，身后悄无声息，他走出几步，再一次做出不由自主的举动，拔刀，转身，“不过打败你应该不用太长时间。”

“哈。”铁玲珑的傲气也被激起来，拔出自己的刀，左右看了看，“这里不合适，咱们换个地方。”

铁玲珑带头走向前院，突然跃上房顶，聂增跟上来，有了一个主意，小声说：“咱们换个比法，就在房顶上，可是不许惊动那些护院刀客。”

铁玲珑点点头，这座宅院属于吕奇英，外表正常，守卫松懈，晚上只有两名刀客巡视，还不经常出现，避开他们很容易，但是两刀碰撞仍会引起注意。

这是一场独特的比武，双方都有一颗争强好胜的心，从传授者那里学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手不要留情，但他们不能挥刀格挡，只能闪避，同时寻机出招。

这与其说是比刀法。不如说是比轻功。

两人轻功的来源一样，都是金鹏堡与晓月堂，铁玲珑入门早一些，身体轻捷，聂增胜在刻苦用功。刀刀狠辣，两人势均力敌，就在房顶之上、月光之下，斗得难解难分，身影如鬼魅一般飘忽。

下面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住手。

护院刀客从此经过。对房顶的决斗一无所知，还没走出多远，激烈的缠斗又开始了。

铁玲珑的心情渐渐好起来，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刀法应该远远高于聂增，可是这场比武的确酣畅淋漓，让她感到很过瘾。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好像正被一柄快刀斩断。

美好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护院刀客第三次经过之后，心事没来由地重返铁玲珑心头，反应因此稍慢一点，被聂增抢得先机。

她忘了这场比武的要求，下意识地出刀格挡。一声脆响，狭刀脱手而飞。

两名护院刀客立刻喊了一声“谁”，等到四周再没有声音，互相安慰那可能是瓦片落地的响动，于是继续巡视，甚至没有上房看一眼。

铁玲珑茫然若失，聂增盯着她看了一会，“你想得太多了。”

“龙王也是这么说的。”铁玲珑向后院走去。

“你的刀？”聂增惊讶地提醒，作为杀手，兵器就是半条命。

“用不着了。”

回到后院。上官飞还没从龙王屋里出来，聂增去外面认真地探查了一番，铁玲珑就站在庭院中间，心事似乎更重了。

聂增找回了她的刀，“一时胜负。说明不了什么。”

铁玲珑笑了笑，绿色眼珠像宝石一样反射月光，“你误解了，我不用刀是因为我要专心致志练另一种武功。”

聂增握着刀，脸上有些讪讪。

铁玲珑接过自己的刀，送进刀鞘，“留着也好，当个装饰。”

“你要练什么武功，比刀法还厉害？”

“现在不行，慢慢会变得厉害的。”铁玲珑伸出右手的两根指头，在空中划了一圈，“而且龙王也说过要教我新招式，跟金鹏刀法没关系。”

聂增的羡慕溢于言表，“龙王对你真好。”

“龙王对我真好。”铁玲珑重复一遍，声音里却没有多少喜色，“不知道他是对我好，还是因为我外公。”

“外公？”

“嗯，我外公也是金鹏杀手，从前是龙王的师父，我跟他的姓。”

“铁寒锋？”

“咦，你怎么知道？”

聂增当然知道，可他怎么也想不到，两个姓铁的人竟然真是一家，“我以为……我以为龙王杀死了你外公，你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铁玲珑没有发现聂增神情的微妙变化，“因为我从小就没见过外公，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因为杀手总是被杀，因为龙王肯定有他的理由，因为龙王救过我的性命。”

铁玲珑有一连串的理由，让她对龙王没有一丝恨意。

聂增做不到，“你对铁寒锋没有一点感情？”

“我不知道，母亲倒是总提起外公，可她也没见过外公，我心中有一个模糊不清的形象，可的确没什么感情。”

聂增松了一口气，觉得既开心又愚蠢，“那就好。”

这句回答莫名其妙，铁玲珑微微一愣，“对了，龙王好像也杀过你的家人，伯父……”

“叔叔一家三口，弟弟才十来岁。”

“你要报仇？”

“我必须报仇。”聂增双拳紧握，不只是表达恨意，更是在抵抗心中对龙王每时每刻都在增加的好感，“否则我这些年来的苦练就变得毫无意义。”

铁玲珑脸色一沉，“我不许你动龙王一根指头，想报仇，先过我这一关。”

聂增几乎忘了她对龙王有多忠诚，“好，等我决定报仇的时候，先过你这一关。”

两人怒目而视，铁玲珑突然笑了，“哈哈，你在吹牛，你永远也比不上龙王，怎么报仇？”

“没人想到龙王能打败金鹏堡，可他做到了。”

“他是龙王，你不是。”铁玲珑讥笑道，在她心目中，龙王是不可逾越的高峰。

聂增脸有些红，可他不服气，“我聂增对天发誓，此生一定要在刀法上超过龙王，替叔叔一家报仇。”

铁玲珑越发不屑，“尽管发誓，龙王身边像你这样对他心怀仇恨的人还有许多，大家排队报仇，有你等的。”

这是聂增一直想不通却又没向龙王问过的疑惑，龙王对金鹏堡满腔仇恨，何以对恨自己的人如此宽容？

上官飞兴高采烈地走出来，“铁玲珑，走，咱们接着立功去。”

“不，我要跟龙王说句话。”

上官飞嘿嘿笑了两声，“好吧，我先去睡觉。”

望着上官飞的背影，聂增皱眉，“他是怎么回事，穿着女人的衣服还那么高兴。”

“你不懂。”铁玲珑一本正经地说，“他就是要当女人。”

聂增的确不懂，眉头皱得更紧了。

韩无仙从墙头飘然而至，长发垂腰，脸上显出温柔至极的笑容，“好一对青梅竹马的璧人，今晚的月光很美，不是吗？”

聂增与铁玲珑的脸都红了，不等两人驳斥，韩无仙已经进入龙王的房间。

木老头像一只夜晚觅食的野猫，跳到庭院里，弯腰盯着龙王的房门，好像那里是猎物出没的洞口，过了一会，扭头对两名少年说：“你们觉不觉得她在月光下更美。”

铁玲珑点头，聂增却撇撇嘴。

木老头哼了一声，“小兔崽子不懂什么叫美貌，看见个绿眼珠就当成天仙，哪天我带你去折香园，那里的眼珠各种颜色都有。”

木老头也冲进龙王的房间。

聂增脸更红了，“别听他胡说八道。”

铁玲珑目光中有了一丝警惕，转身跑向自己的房间。

聂增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心痛，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强烈的傲气，要比龙王更强，这才是他一生的追求。

木老头被扔出来了，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正落在聂增身边，仰头同情地看着他，“你也被甩了？没关系，大小娘们儿都这样，现在视你我为草芥，等我恢复全部功力，等你……”

木老头打量少年几眼，“算了，你没什么希望，金鹏刀法练到死也就是那样，你还是老老实实当普通杀手吧，别想人家小姑娘了，初南屏长得比你英俊，武功比你高强，就算是男人也选他，何况女人？”

“你说完了？”聂增冷冷问道。

“没有。”木老头自从在武功上变弱之后，揭人伤疤就成为唯一的消遣方式，轻易不肯放过，“‘不听老头言，吃亏在眼前’，小聂增，你得认清时势，这世上就是这样，遇到比你强的人，不服气是不行的，你得高高兴兴……哎，别走，我还有很多至理名言、人生经验没跟你说呢。”

聂增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心中千般情绪纷至沓来，让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像一名杀手。

木老头意犹未尽，去敲屠狗的房门，说什么也得将心中的郁气转移到这个老家伙身上不可。

屠狗很听话，性子软弱，正是木老头眼下最需要的靶子。

“老狗，你怎么跟龙王说的？是不是又犯傻了？龙王怎么……”木老头闭嘴，因为屠狗的神情有点怪异，既严肃又激动，好像心里藏着什么大事，“你这是干嘛？我又没和你姐姐上床。”

屠狗一直在想着龙王的教训，脱口说道：“我武功比你强，应该由我做主。”

“你做主？你才闯荡江湖几天，懂个屁啊？”木老头简直要笑出声来。

屠狗骤然出手，第五招点中木老头的穴道，将他夹在臂下，“这回我带你闯一闯江湖。”

木老头发现自己不仅颜面尽失，可能还要被兴奋的老家伙带到危险中去。

第七百八十章引蛇

屠狗坐在路边，冥思苦想去哪能找到中原人，木老头穴道已经解开，百无聊赖地踢石子，挥舞自己新买的长剑，赌气一句话不说。

屠狗面临困境，他对璧玉城一无所知，眼前茫然，根本无从着手，他夹着木老头乱逛了半个晚上，莫名其妙地出了城，天边刚刚放亮，除了他们，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妓院、赌场、旅店、酒馆、铁匠村、刀客村……”屠狗反复念叨曾经去过的地方，希望从中找出线索，半天也没有头绪，扭头说：“在西域闯荡江湖这么麻烦吗？我还以为是快意恩仇、无拘无束呢，结果跟中原也差不多，不，比中原还艰难，以前提起崆峒派起码还有人知道。”

木老头不屑地哼了一声，仰头望天，假装没听到屠狗的抱怨，可是倾述的欲望如此强烈，他的冷酷只保持了一小会，箭步冲到屠狗面前，“快意恩仇、无拘无束，那是我从前的生活，你还差得远呢，首先你得有我十年前的功夫，其次你得能看得开，你现在的脑袋根本不开窍……”

屠狗知道木老头想说什么，连连摇头，“我不过你的生活，你从前是魔头，滥杀无辜、无恶不作，到处被人追杀，没什么值得羡慕的。”

木老头眼睛一瞪，转瞬又改了主意，“哈哈，也对，我现在改邪归正了，替小我几十岁的龙王卖命，被从前的手下败将挟持，杀个人比登天还难，真好，真不错。我怎么早不选择现在这条路呢？你、你这个眼神瞧我干嘛？”

屠狗正上下打量木老头，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么矮的人，“你的仇人应该不少吧？”

“那是当然，遍布天下，要是有人组织。都能建立一支军队。”

“中原的仇人多不多？”

“九大派都是我的仇人，你说多不多？”

屠狗知道他在说大话，“崆峒派跟你有仇，那是因为我，其它门派怎么结的仇？”

“你管得着吗？都是陈年往事，谁能记得住？”木老头的脑子在快速转动。想着怎么将谎言圆好，“玉清派，是九大派之一吧，非要抢我的五洞拳，几个老道被我打得屁滚尿流，算是结下深仇大恨了。”

屠狗点点头。刚一到龙庭他就听说过玉清五老的遭遇，于是在腿上一拍，腾地站起身，“好，就这个主意了！”

“什么主意，你可别乱来。”木老头隐隐觉得自己的大话可能说过头了。

“在西域我是无名之辈，你可大大有名。”

“那是从前。现在不行了，不信你随便找人问问，没几个人记得我，龙王才是声名显赫。”

“龙王不行，他名义上还在闭关呢，反正只要崆峒派和玉清派恨你就行。”

“你想拿我当诱饵？”

“对，这叫引蛇出洞。”

“干嘛不拿你自己引？你去嫖娼不给钱，让我捉个现形，到处一宣扬，说崆峒长老横行霸道。璧玉城里要是有崆峒弟子，肯定会出来找你。”

屠狗想了一会，伸手去抓木老头，“不妥，龙王说过让我做主。我决得还是拿你当诱饵更合适。”

事情就这么定了，木老头激烈反对，软硬兼施，一会出匪夷所思的主意，一会破口大骂，与此毫无关系的屠翩翩因此蒙受不少污言秽语，屠狗对每一种指责都认真地辩解，但就是不肯改变主意，反而不断完善自己的“引蛇出洞”之计。

一个时辰之后，木老头屈服了，不仅屈服，还开始热情地帮着张罗。

到了这天傍晚，一个简单的计策变成了轰动全城的比武大会。

引起轰动的原因有两个，一是组织者狂妄的口号：天下第一大魔头挑战天下英雄，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无怨无仇得黄金。

黄金就是第二个惹起兴趣的原因了，但是数额飘忽不定，从几十两到上万两不等，各种说法都有。

突然间，吕奇英发现自己成了大忙人，大家都说比武赏金由他担保，认识与不认识的都过来询问。

吕奇英焦头烂额，想问个明白，却找不到木老头与龙王，只得闭门谢客，偷偷祈祷自己还能活着离开璧玉城。

顾慎为是当天下午听到消息的，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很快决定静观其变，想看看这两个老头能折腾出什么来，但他知道，自己再不能回吕奇英的住宅了。

比武的消息越传越离奇，甚至有人说那个叫木老头的家伙积累了一批宝藏，其中有无数的金银珠宝与武功秘笈，只要能在他手下坚持十招以上，都有机会分一杯羹。

璧玉城好久没什么新鲜事了，“第一大魔头”着实被大家咀嚼了一整天。

比武地点定于南城边上的一家旅店兼妓院，整个后院都腾出来了，能容纳百十来人，时间就是当晚。

天还没黑，屠狗就到门口张望，木老头倒不着急，倒在椅子上，享受一名肥胖妓女喂来的葡萄，“崆峒派不来，玉清派也会来，放心吧，老头这点号召力还是有的。”

事实证明，木老头的号召力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大，他的名声是十几年前闯下来的，主要是在天山以北传播，西域知之甚少，经过多年沉寂，知道的人更少了，当大家发现所谓的万两黄金很可能是虚假消息时，“第一大魔头”就没有多少吸引力，只剩下助酒兴的笑料了。

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稀稀拉拉地来了几十个人，一看装扮就是刚把银子花光的穷刀客，他们不放过任何赚钱的机会，即使是一百两银子也能引诱他们动刀。

屠狗沉不住气了，木老头又换了一套安慰的话，“凭我的经验，真正的高手都是偷偷摸摸来的，等我亮出真本事。他们才跳出来，当年我就经常这样，震惊全场，吓大家一跳，呵呵。有趣有趣。”

这正是屠狗最担心的事，木老头可没剩下多少真本事。

天越来越黑，赶来的人总算超过一百，全都站在院子里，不停地起哄，要求“第一大魔头”快点出来。

木老头让店里伙计点着火把。终于亮相了。

桌子上放着椅子，椅子上才是他。

哄笑声更响了，众人指指点点，纯粹来看热闹的人觉得这趟没白来，光是亲眼看到侏儒老头就挺值。

木老头神情严肃，从怀里掏出四锭黄金。一手托着两只，微微扇动，人群的声音立刻弱了下去。

木老头从吕奇英那里支取的黄金没剩多少，还是屠狗白天去赌场又赢了一些当本钱，一多半都用来包旅店，余下四锭当赏金。

没有传说中的万两，但怎么也值五六百银子。足够吸引手头正紧的刀客们了。

“除了黄金，还有别的好处。”木老头大声宣布，“那就是拜我为师，我会传他天下无敌的武功。”

一名黑脸刀客说出大家的疑惑，“我要是能把你打败，干嘛拜你为师？”

木老头跳到桌面，将黄金摆在椅子上，“这你就不懂了，老马识途、老而弥坚、老当益壮，都是说老的好处。就算你能打过我——当然那是不可能的——需要向我学的东西也不少……”

刀客们可不关心拜师，他们的眼睛全都盯着那四锭黄金，一名刀客急不可奈地跳出来，大声说：“拜不拜师再说，打赢你就能拿到全部黄金。是吧？”

“没错，不过那只是小钱，拜师才是大头。”

“大头小头无所谓，我就要黄金，那是真的吧？”

店主是名精瘦的老者，一直站在桌边，眼睛就没离开过黄金，被木老头连瞪几眼才反应过来，“是真的，我拿这家店担保。”

问题解决了，刀客拔刀，打算抢在别人前面速战速决，“来吧，小魔头。”

“哎，比武就比武，可别乱起绰号，我叫木老头，乃是‘天下第一大魔头’，想跟我比武，先报上名来。”

“高福通。”

“何门何派？师父是谁？”

“没有门派，师父就是我爹。”

“哪的人？”

“二河庄。”

“哪的二河庄？”

“楼兰国二河庄，问这些干嘛？反正你的金子我赢定了。”

屠狗披着斗篷混在人群中，将这名刀客排除了，其实不用他自报家门，屠狗也能认出这人肯定不是中原大派弟子。

屠狗说不太清，但在他眼里，中原名门正派的弟子自有与众不同的气质，在他身边的这些人都没有。

他有点失望。

木老头却挺高兴，拔出长剑，晃了两下，“刚买的宝贝，正好在你身上试试，告诉你，老头是武学奇才，刀枪剑戟、拳掌指腿，无一不会无一不精，剑法是最弱的一项……”

高福通早听厌了他的唠叨，大吼一声，挥刀攻了过来。

屠狗在人群中慢慢地挤来挤去，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好几个跟他一样披着斗篷的刀客，都被他掀起兜帽瞧了一眼，险些惹起争斗。

木老头显然不太适应长剑，叮叮当当斗了二三十招，才大叫一声“中”，高福通右肩中剑，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退场，临走之前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四锭黄金。

上场比武的刀客一位接一位，偶尔还会发生争执，木老头的剑却越用越顺，赢得也越来越快，从第八位对手开始，没人能接他十招以上。

“中原高手在哪呢？”屠狗小声嘀咕着，没注意到旅店墙外多了数十位观众，这些人或明或暗，有几位甚至混在人群中，隐然已经将庭院包围。

第七百八十一章捏剑

顾慎为很早就发现了某些人并非普通的观众，与专注于人脸的屠狗不同，他观察的是位置。

很多人都能做到脸上不动声色，但是他们站的位置却会暴露最真实的意图：普通人会选择视角最好的地方，别有用心的人才会随意地堵住各个出口，眼睛跟屠狗一样扫来扫去，很少看场上的比武。

顾慎为后退，示意聂增上前观察，由他警戒后方。

一刻钟之后，两人悄悄转移到两条街以外。

“你发现问题了吗？”顾慎为小声问道，街上人来人往，成为他们最好的掩饰。

聂增知道龙王是在考验自己，“院内至少有二十人不是来看比武的，院外也有五到八处地点藏着人。”

这跟顾慎为观察到的差不多，“还有呢？”

聂增想了一会，“他们……好像不是同一伙人，互相戒备得很深。”

顾慎为点点头，示意少年继续说下去。

聂增脸色微红，“就这些，我没看出别的来。”

“这场比武本是一场闹剧，大家都当笑话传扬，来参加比武的也都是普通刀客，偏偏有两三伙人，重视程度出人意料。”

聂增也开始觉得疑惑了，“没错，而且那些人武功不弱，看样子是要将木老头和屠狗生擒活捉。”

“你在远处守着，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

“是。”

聂增更希望参加战斗，但他仍然遵守命令，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这是他作为护卫与杀手的本分。

顾慎为独自回到旅店附近，放弃周围的屋顶。虽然那里是最佳的观察位置，但也更容易被别人发现，他潜伏在阴暗的墙角，一身黑衣，脸上戴好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即使有人无意中看到，也会以为这是石头。

他有一种感觉，木老头与屠狗突发奇想举办的比武，触动了某方势力的敏感，由于他们的介入。很可能会吸引更多的势力。

这个晚上不会平静，为此，他需要平静地等待。

院子里，木老头越来越纯熟的剑法终于引来成片的叫好声，敢于上场参加比武的刀客没有几个了，木老头干脆独自展示。部分观众甚至公开恳求拜师了。

比武渐入尾声，在顾慎为与聂增曾经潜藏过的屋顶，又出现几道人影。

那里不仅是极佳的观察地点，也是逃往城内的必经之路之一，人影展开了争夺。

顾慎为像是在观看一场月光映照的皮影戏，四道身影分成两伙，先是隐藏。随后亮相对峙，打手势要求对方退却，失效之后改为拔兵器威胁，结果却没打起来，而是达成妥协，各守一块，相隔数步，监视旅店里的比武，同时也在互相戒备。

双方都有帮手，分散在旅店周围。最近的人离顾慎为不过十几步之遥。

顾慎为的位置观察不到所有人，但视线所及，他没有发现金鹏杀手的影踪。

璧玉城是金鹏堡的核心地盘，大事小情都逃不过遍布全城的眼线，竟然没有杀手前来参加“聚会”。有些不可思议，顾慎为只能理解为金鹏堡的人隐藏得很好，跟自己一样，躲过了别人的眼睛。

木老头的剑法演示够了，再没人上场，四锭黄金完好无损，他却意犹未尽，大声说道：“明晚再斗，老头的剑法你们都看到了吧，回去好好宣传一下，跟大家说说‘天下第一大魔头’的厉害，而且……赏金加倍，给我吸引几名真正的高手，像你们这样连件干净衣服都没有的人，看看热闹就得。不白看啊，明天晚上可以免费喝酒！”

店主嗅到了大生意的味道，带头鼓掌叫好，刀客们虽然受到污辱，但是“免费喝酒”四个字还是引起他们的兴趣，许多人甚至要求木老头先兑现一点承诺，声称酒后宣传更得力。

院子里吵吵嚷嚷，人群还是慢慢散去。

两个包围圈随之收紧，每一位走出旅店的观众，都会受到至少两双眼睛的观察与审视，他们却不自知，仍然兴高采烈地讨论明晚的免费酒。

包围者的目的似乎跟木老头、屠狗一样，兴趣全在观众身上，想要从中寻找线索。

随着包围圈的缩小，两派人的距离不可避免地减少，位置发生重叠，顾慎为感受到浓重的杀气。

没人能说清混战是怎么开始的，顾慎为也不例外，他只能观察到极少的场景，最初的战斗偏偏不在这一区域。

或许是早有预谋，或许是黑暗催生了过度的警惕，总之在最后一拨十余名刀客走出旅店的瞬间，某个角落里响起兵器碰撞的响声，很快就有人接二连三的喊道：“埋伏！有埋伏！”

两派人立刻动手，房顶、街道、树上树下，到处都有人跳出来，将十余名刀客吓了一跳，撒腿就跑，没有一个人逃出小巷。

“抓俘虏！”有人叫道。

“抓俘虏！”又有人叫道。

混战仍在进行，但大多数人都在向旅店后院集中。

店主跟伙计、妓女都经历过打斗，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影影绰绰地似乎有好几百人，反应快的人马上回屋钻到床下，动作稍晚一步的人，还没明白打架的人是谁，就死于刀剑之下。

木老头兴奋异常，挥剑斩断桌子一角，桌椅同时倾覆，四锭黄金落在地上他都不在意，冲屠狗叫道：“我说什么来着？高手都喜欢躲躲藏藏，屠狗，这回让你做主，杀还是不杀？”

屠狗的慌乱不比店里的伙计少，他抛下诱饵，失望了半个晚上，没想到最后却钓出一条想象不到的大鱼来，一步跳到木老头身边，拔出新买的刀，“他们说抓俘虏。是指咱们两个吗？”

“主要是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抛头露面的我是诱饵，鬼鬼祟祟的你才是幕后主使，所以你做决定吧。杀，咱们这就动手来个痛快，事后你向龙王解释，不杀，咱们束手就擒，引蛇出洞之后再来个深入虎穴。”

越来越多的人跳进庭院。或捉对厮杀，或四五混战，但是将两个老头包围得严严实实。

屠狗觉得太难了，脸上忽红忽白，“木老头，还是你……咦。这人使的是昆仑派剑法，那人会泰山派刀法，真有中原人！”

计策竟然生效，屠狗高兴了，大声说：“在下崆峒派屠狗，诸位听我一言……”

两口刀、一柄剑同时攻了过来，屠狗挥刀自卫。急迫地继续说：“我是中原人，有话好说……”

“有刀就用。”木老头接了一句，长剑击刺，主动迎战另外两人，抽空瞥了一眼屠狗，“傻瓜，我跟你说什么来着？用杀招、用绝招啊，这个时候你还客气什么？”

说话间，原本打斗的两人全都转向木老头，攻势凌厉。绝非普通江湖刀客，木老头专心对敌，嘴巴倒是难得地闭严了。

屠狗退让六七招，发现对方一点也不手软，就连中原人也没有同乡之谊。心一横，叫道：“我要下狠手啦。”

屠狗没机会“下狠手”，话音未落，从旅店东厢房顶上传一个洪亮的声音，“中原各派退后！”

对面房顶随后也响起一个声音，“天山宗停手！”

墙外的顾慎为颇感意外，天山宗是璧玉城铁匠和流浪刀客当中的秘密组织，与金鹏堡是对头，跟龙王曾经结盟，他从前的部下林小山就来自天山宗。

顾慎为记得非常清楚，天山宗没有值得一提的高手，可就他所见，两派人势均力敌，天山宗竟然能与中原大派抗衡。

房顶喊话的两人显然颇有地位，混战双方很快分开，各朝东西两边退去。

只有两个人无法遵守命令，他们被木老头缠住了。

木老头正打得兴起，他的剑法很奇特，东一下西一下，好像学剑才几天的入门弟子，却非常有效，死死封住两名对手的退路，越战越顺手，已经可以腾出嘴巴说话了，“有趣有趣。”

屠狗劝道：“木老头别打了，中原人来了，有话好好说。”

木老头哪肯住手，大惊小怪地说：“不是我想打，你瞧，是他们两个不停手。”

那两人全力应战，谁若是想开口解释，立刻就被木老头手中的剑指向要害，逼得说不出话来，倒像是默认他的指责。

东西房顶同时跃下一人，屠狗扭头看了一眼，西边是一名壮汉，身量不高，却是肩宽背厚，好似一只扎得紧紧的沙袋，腰下悬着单刀，东边是一名四十岁左中的中年人，一袭白衣，连剑鞘都是白的，相貌清癯儒雅，像是锦衣玉食的贵家公子。

屠狗不认得壮汉，对白衣人却有点印象，“你不是骆家庄……”

白衣人微微一笑，与对面壮汉像是商量好了，同时冲入战团，分别拉开己方的人。

木老头立时失去目标，心中大怒，也不管对方武功高低，举剑就刺，而且是分刺两人。

壮汉不退反进，也不拔刀，挥掌拍向木老头，隔着四五尺掌风就已有刮面之感，木老头一惊，竟然被逼得撤退，长剑改变方向直刺白衣人。

白衣人也没有拔出兵器，抬起右手，用三根手指捏住剑尖，“可以罢手了吧。”

木老头更加吃惊，手上连续加力，还是动不得分毫，干脆撒手，“给你。”后退三步，愕然发现长剑还在自己手里，白衣人已经垂下双手，正微笑而视。

这还是第一次，木老头有话却说不出来，也是第一次，他怀疑自己即使功力未失，也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

混战停止了，顾慎为就是这个时候看到熟悉的身影——独臂、狭刀、转瞬即逝，两人曾经在一片废墟中互相追逐整整一天一夜，对野马，顾慎为几乎具有直觉般的反应，立刻发现与众不同的迹象：野马执行的是护卫职责，他不是独自一人。

能让野马担当护卫的只有一个人，顾慎为却从没有发现她的一丝影踪，很快，庭院里又响起混战的声音。

第七百八十二章观战

木老头能在天山以北横行数十年而不死，经验还是非常丰富的，尤其是在逃生方面。

他现在的武功比不上屠狗，更比不上突然冒出来的两大高手，但他第一个感受到危险，在一圈火把骤然熄灭的同时，反身跳出，破门钻进最近的屋子里。

屠狗只比他慢了一步，但他根本不知道这样做目的何在，更不知道危险来自何处，纯粹是一种本能反应：他得追随做出决定的人。

屋子里一片漆黑，木老头捅破窗户纸，向庭院里偷窥，窗台低矮，屠狗弯腰张望，最后干脆跪在地上，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月光明亮，外面不算太暗，可是火把灭得太突兀，大多数人都得适应一下，紧握兵器，警惕地四处寻找敌人。

“是龙王吗？”屠狗小声问。

“别做梦了，白衣鬼和石头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挑战他们两个，尤其是白衣鬼……”

屠狗一怔，“石头怪是谁？”

“天山宗的那个，壮得跟石礅似的。”

屠狗点点头，“白衣鬼肯定是骆家子弟，我好像见过，可惜想不起名字了。”

“笨蛋。”木老头如此评判，然后小声祈祷，“打吧，快打吧，越激烈越好。”

木老头与屠狗刚钻进屋子，白衣人与矮壮汉子同时准备追赶，又同时停下，两人互相忌惮，目标既然没有逃跑，他们也不想贸然出手。

相比之下，白衣人更加自信，也更加镇定，大声说：“大家不要乱动，当心偷袭。”随后向十步之外的壮汉说：“在下骆启白，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骆启白。”屠狗在屋子里轻轻砸了一下窗台。“就是这个名字，骆家七世孙，骆启康的弟弟。”

木老头轻哼一声，好像他早就知道，其实这两个名字他一个也没听过。

外面的壮汉回应得比较生硬，只吐出三个字，“李同生。”

“莫非是‘开山巨灵’李同生？”

“你知道得倒不少。”李同生全身紧绷。显然随时都在准备出招，“屋里的两个人天山宗要带走，你没有意见吧？”

木老头模仿屠狗的声音说：“李同生，就是这个名字，李家好几十代孙，李某某的儿子。”

屠狗疑惑地问：“他很有名吗？不是中原人吧。我没听说过。”

“当然，这人是西域最有名的独行大盗，怪不得这么厉害。”

外面的骆启白已经拒绝交人的要求，微笑道：“阁下何不将同伴都叫出来，咱们明刀明枪地比一场？”

李同生疑惑地打量对方，“天山宗的人都在这里，躲躲藏藏的是中原人吧？”

骆启白微微一惊。脸上却不以为意，高声道：“何方神圣……”

话音未落，一名天山宗徒众大叫道：“暗器，好阴险！”说罢扑向对面的中原人。

中原人也不示弱，举刀迎战，“无耻！”

庭院里转眼又是混战场面，到处都有人遭到偷袭，也有人立刻反击。李东生再不犹豫，挥掌抢近，一招接一招，激起的掌风呼呼作响落地有声，几乎没人敢进到七步之内。

骆启白心中狐疑，手上却不软弱，同样以双掌迎敌。虽然没有骇人的声势，却能在掌风中挥洒自如，偶尔反击，李东生必然退后避让。

屠狗看得心服口服。“骆家碧波掌，举重若轻、进退飘逸，骆启白果然名不虚传。”

木老头却不服气，“要不是功力受损，什么掌法也不是我五洞拳的对手，而且你也别小瞧李东生，西域大盗自有过人之处。”

中原人与天山宗打得不亦乐乎，两个老头也没遭遗忘，光是门口就有六七对人拼杀，谁也不允许对方抢先。

木老头看得兴起，毫无逃跑之意，撇嘴说：“全是笨蛋，打灭火把的明明另有其人，他们竟然看不出来。”

“未必是看不出来，但他们互相提防已久，已经打过一架，所以一有挑拨就中计。”屠狗同样是旁观者清，“到底是谁打灭火把，不是龙王，难道是金鹏杀手？”

木老头最讨厌别人不赞同自己的说法，连哼几声才说：“要不说你白活这么多年，到老也没变聪明，龙王早就说过，晓月堂的疯女人想要天下大乱，除了她们，还有谁喜欢暗中挑拨的把戏？”

屠狗没见过几个晓月堂弟子，总觉得龙王的说法有点夸大其辞，“一群女人而已，不至于吧，天下大乱对她们能有什么好处？”

木老头兴奋起来，甚至舍弃外面的混战，扭头说道：“你不懂吗？在疯女人的眼里，混乱就是秩序，越乱她们越安全、越重要，一切太平，人人都想除灭这样妖怪似的女人，晓月堂在沙漠里蛰伏数十年，当然最明白这个道理。要是我，也喜欢乱，乱得一塌糊涂才好。”

屠狗听出话中的矛盾，没好意思说出口，木老头气哼哼地说：“没错，我也是疯子，小心点，哪天不高兴我从你屁股上咬下一块肉来，呸，大腿上，不要屁股。”

屠狗嘿嘿笑而不语，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倾斜，离木老头稍远一点。

混战持续了一刻钟，双方互有死伤，两名新人就在此时加入战团。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两人都拿着狭刀，各自找了一名对手，边打边向双方首领靠近。

骆启白已经稳稳占居上风，分神观察周围形势，因此最先发现其中一人的异样，这人与天山宗交手，却不是他认得的中原人。

“是你捣乱！”骆启白大喝一声，一跃而至。

两名混入者的反应也是极快，同时舍弃当下的对手，一前一后，夹攻骆启白。

李东生发现骆启白竟然攻向天山宗的敌人，很是意外，稍一犹豫，也扑了过去，挥掌拍向另一名混入者。

“他们是晓月堂弟子吗？”屠狗好奇地仔细打量。看不清那两人的面容。

“不是。”木老头肯定地说，他对晓月堂比龙王还熟，“这是金鹏刀法，可是……去他娘的，这是野马那个臭小子带出来的杀手。”

屠狗连野马是人是物都不知道，可他能看出一点，“他们的刀法一般啊。”

“嘿。等着瞧吧，让你见识一下西域人的打法。”

屠狗更加疑惑，在他看来，那两名混入者很快就会战败，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

他的猜测像是要应验，混入者连出数刀。转身向北逃蹿，轻功倒是不差。

骆启白紧追不舍，李东生稍稍落后，两人都已知道暗中有人挑拨，他们都没来得及下令住手，但已有部分人看到首领的举动，跟着围上来。

混入者跃上院墙。骆启白追到五尺之内，人在空中，蓄势待发，李东生离得稍远一点，双掌却已拍出，强烈的掌风吹得混入者身子微晃。

与此同时，二三十名中原人和天山宗徒众已经跳到院墙之上，两名混入者就算掌下逃生。也会落入重重包围。

屠狗的猜测就在此刻失效，他终于见到木老头所谓的“西域打法”。

从外面的墙根处突然冲起两道人影，像是受惊的宿鸟，速度却更快。

一人握剑，一人持刀，人还在空中，他们已经各杀死两名墙头上的包围者。一招一个，没有任何多余招式。

“有埋伏！”一个声音叫道，三十几道人影同时消失在墙外。

木老头二话不说，破窗而出。他绝不想错过这场难得的好戏。

屠狗早把龙王要求他“做主”的命令置之脑后，连想都没想，跟着木老头冲了出去。

双方大多数人仍留在院内混战，杀得性起，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木老头与屠狗施展轻功，躲过几拨拦截者，跃上墙头，只见四具尸体躺在地上，其他人都已不见踪影。

木老头稍做观察，随手一指，“这边。”

两个老头跑得飞快，没多久就将身后的追赶者甩掉。

失去首领的混战仍在继续，直到很久之后，双方都已造成巨大伤亡，众人才在深切的恐惧中结束战斗，抢走部分尸体，茫然地寻找首领的下落。

木老头带着屠狗在街巷中拐变抹角，好像嗅觉灵敏的猎犬，全凭气味追踪目标，每隔一段距离，地上就会有一两具尸体证明路线准确，前面的人显然是在边跑边打，速度却仍然快得惊人。

屠狗开始佩服木老头了，要是他，这时肯定已经手足无措了。

周围的房屋越来越少，见到上一具尸体已是两三里之前的事情，木老头没有丝毫犹豫，仍然朝着固定方向前进。

前方又出现两具尸体，手中还握着狭刀，是最初的混入者。

木老头在这里稍作停留，很快，屠狗也知道目标的方位了：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传来阵阵聒噪，无数乌鸦在安静的夜晚被惊醒。

成群的乌鸦在空中盘旋，几乎将月光完全遮蔽，在它们的下方，十几道身影正杀成一团，每当有人倒下，鸦群的叫声都会变得更加兴奋。

木老头前进到战团十几步之外，撵走地上的乌鸦，趴在石头后面观望，越看越着迷，头也不回地轻声说：“瞧，这才是真正的剑法，死人经，这个名字真是比大觉剑经更贴切。”

屠狗看得惊心动魄，发出一连串的疑问，“这到底是谁在和谁打啊？中间的那个人是龙王吗？咱们要不要帮忙啊？”

第七百八十三章束缚

看到荷女现身出招的一瞬间，顾慎为明白了她的用意。

死人经提升实力的方法很奇特，需要击杀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高手，一年最少一次，否则很可能会遭到反噬，两人就像奔跑不止的疯马，明知终点是悬崖，可不仅停不下来，速度还得越来越快。

顾慎为一度以为荷女已经摆脱这条束缚，现在看来是错误的。

荷女一直用剑，但她在剑法中加入晓月堂的功法，顾慎为则是将剑法融入到刀法中去，殊途同归，都能延缓反噬的到来，但不管怎样，他们仍然需要那致命的一剑。

两人遇到过不少高手，但没有一个比得上骆启白，他就像一处宝藏，诱惑着两名死人经修炼者，谁杀死这个人，谁就能得到巨大的提升。

荷女的搭档是野马，顾慎为从野马的刀法中看出某些死人经的迹象，很显然，荷女没有向他传授全部功法。

中原人与天山宗中计了，依仗人多势众，不顾一切地追赶伏击者，途中有人喊了一声，“快，别让龙王跑了！”他们将夜行打扮的荷女当成了龙王。

顾慎为此时正跟在众人后面，想通了这场闹剧似的比武何以备受关注，璧玉城两方势力的目标根本不是木老头与屠狗，而是他本人，他们不太相信龙王正在闭关。

荷女作为主要诱饵，跑在最前面，野马则偶尔止步反击，最多两三刀，必杀一人，骆启白与李同生全都认准了“龙王”，对野马的杀戮竟然没有加以阻止。

在城里兜了半个圈子，荷女将众人带到南部荒野中的轮回山，这里是璧玉城无主尸体的归宿，也是一大群乌鸦的粮仓，顾慎为当年就是在这里决定将龙军军旗定为血红乌鸦。

顾慎为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可荷女还是将轮回山当成决战之地。

荷女很少出招，像一只飘忽的鬼魅，在人群中闪动，杀人者仍是野马，但他很小心地远离骆启白与李同生，这两名高手是御众师专有的猎物，他还没有资格靠近。

顾慎为拔刀加入战团。这是一次机会，他可以除掉荷女，从而摆脱晓月堂的掣肘与威胁，最起码，他不能让荷女的剑法再次得到提升。

从无道书总纲当中得到的诸多领悟，顾慎为也想实践一下。没有人比荷女更适合当检验者。

木老头与屠狗赶到的时候，顾慎为刚刚刺出三刀。

就这三刀，他将荷女束缚住了，她再也不能在人群中辗转腾挪，必须挥剑还击。

两人出手尽是杀招，但是谁也没有使出真正的死人经剑法，都在等最佳时机。

骆启白与李同生终于从追赶中缓过劲来。立刻约束己方成员，形成包围圈，他们最优先的击杀目标是野马。

野马早已蹿出战团，站在十几步以外的斜坡上，观看下面的战斗，随时准备逃跑。

骆启白看着对面的李同生，他们两个都有实力除掉野马，但是谁也不想舍弃眼前的两个目标。他们已经认出来后到的人才是龙王。

两人做出同样的决定。

五名中原人与四名天山宗徒众摆好阵势，守在外围，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阻止野马捣乱。

骆启白拔出腰下长剑，李同生仍然赤手空拳，同时加入核心层的战斗。

屠狗就是这时发生出疑问，“这到底是谁在打谁啊。”

木老头正看得如痴如醉。多半个身子都探出来，“龙王以一敌三，不对，荷女在帮他。不对，他们两个打得更来劲儿，不对，白衣鬼和石头怪也在互相暗算，去他奶奶的，这四个人各自为战，都想把其他三个干掉啊，过瘾，太过瘾了！”

外围的九个人已经发现两个老头，但是稳守阵形，谁也没有过来攻击。

屠狗也直起身子，“另一个人是谁？剑法不错啊。”

“比晓月堂弟子加在一块都要疯的荷女。”

屠狗一直听说她的大名，点点头，“厉害，可是……好像漏洞也不少。”

“你能看出漏洞？”木老头根本不相信。

空中的乌鸦渐渐散去，月光皎洁，屠狗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吗？荷女的剑法杀气太重，出招过猛，几乎没有防守，要不是轻功好，我看她坚持不了这么久，龙王的刀朴实稳重，有攻有守，似乎更厉害一点。”

“哈，贻笑大方这四个字用在你身上最合适不过，他们两个用的是同一种武功，只不过龙王以刀代剑而已，而且他是用掌法防守，刀法跟荷女一样，全是拼命的招式。”

就在两人说话期间，场上局势又有变化。

骆启白与李同生终于达成默契，暂缓对抗，合力攻击两名蒙面人，前者剑势飘逸凌厉，后者掌风厚重如墙，正好一攻一守，倒也相得益彰。

顾慎为与荷女却不能并肩对敌，他们在舍命相拼。

两人都感到意外，顾慎为觉得自己对死人经的领悟更深，可是却没有占据明显的优势，自从龙庭一战之后，荷女也另辟蹊径，没想到仍未超出龙王一截。

死人经剑法要求使用者每一招都全力施展，顾慎为练出阴阳真气之后，却可以分出一部分阴气用在掌法上，这让他多了一点防守，因此承受了李同生大部分掌力。

最具威胁的还是骆启白，他的剑法像一团团的蚕丝蛛网，初时不显威力，慢慢地却越缠越紧，等到顾慎为与荷女发现的时候，已经无法轻易摆脱，不知不觉间两人相互间的攻击开始减少，得将更多精力用在应对另一柄长剑上。

木老头疑惑地皱起眉头，嘀咕道：“不应该啊，死人经不该只有这个程度的威力。”

屠狗的眼睛却亮起来，他虽然是龙王的部下，可也有一点中原人的自豪，“骆家缠丝剑法，中原第一流的武功，就算是骆家子弟，也没有几个人练成，哎，十几年不见，当年的年青人进步竟然如此之快，比我的闭关修炼可强多了。木老头，要说高深武功，西域跟北庭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中原，龙王在西域无敌手，那是因为没碰到真正的中原大家。”

“呸呸。”木老头连吐几下，“少得意，都是中原人，你们崆峒派可没有高手。”

屠狗不为所动，笑呵呵地说：“崆峒派有高手，可是没来，你跟龙王都没见着。”

木老头上下打量屠狗，“这么高兴干嘛？你个老小子是不是要背叛龙王？”

屠狗恍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是啊，我去说两句，骆启白看我的薄面，没准会罢手。”

木老头用长剑挡在屠狗身前，“老实一会，你的‘薄面’留着当饭吃吧，谁跟你说龙王肯定会败？险中求生、败中求胜，这是龙王的套路，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屠狗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独臂人奔咱们来了，他是什么意思？”

木老头心中吃惊，脸上却热情洋溢，“哟，野马老弟，好久不见，一向可好？瞧，御众师快要坚持不住了，你不去帮忙吗？刚才我看到你的刀法了，新学不少招式吧，快，厉害，已经超过我了……老狗！”

木老头一声断喝，屠狗吓了一跳，却下意识地挥起单刀。

野马的刀也到了。

狭刀与宽刀斗在一起，木老头在外围上蹿下跳，越看越吃惊，“老狗加把劲儿，不能输给后辈，小哑巴武功一般，不是你的对手。”

话是这么说，木老头却看得清清楚楚，野马不仅学到了部分死人经，还有其它诡异的武功，进步神速，竟然能与崆峒长老不分上下。

屠狗不认识野马，可也觉得青年的刀法不一般，“我要使绝招啦。”

“有招就用，何必废话。”木老头叫道。

屠狗从前学刀，败给木老头之后才改学杖法，可刀法也没落下，当下施展一套凶猛的刀法，与野马比快比狠，刀刀相撞，响声巨大，火花飞溅，看上去比十几步以外的四人决斗还要激烈。

木老头握着长剑，蹦蹦跳跳寻机出招，目光也没离开龙王等人，“龙王、坏姑娘，死人经到底好不好用啊，我可是赌你们会胜的。”

顾慎为与荷女互相束缚住了，因为对彼此的进步感到惊讶，身边又有两大强敌寸步不离，两人都不敢使出纯粹的死人经功法，生怕出招之后的瞬间停顿会成为致命漏洞。

天边渐亮，成群的乌鸦醒来，站在周围高处的山石上，像一群不怀好意的观众，冷漠地等待着更多的杀戮与鲜血，偶尔有胆大之徒飞临数具尸体身上啄来啄去。

在外围摆阵的中原人与天山宗徒众越来越紧张，不停地回头观瞧战况，挥刀撵走乌鸦，保护同伴的尸体。

两双比乌鸦更冷漠的眼睛相遇，既未碰撞出理解，也没有产生一丝暖意，两人错身而过，躲过李同生的掌风，一刀一剑同时刺向骆启白。

骆启白退了一步。

这是极普通的一幕，回头张望的人没看出任何区别，远处的木老头却欣喜地大叫道：“刀剑合璧！刀剑合璧！”

受到龙王与荷女的刺激，木老头终于向野马出招，要跟屠狗也来一个“刀剑合璧”。

第七百八十四章绞杀

多年以前，当少年时代的顾慎为与荷女决定修炼死人经的时候，每次对练最后都会变成生死相搏，于是只能一个杀人，另一个在暗中观察，然后说出自己的感受，以此互相促进。

等到剑法渐增，两人之间的分歧也越来越大，连这一点点促进也成为多余。

因此在顾慎为与荷女心目中，死人经是一套独来独往的功法，连最普通的配合都显得碍手碍脚，更不用说木老头所谓的“刀剑合璧”。

顾慎为向骆启白刺出那一刀，并没有“帮助”荷女的意图，只是觉得这个人的剑法最强、威胁最高，只要有机会，理应当作最优先的击杀目标，之前两人也有过同时进攻的经历，却没有形成合力。

是与荷女对视的那一眼，让他的心境与刀法发生了变化。

冷漠是一层厚厚的茧，挡住世人的目光，却向同类开放，顾慎为能感受到荷女炽烈的仇恨。

遥奴的死亡、爱情的受挫、利益的矛盾、功法的分歧，这一切都是仇恨的来源，它们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合在一起，使得仇恨更加旺盛，与众不同的是，这股仇恨挟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愉悦。

这种愉悦成为两人之间的连接线。

顾慎为的仇恨受到激发，这些年来，他就像辛勤劳作的工匠，对粗糙的仇恨一刻不停地雕琢修饰，直到它慢慢地呈现出柔和精致的形状来。

荷女却让他明白，在那座雕像的内部，仇恨仍是一头不肯定接受束缚的猛兽，它只是在蛰伏。

顾慎为那一刀不止刺向骆启白，在他的意愿里，刀锋穿透敌人之后还将继续前进，荷女才是最终的目标。

荷女的目的也一样，意愿甚至还要更强烈一些。

仇恨与愉悦混而为一，两种情绪都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命令主人杀死对方。

这是最惨烈的生死相搏。自身安危已经变得无足轻重。

只是他们中间隔着一个人。

骆启白大吃一惊，刀剑的威力同时倍增，将他的缠丝剑法瞬间破解，而他根本不明白这威力从何而来。

万幸，一旦他退出战团，龙王与荷女立刻斗在一起，没有趁势继续追击。

李同生还没发现危险。骆启白让出核心位置，他下意识地冲过去抢占，身为知名大盗和天山宗第一等高手，李同生也有自己的傲气。

这傲气差点害死他。

刀剑齐袭，李同生马上明白中原人为何后退一步，女人的剑杀气腾腾。与掌风相遇，好比滔天巨浪撞上顽固的岩石，男人的刀却像黑暗中的毒蛇，在掌风的微小空隙中发起意想不到的攻击。

李同生的轻功不是强项，无法像骆启白一样从容后退，只能就地翻滚，狼狈不堪地躲过一劫。

龙王与荷女仍然没有追击。一旦失去共同的目标，他们的攻势就都转向对方。

但局面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骆启白原来是战斗的核心，顾慎为与荷女将多半精力都用来对付他，李同生处于边缘，牵制两人的另一部分精力。

如今，顾慎为与荷女成为绝对的核心，刀来剑往，斗得越发凶狠。骆启白与李同生只能见缝插针，谁也不敢再闯入刀剑中间。

“齐上！”李同生叫道，他是西域大盗，只求胜利不讲规矩。

四名天山宗徒众闻命参战，五名中原人略一犹豫，在骆启白的默许下也转身加入混战，这九个人形成第三层圈子。

另一边。木老头与屠狗终于占到上风。

野马武功精进，不比屠狗差多少，加上多年经验与一股强横的狠劲儿，战斗刚一开始时略占上风。屠狗嘴上说要使绝招、杀招，心里终究狠不起来，还是以守为主。

受到龙王与荷女的刺激，木老头挺剑助战，仍是东一下西一下，毫无章法，威力却渐渐增强，压过了野马的气势。

诸人当中，木老头的压力最小，攻击野马的同时，也不忘了观看附近更激烈的战况，嘴里大呼小叫，“再来一刀！再来一剑！两个小笨蛋，怎么又自己打起来了，只要多一招就能杀死敌人啦！”

顾慎为与荷女可没办法多出一招，他们的真正目标仍是彼此，将刀剑转向别人，即意味着交出性命。

木老头的长剑越使越顺手，他的武功颇杂，对武学又多有研究，龙王与荷女不听劝，他就将注意力转到别人身上，“老狗，你躲什么啊？勇往直前，野马肯定会避让，你再趁势追击，就赢回来了。你都多半截入土了，他还是年轻小伙子，虽然少了一条胳膊，也比你惜命，所以是他怕，不是你怕……小兔崽子，下手好狠，你忘了我对你的恩情啦？要不是我收留，你还当什么野马，早成野草的肥料了……”

野马与木老头共同生活很长时间，最受不了的就是他的唠叨，彼时不得不忍受，现在强弱颠倒，出手毫不留情，将一多半攻势都转到木老头身上。

屠狗缓过劲儿来，诧异地问：“你让我勇往直前，自己怎么总是躲来躲去啊？”

“不一样。”木老头功力受损，对武学懂得再多也于事无补，只能施展极少运用的暗香浮影轻功保命，“老头注定长寿，再活六七十年没问题，野马天生短命，我瞧他活不过今年，所以还是我更惜命……”

“我身体好得很，还能活好多年，你怎么说我不如野马啊？”屠狗近朱者赤，正变得跟木老头一样唠叨。

这对野马可是双重折磨，他唯一能做的回答就是越来越快的狭刀。

屠狗接住野马的快刀，木老头竟然转身就跑，“龙王，我来帮你啦！”

十几步的距离，不过三两步跳跃，他已经进入最外一层圈子。

野马紧追不舍，与屠狗一块加入战团。

局面更加混乱了，地上散落的尸体失去保护，成群的乌鸦开始争抢早餐。粗哑的聒噪声震耳欲聋。

混战的唯一受益者是木老头，他的个头最小，轻功极佳，除了野马，谁也没将他当成主要目标，身兼诸多有利因素，在人群中飞来蹿去。有一次甚至冲到龙王与荷女中间，亲身体会到了“刀剑合璧”的威力。

“厉害！”木老头躲得比李同生还要狼狈，脸上却兴奋至极，“我明白啦，哈哈，我总算明白啦！”

木老头没说他明白什么。但是就此改变战术，持续不断向外围的九个人施压，强迫他们向核心靠拢，侵占骆启白与李同生的空间。

这是一场奇特的战斗，各方力量共同形成一道旋涡，渐渐地谁也没办法轻易脱离战团。

骆启白最先警觉，稍做权衡。大声说：“李同生，各自为战，还是并肩对敌，你做个选择。”

李同生哼了一声，他也感到空间局促，压力陡增，连出三掌之后说：“并肩。”

“大家退后，先杀外面的三个人。”骆启白的策略是先诛杀捣乱者。让龙王与荷女自相残杀。

木老头叫道：“野马，咱们也暂时放下恩怨吧，虽然我对你恩多怨少，可我不会计较的。”

野马显然没有李同生好说话，狭刀一点没有放慢。

中原人与天山宗虽然一起包围龙王与荷女，相互间却也没有放松警惕，直到骆启白一声令下。才集中精力对付外敌。

混战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天边甚至还没有完全放亮，一连串的意外就导致它骤然终结。

第一个意外是李同生，毫无预兆地拍中一名中原人。“四对四才公……”，话音未落，胁下已被刺了一剑。

第二个意外是骆启白，很难说他早有预谋，还是变招太快，总之李同生刚一出手，他的剑就已经刺来，“西域人不可信！”

继续制造意外的仍是骆启白，一剑得手之后，他立刻退到最外围，以一敌众，竟然将所有人都逼向龙王与荷女。

他的战术与木老头一样，只是目的完全相反。

混战变成绞杀，旋涡中的一刀一剑不容任何外人介入，哪怕只是无意中插入一脚，也会丢掉性命，不是每个人都有骆启白的实力或者木老头的轻功。

骆启白厌烦了，他将所有人都撵向死亡核心，连中原人也不例外，他相信，那一对你死我活的男女在绞杀众人的过程中，终会漏出破绽。

木老头、屠狗与野马被迫一致对外，却仍然不是对手，一点点移动脚步，离刀剑越来越近。

木老头只用一个想法——马上逃脱，他主动跑进圈子，可也没想到竟然会被困在里面，“龙王，再不停手，大家可就都死光啦！”

顾慎为没办法停手，甚至不敢产生停手的念头，荷女的剑时时刻刻悬在头顶，让他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要死一起死！”木老头也发了一股狠劲儿，屠狗与野马竟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三人同时出招，紧紧缠住骆启白，将他一块拉下水。

顾慎为与荷女严丝合缝的刀剑被冲出一道裂隙，两人都感到强烈的欲望，一定要将裂隙堵住。

闯入者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骆启白，他坚持了十招，怀着巨大的疑惑与不解，最后一个倒下。

只剩下一刀一剑，骆启白倒下的瞬间，顾慎为拍出一掌，荷女以指相迎，两人同时后退。

荷女身后突然跃出一道人影，长发飘散，十指成爪，数十只乌鸦与人影一块飞起。

“叛徒！”韩无仙终于等到机会。

第七百八十五章血肉

这是韩无仙期待已久的一击，当她喊出“叛徒”两个字时，右爪已经抓到荷女的后心，与此同时，长发像一张黑色的大网罩向荷女全身。

她计算好了一切，唯独没料到龙王的追击会如此之快。

顾慎为无法停下手中的刀，这就像一场倾尽全力的追逐游戏，无论是追者还是被追者，面对咫尺差距，都被激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在外人看来，停止追逐只是一念之间的事，对当事者来说，那却是不可能的，他们的精力全都集中在一个地方，没有留给其它任何念头以存身之处。

顾慎为的这一刀刺向的是荷女，可她身后的韩无仙却感受扑面而来的压力，体验与旁观终究是两回事，她看到木老头等人成片地倒下，可是只有亲身面临刀剑的压力，她才知道还是小瞧了这两个人的实力。

荷女就在自己手中，只需要极短的时间，韩无仙就能将秘术劲力输入她的体内，从而重夺控制权，可以随心所欲地报复，可她犹豫了，她知道龙王的刀肯定会刺透荷女，却不知道他会不会对自己手下留情。

韩无仙终会后悔这一瞬间的犹豫，可在当时，这是她无可选择的本能反应。

剑尖与刀尖相交，荷女像是搭在劲弩上的箭矢，向后飞得更快。

韩无仙觉得手上一滑，好不容易到手的猎物即将脱手离去，她摒弃心中不合时宜的犹豫，不躲不让，五指运力，终于牢牢抓住荷女的肩膀，长发也缠在她的胳膊上。

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只需一刀，简简单单的一刀，顾慎为就能彻底除去心腹之患。

面罩中间的目光依然冷漠。杀气却倏然消失，那本是荷女的标志。

顾慎为永远也搞不明白，到底是自己一时心慈手软，还是荷女杀气尽消影响到自己的心境，总之，他那本应致命的一刀，竟然变成普通的一刀。失去毒蛇吐信般的威力。

荷女却没有放弃求生，她已经退到与韩无仙平行，左手反手抓住敌人的小臂，右手长剑挥舞，对当胸刺来的一刀，不做丝毫抵抗。

两人之间看似无休止的追逐还是结束了。

荷女像一只受伤的大鸟。起起伏伏，艰难地向荒野中逃蹿，速度却快得惊人。

韩无仙站在原地，长发短了一截，断发绕着她飘散，右小臂鲜血淋漓，手上的血更多。她却无动于衷，破天荒地神情严肃，眺望荷女逃走的方向，与龙王一样，没有追赶。

小臂的伤口似乎一点影响也没有，过了一会，韩无仙抬起右手，在手心里是一块血肉。荷女的血肉。

“你想吃我，我也一样吃你。”韩无仙的声音仍是温柔的，笑容也重回脸上，然后她将那块血肉塞到嘴里，左手变出几粒药丸，一块吞了下去。

顾慎为感到难以遏制的恶心，自从与大鹏鸟相处。并在金鹏堡里搬尸以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努力控制全身的肌肉，下定决心不在这个女人面前露怯，在两人的关系中。怯意即是破绽，很可能令地位颠倒，因此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韩无仙。

“小崽子要跑！”后面一个声音叫道。

野马没有死，他受了重伤，但没有丧失行动能力，冲进附近的鸦群，借着黑色的掩护，迅速消失。

木老头和屠狗也没有死，倒在地上，惊讶地看着龙王，同时问道：“你怎么不追啊？”

顾慎为没法追，他有一个荷女没有的隐患，体内的寒气，他已经将它控制得极为顺手，甚至能当成攻击敌人的力量，可是遇到强敌，还是受到激发，他正全力与之对抗，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绝不想为野马冒险。

这也是他不想向外人显露的破绽之一。

顾慎为没有回答两人的问题，仍然盯着韩无仙，好像第一次看到她。

韩无仙也看着他，脸上笑容越发浓郁，嘴角的鲜血让这笑容倍增诡异，“我以为龙王能杀死她。”

“我以为韩堂主能拦住她。”

“哈哈，不管怎么说，你刺中了她，我抓伤了她，荷女怕是得休整一段时间了，可惜——”韩无仙看了一眼受伤的右臂，“她也抓掉我一块血肉，足够她炼制一两年的解药了。”

晓月堂没有所谓的信任，忠诚全靠药物威胁，荷女也不例外，当她刚加入晓月堂时，吃了韩无仙的凝血定脑丸，等她囚禁堂主，也逼韩无仙吞下丹药，喂食者的血肉，正是解药的重要成份之一。

屠狗没看到惨烈的一幕，所以听不懂韩无仙的话，木老头却猜到了刚才的情景，勉强站起身，给自己点穴止血，然后捂着胸口走过来，“婆娘，你的血宝贵得很，不要白流，来，我给你止住。”

韩无仙再次抬起右臂，在伤口上舔了几下，半张脸孔因此沾上血迹，像是红色的面罩，奇怪的是，血竟然真的止住了。

这一幕落在屠狗眼里，他睁大了眼睛，腾地跳起来，将自己的伤势忘在脑后，“你怎么……这是……”

朝阳照耀，韩无仙整个人好像都在散发光辉，柔声说：“要我替你止血吗？”

屠狗拼命摇头，马上给自己点穴止血。

木老头的想法跟他正好相反，“哎呀，我的血还没止住，婆娘，你给我止一下吧。”

韩无仙露出喜悦的笑容，“好啊，我还记得你的血特别香甜，希望七转大还功没让味道发生变化。”

木老头想起当年两人在床上的可怕经历，浑身一颤，跳到龙王身边，“算了，我现在个子变小，血也不多了，还是好好留着吧。”

然后他抬起头，以仰慕的目光看着龙王，“刀剑合璧，龙王，你跟荷女联手，简直是天下无敌啊，你俩要是早学会窍门，老头就死在沙漠里啦。死人经，死人经，真他娘的是邪门武功。”

“永远不要再提‘刀剑合璧’这四个字。”顾慎为冷冷地说，木老头只看到刀剑的威力，却不知道施展者为之付出的代价，而且他非常清楚，自己与荷女没有再次“合璧”的机会与可能。

顾慎为走向遍地尸体，屠狗虽然伤得很重，胸前湮湿一大片，仍在舞刀驱赶兴奋的鸦群，他不认识这些人，仍无法忍受他们死后遭到摧残。

骆启白武功最高，死得也最惨，身上横纵交错着七八道伤口，双目兀自圆睁，一脸的不可思议。

木老头、屠狗、野马这三人的武功比不上骆启白，他们能保住性命是因为他们没有杀人之意，刚进到刀剑核心就倒下，不管被谁击中，都未做任何挣扎。

十几具尸体当中，还有一人还在呼吸。

李同生被骆启白刺了一剑，等他又被龙王与荷女的刀剑击中之后，倒下得也很快，但他的伤势特别严重，就算是神仙，也没办法替他止血了。

顾慎为扯掉面罩，低头看着他，心中满是疑惑，“天山宗投靠金鹏堡了？”

“嘿。”李同生费力地笑了一声，“独步王只是一个人，金鹏堡只是一座堡垒，跟璧玉城相比算什么？可龙王心里只有自己的仇恨，所以你理解不了，也难怪，你本来就是中原人。”

顾慎为听得莫名其妙，“天山宗跟中原人有仇吗？”

李同生咳了两下，每下都吐出大量鲜血，“我应该杀死你，可你的武功……杀掉你太可惜了，去铁匠村找老洪，他一直……”

李同生目光渐渐黯淡。

老洪是名铁匠，天山宗的创造人之一，顾慎为还记得他。

屠狗看着一地的尸体和驱之不尽的乌鸦，越来越慌乱，这可不是他想象中的江湖，“龙王，怎么办？这些鸟撵不走啊。”

木老头替龙王回道：“人家在吃早饭，你非要撵走，懂不懂礼貌啊？”

顾慎为向北遥望，也说：“咱们得走了，很快就会有人赶来，把乌鸦交给他们解决吧。”

屠狗望了一眼，果然有一队人马正向轮回山快速前行，可乌鸦越来越多，空中还有几头兀鹫盘旋，恐怕不等活人赶到，死人就已经被吃光了。

“魂升九天，魄落九渊。生者悲苦，死人平安。”顾慎为顺嘴念出这段话，转身离去。

木老头跟着龙王、韩无仙一块走出几步，回头叫道：“傻瓜，难道你想承认这些人都是你杀的吗？生死轮回，被鸟吃掉和埋在土里被虫子吃掉有什么区别？”

屠狗觉得还是有区别的，但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脸孔朝上的尸体翻过去，希望那队人马赶到的时候，还能认出尸体的身份，龙王临走前念叨的几句话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于是在翻动尸体的同时，不停地重复，将它当成某种咒语。

但他知道，这一回无论是生者还是死人，都不会平安的，别的不说，骆家庄可不是那种有仇不报的小门派。

走在前面的顾慎为，想法跟屠狗差不多，迫切地想要弄清楚中原人和天山宗的目的，以及金鹏堡为什么会置身事外。

第七百八十六章老洪

铁匠老洪坐在自己的铺子里，炉火熄灭，风箱静默，工具上布满灰尘，他已经有一年时间没碰过铁锤了，左邻右舍欢快的叮当声在他听来如同另一个世界不小心传来的异响。

回想过去多半生的经历，他发现自己的努力都打了水漂，在意的人先他而去，追求的理想正在变质，就连苦心经营的职业也在他还有余力的时候中断。

第一个人进来，举着火把站在门口，相貌还很年轻，紧张而兴奋，目光警惕地扫来扫去，让老洪想起另一个年轻人。

第二个人进来，背负双方站在老洪对面，心平气和，似乎有话要说。

越来越多的人鱼贯而入，向第二个人两边排列，形成半个圈子，像一只多指的巨人手掌，只需轻轻一握，就能将他挤成齑粉。

老洪认得这十一个人，对其中几位尤其熟悉，他们曾经是朋友，一起对现状感到愤慨，在艰难的情况下组建了天山宗，如今他成为外人，甚至没有权利在自己的审判会上发言辩解。

中间的人叫杜渐，从来就不是老洪的朋友，现在却是大权在握的宗主。

老洪没有起身，就坐在破旧的椅子上，抬头说：“已经决定了？”

杜渐缓慢地点点头，好像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我们没有选择。”

“你们只是对眼前的选择视而不见。”

杜渐短促地笑了一声，显露出来的是一种掺杂着讥讽的同情，“你还是固执己见，龙王不值得信任，咱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

没错，很多次，老洪就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失去话语权的。

杜渐停顿了一会，仍抱着说服老洪的最后一点希望，“你把林小山交给龙王。他死了；天山宗与龙王结盟，被抛弃了；香积之国接纳走投无路的龙王，灭国了；逍遥海将公主嫁给龙王，成了兵营，死伤无数；北庭邀请龙王做客，分裂了……”

谁也不能否认这一连串的事实，杜渐身边的一名铁匠开口了。他认为自己仍是老洪的朋友，有义务拉他一把，“龙王阴险狡诈，以红鸦为旗，摆明了就是不祥之人，他走到哪。哪就有毁灭，绝不能把璧玉城交给这样的人。老洪，醒醒吧，大敌当前，天山宗应该齐心协力……”

老洪明知辩驳不会改变现实，还是忍不住说：“你们为什么不反过来看呢？龙王去的一切地方都布满陷阱与毁灭，但他活下来了。这证明他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物。璧玉城处在危机之中，为什么不向这种人求助呢？如果要找一条看家护院的狗，我宁愿要六亲不认的猛犬。”

“这不是看家护院，这是在寻找主人，连老汗王都束缚不住龙王，咱们更不可能。”杜渐的声音开始变得严厉。

老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还说这些干嘛？动手吧，让大家也好早点休息。”

老洪的辩解与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对方。他的一位“朋友”大声说：“老洪，大家观点不同，本来也没什么，可你勾结龙王，害死本宗诸多高手，难道你不认罪吗？”

“没做过的事情，我怎么认罪？”老洪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但语气却是坚定而强硬的，“何况杀人者是晓月堂荷女……”

“荷女是龙王的跟班，他们是一伙的！”另一位“朋友”大声说道。作为朋友，他们比敌人更迫切地希望坐实老洪的罪名。

相比之下，杜渐就显得非常和蔼了，“龙王就在璧玉城，这一点无可置疑，你应该比我们都清楚。”

“我已经快有两年没见过龙王，也没见过他的部下，这就是我的全部说法，剩下的，由你们定夺。”

杜渐向两边望了望，老洪其实已经被排挤到无足轻重的地位，对他兴师动众，完全是为了给天山宗的老成员一个交代，他们仍对这们创始人抱有种种幻想。

杜渐身边的铁匠第一个走出来，脸色像是刚刚冷却的铁块，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你让我们失望。”他说，举刃欲刺。

“等等。”老洪说，站起来，挺直身板，“好了。”

匕首刺进肩头，钢铁一般的铁匠突然颤抖，再也没有力气将匕首拔出来，将它留在犯人身上，局促地后退，目光挪向虚空。

天山宗首领一个接一个走上来，有人在老洪身上插上一柄新匕首，有人只是握着他身上的匕首晃了一下，表示自己也参加了行刑，大家都避开要害部位，将致命一击留给最后一个人。

鲜血滴落在脚边，老洪仍然挺立，好像这点痛苦不值一提，但他的额上已经渗出大粒的汗珠。

杜渐是天山宗宗主，因此也是最后一名行刑人，他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打算就用老洪身上已有的匕首结束他的性命，“事情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世事难料。”老洪艰难地说出四个字。

杜渐刚抬起手，人群中的一名铁匠突然激动地说：“或许我们弄错了，老洪这个样子像是跟龙王有勾结吗？龙王甚至没来救他。”

“龙王从来不救同伙，别被传言迷惑，除非有利可图，龙王才会做做姿态。”杜渐声音骤然严厉，有疑问可以私下讨论，像现在这样公开表露不同意见，是他所不能允许的。

铁匠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宗主，也不好意思与老洪对视。

“如果龙王找我，我选择联合，只是还没实现而已。”老洪用尽力气说道，以此表明自己的确“有罪”。

杜渐又等了一会，没人提出疑问，他决定动手了。

救兵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房顶突然塌陷一大块，降落的却不是人，而是大片深黄色的烟雾，分别在几处地点散开，很快就弥漫整个房间。

“不要乱！”杜渐大声叫道，同时闭住呼吸。

烟雾散去，没人受伤。可老洪不见了。

“龙王！是龙王把他救走了！”众人吵吵嚷嚷。

杜渐脸色铁青，心里却想这是再好不过的结局，“还有人相信老洪没跟龙王勾结吗？”

没人相信老洪了。

老洪一度晕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的匕首已经不见，伤口得到包扎。但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是你把我救出来的？”老洪看着床前的陌生人，虚弱地问道。

“是他们两个。”顾慎为仍保持易容，聂增与铁玲珑站在左右，“可惜晚了一步，伤口并不致命，杜渐在你身上拍击的那一掌却很难处理。”

老洪觉得自己呼进的不是空气而是刀剑。疼痛从喉咙漫延到腹腔，在他被带走的一刹那，杜渐打了他一下，“你不该救我，反正都是死，现在人人都相信我跟你‘勾结’了。”

老洪已经认出陌生人就是龙王。

“很抱歉，我不得不这样做。有许多疑惑只能从你这里得到解答。”顾慎为希望将老洪原封不动地救出来，但他必须防备天山宗的陷阱，为了排除意外，聂增与铁玲珑花费不少时间。

“问吧，趁我还能说话。”生命将尽，老洪却觉得头脑分外清醒，凭经验他知道龙王让他吃了提神的药物，“可是我要先问一句。”

“请。”

“龙王打算独占璧玉城。还是把它交给中原或是北庭？”

顾慎为微微一愣，许多人问过他金鹏堡的处置方案，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璧玉城，“我还没有想过。”在临死者面前，顾慎为选择实话实说，“你有什么想法？”

“璧玉城属于所有人，但又不归任何人全盘掌控。这是它兴盛的原因，我已经没资格设想璧玉城的命运，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它保持现状。”

“这也是天山宗的愿望？”顾慎为有点明白了。

“天山宗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独步王有野心，他们反对独步王，北庭人骑兵来了，他们反对北庭骑兵，如今是中原人，天山宗想抵抗外敌，结果却投向更大的敌人，没错，天山宗已经与金鹏堡结盟。”

顾慎为猜到会是这样，疑惑却没有减少，“中原人想要抢占璧玉城？”

“中原打算见机行事，如果有可能，就派兵占城，如果代价太大，他们希望废除督城官的职位，设立一位永久的城主，总而言之，中原希望璧玉城从此归顺。”

璧玉城督城官由中原、北庭、疏勒国轮流担任，如今北庭分裂、疏勒亡国，也就难怪中原野心膨胀。

“明年轮到中原督城官上任。”顾慎为马上想到这一点。

“嗯，所以最晚到明年夏天之前，中原就会采取手段夺取璧玉城，那些中原武林高手就是先锋。”

“我在城里很少见到中原人。”

“因为现在人数还不多，而且他们都住在城外的四谛伽蓝里。”

“四谛伽蓝投靠中原？”

“或许吧，和尚们还没有明确表态。”

“独步王与天山宗结盟，因为他不想公开与中原为敌？”

老洪眨眨眼睛，“是。”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说话了。

事情明了，顾慎为发现自己可能提前与中原发生冲突。

老洪已经尽过义务，弥留之际，他只剩下唯一的挂怀，“小山……是怎么死的？”

传言众多，老洪更想从龙王口中得知实情，照顾林小山多年，却让他死在自己前面，老洪一直愧疚不已，他已经不记得暗恋之人的模样，却无法减轻诺言的分量。

顾慎为示意聂增与铁玲珑出去，然后贴在老洪耳边说：“他没有死，他在中原。”

老洪沉默了好一会，“我相信你。”这是他的选择。

第七百八十七章幕后

从巅峰到谷底，从谷底到重新攀登，历经种种危机，孟夫人的容貌却没有多大变化。

她不是那种依靠委曲求全求得原谅的女人，即使身处最悲惨的境遇，也不会牺牲自己的容貌，她尤其不相信所谓的夫妻感情，与独步王共同生活多年，她坚信一件事：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独步王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孟夫人的价值是她的聪明与姓氏。

在她面前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在外流落多年的亲生子，她的希望，她的一切，这世上唯一能令她产生真实感情的人，另一个是龙王，经过易容，面貌与气质都与孟夫人的记忆全然不同。

这次会面颇费周折，龙王不太相信这对母子，上官飞做出一连串的保证，甚至自愿跟在龙王身边当人质，孟明恕则担当中间人，提供自己的私宅当作会面地点。

孟夫人先去探望孟玉尊，造成一点言辞上的冲突，离开菩提园时显得不太高兴，由此顺理成章地前往孟明恕私宅，向孟家继承人“诉苦”。

“五年。”孟夫人不得不发出感慨，“我在这个时候想起欢奴，龙王不会介意吧？”

顾慎为摇摇头，“我也从来没有忘记从前的自己。”

孟夫人露出微笑，“飞儿替我传达过谢意吗？龙王不计前嫌，庇护我的一双儿女，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两人上一次见面时，孟夫人还是高高在上的主母，顾慎为则是心怀鬼胎的杀手，如今地位扭转，孟夫人的态度也随之发生变化，顾慎为知道她在试探自己。

孟夫人听说过许多传言，但龙王到底有没有实力与独步王对抗、值不值得信任，她要通过这次面对面的交谈加以确认。

真正的强者总是有一些共同的特质，孟夫人相信自己能够辨认出来。

顾慎为扫了上官飞一眼。“孟夫人用不着感谢我，你的一双儿女对我都有很大的帮助。”

上官飞已经养成随时观察龙王的习惯，没有忽略那道目光，马上说道：“龙王非常照顾我和妹妹，我俩从龙王身上学到许多东西，那是在石堡里永远也学不会的。”

看着亲生儿子向从前的奴仆献媚，孟夫人感到心酸。同时也确认龙王的确是个人物，于是她收起微笑，打算进入主题，“飞儿，你先退下。”

上官飞有点意外，他以为屏退自己的会是龙王。但他比以前更懂得分清场合，答应了一声是，向龙王躬身，退出房间。

“我想知道，龙王复仇的底线在哪？有传言说龙王目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权宜之计，最终你会杀死上官家所有人，以报灭门之仇。”

对孟夫人。简单的承诺是没有用的，顾慎为说：“这的确是我的计划。”

孟夫人的眼睛微微瞇起，“那我为什么要跟龙王结盟呢？我是独步王的夫人，儿女都姓上官。”

“有两个原因让我调整计划，一个原因已经发生，另一个原因需要孟夫人的协助。”

孟夫人再次露出微笑，“保险起见，我想先听听已经发生的原因。”

“我的军师跟我说。想要与独步王争锋，我就不能当第二个独步王，而是要做他的反面，如果我希望成为真正的西域之王，就得将私事放在一边。复仇是私事，它能让我聚起一批志同道合的人，却会吓走数十倍于此的力量。”

“龙王有一位好军师。”孟夫人想了一会才开口。“不过龙王很容易突破这条界线，你只需要刺激王主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就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帮助龙王屠灭上官家族。”

“我可能会这么做。”

“第二个还没实现的原因呢？”

“独步王只是杀手，受雇杀人。如果有人能告诉我幕后主使者是谁，我就可以将仇恨转移，至于金鹏堡，唯一必须要死的人是上官伐。”

孟夫人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在她看来，这第二个原因比第一个更有可信度，“龙王对幕后主使没有任何线索吗？”

“我曾经在白衣院检查过当时的记录，但顾氏一案不在其中。”

孟夫人了解金鹏堡的运转规则，“如果主顾特殊，是不会有任何文字记录的，大概只有王主知道详细。”

“这就是我对上官家开恩的原因或者说条件，而且我相信，没有人比孟夫人更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孟夫人不喜欢“开恩”两个字，但没有表露出来，“龙王当过杀手，你应该明白杀手在某些方面的固执，王主是绝不会开口泄露一个字的，就算龙王攻破石堡，把刀架在王主脖子上，他也不会说。”

顾慎为点点头，表示明白。

孟夫人又想了一会，“可王主也不是纯粹的杀手，他懂得如何抓住主顾的把柄，有朝一日为己所用，所以他肯定留着一两件证据，它能指明幕后主使者的身份。”

“这正是我想要的。”顾慎为不得不承认，他喜欢与孟夫人这样的人谈判，简单直接，最关键的是相互理解。

“我想我可以做到。”孟夫人肯定地说。

“为了这一两条证据，我愿意放过独步王以外的上官族人，只要这个人不与我为敌。”顾慎为说罢，等待对方提出条件。

“那是当然，说实话，除了我和飞儿，上官家的人龙王可以随意处置。”

“嗯，我不会改变说法。”

“说到飞儿，他把我的要求告诉龙王了吧。”

“是。”

“飞儿要接任独步王，继承金鹏堡以及一切产业。”

“我不想向孟夫人隐瞒，金鹏堡我已经许给别人了，新独步王恐怕得换一个住所。”

孟夫人笑了，知道自己的儿子肯定说漏了嘴，才让龙王如此胸有成竹，“好吧，我知道觊觎石堡的人不少，龙王大概不好分配，上官家在璧玉城以及西域各地都有一些产业。把它们留给飞儿总可以吧。”

“没有问题。”

结盟达成了，孟夫人将外面的上官飞和孟明恕都叫进来，一起商议眼下的形势。

孟明恕知道父亲已被害死，菩提园里只是一个傀儡，他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愤慨，孟夫人提醒道：“明恕，你已经是孟家实际的主人。亿万家产都归你所有，怎么处置也是你说的算。”

孟明恕这几天来已经翻来覆去地思考过，马上说：“独步王杀了我父亲，孟家的财富绝不能落入仇人之手为虎作伥，我愿意借给龙王，只是……这件事不太容易。”

孟明恕特意强调“借”字。顾慎为知道他的担心，“孟二公子担心大批金银运不出璧玉城？”

“是，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金鹏堡耳目众多，想避开他们几乎没有可能。”

“交给我。”顾慎为坚定地说，“你只需要尽可能将金银集中在几个地点，然后将一切情况都告诉我。”

上官飞觉得自己必须替龙王说话。“孟二你尽管放心，龙王本事大着呢，只要他愿意，能把孟家连房带地搬出璧玉城。”

孟明恕笑着点点头，他与龙王另有协议，不想在当着外人的面提及。

孟夫人目光温柔地看着儿子，心里却对他的变化感到吃惊，堂堂金鹏堡九公子。竟然像个小跟班似地拍龙王马屁，她很想知道，这是谁教给他的。

顾慎为问起天山宗和中原人，孟明恕所知甚少，孟夫人倒是有一些耳闻，“王主没向我说起过详细计划，但我有一种感觉。他不想与中原为敌，所以才会利用天山宗与中原武人周旋，他好像非常确信金鹏堡会得到北庭与中原的一致支持。”

“那不可能。”孟明恕脱口说道，“中原与北庭势同水火。如今北庭大乱，中原占据大好形势，怎么会与宿敌共同支持金鹏堡？”

“这只是我的感觉，王主的真实想法是不会轻易透露的。”

顾慎为更相信孟夫人的感觉，独步王终归是一名杀手，即使争霸的时候也摆脱不掉杀手的习惯，要么全力出击，要么隐而不动，逍遥海之战结束多半年了，金鹏堡一直保持沉寂，其中必有理由。

“上官云是怎么回事？他好像跟独步王发生了矛盾。”顾慎为问道，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但他也没有忘在脑后。

孟夫人与孟明恕互望一眼，后者先做回答，“上官云曾经向我借钱，很多钱，说是要巩固小宛国的防御，可是没有独步王的担保，我拒绝了，当时还很奇怪，他怎么不向我父亲开口，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好意提醒我事实。”

孟夫人补充道：“的确有借钱这件事，王主很不高兴，曾经威胁说要废除上官云的继承权，将金鹏堡留给那个女人的儿子。”

孟夫人向来镇定，可是提起“那个女人”却不由自主露出深切的恨意，“对了，罗宁茶改行当妓女了，龙王听说了吗？”

“什么？”顾慎为与孟明恕同时惊问，罗宁茶艳名在外，就连孟明恕也有点感兴趣。

孟夫人平淡地做出解释，“她没回璧玉城，留在千骑关，跟一群中原人勾勾搭搭，不是和妓女一样吗？可笑的是，王主竟然不以为耻，没准还想利用她讨好中原呢。”

顾慎为没有特别在意，他熟悉罗宁茶的性格，她肯定又看中了某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而不是一群人。

关于上官云与罗宁茶的话题至此结束，四人又商议一会，顾慎为告辞，直到这时他才说：“我可能会回一趟通天关，上官如也在那里，孟夫人要我捎话吗？”

孟夫人脸色微变，“不用了，我的女儿比儿子强，连王主都忍不住夸她，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作为母亲，孟夫人的语气可不是特别在意女儿，好像上官如比罗宁茶还令她厌恶，“我倒要提醒龙王一句，女儿跟父亲一向亲密，你要小心些。”

第七百八十八章樊篱

红蝠夺走桌上的酒壶，认真地说：“教头，你不能再喝了。”

上官如脸上红霞正艳，笑嘻嘻地说：“今天可是中秋，不能破个例吗？”

红蝠赶来通天关已经五六天了，教头几乎天天都在喝酒，来人喝，单独喝，晚上喝，白天也喝，饭菜没吃过几口，脑子好像很清醒，却时时冒出几句胡话来，“中秋是三天前，教头，瞧你连日期都忘了。”

红蝠比上官如大了六七岁，向来当教头是主、自己为仆，这是第一次嘴上略带教训口吻。

上官如歪头想了一会，“三天前，过得那么快吗？我还以为……好吧，最后一杯，不再喝了。”

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将杯子郑重地交给红蝠，“你现在的样子像我母亲。”

“唉。”红蝠将酒具端到门口，唤人拿走，回身说：“我真希望教头的母亲就在这里，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了。”

上官如神色微微黯淡，“我母亲……她是不会再到我身边的。”

红蝠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教头的伤心事，不敢再问，走到上官如身边，柔声说：“教头何苦呢？咱们回香积之国吧，外面的世界虽好，可是太复杂，咱们解决不了，何必趟浑水呢？”

“香积之国。”上官如喃喃重复，才离开几个月，她已经觉得那片土地遥不可及了，“我的家不在那儿。”上官如坐在椅子上，抬头仰望红蝠，神色迷茫，甚至还带有一丝稚气，“不是我想趟浑水，红蝠，浑水已经把我淹没，我想逃也逃不掉。”

红蝠从来没见过教头较弱的样子，心中的怜爱与保护欲望大块大块地涌起。于是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摸顺滑的黑发，“女人都是这样，就算咱们手里握着弓箭和刀，也还是冲不破男人的樊篱。”

上官如噗嗤笑了，“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能转到男人身上？你想龙翻云了？他离这儿可不远。”

“才不是。”红蝠马上否认，“我已经不想他了。龙王向香积之国迁移不少人口，总有几个好男人，回去之后我肯定能抢到一个，手边有花，何必羡慕幽谷异香？”

上官如的头枕在红蝠怀中，笑个不停。“你胆子真大。”说着话，她在红蝠胸腹间蹭了两下，“红蝠，你这里真舒服。”

红蝠脸一下红了，手按在上官如头上，却没有推开她，“你还说我胆子大？你这种话要是被别人听到。还不被笑话死？”

上官如止住笑声，慢慢坐直，“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该再喝酒了。”

红蝠替教头伤心，甚至后悔自己刚才过于严厉，“我现在讨厌龙王，都是因为他，教头才……”

上官如摇摇头。心中想起的是另一个人，那个早早死去改变她一生的上官雨时，不知是美酒的影响，还是秋景容易触发伤情，她分外怀念自己唯一的朋友。

往事如在眼前，她跟雨公子躲在菩提园花丛中切切私语的声音就在耳边回响，渐渐地。龙王的形象介入进来，神色阴郁，好像从来就没笑过，右手握刀。左手伸向她，目光坚定。

上官如抛掉白日幻想，站起身，“走吧，咱们该出发了。”

“教头真要去吗？其实咱们不必非去的，万一龙王……”

“万一龙王真的没有闭关，更需要咱们的帮助。”

教头似乎恢复了常态，红蝠稍感安心，马上帮助她更衣准备。

许小益等在外面，亲自牵着缰绳。

“你确定龙王真在闭关？”上马之前红蝠小声问：“教头可不想帮倒忙。”

“确定。起码据我所知是这样。”许小益转向上官如，“龙王那边肯定没问题，就是通关的事情得麻烦教头了。““放心吧。”上官如给出承诺，纵马前驰，火焰驹蹭地蹿了出去，跑出几十步之后又转回来，与留在原地的红蝠等数十名女兵汇合。

“有少敏的消息吗？”上官如问，这也是她滞留通天关的原因之一。

许小益摇摇头，“暂时没有，不过她肯定还留在西域，很可能就在璧玉城。”

上官如再次驱马，这回放慢速度，女兵们可以跟上。

一行人先是由南边进城，很快到了北城门，一路上见到不少牛车与驼队，赶车人百无聊赖，聚在一堆儿赌博，牲口缓慢地咀嚼干草，对困境一点也不着急。

城门外已经停着一支队伍，多敦王子远远望着驶来的火焰驹，等上官如来到近前，说：“真是一匹好马，我还说草原能找出第二匹，现在看来真是太早说大话了。”

上官如亲昵地拍拍火焰驹的脖颈，“草原总还是能超出更快的神马，但火焰驹就这一匹。”

“哈哈。”多敦大笑数声，“上官教头愿意陪我一块去小宛国，感激不尽。”

上官如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龙军右将军尚辽，“我可不是陪你去的，咱们顺路而已。”

“能与上官教头顺路，也是我的荣幸。”多敦展示出罕见的耐心，让他身边的几名伙伴感到吃惊。

队伍汇合继续出发，上官如与多敦并驾齐驱，问起通关的事情，“我记得殿下与龙王有过协议，为什么拦住西域的粮草，不让它们进入小宛国？”

多敦神情严肃，眼望前方，“这正是我非要见龙王一面不可的原因，事情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龙军一掷千金，到处收购粮草，这才几天工夫，价格已经翻了几番，人人都将粮草私藏起来，连正常缴纳都完成不了。”

“殿下的意思是说西域人应该无偿交出粮草？”

多敦哼了一声，“交租纳税，这是百姓的义务，从北庭到中原，天下莫不如此，西域也不例外。我不懂龙王在玩什么把戏，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可他这么一搅和，西域更混乱了。”

“龙王再有钱。也比不上北庭，收购持续不了多久。”

“希望如此，不过我得需要龙王的亲口保证，这件事比闭关修炼武功重要得多。”

上官如没有再问下去，她知道多敦王子的意图不止于此，传言说龙王在璧玉城出没，甚至杀死好多人。多敦正是要以收购粮草为借口，确认龙王到底身处何方。

一行数百人，在当天傍晚到达小宛国城外，途中休息的时候，上官如严守承诺，滴酒未沾。

龙翻云亲自出城迎接。交涉良久，勉强同意向闭关中的龙王传话，不过最早也要明天才能给出回答。

多敦王子拒绝入住城内，留在城外的军营里，这也是他第一次跟龙庭来的骑兵接触，因此大张旗鼓地举办草原式的盛大宴席，几乎邀请了所有不当值的军官参加。并向普通士兵分发从通天关带来的西域酒食。

当天晚上，整个军营灯火通明。

上官如的酒瘾发作了，在这种场合，红蝠也没办法阻拦，只能劝她尽量少喝。

上官如将红蝠拉开一边，小声对她说：“不如这样，我放你假，这个晚上你去哪都行。不用看我喝酒，我也保证不多喝。”

说罢，她露出调皮的笑容，红蝠无可奈何，“您可是香积之国女兵教头……”

上官如将红蝠推出帐篷，大声说：“代我向龙翻云问好！”

红蝠的确想见龙翻云一面，但她仍不放心。知道女兵们约束不住教头，于是请人叫出赴宴的阿哲巴，拜托他看住上官如。

上官如的确没能尽兴，阿哲巴的劝阻是一方面原因。小阏氏才是最大的扫兴因素。

小阏氏千里迢迢来到西域大门口，离心上人不过半日路程，结果十几天过去，才见到多敦王子两次，而且没有一次私下会面，这让她对传言不仅多信了一点，对上官如的看法也发生了变化。

小阏氏不是那种有事藏在心里的扭捏女子，多敦的酒宴没进行多久，她就笑呵呵地拉走了上官如，“这里全是男人，到我的帐篷里去，咱们边喝边聊，龙庭匆匆一别，我最想念的人就是你了。”

上官如酒名在外，还带着数十名女兵，她们的离去令酒宴失色不少，直到多敦王子提供更多的美酒，并以平易近人的态度征服人心之后，帐篷里才重新欢快起来。

没有第三者作陪，小阏氏与上官如对酌，酒虽不多，却更加醇厚精美，很快小阏氏就有了醉意，撵走服侍的女奴，与上官如无话不谈。

她讲述自己与老汗王的婚姻，以及自己多年来付出的代价，细节之丰富令上官如脸红心跳，然后她说起多敦王子，那是她阴暗生活中的阳光，也是她参与草原争雄的最大动力。

“女人终究逃不脱一个情字。”她说，醉眼朦胧，“男人可以用天下填补空虚，女人即使有了天下，也想将它变成定情之物。”

“不是每个女人都这样。”上官如很少反驳，但是不能同意小阏氏的这一看法。

“这世上总有与众不同者，可无情的女人，也没人把她当女人看待，这是悲哀，也是命运。”

“我不会嫁给多敦的。”上官如说，首先挑明了两人之间的矛盾，“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

小阏氏笑了，握着上官如的手，“我相信你，问题是多敦，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我能怎么办？”上官如有点困惑也有点不高兴。

“你喜欢龙王，龙王也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嫁给他？”小阏氏恳切地说。

上官如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这件事跟龙王无关。”

“你不会嫁给龙王？”小阏氏追问不舍。

“不会。”上官如不得不吐出这两个字，发现它像一刀子，痛苦，却又带来一丝爽快。

“那你应该跟我一起嫁给多敦。”小阏氏说，这才是她的真正计划。

第七百八十九章竞争

小阏氏的神情像是认真的，上官如却没办法不笑，“抱歉。”她说，“刚听你说完女人专情的事，实在没办法接受你后面的建议。”

小阏氏既没有发怒，也没有难堪，更不会改变主意，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听，知道外面是什么声音吗？”

“一群人在喝酒。”上官如有一点好奇，想看看小阏氏又会弄出什么花样来。

“他们在喝酒，也是在向多敦表露忠心。”小阏氏显得兴奋满足，好像多敦正在取得的成功也有她的一部分，“小宛城、通天关、龙庭，所有军队都是北庭骑兵，其中一部分人早已向多敦效忠，其他人即使没见过多敦，也会毫无不犹豫地投向汗王子孙，这是百年以来就已注定的事情。可龙王呢？取得北庭人的信任还不到两个月，而且我不得不说，他的那些手段早晚会被大家看破，信任不会持续太久的。”

“这么说，所谓将通天关七万骑兵交给龙王就是一句谎言了？他们随时都会背叛龙王，重返北庭。”

“不一定，那要看龙王能不能稳定军心，我相信，只要多敦不参与竞争，龙王还是有这个本事的。可是在这里的一万人和龙庭的十几万人，多敦会将他们牢牢握在手里，就像阿哲巴，他敬佩龙王，可要是让他在龙王与多敦之间做出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将箭射向龙王。”

“你好像在暗示什么。”上官如微笑，脸上已经没有一丝醉意。

“暗示？”小阏氏似乎没听懂这个词的意思，爽朗大笑，“我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一招，好吧，让我说得再明白一点，一边是多敦，老汗王最喜欢的儿子，年轻、勇敢。备受军官们的爱戴与士兵们的喜欢，他拉拢人心的本事你也见识过；另一边是龙王，同样年轻、勇敢，可惜不仅是外族人，而且当过低贱的奴仆，龙王也会拉拢人心，但他的法子跟走钢丝一样。危险、见效慢，效果能否持久很值得怀疑。”

“听你的意思，龙王好像不堪一击。”

“那要看龙王的对手是谁，多敦可不是十来岁的小孩。”

“日逐王和夸日王原是北庭实力最强的王爷，想利用龙王，结果他们死了。”

“那是意外。晓月堂疯女人躲在暗处混水摸鱼，她们现在没办法再躲了，起码多敦不会轻视她们。”

“我离开龙庭的时候，十万近侍军虎视眈眈，想要杀掉所有人，等我到了通天关，却听说这十万人已经恢复正常。愿意接受军官们的指挥，多敦能有十几万士兵可以统率，全要感谢龙王。”

“多敦当然感谢龙王，所以才会这么大方，愿意提供七万北庭骑兵，龙王所做的只是完璧归赵，从始至终，他也不是任何一名北庭人的君主。”

外面的喧闹声一浪高过一浪。男人们正喝到兴头，很快就会当众跳舞、吹牛、打架、呕吐，里面的两个女人却越来越清醒，隔桌相望，眼里冒出的火星几乎要将桌上的酒浆点着。

她们同时笑了起来，干杯饮酒，都对自己刚才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转眼间，小阏氏从咄咄逼人变得友好亲切，“瞧，这就是女人。我还没得到多敦，你也没得到龙王，他们现在还是盟友，咱们却为这两个人争吵不休。”

酸甜苦辣同时涌进上官如心头，小阏氏可以为多敦辩解，自己有什么资格替龙王说话？香积之国女兵教头的称号吗？她冷静下来，“你让我嫁给多敦，确保他不会再与龙王争抢北庭骑兵？”

小阏氏摊开右手，表示就是这个意思，“嫁给老汗王头几年，我一直想自杀，直到遇见多敦，一开始我把他当成孩子、当成弟弟，眼看着他一点点长，最终成为情人，为他我才继续忍受那个皮包骨头的老混蛋。我能做到，你也能，因为咱们都是女人。何况龙王已经有了一位王后，你嫁给龙王，不会比嫁给多敦更有地位。”

“我想不出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年纪比你大，也比你更懂男人。”小阏氏语重心长，“男人年轻的时候见一个爱一个，只有长时间接触之后，他才会明白自己的真爱是谁，多敦以后会是汗王，娶的女人还将更多，我愿意等。”

“你愿意等，却要牺牲我？”

“不是我牺牲你，是你愿不愿意为龙王牺牲。”

“他不需要我的牺牲，你和多敦都不该小瞧他。”

气氛又有点紧张，小阏氏选择退却，“唉，我的建议可能提得太早了，眼下的形势对龙王十分有利，你的想法很正常，我只说一句，有一天当你改变主意的时候，我不会成为你与多敦之间的障碍。”

这个建议让上官如感到厌恶，尤其是小阏氏那种成竹在胸的神情，好像一切都已注定：多敦会在战争中击败龙王，小阏氏也会在未来的争宠中夺得胜利。

“菜已经凉了。”上官如轻声说。

“可以再热。”

“酒兴也没了，不如倒头大睡吧。”

“去睡吧，仔细想想我的话，咱们会是好姐妹。真的，如果多敦迷上的是另一个女人，比如那个罗宁茶，我会直接去扇他的耳光，让他清醒过来，然后派人把罗宁茶杀了。可你不一样，你和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但我觉得多敦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

面对这近似于狂妄的自信，上官如的应对只是微笑。

她回到自己的帐篷，一点也不困倦，可也不想再加入到多敦的酒宴中去，红蝠不在身边，上官如让女兵找来一壶酒，独酌独饮，两杯下肚，就觉得心情烦躁，再也喝不下去。

酒兴真的没了。

她拈着酒杯边缘，轻轻摇晃，记得三哥上官云有这个习惯，遥远的香积之国突然间变得亲切起来，那里的事情总是特别简单，可以哭，可以笑，一切随兴所至。

女兵进来报告说阿哲巴求见。

阿哲巴脸色通红，脚步摇晃，双手抱着一只大大的酒坛，直愣愣地看着上官如，“你为什么不去喝酒？”

上官如微微一笑，将手中的酒杯举给他看，“我这不是在喝着吗？”

阿哲巴扑通坐在上官如对面，左瞧右看，到处找东西，“碗，这种酒就是用大碗喝才好。”

女兵马上出去找来两只碗，上官如示意她留在帐篷里。

两碗酒斟满，洒了一部分，阿哲巴端起来一饮而尽，又呆呆地看着她。

上官如也喝了下去，咂舌品味，“的确是好酒。”

“当然，这是从中原运来的上等好酒，有个奇怪的名字，我忘记了，总共只有几坛，我从殿下手中抢走一坛，呵呵，我跟殿下是多年的好朋友，他不会怪我的。”阿哲巴一反常态，从彬彬有理变得张扬外露，话也多了起来。

上官如对眼前的阿哲巴感到陌生，接下来的酒就只是象征性的抿一口，阿哲巴没有注意到，他不停地倒酒、喝酒，几乎一个人喝掉了半坛。

“北庭很快就会恢复强大，多敦王子将一统草原，马鞭罗罗？他到底是不是老汗王的孙子都不一定，怎么可能争得过殿下？很快，我估计明年夏秋之际，战争就会结束，殿下会成为万众拥戴的汗王，然后率领我们创下比老汗王还要伟大的功绩。”

“草原上所有部落都已臣服汗王，还有什么更伟大的功绩？吞并西域、进攻中原？”

“不，你不知道草原有多大，八九年前，我曾经跟着老汗王一路西进，马不停蹄地行驶了半年，远远望去，眼前还是草原，总是到不了天尽头，老汗王当时指着前方说‘我的子孙会继续前进，直到日落之地’。”

“你亲耳听到的？”

阿哲巴摇摇头，急切地辩解，“我在后方值勤，是别的军官告诉我的，可我没撒谎，好多人都听到了。”

上官如笑着安抚他，“我相信你，这的确像是老汗王会说出的话。”

“所以你瞧，草原并不寂寞，有许多功绩可以建立，有许多土地等待征服，这里有你的用武之地。”

上官如沉下脸，“又是多敦让你来的？”

阿哲巴已经醉得分不清对方情绪的变化，“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我真心是为你好，你这么……美丽，全天下女人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的一根汗毛，又这么聪明、豪爽、有气度，还有谁比你更有资格成为草原的女主人？我相信，所有北庭人都愿意效忠于你，为你争战，为你死去，因为我就是这样想的。”

上官如叹了口气，“你醉了。”

“没有，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算殿下本人在这里，我也敢说，我喜欢你，但我配不上你，只有……”

上官如伸手在他胸前轻轻一点，阿哲巴慢慢趴在桌子上，昏睡过去。

门口的女兵立刻叫进来帮手，将他扶出帐篷，交给其他士兵。

上官如心情沉重，原因不是阿哲巴的口无遮拦，而是第一次怀疑龙王有没有办法与多敦王子竞争北庭人心，或许小阏氏的自信是有理由的。

天快亮的时候红蝠从城里赶回来，上官如还没睡，红蝠一见面就说：“龙王不能见多敦王子，咱们得想办法拖延最少一天。”

第七百九十章财权

龙翻云硬着头皮来见多敦王子，“龙王闭关正在紧要关头，最快也得三天以后才能出关，请王子殿下见谅。”

喝了多半夜的酒，多敦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态与醉意，盯着龙翻云，脸上的神情颇有些倨傲与冷酷，“三天？快马加鞭，差不多是璧玉城到小宛国的行程吧？”

龙翻云假装没听出多敦王子的话中话，“除非是火焰驹，否则的话三天可不够。”

“哈哈，嗯，三天以后才能出关，这是你的猜测还是龙王亲口告诉你的？”

“龙王亲口告诉我……”

话刚出口，多敦腾地站起身，与他寸步不离的几名伙伴像是预感到了王子的行动，提前一步，将龙翻云团团包围，似乎要将他当场拿下。

没有冲突，龙翻云的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触碰到刀柄，那些人的目的只是为了将他与王子彻底隔离，多敦说：“很好，龙王既然能跟你说话，也就能和我说两句，我的话不多，可必须得到龙王的亲口回答，咱们这就进城，午时之前我就回通天关了。”

龙翻云显得有些慌张，向上官如与尚辽看了一眼，可这两人都很清楚他们阻止不了多敦王子，劝说越多越会让多敦产生怀疑。

一行数百人清晨出发，很快进入城内。

顾慎为从龙庭带回来一万骑兵，五千扎营城外，昨晚得到多敦王子的款代，还有五千城内驻守，他们在城门口给予王子热情的欢迎，用北庭语高声欢呼，感染了附近的百姓，许多人壮起胆子上街围观。

龙翻云尴尬不已，龙王才是这支军队名义上的领袖，可他从来没得过这种待遇。

小阏氏也跟着一块进城，向身边的上官如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趁着人声鼎沸，小声说：“龙庭遍地是汗王子孙，士兵们无所适从，所以忠诚没有表现出来，龙王大概因此产生了误解。可多敦不一样，就算是在成堆的王子当中，他也与众不同。现在你看到了，有机会你应该向龙王说明这一点。”

上官如只是微笑，什么也没说，她知道，真正忠诚的人是阿哲巴这些年轻军官，是他们热情洋溢地向士兵们灌输多敦王子的崇高与伟大。由此她也产生一个疑问：龙王为什么会坐视这种事情发生？他是大意了，还是另有计划？

龙王对上官如来说向来是一个谜一样的男人，即使是在两小无猜的时候，那个叫欢奴的少年也每每带来惊喜与神秘，今天的她更加猜不透龙王的想法。

小宛国都城不是很大，队伍很快到了王宫门前，多敦在这里遇到了强大的阻碍。

初南屏站在大门中间。腰下悬着双剑，其中一柄是龙王送给他的龙首剑。

十几名王宫护卫远远站立，对仗剑少年和北庭王子同样敬畏。

四名侍卫跳下马，走向初南屏，命令他立刻让开。

初南屏的目光越过侍卫，向所有人大声说：“龙王闭关，闲杂人等不准进入。”

“这是多敦王子，北庭骑兵监军。可不是‘闲杂人等’。”一名侍卫气愤地说，手已经握在刀柄上。

初南屏仍然不看他们一眼，继续说：“王子可以进去，但只能是一个人。”

多敦短促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吃惊还是讥讽，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上官如身上。“龙王特别喜欢这种把戏吗？”

上官如摇摇头，“这是闭关修炼的基本规则，越静越好，以便将脑子里的一切杂事都驱逐出去。”

“争霸天下也算杂事？”

“在闭关期间。除了武功一切都是杂事，这才是闭关的真谛。”

“听着像是中原人哄骗老汗王的那一套。”

“请殿下入乡随俗。”

多敦王子的两名伙伴下马与初南屏、龙翻云协商，少年剑客最大的让步也只允许三个人进入王宫。

多敦旁观这一幕，没有做出任何指示，只在最后才说道：“好吧，既然龙王要成仙，咱们这些凡夫俗子也不要太固执，就三个人进宫，我和阿哲巴……”

话刚说到一半，众伙伴立刻齐声反对，他们绝不允许王子殿下孤身犯险，龙王没有问题，可这座王宫属于上官云，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暗藏危险？

众人吵闹，最后是小阏氏出的主意，“王不拜王，殿下还是不要进去的好，你有这么多值得信任的部下，派谁进去都一样，我相信不至于出错。”

多敦沉吟片刻，勉强同意，他指定了阿哲巴和另一名伙伴，第三个名额却给了上官如。

“我可不是你的部下。”上官如微笑着指出多敦的错误。

“当然，不过传话两个人足矣，我觉得应该让你见龙王一面。”

上官如与龙翻云对视一眼，这可不在他们商量好的计策之内，“那……我就谢谢殿下将这么宝贵的机会送给我吧。”

多敦笑而不语，如果这个女人真与龙王暧昧不清的话，正可以用来判断王宫内龙王的真假。

龙翻云等人想尽办法应对多敦王子的时候，顾慎为正滞留在通天关。

他没办法加快速度，与铁匠老洪以及孟夫人的会面，还有金鹏堡的监视，都耽搁了一些时间，在通天关也有他必须马上解决的问题。

“没钱了。”许小益知道龙王不喜欢客套，所以一见面就开门见山，“我现在两手空空，外面还欠着一堆债务，估计再有不到十天，债主们就能看破龙军的底细，那可是一场灾难。”

顾慎为已经预计到这种情况，“没关系，很快咱们就会进帐一大笔财富。”

“龙王说服孟家了？”许小益虽然对龙王信心十足，还是惊喜万分，一想到北城孟氏的巨额财富，那他张已经成熟的脸孔不禁热了起来，两眼放光，不小心露出从前的南城本色，“什么时候钱能到？只要心中有底。我就能应付那些债主了。”

接下来龙王就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凉水，“这笔钱不归你管，从今以后，你专心收集情报。”

许小益大吃一惊，神情沮丧，好不容易留出来的真胡子七扭八歪，像是要从唇上掉下来。“龙王，我做错什么了？我发誓，经过我的金银一分不少，好吧，少了一点，绝对只有一点。我马上交出来还不行吗？”

“不用，你也应该替自己和姐姐攒点钱，而且你做得很好，要不是有你，钱早就让我花光了。”

“可是……”

“这是孟家提出的条件之一，他们要派信任的人掌管钱财。”

“好吧。”许小益心如刀绞，北城孟氏是西域首富。要是能掌管那一笔数都数不过来的财富……他想不下去了，“从今以后，我传管龙王的小钱。”

“不，你只管替我收集报，所有财权都交给孟家。”

“什么？！”许小益跳了起来，如果一定要交出某项权力，他更希望是情报，“龙王。你怎么能信任孟家的人？他们跟金鹏堡可是几代的交情，危机关头，肯定会背叛龙王，那个什么一击。”

“反戈一击。”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龙王，您不让我管钱没事。可不能交给孟家啊。”

“试试吧，只要你替我看得紧一点，我想不至于出大问题。”

“龙王的意思是……”

“情报总是越多越好。”

许小益嘿嘿笑了两声，“好吧。孟家替龙王管钱，我替龙王看着孟家。唉……孟家到底有多少钱？几千万？几亿？”

“这是需要你收集的情报之一。”

“孟家的人什么时候到，我好交接一下。”

“已经到了。”

半个时辰之后，许小益见到了自己的接班人与竞争对手，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萧凤钗嫣然一笑，“虽然男人见到我通常都是这个表情，不过你好像夸张了一点。”

“你怎么会是孟家的人？孟二……孟明恕……原来你们吵架是为了这个。”

为了不被怀疑地离开地璧玉城，萧凤钗与孟明恕演了一场好戏，吵得天翻地覆，整条留人巷的妓女都放弃生意赶来观看，萧凤钗宣布远走他乡的当晚，寻欢的客人享受到妓女们前所未有的热情接待。

“二哥信任我，让我替孟家看着家产。看样子，咱们以后会经常见面了。”

“不胜荣幸。”许小益觉得孟家跟龙王都有点出人意料，金山银山竟然交给一个女人，不过这个女人是璧玉城第一名妓，姐姐许烟微努力多年仍然望尘莫及，这么一想，他又觉得一切合情合理，自己败在她手上不算丢人，“经常见面”这几个字也像是一种奖赏。

安顿好萧凤钗，吕奇英正好赶来，商讨运送粮草出关的事情，顾慎为因此耽搁到了下午，于是干脆决定晚上再出发。

许小益被交出财权的消息打击到了，忙碌半天才想起还有好多情报没交给龙王，整理了一下，按自己理解的重要性一五一十地讲述。

关于上官如的消息被排在最后。

“十公子……朋友可不少，而且酒量也大，我手下几名兄弟现在可都甘拜下风。”

“都有什么人见过她？”顾慎为还记得孟夫人那句莫名其妙的提醒，因此多问一句。

“那个叫阿哲巴的来过几次，多敦总派人来，龙王，他可没死心，您得防着点，还有几名北庭军官，名字我都记下了，嗯……”

“有事情让你感到奇怪？”

其实最让许小益感到奇怪的是龙王竟然对上官如的消息非常在意，好像有点不太信任她，他总是与龙王站在同一立场，因此立刻换了一个角度看待上官如，觉得有件事没有一早告诉龙王真是大错特错。

“有一位神秘客人，前些天探访过十公子。”

第七百九十一章真实

韩芬精心装扮，旁若无人地脱衣换衣，嘴里哼着古怪的曲调，对这种接近于囚禁的生活没有显示出丝毫反感。

上官云倒在椅子里看着她，屋子是套间，但他宁愿坐在这里看疯女人，也不想独处一室，“韩芬，你知道吗？你不穿衣服的时候更好看一些。”

“嗯，脱光衣服你就不看我的脸了。”

上官云竖起大拇指，“你可真是聪明，竟然能猜到我的意思，不过我没有恶意，我说的不是你的脸，是‘龙王’的脸，那么一副阴郁的长相，实在配不上如此曼妙的身体。”

“我自己的脸也不算太好看，好几个男人都这么说过。”

上官云明知会后悔，还是忍不住说：“说这话的男人都被你杀了吧？”

韩芬转过脸，分明是龙王的面孔，却露出不属于他的灿烂笑容，“没有，我把他们扔进沙漠深坑里，自生自灭，跟我无关。”

“这不算杀人吗？”

“当然不算。”韩芬耐心地解释，“杀人得是我亲自动手，刺你一刀、抓你两下、逼你吃药、开膛破腹，诸如此类，可是扔深坑不一样，我对他们说了‘有本事自己爬出来，要么在这里忍七天，我拽你上来’，你瞧，他们还是有机会活下来的，只是没有珍惜。”

上官云颇以为然地点点头，“我现在知道怎么让自己两手清白了。呃，我能提一条建议吗？”

“可以，但我不一定接受。”

“随你，我觉得你的神态跟龙王差别太大了，可能会露出破绽。”

“龙王”瞪大眼睛，又是一副不属于他的表情，“你说我不像龙王？哈，我可是晓月堂易容最厉害的人，连御众师都夸过我。你敢说我不像？我观察龙王好久了，别的都好说，只需要脚底垫高一点、胸脯压下去一点就行了。”

上官云再次点头，“你这么一说，我觉得你跟龙王相似多了。你说你观察龙王好久了？”

韩芬仰头回想，“我第一次见到龙王是在逍遥海惠国，那时的天气跟现在差不多。然后过了一个冬天，接着是春天，再接着是夏天，又到了秋天，你瞧，我观察了整整四天。”

“果然好久。呃。观察这么久，你觉得龙王是什么样的人？”

韩芬已经完成易容，一边收拾桌上的工具，一边拧眉沉思，“龙王是个男人。”

“细致入微，一般人还真观察不出来。”上官云将谈话当成消遣。

“长得还很英俊，比你英俊。”

“这不公平。让我年轻十几岁，肯定比龙王英俊。”

“你想年轻？没准我可以帮忙。”

“晓月堂秘术神奇莫测，我早有耳闻，不过还是算了吧，我即使比龙王英俊，也没他现在的地位，接着说他吧，你还观察到什么了？”

“他不快乐。他很想快乐，但他不快乐，把心事都藏在心里，脸上从不显现。”

“呵呵，我听说士兵们给龙王起了一个绰号，叫‘无面人’，说他天天都是同一副表情。跟没有脸孔一样。”

“无面……没有脸孔……没脸，嘻嘻，这倒挺有意思，但这不是真实的龙王。是……假装的龙王，就像易容，对，龙王每天都在易容。”

“你看到真实的龙王了？”上官云好奇地问。

“当然。”韩芬指着自己的双眼，“它们能看透一切。”

“那你说说吧。”

韩芬摇摇头，“我说不出来，勉强说出来估计你也不懂。”

“我的确有点笨，可是跟你在一起好几天了，耳濡目染，没准变聪明了呢。”

韩芬一脸严肃，与龙王倒是更像了一些，走近上官云，无缘无故地压低声音，“龙王看上去像御众师，可他更想当小姑娘，想笑就笑，想喝酒就喝酒，处处还有人保护。”

“哪个小姑娘……你说如妹妹？”

“嗯，小姑娘是你妹妹？可不太像，总之真实的龙王想当女人，所以由我装扮他的样子，最合适不过。”

龙王想当的可不是女人，上官云没有辩驳，反而觉得这个疯疯癫癫的韩芬的确观察到了某些真实。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像韩萱。”

“韩萱？”上官云隐约记得这好像是某位小姐的丫环。

“嗯，我的好朋友，最爱跟我聊天，对什么都感兴趣，跟你一样。”

上官云苦笑，没想到自己成了韩芬的聊天密友。

外面有人敲门，上官云看了一眼韩芬，走到门口，打开门上的洞孔，这是平时送饭的地方，然后自觉地退到一边，想看看韩芬怎么能骗过外面的人。

阿哲巴站中间，右手是上官如，左手是多敦王子的一名伙伴。

“阿哲巴有事求见，打扰静修，请龙王见谅。”阿哲巴恭敬地说，他虽然效忠于多敦王子，对龙王仍然打心眼里尊重。

龙王的面孔在门洞中出现，经过多日的沉思默想，神情比平时更加阴郁冷漠，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唯独在上官如脸上稍做驻留，然后对阿哲巴说：“什么事？”

“王子殿下命我传话，通天关七万大军全靠疏勒国补充给养，这本是被征服之国的义务，可龙王到处高价收购粮草，使得百姓人人藏私，最会只会让刁民得利，你我双方却是两败俱伤。”

“我知道了。”

阿哲巴疑惑地望着门洞里的那张脸，“王子殿下希望龙王立刻停止收购行为，我该怎么回答？”

“粮草的事情，我全权委托给上官教头，让她回答王子。”

“我？”上官如诧异地问。

“这是我的决定。”门洞遮掩，龙王的面孔消失了。

初南屏从后面走过来，轻声说：“请。”

三人迷惑不解地退下，尤其是多敦王子派来的伙伴，不停扭头观察上官如，好像答案就写在她脸上。

屋内，上官云双手做出鼓掌的动作。却没有发出声音，“心服口服，韩芬，我想我快要爱上你了。”

“爱我还是爱龙王？”韩芬恢复本来声音，笑嘻嘻地问。

“当然是你，我可没有特殊癖好。”

“那好吧，我也爱你。尤其爱你那张嘴，等我把你千刀万剐的时候，一定把它留下来，腌在坛子里，能保存很多年呢。”

上官云摸摸自己的嘴唇，笑道：“我还是过一阵再爱你吧。”

“随时奉陪。”

王宫门口。上官如成为龙王的代表，多敦王子倒是没有特别惊讶，他更关注两名伙伴的反应。

阿哲巴慢慢地点头，表示龙王是真的，另一名伙伴则犹疑不定，没有给出肯定答复，显然是希望与王子私下交流。

“龙王既然将粮草一事委托给上官教头。你怎么回答？”多敦看着上官如，脸上带着隐讳的笑容。

“我得先弄清前因后果，反正龙王的粮草都被拦在通天关，咱们回去商议吧。”上官如尽量拖延，希望龙王能尽早给自己提示。

多敦一行傍晚时分返回通天关，上官如借口查看情况，将回复时间推到次日上午。

许小益将关内的粮草数目以及剩余钱财多少一一报给上官如，但他没有龙王的消息。

上官如忙了半个晚上。终于心中有数，接近三更天才回到自己的住处，红蝠熄灯退下，她坐在窗边毫无睡意，酒瘾发作，偏偏屋子里滴酒皆无。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上官如微笑。“你现在不用石子敲窗了？”

顾慎为凝视她的背影已有一会，脑子里想的全是许小益告诉自己的情报。

那是三天前的夜里，许小益的一名手下无意中得到一坛好酒，兴致勃勃地送给上官如。大家都知道她睡得晚，所以没觉得此举不妥。

上官如收下美酒，感谢对方的厚意，却没有邀他共饮一杯，这可不是上官教头一向的豪爽风格，手下很疑惑，将情况报告给了上司。

许小益派人监视了一晚上，没发现任何人进出的迹象，但是上官如紧闭门窗，出奇地安静，数名监视者一致认为她当晚见过神秘的访客，只是手段高明，完全避开了外面的耳目。

至于为什么早没将这件事说出来，许小益有充分的理由，“我以为……嘿嘿……那人是龙王……”

三天前顾慎为还在路上奔波，就算是红顶大鹏在，也飞不到通天关。

上官如没有回头，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深夜来访。

顾慎为轻轻地咳了一声，“抱歉，我不想惹来太多注意。”

上官如笑容消失，她刚刚想起自己与龙王都不是小孩子，不会再玩敲窗的游戏，“你来得正好，许多事情都等着你处理。”

“告诉多敦，我可以停止收购，但是已经运到通天关的粮草不能再运回去，希望他能放开关卡。”

“我想他会同意的，你就这么服软了？”上官如仍然没有回头。

“服软？不，小宛国的粮草差不多了，我要在疏勒国南部建一座粮仓，继续收购，无需再过关卡。”

“多敦肯定不会高兴，可你好像没有钱了。”

“我已经筹到钱，很快会到。”

“怪不得外面沸沸扬扬地传说萧凤钗到了通天关，原来是给你送钱，这么说孟家打算投向龙王这一边了？”

上官如马上就猜出了事实真相。

“孟玉尊被杀了。”顾慎为说。

上官如叹了口气，两人都有话要说，却无话可说，陷入尴尬的沉默。

“独步王来找过你。”顾慎为突然冒出一句。

上官如身体一僵，随后慢慢点头，“是。”

第七百九十二章无恨

上官如转过身，嘴角含笑，看着阴影中的龙王，“这就是与你为敌的感觉吗？”

顾慎为走出阴影，站在五步之外，摇摇头，“不，我没当你是敌人。”

上官如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会，“你嘴上的伤好了？”

两人在龙庭分别的时候，上官如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顾慎为因此得到不少疑惑的目光，但就连木老头也不敢随便发问。

他抬手摸了一下，“皮外伤。”

“哈哈。”上官如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见面的时候她的脑海中只有那个神情阴郁、全身上下都是阴谋的龙王，可一旦面对面，欢奴的印象却压过一切，她不敢提这两个字，害怕会被龙王看作羞辱。

“你想知道父亲跟我说了什么？”

“嗯，如果可以的话。”

上官如抬起头，想了一会，“他说他很想念我，后悔当初杀我的决定，那不是他的真实意图，还说希望我重返金鹏堡，我的房间原封未动，一切都可以重来，我仍然是十公子。”

顾慎为微恼，“你在说谎。”

上官如叹了口气，“这是我希望他说的话，实际上他一句后悔也没说，好像设计杀死我和哥哥的事情从来就没发生过，他其实……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

“他就站在那里。”上官如指着顾慎为右边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不说话，很快就走了，我还以为那是梦。”

“可他的确来过。”

“是，他留下这个。”上官如从怀里掏出一枚玉制腰牌，绿色的玉，上面隐约刻着“鹏”字，这不是普通杀手拥有的“绝”字牌。等级更高，在金鹏堡内的权利也更多。

顾慎瞥了一眼，缓和语气，“我说过，你应该回香积之国。”

“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视而不见？”

“你想亲临战争？很好，现在就做出选择吧。”

“选择？我从来就没有过选择，我不可能再回金鹏堡。也不可能……”上官如缓缓摇头，太多的不可能纠缠在一起，快要超出她的承受能力，“这就是世上必须有美酒的原因。”

“再多的酒也没用。”顾慎为相信这个时候自己必须残忍，“很快我就要向金鹏堡发起进攻，我会杀死独步王和他的支持者。如果我失败了，死的就是我，这是用酒、用任何东西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上官如怔怔地坐着，好一会才说：“多敦正在全力笼络你带回来的北庭骑兵，他在北庭人当中很受欢迎，你得小心了。”

她在转移话题，顾慎为寸步不让。既然她没有回香积之国置身事外，就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我还在等你的回答。”

“什么？对，金鹏堡的事。”上官如陷入沉思，“当初把哥哥派到逍遥海石国送死的时候，其实我不是必须跟去的，是母亲要求我去，她希望这样一来我就能向父亲求情。可是……我拒绝求情，母亲非常生气，从某种意义上，父亲其实没想杀我。”

顾慎为没有开口，父女之情无法争论也无法解释，上官如只能自己寻找答案。

“可父亲也没有救我。”上官如继续说下去，“现在他来见我。是因为人人都说我是香积之国女王，是因为拥有数万大军与通天关的多敦放言说非要娶我不可。金鹏堡里没有亲情，父亲痛恨母亲，母亲痛恨我。而所有人，从上到下，都痛恨父亲，只是不肯表现出来。”

“只有你不恨他。”顾慎为的声音越发温和，“你不恨任何人。”

“我恨不起来。”在两滴泪水的浸润下，上官如的双眸分外明亮，“一想到那些死亡与杀戮，一想到我从前做过的事情，我哪还有资格痛恨别人？为了讨好父亲，我害死过大鹏鸟，为了跟虬社争强，我下令杀死过无数刀客，他们就在我眼前互相残杀，承受烈火焚烧，而我却站在楼上兴高采烈，以为那就是胜利与荣耀。”

顾慎为走上前，尚在犹豫，上官如已经扑在他的怀里，抱着他的腰，无声哭泣。

他将手落在她的头上，心中没有丝毫软弱，早在决定见面之前，他已经与可能出现的感情做过斗争，提前将它们锁在角落里，但他还是等了一会才说：“世界是丑陋的，你不是这世上最坏的人，起码不会比我坏，更不会比木老头坏。”

上官如笑了一声，直起身子，发现自己的泪水将他的衣裳浸湿了一大片，不好意思地抬手擦拭，抚摸到里面粗糙的疤痕，全身掠过一股寒意，手指却停留在那里，轻柔地摩挲，“你不是坏人，木老头也很久不做坏事了。”

“他不做坏事是因为没有能力，只要恢复武功，他最先想杀的人就是我和你。”

“原来做坏人也不那么容易。”

“嗯，得比别人武功更强，想得更远，下手更快，心肠更狠。”

上官如的手离开龙王，“有时候你跟我父亲出奇地相似。”

“从我进入金鹏堡的那一天起，我就决心要当跟独步王一样的人，因为他杀死了我全家，说明他比我的父兄都强大。”

这是赤裸裸的复仇之道，上官如听到耳里，心中一颤，越发觉得眼前的男人与父亲相似，“没有……”

“没有。”顾慎为抢着说，“独步王对仇人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他不手软，我也不会。”

上官如像是大梦初醒，事情非常简单，只是她不愿意去想，“你不杀他，他也会杀你。”

顾慎为点点头。

上官如神色恢复正常，“我不会做任何有损龙军利益的事情，也不会再向你求情，那是你跟独步王之间的仇恨，金鹏堡屹立多年，早该倒掉了，但我不会帮你推倒它，只要救回少敏，我会尽快回香积之国。”

“最好不过。”顾慎为很正式地说，仍然毫无保留地相信她，超出身边的所有人，却没有特别明晰的理由。

“我还是建议你提防多敦，他不简单，你没看到他在小宛国的表现，那些北庭士兵，虽然是你带来的，却真心喜欢王子，他们的欢呼发自内心，多敦对此可一点也没浪费。”

“多敦不足为虑。”顾慎为仍然不当回事，“他跟老汗王一样，将忠诚看作天生之物，可以任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可他不是老汗王，也永远不会成为北庭之主。”

龙王的冷静让上官如既钦佩又有点恼怒，“你觉得近侍军不会向多敦效忠？”

在顾慎为争取到的十几万北庭骑兵当中，九万多近侍军乃是核心，不仅数量最多，战斗力也最强，他们留在龙庭，推翻山丘，守卫老汗王陵墓，同时阻挡西进的罗罗王子，要到明年春夏野草覆盖一切痕迹之后，才决定下一步动向。

“任何人想要得到近侍军的效忠都不容易。”

“你最好还有别的应对方法，多敦比北庭十王都更擅长拉拢人心，说实话，你在这方面可比不上他。”

顾慎为没吱声，上官如突然脸上一红，“告诉你，我要是被迫嫁给多敦，哪怕只是一点可能，你也会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痛恨的人。”

“多敦痴心妄想。”

顾慎为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立刻找到许小益，担心自己可能已经在上官如那里浪费太多时间，“独步王在通天关。”

“什么？”许小益吓了一跳，“怎么……没有一点迹象。”

“他大概是三天前到的，现在可能还留在这里。”

“我马上派出全部人手打听。”

“不，那样做会打草惊蛇，我大概知道他躲在哪。”

“多敦。”许小益叫了一声，随后压低声音，“多敦一直跟金鹏堡勾勾搭搭，独步王眼看大势将去，肯定来求他帮忙了。”

“多敦瞧不起金鹏堡，他想要的只是仆从不是盟友，独步王不会向他寻求帮助的。”顾慎为另有想法，但是需要更多证据，“墨出最近怎么样？”

“墨出？”许小益很意外，墨出表面上是璧玉城督城官和七万北庭骑兵的统帅，但实权都掌握在监军多敦手中，要不是上官如突发奇想救其脱困，他现在还是阶下囚。

“就是他。”

许小益迅速整理思路，“墨出嘛，老实得很，平时都不怎么出门，偶尔跟老部下喝喝酒，发发牢骚，但是没见他做出过格的举动，他甚至没去过兵营。”

“也没找过你或者上官教头？”

“没有，一次也没有，哦，我明白了。”许小益终于跟上龙王的想法，“墨出老奸巨滑，多敦夺走兵权，还把他关了起来，老家伙肯定不想平白受辱，可十公子救他一命，他竟然装作不知情，龙王这么大的靠山，他也不理不睬，显然是另有报复手段……”

“多派人保护萧凤钗和吕奇英，他们两个现在很重要。”

“是，墨出怎么办？盯还是不盯？”

顾慎为决定亲自去，许小益的反对也没让他改变主意，他很想知道，自己的武功跟独步王是否还有差距。

这正是一次机会。

第七百九十三章求助

萧凤钗有点后悔自己的莽撞，凭她在龙庭的观察，以及龙王借到十几万北庭骑兵的事实，原以为璧玉城很快就会摆脱金鹏堡的控制，可是在通天关的所见所闻，让她心里不那么踏实。

龙王的粮草都被拦在关内，寸步难行，士兵与难民口口相传多敦王子的事迹，罕有人提及龙王，一个人只要在外面站立半个时辰，就会受到街谈巷议的影响，彻底相信王子殿下将是未来的汗王。

萧凤钗心生悔意，但还没到改变主意的程度，她相信龙王，当那个男人冷酷地拒绝自己的献媚时，她就知道他志向不小。

这就像做生意，贵贱涨跌，谁也无法准确预测，有时候，仅仅是因为太多人相信某种货品升值，结果导致人人囤积，奇货变成奇祸。

龙王正处在一个微妙的阶段，相信他的人不少，不相信他的人更多，萧凤钗觉得这是公开加入龙军的最佳时机，早一点太冒险，晚一点就可能沦为无关紧要的“众人”。

她本不是赌徒，但她厌倦了留人巷的迎来送往，从龙庭归来之后也厌倦了孟明恕的意气用事与愚蠢，孟家就要跨了，不是亡于金鹏堡，就是死于龙王，而她的“二哥”却茫然而不自知，还在折腾那点儿女情长。

保险起见，她决定试探一下龙王的影响力到底有多大。

许小益接到邀请，立刻赶来，他知道这个女人的年纪不小，他还在南城的臭街烂巷里小偷小摸的时候，她已经负有盛名，成为无数男人的梦中幻想。

许小益也不例外，上一次见面有龙王在场，他不敢过于表露，现在终于有机会表达梦想成真的兴奋。“萧夫人，您可能不记得了，咱们在留人巷其实是邻居，有一段时间我就住在隔壁，真没想到……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能与您共事是我的荣幸。”

萧凤钗见惯了这种男人，很自觉地露出欣喜与敷衍的笑容，“我记得。你是许烟微的弟弟。留人巷里不留人，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出来了就永远不要回去。”

“是是，我和姐姐也是一样的想法，不过萧夫人……”

“找你来是有事求助。”

“龙王说了，‘今后由萧夫人掌管龙军财权。许小益专职鞍前马后、奔波效力，不得推脱’，所以萧夫人尽管下命令就是，哪还说得上‘求助’两个字？”

萧凤钗坦然接受对方的奉承，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就连反应都是自然而然，微微睁大眼睛。目光在奉承者脸上多停留一小会，显出信任，也显出惊讶与高高在上。

“昨天晚上来了两名军官，说是慕名来访，我拒绝了，他们走的时候不太高兴。”

“我听说了。”许小益派人保护萧凤钗，不能假装不知情，所以露出十分愤慨的神情。“不长眼的混蛋，两个小小的百夫长，也敢高攀萧夫人？”

“跟官职大小无关，我已经宣布金盆洗手，从此绝不接客，就算是多敦王子亲临，我也不能相见。你说对不对？”

“对，太对了，萧夫人放心，我立刻加派人手。保证把闲杂人等全拦在外面。”

萧凤钗笑着摇摇头，“那样不好，倒像是我有意装腔作势。”

“呃，萧夫人的意思是……”

“龙王与北庭本是盟友，没必要因为我发生争执，所以我想请你去向城里管事的人打声招呼，大家相安无事，谁也不要驳谁的面子。”

“没问题。”许小益拍胸脯保证，“非得让那两名军官登门道歉不可。”

萧凤钗再次摇头，“你误解了，人家想看我也是一番美意，何必要他们道歉呢？只要门前冷清，我别无所求。”

许小僧张大嘴巴，心想“门前冷清”这四个字全南城的妓女都怕得要命，萧凤钗竟然“别无所求”，果然名妓就是名妓，但这话不能出口，他躬身笑道：“我明白了，大家你知我知互相尊重就好了。”

“就是这个意思，龙王大概也不希望我住的地方门庭若市。”

许小益告退，一直走到院门口都觉得后背有眼睛盯着，弄得走路都不自在了，小声嘀咕：“真是厉害的婊子，我姐姐再努力也赶不上，唉，看来我也没希望了。”

顾慎为正在房间里休息，琢磨独步王还留在通天关的可能性，以及如何接近他，听罢许小益的报告，问：“你明白她的意思吗？”

许小益倒是想过，但未得要领，龙王一开口，他突然醒悟，“姓萧的婊子不信任龙王，想看看你跟北庭人的关系到底怎么样。”

当着龙王的面，许小益对萧凤钗表现得不屑一顾，一口一个婊子，顾慎为不得不提醒他：“萧凤钗退出留人巷，以后不要再提‘婊子’两个字。”

“是是，顺口了。”许小益嘴上应承，心里却总寻思着龙王是不是跟这个婊子上过床，等到发现这个念头对龙王极为不恭，急忙将它驱逐出去脑海，转而想姐姐当年主动投怀送抱都没诱惑住龙王，萧凤钗大概也不行。

顾慎为想了一会，“跟萧凤钗有同样想法的人是不是很多？”

许小益嘿嘿笑了两声，他的职责是收集情报，可不能专摘好听的话说，“这也难怪，龙王从北庭借到十几万骑兵，可是只带回到一万人，多敦名义上与龙王结盟，却迟迟不肯与金鹏堡划清界线。但这不算大事，龙王发兵，所有人立刻改变态度。”

“嗯，你打算怎么处理萧凤钗的请求？”

“待会我亲自去见右将军尚辽，请他向北庭军将领提个醒，约束手下军官，这事就解决了，犯不着惊动多敦。”

“你怎么解释萧凤钗的身份？”

“从良妓女，总不能逼着人家重操旧业吧。反正孟家的金银到手之前，还不能公开宣布她替龙王掌钱。”

“可龙军为什么要替一位从良妓女讲情呢？”

“这个……”许小益将龙王的问话当成考验，脑子飞快旋转，“因为萧凤钗从良跟我了？”说罢他自己摇摇头，“估计没几个人会相信。”

“去找上官教头，跟她说香积之国又多了一位女兵。”

许小益张口结舌，随后哈哈大笑，“好主意，就是不知道萧凤钗愿不愿意。”

“她会愿意的。待会也不要去找尚辽，你去见墨出，让他解决这件事，我跟你一块去。”

许小益已经明白龙王的意图，但是也很担心，“万一独步王真在墨出那里……龙王，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武功，可是独步王身边高手挺多，你一个人……”

“放心吧，不会动武的。”

顾慎为实现了诺言。

许小益先去见上官如，当天下午进城拜见墨出，带了四名手下，其中包括易容之后的龙王。

顾慎为甚至没有带刀，他不想引起敌人的警觉。

通天关不大，七万士兵分驻城内外四五处兵营，墨出身为全军统帅，却没有住在任何一座兵营里，而是偏居北城的某处宅院，与喜欢帐篷的多敦不一样，他能接受西域人的石木房屋。

宅院前后两进，在城内算是最大的住宅，卫兵不多，检查得也不严格，通报之后，许小益顺利得到召见，四名手下却只能留在前院。

其他三人都是许小益的得力助手，对陌生的伙伴从不多问，专心与卫兵闲聊，不放过任何收集情报的机会。

从卫兵们的回答中顾慎为得知这几天墨出的客人不多，就连旧部下的探访次数也越来越少，多敦王子不仅收获年轻军官和普通士兵的忠诚，也在慢慢得到老将的认可。

宅子里有没有多出陌生人？卫兵们全都摇头，从主到仆不过二十来人，真有陌生人是躲不开闲言碎语的。

半个时辰之后许小益出来了，一离城就对龙王说：“真是个老狐狸，说什么自己不管闲事，两名军官也没做出格的事，没必要大惊小怪。我提醒他重获自由全是上官教头的功劳，他才勉强同意发道命令，还跟我说未必有效。”

说完墨出，许小益低声问：“看出什么了？那人真在吗？”

顾慎为点点头，卫兵们没有说谎，他们一无所知，但是墨府周围的住宅有好几座被清空了，墨出声称是因为声音太吵，在顾慎为看来，那那些地方正好是暗中守卫的最佳所在。

顾慎上是在当天夜里二更出发的，在墨府外面守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发现任何暗哨的迹象，子夜过后，他决定冒险。

墨府的卫兵已经疲惫，顾慎为很容易绕过他们，仍然步步小心，提前安排好多条退路。

前院没有异样，后院的人大部分已经安睡，只有一间屋子里亮着灯，人影在窗上摇晃。

顾慎为屏住呼吸，静静地在外面听了一会，里面的人是墨出，偶尔无意义地自言自语，不像是有别人。

灯灭了。

顾慎为想了一会，潜行到隔壁房间，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却突然产生一种感觉，独步王就住在这里。

他后退一步，看着薄薄的窗纸，犹豫着是进是退。

一只手臂破窗而出，没发出任何声音，窗纸像是瞬间融化了。

顾慎为没有退路，硬接了这一掌。

第七百九十四章夜饮

许小益坐立不安，他在璧玉城出生长大，从小听说金鹏堡的强大与可怕，对独步王怀有深切的恐惧，他阻止不了龙王的行动，心里却做不到毫无牵挂。

四更已过，天快要亮了，许小益再也坐不下去，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几次三番想要命令手下前去打探情况，最后又都忍住。

顾慎为是在天亮前最后一刻回来的，进到屋子里一头倒下，许小益用尽全身力气才扶住他，连拖带搀将他送到床上。

龙王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像是堆积了一层雪，连嘴唇都失去颜色，双眼死死盯着许小益，显然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事到临头，许小益反而冷静下来，他知道龙王有走火入魔的隐患，需要安静的环境运功抵抗，可眼下的局势却非常危险，“真是独步王？”

顾慎为眨眼认可，他得咬牙关对付体内正处于失控边缘的寒气，实在分不出力气说话。

许小益的脑子转得从来没这么快过，“龙王什么都不要想，我自会安排妥当。”

许小益自己的住处并不安全，他在通天关内外还有若干据点，但没有一处既无人知晓又能满足静修的要求，他想了一会，出门传令，让所有手下分头防守几处据点，希望能暂时迷惑敌人的寻查。

但他的手下没有一个能挡住金鹏杀手，就算是围成里外三圈，也保护不了龙王的安全，他又寻思了好一会，才自作主张，决定请上官如过来。

上官如似乎预感到有事发生，不仅自己赶到，还将数十名女兵全都带来。

香积之国千名女兵还在护送各国贵妇，只有极少数人在红蝠的率领下与教头汇合。

上官如隔门向里面望了一眼，让许小益跟她到隔壁房间说话。

“龙王不能留在这里。”上官如说。

“是。我有一个想法，尚辽和疏勒太子带来五千名复国军，其中一千人本是龙王直属军，驻地离此不远，大概一日路程，他们对龙王非常忠诚，可以保护龙王安全。”

“尚辽值得相信吗？”

这是一个问题。直属军再忠诚，也得听从右将军的命令，尚辽若是想放进去一两名刺客，谁也拦不住。

“那怎么办？再近一点的地方就是小宛国了，那里驻扎的也是北庭军队，能行吗？”

这也是一个问题。上官如说：“你相信我吗？”

“龙王相信你，我也相信你。”

“送龙王去小宛国，多敦已经同意放行关内粮草车队，龙王可以混在里面。”

“可是路上的安全……”

“让尚辽和疏勒太子派兵护送，暂时不要告诉他们龙王的事，我也会跟去。”

许小益点点头，小宛国都城离通天关的距离比直属军驻地还要近一点。借助粮草车队的掩护看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他快速计算了一下，“向尚辽和疏勒太子借兵，再做出必要的安排，恐怕赶不上今天上午出发的车队了。”

“那就等一天，我保护龙王的安全，你去忙。”

将龙王彻底交给上官如，许小益终归有点不太放心。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轻轻摩挲唇上的小胡子，想了好一会才说：“打伤龙王的人是独步王。”

“我知道。”上官如竟然露出一丝微笑，让许小益感到心里很不踏实，“独步王不会亲自来的，他藏在墨出府中，肯定不希望多敦知道。这个时候大概已经返回金鹏堡了。”

许小益觉得十公子的分析很有道理，“如果只是普通杀手，十公子肯定能对付得了。”

上官如笑着点点头，没有指出一个明显事实：跟在独步王身边的人肯定不是普通杀手。

许小益匆匆出门。既然上官如带着女兵来了，故布疑阵已经没有意义，他撤回各处手下，让他们负责外围警戒，自己则去面见尚辽与疏勒太子。

上官如安排女兵防守宅院，她熟知金鹏杀手风格，因此布置得非常细致，连屋顶都派人轮流监视。

一切做完之后，她悄悄进入龙王的房间。

顾慎为正在运功抗寒，全身微微颤抖，明明脸白如纸，额上却渗出几滴汗珠，他的走火入魔本已大为改善，可这一次来势汹汹，比他想象得要严重。

上官如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

顾慎为睁开眼睛，极缓慢地点下头。

上官如走出去，红拂搬来一张椅子，她就坐在庭院里，解下木刀横放膝上，小声说：“拿酒来。”

红蝠遵命行事，不过拿来的是一壶酒和一只极小的杯子。

上官如倒也不在意，红蝠斟满一杯，她拿在手里把玩良久才一饮而尽。

许小益忙碌了一上午，事情不是很顺利，右将军尚辽对这个突然的借兵请求很意外，问东问西，磨蹭了好一会才勉强同意，而且只肯派出五十名士兵，“没有更多了，你也知道，主力都在南方，我只有这些人。”

疏勒太子比较好说话，但他也没带来多少士兵，只能分出一百人，再加上数十名临时雇用的刀客，总算凑足二百人。

这些刀客都经过许小益的亲自筛选，大都之前有过合作，起码看着眼熟，不会是金鹏杀手假冒的。

接下来是寻找可信的车队，又耽搁不少时间，一切忙完已经是下午，许小益口干舌燥，连水都顾不上喝，还在寻思哪里会有漏洞，这可是他第一次与金鹏杀手直接对抗，除了人多一点，没有任何优势。

上官如还在院子里慢慢品酒，一小壶才下去不到一半，许小益赶回来，给自己连倒几杯，晃晃已空的酒壶，压低声音说：“待会我派人再送点来。”

红蝠回房间休息，没在院子里，上官如像做坏事的孩子一样，快速点头表示同意。“我让人把萧凤钗接过来了，既然要保护，就一起保护吧。”

龙王伙同萧凤钗转移孟家财产的事不会隐瞒太久，璧玉城第一名妓很快就会备受关注。

“吕奇英呢，也需要保护吗？”

“暂时不用，独步王不会在意他的。”

吕奇英毕竟只是一名商队主人，不值得独步王大动干戈。

“明天龙王就混在他的车队里。一早出发，吕奇英不知情，龙王……到时能行动吧？”

“应该没问题。”

许小益长出一口气，扭头望了一眼渐渐落下的夕阳，“晚上就要到了。”

璧玉城的人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对普通人来说这是狂欢的信号，对金鹏杀手。则是睁开眼睛动手杀人的时候。

“你不用留在这里。”

“不，我要留下。”

上官如看着许小益汗津津的脸颊，心想龙王并非孤家寡人，他的支持者甚至比多敦身边的伙伴还要忠诚，“可你留在这里没什么用处。”

许小益脸上稍红，但他知道上官如是一片好意，“好吧。我就留在外面，随叫随到。”

上官如笑了笑，“先让人把酒送来，漫漫长夜，我可不想就这么干坐着。”

夜幕初降，上官如身前摆了一张小桌，上面并列四只酒坛，分别装着草原乳酒、西域葡萄酒、中原女儿红与花雕。十余只酒具一字排开，从杯到碗一应俱全，还摆了几样水果。

许小益比红蝠大方得多，而且不担心十公子会喝醉。

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其她女兵在各处值守，一有声响自会赶到。

上官如喝得很慢，更多时间用来品味每一种酒的区别与特到之处。觉得这比大口痛饮更有趣味，很快她明白过来，得有合适的酒友，才能激起狂饮的兴致。此时此刻，陪伴她的只有天上明月与地上身影。

龙王永远也不会成为好酒友，上官如颇感遗憾，拿起木刀，独自舞了一会，将体内酒水化汗挥发，过后竟然酒兴大发，盯着一排酒具看了好一会，终于选择最大的那只碗，喝之前低声说：“还好红蝠看不到。”

喝一碗酒，舞一会刀，上官自得其乐，开始觉得有没有酒友也不重要了。

用内功逼出酒水是她无师自通的绝技之一，不仅可以保证酒量，还能避免喝酒过多以后的尴尬事，虽然很浪费，她却乐此不疲，甚至觉得这对修炼内功也有帮助。

她舞起刀来没有固定套路，纯粹兴之所至，身法用上了木老头教给她的暗香浮影，左手时不时演练七转七窍定心指，心情越来越好。

一更、二更很快过去，上官如决定控制酒量，还有多半个夜晚，她不能再让许小益送酒来，也不能醉熏熏地保护龙王。

三更、四更平安无事，四坛酒各剩下一点，上官如痛下决心，忍着不去碰它们，手中的木刀越舞越快，月光之下，身影变得像一团淡淡迷雾。

“你的刀法进步不少。”一个声音说。

隐藏在四处的女兵立刻行动，上官如举手示意她们留在原地，转身看着从龙王房间里走出来的熟悉身影。

“可还是没发现你的行踪。”

“以你的进步速度，很快我就瞒不过你了。你新学了别的内功？”

“无道书是偷来的，我已经全部散去。”

“当初如果你开口，我会把无道神功送给你，让我生气的是，你不仅背着我盗书，还将它送给外人。”

上官如笑了，“我知道，可我也跟所有人一样怕你，不敢开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独步王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冰冷，“你终归还是选择站在龙王一边，你很聪明，竟然瞒天过海，什么时候把他送走的？”

第七百九十五章领悟

上官如瞒过了所有人，就连忙忙碌碌的许小益也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自己的作用只是吸引敌人的注意。

照顾龙王的只有红蝠一个人，她化装成普通刀客，趁着一次调动岗哨的机会，与顾慎为大大方方走出宅院，跟随一队粮草车辆出关。

顾慎为走火入魔尚未痊愈，事实上，他现在几乎使不出半点力气，但他同意上官如的看法，通天关太危险，如果独步王不肯放弃这个除掉龙王的机会，没人能拦住他。

在此之前，龙王只是一名叛逃的杀手，他非常幸运，赶上独步王决定将金鹏堡从杀手组织向军队转变的过程，因此避过最高等级的追杀，等到他拥有成千上万的士兵，有能力构建严密的防护网络时，暗杀已经很难发挥作用。

可他前一天晚上主动送上门，独步王没理由不抓住机会。

顾慎为当时与独步王连对三掌，甚至没来得及拔刀，立刻逃蹿，他仍然保留杀手的习惯，在逃跑与死拼之间通常选择前者。

一人试探，一人埋伏在逃跑路线上，这是金鹏杀手最常用的战术之一，独步王因此没有追击，大概也没有认出刺客就是龙王。

至少五名护卫从黑暗的角落里蹿出，代替独步王追杀刺客。

顾慎为推测这些人很可能是青面，因为他花费很长时间，几乎转遍多半个通天关，才甩掉身后的追踪者，直到快到天亮得以安全返回，他不敢直接去上官如那里，只能冒险找许小益。

上官如坐在院子里慢慢品酒、许小益四处奔波的时候，顾慎为正坐在一辆草料车上，仔细回想自己为什么要孤身冒险。

或许是因为离仇人如此之近，让他一时失去理智，放弃“斩断关系”的长期战略。渴望着一击成功，那毕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曾经长期在他脑子里盘旋，直到多年以后才被更稳妥更现实的计划所取代。

或许是因为骄傲与自大，他与荷女互相激发对方的死人经，以一种奇怪的联手方式杀死骆启白，让他的刀法提升一截。也产生了能与独步王一较高下的野心。

事实证明他还不是独步王的对手。

是否有机会拔刀并不重要，直到独步王出手的一刹那，顾慎为几乎感受不到敌人的存在，没错，他知道独步王就在那间屋子里，可根据更多是猜测而不是发现。

他抬头望了一眼身后长长的车队。不明白自己纠结于此有何意义，只要成功解决北庭内乱，十几万大军包围璧玉城，独步王的绝大多数关系将不断自断，武功高低并不会影响结局。

可他还是难以释怀。

独步王的三掌在顾慎为脑子里反复闪现，与此同时，无道书总纲也一遍遍掠过。与掌法互相印证。

在顾慎为所知修炼过无道神功的人当中，唯有独步王经历过散功，如今他的功力不仅超出想象的强大，连性质似乎也发生了变化，由阴寒变得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也无法抗衡。

顾慎为不能想得太多，每隔一段时间他得暗暗运气克制体内寒气。让它不要过早发作。

红蝠骑马走在旁边，她是相貌平庸的女刀客，时不时以关切的目光看着自己的“主顾”，却不敢说话打扰。

顾慎为披着厚厚的斗篷，身子斜倚在草垛上，有气无力，像是得了绝症。

“主人想要落叶归根。”如果有人好奇问起。红蝠就这么回答。

顾慎为又忍过一波寒气，突然感觉到自己这次的走火入魔有点奇怪，虽然寒冷如冬、冰针攒刺的感觉比哪一次都强烈，但是从前的重灾区丹田的痛苦却稍有缓解。

一股若有若无的暖意始终盘踞在丹田深处。

和尚传授的须弥芥神功发挥了作用。这股阳刚真气尚且弱小，但是已经能在丹田中占居一席之地，无论寒冰之气如何嚣张狂妄，也不肯屈服。

孙神医曾经说过，当阴气完全转换为阳气的时候，走火入魔将不驱自散。

想到这里，顾慎为终于明白独步王的真气为何与众不同，飘忽不定的其实是自己，独步王的无道神功已经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能根据对手的情况改变属性，做到恰好克制。

顾慎为眼前一片光明，独步王的内功并没有那么深厚，只是运用技巧远超众人。

士兵数量是一种实力，但是用兵之道却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实力的发挥。

顾慎为觉得自己瞬间领悟的东西太多，腾地坐直身体，险些从车上掉下来。

红蝠急忙下马步行跟随，小声问：“需要休息吗？”

顾慎为摇摇头，“我想起一些事，无关紧要。”说罢又倒在草垛上。

无道书、死人经、须弥芥、合和劲、各种各样的刀法，自己的武功、他人的武功，顾慎为像是闯进了一座杂乱的房间，里面的每样东西他都熟悉，摆放得却乱七八糟，他有一种感觉，只要重新排列一下，就能让这间屋子焕然一新，腾出更多的空间来。

顾慎为兴奋异常，几乎没注意天色已晚，车队正在扎营。

由通天关到小宛国都城骑快马是多半日路程，缓慢的牛车与骆驼则需要最少两天。

顾慎为骑不得马，只能选择与众人一块休息。

这是一段相对安全的道路，因此营地没有特别防护，只是按惯例将车辆围成一圈，牲口在里面，车尾朝外。

像顾慎为与红蝠这样的搭路人还不少，有做小生意的，也有逃难的，西域与北庭都有战乱威胁，大家成了没头苍蝇，有人从北往南跑，也有人从西域逃往草原，小宛国是许多人的选择。

篝火点起来了，红蝠租了一顶帐篷，顾慎为却宁愿坐火堆附近，营地里众声喧嚣，帐篷是挡不住的。

而且他喜欢听各色人等的闲聊。车夫、保镖、商贩、难民等等，几杯酒下肚，很快就相互熟络起来，讨论千奇百怪的话题，光是草原乳酒与西域葡萄酒哪种更美味，就能引起激烈的争论。

战争仍是最受欢迎的话题，篝火暂时将阴影挡在外面。人们像是旁观者，可以谈论战争，而不用亲身经历。

“龙王真有钱！”不远处的一个声音叫道，立刻引起一片赞同声。

“撒银子跟不要命似的，你们瞧这些粮草，每一车都比平时贵一倍。我家主人还直后悔，说是再等几天，又等翻倍。”

“龙王哪来这么多钱？就是璧玉城孟氏也没这种手笔啊。”

“听说龙王将老汗王宫殿中的宝物席卷一空。”

“别傻了，那是小头，龙王找到了老汗王的陵墓，挖出里面的宝藏，买下整个西域都绰绰有余。”

“啊。真希望龙王买下西域，那样就不用打仗了。”

“小伙子，你有胳膊有腿又有刀，怎么不当兵建功立业啊？”

“我才不干，你瞧从前那些刀客，不管是加入金鹏堡还是加入龙军，最后都没得好死，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明年哪个是赢家？”

……

话题渐渐转移，红蝠看着龙王笑了笑，心想这些人要是知道龙王就坐在他们中间，而且浑身无力连刀都动不了，该有多么惊讶。

有些人酒喝多了，凑到红蝠身边问东问西，女刀客在哪都是稀罕人物。即使易容之后相貌平庸，也阻挡不住好奇。

红蝠一律不理不睬，偶尔回话也都冷冰冰的，很快身边就清静了。

这本该是一个平静而普通的夜晚。要不是那群不速之客骚扰的话。

篝火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顾慎为也打算回帐篷休息，他还有寒气需要抵抗，还有武学之道需要探索，他隐隐约约看到远处的光明之路，仍得披荆斩棘才能走过去。

强盗就是这个时候现身的，他们大概是分批混入营地的，悄无声息地占领出入要道，盯住那些拿刀的重要目标。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诸位请止步，我有话要说。”

众人止步，就连一些已经进入帐篷的人也走出观瞧。

声音的主人身材高大，两手空空地走到篝火附近，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在他左右两边还各站着一个人，一名矮小，一名瘦高，都握着刀。

“在下西域大力王。”高大者自我介绍，立刻在营地里引起一阵恐慌，车队的人毕竟有经验，马上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表示一切与己无关，任选任拿。

车队雇有数十名保镖，他们扫了几眼，很快发现一百多名喽罗已将营地包围，于是也心安理得地蹲下，将兵器放在三步以外。

有他们做榜样，大家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看着众人的配合，大力王很满意，等了一会才介绍另外两人，“这两位是我的兄弟金刀和摩天兽，本来我们各有地盘，今天为什么一块来了呢？因为龙王不守规矩，跟我们玩黑吃黑，现在我们要吃回来。今晚我要拿这些粮草点一堆大大的篝火，从小宛国就能看得到。顺便呢，也请大家交点路费，我们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谁有意见吗？”

没人吱声，大力王双手一拍，“待会点火场面会比较乱，所以我要先收路费，来来，大家自觉一点，把包裹都打开。”

这句话又引起恐慌，火烧粮草没人在意，可是交出身上的几两银子却如同割肉一般。

“我有意见。”一个清脆的女声说。

红蝠站了出来。

第七百九十六章匪首

顾慎为得保住这批粮草，高价收购本是一箭双雕的计策，一个目的是囤积，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准备，另一个目的才是抬高物价，使得敌人难以搜刮补给，如果粮草被烧，前一个目的就会遭遇惨败。

红蝠挺身而出，拔出单刀插在地上，右手握弓左手持箭，她学习武功才两年时间，这还是第一次向别人挑战，唯一的靠山就是废人似的龙王。

顾慎为坐在她身后的毡子上，全身裹在厚斗篷里，尽量不引人注意。

面对一名女刀客的挑战，三名匪首非常意外，待看清对方只有一个人，而且紧张不安地东张西望时，全都哈哈大笑，附近的喽罗们吹响口哨，对挑战者更是不屑。

就连那些或蹲或跪的“羔羊”们，也对这次挑战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愤慨，车队中的一名管事大声喝斥：“找死吗？快赔罪，别连累大家。”

他或许是好意，想让女刀客保住性命，红蝠摇摇头，“大家听我说，他们人少，咱们人多，干嘛束手待毙？粮草事关重大，咱们身上的钱财也是辛苦所得，不能就这么拱手放弃。”

这段话是红蝠自己想出来的，顾慎为比她熟知江湖规则，所以知道她是白费工夫。

营地里的人的确比强盗多，但是互不统属，与一盘散沙无异，关键是一多半人连兵器都没有，哪敢跟强盗对抗？

红蝠话音落地，连粒灰尘都没激起，全营鸦雀无声，只有三名匪首好奇地四处张望。

矮小的金刀开口了，“两位哥哥，我手痒痒了，把这个不长眼的娘们儿交给我吧。”

大力王与摩天兽点头表示同意，他们得到可靠消息，知道这群人当中没有高手。因此有恃无恐，大力王远远打量挑战者，“可惜长得不咋样，要不可以让她当咱们三个的轮流压寨夫人。”

摩天兽轻功高强，几个纵跃到了红蝠身前，一刀未出又退了回来，“金刀老弟要是有本事就把她生擒活捉。洗一洗，没准有的看，实在不行，送给弟兄们开荤也不错嘛。”

四周的口哨声更响亮了，摩天兽露了一手，更没人敢应和红蝠。她身边的人四肢着地悄悄让开，只有顾慎为仍然坐在原处。

金刀一边走一边舞动手中单刀，红蝠连射两箭，都被他若无其事地挡开，来到近前笑嘻嘻地说：“小娘们儿，报上名来，爷爷刀下不死无名之鬼。对，我要抓活的，那就是爷爷手下不捉无名之娘们儿，呵呵。”

红蝠不会那么多江湖套话，而且心情极为紧张，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我……我不告诉你，等我打败你再说。”

女刀客声音清脆悦耳。金刀仔细打量了一会，扭头大声说：“这个娘们儿好像易容了，哥哥们，没准咱们真有压寨夫人啦！”

上官如虽然不喜杀人，骨子里仍然觉得趁人不备是极为正常的打法，在香积之国传授刀法的时候，不知不觉将之灌输给女兵们。红蝠发现敌人扭头，二话不说，扔下弓箭抓起单刀，直扑过去。

因为上官如不喜欢狭刀。所以红蝠用的也是常见的直身单刀，比狭刀长且宽，分量更足。

金刀有意炫耀，头也不回地格开这一刀，大惊小怪地呼叫：“小娘们儿生猛，在床上也这样吗？”

红蝠咬牙连攻数刀，连敌人衣角都没碰着。

金刀觉得差不多了，大喝一声：“让你见识什么才是厉害的刀法！”说罢立刻反守为攻，不过三两招，就已抢得上风。

红蝠射术、刀法皆属一般，轻功却好得多，虽然没有还手之力，一时间却也没有被困住。

金刀有点意外，“咦，小娘们儿有点本事，哈哈，我喜欢，哥哥们，这个轮流压寨夫人，我要第一个享用。”

“少说废话，快点抓人。”大力王命令道，摩天兽却仔细观看女刀客的身法，不觉得有什么过人之处。

红蝠已经退到龙王身边，围着他辗转腾挪，咬牙坚持。

金刀追得心烦，一脚向坐在地上的瘫子踢去。

他踢中了，瘫子身子一晃，金刀一步跨过去，气势汹汹，似乎伸手就能抓住滑鱼一样的对手，可是接着他却摔倒了，打个滚，刚起身又摔倒，好像脚底下有人连续使绊。

“奇……怪。”金刀吐出第一个字时还算正常，到了第二个字就已经细若游丝，牙齿打架，咯咯直响。

红蝠上去一脚踩在金刀背上，单刀直抵后脑，“想要他活命，就全都退出营地。”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些蹲在地上的人甚至站起身想要看个清梦，被附近的喽罗喝斥，才重新蹲下。

大力王与摩天兽惊讶地互视一眼，后者看得更仔细一些，指着红蝠身边的瘫子说：“有高人。”

“你能对付得了？”

摩天兽点点头，拔刀走向红蝠。

红蝠还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主动权，发现仍有人上来应战，不觉得又感到一阵慌张，“喂，你不要过来，我……我会杀了他。”

摩天兽冷笑一声，“你没听大力王说过吗？我们三个各有地盘，今天是临时联手，少一个兄弟少分一份钱，你动手吧。”

强盗如此不讲情义，红蝠反而无计可施了，想了想，脚从金刀身上挪开，摆好架势准备故伎重施，再抓一名人质。

顾慎为休内的寒气既是隐患，也是伤人利器，但他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守株待兔，等敌人主动送上门来。

摩天兽盯着女刀客，突然出手，第一刀砍向的却是她身边的瘫子。

红蝠大吃一惊，不顾一切地上前阻挡。

摩天兽施展轻功，绕着两人不停纵跃，几乎刀刀不离瘫子要害，却从不进到三步之内，偶尔向女刀客出刀，十几招下来。红蝠已经左支右绌。

大力王远远观瞧，知道这一回必胜无疑。

顾慎为已经蓄好寒气，可是碰不到敌人的身体，终是无用，眼见红蝠快要不支，他只好冒着风险，打算拼力发招。至于这一招能不能得手，之后自己是醒是昏，都已经没办法考虑了。

红蝠也知道情势危急，她不在乎粮草，只关心龙王，像疯了似地全力进攻。也不管自己是否有破绽，用的全是两败俱伤的杀招。

摩天兽眼中的敌人只有一个，对女刀客不过是在敷衍，轻松避过对手锋芒，突然转到她身后，一刀砍下去，他对活口和压寨夫人都不感兴趣。

顾慎为刚要忍痛起身发招。一口真气还没运转，又坐下了。

摩天兽的刀飞了，飞出十几步，正落在篝火中，红蝠与龙王都逃过一劫。

摩天兽惊恐万分，他的刀是被一枚暗器打脱手的，可他却不知道暗器来自何处，连退七八步。盯着地上的瘫子，厉声问：“阁下何方高人，有本事站起来过招，少玩暗箭伤人的把戏。”

顾慎为不吱声，暗器不是他发出的，但他知道出手相救的人就在自己身后不远。

红蝠跟摩天兽一样茫然无知，重新回到龙王身前。“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少找理由，亏你还是强盗首领呢。”

大力王也发现事情不对，冲过来与摩天兽并肩站立。数十名喽罗也跟着围上来。

红蝠稍一犹豫，还是将单刀抵在金刀身上，“我真要杀人啦。”

金刀的内功比中原各派高手可差远了，邪门的寒气一入体内，他的真气立刻土崩瓦解，这时已经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顾慎为身后十几步的帐篷里走出一个人，身披长斗篷，露出刀柄，步步走来，红蝠回头看了一眼，欣喜异常，“是你！太好了。”

“是我，他怎么样？”

“他……他……一会再说，先帮我把这两个人拿下吧。”

莫林点点头，他一开始没有出手，是以为龙王另有计谋，直到发现龙王真的不能起身，他才掷出暗器救下红蝠。

大力王和摩天兽都不认识这个人，齐声喝问：“来者何人？”

“我叫莫林，是名刀客。”

莫林要是报出“银雕”这个旧名，两名匪首或许还略有耳闻，他的本名多年不用，早已被江湖遗忘，大力王与摩天兽一愣，同时发招。

两人身后的数十名喽罗一通鼓噪，可是助威声才发出一半，他们就傻眼了。

莫林没有拔刀，身形一晃，第一拳将试图躲避的摩天兽击倒，接着连出三拳，大力王全都硬接下来，哼了一声，扑通跪在地上，嘴里喷出一股鲜血。

莫林面朝众喽罗，“你们可以一拥而上，我未必打得过。”

强盗都是见利忘义之徒，见首领落入敌手，谁敢上前应战？一人转身奔逃，其他人大都效仿，只剩下十几人比较忠义，不肯背弃首领，留在原地，慢慢放下兵器，表示投降。

莫林向车队头目说：“派人看住粮草，防止有人放火，我是龙王部下，会保护大家安全。”

形势改变得如此突然，众人都呆住了，直到红蝠搀着龙王进到莫林的帐篷里，莫林连拎带夹，带着三名俘虏跟随其后，保镖们才恍然醒悟，你争我抢地抓起身边的兵器，先将没跑的喽罗一律打倒，接着去保护粮草。

帐篷内还有一个人，离曼迎上来，帮助红蝠将龙王扶到毡毯上，惊讶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离曼与莫林前往乃杭部游说，刚刚返回，没想到半路上会遇到这种事，龙王与红蝠虽然易容，一出手还是被认了出来。

顾慎为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指着莫林带来的三名俘虏，“问问他们是谁派来的。”

由通天关至小宛国都城，沿途都有骑兵巡查，三伙强盗竟然能够闯进来抢劫，必然得到帮助。

金刀还晕着，大力王仰头不说，摩天兽却已经丧失斗志，立刻招供，“北庭人，是北庭人放我们进来的。”

离曼心中一颤，知道自己可能做了一桩错事。

第七百九十七章瘊子

大力王、摩天兽、金刀三人受到怪人的羞辱，被迫将定时领取的买路钱还给吕奇英，事隔多日，仍然耿耿于怀，他们打听过了，知道那些高手是龙王的部下。

他们惹不起，只能拿喽罗撒撒气，就在三人决定就此忘掉这件事的时候，一名北庭人找上门来，说：“有仇不报非君子，何况是强盗？现在整个西域都说你们胆小如鼠，一听‘龙王’两个字就吓得浑身发抖。”

这是最简单的激将法，用在三人身上却有奇效，无不脸红肚子粗地声称要报仇，北庭人知道，如果不给这些强盗再指条明路，这点激情维持不了几天。

“他说粮草是龙军的命根子，也是龙王最重视的东西，惹不起龙王和他的高手，还碰不得这些粮草吗？”摩天兽只接了莫林一拳就被打得站不起身，连施展轻功的机会都没有，自信彻底被毁，老老实实地招供。

帐篷中陷入沉静，摩天兽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惶恐地看着莫林，他还不知道那个瘫子才是真正的主人。

离曼心中苦涩，连声音都变得有点发颤，“北庭人叫什么？是谁派来的？”

“不知道。”摩天兽生怕对方不相信，又强调一遍，“真不知道，他只说自己在北庭军中有熟人，不太喜欢……龙王，所以愿意放我们进入小宛国，还说事后我们可以躲在军营里，等风头过去，想干嘛干嘛。”

这名北庭人实现了诺言，三伙强盗顺利过关，等在粮草车队必经之途。

事实非常明显，从通天关直到宿营地，都是多敦王子的势力范围，与强盗勾结的只能是他的部下。

离曼也是多敦的核心伙伴之一，力主王子与龙王结盟。听到这些，脸上不禁变红，看着龙王，“通天关北庭军成份复杂，汇集了各部人马，殿下刚刚接手……”

顾慎为点点头，表示有这个可能。同时暗示离曼不要对自己说话，他不想过早暴露身份。

莫林在一旁听着，他不是多敦的忠诚支持者，没有太多顾虑，只想查出真相，“那个北庭长什么样？”

摩天兽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大力王。“个子不高不矮，健壮，脸很宽很平，眼睛不大……”

红蝠越听越感好笑，“听你说的，倒和离曼将军长得一样。”

摩天兽的描述是北庭人最常见的容貌，没有丝毫特点。他没听出红蝠的挖苦，竟然真的看了看离曼，“不是他，肯定不是，而且那个北庭人脖子后面有个特别大的瘊子，像个黑虫子，我送他出去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吓了一跳。”

离曼摸摸自己的脖子。“还好，我没长这玩意儿。”

红蝠厌恶这三个曾对自己污言秽语的强盗，连刀带鞘砸在大力王头上，“你怎么不说话？”

大力王扭头要躲，却被莫林制止，额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立刻肿起鸡蛋大的鼓包。对红蝠怒目而视，却不敢发作，“摩天兽说得都没错，可我没看见瘊子。呃，那个北庭人总是笑眯眯的，就这些。没啥说的，愿赌服输，是我们大意，早知道就该一拥而上直接放火，要不是为了抢点钱……唉，反正落入你们手中，要杀要剐，随便，老子绝不皱眉。”

话刚说完就紧紧皱起眉头，额上的肿包实在太痛了。

离曼似乎松了口气，“这名北庭人特症明显，肯定很好找，我保证殿下身边没有这样的人，大概是某位王爷的旧部，他竟敢自行其事，殿下绝不会放过他。”

顾慎为再次点头，没有指出其它可能性，“将强盗押到小宛国。”

莫林命令大力王与摩天兽抬起金刀，押着三人走出帐篷。

离曼立刻向龙王单腿跪下，红蝠看在眼里，识趣地也退出帐篷。

“龙王受伤了吗？”离曼小声地问，颇显关切。

“一点小伤，我还在‘闭关’，所以……”顾慎为示意离曼起身。

“我明白，路上已经听说了，龙王仍在闭关，我和莫林不会透露一个字的。”

“乃杭部怎么样？”

龙王没有追问强盗的事，离曼又松了一口气，讲起故乡之行异常高兴，“我父亲拥立日逐王最喜欢的一个儿子继承王位，得到各族承认，乃杭已经稳定。他相信龙王没有参与暗杀，但他还是记恨……”

“记恨我没有遵守盟友之责，全力保护日逐王？”

离曼脸色有些尴尬，“父亲对日逐王之死极为自责，所以恨上一切人，不只是龙王。”

“没关系，者速将军的记恨倒也没有大错，我的确没有尽责保护日逐王。”

离曼没有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他了解当时的情况，日逐王本来就不是真心与龙王结盟，要是活着，早就对龙王下手，他继续讲述游说的经历，“父亲不信我的话，是莫林帮了大忙，他是老汗王翼卫，说话有分量，尤其是龙王保护陵墓的行为，得到族内许多人的感激，我父亲最后也被说服了，他承诺不再偷袭龙王，但他还要报仇。”

“理所应当。”

“我父亲说暗杀日逐王的刺客是野马，既然龙王与老汗王翼卫都说野马是晓月堂的人，他相信，因此发誓要剿灭晓月堂，一人不留。”

“你做得非常好。”

离曼的脸更红了，“乃杭平定，与王子殿下的结盟已经达成，龙王什么时候进攻金鹏堡。”

“我想快了，不用多久舒利图将会率领主力军到来，我会按照协议与多敦王子交换军队，然后集合西域所有兵力，一举攻下金鹏堡。”

“殿下军中有人对龙王图谋不轨，这事不能轻易放过，害群之马得尽快铲除。”

顾慎为想了一会，“明天一早，你去通天关见多敦王子，请他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龙王的信任来得如此轻易，离曼反而有点不敢相信了，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才答应下来，“是，我不会辜负龙王所托。”

“退下吧，我要借你的帐篷休息。”

离曼向外面走去，突然转身，再次单腿跪下，又说了一遍，“我不会辜负龙王所托。”

两人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顾慎为很少相信外人，这一次他却决定放手让离曼自己选择，反正在与多敦的较量中，一两个人的立场改变不了大局。

说到底，好不容易争取到手的近侍军才是顾慎为最大的依靠。

莫林取得了整支队伍的领导权，天还没亮就下令起程，同一时刻，正好是独步王发现龙王已经不见，向亲生女儿质问之际。

日上三竿，粮草车队已经进入小宛国军队的巡视范围，他们虽然也是北庭骑兵，对多敦怀有极大的好感，但还没有人对龙王表示过不满，比较值得信任。

当天下午顾慎为进入王宫，找了一间僻静的房屋，屏退众人，立刻开始运功驱寒。

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才重新控制住体内寒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得多。

许多事情等着他处理，顾慎为第一个召见的人却是莫林。

莫林已经将自己视为龙王部下，所以顾慎为对他有话直说，“我从老汗王陵墓里拿出一本书。”

他拿出无道书总纲，递过去。

莫林没有特别意外，接到手中，随手翻了两下，“不用我说龙王也应该知道，那些所谓的秘笈大都是假货，老汗王五六年前才决定收集书籍，时间急迫，出的钱又多，结果召来许多骗子。”

“这一本有点特殊。”

草木又翻了一遍，这回比较仔细，“纸张、字迹都不像是近代伪作。”

“我很想知道这本书是怎么来的？”

莫林犹豫了，身为翼卫，他心里藏着老汗王的许多秘密，一旦话题涉及于此，他就会露出沉思的表情，“我不记得这本书的具体来历，当时负责收书的人大都死在龙庭的混乱之中，估计也没有别人记得。”

“我只要大致情况。”顾慎为通常不会逼莫林说话，但这次不一样，这本无道书总纲意义重大。

“挖墓。”莫林吐出两个字。

为了让自己的陵墓应有尽有，老汗王无所不用其极，负责收书的人自然也不再遵守任何规定，或威逼或利诱，不分真假，吸引了大量逐利之图，其中也包括盗墓者。

顾慎为拿回书册，轻轻抚摸，“这么说它可能是真的？”

“有些人造假非常逼真，对这种事我知道得不多，龙王最好再找人辨认。”

“我会的。”顾慎为将它放在一边，“荷女正在璧玉城，我跟她交过手。”

莫林扬起头，“请龙王允许我即刻前往璧玉城。”

“你可以去，城里……”

话刚说到一半，龙翻云突然在外面说：“龙王，有急事。”

莫林告退，顾慎为提醒他可以和木老头等人联系。

龙翻云点头致意，“刚刚传来的消息，多敦囚禁了离曼，很可能要杀死他，阿哲巴非常着急，求我给龙王传句话。”

多敦显然不够冷静，顾慎为无法对此置之不理，“向大家宣布：龙王提前结束闭关。”

第七百九十八章伙伴

多敦期待与龙王的这场较量，既然无法证实龙王到底是不是在闭关，那就干脆逼他现身，来个了断。

“你让我感到失望。”多敦冷冷地盯着七步之外的离曼，心中涌起一股遭到背叛的愤怒与酸意。

虽然追随者众多，多敦非常明智地只选择十名核心伙伴，超过此数，会让王子的友谊贬值，低于此数，则显得力量不足。

对这十名被称为“伙伴”的人，多敦精挑细选，确保每一个都有过人之处，阿哲巴与离曼都在此列，前者的正义感与神射之术，都是他所需要的，后者最明显的优势则是身份。

离曼是将军之子，按照北庭人子承父业的传统，从小就被当成将军来培养，在多敦的十名伙伴当中，地位最高。

“我本来希望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将军，替我领兵打仗征战四方。”多敦继续说下去，另外八名伙伴像翅膀一样两翼排开，每个人的表情都与主人一样，愤怒而又自持，“短短半年，你变了一个人，竟然将乃杭族当成礼物送给我的敌人，早知如此，我不该把你留在龙庭。”

离曼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作为一名失宠并可能失去性命的人来说，表现得过于冷静，以至于有一种嘲讽的意思，看到王子闭嘴，他觉得可以开口说话了，“我对忠诚的理解是，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告诉殿下，不让殿下走弯路，顺从与奉承并非忠诚，那是胆小奴仆的作法。”

这几句话激怒了所有人，多敦的“双翅”瞬间变成利爪，八名伙伴大有将离曼一举撕成碎片之势。

多敦却笑了，他享受伙伴们的愤怒，这才是他理解的忠诚，于是等了一会说：“给这个叛徒一次机会。让他说说我哪里走错了。”

离曼深吸一口气，不管别人相不相信，他仍然忠于王子殿下，所说都是肺腑之言，“龙王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对夺得汗位会有极大的帮助，他既然愿意与殿下结盟。殿下理应珍惜，而不是半真半假，甚至背后出阴招。”

一名伙伴再也忍不住了，越众而出，指着离曼，“瞧瞧。这就是自诩忠诚者说出的话，好像龙王才是他的主子，咱们的殿下倒要卑躬屈膝去求一名外族人的帮助。龙王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名叛逃的杀手，靠着心狠手辣才争得一点名声，甚至比不上一名优秀的草原骑兵，有什么资格与殿下相提并论？”

离曼抬头看了此人一眼，“也绰。你脖子上的瘊子还在吧？”

也绰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离曼摇摇头，“没什么意思。”然后对多敦说：“殿下，如果您还想成为草原之主，就不要听信这些谄佞之言，您现在还不是汗王，也没有掌握最强大的力量，有时候即使卑躬屈膝也是必要的。”

呵斥声此起彼伏。离曼仍坚持大声说道：“就算是老汗王，年轻时也曾经向敌人低头，殿下，您现在寸功未建，与龙王决裂无异于自断一臂。”

“寸功未建？”也绰走过去，抓住离曼的脖颈用力向后扭动，“半年前殿下还是一名人质。现在坐拥七万铁骑，身后是一大片西域土地，这也叫寸功未建？你是在嫉妒吧？”

离曼倔强地不肯扭头，又过来一名伙伴。两人共同用力，离曼看到的只是帐篷门帘，他终于扭回头，再次看着阴冷的多敦王子，“轻易得来的也会轻易失去，殿下，醒来吧，北庭已经分裂，不是东西南北的分裂，而是上下各层的分裂，士兵与军官、牧民与贵族，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相互背道而驰，您不能总是高高在上，那会让分裂变得更严重！七万骑兵今天效忠于您，明天就会毫不犹豫地改换主人，他们还远远不是真正为您所有的力量。”

更多伙伴围上来，他们放弃辩驳，七手八脚地想要以强力压服离曼，好像这还是他们小时候的游戏。

众人扭成一团，多敦厉声喝道：“够了！”

伙伴们退下，个个面红耳赤、两眼冒火，像是被迫停止撕咬猎物的猛犬。

离曼鼻青脸肿，神情却更加坚定，毫不畏惧地迎视王子的目光。

“看来你是不打算悔改了。”

离曼的声音缓和下来，多敦不只是王子，也是他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殿下，相信我一次吧，罗罗的大军已经横扫半个草原，势不可挡，咱们可经不起分裂，眼下的局势一片混乱，任何一个可能的盟友都值得珍惜，何况龙王已经在北庭取得巨大声誉，对殿下有利无害。”

“同样认识并了解龙王，你知道阿哲巴怎么跟我说的吗？”

离曼摇摇头，他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阿哲巴了。

“他说龙王不可小觑，要么与之结盟，要么先下手为强。”

离曼一愣，没想到阿哲巴会持这种观点，想了想，“阿哲巴说的没错，但他看到的是殿下与龙王的关系，而不是整个北庭的格局。”

“这么说你的眼界比他宽广喽？”

离曼忽略王子的讥讽，“殿下选择的是先下手为强？”

“北庭属于汗王家族，这是数百年来的传统，龙王异想天开，以为能动摇这个传统，他甚至说服了你，离曼，可我不会上当。”

离曼知道自己失败了，只得抓住最后一个希望，“殿下为什么不去问问小阏氏的看法，她肯定跟我想得一样。”

“哼，你让我听一个女人的意见？笑话。”多敦鄙夷地说，“不过还是告诉你，你错了，小阏氏的看法跟你截然相反，她说现在不动手，以后就没机会了。”

离曼吃了一惊，在过去几个月的交往中，他得出的印象是小阏氏非常看好龙王，全力推动其与王子殿下结盟，怎么变化如此之快？

离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多敦觉得自己获得了胜利。

一名士兵进来通报，龙王带着随从进关了。

多敦嗯了一声，命人将帐篷掀开一角，露出对面的另一座帐篷，“待会龙王会被带到那里，然后……”

“万箭齐发。”也绰兴奋地接下去，因为这是他的主意，但在多敦严厉的逼视下，急忙闭嘴，对自己的越界行为感到后悔莫及。

“我知道龙王武功很好，不知道他能不能躲过五百支利箭，他要是能毫发无伤，我就承认他是奇迹，心甘情愿与他结盟。”

伙伴们都笑了，也绰为了弥补之前的过失，笑得尤其大声。

离曼脸色铁青，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如此愚蠢，他们都曾是自己的亲密朋友，一起喝酒作乐、畅谈理想，当时个个都有真知灼见，怎么才取得一点地位，就自大到这种程度，竟然以为汗王之位唾手可得？

他们没经历过龙庭的变故，没亲眼见到近侍军的疯狂和普通士兵们茫然的眼神，离曼遗憾地想。

“龙王不会来的。”离曼轻声说，觉得眼前的事实一目了然。

“你说什么？”也绰替王子问道。

“龙王不会来的。”离曼抬高声音，“他生性多疑，不会这么容易中计的。”

“这就是你的用处了。”整个计划是也绰提出来的，所以他要为之辩解，“你为龙王争得乃杭族的和解，这事还没完全达成，他怎么舍得你死？哈哈，龙王已经进城了，还想跑到哪去？”

离曼拒绝回答，他坚信龙王不会上当，却想不出龙王会采取什么手段避开陷阱。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来，龙王越走越近，总共只带了五十名左右的随从，看样子非常急迫。

离曼心中忐忑，他所认识的龙王应该不会上当，可是人人都有大意的时候，如果待会大喊一声示警……离曼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暗杀龙王而不成，这比三心二意的结盟还要危险，甚至会置殿下于死地。

龙王的报复手段他是了解的，不管朋友们怎么想，离曼心中仍然忠于王子。

也绰显然不这么认为，通报说龙王一行已经到达军营门口，他立刻掏出破布卷成一团，塞进离曼嘴里，又用第二块布将嘴巴缠住。

一名军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龙王的随从被留在大门口，但阿哲巴跟着一块进来了。”

众人一惊，也绰事先已经想到这个可能，对王子说：“没办法，龙王大概是想拿阿哲巴当挡箭牌，这说明他上当了，一旦调走阿哲巴，龙王就可能识破陷阱。”

多敦沉吟不语，报信军官小声提醒：“龙王就快到了。”

“也绰说得没错，阿哲巴会理解的，他跟离曼不一样，是个忠诚的人。”

八名伙伴一起点头，用严肃的表情证明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跟阿哲巴一样“自愿赴死”。

远远地，离曼看到两个人正大步走向作为陷阱的帐篷，其中一个正是阿哲巴，另一个穿着斗篷，应该是龙王。

离曼心中一动，可他说不出话，又急又恨，只能冲着王子拼命摇头。

多敦没有在意，直到阿哲巴与那人正要走进帐篷，他才明白过来，脱口叫道：“那不是龙王！”

第七百九十九章礼物

阿哲巴不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走了一遭，被叫到另一顶帐篷里，还很惊讶，等到他见到多敦王子，更加惊讶了。

“这位是谁？”多敦强压怒气，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阿哲巴身边摘下兜帽的人是一名老者，与龙王没有半分相似。

“这位是璧玉城的孙神医，听说北庭军水土不服，很多人得病，所以龙王派他来看一看。”阿哲巴心中惴惴，产生不祥的预感，看了一眼嘴被堵住的离曼，预感基本得到证实。

孙神医有点紧张，如果得病的是多敦王子，他会显示出高傲来，这不仅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也是稳定病人情绪的手段，但王子看上去生龙活虎，肝火颇盛，不是很好打交道，于是他选择恭敬的态度，“草民孙之浩叩见王子殿下。”

伙伴也绰指着孙神医大声说：“龙王会易容，这是假神医！”

孙神医茫然不解，“龙王假扮我干嘛？我只是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子。”

多敦的脸色瞬间由阴转睛，哈哈大笑道：“神医来访，天助我也，来人，好好安顿神医，等神医休息好，给将士们看病。”

孙神医刚被送走，多敦的脸色又变了，他有一大堆人需要惩罚，但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出敌人，“龙王呢？”

阿哲巴又看了一眼离曼，后者正冲他摇头，也绰走过来，将离曼挡在身后。

“龙王直接出城了，没告诉我要去哪。”

“带了几个人？”

“连龙王在内总共五人。”

阿哲巴实话实说，多敦却流露出一丝不信任，但他马上明白了真相，边想边说：“也绰听令。”

也绰的计策没有成功，正惶恐不安，急走几步，跪在多敦面前，“也绰在。”

“带五百名弓箭手追赶龙王。或者是他的头颅，或者是你的头颅，我要其中一个。”

也绰早已焦头烂额，立刻应是，起身就要走，多敦叫住他，“别像没头苍蝇似的。先去问问火焰驹在不在，龙王要是借走宝马，你也不用追了。”

“是。”也绰冷汗直流。

“龙王肯定是南下前往尚辽的军营，知道朝哪个方向追吧？”

“是。”也绰已经说不出别的话来，可王子还是没有让他走的意思。

多敦转向阿哲巴，“你是我是最信任的人。也是神射手，跟也绰一块去，助他一臂之力。”

“我？”阿哲巴没想到任务会落在自己头上，转念间他醒悟过来，这是一次考验，离曼的“背叛”让王子变得多疑了，“遵命。”

两名伙伴领命而去。多敦的怒火终于暴发，“把传令官和斥候都叫来，我想问问他们的眼睛长在哪了，竟然谁也没有认出龙王？”

多敦的士兵犯了想当然的错误，他们认得阿哲巴，于是将与他并驾齐驱的人视为龙王，离得远，没人看清兜帽里苍老的面孔。

顾慎为带着龙翻云、初南屏、韩芬与上官云一路南下。目的地与多敦猜想得一样，正是疏勒复国军营地。

韩芬是主动要求来的，她想“散散心”，上官云则是被迫来的，他提醒龙王：“一过通天关就是西域，咱们之间的盟友关系可就结束了。”

“我愿意试试。”顾慎为如此回答。

出城之后，上官云向东边金鹏堡的方向望了一眼。“不当盟友也不一定就是敌人，龙王，我不为独步王效力，算个闲人行不行？”

龙翻云不屑地哼了一声。他永远不会忘记金鹏堡三少主在乌山里给龙军造成的破坏。

顾慎为只平淡地回了一个字：“行。”

韩芬纵马驰骋，高兴地大叫：“我也要当闲人！”

没人应声，她也不在意，跑在了最前面。

路上有一些不大的关卡哨点，都由龙翻云负责通行事宜，他亮出的身份是右将军与疏勒太子的使者，一路顺畅，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他们是在接近黄昏的时候被撵上的，龙翻云最先听到后面的声音，调转马头看了一眼，重新追上龙王报告情况，“北庭骑兵，大概五六百人。”

前方是一座孤零零的小丘，顾慎为曾经走过这条路，隐约有点印象，“去发信号。”

龙翻云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迅速逼近的北庭骑兵，心中担忧，嘴上却没有说，拍马冲出去，直奔小丘顶部。

初南屏守在龙王身边，韩芬疑惑地问：“闲人这时候该做什么？”

上官云一直盯着龙翻云的背影，怎么计算都觉得是北庭骑兵先到，龙翻云就算奇迹般地唤出救兵，也是远水不解近渴，于是苦笑着回答韩芬，“闲人嘛，就是闲着无事可做，想留就留，想跑就跑，是不是，龙王？”

顾慎为也在计算距离，与此同时拿出短弓，将一支箭搭在上面，“想留可以，想跑不行。”

上官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出个主意，不如再让韩芬假扮龙王，吸引北庭人注意，不用太像，有个大概意思就成。”

“我愿意扮龙王。”韩芬马上应承，不知道这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

“来不及了。”顾慎为说，突然举臂弯弓，向天上射出一箭。

箭矢像彩虹一样划着弧线远远落地，这是警示之箭。

在它身后还有另一支箭，飞行路线几乎一模一样。

上官云晃晃手中的弓箭，笑道：“金鹏堡教的功夫，我竟然没忘。”

大部分杀手都不重视射击之术，但是作为基本功，每个人在学徒期间都得练习。

两支箭矢插在地上，微微摇晃，五百名北庭骑兵像是遇到顽石的河水，自动向两边分流，很快形成半围之势。

只是龙王与上官云射出的距离远超一箭之地，大部分北庭骑兵都做不到，他们若想发起进攻，还得前进一小段距离。

也绰只见过龙王一次，望着四个人，忐忑地问：“那个人是龙王吗？”

阿哲巴仔细瞧了瞧，“好像是，我得近一点才能确认。”

“先杀掉再确认。”也绰担负着死命令，一刻也不想耽搁。

“等等，如果真是龙王，小心有诈，你瞧，有一个人正跑向山丘。”

“管那么多，草原骑兵个个以一敌十，就算有埋伏也不怕，何况西域人射术好的人不多……阿哲巴，咱们从小就是朋友，殿下让你来帮我，想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不会袖手不管吧。”

“当然不会。”阿哲巴拿出自己的弓箭，却没有马上射击，“暗杀龙王是你给殿下出的主意？”

这个问题不合时宜，也绰恼羞成怒，“离曼为了龙王背叛殿下，阿哲巴，你天天待在龙王军中，不会也受到影响，以为殿下应该与外族人结盟吧？”

“我追随殿下，不会乱出主意。”

“你说什么？”也绰站在马镫上，伸手拔刀，“乱出主意？不冒险怎么做大事？龙王要是死在军营里，我就是最大功臣。我知道，你跟那帮狼崽子一样，都在嫉妒我……”

阿哲巴神色平静，“辅佐殿下，一统草原，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也绰知道自己过分了，重新坐下，右手放开刀柄，恳切地说：“阿哲巴，你得帮我，拿不到龙王的头颅，殿下真会杀了我，你知道他的性子，当众说出的话，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我明白。”阿哲巴安慰道，“等那个人跑到山上，我看清状况再动手。”

也绰还在犹豫，阿哲巴拍马前行，离龙王差不多一箭之地的时候停下，大声说：“龙王过而不入，殿下将我好一顿埋怨，说我没有留住您。请龙王返回通天关，让殿下略尽地主之谊。”

顾慎为也抬高声音，“急务在身，请你回去告诉多敦王子，我很快就会亲自前往通天关向殿下谢罪。”

韩芬小声问上官云，“阿哲巴不是朋友吗？怎么说话怪声怪气的。”

上官云惊讶地看着她，“韩芬，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惊讶了，连话外之音都听出来啦。”

韩芬露出得意的笑容，“我知道你是个骗子，不过夸人的话总是好听，上官飞是你弟弟吧，你们上官家的男人都挺会拍马屁。”

“家学渊源，我学的还不够好。”上官云谦虚地说。

初南屏轻易不受外界影响，这时也忍不住扭头看了上官云一眼，觉得他的脸皮真是厚。

顾慎为与阿哲巴互相客套，一个力邀，一个婉拒，说话间，也绰率兵步步逼近，远处的龙翻云也终于跑到丘顶。

也绰越想越觉得阿哲巴的计划不靠谱，刚要下令强攻，乱箭射死龙王，就听到一阵低沉的震动声，好像远在天边藏在厚厚云层中的闷雷。

龙翻云吹响了号角。

号角声好像没起什么作用，经验丰富的北庭骑兵却同时心生警觉，止住马匹，四处查看。

一队骑兵从小丘后面绕出来，至少上千人，像一阵风迅速卷来。

也绰觉得机会还在自己这一边，龙王来不及逃跑，敌军数量虽多，也不是北庭骑射的对手。

他举起手，正要吐出进攻的命令，冷不犯一支箭当胸射来，出自他绝未想到的人之手。

阿哲巴看着也绰倒下，扭身对龙王说：“这是殿下送给龙王的礼物，请笑纳。”

第八百章真心

阿哲巴直到最后一刻才决定射杀也绰，好几个理由在心中萦绕，却没有一个无可辩解。

不管怎么说，他的第一个理由是要救出离曼。

“离曼不该死。”阿哲巴命令五百名惊慌失措的北庭骑兵留在原地，单骑跑到龙王面前，“他的想法比较多，可是对王子殿下忠心耿耿，对龙王也绝无异心，您若是死了，更没有人能够救他。”

“那一位呢？”顾慎为指着远处的尸体问道。

“每位王者身边都有佞臣，我一直就不太喜欢也绰，就是他找来强盗火烧粮草，也是他出主意刺杀龙王。”

“多敦王子在向我宣战，你这样做是想让结盟继续下去？”

这个想法的确有点怪异，阿哲巴却就是这样想的，“据我所知，龙王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在龙庭，日逐王几次反复，龙王仍然维持了盟友关系。”

“日逐王死了。”顾慎为说，作为一名“盟友”，他坐视日逐王遇刺，没有做出任何努力加以挽救。

“我知道。”阿哲巴并非全然单纯，他对结盟没有太多奢望，“龙王与王子殿下都不是彼此最大的敌人，草原与西域容得下两位王者，即使不能并肩对敌，也可以互不干扰。”

在顾慎为看来，阿哲巴还是有点单纯，“好吧，你从我这里得到承诺：只要多敦王子不生害人之意，我愿意继续保持盟友关系。”

“还有离曼。”

上官云一直在旁边观察，这时笑着插口道：“龙王不死，多敦王子就没办法迅速收回十几万北庭军，没有强大力量，他干嘛要杀死离曼得罪乃杭部？”

阿哲巴也跟着笑了一声，向龙王点头致意，拨马返回本军。

上官云望着北庭人的身影，摇摇头。“阿哲巴平时挺稳重的，今天怎么……他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这不是第一次了。”顾慎为说，早在龙庭的时候，阿哲巴就非要凭一己之力劝说近侍军放弃对老汗王的信仰。

上官云知道龙王所指，哈哈笑道：“我倒有点喜欢他，希望多敦不至于太愚蠢，一怒之下杀死他。这样的部下万中无一，得到就该珍惜。”

龙翻云率领救兵赶到，这是龙王的直属军，离着老远就纷纷吹响号角，发出阵阵欢呼。

顾慎为转过身，自从进入北庭就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点。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军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能够弥补荷女的缺失。

韩芬喜欢热烈的场面，也发出欢呼，过了一会她想起一个问题，“什么是佞臣？”

上官云假装思索，“佞臣嘛，就是王者无条件喜欢的人……比如你。龙王把你抓起来却一直没杀你，显然是喜欢你。”

“我是龙王的佞臣？”

“嗯，你是。”

“我是闲人加佞臣？”

“嗯，闲佞就是你。”

……

阿哲巴听到了远处的号角与欢呼，心里越来越没底，对自己射出的那一箭感到有些后悔，围杀龙王并不容易，但也不是毫无机会。最关键的是，与龙王是战是和的权力不在他的手中，他的行为已经跟背叛相差不远。

返回通天半已是后半夜，城门口有一小队人举着火把正在等他。

上官如望着马背上的皮囊，心里一阵阵发凉，她相信龙王，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

阿哲巴冷淡地稍一点头。“龙王活着。”说罢，马不停蹄地进城，在见到多敦王子之前，他不应该对任何人多嘴。

城门在身后关闭的刹那。阿哲巴心头遭遇轰然一击，他终于明白，自己的行为的确是一种“背叛”，原因既不是龙王，也不是离曼，全在于城门边的那名女子。

火把照耀之下，上官如的目光是他之前从来没见过的，那是愤怒、焦灼与急迫合而为一的关切，已经到了忘我的程度。

“龙王活着”，上官如听到这四个字，一下子放松，甚至没客气地打声招呼。

阿哲巴既心痛又自豪，龙王不能死，他想，因为龙王是她所爱的男人，只要龙王还在，她就不需要被迫嫁给任何人。

他曾经奉命劝嫁，但那些都是违心之言，他现在才明白自己真正的愿望是什么。

由于这样一些想法，阿哲巴怀着罪有应得的心情走进军营，步入帐篷，双膝跪下，举起皮囊里的头颅。

也绰死后仍保留着惊骇的表情。

“你们没追上龙王？”多敦难以置信。

“追上了，不过龙王救兵也已赶到，权衡之后，我觉得杀死也绰更符合殿下的意愿与利益。”

帐篷里鸦雀无声，阿哲巴的大胆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几名伙伴盯着他，只等王子一声令下，他们瞬间就能完成从朋友到敌人的转变。

多敦不动声色，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头颅，手握刀柄，慢慢走到阿哲巴身前，抓起也绰的头，“总算有一颗人头。”然后他转身对伙伴们说，“也绰怨不得别人，他没有能力执行自己的计策，只是平白得罪了敌人，阿哲巴做得对。”

紧张气氛消失了，七名伙伴你言我语，声讨也绰的失误。

多敦扔掉头颅，扶起阿哲巴，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只此一次，你欠我一条命。”

百里之外，顾慎为重掌兵权。

尚辽与疏勒太子第二天傍晚从通天赶回复国军军营，气喘吁吁，将数十名随从落在几里之外，一进军营就求见龙王。

两人既意外又愤怒，复国军是他们两个创建的，没想到一时大意，丰硕的果实竟然被龙王轻易摘取。

帐篷内，顾慎为正在查检薄册，向军官们询问情况。

疏勒太子先冲进来，“龙王……”

顾慎为抬起头，太子的怒火眨眼间熄灭，“龙王，我来迟了。”

尚辽紧随其后。更镇定一些，躬身行礼，“右将军尚辽，拜见龙王。”

顾慎为推开薄册，“你们到得正好，我要率军北上，需要有人固守后方。”

“北、北上？”疏勒太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北上做什么？疏勒国在西边，不在北边。”

“疏勒国在西，敌人在北，若想复国，就得主动迎敌。”

“可是……可是……”疏勒太子实在太过慌乱，竟然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尚辽知道自己犯下严重错误。必须及时改正，“龙王说得没错，复国军留在此地于事无补，战争终归不可避免，不过眼下开战存有诸多困难，属下是否可以进言几句？”

顾慎为命令军官们退下，特意交待。“五天之内，所有复国军将士都要来此地集合。”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尚辽与疏勒太子已经将军队扩充到两万人，此地共有五千，还有更多兵马驻扎在南方，五天时间虽然急迫，也足够他们赶来。

两万人，一想到要将这么多士兵交给龙王。右将军与太子就感到心痛。

太子心中更多的是恐惧，军官们刚离开帐篷，他就走到龙王身前，“龙王……”

顾慎为身边的初南屏仗剑前行一步，太子心一颤，他差点忘了相隔五步的规矩，于是讪讪地后退。“龙王，您还是要恢复疏勒国吧？”

“当然，太子何出此言？”

“我……”太子方寸大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尚辽再次深鞠一躬。“属下请龙王恕罪。”

“右将军何罪之有？”

“属下与太子奉命看管北庭人质，未与龙王商量，擅自放人，还与敌军结盟，虽然当时事态紧急，也是不可赦的大罪。在小宛国没机会请示，更是罪加一等。”

疏勒太子恍然明白过来，急忙说：“我也有罪，可我觉得北庭大乱，将多敦王子与七万骑兵和平送走，好过一场混战。呃，龙王，我妹妹还好吧？”

铁玲珑是疏勒太子同父异母的妹妹，太子很喜欢她，不过自从忙于复国之后，他对这个妹妹想得可不多。

“她很好，正在璧玉城为我做事。”顾慎为说，“多敦王子的事你们做得很好，非但无罪，反而有功，何况我给予你们在疏勒国便宜行事的权利，无需事事征求我的同意。”

太子长出一口气，抢在尚辽之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龙王宽宏大量，可是……为什么要开战呢？北庭人早晚会重返草原争霸，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重建疏勒国，而且那可是七万骑兵，复国军区区两万人，贸然进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如果龙王定要开战，也应该将逍遥海的龙军调出来，两军联合，加上天时地利，或许能与北庭人一战。”尚辽的劝说更委婉一些。

“谁说要和北庭人开战？”顾慎为问。

两人张口结舌，太子茫然说：“龙王率军北上不是要向多敦王子宣战吗？”

“与多敦的结盟是两位取得的重大成果，我为什么要轻易放弃？”

尚辽马上想到仅剩的可能，“龙王要进攻金鹏堡？据说独步王已经在千骑关集结数万大军，寒冬将至，这一仗也不好打吧？”

“而且这是疏勒复国军。”太子小声提醒，说完就后悔了，马上补充道：“不过怎么使用还是龙王说的算。”

“这一战比较特殊，敌人不是北庭人，也不全是金鹏堡，我要率兵迎接一支商队，谁阻挡谁就是敌人。”

要将孟家的财富悉数运出璧玉城，可不是单凭几名高手就能完成的任务。

第八百零一章劝说

孟明恕一直自视甚高，无论才情、智慧与相貌，他都觉得自己是孟家当之无愧的继承人，因此，两年多以前他与龙王合谋杀死五弟与大哥的时候，心安理得，反而有一种使命感，相信唯有行此险策，才能挽救孟家的颓势。

孟家生意兴隆，家业越积越多，颓势不在于此，可是在与金鹏堡的关系中，日益削弱，从前的盟友正变成纯粹的主奴。

孟玉尊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要偷偷学武，甚至打算培养自己的杀手队伍，结果是一场惨败，对扭转局势没有丝毫帮助。

孟明恕决定换一种自救方法，可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镇定与勇敢，心中一阵阵发慌，偏偏在最需要的时候，萧凤钗不在身边。

“独步王会杀了我，这种把戏怎么可能骗得过他？”孟明恕喃喃自语，忘了身边还有别人。

老管事段子华同情地看着小主人。

因为负责运送的货物半路被劫，段子华在菩提园饱受羞辱，连以死谢罪都得不到允许，可自从知道老主很可能被人调包，他就摆脱掉一死了之的负疚心事，义无反顾地加入到转移财产的密谋中来。

段子华忠诚而冷静，熟悉孟家的生意，对眼前的危机看得也更清楚，“二爷，只有这一条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孟明恕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我只是……我在想是不是有更稳妥更巧妙的办法，能让独步王别太快怀疑到我。”

上官飞向来瞧不起孟家的人，心想如果自己是独步王，大概也会除掉这个无用的盟友，但现在的任务是保证孟二公子不走回头路，“实话实说，将这么一大笔银子转走，再稳妥巧妙的手段也会引起怀疑。独步王马上就会知道孟家有内奸，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孟明恕身上一颤，脸色骤变，“不行，我要见龙王，这事得从长计议。”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上官飞连连摇头。孟明恕长他一辈，现在却像不开窍的劣童一样幼稚，“你有一道免死金牌，再多怀疑独步王也不会要你的命。”

“为什么？”孟明恕呆呆地问。

“听说过金鹏堡杀手两戒吧？”

“嗯。”

“听说过那个孤儿寡妇替夫报仇的故事吧？”

“听过，孤儿寡妇不会武功，于是将已被仇家夺走的财产许诺出去。引来成群的复仇者……哦，我明白了，你是说我就是‘孤儿寡妇’，独步王要用我的名义与龙王争夺财产？”

“‘名’就是你的免死金牌，有了它你还怕什么？”

孟明恕还是怕，这意味着今后一段时间他要在刀尖上行走，甚至与独步王直接交锋。“可龙王要是攻到璧玉城，独步王大势已去的时候，不会杀我泄愤吗？”

“这一点你得相信龙王，他会在那之前把你救出去。”

段子华在一边倾听，上前为主人说了句话，“二爷不能现在就跟着车队一块走吗？”

上官飞摇头，“第一，孟二要是现在就跟金鹏堡决裂。他的‘名’就没用了，独步王为了挽回面子，反而必须杀掉他。第二，孟家在璧玉城拥有庞大产业和好几十口家人，可没办法堆在车上带走，孟二逃跑，独步王就有了借口下狠手。就得让独步王患得患失、左右为难才行。”

段子华不吱声。孟明恕也被说服了，许多道理他都懂，但是由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安慰效果总是更好。于是握紧拳头，“就是这样，孟家已经被逼到绝路，不出险招也不行了。”

上官飞暗暗松了口气，心想龙王把自己留下来监督孟二真是太明智了，“其实也没有多难，独步王虽然心狠手辣，但他绝不会意气用事，你瞧，我是他亲儿子，跟随龙王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他派人暗杀我。”

孟明恕的心又踏实一些，段子华这时却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儿，上官飞寸步不离，想避开他是不可能了，只好直接问道：“二爷，您可得想好，留人巷的女人……值得信任吗？”

由萧凤钗代表孟明恕掌管全部钱财，这是段子华眼中最大的漏洞。

孟明恕瞪起眼睛，“我信任她超过信任你。”这是整个计划中他唯一确信不移的事情，绝不允许别人质疑。

段子华不敢说下去了，上官飞满脸堆笑，心里却想：天亡孟氏，谁也帮不上忙。

想让孟二公子成为孟家理所当然的“名”，需要一个前提，那就是不管真假，住在菩提园里的孟玉尊都得死。

这个任务由木老头和屠狗执行。

平生第一次参与暗杀，屠狗紧张得坐立不安，外面稍有响动，都能把他惊得跳起来，以为计划泄露，敌人前来偷袭。

木老头觉得很有趣，经常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异声音，当他第十五次这样做的时候，屠狗再也受不住了，起身说道：“不行。”

“干嘛，不高兴啦？我这是锻炼你的意志力，心静如水才能当个好杀手，跟你说，老头虽然不是金鹏堡的人，可是……”

屠狗的心事与杀手无关，“咱们要杀的是个坏人吗？”

“我怎么知道？”木老头愕然。

“不行，我得去调查一下，我要闯荡江湖，可不能滥杀无辜，龙王人是不错，可有时候……不太会区分善恶。”

木老头愤怒了，跳到椅子上，指着屠狗，“好你一条老狗，临阵退缩，胆子小就说胆子小，少找借口。‘不会区分善恶’，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屠狗一时语塞，想了一会才说：“像你从前的所作所为就是恶，像……杨元帅那样就是善。”

木老头点点头，“说得挺好，我再问你，你和你姐姐是善是恶？”

“善。”屠狗马上回答，好像慢一点都会让善跑掉。

“那就奇怪了，你们两个何德何能、何时何地、何因何缘做过杨元帅那样扶危济困的事情？”

屠狗张大嘴巴无话可说，他很小就加入崆峒派。多半生都在专心练武，离开师门也是在各大门派之间游走，一切都有规矩，也有人照应，实在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侠义之举，“可我和姐姐没做过坏事，对。不做坏事就是善。”

木老头再次点头，“原来如此，我还要问你，中原人跑到龙庭一通乱杀，还想抢走老汗王头颅，这算不算坏事？”

“当然不算。我们是奉朝廷之命……”

“你是说中原朝廷？”

“嗯，对。”

“也就是说忠于中原朝廷是善，那我们这些北庭人、西域人天生就是恶喽？因为皇帝在我们眼里屁都不如。”

屠狗愤怒地握住刀柄，污辱皇帝的言辞在他听来就是大逆不道，“你怎么敢？”

“奇怪了，你们都敢抢老汗王的头颅，我难道不敢骂中原皇帝？屎、尿、屁、王八蛋……”

木老头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屠狗脸都白了，但他明白了木老头的意思，急忙摆手说道：“停停，是我错了，你不要再骂皇帝了。”

“你知错了？”

“知错。”

“你错在哪了？”

“人人各为其主，善恶并无明显界线。”

“这就对喽，在西域，你的主人是龙王。他让你杀谁你就杀谁，杀了就是善，不杀就是恶，至于孟玉尊，管他是好是坏。”

屠狗垂头丧气，总觉得木老头说的话有问题，他却找不出漏洞在哪。

木老头赢了一场嘴仗。心情不错，安慰道：“你也可以这么想，为富不仁，孟玉尊钱多得能压死一支军队。肯定是大不仁啊，杀他简直就是除暴安良。”

“可这个孟玉尊是假的。”

“为富不仁加上弄虚作假，这还不够恶啊？那你干脆去杀独步王得了，他是收钱杀人，从来不问青红皂白，绝对、绝对的坏人。”

屠狗终于在心里说服自己，“好，咱们出发。”

“你真想暗杀独步王？你自己去，我把你的死讯告诉你姐姐，也算善事一桩。”

“不，去杀假孟玉尊。”

木老头乐了，心想要是好姑娘当初这么容易蒙骗，自己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凄惨境地。

两人刚要出门，铁玲珑推门进来，扫视两人，目光最后落在木老头身上，“有件事挺奇怪，你帮我分析一下。”

诸人当中，韩无仙仍像猎犬一样在璧玉城里嗅闻晓月堂弟子的踪迹，聂增与铁玲珑则分头监视四谛伽蓝里的中原人和南城的天山宗。

骆启白之死对予中原人重创，聂增几次探访一无所得，各大派弟子似乎一夜之间全都逃出了璧玉城。

铁玲珑却从天山宗观察到奇怪的行为，“最近两天天山宗大肆招募刀客入伙。”

“这很正常。”木老头一本正经地分析，“天山宗死了不少高手，当然要招新人。”

“每月只给五十两银子。”

“在别的地方算多了，在璧玉城……好像有点少。”木老头不是特别了解行情。

“受雇的刀客看上去都像是高手，没一个人讲价。”

屠狗突发奇想，插口道：“他们不会是金鹏杀手，奉命加入天山宗的吧？”

木老头大声嘲笑，“你可真能胡思……咦，还真有可能。”

这几个人在辨认杀手方面都不在行，木老头一拍额头，“我和屠狗有任务，小姑娘，你去找上官飞，他没准能打听出真相来。嗯，你观察得挺细致，天山宗想干嘛，不会也是冲着孟家的财产来的吧？”

（花好月圆，中秋快乐）

第八百零二章运货

南城结束了黑夜的喧嚣，北城尚未开始白昼的忙碌，秋日的明月高悬空中，看样子即使太阳升起，它也不会轻易落下。

上官飞回头望了一眼黎明前暗昧的城市，发出预言式的感慨，“今天，整个璧玉城将陷入疯狂。”

木老头举起长剑，在上官飞头上打了一下，“你被耗子精附体了？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是想让璧玉城归晓月堂吗？以后不准你再提‘疯’字。”

上官飞在母亲身边生活了几天，刚刚找回一点旧日的感觉，向木老头怒目而视，然后就这么消耗光了，揉着额头，笑嘻嘻地说：“我是说孟家被盗的消息一传开……我敢保证就算金鹏堡今天倒了，也不会得到更多的关注，璧玉城的人啊，对金钱总是更感兴趣。”

“那也不吉利，消息要是今天传开，咱们可就倒霉了，孟二怎么也得坚持个五六天。”

“是是，我说错了。”上官飞兴致尽失，心想等我当上独步王……可他马上又想起未来的独步王只剩下一个空壳，可能永远也恢复不了旧日荣光，于是变得没精打采，“不用五六天，四天就够了，到时龙王就会接手。”

一队长长的车队从璧玉城西门蜿蜒而出，本来还不到城门开放的时候，但是孟家的车队拥有特权。

除了规模庞大，整个车队看上去十分正常，孟家的老管事段子华亲自带队，保镖、杂役一应俱全，最前方甚至有金鹏旗开路。

从南城也出来几支小驼队，他们交很少一点钱，就能跟在孟家车队后面。享受最高等级的安全措施，这笔钱通常归带队人所有，段子华这次却拒绝了，“今非昔比，西域没有安全的地段了，前些天我刚遭劫，你们想跟队我不反对，但我不收钱，也不保证安全。”

如果连孟家的货物都不能保证安全。小股驼队更无力自保。所以他们还是自愿依附，“战争就要开始了，多跑一趟是一趟啊。”这是许多商主的说辞。

木老头等人就是其中一支驼队雇用的“保镖”，他们真正想保护的其实是孟家车队。

屠狗紧紧跟在木老头身边，用惯了刀之后，他将拐杖彻底扔在了南城，可昨晚那次任务带来的兴奋仍在心头缠绕，挥之不去，“你说咱们是不是动手太早了？天一亮他们就会发现尸体，到时候……会不会追出来啊。”

“跟你说过多少遍。屁大的事别总说来说去，当心隔墙有耳。”木老头不耐烦地教导，“再说这一招叫做声东击西，金鹏堡忙着调查死因，就关注不到别的事了。”

“会好用吗？”

“怎么，你不相信我？龙王让你听我命令，就是觉得我比你聪明……”

屠狗小声嘀咕，“龙王说不准你杀人，可没说让我听你命令。”

木老头听到耳里。“哈，看来你是不服气喽，一个时辰之前是谁制定了整个计划？是谁以身示范带着老狗进入菩提园？又是谁安慰哆哆嗦嗦、屁滚尿流的老笨蛋？”

“你骂我一顿、打我三下。可没安慰过我，而且我也没哆嗦，更没屁滚尿流。”

两人为这点事争执不下，上官飞躲得远远的，这两人特征太明显，易容都掩饰不住，还是假装不认识的好，他自己这回没装成女人。却画得又黑又丑，不留一丝本来面目。

铁玲珑骑马从两个老头中间穿过，一言不发。

“她什么意思？”

“没礼貌……”

铁玲珑径直来到上官飞身边，小声问：“你确认那些人都是金鹏杀手？”

“错不了。”上官飞用更低的声音回答，“我还认识其中一个人，母亲打听过，他们都是半山杀手，其中许多人是今年年初才从石堡退出的。”

在金鹏堡，杀手一旦度过巅峰时期，不管年龄大小都是“老杀手”，只有三条路可走：留在堡内混个职位，比如杀手师父；领取菲薄的酬劳慢慢等死，住在山上，被称为“半山杀手”；退出石堡自谋生路，加入流浪刀客与强盗的队伍。

“年初？”铁玲珑皱起眉头，“这么说只是巧合，跟咱们没有关系？”

“巧合，肯定是巧合。”

铁玲珑希望自己能有龙王的本事，一眼看穿迷雾，但她摸不着头脑，只好暂时放下这件事。

聂增不见踪影，众人当中只有他隐藏得最好。

天亮了，璧玉城在视线中渐渐萎缩，木老头又望了一眼，长叹一声，“唉，我的婆娘还留在璧玉城，希望她别死得太惨。”

屠狗没听出其中的期盼之意，还以为木老头是在担心，“我觉得不会，韩堂主很聪明，没有龙王帮忙，她是不会擅自行动的。”

“疯子的想法，你永远琢磨不透。”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太快，屠狗一直忐忑地等待城里的消息追上来，身后一有马蹄声响，他就紧张地回头张望，可是整天都安静无事，连挟带寒意的秋风似乎也停止了。

晚上在帐篷里休息的时候，木老头突然来了一句，“我有不祥之感。”

“什么？”屠狗觉得不会有好事，可还是忍不住发问。

“假孟玉尊的鬼魂今晚可能会来找你。”

木老头蒙头大睡，剩下屠狗心惊肉跳了半个晚上，直到又要天亮才小睡一会，刚闭眼就梦到了那个大胖子，这不是屠狗第一次杀人，却是第一次暗杀毫无防备甚至不会武功的人，在梦中，假孟玉尊睁开双眼，与他展开不懈的搏斗。

屠狗正在梦中纠缠不清，突然感到一阵警觉，腾地坐起身，随手将刀拔出半截。

木老头跳出几步，手里握着长剑。“还行，不算太笨，够资格行走江湖。起床，出发喽。”

这天中午，屠狗既担心又盼望的消息终于传来。

一百名金鹏军从璧玉城方向疾速驰到，拦下车队，要求所有人立刻调头回城，眨眼间，孟玉尊病故的消息传遍整支队伍。

屠狗茫然不解。“病故？这算怎么回事？”

“死亡也是一种病。”木老头深沉地说。随后改回正常腔调，“笨蛋，独步王在安抚人心，然后暗中查找真凶——就是你——嗯，只来一百士兵，这说明我的计策成功了，金鹏堡还没有发现这支车队的重要。”

“可金鹏军要咱们调头啊。”

“别急，看那个段子华的本事。”

段子华嚎啕大哭，当场跪下，冲着璧玉城的方向磕得头破血流。连金鹏军头目都上来搀扶，不过说到调头回城，段子华严辞拒绝，“这是孟家的规矩，货物出城，不到目的地就不能回头，老主病逝，我再来这么一出，不是给孟家填堵嘛。”

双方僵持住了。木老头等得厌烦，甚至提议大开杀戒，可其他人都不同意。觉得还没有这个必要。

一个时辰之后，孟家的人到了，传来新家长孟明恕的命令，“家逢巨变，生意为重，令段子华迅速送货，事毕即刻返城。”

金鹏军似乎也得到了某些命令，不再坚持调头。但他们留了下来，傍晚宿营之后，开始询问车队中每个人的来历。

木老头的矮小和铁玲珑的绿眼珠怎么也掩饰不住，因此受到最多的盘问。

铁玲珑骄傲地拒绝回答一切问题，不过在表现“高高在上”这方面，她可比不上木老头。

木老头盘腿坐在马鞍上，手里握着未出鞘的长剑，在身前划了半圈，“我宣布，一剑之内是北庭的土地，擅入者杀。”

“你是北庭人？”

“正宗北庭人，是你家主子的主子。”

金鹏军士兵愤怒地围上来，却没有人进入一剑之内，“我认得你，你是木老头，龙王的部下。”

“那又怎么样，独步王和龙王都没说要开战，你想先动手吗？”

金鹏堡与龙军目前正处于暧昧含糊的状态，战和未定，普通士兵无所适从。

驼队头目走来，掏出凭证，声称木老头等人都是为通天关北庭军做事，化解了一场小风波，不过在这之后，龙王的几名部下都遭到监视，只有聂增避过了关注，混在普通刀客当中一点也不显眼。

对上官飞来说，接下来的路程最难熬，生怕不小心露出马脚，被人认出真实身份，目光在金鹏军士兵当中扫来扫去，觉得每个人都像是杀手假扮的。

离开璧玉城的第三天傍晚，车队遇到大麻烦，一支上千人的军队从通天关迎上来，声称奉命护送车队。

上官飞吓坏了，顾不上避嫌，将木老头、屠狗、铁玲珑召到自己的帐篷里，“糟了，还有一天时间才能到达约定地点，北庭军这就赶上来了，一百名金鹏军无足轻重，这可是一千多名骑兵啊。”

“区区一千骑兵而已，龙王振臂一呼，随便都能来召来几倍于此的军队，怕什么，把兵器磨得锋利一点，明天就可以开荤啦。”木老头兴奋不已，“咱们的任务就是盯住金鹏军中的几个重点人物，别让他们跑了。”

屠狗和铁玲珑都同意木老头的观点，上官飞稍感安心，但他打定主意，明天两军混战的时候，第一要务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为龙王做的够多了，用不着再抢功劳。

出城第四天，上官飞一整天心事惴惴，一会盯着金鹏军和北庭骑兵，一会眺望南部荒野，其他几人，包括屠狗在内，无不摩拳擦掌，准备一场激烈的战斗。

结果龙王的军队没有按时出现。

第八百零三章士气

急行军已经进行一多半，午时小憩，顾慎为坐在一群大雪山剑客中间喝水啃肉干，大家都很沉默，时不时有人抬起头，碰到龙王的目光就点头致意。

顾慎为吃得很快，站起身，示意龙翻云等人不必跟随，只带着初南屏信步闲逛。

复国军新招募的士兵大都是疏勒国人，对龙王耳闻得多目睹得少，心中充满好奇，目光追随龙王，发现他走向自己，又都急忙低头猛吃猛喝。

顾慎为早已注意到疏勒国士兵的反应，所以他走到一小群士兵面前，对其中一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士兵很年轻，脸上还存有少年的稚气，听到龙王的提问很是吃惊，慌张地放下手中的食物，擦擦嘴巴，然后就不知道双手该往哪放了，向同伴投去求助的目光，得到鼓励之后大声说：“我叫谢得之，之乎者也的之，不是志气的志。”

他大概经常向别人解释自己的名字，所以面对龙王也顺嘴说了出来，过后脸却红了。

“好名字。”顾慎为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会与单纯的人打交道，他能从一名普通士兵嘴里问出什么呢？由于缺少明确目标，他也跟对方一样茫然，“你为什么要加入复国军？”

这就是套话的好处，顾慎为曾经很厌恶套话，现在才发现用处有多大，它能不露痕迹地打开一扇陌生的门，当然，对于已经敞开大门或者决心门窗紧闭的人来说。它又显得十分多余。

“我……我不知道。”谢得之对这句套话没有准备，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忘了要开“门”，等到周围笑声一片时，才指着身边的几名同伴说：“我是跟朋友们一块来的。”

一名胆大些的士兵插口道：“北庭人和金鹏军一来，地也没法种了，还不如当兵，赶走他们，一切又能恢复正常了。”

这是一个不错的理由，谢得之却将龙王的提问看作一项任务。认真思考之后觉得应该实话实说才对，“大家都说龙王有神灵护佑，肯定会赢得最终胜利，而且龙王能与部下同甘共苦，分享荣华富贵。”

“谁说的？”

士兵们同时望向不远处的大雪山剑客，那群闷头吃饭的汉子，在向外人介绍龙王时从来不吝溢美之辞。

“我会胜利。”顾慎为肯定地说。“具体说说，你们想要的荣华富贵是什么？”

“金银”、“大官”、“女人”……词汇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土地。”几名士兵异口同声，很快这就成为最受认同的答案，他们参军之前都是农夫，心目中最有价值的东西仍是土地。

“我还是更喜欢种地。”谢得之不太好意思地小声说。

“你们会得到土地。”顾慎为说。这是他少有的真心实意。

欢呼声四起，龙王的承诺迅速传播，越来越多的士兵聚过来，军官们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

顾慎为干脆抬高声音，“你们当中有谁上过战场？”

回应的人寥寥无几。谢得之发现龙王没有想象中难以接近，更愿意说实话了。“我们都是两个月前第一次拿到刀枪的。”

“你们知道打战时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勇往直前。”谢得之马上回答。

“眼疾手快。”

“并肩作战。”

“出手要狠”

……

更多答案涌现，顾慎为不住点头，等到人声渐歇，他说：“这些都很重要，但有一点你永远不要忘记。”

无数道目光投来，顾慎为原本没准备说这些话，这时却觉得很有必要，这支军队和北庭骑兵不一样，没经过完整的训练，更没接受过战场的考验，甚至不如他留在逍遥海的几万龙军。

疏勒复国军一共两万余人，其中八千人参加过逍遥海之战，他们形成主力，大都被顾慎为留在后方固守营寨，他率领的一万人基本都是新兵，只有少量大雪山剑客身经百战。

带兵之道顾慎为懂得不多，但是凭借经验他知道一点，初上战场的士兵往往慌乱不堪，平时的训练发挥不出十之一二，有时连最简单的战术也无法执行。

“跟紧我。”顾慎为说，指着附近的红鸦旗，那是他的标志，“也就是跟着那面旗帜，这比什么都重要。”

龙王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晰传到众人耳中，他的相貌也不够威严，却有着不可置疑的冷静。

士兵们突然明白大雪山剑客们挂在嘴上的那句话，“龙王有神灵护佑。”

所有人都握紧自己的兵器，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并不相信“神灵”，仍然勇气倍增，甚至开始渴望一场真实的战斗。

军队继续进发，速度明显加快。

韩芬听到了这句话，在这之后就一直紧随龙王，如果龙王与红鸦旗不在一起，她就会露出迷惑挣扎的神情，通过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计算方式，有时跟随龙王，有时追附旗帜。

上官云也在，对龙王的即兴表演赞赏有加，认为只有一点缺憾，“龙王说得好，士气明显高涨，可有点太早了吧，前面又没有敌人。”

“谁也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出现。”

上官云只是笑，他已经自封为闲人，不愿再多嘴多舌。

一个时辰以后，复国军已经离约定地点不远，顾慎为正要下令放慢速度，两名斥候带回来意外的消息：一队北庭骑兵正从西部奔来。

“成千上万。”斥候气喘吁吁地说，这是一名不太成熟的士兵，还没学会如何快速查点人数，“都带着弓箭。”

顾慎为能感受到前后左右的恐慌，这也难怪，北庭骑兵刚刚吞并疏勒国，势如破竹，王家正规军一触即溃，连场像样的反抗都没发生过，这群才拿起刀枪不久的农夫，怎么能没有一点害怕？

奇迹般地，整支队伍突然向前方聚集，龙王刚才的提醒起作用了，大家都在向红鸦旗靠拢。

顾慎为向龙翻云点点头，“迎战。”

龙翻云立刻传令，同时安排各部阵形。

顾慎为调整方向，先是慢跑，等到全军跟上之后，他加快了速度。

这不是一场合格的进攻，如果左将军独孤羡在这里，会指出许多缺点，比如对敌军的了解太粗糙、战前准备太仓促一类，军师方闻是则会指出龙王亲自上阵，而且还跑在最前面，是多么不合身份的冒险行为。

但顾慎为觉得必须如此，北庭之行告诉他一个道理，光拿下兵权不行，还得争取人心，服从命令并不意味着忠诚，老汗王隐约看破这一点，多敦则完全蒙在鼓里，顾慎为需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不管敌人有多少，哪怕数倍于己，也不能轻易避让，这是独孤羡教给他的道理：北庭骑兵擅长逐败追逃，没有什么战术比跟在敌人后面射箭更安全、杀伤力更大，而一支没有经验的军队总会将正常撤退演变成溃散。

登上一道缓坡，顾慎为看到了前方的敌军，大概有三千人，对方显然也通过斥候了解到复国军的存在，正在疾速前进，嘴里发出北庭人作战时常有的呼啸声，他们的战术跟龙王一样，也是要速战速决。

北庭骑兵个个以一敌十，这是北庭人在西域的口头禅，而且他们在疏勒国还从来没碰到过对手，不怕这区区一万人。

顾慎为吹响胸前的号角，大雪山剑客同时吹号应和，低沉厚重的声音立刻压过了对面的呼啸。

顾慎为再次加快速度，一骑当先，在他身后，最强壮的剑客身着重甲，托举红鸦旗，其他剑客手持盾牌，护在旗帜周围。

士兵们也都拿出自己的盾，刀枪不动，这是尚辽想出的打法，他相信在冲进敌群之前舞刀弄枪毫无意义，不被射杀才是重中之重。

顾慎为可以用几句话鼓舞士气，可没办法在几个时辰之内教会士兵如何打战，这仍是其他将领的功劳。

两支军队，甚至没问清对方的身份，就在荒野中互相冲锋，一方觉得胜券在握，一方坚持绝不退缩。

第一轮箭矢射来，北庭人的呼啸与剑客们的号声已经混为一体，提前发生碰撞。

顾慎为没有盾牌，拔刀格箭，发现身边竟然有人在保护他的侧翼，余光看到那是韩芬，而且她还在发出小母鸡一般的咕咕叫声。

骑射的有效距离比步兵要短一些，第一轮箭矢通常是警示，目的是将敌人吓退，进入北庭人最喜欢的追逐状态。

这一回他们的愿望落空了，往常胆小如鼠的疏勒人竟然变得不怕死，不仅没有溃退，冲锋得更快了。

北庭骑兵也配有刀枪，但是除非迫不得已，他们不喜欢陷入近战，第二轮箭射毕，双方的距离已经非常迫近，近到北庭人极不适应。

北庭骑兵改变战术，一起向右侧调转马头，斜线疾驰，同时也不耽误侧身拉弓。

这一招通常是好用的，但他们忽略了一点，己方只有三千人，敌方却是一万人，就像一条快速游动的鱼，能避开小网，却躲不过扑天巨网。

顾慎为第一个冲进敌群，随后万名士兵组成的血盆大口合拢，挥动坚硬的盾牌，好似一排排有力的臼齿，将入口的食物咀嚼成粉。

直到战斗结束，许多士兵才发现自己忘了使用兵器，他们只记得一点：跟紧龙王。

疏勒复国军的勇猛之名，在这一天建立。

第八百零四章分赃

多敦脸色铁青，后悔自己带来的军队太少，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龙王会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调集到一万兵力，更没有想到向来怯懦的疏勒人会敢于迎战北庭骑兵。

“龙王很擅长作战吗？”多敦问身边的离曼。

离曼得到特赦，但是在王子的众伙伴当中只有他一身布衣，无盔无甲，连柄匕首都不准携带，对于北庭人尤其是将军之子来说，这是一种公开的羞辱。

但离曼仍然感谢王子的宽宏大量，更加坚信自己要说实话，“据我所知，龙王并不长于阵战，三千前锋败于自己而不是敌人。”

多敦哼了一声，不过他还是有点同意离曼的看法。

三千充作前锋的北庭骑兵伤亡并不多，他们在被彻底包围这前逃跑了，狼狈至极，全然没有草原男儿的本色。

第一拨逃回来的人将战事描述得甚为惊险，在他们嘴中，龙王似乎率领着五六万人，依靠绝对优势，突然将毫无防备的北庭军包围，他们能逃出来已属不易。

很快，第二拨数百名骑兵带回另一种场景，他们沦为俘虏之后被龙王释放，亲眼看到复国军大概有一万人，大都持刀枪，弓手不多，而且他们承认双方同时冲锋，并不存在谁先挑衅的问题。

离曼正是根据第二种说法得出的结论，“距离是骑射的根本，我军舍长搏短向敌军冲锋，犯下大错。以三千人对抗一万人，更是错上加错。”

多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不能承认，因为正是他此前下令，不管遇到谁的军队，都要先将其击溃再问来历，在他的预计中，龙王顶多带来五千人，甚至更少，肯定不是三千北庭骑兵的对手。

他没想杀死龙王。只想显示一下实力，结果适得其反，竟然给了龙王一个练兵的机会。

几名伙伴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也都知道殿下此刻需要解围，“胜败乃兵家常事，几名前锋败于敌军主力，这不算什么。我军主力也是一万人，这才算势均力敌，再打一仗，我军必胜。”

众将官纷纷请战，多敦仍然看着离曼，“你觉得呢？”

“龙王是盟友。不可战。”

“什么盟友？”一名伙伴气愤地嚷道，“难道龙王认不出北庭骑兵？他这是有意挑起事端。”

“咱们也没认出红鸦旗。”离曼平静地指出这一点，“既然都是试探就说不上谁对谁错，刚才那一战可以含混过去，再开战就将不可挽回。”

“那又怎么样？早晚一战。不如借这个机会除掉心腹之患。”另一名伙伴说道，多敦不怎么开口。就由手下替他说话，“殿下明年就要进入草原平定北庭，背后的疏勒国绝不能留给龙王。”

“舍疏勒而取北庭，没什么不好，龙王虽然骄傲，可是信守承诺，由他占领天山以南，比金鹏堡更可信。”

“哈，你是被龙王迷住了吧，天下人都知道龙王与金鹏堡一样不择手段、言而无信，只有你说他可信。”

“我也觉得龙王可信。”一直沉默的阿哲巴插口道，“最重要的是，他能挡住中原人守住西域。”

两派人在多敦面前唇枪舌剑，正相持不下，对面山坡上驶来一名骑士，很快前方来报，龙王信使求见。

龙翻云担任信使，下马之后，他只是点头，没有行拜大礼，“龙王说刚才一战是误会，我方以为遭遇到金鹏军，想必贵军也是如此，因此龙王建议罢战。龙王还说相请不如偶遇，邀请殿下检阅我军。”

龙王竟然没有表示丝毫歉意，众将官更加恼怒，纷纷出言指责。

多敦等了一会，举起马鞭，示意部下禁声，“回去告诉龙王，既然是误会，也就无所谓罢战。秋高气爽，我是出来打猎的，看样子龙王也有这个爱好，没准猎物还都一样，检阅军队就算了，咱们倒是应该好好商量一下怎么猎物归谁。”

龙翻云带回多敦的话，顾慎为终于确认，北庭人不仅知道龙王率军北上，而且也知道孟家的那一大笔财富。

会面在两军中间的一座小丘顶上进行，双方各带十余人，多敦的伙伴提醒他龙王从前可是杀手，他却不在意，“手握王者之剑的人，绝不会耍弄杀手的狭刀，而且……他不敢杀我。”

多敦向部下表现勇敢，对龙王则显示出前所未有的热情，甚至张开双臂拥抱了他，“最近一段时间咱们之间的误会好像特别多。”

“由陌生人到盟友，种种误会在所难免，可你我现在仍是盟友，正说明关系牢不可破。”

两人在套话的丛林中绕来绕去，天色将暗，多敦先挑起话头，“我得到消息，璧玉城的大财主孟氏要向疏勒国运送一批紧缺货物，我想将其全部征用，北庭发生战争，西域不能置身事外，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真巧，我得到同样的消息，而且已经派人踩点，他们现在就跟孟家的货物在一起。”

“哈哈，更巧了，我已经派出一千名骑兵接管车队，正护送货物向咱们走来。”

“看来咱们都付出了努力，谁也不想放手。”

多敦收起笑容，他与龙王都不会向对方敞开门户，套话纯属多余，“我需要这批货物，不过我不贪心，既然咱们还是盟友，那就各退一步，我取七成你取三成，要知道，我的负担可是比你重得多。”

顾慎为想了一会，这批货物是他设计运出璧玉城的，多敦不过是来拣现成便宜，“王子殿下兵多，可是地盘也广大得多，我军初创，急需补给，不如我六你四吧…”

两人像生意人一样斤斤计较，最终确定五五分成，各得一半。

顾慎为不想贸然行事，他可以施加压力为自己争得地位，但是无缘无故地决裂，会让他失去在北庭好不容易才取得的支持。

至于多敦，身为汗王子孙的他不担心北庭人的忠诚，可是在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他也无意挑战。

次日临近午时，两支万人军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截住了运途多舛的孟氏车队。

上官飞早已望眼欲穿，当他发现迎面而来的是两支军队时，大吃了一惊，问随后赶上来的木老头，“这算怎么回事？你看到龙王了吗？”

木老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臭小子，你在嘲笑我个子矮吗？”

“哪敢。”上官飞嘻嘻笑道，挺身张望，终于松了一口气，“有龙王的旗，呼，剩下的事就跟咱们无关了。”

多敦军在北，复国军在南，将车队团团合围，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该蹲的蹲，该放下兵器的放下兵器，只有几支小驼队的头目感到倒霉，本以为最危险的事情是遇到强盗，没想到会被军队抢劫。

望着长长的车队，多敦很满足，能分到五成财富，这意味着他今后无需要担忧龙王收购粮草的策略，算是一场小小的胜利。

龙王带领卫兵过来汇合，多敦仔细观察，可是从那张冰雕雪砌般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有传言说璧玉城孟氏富甲天下，比老汗王和中原皇帝的金银珠宝还要多，看到这支车队，我还真有点相信了。”

“江湖戏言，当不得真。”

“呵呵，龙王进过老汗王陵墓，里面的财宝跟孟氏比得了吗？”

“我不过偶入陵墓一角，没有资格评判，不过汗王如日月，孟氏为萤虫，两者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老汗王王宫的排场已经远远强于孟氏。”

龙王随口敷衍，多敦却越发感兴趣，正要继续追问，几名士兵推着一个人走来，“殿下，这人是领队，有话要说。”

段子华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磕头，“殿下开恩，孟氏一向奉公守法，交税纳贡从无拖延，如今老主刚刚病故，何以突然要收缴我们的货物？求殿下开恩哪。”

“交税纳贡？”多敦换上高傲的神色，“璧玉城脱离明君的管辖已经太久，你所谓的交税纳贡不过是喂饱了几位督城官的私囊，今天，我要把你们亏欠的王税一并收回。西域人，珍惜你的性命，退下。”

段子华只是磕头求开恩，几名士兵将他抬起，远远地扔在路边。

多敦又看向龙王，“怎么分？龙王有主意吗？我们北庭人都不太会算账。”

“前边一半后面一半，王子殿下先挑。”

多敦警惕起来，龙王似乎有恃无恐，倒像是藏着什么阴谋，“这样不好，你一车我一车吧，更公平合理。”

“分赃”开始了，多敦将第一辆车让给龙王，就这样，一辆接一辆地分配下去，归龙王的挪到路南，归多敦的驶到路北，附在最后面的几支小商队得以幸免，两位王者对他们“开恩”。

离曼一样冷眼观察，他和阿哲巴都支持与龙王结盟，当着众人的面，跟龙王却没有任何交流，他低声向一名伙伴低语，伙伴看了一眼多敦王子，假意检查最近一辆车的稳固程度，掏出匕首割断绳索，将上面的一只箱子推在地上。

箱子四分五裂，露出里面的黑色铁锭，没有一块是金银。

第八百零五章通敌

多敦脸色骤变，使了个眼色，他周围的伙伴们冲过去，随机挑选箱子打开，甚至不顾阻挡打翻了路南属于龙王的几只箱子，里面尽是铁锭、兵器、棉衣这类东西，没有一点金银。

多敦狠狠盯向龙王，“你就是冲这些东西来的？”

顾慎为略显惊讶，“这些都是重要的军需补给，王子殿下还想得到什么？”

多敦第一次对龙王怒火中烧，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下令开战，但他忍住了，龙王就在十步之内，他可没人能拦截得住，“后会有期。”

“王子殿下慢走。”顾慎为客气地说。

多敦调转马头，一名军官千不该万不该竟然问了一句，“殿下，这些货物……”

多敦扬起马鞭，没头没脸地抽了过去，“笨蛋，带走。”

军官捂着脸去传令，多敦的火气却降了一点，他又转过身，笑着对龙王说：“过几天小王舒利图会率领一部分军队来西域过冬，龙王会跟我一块去检阅将士吧？”

“当然。”

离曼向龙王郑重地点点头，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拍马追随多敦。

北庭军将车上的货物分散到马匹上，迅速撤退，复国军则带走所有牲畜与车辆，宁可慢一点，也不将它们留给孟家与金鹏堡。

一百名金鹏军被押到龙王面前，他们的兵器都被没收，个个紧张不安，有人想要跪下。膝盖弯了两下，强行忍住。

“你们的任务结束了。”顾慎为说。“回璧玉城吧。”

龙王竟然轻易放人，金鹏军士兵无不大感意外，半天没人动弹，木老头走过来，挥舞着长剑，“还不谢恩滚蛋？等着龙王踢你们的屁股吗？”

金鹏军同时转身向东奔逃，连坐骑都不要了，几里地之后。他们才会后悔这个决定。

上官飞几乎是张着嘴从队尾一路骑马跑来，不停地摇头，看到龙王才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龙王早就知道……不对，这根本就是龙王妙计，哈哈，您可是连我们一块都瞒过了啊。跟我说说多敦什么表情？我听说他骂娘了。”

木老头想得更远一点，指着不远处的段子华，“需要灭口不？”

段子华吓了一跳，急忙跑过来，“龙王，我可是……”

顾慎为抬手阻止他说下去。“你很安全，从今以后跟着我，不用再回璧玉城了。”

段子华深施一礼，“是。”他没有认出眼前的龙王就是夜闯私宅向他问话的陌生人。

屠狗还没有特别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金银珠宝呢？不是说孟家一多半财产都在车上吗？”

木老头得意地转了一圈。好像他从始至终都是知情者，“笨蛋。龙王早知道这么大的事隐瞒不住，干脆来个将计就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车队上来，其实孟家的金银珠宝早用别的方法偷偷运走了。”

“要是真像传说中那么多，怎么运啊？”

屠狗追根问底，木老头答不出来，“狗脑袋想不出主意，难道龙王也想不出来？”

屠狗只是笑笑，他已经习惯了龙王头的损嘴，不怎么在意。

剩下的一半货物被分摊到各辆车上，顺着大路向西前进，既然多敦参与了“分赃”，复国军也不用再走荒野小路了。

四五只小驼队的头目都过来向龙王谢恩，获得允许仍然依附在队尾，可是心里都打定主意，送完这趟货回去就劝告主人暂停生意，西域已经没有安全的道路了。

三天后，复国军回到军营，一路未遇任何阻挡，北庭军哨卡几乎是以尊敬的态度放行。

龙王直属军的最高将领是一名副千尉，逍遥海安国人，名叫武宗恒，留镇军营，龙王刚一回来，他就来求见。

“如龙王所料。”武宗恒说，神情严肃，他曾经参与过安国太后的泄密行动，获得龙王原谅，因此分外忠诚，“人已经抓回来了。”

顾慎为点点头，没有问抓回来的是谁，“带我去见他。”

疏勒太子正在帐篷里紧张地来回踱步，看到龙王进来，险些瘫倒在地上，强自镇定，佯装恼怒地说：“龙王，得给我一个解释，这算什么？我是复国军统帅之一，连骑马出营的权利都没有吗？武千尉竟然把我囚禁起来，还说是你的命令。”

“是我的命令。”顾慎为冷淡地说，故意不看太子，武宗恒拎过来一张交椅，顾慎为坐在上面，然后以命令的语气说：“坐下。”

疏勒太子的膝盖早已发软，立刻坐在榻上，“误会，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龙王，你听我说……”

顾慎为摇摇头，“你知道我是不会杀你的，第一，你是疏勒国太子，在国内仍有号召力；第二，你从前曾经向我提供过帮助，咱们有过愉快的合作；第三，你是铁玲珑的哥哥，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也会留你一命。”

疏勒太子冷汗直流，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委屈，“龙王，您……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一定我要说出来吗？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是唯一能保护你的人。”

疏勒太子一挺身，似乎想要硬抗到底，没一会就像泄气的皮球缩了回去，寻思好一会才低声说：“我要和龙王单独谈。”

武宗恒从龙王那里得到示意，退出帐篷。

疏勒太子似乎镇定了一些，“我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重建疏勒国。”

“我相信。”

“北庭人太强大了，西域所有国家联合也不是对手。依靠战争是不可能把他们撵走的。”

“可你当初仍然向我借兵。”

“那时战争是唯一的选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现在不一样，北庭四分五裂，多敦王子想要争夺汗位，跟这个野心相比，疏勒国不值一提，所以我就想是不是可为用和平的手段送走北庭人。”

“你想，还是多敦让你想？”

疏勒太子脸上一红，“这不重要。关键是这个手段可行，多敦王子向我承诺，明年春夏之季，他将率兵重返草原，与罗罗决战，到时候……”太子犹豫片刻才继续说下去，“到时候他会允许疏勒复国。而且还会将通天关交给疏勒国守卫，我只要向他提供必要的补给就行了。”

顾慎为没说话，多敦的确提供了一个诱人的交换计划，就跟他向龙王提出的换军方案一样，几乎没人能够拒绝，除非从一开始就确定它永远也实现不了。

疏勒太子急切地想为自己辩解。“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疏勒亡国，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东边没有天险可守，一旦得到通天关，北庭人再想进来就不容易了。”

“所以你要把我出卖给北庭人。”

“不不。”多敦脸上的汗流得更多了。即使是在流亡期间，他也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多敦让我报告龙王的动向，从来没说过……他没有向龙王进攻对不对？因为我跟他说过，我不想杀死龙王，龙王是制衡金鹏堡和中原的重要力量。”

顾慎为没有指出这几句话中的诸多漏洞，“但是你让多敦失望了。”

疏勒太子沮丧地垂下头，“是我不自量力，竟然在龙王面前玩弄阴谋。多敦王子没有抢到孟家的金钱，也没料到龙王会带去一万人的军队，以为我有意提供虚假情报，让我立刻去见他。”

“于是你想逃跑。”

“他会杀了我！”疏勒太子莫名其妙地抬高声音，“多敦……多敦王子从不饶恕别人的失误。”

顾慎为站起身，这就够了，他有点遗憾，他甩下诱饵，以为钓出来的会是右将军尚辽，结果却是疏勒太子。

但这也在情理之中，尚辽对龙王三心二意，但他足够聪明，能够看破多敦的虚伪，他肯定更愿意在双方势力之间保持平衡，而不是彻底投向某一派。

“你说过不会杀我。”疏勒太子马上说道，抬起手臂，身子向后仰，好像对面有一柄刀正在砍过来。

“我不杀你，但你要交出一切，城池、粮草、士兵，还有疏勒国的富商权贵，你知道他们躲在哪，我要派人跟他们谈谈。”

疏勒太子面若死灰，“那样的话，我岂不是一无所有了？”

“嗯，一无所有，但我会还你一个疏勒国。等我占领璧玉城攻下金鹏堡，你就是疏勒王。”

“可是多敦王子和北庭人……”

“他们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留在军营，不要再试图逃跑，这是我不杀你的前提。”

疏勒太子用怪异的目光看着龙王，好像第一次见到他，“是，我交出一切。”

顾慎为回到自己的帐篷，休息片刻，突然说：“你最近变得不爱说话了。”

铁玲珑走出来，语气稍显冷淡，“因为没什么可说的。”

顾慎为看着她，“别学我说谎，你不擅长这个。”

铁玲珑脸红了，她有一堆话想向龙王说，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解答，可是又羞于开口，于是转移话题，“那个什么王子，干嘛不直接杀了他？”

“因为他身上的关系一根也没断，我暂时还不能动他。”

铁玲珑听说过“杀人先要斩断关系”的话，却一直没怎么理解，“那就慢慢来吧。”

顾慎为觉得铁玲珑有点古怪，但这不是第一次，所以也没有特别在意，“我让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你是说查找内奸？”

“我希望你把它当回事了，因为在你们几个人当中，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铁玲珑脸更红了，急忙说：“我当回事了，真的，可是线索不多。上官飞好几次和孟夫人秘谈，每次谈完他都很高兴。屠狗最老实，从来没见过陌生人，可是木老头就不一样了，经常失踪，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问也不说。韩无仙，根本见不着人影，她好像找着点什么。聂增……聂增有两个晚上没去监视中原人，神神秘秘的，肯定藏着什么事。”

线索的确不多，却足够顾慎为得出初步结论。

第八百零六章转机

吕奇英又回了一趟璧玉城，发现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突然之间，他成了大人物，比他是酒馆掌柜时还要“大”，这是梦寐以求的感觉，他兴奋得连那根失去的手指好像都在跳动。

龙王要求不计成本地收购粮草，吕奇英接受任务时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思，因为无论怎么计算，龙王都没有这个财力，可一则谣言让整个计划发生了重大转机。

孟玉尊病故，关于他的死因有许多猜测，可是没过几天，一个更加耸人听闻的消息在璧玉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播：孟家遭劫，数代人的多年积蓄不翼而飞。

孟家并没有因此陷入赤贫，孟明恕仍然拥有璧玉城最多的地产与商铺，但是一下子从西域首富变成了普通财主。

整个璧玉城都陷入了疯狂，没有任何线索的居民们，抓住任何一条街谈巷议和所谓的内部消息，从早晨分析到晚上，梦里也在寻找答案：钱是怎么没的？到了谁的手里？

龙王的名字在传言形成的泡沫中渐渐浮起，如果说头几天大家还只是猜疑的话，随后的事实则几乎是铁证，孟家遍布西域的商号与钱庄接二连三遭到洗劫，盗匪手法纯熟，最关键的是，他们了解目标的底细，总是选择对账的那一天下手，不杀人、不损货物，只抢钱。

孟家的商网近乎崩溃，那些手持孟家银票的人像疯了一样要求兑现，结果却只能得到无可奈何的回答：“再等等。”

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所有人终于确信不疑，孟家的钱都被龙王抢走了。

想做这种事必须得有内奸配合。段子华承担了这一角色，证据就更多了：此前因为货物遭劫，他已经被孟玉尊逼得走投无路，他是老家人，了解孟家商网的方方面面，最后，他的妻儿全失踪了，左邻右舍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搬走的。

吕奇英由此得到机会体验璧玉城见风使舵的本事。

那些拥有大量货物的商人。之前都是一副高高在上公事公办的神情，对龙军的采购不仅坐地起价，而且要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说的话也非常直白，“龙王的钱呢？他是挖着金矿了，还是找到宝藏了？”

现在，他们排着队来拜见吕奇英。充分行使老朋友的特权，像绑架一样拉着龙王的掌柜去留人巷饮酒寻欢。

有时候，吕奇英仅仅是出门小解，也会被另一位商人“抢”走。

“龙军还要采购粮草吗？没问题，我这应有尽有，价钱好说。比时价稍微加点就行，有人出价更便宜？那啥，咱们是老熟人了，我打九折。嘿嘿，一点小意思。请吕掌柜笑纳。”

这是吕奇英最常听到的几句话，他甚至感到奇怪。怎么这些人都像商量好了似的，全都是一套说法。

吕奇英展现了商人本色，虽然龙王说过不计成本，他仍然狠狠杀价，将这段时间以来猛涨的价格几乎打回原型，但是他还面临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人人都说孟家的钱到了龙王手里，他可一两银子也没见过。

通天关的萧凤钗替龙王管钱，她隐讳地表示现在龙王不适合显财露富，一切要等风平浪静之后再说。

吕奇英这边群商汹涌，一点没有风平浪静的迹象，他不得不向几个最要好的商人说出实情：“现在情况特殊，我一时半会拿不出钱，只能先记账，当然，最后总会兑现的，可能几天，也可能一两年。”

商人们的回答出奇地一致，“不忙，我明白，特殊情况嘛，龙军的确不该大手大脚，东西你先运走，我就算不相信龙王，难道还不相信你吗？”

吕奇英知道，商人相信的是钱，反正银子都在龙王手里，他有偿还能力，还着什么急呢？

众商越好说话，吕奇英反而越紧张，他问过几个人同样的问题，“你不担心……血本无归吗？”

听到这话的人总会露出严肃的神情，将吕掌柜的话当成一种考验，“你是在问我相不相信龙王能打赢战争？我相信，一百个相信。”

豪言壮语背后隐藏的是风向转变，龙王拥有军队，还有逍遥海与香积之国的大片土地，一直以来，他缺少的就只是一样——金钱，当这项短板得到修补之后，起码在商人们的心目中，龙王已经是真正的王者，拥有偿还能力的王者。

一位多年好友对吕奇英说了实话，“军队、土地、金钱，龙王都有了，再惨能到哪去？他就算退到香积之国，也得认账吧？否则的话，他一辈子就得啃树皮吃草药了。”

吕奇英终于接受事实，他当年一时冲动接受龙王的拉拢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整个过程当中，吕奇英唯一不担心的是金鹏堡，就连龙王不肯立刻拿出银子这一点，也成为他的护手符：杀死一名收购粮草的掌柜毫无意义，取不回一两银子。

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金鹏堡的动向，经由络绎不绝的商队转交给通天关的许小益，许小益分门别类，等待龙王的检视。

事过十几天，听说龙王将亲临通天关，吕奇英骑着快马赶来拜见。

疏勒复国军改名了，两万将士都成为龙军的一部分，尽随龙王来到通天关，在城外扎营，与七万北庭军隔墙相望。

吕奇英还记得那副年轻冷漠的相貌，可龙王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与地位已经截然不同，从走进军营的那一刻起，他就心怀敬畏，小步快走，进到帐篷里立刻跪下，甚至没敢抬头。

顾慎为接受了对方的谦卑表示，命他起身，谈了几句粮草的问题，说到了金鹏堡，“独步王有什么反应？”

“独步王……什么反应也没有。”吕奇英自己也觉得这个结论不同寻常，急忙加以解释，“我从各个渠道打探消息，甚至跟一位金鹏堡的管家交谈过，独步王好像不怎么在意孟家的事，只是忙着安葬孟玉尊。还有，那位管家说金鹏堡在大幅消减杀手，从去年开始就没再招过学徒，杀手师父全都失业了，很多正当壮年的杀手也被扫地出门，自谋活路。”

“天山宗。”顾慎为想起铁玲珑发现的怪事，大量杀手离开金鹏堡，加入了一个从前不太起眼的组织。

吕奇英对天山宗毫无了解，直到龙王让他继续，他才说：“独步王好像已经放弃争夺半片西域，大家都说他在千骑关招兵买马，出钱修理北城，打算死守璧玉城呢。”

顾慎为相信那绝不是独步王的真实想法，上官伐曾经出人意料地发起战争，将龙军几乎赶尽杀绝，他等得越久表现得越软弱，过后的反弹也越强烈，但顾慎为现在还摸不准这位杀手之王的脉络。

慢慢地，吕奇英说起自己最关心的事情，“龙王，粮草可是积累不少了，大部分都是赊账，已经有几百万两，什么时候……是不是该还一点？”

许小益一直陪在龙王身边，这时笑着说道：“我听说那些粮草商人都不急着要钱，吕掌柜何必忧心？”

吕奇英不太喜欢许小益的腔调，因此回答的时候也是冲着龙王，“是这样，现在大家都不着急，可是总也不见钱，心里会不踏实，我了解这帮人，他们变起脸来可是一点不讲情面。”

“想要钱，去找萧凤钗吧，她现在掌管金银。”顾慎为说。

吕奇英以为这是同意的表示，辞别的时候很高兴。

许小益以崇拜的语气说：“龙王，你这一招可是太狠了，还没跟金鹏堡决战，大家就已经相信你赢了。”

“别太得意，独步王不是那种死守城池的人，他肯定另有计划。”

许小益深以为然，而且觉得这是归属自己的任务，“放心吧，龙王，我一定打听出来，独步王是老狐狸，我就是……小耗子，耗子打不过狐狸，可是能偷偷观察狐狸的行踪。”

“你有办法？”顾慎为有点好奇。

“嘿嘿，连吕奇英都能让金鹏堡的管家开口，我要是不能收买一个地位更高的家伙，还算什么情报官啊。”

“情报官？”

“呵呵，我给自己封的名头，小初都当十尉了，我也得有个称号，龙王要是不喜欢，我去掉就是。”

“留着吧。”顾慎为对许小益的滑头总是比较宽容。

许小益立刻躬身谢恩，然后说：“龙王得小心多敦，他一两银子也没拿到手，气得不行，这些天的脾气特别不好，责罚了不少人，说实话，他竟然同意龙王带兵来通天关，我挺意外，也有点怀疑。”

“我和多敦的战场不在这里。”顾慎为说，多敦已经试过暗杀的手段，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而且我会小心的。”

“这个我不担心，其实……”

许小益欲言又止，顾慎为说：“有话就倒出来，别吞吞吐吐。”

“前些天龙王来通天关的时候，从哪得来的消息说多敦营中藏有陷阱？反正我事先没打听出来，实在是失职。还有，孟家的钱……你到底藏哪了？”

这两个问题在许小益脑中盘恒已久，尤其是前一个问题，让许小益颇有功劳被抢的感觉，趁着龙王心情不错，他全都倒了出来。

顾慎为沉吟片刻，“这是秘密。”

许小益了解龙王，知道自己不会得到明确答案，笑着说：“我不知道钱藏在哪，可是当时向龙王提醒的人……是不是十公子？”

顾慎为这次连回答都没有了。

第八百零七章玩笑

“你欠我一个人情。”上官如一本正经地说，红蝠在她身边点头助威。

“我欠你不只一个人情。”顾慎为过于严肃地回答，韩芬像小鸡啄米似地不停点头。

龙翻云和聂增守在门口，稍显尴尬，可是没有得到命令，两人不能离开。

上官如笑了，“还以为你跟多敦王子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性子会变呢，原来还是什么都不懂。”

顾慎为知道这是玩笑，但他早在几年前就失去了配合的兴致，“不管怎么说，是你的消息让我躲过多敦的陷阱。”

“举手之劳，无足挂怀。”上官如换上一副江湖腔调，倒也很像回事，“即使没有我的提醒，你也不会进去吧？”

“我会犹豫。”顾慎为当然不会随便进入敌人的帐篷，但是上官如的提醒毕竟给了他一个确定的理由。

“呵呵，我好像成了告密人。”

“你是龙军的教头，并非北庭人，所以这不算告密。”

上官如担心这个男人的安危，即使重来一百次，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告密”，但是真的面对面，她又显得颇为冷静矜持，甚至能轻易听出龙王的话外之音，这曾经是她极不擅长的事情，“你还有疑惑？”

顾慎为既没点头也没摇头，龙翻云、聂增与红蝠明白龙王的意思，退出房间。

红蝠经过龙翻云身边时，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韩芬莫名其妙地看着三人的背影。小声问：“你是想让我们出去吗？”

顾慎为点点头。

韩芬惊奇万分，“你一句话没说。也没发暗号，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太厉害了，有什么窍门吗？”

“让红蝠给你解释。”

韩芬扭头瞪眼看着上官如，“红蝠跟小姑娘是一伙的，我不要她解释。”

常人在这种目光的瞪视下都会感到不自在，上官如却觉得很有趣，“你讨厌我吗？”

“我不讨厌你，可是我跟御众师是一伙的。所以我不能喜欢你。”

“哈哈，有道理，你跟在龙王身边做什么？打算把他绑架送给御众师？”

“我倒是有这个想法，可我现在是俘虏，只能任他处置。”

“你是俘虏？”上官如上下打量韩芬，“可你身上没有枷锁，好像也没被点穴。”

韩芬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所以龙王是好人，我愿意当他的俘虏。”

上官如也笑了，这个半疯的女人竟然跟她有一样的想法：龙王是好人。

顾慎为咳了一声，示意韩芬出去，韩芬看了他一眼，继续跟上官如聊下去。她已经瞪过御众师的敌人，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可以按照本意说话了，“你也挺好啊，不如御众师。但已经不错了，其实我一直在想。龙王为什么不把你们两个都娶了呢？大家都高兴，是不是？”

顾慎为必须开口了，“韩芬。”

“在呢，龙王。”

“出去。”

“你让我出去？”

“是。”

“好吧，改天再聊。”韩芬走到门口回身又说道：“你们两个考虑考虑我的建议，御众师很好说话的……”

顾慎为把她推出去，关上房门，差点连自己接下来要问什么都给忘了。

“韩芬很可爱。”上官如笑着说，韩芬虽然比两人年纪都大，却有着孩子一样的天真与自以为是，“但她可不太了解荷女。”

“她不了解任何人。”顾慎为不想谈论韩芬与荷女，“你是怎么知道多敦在军营里设陷阱的？”

“朋友向我透露的。”

“朋友？”

“一块喝酒的朋友。”

龙王神情越是严肃，上官如越是想笑，甚至到了快要控制不住的程度，只能强行压住，“也是离曼的朋友。你说得没错，多敦虽然擅长拉拢人心，但他将部下的忠诚看得太简单了，以为人人都是一条线，一头连着他，另一头指向敌人。其实那是一张网，千头万绪，每一头可能都连着一个重要的人。离曼忠于多敦，他的朋友也忠于多敦，但是当多敦想杀离曼的时候，有些人的忠诚就不那么牢固了。”

听上官如发出这样世故的感慨，顾慎为十分惊讶，更让他惊讶地是，上官如巧妙地回避了核心问题，没有说出告密者的姓名。

“你也是一根线，另一头连着谁？”

“哈哈，你肯定其中一头连着你？”

顾慎为肯定，上官如神色黯淡下去，又一次明白龙王的真正意思，“我父亲又来过了，很生气，但是没有杀我。”

独步王亲自前来刺杀龙王，却中了女儿的暗渡陈仓之计，他没有出手，说：“金鹏堡从来没有宽恕，你是唯一的例外，但例外是不可能持久的。”

这就是独步王，即使他曾经起念杀死亲生儿女，并付诸实施，但是他永远不会道歉，仍是“你欠我我不欠你”的态度。

独步王走后，上官如哭了一场，这是她熟悉的父爱，父亲向来这样，放纵女儿，却很少给予好脸色，她不记得自己从小到大已经享受过多少次“例外”。

这些话上官如不会对龙王说，不会对任何人说，她开口说出的是另一番话，“金鹏堡很势利，你现在南有逍遥海龙军，北有草原骑兵，他们很怕你。”

顾慎为摇摇头，警惕上官如话中的和解意图，“独步王在策划反击，我的生死对他并不重要，他渴望的是土地与王号。”

“或许吧。”上官如叹了口气，“张楫去了罗罗王子那里，三哥赖在你身边。金鹏堡大幅消减杀手，好像是藏着什么阴谋。”

上官如并不愚蠢。只是有些时候她不想睁眼看那些明显的事实。

“我要走了。”顾慎为则努力不让任何人、任何事物蒙住双眼，“和多敦一块去检阅舒利图的军队。”

“你真觉得那个小孩和近侍军能抗拒多敦的拉拢吗？”

“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上官如理解不了这些事情，也不想深究，“好吧，别忘了向多敦解释一下龙军为什么又开始采购粮草，我可是替你承诺过中止采购的。”

“我有预感，多敦不会问起这件事。”

上官如笑着走向龙王，从他身边经过。打开房门，“打听到少敏的消息了吗？”

“快了，有人在做这件事。”顾慎为说的是韩无仙，她正像猎犬一样追踪璧玉城里的晓月堂弟子，上官少敏也是她的目标之一。

“带走火焰驹，它肯定很怀念草原。”

“那是你的马。”

“别想得太美，只是借给你。”

“谢谢。”

“再见。”

“再见。”

顾慎为觉得胸口里面好像有一个大洞。迫切地需要某种东西来填补，等他走出院子骑上火焰驹，感觉消失了。

韩芬凑过来冲龙王眨眼睛，顾慎为佯装不见，策马驰出。

龙翻云已经骑在马上，与红蝠默默对视一眼。两人一直守在门口，却几乎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临别也没想出该说什么。

“保重。”红蝠脱口而出，甚至不知道这两个字是怎么来的。

龙翻云郑重地点头，与卫兵们一块追赶龙王。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大雪山的妻子还在等着你。

因为上次的暗杀陷阱，顾慎为拒绝在城里与多敦会面。而是率领两万大军穿城而过，进入小宛国地界。

多敦同意了这个要求，对他来说，这是决斗前的退让。

顾慎为在边境扎营，召见上官云，“你可以回小宛国了。”

“龙王肯相信我了？”上官云笑着说，虽然比同父异母的妹妹大了十几岁，两人的笑容却存在诸多相似之处。

“谈不上相信，你可以回小宛国安抚百姓、加固城墙，至于守城军队，我会交给别人。”

“很合理，只要能守住敝国都城，龙王就是我的恩人。”

“是张楫出的主意吧？”顾慎为突然发问。

上官云仍然只是微笑，突袭的招数对他无效，“张先生？呵呵，他现在辅佐一位满身膻味的王子，不知是死是活，龙王觉得他会给我出什么主意。”

“这要看你愿不愿意说实话。”

上官云寻思了一会，“为什么不说实话呢？龙王还在逍遥海的时候，金鹏军看上去占据全面优势，人人都想杀死龙王抢功，我当然不能落后。如今龙王兵强马壮，又从北庭借来重兵，金鹏堡反而居于弱势，大家见风使舵，我只是稍微抢先一步而已。”

上官云将自己说得像是个没有原则的小人，发现龙王不太相信，他继续说下去，“龙王大概是忘了，我对金鹏堡没有感情，对独步王的死活也不在乎。”

从前的上官云的确是这样，现在的上官云却神秘莫测，顾慎为问道：“最终你想得到什么？”

“小宛国，天生附庸，无忧无虑。”上官云张开双臂，“龙王胜了，这就是我的期望的生活。”

“我要是败了呢？”

“龙王若是败了，必定是罗罗赢了，张楫到时功高权重，自然会想办法把我送回金鹏堡，这就是实话，希望龙王不会在意。”

顾慎为竟然真的不在意，从某种意义上说，上官云与张楫开始重视龙王了，因为他们将龙王的敌人定为罗罗而不是多敦。

顾慎为接下来召见的是右将军尚辽，命令他率军守卫小宛国都城。

尚辽已经知道疏勒太子的失势，因此恭敬地领命，“龙王准备分兵多少？”

“小宛国有一万北庭骑兵。”

“如果进攻者是北庭人，他们并不可信。”

“嗯，他们可以防守城外，至于城内，两万龙军你都带走。”

尚辽绝没想到会回得到这样的答案，他心目中想要争取的数字只是一万，在经过疏勒太子的背叛之后，龙王的信任可有点不同寻常，“龙王不要一兵一卒吗？”

“我会带走一部分卫兵，不超过五百人。”

“是是，可是龙王……这样太危险了吧。”

“危险与兵多兵少无关。”

北庭军的人心才是龙王与多敦的战场，胜者通吃，顾慎为给自己安排的后路就是小宛国，由两个可疑的人防守。

第八百零八章界线

在第一天的较量中，龙王要与多敦王子比拼谁的风头更劲，谁更受士兵欢迎。

舒利图一共带来九万多名骑兵，另有五万近侍军留在龙庭旧址，守卫老汗王陵墓直到明年夏天。

在军营位置的选择上，舒利图颇费心机，恰好位于通天关与小宛国都城中点线往北近百里，与两位盟友的距离都是快马一日路程。

两位竞争者从一开始就体现出不同的风格，顾慎为只率领二百名卫兵，多敦则带来三千名最精壮的骑兵，当双方在军营外相遇的时候，在排场上高下立判。

多敦热情地向龙王打招呼，两人相互嘘寒问暖，在不知底细的人看来，他们是最好的朋友，联盟坚不可破。

“那就是小王舒利图吗？”多敦好奇地指着军营大门口的瘦小身影，舒利图算是他的孙辈，两人可从来没见过面。

“是。”顾慎为跳下马，将缰绳交给龙翻云。

多敦稍有些犹豫，按照北庭人的传统，骑马入营不算失礼，最终他还是跳下马，紧抢几步，踩着枯黄的野草，与龙王并肩走向注定应该属于他的军营。

舒利图穿着不太合身的全套盔甲，望着将决定自己命运的两个人，心想他们真是高大啊，就连从前比较熟悉的龙王，好像也长高了一大截。

两名大人越走越近，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热情似火，舒利图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他努力控制住身体，露出微笑。将该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龙王与多敦王子，先提哪个都不合适，是称“两位殿下”，还是“两位尊王”？

事情与舒利图想象得不太一样，还没等他开口，多敦已经将他一把抱起，用洪亮的嗓门说：“诸王纷争的胜利者。龙庭混战中升起的新王，哈哈，不愧是老汗王的重孙。”

舒利图有些慌乱，挣扎了几下没有摆脱，全身盔甲让他感到不堪重负，在多敦的手臂中却轻若无物，“多敦殿下。请你……”

多敦转过身，面朝自己带来的三千骑兵，用更高的声音命令道：“向新王欢呼！”

人声呼啸、马匹嘶鸣、鞭子脆响，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降临在草原上，对军营内外的全体骑兵来说，这却是熟悉的声音。于是同声响应，“暴雨”更加猛烈了。

多敦放下舒利图，举起他的左手，像牵着小马驹，一起走进军营。共同接受将士们的欢呼。

舒利图踉跄跟随，另一手扶住头盔。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消失无踪，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爷爷老日影王把他丢在马背上，强迫他学会骑马，以证明自己是真正的汗王子孙。

龙王被彻底忽略了，他像一只幽灵行走在人群中，无数道目光穿过他，热切地寻找多敦王子的身影。

从进营的第一步起，多敦就已喧宾夺主，顾慎为直到进入自己的帐篷里，仍能时不时听到外面的欢呼声。

军师正在帐篷里等他。

方闻是似乎在以不可遏制的趋势发胖，顾慎为几乎不记得初次见面时的那个瘦弱书生是什么样子了。

“听，多敦还真有一手。”近两个月没见面，方闻是没有只言片语的寒暄，立刻进入主题。

“他擅长这个。”

“让我猜猜，诸王的士兵欢呼声更多一些，近侍军则少一些。”

“你应该出去看看。”

方闻是摇摇头，“用不着，我看的已经够了，离曼和阿哲巴替多敦培养了不少支持者，这两人走后，他们仍然继续努力，相当一部分士兵已经将多敦看成了新汗王，只有近侍军的眼光还是那么高，要观察之后才做出决定。”

“看来多敦占据优势了。”

“也不一定。”方闻是很高兴能有机会反驳龙王，“离曼和阿哲巴无意中帮了龙王一个大忙。”

“哦？”

“这两个人比较单纯，他们死心塌地相信龙王与多敦的结盟，在培养支持者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外面的欢呼声有一部分是送给龙王的。”

“我没听出来。”

“呵呵，士兵们私下里都叫你‘无面人’、‘冰王’，谁敢在你面前表现得太热烈？有些支持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我敢保证，如果多敦独自走进军营，欢呼声不会这么高昂。”

“看来我跟多敦要捆在一块了。”

“龙王怎么看这个人？”

“他会先发制人。”

方闻是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事实上，他也一直按照这个前提思考策略，“近侍军是多敦绕不过去的坎，那些士兵手上沾满了汗王家族的鲜血，对任何王子都心存疑虑，害怕遭到报复，多敦的支持者是改变不了这一点的，他得靠自己。”

“咱们的计划呢？”

“等。”

“只是等？”

“多敦喜欢先发制人，那就让他先走几步好了，如果他能悬崖勒马，那样最好不过，结盟可以继续，龙王得到西域，多敦得到北庭。如果他执迷不悟，一不小心就会越过界线，然后咱们就可以出招了。”

“这条界线是指近侍军？”

方闻是露出微笑，很长时间以来，面对层出不穷的阴谋，都是龙王跑在前面，他在身后追赶，谋士的尊严因此深受打击，终于有机会抢先一步，军师大为得意，“不只是近侍军，还有两条。第一条界线是圣日王，十位老王当中仅剩的两位幸存者之一，如今的阶下囚，近侍军厌恶他警惕他，诸王士兵却同情他。第二条界线是舒利图，是他带领近侍军‘发现’老汗王陵墓的，因此广受尊敬，却是多敦称汗王的最大障碍之一。”

顾慎为思忖良久，同意了军师的策略，“多敦会越界的，他不会与任何人分享权力，不过得防着他在越界之前就对我下手。”

“龙王放心，您的忠诚支持者一点也不少，恰好都住在附近，他们会保护你的安全。”

龙翻云在外面报告，晚宴即将开始。

一如北庭人的传统，晚宴规模盛大，参与者多达二百三四十人，挤满整个主帐，来往仆役只能侧身行走。

舒利图坐在主位，左手龙王，右手多敦。

没多久，小王就失去了控制权，多敦年龄比他大，辈分比他高，相貌堂堂，懂得北庭人酒桌上的一切规矩，一开始，他只是替舒利图挡酒，很快，他就成为帐中唯一的焦点，将领们轮番过来敬酒，一些年轻军官甚至下跪行以大礼。

顾慎为不擅长饮酒，跟舒利图一样成为酒宴的观众。

舒利图倾身向龙王小声说：“我真担心哪天要是没有酒了，士兵们还肯不肯打仗。”

“各有风俗，西域人爱财，中原人怕官。”

“呵呵，看来我应该满足，暂时还没人向我要钱。”

舒利图身上发生了一点变化，比从前更镇定也更随和，要不是多敦的形象过于醒目，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更像王者。

酒过三巡，多敦决定踩向第一条界线，比顾慎为和方闻是预料得都要早。

圣日王坐在角落里，他仍是诸王之一，却已经没有一兵一卒，被孙辈小王俘虏，颜面扫地，酒宴进行中，没有一个人向他敬酒，他也没有起过身，眼神比龙王还要冷漠。

多敦走向圣日王，当众人发现他的目标是谁时，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没多久，喧闹的帐篷变得鸦雀无声。

“圣日王殿下，我来敬你一杯酒。”

圣日王惊讶地抬头看着陌生的弟弟，除了小时候的胡闹，多敦在他心目中没留下过任何印象，“你叫多敦？”

要不是声音微微发颤，圣日王这句话的讽刺效果会更好。

多敦笑着点头，“我也是老汗王的儿子，你的弟弟。”

圣日王端着酒碗站起身，“老汗王撒的种可不少，很多人称你为‘殿下’，你什么时候称王的？”

圣日王表现出少见的勇气，不少人既敬佩又担心。

“老汗王升天的那一刻。”多敦镇定地回应，“在老汗王尸骨未寒诸王就展开混战的时候，我与所有汗王子孙一样，成为王者。”

“嘿，这么说来草原上可有不少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比我养的鸟都多。”

“哈哈。”多敦大笑，“这正是汗王家族的优势，也是北庭的传统，称王的人越多，最后成为汗王的人也越优秀。”

“你想当汗王？”

“我愿意当新汗王的垫脚石，只要北庭能产生一位伟大的统治者，我虽百死而无憾。”

“哼，原来死在龙庭的几位王爷都是垫脚石。”

“正是，他们为草原做出了应有的贡献，任何一位汗王子孙继承汗位，都不会忘记他们，这就是为什么我来敬你一杯。”

圣日王面红耳赤，有那么一会，他想将酒碗砸向不自量力的弟弟，甚至当众痛斥。

可多敦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圣日王脸色又变了，他喝下碗中的酒，一句话也没说，重新坐下，在随后的酒宴中失魂落魄。

顾慎为与不远处的方闻是互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处：多敦安全踩过了圣日王这条线，手腕纯熟。

当天夜里，圣日王在帐篷里自缢，顾慎为很想知道多敦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第八百零九章挑拨

第二天，多敦显露出旺盛的精力，纵酒狂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决定踩向第二条界线，争取近侍军的效忠。

圣日王自杀，解决了一个尴尬的难题，多敦对这位哥哥展现出极大的敬意，亲自安排葬礼，命令全军默哀。

正午时分，遗体火化，升天陪伴老汗王，满足了近侍军的希望，多敦发表了沉痛的演说，回顾汗王家族的历史，赞颂那些已成为神话的伟大汗王，声称他们的神性已经通过血液流传到每一位汗王子孙体内，因此圣日王与此前诸王的死并不简单，那是汗王家族某些枝叶的枯萎，也是更多新芽诞生的开始，诸如此类。

方闻是旁听了这场很快被传诵一时的演讲，回到帐篷里对龙王说：“夸夸其谈、雕虫小技，随便从乡下找一位教书先生，也比他说得更好。多敦就想用这种手段拉拢人心？太天真了。”

“多敦不会只有这一招，恐怕咱们得做点什么了。”顾慎为说，演讲的魅力不只是言辞，镇定、坚强、远见卓识，多敦刚刚向众人表现出来典型的王者之风，这会带来潜移默化的影响。

方闻是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多敦比他想象得更有手腕，“嗯，龙王说的对，咱们不能坐视不管了，还好我有准备。多敦讨好一部分人的同时，必然也会引起另一部分人的反感。这件事最好由我处理，龙王坐收渔翁之利即可。别让人觉得你是多敦的模仿者。”

顾慎为的确不擅长多敦那一套手段，勉强做出来只会暴露弱点。

方闻是忙碌起来。

走在军营里。方闻是发现许多士兵正兴奋地整理弓箭，讨论即将开始的射日大会，不由得眉头紧皱，心想这大概又是多敦搞出来的花样。

方闻是走进莫林的帐篷，直接问道：“你知道射日大会是怎么回事？”

莫林跟龙王一块来的，他跟军师不熟，所以对如此随意的发问感到有些意外，“呃。这是北庭的一项传统，王者死后，要举行射日大会，选出神射手。”

“射日？北庭十王的称号里都有一个‘日’字，你们倒是一点也不避讳。”

“王死即是日落，射日大会最初是要找出‘凶手’，神射手都要殉葬。老汗王改变了这项传统，神射手不再殉葬，还要给予重赏。”

方闻是连连摇头，“不可思议，在这之前，大家是不是都要抢着射不中啊？”

“不。殉葬是一种荣耀，士兵们往往抢着参加，获胜者慨然赴死。”

“弑王凶手？自愿殉葬？这不可能吧。”

“北庭人自有想法。”

方闻是笑了，又摇摇头，“你也只是听说。从来没见过，对不对？我知道传说是怎么来的。”

莫林严肃地看着不请自来的白胖子。“这是我亲眼所见，老汗王废止殉葬之规，但是仍有人不肯放弃传统，上一代夸日王的葬礼上，他的亲信夺得神射手称号，当场以刀自尽，离我不过十步之遥。”

方闻是讪讪地笑了两声，“既然你亲眼所见，那就错不了，不过圣日王大概没有这么忠诚勇武的部下。”

“找我有什么事？”莫林问道，不想再跟一名外族人讨论北庭的风俗。

“这个射日大会明显是多敦王子的主意，龙庭死了好几位王爷，也没见有人组织，圣日王早已失势，反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多敦是想借机笼络人心，从舒利图手中夺取兵权。”

“龙王派你来的？”莫林又问道，他更喜欢跟龙王直接打交道。

“不是，我劝龙王养精蓄锐，由我解决问题。”

“有话直说好了。”莫林冷淡地说。

方闻是习惯性地摇头，莫林仍保留着汗王翼卫的傲气，这是麻烦，也是好事，“我想知道——龙王也想知道——近侍军士兵的想法。”

“小王将所有士兵混编，已经没有所谓的近侍军士兵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全军当中近侍军士兵仍占一半以上，据我观察，他们相互间的联系与交情从未中断，普通士兵对他们依然心存敬畏，而且比从前更愿意服从。”

莫林想了想，“等我消息。”说罢走出帐篷。

方闻是还有许多话没说，莫林就这么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发呆，一边摇头一边自言自语：“恃才傲物，武人和文人原来一样，唉，我可好久没有‘傲’过了。”

射日大会就要开始了，方闻是急急忙忙跑去见阿哲巴。

阿哲巴整顿装束，正要出门，见到军师吃了一惊，走到门口向外面张望一眼，小声说：“你来做什么？”

“你不欢迎我？”

“不是，我……已经回到多敦王子麾下，不适合再跟龙王的人私下打交道。”

“我来找你跟龙王无关。”

阿哲巴略显犹豫，“你说吧，什么事？”

“你也要参加射日大会？”

“不，射日大会只允许士兵参加。”

“也对，殉葬这种事，还是让小兵去做比较合适。”

阿哲巴脸色稍变，“这回没有殉葬。”

“没关系，我也不是为射日大会来找你的。”

阿哲巴强忍怒意，“我很忙，多敦王子不等人。”

“一句话，就一句话。”方闻是竖起一根手指，相较之下，阿哲巴可比莫林好对付多了。

“嗯。”

“我希望你能记住，小王舒利图曾经救过你一命。”

近侍军曾想烧死阿哲巴，是舒利图舍命力保，阿哲巴当然不会忘记，“军师到底想要说什么？”

阿哲巴的语气缓和下来，方闻是觉得大功告成，微笑说：“忠诚当然是好事，可是跟救命之恩相比孰轻孰重，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这回方闻是抢先走出帐篷，将阿哲巴一个人留下。

方闻是有些话没说，搭救阿哲巴的可不是舒利图一个人的功劳，龙王才是最大的幕后功臣，没有龙王的努力，舒利图只是一名十二岁的孩子，即使舍命一百次也无济于事。

阿哲巴知道这一点，他也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方闻是期待这位年轻军官的表现。

离曼也是一枚可用的棋子，但他被多敦留在身边，寸步不离，方闻是没机会与他私下会面。

射日大会开始了，十几匹马背负木靶，在圈栏中来回奔跑，第一拨数十名参赛者在六七十步以外的地方弯弓射箭，同时还要比赛谁的马更快，每个人的箭竿上都有标记，最后看谁中靶最多，跑得太慢或者射中马匹都会减分。

方闻是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他对射术不感兴趣，只是远远观察多敦与舒利图。

多敦放下王子的架子，跟普通士兵一样为看好的射手呐喊助威、连声咒骂、摔掷酒碗，几位伙伴一样张狂，挤来挤去，互相张牙舞爪，更显出友谊的深厚。

舒利图像狂暴大海中的一叶扁舟，瘦弱的身躯根本无法与强壮的成年男人抗衡，左支右绌，偶尔才能在几只胳膊中间露出那张满是惶恐神情的小脸。

正如方闻是所料，阿哲巴站在舒利图身后，正是靠着他的支撑，舒利图才能勉强站稳。

布衣离曼是小团伙当中唯一的旁观者，客气得不像是北庭人。

舒利图找借口离场之后，方闻是也挤出人群。

舒利图大汗淋漓，脱掉盔甲，坐在榻上喘粗气，看到军师，显得很高兴，“方先生来得正好，替我跟龙王说一声，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想与龙王单独会面。”

“机会总有。”方闻是笑着说，他跟这个孩子相处了近两个月，眼见他快速成长，虽然还不能与多敦抗衡，却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幼稚的王孙。

舒利图命令随从们退下，“方先生跟给我出个主意。”

“怎么了？”方闻是假装迷惑。

“我在想是不是现在就将军队交给多敦王子。”

“什么？”方闻是惊呼一声，随后明白上当了，舒利图这是在引蛇出洞，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孩子骗过了，于是笑着摇摇头，“殿下为什么要交出军队？”

“多敦比我年长、比我聪明、比我强壮、比我更得将士欢心，总之他一切都比我强，想要击败东面的罗罗王子，多敦比我合适，而且你也听到了，‘汗王子孙都是垫脚石’，我不想当死去的垫脚石，就得主动一点吧？”

“也不尽然，多敦颇有老汗王遗风，但他做得过头了，他把汗王子孙当成垫脚石，那满营将士又是什么？用烂就丢掉的工具？咱们都见过罗罗的军队，严肃整齐，不愧是一支铁军。再瞧多敦，他这么折腾下去，能得到人心，却会失去军纪，这个样子是没办法跟马鞭罗罗竞争的。”

舒利图终于开始吐露心声，“多敦支持者不少。”

“不会比殿下和龙王更多。”

舒利图想了一会，下定了决心，“我需要像样的护卫。”

“龙王会提供的。”

“最好是聂增，我挺喜欢他。”

“应该没问题。”

舒利图站起身，来回踱步，身上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我有一个主意，军师帮我参谋一下吧。”

方闻是吃了一惊，“真巧，我也有一个主意，需要殿下的帮助。”

两人相视，同时笑了起来。

第八百一十章依恋

顾慎为忙里偷闲，婉拒射日大会的邀请，身体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思绪信马由缰，最后回到无道书总纲上，虽然不需要依靠武功就能打败金鹏堡，他还是对自己败于独步王一事耿耿于怀。

无道书与死人经一脉相承，总纲当中的许多内容对后者一样有效，顾慎为隐约发现一条途径，却每每在登堂入室之前迷失方向。

帐篷外面的呼叫声时强时弱，顾慎为渐渐将其排除在听觉之外，在一片人为制造的安静中，他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窸窣。

顾慎为有两名贴身护卫，白天是铁玲珑轮值，他们都做不到荷女那样的完全隐形，尤其是铁玲珑，她的性子不适合静静地隐藏在某处。

在顾慎为的印象中，她仍然是那个瞪大绿色眼睛乞求保护的小姑娘，“合和劲练得怎么样了？”

等了一会，铁玲珑从龙王身后的阴暗角落里走出来，她还不知道自己发出了声音，以为龙王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嗯，暂时没什么进展，以后我必须将现在的真气散掉吗？”

“是。”

铁玲珑练的也是无道神功，一种霸道的功夫，不允许同时修炼其它功法，顾慎为虽然想出“三功合一”，但是非常不成熟，除了试验品上官飞，他不想再教给任何人。

“那我有一段时间岂不是功力会下降？”

“是。”

铁玲珑叹了口气，坐在旁边的软榻上。她从小跟随龙王东奔西走，有时甚至不得不睡在同一张床上。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过拘束。

“我的武功比不上他，以后连聂增也比不了。”她还没有原谅初南屏，总是以“他”代替。

“你还年轻，时间有的是，早晚会赶上的。”

“我不想跟屠狗一样，闭关十几年，结果敌人自己变弱了，白白浪费时间。”

“你很聪明。用不着十几年，而且屠狗也没有浪费时间。”

铁玲珑展露笑容，“龙王说话也有言不由衷的时候，我既然聪明，为什么比不上……不说他了，只比聂增强一点？他练武比我还晚。”

“聪明人心事多，你不如聂增专注。”

“哼。我还以为聪明是好事，原来龙王在拐弯抹角地损我。”

“你有选择，合和劲或者无道神功。”

铁玲珑站起身，在龙王身后绕来绕去，好一会才说：“合和劲，龙王说它好。我就选它，就算功力全失我也认啦。”

说罢，她走到龙王前面，向他伸出一只手臂。

合和劲阴阳互生，修炼第一层阳劲的时候必须有高手护持。顾慎为虽然已经废掉合和劲，但是身兼无道神功与须弥芥。再加上合和劲的运功法门，足以保护铁玲珑。

龙王的手掌一如既往地冰凉，铁玲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不明就里，龙王再凉也是人，从前可没让自己感到这么冷。

更凉一些的真气缓缓流入，顺着经脉进入丹田，铁玲珑已经驾轻就熟，知道不可抵抗，全身放松，自己的真气也都回流到丹田，接受龙王的控制。

铁玲珑按照合和劲第一层功法的要诀，脚步移动，配合每一次呼吸，慢慢进入无我之境，除了从手掌中传来的那股凉气，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顾慎为也站起身，跟着她动作，保证手掌相连。

这是修炼合和劲极为重要的阶段，虽然漫长无聊，却能奠定整个修炼生涯的根基。

顾慎为突然收回手掌，有些不满地问道：“怎么回事？”

铁玲珑本来已经进入无我之境，可是莫名其妙地真气涌动，竟然与龙王输入的外力相抗衡。

她的脸变得红艳艳的，“对不起，我……”

“我说过你的心事太多，想要超过小初和聂增，就得能吃苦。”

“我能吃苦。”铁玲珑不服气地反驳，龙王被人追杀四处逃亡的时候，她是唯一的跟随者，吃的苦头可不少，连初南屏都是后来加入的。

“那就专心练功，不要再想着他们两个。”对顾慎为来说，这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早已学会将感情封存，虽然不能从心里消除，却不会让它影响自己的修炼与判断。

铁玲珑可没这个本事，她感到委屈，因为龙王的猜测是错的，“我没想着他们两个，我……”

她说不下去。

“想谁并不重要，关键是你能不能……”

“我爱上你了。”这句话突然冒出来，铁玲珑自己也呆住了，茫然四顾，好像说话的是别人，很快她发现这就是自己的心里话，她在璧玉城时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在意想不到的一刻有了答案。

就是多敦现在带领伙伴们冲进来杀人，顾慎为也不会这么惊讶，他也忍不住向身后望了一眼，以为小姑娘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安静了一会，顾慎为说：“这可不是逃避练功的好借口。”

“不是借口。”铁玲珑反而镇定下来，多日来的胸闷感觉一扫而空，“我就是爱上你了。”

顾慎为的左手在刀鞘上轻轻抚摸，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将铁玲珑的表白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不，你弄错了，我像你的父亲……”

“不，你弄错了。”铁玲珑非常认真，像一个执着的孩子要将某件小事解释清楚，“其实你才比我大五六岁，我爱上你一点都不奇怪。”

顾慎为哼了一声，他不擅长处理这种事情，想了一会，觉得老汗王说过的某段话用在这里很合适，“你把依恋当成爱情了。我救过你的命，教你武功。带着你行走江湖有，时间长了就会产生依恋。仅此而已。”

铁玲珑咬着嘴唇，她在苦思冥想，“有什么区别吗？依恋与爱情。”

顾慎为快要被逼到绝路了，又想了一会才说：“依恋是种宽泛的感情，任意两个人，甚至狱卒与囚徒都可能产生依恋，爱情……很狭窄。”

铁玲珑还是没有完全理解，“你跟如姐姐之间是依恋还是爱情？”

顾慎为一愣。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他与上官如的确符合“依恋”的定义：上官如曾经是欢奴的主人与保护伞，他则是十公子的玩伴与信任者。

龙王的犹豫让铁玲珑看到了希望，“你瞧，依恋当中也有爱情，所以，我爱上你了。不会错。”

“你爱的人应该是小初。”

“不对，我先见到龙王后见到他，我对你的‘依恋’多于对他的‘依恋’，所以，我还是爱上你了，只是从前不知道。”

顾慎为发现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能说会道。微微皱起眉头，“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你总说我有心事，这就是我的心事。我知道龙王的处境。你连如姐姐那么好的人都不接受，何况是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咱们接着练功吧。我这回不会再胡乱想了。”

顾慎为第一次仔细打量铁玲珑，发现除了那双绿色眼珠，她已经成长为美貌惊人的少女，与几年前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可她的性格从何而来？受谁影响？竟然能够毫不脸红地说出这些话。

想了半天，顾慎为反而无话可说，“以后你会想明白的。”

这更像是敷衍与投降，铁玲珑露出久违的天真笑容，“我已经想明白了，龙王可以慢慢想。”

“继续练功。”

铁玲珑坦然伸出手臂，嘴角含笑，让顾慎为想起她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最后得逞时，总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练功是个错误的决定，从前触碰她的手掌是件非常简单自然的事情，现在却好像有了不同的含义。

顾慎为绝非多愁善感之人，认真地检视内心，他知道自己对铁玲珑并无特殊感情，而且十分确信，小姑娘所谓的“爱情”只是普通的依恋，但他解释不清楚，尤其不想再进一步培养与推动这种依恋。

铁玲珑的手掌还停在眼前，细长白净，一点也不像经常握刀的手，她从一开始就修炼高深内功，比大多数人都走了捷径。

一大一小、一冷一热两只手掌触碰在一起，铁玲珑这回迅速进入状态，心无旁鹜，步伐一丝不错，她的第一股合和阳劲就是在这天产生的。

龙王的手掌仍然冰凉，铁玲珑却感到浑身发热，双颊潮红，双手捂着小腹，兴奋地说：“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

“这几天你不要运功，更不要急于修炼，合和劲求稳不求快，至少要一年以后才进入下一层。”

“嗯，都听你的。”铁玲珑盯着龙王，好像第一次见到他，她在学习以另一种眼光看待这个男人。

“咳嗯。”门口传来尴尬的声音，两人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有外人进来。

方闻是不懂武功，所以搞不清这两人之间的事情，他也不想打扰，可事情重大，必须尽快告知龙王。

铁玲珑跟军师很熟，打声招呼，退到角落里，很快消失不见，方闻是直摇头，这也是他搞不清的事情之一。

“什么事？”

龙王的声音与神态都很正常，方闻是稍感安心，“是这样，乃杭族的者速将军率兵前来，大概三五天之后就到，我想这是打击多敦的一次机会。”

想到龙王很快就会知道真相，方闻是加上一句，“舒利图人小鬼大，这是他的主意。”

顾慎为觉得自己今天的反应特别慢，他还没明白者速到来与打击多敦的关系。

第八百一十一章逼问

将军者速晃着黑铁塔般地身躯走进帐篷，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向旁边倾斜，好让出一点空间来。

“嗯，不少熟人。来，见一见乃杭族的新任日逐王。”者速语气强硬，似乎谁敢说个不字，他当场就要舍命发作。

大家这才发现，在庞大身躯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矮墩墩的，粉白面孔，跟者速将军对比，像个穿着皮甲的大型娃娃，有人认得这是日逐王察克勒格的某个儿子。

顾慎为是客人，也是外族人，所以保持沉默，奇怪的是从舒利图、多敦一直到普通军官，也都不说话，互相你瞅我我瞧你，全是一副既尴尬又不满的样子。

粉白娃娃开口说话时粗声粗气，一点也不像孩子，“乃杭族各部一致推举我为日逐王，有人不同意吗？”

新任日逐王跟者速将军一样咄咄逼人，不像是来赴宴，倒像是来找人打架。

更没人说话了，最后是多敦笑了一声，说：“者速将军，你好像忘了点什么。”

“终于遇着活人了，多敦，你说说我忘什么了。”

者速直呼其名，多敦没显出生气，看着新日逐王说：“乃杭族并非汗王血脉，老汗王格外开恩才封了一位日逐王，可没说过这个王号可以世代相传。”

北庭十王当中，只有日逐王是外姓人，乃杭族自己指定继任者，的确不合规矩。

者速早已想到会有这种质疑，右手搭在粉白娃娃身上。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所以我来了，不是有不少人想当新汗王吗？谁先承认日逐王。乃杭族就支持谁。”

粉白娃娃似乎背了一肚子话，一有机会就急急忙忙地倒出来，“乃杭族征兵十万，就停在三十里之外，在罗罗军中还有十万乃杭族人，只要我一声令下，立刻就会回到我的麾下。”

草原各族当中，乃杭族地盘广大。人口众多，甚至超过诸多王子王孙，舒利图、多敦都派人探查过，者速这回带来的骑兵至少七八万，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

至于东面的罗罗，他在边境地区兴起，军中士兵来源复杂。的确有大量乃杭族人。

者速与新日逐王因此有恃无恐，连句寒暄都没有，一进来就发出威胁。

这几天来，舒利图的形象日趋边缘化，这时更显得胆小懦弱，缩在一边垂头不语。多敦隐然已经成为大军的真正统帅，必须出面应对威胁，于是走向者速，缓和语气，“者速将军。我代离曼向你问好。”

“嗯，儿子大了。知道自己挑选主人，他向你效忠，我没话说，可我们父子俩各为其主，早已是路人，还问好做什么？”

者速软硬不吃，多敦稍显尴尬，“这场宴会专为两位接风洗尘，其它事情咱们私下再谈吧，乃杭族绝不会吃亏的。”

者速打量多敦几眼，“这么说，想当汗王的人就是你了？”

汗王当然是多敦的目标与野心，但是军权尚未独揽到手，他得谨慎一些，于是转身拎起舒利图，“只要是汗王子孙，都有资格继位，在这顶帐篷里，只有我们两人符合条件。”

者速盯着舒利图，“你是日影王的孙子，老日影王跟我家王爷是至交，并肩作战多年，你不会不支持乃杭族吧？”

“日影王部族的策略从未改变。”舒利图含糊回答。

者速嗯了一声，好像还算满意，对身边的粉白娃娃说：“这是小日影王，跟咱们是朋友，去吧。”

日逐王大步走过去，张开双臂，给舒利图一个实实在在的拥抱，“今后你我就是生死不渝的兄弟。”

北庭人不讲究辈分，舒利图能够接受这份热情，却承受不住对方的体格，身子一晃，双臂尽量合拢，手指却碰不到一起，只好在新日逐王背上拍了两下，“兄弟。”

多敦冷眼旁观，说：“他可不只是日影王，已经兼有好几个……”

“别的都没用。”者速大手一挥，“我们只认日影王，乃杭族重情重义，不会轻易忘记上一代的友谊，小日影王，你也不会忘吧？”

“不会。”舒利图急忙说道，终于从粉白娃娃怀中挣脱出来。

“如果你当上汗王，会将日逐王封给乃杭族吗？”

难题落在舒利图头上，他只能使出小孩子装糊涂的招数，睁大眼睛，一脸茫然，好像没听明白对方的意思。

封外姓人为王是一件大事，即使是当年的老汗王也得冲破重重阻力，而且要察克勒格接连立下大功才行。

舒利图与多敦都不敢当众承诺此事，那样做虽然能讨好乃杭族，却会引起一大批部族的嫉妒与不满。

气氛凝固，者速的目光死死盯在舒利图身上，不得答案绝不罢休。

邀请者速前来本意是对付多敦，没想到这位鲁莽将军对谁都不客气。

“我……怎么可能当上汗王？”舒利图总算想出一句敷衍的话。

“我问的是‘如果’。”者速仍然紧逼不放。

顾慎为不等再保持沉默了，走上前去说：“关于乃杭族，老汗王倒是对我说过一些他的想法。”

者速猛地扭头，他虽然相信龙王并非暗杀老日逐王的凶手，却没有原谅龙王当时的无所作为，“你？老汗王干嘛对一个外族人说起乃杭族？”

“老汗王的想法谁也猜不透，他对我说过乃杭族，而且说了很多，需要我转述吗？”

“我不相信外族人的话。”

“没关系，这里跟老汗王相熟的人不少，我却只见过一次，我把他的话原封不动说出来，大家一听就知道真假。”

者速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移动，他是个外粗内细的人，对自己有利的时候可以鲁莽得像个强盗，如果有必要，他也懂得什么叫妥协，于是哈哈大笑，“老汗王跟你闲聊的话，说出来干嘛？娘的，不是接风洗尘吗？快上酒来，说了半天，舌头都要烂掉啦。”

风波平静，宴会开始，很快大家就忘掉了开头的不愉快，纵酒狂欢，者速与新日逐王都是豪爽汉子，以二敌多，丝毫不落下风，直到宴会结束，仍然站得很稳，逼着所有人同意次日去乃杭族营中赴宴。

方闻是也参加了宴会，客人刚走没多久，他就与龙王共同去见舒利图商量对策。

舒利图不胜酒力，小脸通红，仰面躺在榻上，“对不起，我实在坐不起来了。”

“躺着就好。”方闻是说，“者速看来不好惹啊。龙王，老汗王真对说起过乃杭族吗？”

“是，老汗王对后族势力的强大很担忧，尤其是乃杭族，他希望新汗王能破解这个难题。”

方闻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倒是醉卧榻上的舒利图说：“这肯定是老汗王会说的话。”

“你怎么知道？”方闻是不放过一点漏洞，“你只在小时候见过老汗王，对他没多少了解。”

舒利图还是坐了起来，“我的祖父和父亲可是经常见到老汗王，其实大家都知道老汗王的真实想法，只是日逐王势力强盛，又没有什么明显的过错，老汗王无从下手罢了。”

“那老日影王还跟日逐王结盟？”

“这是赌博，祖父竞争不到汗位，就想在新汗王继位之后给本族找个靠山。”

“怪不得者速不让龙王说话，乃杭族自己也心知肚明啊。”

“就是。”舒利图点点头，“所以我不能承认新日逐王，那样人家会说我背叛汗王家族。唉，者速也真是的，就算封王，乃杭族也得先立功吧。我把他请来……是不是错了？”

邀请者速是舒利图的主意，现在却有点后悔了。

“没关系，你头痛的事情多敦也头痛，多敦不是风头正劲嘛，让他冲在前面好了。”

“嗯，可我担心——”舒利图看着龙王，眼中的醉意已经没剩下多少，镇定得不像个孩子，“再退让下去会导致军心散乱，北庭人仰慕强者，士兵们谁也不愿意追随……像我这样的人，龙王要是汗王子孙就好了。”

“哈哈。”方闻是大笑，龙王要是汗王子孙，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顾慎为倒不羡慕汗王子孙的身份，“不能再退了，明天的宴会你得跟多敦针锋相对。”

舒利图惊讶得合不拢嘴，“我？我怎么可能……光是他身边的那些人，我就对付不了。”

“聂增会帮你对付多敦的手下。”顾慎为已经将聂增借给舒利图当护卫，少年虽然还不是高手，也足以应对几名草原大汉，“关键是不要让者速觉得你已经退出汗位之争。”

“者速要是再逼着小王和多敦表态怎么办？”话一出口，方闻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装醉吧，反正你是小孩，酒量不大。”

舒利图觉得这个主意不太好，“我自有办法，关键是多敦，他才是最大的问题，乃杭族野心再大，也不会抢夺汗位。”

顾慎为已经考虑很久，请乃杭族介入是舒利图的主意，方闻是加以完善，可是还缺少一点东西，能让者速与多敦彻底形成对立，直到他想起一个人。

“我把小阏氏请来了。”

小阏氏出身于乃杭族，痴心爱恋多敦，顾慎为觉得，她或许能搅出新局面。

第八百一十二章女人

小阏氏吸进一口深秋的微凉空气，闭目享受，好像借助这种方式将体内的污物全都清除出去，与此同时，仍然稳稳坐在马上，丝毫不受颠簸路途的影响。

她喜欢骑马。

“火焰驹是匹难得的好马，老日逐王的眼光错不了，我要是你，绝不把它借给任何人，就是多敦也不行。”

小阏氏已经若干次提起这个话题，上官如耸耸肩膀，每次都给出差不多的回答，“反正咱们也是慢慢行走，火焰驹没有多少驰骋的机会，不如借给更需要的人。”

小阏氏回头望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做女人真麻烦，为什么咱们就不能像男人一样，只带数百轻骑，一路快马加鞭，凌晨出发，傍晚即至，非得像现在这样连走两天？”

“因为您是小阏氏。”上官如笑着说，身后的那一长串车辆都与她无关，“好比老汗王，地位越高，自由行动就越少，想必他带着整个龙庭迁徙的时候，也不能‘快马加鞭’吧。”

“哈哈，那个老家伙。”小阏氏一也没有压低声音，草原各部奉为神明的老汗王，在她心目中永远都是一个身体枯瘦的色鬼，“相信我，他有时候会‘快马加鞭’的，他在草原上跑不动了，就把女人的身体当成征服疆域。”

上官如脸红了，小阏氏向来口无遮拦，老汗王或许觉得新奇，别人可有点接受不了，上官如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独步王一度也沉迷于女色，却走了一条与老汗王相反的道路：放弃女人。改而追求真实的土地与权势。

男人就像是一种独特的生物，令人捉摸不透，龙王却不一样，上官如的心思越想越远，脸也越来越红。

小阏氏盯着她，“你想起龙王了？瞧你的脸，龙王要是现在看到你，立刻就会废黜西域的王后。改而娶你。”

上官如用笑声掩饰真实情绪，微微勒住缰绳，“咱们比赛吧，甩掉后面的尾巴，看谁第一个到达小王军营。”

小阏氏惊讶地看着她，“这怎么可以？你可真是……”话才说到一半，她已经催马跃出一步。眨眼工夫，领先了一个马身。

上官如紧随其后，虽然没有火焰驹，依然信心满满。

后面的随从们一下子慌了手脚，忙了一会才分出一小部分人追赶两位主人。

小阏氏像男人一样发出呼啸声，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那时的多敦还只是一名失去母亲的半大孩子，像只小狗似地跟在她身边，老汗王也没有落入长生的陷阱，经常带着她四处游逛，甚至去过偏远的战场。

上官如骑术比不上小阏氏。但她身体更轻捷，施展轻功。随着马匹上下起伏，一点也不限制速度，渐渐追了上来。

小阏氏与香积之国女教头直闯军营，成为当天最受关注的事件，后续的影响超出两人想象。

乃杭族营地里的酒宴因此中断，全体主宾赶往小王军营，新日逐王兴奋得手舞足蹈，借着酒劲儿，不停向周围的人炫耀，“小阏氏是乃杭族人，知道吗，她算是我姑姑，或者姐姐。”

众人一路奉承，只有两个人没有加入赞美行列，顾慎为向来少言寡语，只与军师眼神交流，都不明白上官如来这里做什么，另一个脸色阴沉的是多敦，警惕着不让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

脸色粉白的新日逐王偏偏不肯放过他，在马背上倾斜身子，一只大手按在多敦肩上，“你是小阏氏带大的，也算是半个乃杭族人，可不能忘掉我们的恩情。”

多敦冷漠地哼了一声，“老汗王已死，她现在不是小阏氏了。”

者速就跟在后面，抬高声音说：“老汗王大小阏氏都是乃杭族人，这将成为北庭的传统，不管哪位汗王子孙继承汗位，都得遵守。”然后转向舒利图，“小王，如果是你，大小阏氏你会选哪一位？”

“啊？我、我才十二岁，而且大小阏氏都是我的曾祖母。”

“草原人不讲究这个，你要是觉得自己年纪小辈份低，那就干脆退出汗位之争，老老实实当孝子贤孙。选一个当大阏氏，然后我们再从乃杭族年轻貌美的小姑娘中找一个给你当小阏氏。”

舒利图尴尬地向方闻是和龙王寻求帮助。

者速和新日逐王有资格狂傲，他们刚刚展示了乃杭族的强大兵力，十支万人军，一个不少，虽然不足以争霸草原，却能够极大地影响局势，一旦与乃杭族交恶，舒利图与多敦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窘境。

方闻是微微点头，舒利图挺起身子，说：“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会选小阏氏，没人比她更有资格当新汗王的大阏氏。”

者速与新日逐王齐声大笑，乃杭族随从呼喊助威，好像这事已经成为定论。

叭的一声脆响，多敦手中的马鞭被他硬生生折断，立刻有一名伙伴将自己的马鞭递过去，但是已经逃不过众人的眼睛。

新日逐王笑得更欢畅了，用更大的嗓门说：“多敦嫉妒了，哈哈，我们乃杭族的女人就是不一样。”

多敦脸色连变几次，最后却是满面笑容，“乃杭族就算送来一百个女人，我也会照单全收，我嫉妒的是自己恐怕没有机会。”

“汗王子孙都有机会。”者速严肃得像是祭司在宣布神旨，“没有机会，我们乃杭族也会让他有机会。”

多敦的一名伙伴得到主人的暗示，趁着众人一时安静，大声说：“乃杭族通过大小阏氏与汗王联姻，这才是真正的结盟，龙王是不是也应该借鉴一下？”

顾慎为没有开口，方闻是替他说话。“呵呵，好主意。就怕没有草原贵女愿意嫁到西域。”

“女人嘛，像草种一样，撒在哪就长在哪，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新日逐王酒喝得稍微有点过头，显得非常热情，“我有一个妹妹，十五岁，长相嘛。看我就知道了，龙王喜欢，就送给你吧。”

“龙王已经有王后了，可不敢委屈王爷的妹妹，何况……”

方闻是正琢磨着怎么将话题重新引到多敦与小阏氏身上，多敦已经冷冷说道：“谁说北庭非得将女人嫁出去？想要联姻巩固联盟，龙王可以嫁一个女人过来嘛。”

“好主意！”新日逐王率先赞同。“龙王，你家里都有哪些女人？”

“龙王只有一位王后，既无姐妹，也无姑姨。”方闻是千方百计不让龙王陷入这种无聊话题当中来，“小阏氏……”

方闻是自诩能言善辩，可是在一群粗嗓门的北庭贵族当中。可没有多少发挥余地，多敦的一名伙伴已经抢着说：“香积之国女王，跟龙王像兄妹一样，把她嫁过来不就行了？”

这个建议得到一片叫好声和两道仇视的目光，一道来自龙王。提议者早有准备，不以为然。另一道却来自多敦，伙伴心中一颤，想起王子已经像上官如求婚多次，自己的建议可是犯下大错，急忙低下头，慢慢落在队伍后面，剩下的路程中一直惴惴不安。

新日逐王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都把香积之国女王说得跟花一样，好像整个草原的女子都比不上她，我都有点好奇了，老将军，我能娶她不？”

者速正色说道：“日逐王想娶谁都行，就算是汗王的亲生女儿，嫁给您也不失身份。”

多敦在心里挣扎了一会，笑着说：“就怕龙王不会同意。”

“龙王为什么不同意？他不想跟我们乃杭族结盟吗？还是他自己想娶？”新日逐王被吊起了兴致。

顾慎为不能再沉默了，“上官教头不是香积之国女王，她也不是我的部下，我不能决定她嫁给谁。”

“那就更简单了。”新日逐王没有听出龙王的怒意，转向者速，“她不是女王，娶她还有用吗？”

者速挑衅似地看着龙王，“有用，起码能用来生儿子。”

顾慎为差点想要拔刀，方闻是放声大笑，压过所有人的声音，心想早知有这一天，自己就该向龙王学点内功什么的，“乃杭族果然喜欢开玩笑。”

“谁开玩笑？”新日逐王觉得这人的笑声十分刺耳，“这个白胖子是谁？不像北庭人。”

“我是小王殿下和龙王的军师。”

“军师是什么玩意儿？你说乃杭族爱开玩笑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娶不得那个教头什么的吗？”

“王爷恕罪，您把女人说得如同玩物一般，可小阏氏也是乃杭族人，纵横草原，颇有男儿之风，好像不会随随便便听从别人的命令吧，所以我觉得您是在开玩笑。”

新日逐王大怒，挥舞马鞭，大叫道：“你敢说乃杭族管不住族内的女人？”

方闻是嘿然不语，挑拨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新日逐王和者速都是莽人，让他们卷进小阏氏与多敦的复杂关系当中，计策就算成功了一半。

小王军营到了，小阏氏和上官如正在主帐前欢声笑语，两人几乎同时到达，不过随后追上来的是香积之国女兵，之后是小瘀氏的部分随从，最后才是缓慢的车队。

新日逐王憋着一股气，纵马来到两个女人面前，扫了几眼，确定年长的女人应该是小阏氏，厉声道：“小阏氏，乃杭族要你改嫁，从还是不从？”

“你是谁？”小阏氏一愣。

“我是日逐王？”

“你想让我嫁给谁？”

“不一定，谁继承汗位你就嫁给谁，总之由我决定，你就说自己从还是不从吧。”

小阏氏怒气勃发，一鞭子抽过去，“放你娘的狗屁！”

第八百一十三章哭诉

小阏氏满腔欢喜化成怒火中烧，一连串的咒骂疾风暴雨般落在新日逐王头上。

新日逐王还没有清醒过来，他有意模仿父亲的豪爽风格，就是没学会一样：在适当的时候和适当的人面前收敛。

小阏氏的反应让他感到意外与愤怒，尤其是这么多外人在场，自己若不树威，脸可就丢尽了，于是一把抓住抽过来的鞭梢，随手扔在一边，厉声嚷道：“乃杭族的女人都得老老实实听话，你也不例外，我是日逐王，你竟敢打我，让我当众出丑，今天我非要……”

粉白娃娃的威严至此结束，虽然有数百人站在他身后，包括将军者速在内，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说，大家都有点好奇，没有老汗王的小阏氏和失去父亲的新日逐王，到底谁能占据上风。

绝大多数时候小阏氏是能控制情绪的，参与龙庭权力之争多年，她懂得进退取舍的规矩，可这一回她决定让所有规矩都滚一边去。

小阏氏一挥手，四名卫兵毫不犹豫地扑向新日逐王。

她拥有自己的军队，多达一万人，虽然借给了龙王，仍然保留一小部分作为护卫，为了牢牢掌控这支军队，小阏氏这些年来可没少花心思，不仅给予高额军饷、提供远超标准的酒食，还经常将身边女奴赐与军士为妻。

这些人忠于小阏氏的程度几乎与近侍军对待老汗王的态度差不多。

不过这只是四名普通卫兵，忠诚。却没有多少本事，新日逐王个子不算太高。健壮得像一头小牛，即使在醉酒状态，也保持着本能反应，转身一个背摔，将迎面而来的卫兵砸向身后的敌人，随后双臂较劲，与另外两名卫兵纠缠在一起。

更多卫兵准备冲上去替女主人争回面子，者速将军觉得差不多了。准备出面调解矛盾，多敦也不想事情再恶化下去，小阏氏在这场争斗中无论是胜是负，对他都没有好处。

两人同时迈出一步，劝说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对面局势却发生突变。

站得稳稳的新日逐王大概真是喝多了，脚下一滑。竟然被两名卫兵摁倒在地，小阏氏从身边的上官如手中抢过马鞭，狠狠地抽过去。

新日逐王避无可避，头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哎呦叫出声，“臭女人。你敢打我？”

小阏氏没头没脑地抽打，中间还上去踹了两脚，“不长眼的小畜牲，你死去的老爹都不敢对我无礼，你仗着谁的势。敢向我胡说八道？今天让就让你知道真正的乃杭族女人是什么样！”

新日逐王不服气地大叫大嚷、奋力挣扎，可是双臂被扭在后面。一身力气使不出来，又挨了几下马鞭，有点受不了了，不再与小阏氏对骂，只是哎呦叫个不停。

者速走过去，他经常跟在老日逐王身边，和小阏氏是熟人，习惯性地躬身行礼，“小阏氏，不要打了，大家都是同族，别让外人看笑话。”

小阏氏垂下马鞭，柳眉倒竖，双眼圆睁，“啊哈，我就说嘛，一个乳臭未干的混蛋小子怎么敢如此放肆，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

者速满脸愕然，“小阏氏，这话是从何说起，我可……”

小阏氏一步迈到他身前，相距不到一尺，仰头啐了他一脸口水，“从何说起？就从日逐王说起，是谁当年要娶我做儿媳？是谁没本事眼睁睁看着儿子送命，把我献给老汗王？是谁这么多年来向我打探消息接受我的帮助，势力变得越来越强大？我对乃杭族付出的心血算是白费了啊，日逐王才死几天，你个狗奴才就站起来装人了？说，你存着什么心事，挑拨日逐王的儿子当众羞辱我？”

小阏氏每说一句，就向前迈出一步，者速身躯肥大，面对小女人的凌厉攻势，竟然没有抵抗之力，步步后退，一口一个“我”，就是抢不到说话机会，好不容易对面的女人喘口气，他忙说道：“我没有挑拨，老汗王升天，你就应该回乃杭族，大阏氏已经……”

小阏氏突然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老汗王，人家都说你升天了，那你就低头往下面看几眼吧，你的仇没人报，你的尸骨没人掩埋，你的女人遭受欺辱，这才不到半年啊，你干脆降下天火，把我烧死了算了。老汗王，你知不知道你的称号现在狗屁不如，是个人都敢挂在嘴上、踩在脚下。这里有一群男人，你要是眼神好，就认清这个叫者速的家伙，他是你奴才的奴才，现在要把我抓回乃杭族论价卖掉呢。还有那个自称日逐王的混蛋，一个外姓人，竟然自己就称王了，老汗王，你的血统不值钱了，你的子孙快要被杀光啦。”

小阏氏边哭边诉，两者互不干扰，说到最后越发伤心，双手死死抓住者速的裤角，鼻涕眼泪全抹了上去，翻来覆去叫喊“老汗王，你烧死我吧”。

她的话半真半假，可是在近侍军占半数的军营里，任何事情只要扯上老汗王，都会变得严肃。

成群的士兵围上来，同情地看着小阏氏，瞧向新日逐王和者速的目光却满含仇视。

者速发现事情闹大了，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摆脱掉这个女人，却未必能安全走出军营，偏偏他的嘴不够快，小阏氏连出杀招，他却连成句的话都没说出来。

但他比新日逐王更能分清形势，扑通跪下，向坐在地上的小阏氏磕头，撞得地面砰砰直响，抬起头时，额上一片青肿，鼓起一个大包。

终于，小阏氏闭嘴，者速得以开口，“小阏氏恕罪，小阏氏恕罪，我是混蛋，我不长眼，我喝了几杯酒。脑子就糊涂了，日逐王年轻……”

“他算什么日逐王？哪位汗王封的？或者他也是私生的杂种？”

新日逐王正好摆脱卫兵的束缚。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敢说我是私生……”

以者速庞大的身躯来说，他的动作可以说是极为敏捷，起身、迈步、按头，眨眼工夫，新日逐王已经跟他一块跪下，“闭嘴，小阏氏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我是……”新日逐王不服气。可是在者速的按压之下，他可站不起来。

跟粉白娃娃相比，者速的嘴就快多了，“你叫朵尔查，今后再敢自称日逐王，我先杀了你。”

朵尔查吓坏了，他的地位全要靠者速的支持。这是他唯一得罪不起的人，“啊？那我……”

“道歉，向小阏氏请罪！”

朵尔查一时间接受不了如此巨大的转变，茫然地看着者速，者速用力一按，朵尔查四肢着地。再起来时，鼻血长流，一脸尘土，一边吐脏东西，一边说：“小阏氏。我是臭狗屁，您就饶了我吧。”

一众男人目瞪口呆。他们想尽办法也去不掉的“日逐王”称号，竟然在一个女人的眼泪与咒骂声中灰飞烟灭。

小阏氏的哭声降低了些，侍女们上一拥而上，搀扶的搀扶，掸土的掸土，护着她回帐篷，对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竟然不置一词。

者速起身，顺便拎起朵尔查，尴尬地咳了几声，“让诸位见笑啦，我们乃杭族就是这个传统，女人一哭，男人就服软，呃，‘日逐王’三个字先不要提了，等新汗王产生再说吧。”

众人点头，谁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者速叹了口气，突然昂头问道：“可是我想知道，谁把小阏氏请来的？”

铁塔将军要找人宣泄怒气，多敦以下全都摇头，顾慎为正要站出来承认，小王舒利图却抢先一步，“是我请来的。”

“你？”者速的眉毛慢慢竖了起来。

“小阏氏勇敢聪慧，我指望着她能帮我统率军队呢。”

者速冷着脸，走到舒利图面前，出人意料地大笑数声，轻轻拍着舒利图的肩膀，“好小子，我小瞧你了，你有资格继承汗位，娶小阏氏这种话今后不要再说了，不过只要你愿意，乃杭族的女子随便挑。”

舒利图摇来晃去，也笑着说：“等我年纪再大一点吧，老将军要是着急，可以替我选一个，像小阏氏这样的就行。”

“你不怕？”者速瞪大眼睛问道。

“我相信，天上的老汗王此刻必然对小阏氏的举动感到安慰，如果我是汗王，也希望有这样坚贞不二的阏氏。”

十二岁的孩子嘴里冒出这样的话，众人都感到吃惊，方闻是向龙王轻轻点头，意思是说此子不可小觑。

者速几乎将舒利图搂在怀里，“说得好，小阏氏不仅替老汗王长脸，也给我们乃杭族增添荣光，待会有时间，咱们得好好谈谈。”

顾慎为希望舒利图能与多敦针锋相对，他的确做到了。

多敦的脸色不怎么好，乃杭族原来算是他的半个盟友，现在却有倒向舒利图之意，他扭头扫了龙王一眼，相信这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单凭那个小孩子怎么可能想出这样的招数？

“呵呵，别光夸赞小阏氏，朵尔查兄弟无心之过，却受到这么多惊吓，也该安慰一下。”多敦不肯就这么认输，走到朵尔查身边，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一手指着不远处的上官如，“那就是香积之国女兵教头上官如，你若看着喜欢，就让龙王把她送给你吧。”

朵尔查惊魂未定，脸上的尘土与血迹还没擦干净，脑子也不清楚，嘿嘿一笑，“是挺好看的，龙王，能送给我吗？”

“不。”

方闻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将对方的无礼请求挡回去，龙王已经明确拒绝，而且不知怎么搞手，连刀都拔出来了，他周围的人都吓得退出好几步。

方闻是心想这下可坏了，龙王一时冲动，要破坏大好局势。

第八百一十四章出头

顾慎为将五峰刀插在地上，摊开双臂，这让围观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方闻是知道龙王有话要说，很识趣地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顾慎为是对着将军者速发言的，“北庭是天下强国，只需分出一成甚至更少的力量，就能决定西域的生死存亡，诸国因此愿做附庸，纷纷前来寻求世代之盟，我，龙王，也是其中之一。可今天所见，却让我非常失望，北庭分裂已是不争的事实，内有诸王狼袭，外有强敌虎视，乃杭族掌握重兵，支持谁谁就能成为北庭之主，却不务正业，蔑视汗王子孙，欺凌弱小盟友。者速将军，日逐王将乃杭族交给你，就是为了争一时之气吗？”

者速满脸通红，小阏氏是本族女子，又打着老汗王的旗号，他没办法反驳，龙王却是他不喜欢的外族人，竟然也敢出言教训，不由得怒气勃发，重重地哼了一声，“与龙王结盟是什么后果，我可是亲身经历，日逐王遇害的时候你在哪？那个什么晓月堂与荷女难道不是你带进龙庭的？”

当龙王说话的时候，方闻是就觉得己方需要帮手，于是在人群中悄悄地挤来挤去，来到莫林身边，冲他使眼色，发现没有效果，干脆在他身后轻轻一推。

以莫林的武功，十个方闻是也推不动分毫，但他还是顺势迈出两步，替龙王回答质疑，这些话只有他说出来才有人相信，“者速将军弄错了。晓月堂不是谁带进龙庭的，她们毛遂自荐。混入长生法师的队列，龙王跟所有人一样，是受害者。”

汗王翼卫的话很具分量，莫林没有提起老汗王，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老汗王对长生法师的重视与依赖，在北庭早已不是秘密。

者速仍然满面怒容，刚刚失去王号的朵尔查经过一备折腾。酒已经醒得差不多，感受到周围浓重的敌意，踅到老将军身边，小声说：“龙王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这个女人不可。”

者速扭头用凌厉的眼神看着日逐王不成器的儿子，心中一阵后悔，朵尔查平时的豪爽气度最像老王。可是到了紧要关头，跟父亲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方闻是向龙王频使眼色，示意他借机找个台阶下，龙王却像没看见一样，迈出一步，大声说：“者速将军。晓月堂是你我双方共同的敌人，你若愿结盟，我求之不得，你若是自恃兵多将广，视我为仇敌。龙军虽然弱小，也有数万兵马。西域虽然狭仄，也有足够的地方供乃杭族驰骋，你不如定下时间，咱们决一死战。”

方闻是吓了一跳，心想龙王这是怎么了，平时谨言慎行，今天却像是被小阏氏附体，脾气大得吓人，于是向对面的上官如瞥了一眼，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那个女人面无表情，目光却紧紧盯在龙王身上，好像周围的人都不存在。

“晓月堂的最重要目的就是令天下大乱、战乱频仍，她们好混水摸鱼，老将军若是不在乎……”方闻是只能提醒到这个程度了，否则的话倒像是有意示弱。

者速环视众人，心中连动几个念头，无不需要朵尔查的配合，可日逐王的儿子已经吓坏了，满脸血污，没有半点王者之气，者速大手一挥，“哈，小阏氏大老远赶来做客，咱们一群男人在这儿争什么？结不结盟、跟谁结盟改天再说，乃杭族的宴会还没结束呢，继续！我和朵尔查亲自去请小阏氏，小阏氏若是不能消气，我俩就长跪不起了。”

者速刻意回避龙王的质问，没有当众做出选择。

一场风波总算结束，却将表面上的平衡彻底破坏，几方都急于分析其中利弊，于是各回帐篷。

很快，顾慎为的帐篷里聚集了一小拨人，方闻是跟随龙王左右，莫林是他叫来的，没过一会，舒利图不请自来，军师觉得还不够，争得龙王的同意，亲自去请上官如。

上官如比平时安静，守在门口，低着头，话也不多。

方闻是成为商谈的主导者，他首先带来一条消息，“多敦带着者速和朵尔查钻进小阏氏的帐篷，不知在谈些什么，本来想让小阏氏和乃杭族过来搅局，现在可有点不妙。”

主意最初是舒利图想出来的，所以他说：“未必，多敦不愿与他人分享权力，这一点大概是改不掉的，如果他想利用小阏氏压服乃杭族，结果只会适得其反。者速颜面受损是一回事，真让他交出十万骑兵，就是另一回事了。”

方闻是既没反驳，也没表示赞同，而是问道：“者速早晚会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回答？同意他的要求，封朵尔查为日逐王，娶乃杭族女子吗？”

舒利图耸耸肩，孩子般的脸上满是成年人的镇定，他看了一眼龙王，“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选择吧。”

“关键是，你打算真心实意，还是缓兵之计？”

舒利图又看了一眼龙王，“当然是真心实意，心怀鬼胎的盟友还不如不要。”

方闻是微笑，难得地点头，龙王当初决定留下这个孩子，还真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唯一需要提防的是龙王不要阴沟里翻船。

莫林没明白其中的意思，咳了一声说：“我知道这事与我无关，可是老汗王生前非常忌惮乃杭族的势力，曾经想不惜代价消灭日逐王……”

舒利图平静地回答，“老汗王远见卓识，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不过他忌惮的是老日逐王，不是现在的朵尔查。朵尔查会是一个好盟友，如果者速找我结盟，我会不遗余力地支持朵尔查当日逐王。”

莫林恍然，虽然跟随老汗王多年。贵族间的勾心斗角对他来说仍如云里雾里，于是向舒利图鞠躬。“是我多嘴了。”

舒利图笑笑，“不，其实我真的需要有一个人时刻提醒我老汗王的想法，那会是极大的帮助。”

方闻是向龙王投去警示的目光，告诉他拉拢人心的斗争在内部已经开始了。

顾慎为没有在意，他宁愿选择能独当一面的危险盟友，也不要扶不起的傀儡，前者虽然需要时刻提防。后者却是送给敌人的礼物。

“上官教头，你怎么会来？”这个问题只有龙王适合提出来，方闻是也想知道，却一直没开口。

上官如愣了一下，好像被打断了心事，“小阏氏请我来的，她说……她说不想一个人来。所以……如果不方便，我随时可以离开。”

“不用，我只是想知道小阏氏在想什么。”

“她想嫁给多敦，除此之外别的都不在意。”

“嘿，多敦如果当不上汗王呢？”方闻是十分不屑，他才不相信所谓的“情”。

“我不知道。”上官如露出笑容。“小阏氏大概觉得只要有她的帮助，多敦一定能当上汗王。”

“这个女人不简单。”方闻是给出定论，“她可能坏掉多敦的大事，也可能成为咱们的大敌。”

舒利图突然哈哈笑出声来，好像想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小阏氏今天的表现给她自己上了一层枷锁，人人都以为她对老汗王坚贞。再想嫁给多敦就不那么容易了。”

“小阏氏不会在乎的。”上官如说，她了解那个女人，小阏氏曾经劝说上官如嫁给多敦，遭到拒绝之后表现得很遗憾，可是在那之后态度却变得非常亲近。

为了爱人她会不择手段。

“多敦在乎。”方闻是、舒利图、龙王三个人一起说道，只有莫林没吱声，看样子也是同样的看法。

上官如看到了自己与男人之间的巨大差异，笑着说：“或许吧，我没仔细想过。”

“不过小阏氏还是很重要，多敦要是在她身上表现得不够理智，立刻就会失去大量支持，不管怎么说，北庭人不会喜欢被女人支配的王子，唉，要是能知道小阏氏的真实想法就好了。”方闻是小心翼翼地说，希望上官如是个聪明人。

上官如一开始想偏了，尤其不喜欢“被女人支配的王子”这句话，刚要辩解，发现四人的目光都盯在自己身上，又是一愣，立刻明白了军师话中隐藏的意思，“你们想让我打探小阏氏的真实想法？”

她嘴里说“你们”，目光却只落在龙王一个人身上。

方闻是想要替龙王回答，又觉得自己的表态没有意义，嘴巴几张几合，咳了两声，一个字没说。

顾慎为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当年向香积之国借调女兵也没有现在这么难以开口。

上官如又笑了，“好吧，我试一试。”

方闻是率先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女人和女人之间好说话，上官教头真是帮了大忙，我们……龙王……”

军师发现自己话太多了，躬身告退，舒利图与莫林也随之离开，上官如却站在门口没有动。

“还有事吗？”顾慎为问。

“朵尔查的事……你为我出头，我很感激。”

“没什么，反正你不会嫁给他，早得罪晚得罪都一样。”

“你肯定我不愿意嫁给他？”上官如目露狡黠，嘴角含笑。

顾慎为感到心跳在加快，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我只是这么猜的。”

“唉，有时候你真是无趣。”上官如的语气中并无遗憾与反感，“还有一件事，你在璧玉城安排了不少人吧？”

“嗯。”顾慎为立刻心生警觉，他将木老头、屠狗、上官飞、初南屏都派到了璧玉城，舒利图刚到不久，胡士宁与那群少年杀手也奉命潜入，加上许小益安插的人员和韩无仙，囊括了他手下大多数杀手力量。

“那你要小心了，我不知道……独步王想做什么，但肯定跟璧玉城有关，别问我详细内容，这只是一种感觉。”

顾慎为知道，上官如的感觉不会有错。

第八百一十五章打探

在军营中的一片空地上，铁玲珑练了一会合和劲与顾氏刀法，又试了试韩无仙教给她的厥阴指，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后一种武功。

合和劲进展缓慢，龙王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个人修炼的时候务必谨慎求稳，至于顾氏刀法，她一直也没感受到其中的奥妙，厥阴指却不一样，它好像与无道神功特别相配，每练一次两者都会增强，清晰可辨，好像两棵就在面前生长的小树。

但铁玲珑还是带着甜蜜的心情练习前两种武功，那是龙王教给她的，与众不同，别人都不会。

等我再长大一点，龙王就会用不同的眼光看我，她想，初南屏的形象莫名其妙地穿插进来，她对着那个幻象露出冷脸，小声说：“看你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好刀法。”旁边有人赞道。

铁玲珑倏然转身，十几步之外，上官如与红蝠正冲她拍手，她竟然一早没有发现。

“这是什么刀法？看着有点眼熟。”上官如问道。

铁玲珑笑着走过去，她喜欢上官如，没有一点嫉妒，“如姐姐在笑话我吧，这是龙王教给我的，说是中原顾氏的刀法，我练了一段时间了，没觉得多好。”

上官如明白为何刀法眼熟了，当年的杨元帅在她脑海中留下深刻印象，迄今仍在，铁玲珑的刀法跟那位老人如出一辙。

“这是高深的刀法，你慢慢就能体会到其中的奥妙。我亲眼见过一名高手，凭借这套武功连败数名金鹏杀手。”

“然后呢？”铁玲珑眼睛一亮。

“没啦。”

铁玲珑不太相信。“高手被暗杀了，是不是？唉，为什么龙王让我学这种没用的刀法呢？”

“因为正常人都厌恶杀手，即使是那些雇用杀手的人也提防着他们，而你是人见人爱的小姑娘，龙王舍不得让你当杀手。”

铁玲珑笑得如清晨般灿烂，“明年我就十七岁，可不是小姑娘。”

红蝠在额上轻轻一拍。“唉呀，明年我二十七岁，岂不是要成老女人？”

三人同时笑了。

“如姐姐这是要去哪？”

“有人请我喝酒，嗯，你要一块去吗？”

“我？龙王不让我喝酒。”

红蝠搂着铁玲珑肩膀，“龙王是不是说等你十七岁变成大姑娘才能喝酒？”

铁玲珑脸色微红，“我去。喝酒而已，如姐姐没事，我也没事。”

“而且这次喝酒不一样，咱们还有个任务。”上官如附在铁玲珑耳边，“替龙王打探消息。”

“那我一定要去。”铁玲珑更兴奋了，“需要我做什么？”

上官如是在看到铁玲珑之后才产生了这个想法。“我可能会让你展示一下武功，你把看家本领使出来就行了。”

“可不要杀人。”红蝠急忙补充一句，她对杀手总是有点不放心。

“龙王也不允许我杀人。”铁玲珑沮丧地说，“这是不可违背的命令。”

小阏氏已经恢复正常，她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地位。压服乃杭族领袖，事后又在适当时机原谅了者速与朵尔查。但她知道自己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这位小妹妹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香积之国专出美女吗？我也想去住上几年啦。”小阏氏第一眼就看到了铁玲珑，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铁玲珑的脸更红了，在龙王身边和晓月堂，可没人夸过她好看，就连初南屏，也只是偶尔说两句甜言蜜语，大多数时候沉默得跟木头一样。

“我不是香积之国的人，我是龙王护卫，叫铁玲珑。”

小阏氏显得非常惊讶，在铁玲珑和红蝠身上扫来扫去，“你们两个倒像是亲姐妹，竟然连同乡都不是。”

两人其实没有多少共同之处，但铁玲珑拥有绿色眼珠，红蝠生就胡人相貌，在外人看来，的确有几分相似。

小阏氏又转向上官如，“龙王身边藏着这么一个小美女，你可要小心了。”

上官如哈哈大笑，“我是来喝酒的，可不是吃醋的，酒呢？我好长时间没有开怀痛饮啦。”

酒宴立刻开始，小阏氏叫来两名女官坐陪，她们都是中年妇人，老汗王一死，无处托身，投奔到小阏氏这里，陪酒助兴、见机奉承乃是专长，气氛因此变得更加活跃。

铁玲珑原以为自己只是陪衬，没想到竟然成为主角，小阏氏对她似乎特别感兴趣，不停地问东问西，还借过狭刀看了几眼，尤其好奇女人学武功能练到什么程度。

“瞧瞧你，要不是带着刀，谁能想到你会武功？我一直以为练武的女人也跟男人一样五大三粗。”小阏氏啧啧称奇。

“如姐姐也会武功，而且比我厉害得多。”铁玲珑已经喝下几杯酒，头里一阵阵发晕，心情却极为欢畅，丝毫不觉拘束。

上官如连连摇头，“我可不行，别人打我，我跑得快，真要我还手……”她拿出自己的木刀，“这东西可吓不住谁。”

小阏氏没见识过上官如的武功，一直觉得她还不如红蝠，对这些话倒是颇为相信，叹了口气，“你有女兵、有龙王，无需自己动手，反倒是我，手无缚鸡之力，养的卫兵全是无用之徒，一堆人打不过一个，险些让我当众受辱。”

小阏氏仍记得朵尔查那档事，四名卫兵围攻，竟然还得对方脚滑才能将其制服，现在想起，她仍然一阵阵后怕，朵尔查若是真的发起狂来，她不仅颜面无存，地位与权力也都会受到影响。

“护卫不在多，优秀者一两人足矣。”上官如对小阏氏的抱怨深表赞同。

“可不。老汗王的翼卫不过区区七人而已，他最常留在身边的也只有银雕一人。这么说来，我也得想办法找几名武功高强的护卫了。”

“可以让龙王帮忙啊。”红蝠插口道。

小阏氏含笑不语，铁玲珑知道自己该上场了，借着醉意吹嘘自己的武功，“我在龙王身边算是武功最低的，不过要是遇到朵尔查，一根手指头就能让他趴在地上。”

红蝠推动，两名女兵起哄。铁玲珑起身舞刀，杀手的刀法太简单，所以她施展的是顾氏刀法，只是大幅加快速度，违背了本意，看上去却更加凌厉威猛，众人齐声叫好。

小阏氏的兴趣越发高涨。真的叫进来四名护卫，先是轮流动手，接着一起上，都被铁玲珑轻松击败，而且没有用刀，全凭几根指头。

除了上官如。没人能看出来这个小姑娘最厉害的武功其实就是指法。

护卫们也知道这不是真打，败得从容，服得彻底，一名护卫甚至大胆说道：“那个朵尔查瞧不起女人，真希望他能遇到姑娘。”

小阏氏的兴趣却到此结束了。剩下的时间里示意两名女官不停劝酒，只字不再提起武功与护卫的事情。

铁玲珑喝醉了。倒在红蝠腿上呼呼大睡，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不服气再打。”

“她从来没喝过这么多酒。”红蝠怜爱地说，“我送她回去休息。”

红蝠抱着铁玲珑起身，小阏氏命令两名女官帮忙扶持，其她女奴迅速收拾一下桌面，重新斟满酒，识趣地退出帐篷。

只剩下两个人，小阏氏突然叹了口气，“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

“你受辱的时候有男人为你站出来，我却要自己出头，自己丢人现眼，我愿意拿一切与你换取身份。”

上官如心中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苦涩，“这个男人愿意为我站出来，却永远不会为我退回去，我是金鹏堡的女儿，他与金鹏堡却有着解不开的深仇大恨。”

小阏氏听说过一些事情，却没有追问，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酒杯，“龙王会同意送我护卫吗？像铁玲珑这样的。”

“会，不过也要看小阏氏拿什么交换。”

两人的醉意都消失了。

小阏氏突然隔桌握住上官如的手，“我曾经非常自信，以为男人地位再高，我也能掌控在手里，现在却有点疑惑了，不得不说，权力比女人更有诱惑，我该怎么办？默默奉献，帮他夺取权力，还是……干脆让他无权无势，完全依附于我？”

“你是小阏氏，有资格在这两者之间自由选择。”

小阏氏笑了，“而你默默奉献，是龙王让你来找我的吧？”

酒宴是小阏氏发起的，但她一早就明白上官如的来意。

远处的帐篷里，铁玲珑醉卧榻上，嘴里颠三倒四，龙王、小初、聂增、如姐姐、韩无仙等人的名字纠缠在一起。

红蝠坐在她身边，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惊疑，心想她毕竟还是一个小姑娘，外人听得清清楚楚，她自己却不知道真心爱的人是哪一个。

直到铁玲珑呼吸平稳，不再胡言乱语，红蝠才离开，还有一个女酒鬼需要她照顾。

外面天已经黑了。

铁玲珑猛地坐起来，酒醉之后的事情她基本都忘了，却记得自己似乎唠叨过一些应该是秘密的心事，她不好意思问红蝠，于是悄悄跟踪，想听听红蝠会对上官如说什么。

她将耳朵轻轻贴在帐篷上，听到上官如的笑声，没有醉意，不由得怀疑两人是不是在笑话自己，可红蝠很快就出来了，看样子不像是嚼过舌头。

铁玲珑稍感安心，慢慢后撤，为了避让一队巡逻卫兵，她在阴影中耽搁了一会，这样，她才会偶尔看到有人进入上官如的帐篷。

那人的动作明显是名杀手，却绝不是龙王。

第八百一十六章遇袭

聂增暂时借给舒利图，铁玲珑要专心练功，莫林另有任务，其他人大都被派往璧玉城，顾慎为没有选择，只能让韩芬担任自己的护卫。

虽然在韩无仙眼里是一名半成品，韩芬仍是名优秀的杀手，她与龙王有过合作，当时表现得非常好，可她现在不把自己当成杀手，而是俘虏、闲人与“佞臣“，因此在隐身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她出来了。

顾慎为能感觉到她就在自己身后悄没声地前进后退，于是一个猛回头。

韩芬僵在当地，仍保持着蹑手蹑脚的姿势，双手停在胸前，好像捧着一只大碗。

两人默不作声地互视，仿佛都看不见对方，最后是顾慎为甘拜下风，他没办法跟一个疯子比耐心，“你在干嘛？”

“我在给龙王当护卫。”除了嘴巴，韩芬仍然一动不动。

“可以动了。”

韩芬立刻恢复正常，笑嘻嘻地走到桌边，与龙王并肩站立，一手托着下巴，“这张地图不好。”

“有什么问题？”

“画得不好，线条太粗糙，空白太多。”

“你刚才为什么在我后面走来走去？”

“啊？我——在学习走路。”

“你不会走路？”

“呵呵，我当然会，龙王见过的，我在学习一种新的走路方式。”

“原来的不好吗？”

“可走路也是易容术的一部分嘛，有时候明明装得很像。全身上下几乎没有破绽，可是一走路。漏馅了。”

韩芬的这一番话竟然有几分道理，顾慎为看着她，“你在学上官教头走路？”

“咦，龙王怎么知道？”韩芬露出一脸的惊骇，“你一回头我就停下了，就这样也能被认出来？看来我学的有点门道了。”

顾慎为全是猜出来的，韩芬每次见到上官如都要仔细观察，心事昭然若揭。

“荷女让你学的？”顾慎为不得不怀疑韩芬执着于模仿上官如别有用心。

韩芬拼命摇头。“不是不是，御众师很少跟我提起小教头，我是自愿的，我就是想知道，龙王到底喜欢她哪里，我学会了，再教给御众师。到时候御众师身兼两者之长，龙王还能不喜欢？哈哈。”

韩芬只是思路跟普通人不同，脑子一点也不笨，而且不擅长说谎，顾慎为相信她，“韩芬。你弄错了。”

“哪里错了？”韩芬低头看了几眼，“哦，那是因为我现在做的是自己嘛，我再学小教头，肯定像。”

“不。我是说你误解荷女……御众师了。”

“我误解了？”

“嗯，御众师是个骄傲的人。不屑于模仿任何人。”

“可御众师模仿龙王了，你们两个有时候就像是一个人。”

“她没有模仿我，我们曾经一块练习剑法，那套剑法……”

“死人经嘛，我知道，御众师说这套武功很邪门，永远也不会教给我。”

“她的决定很正确，是死人经让我们两个相似，而不是谁模仿谁，也是死人经让我们成为敌人，我杀死过她很在意的人，她永远也无法忘掉，就像我永远无法忘掉家仇一样。我和御众师终有一场死战，你改变不了。”

韩芬罕见地皱起眉头，好像在费力地理解龙王话中的意思，张嘴想要说话，吸进一口气，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顾慎为觉得自己很残忍，但他不想给予韩芬虚幻的希望，这是个奇特的女人，一旦希望破灭，很可能成为难缠的敌人，可顾慎为不想杀死她。

韩芬拉过一边的交椅，重重地坐在上面，怅然若失，想了好一会才说：“可我不觉得御众师恨龙王，什么人她会那么在意，竟然超过了龙王？”

“这就是死人经邪门的地方，它把仇恨清晰地印在心里，时过境迁，你想不起当时的人，仇恨却还是跟刚刚发生一样新鲜。”

家人的形象早已模糊不清，可是一想起他们的惨死，尤其是姐姐的遭遇，顾慎为仍然头皮发炸，好像他们就死在昨天，死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他却无能为力，正是这种感觉推动着他一步不停地奔走在复仇的道路上。

韩芬显然理解不了，她只是感到失望，喃喃说道：“可御众师……”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慎为伸手握刀，刚刚还茫然失措的韩芬从椅子上蹿起来，像阵烟似地消失，躲进角落里。

舒利图匆匆跑进来，举起帐帘，在他身后，聂增抱着昏迷不醒的铁玲珑。

顾慎为什么也没问，先将自己的睡榻收拾出来，让聂增将铁玲珑放在上面。

铁玲珑外表没有受伤，呼吸平稳，散发出淡淡的酒气，脸上仍残留着两抹红晕。

“韩芬。”顾慎为马上认出铁玲珑中的是迷药。

韩芬走出来，也是一句话不说，查看铁玲珑的眼珠与口腔，从怀里掏出三只小木盒，各取一粒药丸，塞进铁玲珑嘴中，左手从她的喉咙轻轻抚到腹部，用内力助她吞药。

聂增不太相信韩芬，一度想要阻挡，被龙王拦住。

顾慎为转身问道：“怎么回事？”

聂增一脸怒意，犹豫一下，让舒利图来说。

“我跟聂增没事出来闲逛，看到她——”舒利图指着铁玲珑，“好像在跟踪什么人，也就是一转眼的工夫，聂增……还是你来说吧，我几乎什么都没看清。”

聂增点点头，“是，我看到铁玲珑的身影转过一顶帐篷，以为她在替龙王执行任务，可我听到声音不对，急忙跑过去。看到她晕倒在地上。我找了一圈，没看到别人。就把她送过来了。”

“我们没惊醒别人，觉得还是让龙王做决定比较好。”舒利图补充道。

“嗯，很好。”顾慎为说。

韩芬站起身，是帐篷里唯一没感到紧张的人，“好啦，睡个一两天她就能醒了。”

“一两天？”聂增脱口而出，忙又闭上嘴。

顾慎为考虑的已经不是铁玲珑的安全了，命令聂增立刻去请几个人过来。

孙神医的诊断跟韩芬一样。“嗯，过一两天她就能醒了，幸好有解药，这么说，晓月堂弟子混进来了？”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韩芬身上，韩芬不明所以，挨个回视。眼睛一眨不眨。

“她一直在我这儿。”顾慎为可以保证下手的人不是韩芬，何况她还提供了解药，“韩芬，最近有晓月堂弟子找过你吗？”

“没有，她们要是来过，我肯定能感觉到。”韩芬仰头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瞧，没闻到。”

龙翻云与莫林站在一边等待龙王的命令，顾慎为对舒利图说：“对铁玲珑下手的人可能还在军营里，我希望殿下能将整个军营的防卫之责交给龙翻云。莫林负责查找内奸。”

舒利图连声应承，“当然……好……跟我来。我写两道命令，他们拿去就行了。”

孙神医自告奋勇去检查食物与饮水。

众人接受任务先后离去，顾慎为示意聂增留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聂增看了一眼韩芬，见龙王并不在意，说：“我看到她好像是从……上官教头的帐篷那边走过来的，遇袭地点离得也不远。”

顾慎为点点头，聂增告退，临走前忍不住瞥了一眼昏迷的铁玲珑，身为一名杀手，他对军营中可利用的潜行路径认得清清楚楚，非常肯定铁玲珑是从上官如帐篷附近走过来的。

外面又有人走来，韩芬再次隐藏。

上官如与红蝠一块来的，直奔榻边查看铁玲珑的情况。

“她没事吧？”上官如急切地问。

“没事，已经服过解药。”

“都怪我，带着她去小阏氏那里喝酒。”上官如低声自责。

“不，怪我，以为她睡着了，没有好好照看。”红蝠更加自责。

顾慎为摇摇头，“不是谁的错，铁玲珑发现潜入者，跟踪的时候遇袭。”

上官如示意红蝠退下，对龙王说：“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顾慎为等了一会，扭头说：“韩芬，你可以退下休息了。”

韩芬从角落里走出来，“太好了，说实话，我觉得当护卫一点都不好玩，咱们聊天吧。”

上官如摇头苦笑，顾慎为说：“我现在不想聊天，你回帐篷休息，不准乱逛，只准睡觉，这是俘虏的本分。”

韩芬叹气离开，临行前也不忘多看上官如几眼，她还没有放弃模仿的意图。

“我本来想明天再告诉你的，小阏氏愿意帮助龙王和舒利图夺取西域的七万骑兵，唯一的条件是不能动多敦一根手指。”

“她转变得倒是够快的。”

“小阏氏害怕多敦会为了权势抛弃她。”

“你相信她吗？”

上官如想了一会，“我不知道，我会安排一次机会让你们单独面谈，到时候你自己判断吧。”

顾慎为沉默片刻，指着铁玲珑，“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知道。”上官如坦然承认，“不过我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上官如漆黑的眸子像宝石一样晶莹剔透，“我相信你，所以从来不问你想做什么，希望你也能给予我同样的信任，我保证袭击事件不会再发生，整件事跟晓月堂无关，跟金鹏堡……也没有多大关系。”

顾慎为没吱声，上官如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说：“很快，就几天而已，我会告诉你一切。”

“好吧。”顾慎为心中还是涌起一阵疑虑，藏着心事的上官如跟没有心事的龙王一样奇怪。

第八百一十七章意外

小阏氏不像平时那么自信张扬，怔怔地盯着龙王看了一会，脸上突然显露惊讶表情，好像才认出他是谁。

“抱歉，我走神了。”

“没关系。”顾慎为不得不承认，自己什么也没看出来，小阏氏的确像是一名为情所困的女子，以她从不服输的性格，有可能采取极端手段挽回一切。

“上官如都跟你说了？”

“没说多少。”

“有时候我很好奇，什么仇恨能大到这种程度，让你放弃心爱的人？老汗王就不一样，他最喜欢玩弄仇敌部落的女子，说是能从中得到双重征服的乐趣。”

顾慎为从老汗王那里听过类似的话，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他都不能接受，“我来不是讨论这件事的。”

“呵呵，我又多嘴了，谁让我是女人呢？希望龙王不会介意。我请你来做什么？哦，对了，多敦，他是一个很可爱的男人，是不是？”

顾慎为点点头，然后冷淡地说：“在他愿意的时候他能做到可爱，很遗憾，我没有小阏氏那么幸运，从未见识过。”

“哈哈。”小阏氏的笑声恢复到往日的爽朗，“没错，多敦就是这个样子，谁让他是老汗王最喜欢的儿子呢？他从小就有这个天赋，别人在老汗王面前全都屏息宁气，打个哈欠都觉得是大不敬，他却收放自如，敢顶嘴、会撒娇，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结果反而最得宠。”

“看来小阏氏的熏陶对他影响很大。”

小阏氏闻言一愣。“没错，他的确从我这里学到不少东西，我就像……我是不是太老了？”

“实话实说，我对猜测年龄不在行。”

小阏氏先是大笑，随后发出一连串的叹息，“这就是北庭分裂、衰落的结果，龙王已经开始对我说‘实话’了，假如老汗王还活着。你肯定会想出好听的谎话。”

顾慎为仰头寻思了一会，“没错，不过请小阏氏原谅，弱者对强者的奉承都是虚假的，老汗王一死，诸强并立，需要奉承的人比以前反而更多了。可我的精力却很有限。”

“真话不仅刺耳，还令人害怕。”

“所以我希望小阏氏也用真话向我还击。”

小阏氏露出刹那间的凶狠表情，“女人从来不拿真话当武器，我们有别的手段。”

两人默默对峙，顾慎为想逼小阏氏说出她对多敦的真实感情，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我在等小阏氏开出条件。”顾慎为抛弃之前的失利。重新开辟战场。

小阏氏微微一笑，“我的条件可不少。”

“可以一条一条说。”

“不管谁当汗王，我都是阏氏，这是我的底线。龙王之前的‘实话’是个提醒，我绝不能失去地位。”

“我可没有这个本事。我来北庭是寻求援助，不是主宰一切的。”

“当然。你不是主宰，但你可以影响舒利图——我的重孙子，那个小孩有点门道，没准真能当上汗王，我要他做出娶我的承诺。”

“我可以试试。”

“那就等龙王试过之后再说接下来的条件吧。”

小阏氏寸步不让。

“好。”顾慎为做出再三衡量的样子，这是一场直白的谈判，他要对任何条件都表现出为难，“我会让舍利图做出承诺。”

“当众？”

“当众。”

小阏氏觉得自己取得一项胜利，开心地笑了，“告诉舒利图，不用害怕，他一生都不用碰我，我也不想碰他，成为新阏氏之后我甚至不会住在龙庭，他可以随意娶自己喜欢的女人，我只要名份。我跟多敦的事也不许他过问。”

“我想舒利图现在还不到担心这些事的年龄。”

“哈哈，纯真的年龄，让他参与汗位之争，有点残忍。第二个条件，我要一块自己的放牧地，天山以北，乃杭族以南，我喜欢挨着‘家人’，也愿意跟龙王做邻居。”

这个要求有点不同寻常，顾慎为心生警惕，“这跟分裂北庭有什么区别？”

“很大区别，我是汗王阏氏，等我百年之后，舒利图可以收回牧地。瞧，我的野心只在这一世，我想小王能等得起吧？”

“小阏氏的条件一条比一条难。”

“我已经提醒过你。”

“可我还没听到你想用什么来交换，帮助舒利图击败多敦的竞争？他还没到必败的程度，用不着提前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小阏氏盯着龙王，“我是在跟你谈判。”她特别强调“你”字，甚至抬手向龙王指了指。

“先不说我有没有能力满足小阏氏的条件，我觉得龙军的形势比舒利图还要好一些，更用不着做出牺牲。”

“呵呵，如果龙王的野心仅止于西域，那咱们什么都不用谈了，我帮多敦，你助舒利图，咱们来一场死战，我想别的办法留住自己的男人。”

顾慎为有点疑惑，搞不清小阏氏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掌握着什么撒手锏，“我的野心当然只在西域，北庭不会接受外族人，这一点大家都清楚。”

小阏氏哈哈大笑，“龙王这么聪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北庭当然不接受外族人，需要改变的不是北庭，是你，龙王，我可以让你……不是外族人。”

顾慎为冷脸说道：“我不会承认父亲在北庭有过私情。”

“你先别急着反对。”小阏氏笑吟吟地说，“老顾将军的清白当然重要，何况老汗王送给他的是一名女奴，对龙王能有多大帮助？我说的是另一种可能，让龙王不仅在北庭是‘自己人’。对中原也会师出有名。金鹏堡只是杀手，龙王想报仇。早晚会向中原兴师问罪，对吧？”

顾慎为想起了那个传言：中原皇子酒后杀死日逐王的爱子，也是小阏氏年轻时的未婚夫，许多人因此相信皇子与小阏氏曾有过私情。

小阏氏成竹在胸，身体挺得笔直，“龙王明白了？由我当你的母亲，龙王能接受吧？”

顾慎为摇摇头，“这是谎言。骗不了多少人。”

“当然是谎言，但我保证它能骗过很多人。龙王应该明白人心所向的意思，大家都觉得老汗王上天成神，而不是被几个疯女子分尸，你就算将血肉模糊的尸体当众展示，大家也还是不会改变信仰。同样，关于我和皇子的事情流传甚广。现在仍有人坚信不移，甚至有人说中原的小皇帝是我生的，也不看看年纪差距有多大。”

这个主意过于匪夷所思，顾慎为还是摇头，“你说的是普通人，北庭的权贵人物。尤其是汗王众多子孙是不会受骗的。”

“只要二十万北庭骑兵相信，只要舒利图肯接受，龙王还担心什么？其他王子王孙反正都是敌人，打败他们杀死他们就行了。”小阏氏随口带出的冷酷与老汗王分外相似，“当然。龙王还是不能当汗王，但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北庭。随便立一个傀儡，倾全国之力向中原问罪，仅凭西域能做到这一点吗？”

小阏氏的建议完全超出了顾慎为的预料，以他一贯多疑的性格，没办法立刻给出回答。

小瘀氏双手一拍，“先到这里吧，剩下的条件我也不说了，总之跟龙王所能得到的东西相比，都是小小的牺牲，也是一位‘母亲’应该得到的。”

谈判就这么中止了。

顾慎为想找军师商议，但是刚一回到帐篷，聂增就来报告说铁玲珑醒了，想马上见龙王。

聂增取得舒利图的同意，已经在铁玲珑帐外守卫了一天一夜。

铁玲珑还有点萎靡，好像宿醉未醒，一见到龙王就站起身，“如姐姐……不，上官如有事瞒着龙王。”

“我知道。”

“你知道？”铁玲珑不胜惊讶。

“嗯，但她暂时不想说出真相。”

铁玲珑更加惊讶了，在她的印象中，龙王从来不是轻信的人，“龙王知道那人是金鹏杀手吗？”

“你怎么知道是金鹏堡的人？你中的是晓月堂迷药。”

铁玲珑微微哼了一声，对中招一事感到很不服气，“我在晓月堂待过快有一年，当然认得她们的迷药，那个女人想用这一招迷惑我，可她的身法绝对是金鹏堡的风格，晓月堂没人会。”

一名金鹏杀手用的却是晓月堂迷药，顾慎为有点后悔没强迫上官如道出实情。

“荷女投靠金鹏堡了。”铁玲珑自己做了一番猜测，“所以独步王派来跟上官如联络的杀手才会有迷药。”

可上官如明明说那件事与晓月堂、金鹏堡都没有关系。

“好好休息。”顾慎为说，“不要再对别人说，我会查清楚的。”

铁玲珑点头。

顾慎为转身欲走，觉得有必要多叮嘱一句，“不许你私自做调查，老老实实待在帐篷里。”

铁玲珑撅起嘴，很快又点头。

顾慎为走出帐篷，命令聂增继续守卫，军营里藏着一名金鹏杀手，莫林还没有找出来，谨慎总是必要的。

回到自己的帐篷，方闻是已经等在那里，“怎么样？小阏氏都说什么了？”

“你绝对想不到。”

方闻是不以为然，“无非是那一套，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让多敦丢脸，提供些许帮助，龙王没答应她什么吧？”

“没有。”顾慎为一直在考虑小阏氏的建议，在他面前，一道门户突然打开，显露出广大的全新领域，他越想越觉得有接受的必要，“算了，小阏氏异想天开，先不说她，乃杭族那边怎么样？”

龙王欲言又止，方闻是有点意外，回道：“呃，明天会有结果。”

顾慎为没想瞒着军师，但他想先确定一下成功的可能有多大。

第八百一十八章幕后

小阏氏盘腿坐在软榻上，双手藏在袖子里，像一尊威严的女神像。

多敦紧皱眉头来回踱步，突然止步转身，冲小阏氏竖起右手食指，“你应该趁胜追击。”

“龙王不好骗。”小阏氏淡淡地说，“相信我，他会主动上钩的。”

“者速明天就要谈判。”多敦双手按在榻上，与小阏氏四目相对，脸上既有焦急，也有孩子般的恳求，“者速是个老狐狸，他同时邀请我和舒利图，是要将乃杭族待价而沽，谁给的条件优厚就支持谁。”

小阏氏的心融化了，抬手轻轻抚摸那张满是男子气概的面孔，现实的影像与记忆中的少年合而为一，她的声音变得极为温柔，“咱们不能给他更优厚的条件吗？舒利图只是一个孩子，能有什么？”

多敦不耐烦地站起身，摆脱小阏氏的抚摸，像一名倔强的少年，本能地反感任何亲昵动作，“关键不是舒利图，是龙王，反正北庭不是他的，只要能除掉金鹏堡，把整个草原让给乃杭族他都能做得到，我怎么比？”

小阏氏收回手掌，她对多敦怀有复杂的情感，里面揉和了母亲、伙伴、情人等多种身份，无论哪一种都有一个共同底线，她不会背叛或者伤害这个男人，“龙王对北庭产生了兴趣，我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

多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在小阏氏身边，陷入沉思。“有时候我真想直接杀死龙王，许多人愿意提供帮助。比如晓月堂，我跟那些女人还保持着联系。真是可笑，你知道吗，我一跟圣日王提起晓月堂，他立刻吓得魂飞魄散，竟然真的自杀了，哈哈。”

小阏氏一点不觉得可笑，“离晓月堂的疯子远一点。她们绝不是可靠的盟友，等你当上汗王，第一件事就是除掉晓月堂，这种人就不该在世上存在。”

多敦不喜欢小阏氏的教训，眉头越皱越紧，“当然，我会相信一群疯子吗？她们想利用我。我也不过是在利用她们，唉，在通天关的时候我就应该找她们帮忙。”

小阏氏语气稍显严厉，“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冲动，你在通天关已经犯过错误，不要再重犯。听到没有？”

“知道啦，都是我身边的人乱出主意。”

“你是老汗王之子，别人求之不得的忠诚，对你来说唾手可得，所以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聪明人。而不是听话的走狗。离曼的头脑和阿哲巴的勇敢都有大用，其他人也就陪你喝喝酒。”

多敦恰恰不喜欢这两个人。但他知道小阏氏说得没错，“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一遍遍告诉我。”

小阏氏保持着微笑，多敦只有在他面前才会展现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因此她一点也不感觉恼火，“还有龙王，他的用处超过离曼、阿哲巴和你的七万兵马，你必须争取他的支持。”

“我恨龙王。”多敦咬牙切齿地说，目露凶光，双拳紧握，就算是最亲近的伙伴也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因为香积之国的女人？”

“上官如？她不过是我用来羞辱龙王的工具，她跟龙王一样自以为是，你觉得我会真心喜欢她？”

“我不觉得。”小阏氏才不会鼓励一个男人探究内心的真实想法，那是危险之举。

“龙王算什么东西？仆奴之子，金鹏堡的叛逃杀手，比我脚下的泥土还要低贱，竟然妄想着与我平起平坐。他控制住了舒利图，打败了几名王爷，就自以为踩在了所有汗王子孙的头顶，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多敦的狂傲在小阏氏眼里就是旺盛的精力，只是需要稍加雕琢，“早晚你会将龙王踩在脚下的，但是在那之前，你得掩饰心中的愤恨，汗王之怒就在于从不轻易展示，老汗王对乃杭族忍了多少年？你又何必着急。”

“老汗王。”多敦恨恨地重复这三个字，小阏氏急忙转换话题，虽然在心里早已背叛，当着多敦的面提起老汗王，还是让她感觉怪怪的，“龙王在北庭骑兵当中已经取得很高的威望，你可能没看出来，但它们是真实存在的，阿哲巴他们的努力，还有你些天的争取，都没有龙王得到的多。”

多敦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小阏氏耐心地解释，“就算是最勇敢的士兵，内心里也照样贪生怕死，只要有可能，他们会想方设法跟随能带来胜利的主帅，龙王带领他们取得过胜利，而你还一次也没有，这就是差距。平安无事的时候，汗王血统更受欢迎，等到危机临头，士兵们会做出另一种选择。所谓的忠诚就是这么廉价，它就像这些丝绸衣物，虚有其表而已。”

“又是老汗王。”多敦冷冷地说。

“就算是你也不能否认，老汗王在这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值得你我学习。”

“我会亲自带领大军取得胜利的，只要打败罗罗，还有谁会怀疑我的能力？”

小阏氏不想再打击多敦的信心，所以她没有强调一个明显的事实，身为统帅的马鞭罗罗，取得的胜利比龙王还要多，“这就是为什么你要笼络龙王的原因，想要打败强大的敌人，你不能浪费自己这边的一丁点实力，何况龙王不只是一丁点。”

多敦想了好一会，勉强接受小阏氏的建议，“既然这样，咱们还策划什么阴谋？你又干嘛提他的身世？不如直接找他谈判，龙王是个势利的人，会接受合理条件的。”

小阏氏保持着神像似的坐姿，“龙王顺风顺水，干嘛要接受你的‘合理条件’？他的同意全是假象，想要龙王的忠诚，就得先把他的一切都夺走。然后再给予他一切。眼下龙王的一切就是舒利图，没有这个傀儡。他之前的成功全会灰飞烟灭。”

多敦笑了，“龙王以为你有一个大计划，就会忽略其中的小小条件，等舒利图向你求婚，你就向乃杭族控诉，者速与朵尔查都是要面子的人……哈哈，这种招数也就你能想出来，这世上的所有美貌女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你的一根指头。”

多敦愿意的时候，的确可以显出可爱的样子，小阏氏轻轻靠在他肩上，静静地享受。

“龙王出帐了。”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阏氏立刻坐直，多敦站起身，离去之前说了一句，“龙王肯定会上当。”

小阏氏对这点从未怀疑。她已经观察得足够久了，甚至不惜借出自己的万名骑兵，自信已经摸清龙王的套路。

两人都不会武功，谁也没有查觉他们的谈话遭到偷听。

半个时辰之后，来见小阏氏的人不是龙王，而是上官如。

小阏氏对此一点也不意外。

“谁说女人没用？”小阏氏满面春风地欢迎上官如。“只不过女人常常躲在幕后，没人看到咱们的功劳罢了。”

上官如也笑了，“我宁愿在幕前喝酒。”

“可龙王信任你。”

上官如不想谈论“信任”，于是直奔主题，“龙王考虑过了。他愿意接受小阏氏的建议。”

“你知道我的建议是什么？”

上官如摇摇头，“我没问。他也没说。”

“这么说来，剩下的条件我也不该告诉你了？”

“不用。”上官如来这里不是继续谈判，她带来龙王的新协议，“龙王说，他对小阏氏的建议很感兴趣，既然多敦王子在整个建议当中只是附带条件，龙王希望先让多敦王子出局。”

“呵呵，龙王还真是难对付，他什么都没答应，只是感兴趣，就让我付出巨大代价。”

“龙王说明天他会实现小阏氏的第一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是舒利图正式宣布迎娶小阏氏。

小阏氏寻思良久，终于说：“好，就是明天，我和龙王都会如愿。”

上官如长出一口气，“我的任务完成啦。”

外面已是深夜，上官如走在军营里，身后跟着红蝠，她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角色，隐瞒、试探、猜测、忠诚、背叛，这都是她好不容易抛弃的东西，如今又都回来了。

龙王仍在等她，上官如转述小阏氏的回答，最后说：“我不知道你跟她达成什么协议，但是我要提醒你，小阏氏并不可信。”

顾慎为点头表示同意，在几番犹豫之后，他还是将小阏氏的建议向军师合盘托出，方闻是跟龙王一样吃惊，也更加谨慎，力主从长计议，但是觉得可以先利用小阏氏击垮多敦。

顾慎为因此来找上官如。

她已经完成任务，顾慎为将前因后果也对她说了一遍。

上官如竟然没有表露出惊讶，“这像是小阏氏会做出的事情，明天舒利图宣布会娶小阏氏，她呢？会怎么做？”

“她会公开自己与多敦的私情，这段私情在老汗王活着的时候就已开始，北庭人，尤其是近侍军士兵，是无法接受这一点的。”

“多敦就此身败名裂。”

“对，舒利图会保住多敦的性命，风平浪静之后把他送给小阏氏当礼物。”

上官如觉得哪里不对劲，“说实话，我更不相信小阏氏了，她会喜欢一无所有的多敦吗？女人都希望……算了，你自会做出判断。”

“我会提防的。”顾慎为说。

夜越来越深了，上官如独坐帐内，外面的杀手逡巡不进，她曾经无意中被一个小姑娘发现踪影，惹得主人不高兴，所以她得比从前更加小心，何况她也不急着将偷听到的内容告诉主人。

她没有义务保护龙王。

第八百一十九章竞争

者速不喜欢密谋，他在龙庭待过，厌恶那里的尔虞我诈，在他看来，老日逐王不仅于死混乱与暗杀，也是诸多阴谋的牺牲品。

乃杭族支持的人将成为新汗王，日逐王的某个儿子也将重新取得称号，这没什么可隐瞒的，者速决定来一次公开谈判。

小阏氏被请来了，坐在主位，象征着老汗王的权威，数十名将领受邀旁听，作为此次谈判的见证，舒利图与多敦对面而坐，从体型到神情都显得极不对称。

者速和朵尔查站在中间，热情地迎接每一位客人，手舞足蹈的样子像是两名即将开始表演的戏子。

离曼跟随多敦前来参加谈判，他向父亲恭敬地行礼，者速却唯独对他不冷不热，简单地嗯了一声，就急着和下一位客人打招呼。

顾慎为混在将领们中间，倒不是为了避嫌，而是想换个角度观察谈判，上官如将疑虑种在了他的心里，他时不时向小阏氏扫上一眼，自问对她的提议是不是过于心动，以至于落入陷阱。

小阏氏正襟危坐，她知道自己此时的地位只是象征而不是权力，一言不发就是最好的表现。

方闻是换上北庭人的装束，坐在舒利图身边，他将给予小王指导，并在最恰当的时机宣布舒利图要迎娶小阏氏的决定。

看到客人们已经到齐，者速张开双臂，似乎要将帐篷里的所有人都抱在怀中，“欢迎各位。请允许我先说几句无关的话。”

者速顿了顿，好像在等某人的反对。然后继续说：“同一个晚上，草原失去了最伟大的汗王，乃杭族没有了最优秀的王爷，老汗王升天成神，万众敬仰，日逐王却是被刺客所杀，这个仇，乃杭族就算只剩一个人。也要报！”

者速扭动肥大的身躯，腰刀跟着乱晃，身边的朵尔查亦步亦趋，他今天比较老实，看样子没有喝酒不打算多说话。

“但是乃杭族分得清局势的轻重缓急，报仇为私，选立新汗王为公。因此乃杭族会先公后私。”

“先公后私。”朵尔查重复道，像是者速的回音。

这些话大概是事先拟定好的，听上去有点文气，不像是者速一贯的风格。

多敦哈哈笑道：“好一个先公后私，老将军打算怎么办？今天就选出汗王吗？”

从这时开始，者速又恢复旧貌。“我是个粗鲁人，乃杭族也没有几个聪明人，但我们还没有狂妄到要选举新汗王，乃杭族就一个心思，如果我们支持哪位汗王子孙。就一路支持到底，绝不半截退出。更不会投向敌人，我们不做那狗娘养的龌龊事。”

“说得好！”多敦在桌子上猛地一拍，帐篷里响起一片称赞声。

舒利图的反应慢了半怕，他那副瘦弱的身材也做不出草原男儿的豪爽举止。

朵尔查兴奋得双颊发红，好像赞美都是给予他的，者速反而镇定自若，等到四周声音渐歇，他说：“帐篷里现在坐着两位汗王子孙，一位是舒利图，日影王的孙子，日逐王的外孙，我亲耳听到两位老王有意培养他当汗王。”

这是一个有力的介绍，一多半将领点头认可，舒利图则微微低头，显露出对两位老王的悼念，方闻是向龙王投去快速的一瞥，示意开局不错，没准用不着小阏氏捣乱。

多敦保持着客气的微笑，他身边的离曼则神情严肃。

“另一位是多敦。”者速的手指向目标，“老汗王的儿子，年富力强，而且我听说老汗王曾留下遗诏传位给他，可惜没人见过，否则的话事情倒简单了。”

众人当中，只有顾慎为亲眼见过遗诏。

老汗王的遗诏共有两份，一份指定多敦，另一份选中的却是罗罗，前者在荷女手中，后者落入张楫囊内，作为控制新汗王的有力手段，双方都没有过早公示出来。

多敦昂起头，对传位遗诏既未承认也不否认。

连顾慎为不得不面对现实，仅从外观来看，多敦的确更有汗王气度，这是者速没提到的优点，却会被众将领看在眼里。

“这两位都有资格继承汗位，乃杭族将从中选择一位全力支持，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要求，希望无论结果怎样，你们都能继续合作下去，而不是反目成仇。”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要求，几乎所有旁听的将领都在点头，他们当中支持谁的都有，更多的人则摇摆不定，特别不想看到两位汗王子孙公开决裂。

轮到两名候选人表态了，多敦礼貌地请舒利图先发言。

舒利图读过不少书，他知道如果这是在中原与西域，自己就该谦逊地表达不想当汗王的意愿，可是在北庭，谦逊会被当成软弱，“我以先祖先父的名义发誓，乃杭族若是支持多敦王子，我必真心实意地追随其后，甘做阵前一卒，如违此誓，教我不得好死。”

多敦咳了一声，“我，多敦，在此立誓，苍天为鉴，汗王垂视，无论谁获得乃杭族的支持，我都甘愿效劳，有兵出兵，有粮出粮，如有一丝异心，宁受天火焚身。”

者速哈哈大笑，“这就好了，我的废话已经说完，两位也发过了誓，咱们来点真格的吧。乃杭族先公后私，但也没有忘私，不能白白支持新汗王，得要点好处，没错，我当众说这话，不像有些人藏藏掖掖。”

者速睥睨众人，好像即将投入战场似的，可惜他没遇到对手，无人表示反对。

“第一，日逐王的称号今后要世世代代归乃杭族所有，而不是等汗王册封，两位愿意做出承诺吗？”

“愿意。”多敦抢着回答，“不过新日逐王必须向汗王宣誓效忠。”

“那是当然。”

“我也愿意。”舒利图说，这是乃杭族最基本的条件，无论如何都得同意。

有了一个好开头，者速越发自信，“第二，草原平定之后，乃杭族要报大仇，不管仇人躲在哪里，即使是西域与中原，我也要率军追杀过去，到时候可能会需要新汗王派兵支持。”

这意味着新汗王一即位就要向中原宣战，两人都得谨慎回答，舒利图抢了先，“到时候乃杭族出兵多少，我会加派同样数量的骑兵。”

多敦随后说道：“北庭最精锐的骑兵，随者速将军挑选。”

者速继续说自己的条件，有一些极为琐碎，比如日逐王今后面见新汗王时要执行哪些礼节，舒利图与多敦的回答越来越简单，基本就是“同意”、“愿意”这两个词。

表面上看两人不分上下，方闻是却很担忧，如果不能给予乃杭族极具诱惑的条件，舒利图可竞争不过多敦，于是他向龙王使个眼色。

顾慎为明白军师的意思，微微点下头。

者速最后一个条件是关于土地，他想为乃杭族划定一块固定牧场，不允许其它部族随意进入。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要求，新汗王若是同意，几乎就等于承认日逐王独立，舒利图与多敦虽然都迫切需要乃杭族的支持，可要是当众接受这一条，立刻就会引起众多部族的效仿，汗王之位还没到手就被架空。

原来抢着回答的两人这时都谦让起来。

顾慎为觉得该让舒利图求婚了，只要多敦名誉受损，竞争也就结束了，就在这时，龙翻云悄悄走进来，塞给龙王一张纸条。

顾慎为打开看了一眼：

她在骗你，她不会接受。

就这么几个字，顾慎为示意龙翻云可以出去了，无需提醒，他能认出上官如的字迹。

“她”自然是指小阏氏，“不会接受”的是求婚，上官如好像知道了什么，才会这么着急地送来提醒。

顾慎为将纸条握在手心里，冲方闻是摇摇头，然后再次盯向小阏氏。

方闻是有点着急，多敦比舒利图更像汗王，这一点从各自的支持者身上就能看出来，多敦的伙伴坚定相信他会成为汗王，支持舒利图的人却只是希望他能活得好，没有“意外”刺激，小王必败无疑。

对面的多敦已经先迈出一步，“我不会为了当汗王就向乃杭族做出无意义的承诺，北庭人自古在草原上自由迁徙，内部没有划定界线的做法，老将军想要开此先例，并不是不可以，但是得等我当上汗王召集诸部，协商一致才能同意，在此之前，所谓的同意跟欺骗没有多大区别。”

“我的意思跟多敦王子差不多。”舒利图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回答。

“那就是暂时不同意。”者速不是很着急，他得让这两个人感受到压力，“不如咱们先休息一会，喝几碗酒，然后我希望两位说说，你们还能给予乃杭族什么好处？”

守在门口的仆役们立刻端上来美酒，保证人手一碗。

没几个人真喝，大家都在切切私语，互相交流意见，者速相信这会让两位竞争者重新考虑他的条件。

顾慎为向军师点头，即使有上官如的提醒，他也得冒险，照现在的局面进行下去，舒利图要么惨败，要么成为乃杭族控制的傀儡。

方闻是向舒利图耳语。

舒利图忍不住望了小阏氏一眼，心想接下来将是多么怪异的一幕。

就在这时，朵尔查出乎意料地站出来，抢走所有的“怪异”。

第八百二十章道歉

朵尔查谋划已久，他不是那种能藏得住心事的人，可是自从被小阏氏痛斥辱骂之后，他就成为少人关注的小角色，他的兴奋、他的脸红、他的目光都被众人忽略了。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朵尔查就像一头呆滞而又凶狠的猛犬，即使是在不顾一切地冲向猎物时，体现出的勇敢里也带着一丝愚蠢。

他端着酒碗，走向小阏氏，许多人看到了这一场景，都以为他是在向小阏氏献媚，者速甚至微微皱起眉头，觉得朵尔查选错了时机。

门口的四名卫兵在帐篷边缘绕行，尽量不惹人注意地与朵尔查汇合。

顾慎为就是这个时候生出警觉的，但他的判断出现失误，将焦点放在了者速身上，打算一旦事情有变，先控制住乃杭族的老将军。

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他与所有人的意料，方闻是与舒利图、离曼和多敦一直在低声商议对策，甚至没注意到第一幕场景。

朵尔查一口酒没喝，粉白的脸上却透出不均匀的红色，不真诚的笑意只是增加了凶恶，一截大拇指还浸在酒里，小阏氏扫了一眼，立刻厌恶地扭过头去，打算拒绝这碗酒。

“小阏氏。”朵尔查的声音微微发颤，对方的冷漠高傲让他下定最后的决心。

整碗酒泼了小阏氏满头满脸。

小阏氏呆了片刻，腾地站起身，就算是破坏多敦的大计，她也不能接受这种当众羞辱。

朵尔查和她想得一样。他顶着新日逐王的光环，率领十万骑兵来到这里。得到本族人的承认，也受到两位汗王子孙的欢迎，他正处于人生的巅峰，眼前的景象与感觉，经历一次就永远也不会忘记。

结果一切都毁在一个女人手里，一个本该匍匐在地向他效忠的女人。

朵尔查的反应比较慢，当时他被吓得懵住了，尤其是者速竟然没有站在自己一边。更让他无所适从，只得被迫吞下那活生生的羞辱。

朵尔查越想越憋屈，而且变得疑神疑鬼，觉得身边每个人都在笑话自己，为什么军官们的腰弯得不如昨天低？为什么士兵们交头接耳看到他却立刻闭嘴？为什么侍寝的女奴会露出过分的笑容？

他心里装不下这么多东西，必须倾泄出来。

朵尔查制定不出明晰的计划，他只想到用酒泼脸这一步。四名卫兵则是防备有人上前阻止。

小阏氏站起来了，像一头愤怒的母狮，只要放声一吼，就会引来成群的豺狼助手。

看着她，朵尔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已经失去理智。泼出去的酒反而点燃了更旺盛的怒火。

朵尔查一把揪住小阏氏的头发，将她从厚厚的毡毯上拽下来，狠狠地扇了一个巴掌，满帐篷的人，他却只向这个女人怒吼：“贱货！”

“朵尔查！”者速大叫道。惊讶得眼珠都快要掉出来，小阏氏的随众冲过来。却被四名卫兵挡住。

许多人跟龙王最初的想法一样，以为这是乃杭族设置的陷阱，于是有人向外逃跑，有人扑向者速，场面一下子陷入混乱。

多敦的第一个反应是冲向小阏氏，将她从朵尔查的手中救出来，离曼和几名伙伴却一起拦住了他，他们不能让王子冒险，护着他向帐外跑去，一路上连推带踹，替他开辟通道。

方闻是将舒利抱在怀里，大声叫“龙王”。

顾慎为却蹿向小阏氏，朵尔查那一声怒吼让他明白这并非策划好的陷阱，乱糟糟的人群阻挡他的线路，顾慎为不得不先打倒四名卫兵。

身后的混乱让朵尔查稍微恢复理智，拔出腰刀，架在小阏氏脖子上，转身面对众人喊道：“谁也不准过来，谁也不准走！”

顾慎为只能停下。

“朵尔查，你他奶奶的疯啦？”者速迈出一大步。

“再过来我就砍掉她的脑袋！”朵尔查双眼红得像是要流出血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在乎。

者速止住脚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朵尔查竟然来真的，在他辅佐老日逐王的几十年里，可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形。

已经跑到帐篷门口的人群停住了，没有出现成群的刀斧手，没有密集射来的箭矢，帐外也没有任何异样，自己的随从与卫兵都守在原地，这一切都似乎表明陷阱并不存在。

多敦恼怒地推开离曼等人，刚向里面走出两步，朵尔查又吼了一声，“我说过，谁也不准动！”

多敦看着者速，“这算怎么回事？”

者速焦头烂额，他已经掌控一切，很快就会为乃杭族赢得巨大利益，实现老日逐王的部分宿愿，没想到会被自己选中的人全给破坏了，他尽量缓和语气，“朵尔查，放开小阏氏，这可不是闹着玩。”

“别拿我当小孩。”朵尔查的怒意丝毫未减，“贱货不向我赔罪道歉，今天就是她的死期。”

小阏氏坐在地上，头颅不自然地向后仰着，声音虽然有点发颤，语气却是坚定的，“做梦，朵尔查，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一刀砍不下我的脑袋，你就不是男人。”

朵尔的牙齿咬得嘎嘣直响，“贱货，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丑事吗？哈哈，什么老汗王从天上垂视，他要是看到你跟多敦睡一个被窝，早他娘气得吐血啦。”

“住嘴！”者速猛喝。

“胡说！”多敦怒斥。

小阏氏与多敦的恋情不少人都有耳闻，但是在大多数北庭人的心目中，只要不过分张扬，就可以接受，如果多敦继承汗位，纳娶小阏氏更是顺理成章。

“我胡说？”朵尔查的痛恨漫延到多敦身上。“少来这一套，我现在一刀割下去。你跟她要是没有奸情，就站到一边去看着，别吱声。”

多敦又急又怒，“乃杭族要公开反叛吗？”

“这个贱货是乃杭族的人，怎么处置由我做主，我就是日逐王，谁敢不承认？”

朵尔查疯了，这是所有人一致的看法。者速强压怒火，劝道：“朵尔查，日逐王称号是你的，跑不了，但你得冷静，想想你父亲会怎么做。”

朵尔查睚眦欲烈，“我父亲死了。我当你是父亲，可你却背叛我，跟外人一起欺负我，者速，你是叛徒，没资格教训我。”

者速心中一万个后悔。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选立朵尔查。

多敦先冷静下来，朵尔查没杀小阏氏，就说明事情还有得谈，“朵尔查，放了小阏氏。你的要求都会得到满足。”

“哈哈，我有那么笨吗？”朵尔查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在意一件事，“先让贱女人向我道歉。”

这正是多敦觉得最难办的事情，只得将声音又放低一些，“小阏氏，道个歉吧。”

小阏氏沉默片刻，“朵尔查，你要是不杀我。”她顿了顿，似乎在做最后的决定，“我发誓会把你千刀万剐。”

多敦叹了口气，小阏氏冰雪聪明，就是太骄傲，除了老汗王，从未在任何男人面前服软，而老汗王当年也正是被一点所迷住。

朵尔查举起刀，除了继承报仇，他不知道还有什么选择。

他忘了帐篷里还有一个龙王。

在众人的齐声惊呼声中，顾慎为出手了，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既能救人，又不会伤人。

朵尔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刀是怎么消失的，甚至没看到龙王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前，不由自主地飞出去，左手仍然牢牢抓住一缕头发。

一眨眼的工夫，顾慎为完成救人的动作，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扶起小阏氏，几乎是拖着她走到多敦面前，将刀与人都交给对方。

多敦下意识地接过刀，小阏氏虽然嘴硬，人却早已瘫软，头皮阵阵发痛，一下子倒在多敦怀中，再也站不起身，也不肯离开他。

多敦紧紧搂住她，向龙王投去感激的目光。

朵尔查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转了一圈，四处寻找自己的刀，最后才发现它在多敦手里，接着他看到了小阏氏。

愤怒、勇气与愚蠢突然间同时消失，朵尔查知道自己危险了，大喝一声，没头没脑地向外冲去。

一具肥大的身躯挡在前面。

者速双手按在朵尔查肩上，将他牢牢控制住，说：“你是日逐王的儿子，我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上。”

朵尔查呆呆地问道：“真的？”

一场意外结束了谈判，乃杭族什么也没得到，客人们匆忙离去，没人再对结盟怀有信心。

舒利图回营之后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多敦罕见地没有插手，事实上，他整夜都待在小阏氏帐篷里，安抚她的情绪。

上官如早听说了消息，一直在龙王帐内等候。

顾慎为协助舒利图发布一系列命令之后才回帐，此时已是深夜。

“会发生战争吗？”上官如问。

“者速说明天会把朵尔查的人头送来，所以，看情况吧。”

“小阏氏……”

“她没事，掉了一些头发，有点吓坏了。”

上官如长出一口气，“这对你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知道。”顾慎为还无法对这件意外做出明晰判断，“好消息是乃杭族不太可能与多敦结盟了，坏消息是者速没准会破釜沉舟，干脆投向东边的罗罗。”

两人沉默了一会，顾慎为说：“我需要你的实话。”

上官如点点头，到了这种时候，她不能再隐瞒了，“进来吧。”

一名中年女人走进帐篷，向上官如施礼，对龙王不理不睬。

“她是我的影卫，一名青面。”上官如说。

第八百二十一章身世

“她叫钱瑛，跟随我已经四年多，分开过一段时间，在通天关，父亲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上官如介绍道。

金鹏堡少主都有自己的青面影卫，上官如从未取得少主身份，能获得影卫的保护是一次罕见的特例，整个金鹏堡里知者甚少，当独步王将双胞胎派往逍遥海石国送死的时候，又破例收回了钱瑛。

钱瑛其貌不扬，很有可能经过易容，微微低头，双手在身前交叉，自从进到帐篷里就没有说过话，这样一个人，顾慎为平时绝不会注意到。

“我让她一直监视小阏氏，偷听到不少消息。”

“你早就怀疑小阏氏？”顾慎为真有些惊讶了。

上官如摇摇头，“不，我是因为别的原因监视她。”

钱瑛得到暗示，躬身退下，在门口抬头迅速扫了龙王一眼。

这一幕没有逃过上官如的眼睛，笑着说：“她对你的武功有点不服气，可父亲下过命令，我也要求她发过誓，就算你现在出刀，她也不会还手的。”

上官如相信青面的誓言，所以才敢于隐藏她的存在。

顾慎为的心中的警觉仍然挥之不去，就在军营里，竟然藏着一名金鹏堡青面，这让他非常不舒服，好像门户大开，随时都有危险。

上官如猜到龙王的心事，“青面极少参与刺杀，他们是金鹏堡的最后一层保护圈，就像是……那些石墙。”

即使是独步王的儿子。对青面的了解也不会太多，上官如自然说不出更多的内容。顾慎为不想纠缠下去，可眼前的女子显得很陌生，他心里那种根深蒂固的信任开始动摇了，“监视小阏氏的原因，可以说了吧。”

上官如叹了一声，“我本想拿到确实证据之后再告诉你……好吧，我在追查你的真实身世，我相信小阏氏是知情者。”

顾慎为着实吃了一惊。无数的疑惑在心中泛起，很快他明白了上官如的用意，“你觉得这样就可以让我放弃复仇？证明我的家人其实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上官如似乎也有点吃惊，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受伤害的神情，“我不会为金鹏堡辩解，更不会保护它，就算顾家不是你的亲人。他们抚养你多年，你也应该复仇。我希望……我希望你放下的是仇恨，而不是复仇。”

“那有什么区别？”顾慎为变得生硬，甚至没有立刻追问上官如怎么知道自己是顾家的人。

“复仇是你的权利，也是金鹏堡该得的报应，可仇恨……你的仇恨是不自然的。它现在帮你复仇，以后却会把你毁掉。”

就在这一刻，上官如脸上仅存的少许稚气茫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关切、期待与痛苦，她就是在这些煎熬中成熟的。“我不能眼看着你一步步走向绝路。”

顾慎为觉得身体里的某样东西松动了，但是一只无形的手将它牢牢抓住。“你不懂。”他说，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懂，“仇恨……是力量，你不能把它从我身上带走。”

“仇恨是力量。”上官如重复道，她太熟悉这句话了，金鹏堡的整个杀手制造过程就是在实践这一理念。

顾慎为对她的警觉消失了，他仍然相信这名女子，就像相信自己一样，“你都知道了？”他转移话题，不想再继续讨论无意义的事情。

上官如点点头，“在龙庭的时候，我先见到的小阏氏，她对你的兴趣超乎寻常，尤其是你的相貌和出生日期，我……偷听过她与日逐王的谈话。这么说你的真名叫顾慎为，八哥当年拿回来的两颗人头都是假的？”

上官如毕竟是在金鹏堡长大的，对于潜伏偷听这种事情非常坦然。

又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顾慎为坐下，还是感到有点紧张，但是与上官如无关，而是发现军营的防护仍有漏洞，“那是一件怪事，我现在还没有弄明白，按理说第二颗头颅是不会被认错的，可它偏偏被接受了。”

“金鹏堡没人认识你，确认头颅的肯定是雇主。”

“我会找出这个人。”顾慎为说，他会找出与顾家灭门有关的一切人，让仇恨延续下去，“你真相信我的身世有问题？老汗王曾经弄出一名女奴，但那是拙劣的骗局。”

上官如正色道：“小阏氏肯定知道点什么，她提出假扮你的母亲绝不是心血来潮，必然有事实依据，才会想出这个主意。”

顾慎为沉吟片刻，他已经能控制情绪，既然上官如认真在做调查，他也可以严肃对待，“但那只是骗局，让我以为还有更大的交易，其实她只想让舒利图当众出丑，乃杭族到时就只剩下多敦一个选择。”

“是，钱瑛昨晚偷听到小阏氏与多敦的谈话，可她很晚才告诉我，我给你写了纸条，没办法说得太详细。”

顾慎为能理解，一名金鹏堡青面，虽然受命不得刺杀龙王，但也绝不会主动提供帮助，他白天的时候没有明白上官如的意思，差一点中计，“不重要了，朵尔查把一切都毁了，乃杭族十有八九会撤退。”

上官如点点头，认同龙王的猜测，“还有，多敦自称与晓月堂保持着联系。”

“荷女手中有一份老汗王遗诏，上面写着多敦的名字，就凭这一点，他们也不会断了联系。”顾慎为对此一直持有实际态度，这也是他从未相信多敦的重要原因。

“多敦真是汗王继承人？”上官如很是惊讶。

“不完全是。”顾慎为想了想，决定说出真相，“老汗王拟定两份遗诏，多敦和罗罗各有一份，老汗王让我做出选择，可他先死了。”

上官如眼睛一亮，“老汗王才见过你一面就这么信任你。”

“你想说老汗王也知道点什么？”

“有可能。”上官如兴奋了，“选立汗王这么重大的事情，他怎么会轻率相信一名外族人？”

“因为外族人永远不会与汗王子孙发生竞争。”

“可老汗王错了，不是吗？只需要几个简单的谎言，外族人就可以成为北庭人，甚至取得汗王血统，小阏氏对你用了这一招，罗罗也是私生子，老汗王会对此毫无防备？”

上官如已经将自己说服了，每一个迹象似乎都在证明她的观点是正确的，可所有这些事实都敌不过顾慎为心中的感觉与印象。

“我在父母身边生活了十四年，如果你看到从前的我，绝不会生出现在的怀疑。”

“从前的你？”上官如露出微笑，竟然有点幽然神往的意思，“是什么样子？”

顾慎为一愣，没想到她真会感兴趣，“呃，家传武功我练了将近十年，一事无成，却没有受到任何责罚，你就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子了。”

上官如噗嗤一声笑了，脑海中浮现哥哥上官飞的形象，与眼前的男子没有任何共同之处，随后她的神情黯淡下来，龙王的前后变化越大，心中的仇恨也越深。

顾慎为不想让她过于失望，说道：“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即使我父亲在北庭留质期间真的有什么……”

上官如摇摇头，“不，小阏氏就是对你感兴趣，知道你的大概年龄之后，更有兴趣了。”

“你自己说过，小阏氏并不可信，而且身世改变不了什么，死去的人是我的父母至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上官如回避他的话，四处看了看，轻轻咂嘴，“我忘了，这是你的帐篷，没有酒。”

顾慎为犹豫了一会，走到角落里，挪开一堆毡毯，从下面拿出一只小酒坛，掂了两下，抛给上官如。

上官如接在手里，掀盖嗅闻，一脸陶醉，“好酒啊，你怎么会有？”

“许小益送过来的。”

上官如很意外，许小益最会拍马屁，怎么会巴巴给龙王来一件他不喜欢的礼物？突然明白过来，“这本来就是送给我的，被你偷偷藏起来了，是不是？”

顾慎为被抓了现行，“你喝酒太多了。”

“哈哈。”上官如没看到碗，干脆捧起酒坛，大大地喝了一口，擦擦嘴边，发出满足的叹息声，“不差这一点，告诉我，还有没有藏着好东西？”

“没了。”顾慎为指指自己简陋的住处，“都在这里。”

上官如又喝了一口，“你不知道酒的妙处，真是太遗憾了。”

顾慎为体验过酒酣时的感觉，正因为如此，他才戒酒，别人想遗忘痛苦，他却要时刻记在心里。

等上官如喝掉小半，将酒坛恋恋不舍地放下时，顾慎为问：“钱瑛怎么会晓月堂的迷药？”

“金鹏堡与晓月堂原是一家，从前也会制药，后来才禁止使用，晓月堂违反协议离开沙漠，金鹏堡也没必要遵守禁令了，这是钱瑛的解释，至于真实的原因，我不知道。”

上官如跟顾慎为一样心存怀疑，制作丹药非常麻烦，金鹏堡即使留着全部药方，想要迅速恢复这方面的能力也不容易。

顾慎为解除对上官如的怀疑，又可以专心对付敌人了。

好像是为了迎合这个念头，方闻是匆匆跑进来，看见上官如，愣了片刻，然后急迫地说：“大事，罗罗率兵打过来了。”

第八百二十二章追军

主帐里已经乱成一团，前线的消息正像雪片般传来，有好有坏，互相矛盾，连罗罗大军到底行进到哪里都说不清，将领们意见纷纭，吵嚷不休，舒利图还算镇定，可他不知道听从谁的意见才好。

多敦带着伙伴们来了，站在舒利图附近，冷眼旁观。

顾慎为与方闻是一进来就被众将围住，正如小阏氏所预测的，当危机来临时，龙王比一名从来没打过仗的王子更受欢迎。

舒利图松了一口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宣布将军权交给王师。

顾慎为自然而然地接管了北庭军队，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多敦似乎真心将自己当成了客人，对此不置一词。

顾慎为做的第一件事是制止众人乱出主意，命令所有带来消息的士兵重新报告，按照时间、地点分门别类，剔出无效的旧消息和明显的夸大其辞。

两刻钟之后，终于整理出大概情况。

罗罗率军第一次进到龙庭的时候，舒利图十几万大军严阵以待，双方对峙，没有发生大规模战役，随着冬季临近，罗罗退兵，舒利图分兵南下，所有人都认为战争最早也得在明年春夏之季才能展开。

罗罗出人意料地使了一个回马枪，途中休整一段时间之后，他竟然向南进军，以锐不可挡之势击垮了西域东部的中原驻军，解决背后隐患，随后马不停蹄一路西行，半个月前重返龙庭。包围了留在那里守卫老汗王陵墓的五万近侍军。

消息从这里变得混乱，有人说近侍军覆灭。罗罗正在大规模挖掘陵墓，也有人说双方没有开战，仍然只是对峙，但每一条消息都表明，有一支数量不详的罗罗军队正向通天关急行，最多不超过十天就会杀到，前线的斥候几乎是在敌军先锋的追赶下回来报信的。

虽然详情未明，罗罗的战略却已经非常清晰。他要速战速决，在最后一段适合作战的季节里消灭舒利图军主力，从而取得草原的大部分控制权。

舒利图军分兵过冬的作法一下子成为难以挽回的错误。

方闻是特别关注中原的反应，但这方面的消息少得可怜，中原的大军都屯驻在本国边境，派往西域的没有多少，面对罗罗的不宣而战。一时间无法组织反击，即将到来的冬季更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

顾慎为过去半年取得的权威正经受着巨大考验，将领们虽然接受他的统帅地位，却不相信龙王会是马鞭罗罗的对手，只安静一会，又发生了争论。

“这场仗不能打。罗罗敢来，必然是早就做好准备，我军应该避其锋芒，用不了多久，第一场冬雪就能替咱们打败敌人。”

这是最主流的意见。也是北庭骑兵常用的战术，但是向哪里撤退却有着多种意见。通天关、小宛国、乃杭族都成为可能，甚至有人建议一直向西，到哪都行。

也有人力主迎战，“怕什么？罗罗远途奔袭，必然人疲马乏，我军以逸待劳，还有的不赢？多敦王子七万骑兵，龙王数万兵马，小王军近十万人，乃杭族也有十万人，加在一起达三十万之众，这要是一窝蜂跑了，今后哪还有脸再回来？”

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三十万大军眨眼就打了水漂，众将领正在争议不休，一个确切无误的消息传来：乃杭族拔营撤退，者速宁可身败名裂，背上不守信用之名，也不肯杀死日逐王的儿子。

这一消息引发了更大的混乱，“乃杭族要投靠罗罗！我就知道，者速所谓的谈判根本就是骗局，咱们都上当了。”

乃杭族如果真的倒向敌军，舒利图军唯有逃亡这一个选择了。

顾慎为却宁愿相信者速不会做出这种事，“安静，我有话说！”

龙王的命令仍有效果，众将闭嘴，都看着他，顾慎为却将目光投向离曼。

离曼站在多敦身边，说：“乃杭族不会投向罗罗，大概是要退兵自保。”

“你敢保证？”一名将领立刻发出质疑，“者速是你父亲，可是瞧瞧朵尔查做出的事情，乃杭族还值得相信吗？”

“我去把乃杭族请回来。”顾慎为说。

帐篷里一片安静。

“这、这不可能。”另一名将领脱口说道，“龙王，我没有不敬的意思，可是……”

“可是不试一下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

将领们已经失去斗志，顾慎为知道，如果让这支军队逃亡，自己经营西域的策略就会全盘皆输，他必须再冒一次险。

“我去追乃杭族骑兵，舒利图留下掌军，由军师辅佐，我的建议是迎战，如果非退不可，小宛国是最好的选择，那里已经屯积大量粮草，足够支撑一冬。”

“小宛国好像容纳不下……”一名将领刚说半句，在龙王的注视下急忙闭嘴。

想要说服众将还有许多麻烦，顾慎为只能留给舒利图和方闻是两人。

多敦一直保持沉默，相比于人心不稳的将领，顾慎为更担心这位王子，方闻是的想法跟龙王一样，冲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提防王子的阴招。

顾慎为向帐外走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跟龙王一块去。”

离曼出人意料地站出来，“或许我能说服父亲。”

多敦严厉地看着他，离曼面朝众人说：“龙王说的没错，这一战恐怕必须得打，要是让罗罗不战而胜，草原各部就会闻风而降。大势一去，再想挽回可就难了。”

他这几句话主要是说给多敦听的，向主人深鞠一躬，快步追赶龙王。

龙翻云已经点齐五百名卫兵，牵来火焰驹。

“你们留下。”顾慎为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想要追回乃杭族，区区数百名卫兵毫无帮助。

龙翻云吃了一惊，“龙王大意不得。”

顾慎为压低声音说：“留下保护小王和军师。”

“是。”龙翻云勉强遵命。

“我是护卫，得跟龙王一块去。”铁玲珑已经骑在马上。

“我也是护卫，必须得跟龙王一块去。”韩芬晚一步上马，神情兴奋得像是要出去游玩。

顾慎为同意了，“你们两个在后面保护离曼。”

“龙王不能一个人去……”铁玲珑的劝阻才说出口，火焰驹已经蹿出，普通马匹可追不上。

时间急迫，顾慎为只求速度。

军营门口的斥候指出乃杭族的大致方向，发现问话的人竟然是龙王，吓了一跳。

火焰驹全力奔驰，它不懂得主人的心情，只觉得酣畅淋漓。

顾慎为一边跑一边寻思留下乃杭族的理由，朵尔查是不能杀了，此举定会大大得罪小阏氏，得知她的阴谋之后，顾慎为对此并不挂怀。

可能还得同意者速之前的全部条件，允许乃杭族取得很大程度上的独立，这完全违背了老汗王生前的意愿，顾慎为更不在意。

他担心的是即使条件全部得到满足，者速也不肯留下，站在乃杭族的角度，坐山观虎斗或者干脆投向罗罗，都是更好的选择。

他必须得想个合适的理由，让者速觉得帮助龙王才最划算。

天边放亮，顾慎为终于远远望见乃杭族大军，与此同时，他被殿后骑兵拦住了。

“我是龙王，要见者速将军！”顾慎为大声说。

“哈，这个小白脸说他是龙王？”一名百夫长不屑地说，“把你的大鹏鸟叫出来，我就相信。”

数十名士兵将顾慎为团团包围，箭都已经搭在弦上。

“快说出真实身份，否则我们要放箭了。”

“抱歉。”顾慎为可没办法招来红顶大鹏。

“抱歉什么？”百夫长疑惑地问。

顾慎为突然从马背上跃起，扑向十几步之外的百夫长，的确像是一只大鸟。

数支箭同时射来，都被顾慎为甩在身后。

在百夫长反应过来之前，顾慎为已经站在此人身后的马背上，一手按着头盔，一手拔刀，威慑众人不准放箭，然后运起真气，大声吼道：“者速，龙王求见！”

这一声直传到十余里之外，包围者无不变色，再也没有人怀疑这名似有病容的年轻人是龙王了。

火焰驹跑过来，顾慎为回到它背上，又说了一句，“抱歉。”

百夫长的脸色跟龙王一样苍白，示意骑兵们放下弓箭，“没、没事，只要你是龙王就行。”

百夫长派出士兵引路，带着龙王追赶大军，直到很远还在遥望，向手下士兵说：“看到没有？我在龙王刀下活下来啦。”

者速带领大批卫兵迎过来，没有好脸色，生硬得像是一块顽石。

“来者止步！”者速身边的将领命令道，此时双方还隔着四五十步，几百名卫兵或弯弓搭箭，或挺枪向前，对龙王戒备重重。

顾慎为张开双臂，表示自己并无敌意，大声责问：“者速，你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吗？”

者速顽石般的脸庞变成了乌黑的铁块，龙王可没资格对他说这种话。

顾慎为挑衅者速的同一时刻，舒利图主帐里，自从龙王走后形势发生变化，多敦终于开口，说服了相当一部分将领，“小宛国弹丸之地，怎么容纳十万大军？通天关背倚疏勒国与璧玉城，易守难攻，补给方便，还有比这更好的过冬之地吗？”

方闻是与舒利图的反驳淹没在嘈杂的赞同声中。

第八百二十三章局势

方闻是第一次领略北庭式的辩论，发现自己全然不是对手。

多敦那一小伙人的言辞并不精彩，方闻是自信能驳得对方体无完肤，可每次一开口，声音就被淹没在粗豪的叫嚷声中。

一名支持多敦的将领就站在他前面，晃动着高大的身躯，时不时移动两步，方闻是虽然胖了不少，力气还跟从前差不多，推不动躲不开，逐渐被逼向角落。

“听我说……”方闻是有点着急了，将领们无心迎战，多敦许诺的避难地具有极大的诱惑。

“你们这群笨蛋……”方闻是的骂声连自己都听不到，还差点被前面的障碍撞倒。

多敦深谙草原男儿的煽动之道，将避难、坚守说成战术与勇敢，“罗罗就算有百万大军又怎样？攻不破通天关的墙，打不过冬天的雪，他怎么来的，咱们就让他怎么回去！”

“对，罗罗自以为打咱们一个出其不意，咱们干脆不跟他打。”

“咱们是北庭骑兵，不是中原的古板军队，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就是老汗王，当年也曾经退却过，只要最后能打赢。”

……

更多的军官不请自来，他们虽然没资格说话，但是每次有人支持多敦一方的观点，他们都会高声赞同。

方闻是只好向唯一的盟友求助，不停地向舒利图挥动手臂。

舒利图看到了那只白胖的手，内心深处。他也觉得退却是唯一的选择，可他更相信龙王的判断。几次三番想要表达观点，结果声音比方闻是还要微弱。

龙翻云和莫林从帐外挤进来，径直挤到舒利图身边，帐篷里越来越乱，两人都有点不放心。

看到这两人进来，一直守在舒利图附近的阿哲巴退回多敦身边，他是现场极少几名保持沉默的人。

舒利图长出一口气。

龙翻去和莫林同声宣令：“禁声！禁声！”

他们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多敦的伙伴们对抗了一会。也败下阵去。

声音响亮在这种时候比任何言辞都有用。

“请小王殿下说话。”莫林说道，目光严厉地扫视，替舒利图争得几份威严。

舒利图感激地向两人望了一眼，向众将说：“龙王临走时说过了，他主张迎战，就算要退，也去小宛国。”

一名将领马上接口道：“大家没有要违背龙王的意思。他很快就会回来，咱们商量好，到时候再向他请示征得同意，如果龙王一定要迎战，咱们也不会反对，是吧？”

帐篷内外响起一片赞同声。

舒利图却非常清楚。话虽这样说，将领们的决定会直接影响全军士兵的想法，就算是龙王也无法扭转。

“可咱们退却了，留在龙庭的五万兵马怎么办？他们受到包围，大概正盼望救兵呢。”

这是一道难题。龙庭的五万人都是近侍军，战斗力强大。失去他们将是不小的损失。

多敦的一名伙伴挤过人群来到舒利图面前，“我是小王殿下的客人，不知道能说几句吗？”

方闻是正与挡路的高大将领无声地贴身搏斗，没来得及发出暗示，舒利图已经点头同意，“当然可以。”

伙伴大声说道：“我觉得龙庭的五万人不需要咱们担心，他们守卫的是老汗王陵墓，罗罗但凡还有一点理智，也不敢在那里胡作非为，而且罗罗的目标是这里，是小王军队的主力和多敦王子驻守的西域，分不出多少兵力围攻龙庭。”

他的观点立刻得到应和，一名将领说：“没错，只要两位殿下的十几万军队屹立不倒，就能牵扯罗罗的大部分兵力，反而是在帮助龙庭的兄弟们。”

舒利图只得再找理由，“就算要退，也应该去小宛国，龙王已经在那里屯好粮草。”

多敦亲自出马，先是大笑数声引起众人的注意，然后走到舒利图身边，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龙王希望大军去小宛国，当然是一片好意，小王想去，也可以理解，但是你们都没去过小宛国，我去过，那是一座很小的城池，城内居民不过数万，根本无处容纳十万大军，龙王其实还是想在城外作战。”

“通天关比小宛国都城还要小。”方闻是终于腾出嘴来抢了一句，半只手臂在众人头顶摇晃。

多敦没有寻找说话者，直接回答了这个疑问，“通天关背后是半壁西域，地盘广大，小宛国倚靠山谷，才是真正的无处可退。”

将领与军官们纷纷点头，越想越觉得多敦一方有道理。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方闻是尖声喊道，蓦地生出一股力量，以肥胖的身躯硬生生撞倒对手，挤开人群，满头大汗地冲到多敦身前。

多敦傲然仰头，他的一名伙伴挡住方闻是，“你是北庭人吗？会骑马射箭吗？上过战场打过仗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都是评判草原男儿高下的标准，方闻是自然一项也不达标，但他一点也不服气，“你是小王殿下的将领吗？会出谋划策吗？读过兵书懂得大略吗？”

伙伴一愣，方闻是趁胜追击，“至于上没上过战场，你应该先问问自己的主人。”

这是多敦的劣势，他是在一群年轻军官的支持下夺得兵权的，没有过像样的战争经历。

多敦笑着推开伙伴，与方闻是面对面，“你是小王和龙王共同的军师？”

方闻是点点头，“我有资格说话吧？”

“在这座帐篷里，小王才是决定一切的人。”

舒利图正需要援助，忙说道：“军师当然有资格说话。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方闻是脑子里其实一团糟，与那名高大将领的搏斗消耗了他大部分精力。连心思也不如平时转得快了，“瞧，我有资格说话。”

他只能尽量拖延，寻找每一条反驳理由，总之不能辜负龙王的信任让多敦将军队带走。

多敦的一名伙伴不耐烦地说：“那你就说吧。”

“咦？”方闻是故作惊诧，“多敦殿下都说小王殿下是决定一切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决定我有没有资格？这是要反客为主吗？”

伙伴怒容满面，“我没有……”

多敦及时制止伙伴继续说下去。看着方闻是，微笑不语。

四周的将领军官们开始交头接耳，方闻是知道自己再不说点什么，场面又会陷入混乱，“金鹏堡！”他叫了一声。

“关金鹏堡什么事？”一名将领皱眉问道。

方闻是脑子里灵光一闪，龙王告诉他的许多事情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条依稀可辩的线条。换作平时，他会寻求更多的证据，此时此刻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不能去通天关，那里是陷阱！”

多敦一方的人无不勃然变色，王子本人的笑容也消失无踪，厉声道：“你敢污蔑我？”

方闻是连连摇头。信心一下子全回来了，“非也非也，殿下误解了，我说通天关是陷阱，其实殿下本人也是受害者。”

这回连舒利图都糊涂了。“军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罗罗设的陷阱？”

方闻是仍然摇头，并无否定这意。完全是一种习惯，“我有确切消息，金鹏堡有一位谋士正在辅佐罗罗，我还有更确切的消息，通天关有人跟独步王暗通款曲——就是勾勾搭搭的意思。罗罗大军紧逼，目的正是要将我军诱入通天关，然后金鹏堡敞开东边的千骑关，西域门户洞开，通天关腹背受敌，谁还逃得了？”

方闻是目光灼灼，除了少数事实，一切都是他的猜测，但他绝不给人质疑的机会。

他的策略奏效了，一想到腹背受敌的局面，众人宁愿背靠小宛国的山谷了。

“你怎么知道金鹏堡……”多敦的伙伴问道。

“我知道。”方闻是庄重地说，“龙王与独步王鏖战多年，自有一套情报来源，我不能当着大家说得太清楚，可是我知道，金鹏堡早已投向罗罗，这是确定无疑的。”

方闻是的心怦怦直跳。

“那有什么要紧，立即派兵去抢占千骑关不就得了？”

“晚了，我敢保证，千骑关此刻已经落入罗罗之手，他为什么先攻击西域的中原军队？因为那支军队离千骑关很近，他怕被人抢了先。”

“你说多敦殿下军中有内奸，到底是谁？”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只会与殿下私下说这件事。”

方闻是感觉到局势已经扭转，多敦的支持者虽然不少，但他们都是军人，首先想到的还是天时地利人和。

“等龙王回来吧，他大概会有更好的主意。”一人说道，马上得到大量赞同。

多敦强自镇定，“看来我得向独步王兴师问罪了，他竟然对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独步王肯定不承认。”方闻是留个后手，“待会我告诉殿下内奸是谁，您一查就明白了。”

“嘿，我知道内奸是谁。”多敦不想显得无知，他猜方闻是所指十有八九是墨出，“诸位担心千骑关落入敌手，不如这样，暂时按兵不动，十天之内，我亲自率军拿下千骑关，再邀各位进入西域。”

“龙王要是追回乃杭族，与罗罗大可一战，多敦殿下还是率军出关与我军合在一处为好。”方闻是得寸进尺，开始觊觎多敦的军队了。

“等龙王回来再说吧。”多敦淡淡地道，他跟大多数人一样，觉得龙王此举不会成功。

顾慎为此时正陷在层层骑兵的包围之中，对面的者速没有一点软化的迹象。

第八百二十四章联军

龙王回来了，身后只有离曼和韩芬，没有一名乃杭族士兵，远处也没有马蹄声传来。

士兵们的失望溢于言表，他们都不是怯懦的人，可一旦对乃杭族十万骑兵有了期望，见不到他们就会感到是一种巨大损失。

“二十万！”一名老兵大声喊道。

顾慎为勒住马。

“罗罗率军二十万，再有七八天就能到了。”老兵解释道，龙王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有更多更准确的消息传来。

“咱们怎么办？”士兵们七嘴八舌地询问，他们听到消息，军师和小王已经说服众将，大家只等龙王的决定。

“迎战。”顾慎为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军营大门口鸦雀无声，无人反对，但也没人欢呼。

离曼大声宣布，“十万乃杭族骑兵已经东进，如果我们再不早点行动，就会落在他们后面。”

“龙王追回乃杭族了？”有士兵兴奋地问道。

“乃杭族将作为我军前锋阻挡罗罗大军。”顾慎为说。

欢呼声震天响起，顾慎为还没走到主帐，消息已经传遍几乎整座军营，它被简化为几个字：乃杭族参战。

舒利图和方闻是带头，众将全都出帐迎接，热切地望着龙王，顾慎为坐在马背上，说：“者速将军已经率领骑兵前往千骑关，舒利图军休整一日，明早出发。龙翻云，你这就前往小宛国传令。两万龙军即刻开拔与大军汇合。”

龙王的决定不用再问了，本来有些将领做好准备要向龙王阐述撤退的道理。可是没有一个人抢先开口，等来等去，任何相反意见都显得不合时宜了。

“备战！”方闻是大声喊道，打破了将领们的安静，“全军备战！”

将领们纷纷应命，曾经引起重大争议的事情，在龙王亮相的一刻烟消云散，多敦将这一幕记在心里。开始明白小阏氏为何对龙王特别重视。

“阿哲巴。”多敦高声叫道，在人群散去之前重新引起注意，“立刻回通天关，留一万人守卫，六万人火速前来，命令墨出亲自率军。”

“是。”阿哲巴上马出营，只比龙翻云晚了一会。

全军上下的信心一下子高涨到云端。将近三十万的大军，人数上已经占据绝对优势，这一战必胜无疑，罗罗从恐怖的敌人变成送功劳的蠢蛋。

进到帐篷里，只剩下龙王、方闻是、舒利图、多敦、离曼五人的时候，罗罗仍然是“恐怖”的。

多敦没有那么好骗。第一个发问：“乃杭族真的要与罗罗开战？”

顾慎为没有开口，任凭离曼回答。

“乃杭族去和罗罗谈判了。”离曼道出实情。

多敦心一沉，严厉地瞪着离曼，早知如此，他未必会调集通天关的军队。

离曼急忙解释道：“我父亲不会马上投靠罗罗。他会先进行谈判，然后坐观战斗。哪一方占据上风，乃杭族就会支持哪一方。”

这只比背叛稍好一点，将近三十万的大军眨眼间只剩下拼凑而成的十八万，已然弱于罗罗。

多敦不吱声了，话已出口，他必须参战，但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自己的六万骑兵。

“这一仗不得不打，如果不在天山以北迎战，罗罗肯定会借道千骑关包夹通天关。”

“我已经向将士们解释过了。”方闻是不动声色地说，他与龙王想到了一处，心里非常得意。

顾慎为明白军师的暗示，立刻放下这个话题，“罗罗远道而来，粮草牲畜都不充足，我预计他坚持不到冬天就得撤退。”

“咱们来个迎而不战。”方闻是接口道，“既扰乱敌军部署，也鼓舞我军士气。”

离曼点头赞同，他主要想说服的是多敦王子，“乃杭族是在见过龙王之后突然改变方向的，这个消息一传到罗罗耳中，他十有八九不会相信我父亲的谈判请求，在他心目中，我军仍然将近三十万，也算是一种制衡。”

多敦已经与舍利图军捆绑在一起，失去这支军队，他就再也没有实力争夺汗位，想了一会说：“好，那就迎上去，不过我军过于分散，我建议设立一位主帅。”

“龙王最合适。”方闻是马上提出人选。

多敦笑了笑，“龙王指挥过这么多的军队吗？这可不是几千人马，更不是一刀一剑的事，当然，我和舒利图也不行。”

方闻是刚要反驳，顾慎为制住他，“多敦殿下说得没错，咱们需要一位真正的将帅之才，两位殿下有推荐人选吗？”

舒利图谨慎地没有开口，多敦沉吟片刻，“不如等等，召集更多将领一起商议。”

“那就明天晚上吧。”顾慎为也不想马上决定此事，“大军扎营之后再确定主帅。”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可多敦和离曼一出帐篷，方闻是马上说道：“多敦贼心不死，主帅一职绝不能交给他的人。”

舒利图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我猜多敦很可能会推荐离曼，离曼是者速将军的儿子，跟随日逐王参加过不少战争，除了比较年轻，其他方面都有资格当诸军统帅。”

方闻是不停摇头，“这个离曼到底是哪一伙的？我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反对他。”

“离曼忠于多敦。”顾慎为肯定地说，对这一点他从未怀疑，“小王殿下可有合适的人选？”

舒利图早已考虑多时，“军中有几位将领不错，但都比不上离曼，唉，近侍军要是……”

近侍军将领大都身经百战，可惜大都死于兵变。

“我有一个人选。但他不是北庭人。”顾慎为说。

“谁？不会是右将军尚辽吧？指挥大军他更没经验。”方闻是抢在龙王开口之前提出反对。

“独孤羡。”这是顾慎为心目中唯一的合格统帅。

舒利图隐约听说过独孤羡的名字，未置一词。方闻是却非常意外，“独孤羡当然可以，可他远在逍遥海，远水不解近渴，一去一来，最快也得一个多月，仗都打完了。”

“独孤将军明天就会赶到。”顾慎为早做好了准备，当他带领一万北庭骑兵返回西域时。就已经派人前往逍遥海调将，“他现在藏身于通天关，铁玲珑明天会把他带过来。”

方闻是目瞪口呆，随后大笑，“原来龙王神机妙算，料到罗罗会使回马枪。”

“我没料到罗罗这一招，原想让独孤将军在冬天熟悉军队。明年再拜帅，现在不得不提前了。”

当着小王的面，方闻是不再追问。

舒利图知道自己终是傀儡，那个独孤羡一到，“小王”将只剩下一个名号，不过他已经习惯这一命运。“龙王觉得独孤将军能与离曼竞争吗？”

独孤羡有着丰富的军旅生涯，曾经加入过北庭军队，但是从没当过高级将领。

“我相信他，至于如何让独孤将军取得全军的认同，我再想办法。”

“大家一起想办法。”舒利图说。为自己的傀儡地位争得一点主动权。

三人正在商议，红蝠在外面求见。带来一个既意外也在意料之中的消息，“小阏氏想见龙王，她非常急，就在教头的帐篷里……”

“我待会就去见她。”顾慎为说。

方闻是一撇嘴，“这可是一道难关，者速没杀朵尔查吧？”

“没杀。”顾慎为起身，“找一找，军中或许有人认识独孤羡，他是小宛国人，曾在北庭军中服役。”

小阏氏戴了一顶精致的帽子，掩饰被朵尔查扯掉的头发，看到龙王进来，她站起身，平淡地点头，“龙王忙得很，还能拨出时间见我，我非常感激。”

上官如站在一边，神情有些尴尬，冲顾慎为笑了笑。

“小阏氏太客气了。”

“唉，我算什么小阏氏，无权无势，当众受辱也只能忍气吞声。”

“者速说他早晚会给小阏氏一个交代。”

“没错，这正是我最需要的东西——一个交代，以后谁欺负我，只要给个交待就行了。”

“小阏氏这么想，我很遗憾。”

“呵呵，龙王真是心善，请你把一万骑兵还给我吧，我现在是惊弓之鸟，在哪都觉得不安全，需要他们的保护。”

舒利图军中有一万人原是小阏氏的部属，从一开始她就强调过只是“借”，随时都有权要回去。

“今天天黑之前，小阏氏就可以收回骑兵。”

“谢谢。”小阏氏客气地回道，起身准备告辞，可是龙王答应得如此痛快，她反而有点不踏实，补充道：“希望龙王不要误解，这一万人只归我指挥，不会交给任何人，包括多敦，而且我会跟随大军，一块参加决战，如果立下功劳，还想扩张军力呢。”

“小阏氏的骑兵将是舒利图军的重要助益，我和他都感谢你的支持。”

小阏氏哈哈大笑，离帐而去。

“她这招是什么意思？”上官如一直在听，在双方客客气气的问答中没有发现重点。

“小阏氏一万骑兵独立，意味着她从此在军中拥有发言权，这正是多敦急需的帮助。”

上官如恍然，“原来是这样，早知道我就应该把香积之国的一千女兵都集中起来，是不是也能争得发言权？”

顾慎为想了想，上官如也跟小阏氏一样哈哈大笑起来，“逗你玩的，除了你，北庭人怎么会允许外族人发言？”

这大概是唯一能“逗”龙王的女子，顾慎为竟然没有一点气恼，“是，北庭怎么会允许外族人领兵？”

他还在想着独孤羡，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第八百二十五章主帅

小宛国两万龙军连夜起程，在次日中午追上已经开拔的舒利图主力军，此时，通天关的骑兵还没人影儿。

西域人斗志昂扬，不露疲态，与北庭士兵过去的印象大相径庭。

独孤羡到得更早，除了护送者铁玲珑，连随从都没带，穿着北庭式的短衣，胡须杂乱，双眼通红，与普通难民没有区别，因此一开始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位风尘仆仆的独臂将军。

大军继续前进，独孤羡迅速洗面刮脸，换上将官的服装，此后一直跟在龙王身边，与军师等人边走边谈。

从这一刻起，独孤羡引来注意，传言流播，迟至当天傍晚大军扎营的时候，他的名字已经为不少将士所知，士兵们更习惯称他为“独臂人”。

“瞧见龙王跟他说话时的态度了吗？我从来没见过龙王对谁这么礼貌。”

“你见过龙王几次？”

“我见过龙王杀人。”

“小王殿下好像认得这个独臂人，跟他说说笑笑的。”

“嗯，据说他从前也是北庭军的将官，后来投奔龙王，打了不少胜战。”

逍遥海之战震动西域，一般的北庭士兵对此却知之甚少，这时又被翻了出来，神兵天降般的香积之国女兵逐渐淡化，指挥大军的独孤羡迅速显现。

顾慎为真希望自己早一点将独孤羡带到军中，一个白天实在是太短了，没办法让将军声名雀起。士兵们对独孤羡的议论仅此而已，大家都将他当成龙军的将领。而不是整支军队的统帅。

北庭军中的一些老兵的确记得独孤羡，其中一人甚至官至万夫长，对旧日同袍评价甚高，舒利图试探性地建议由独孤羡担当统帅时，万夫长却直接摇头，“一名外族人？不可能，军官们不会接受命令的。”

这就是当晚推选统帅之前的情况，舒利图很无奈。“没办法，龙王创造过奇迹，但是也得经过很长时间的磨合，独孤将军……咱们能不能再拖延一段时间？”

顾慎为摇摇头，大战在即，选帅一事绝不能再拖。

当晚二更，通天关六万骑兵也赶来了。另立营地，老帅墨出与阿哲巴赶到小王军营，第一件事就是拜见多敦王子。

全军不到十八万人，舒利图军近九万，人数最多，也最混杂。囊括近侍军和诸王投降带来的士兵。

龙军两万，大都是疏勒国人，没多少战斗经验。

小阏氏军一万，赖以成名的是高人一等的待遇，而不是战斗力。

多敦军六万。原来就以老兵为主，横扫疏勒国从未遇到过敌手。

当晚推选主帅的会议中。拥有发言权的分别是舒利图、龙王、小阏氏和多敦，方闻是、独孤羡、离曼、墨出等三十余名高级将领旁听，被点名时才可以说出自己的意见。

舒利图是主人，因此由他第一个发言，“我推荐黎顺将军。”

一名脸膛黑黢黢的老将军沉默地向众人点头。

“黎顺将军跟随我的祖父南征北战，功勋卓著，老汗王曾经赞他为‘草原雄鹰’，完全有资格担当全军统帅。”

舒利图的介绍无人反对，黎顺的确如他所说，是一名优秀的将领。

第二个发言的是小阏氏，她推荐的是阿哲巴，“北庭最有名的神射手，年轻有为，深得士兵爱戴，咱们正需要这样一位敢闯敢为的统帅。”

阿哲巴才是千夫长，甚至没资格旁听会议，小阏氏麾下没有大将，她的推荐更像是一种策略，因此也无人提出反对。

剩下两人互相谦让了几回，多敦接受了优先发言权，“离曼。”

离曼神情严肃，向众人点头。

多敦等了一会才继续说道：“离曼参加过的战争数不胜数，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就已经跟着父亲和日逐王到处打仗，有人也许会说他没有统帅经验，可我觉得这不是问题，所谓虎父无犬子，者速老将军的儿子能差到哪去？乃杭族是我军盟友，老将军如果在此，必定也会支持离曼。”

北庭人重血统，多敦的这些话对将领们很有效，就连舒利图推荐的黎顺也点头表示同意，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与阿哲巴一样，都是陪衬。

最后发言的是龙王，所有人都看着他，想知道他如何介绍独孤羡，一名突然冒出来的外族人，只有一条胳膊。

右将军尚辽留驻小宛国，独孤羡是以两万龙军统帅的身份参加会议的，可他这一天都陪在龙王身边，连自己麾下的军官都没认全。

顾慎为站起身，没有直接说出人名，“罗罗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将军，想要和他一争高下，我军统帅也得身经百战才行。”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众将都同意，但是有一点谁也没说出口：不管身经多少战斗，都先经过北庭人的认可。

多敦早已经准备好一套说辞，他会指出逍遥海大战双方都不是真正的职业军队，独孤羡取得了胜利，但是在北庭人眼里，那场战争不值一提。

顾慎为继续说下去，“新主帅将要统领多支军队，因此不能存有私心。”

多敦笑道：“龙王多虑了，北庭人或许各有私利，但是打仗的时候向来同心协力，我们从小就知道配合才能赢得胜利，各自为战只会向敌人露出破绽。”

随口一驳，多敦已经将主帅人选限定在北庭的范围内。

顾慎为不置可否，看他的脸色，像是要孤注一掷，又像是准备认输。

“墨出，我推荐墨出将军。”

秩序井然的主帐一下子乱了，没有资格发言的将领们纷纷开口。

“墨出？怎么会是墨出？”

“墨出根本不是龙王的部下。”

“这不合理……”

可是到底哪里不合理。一时间却没人能说出来。

多敦腾地站起身，满脸通红。似乎立刻就要发作，他旁边的小阏氏虽然也吃了一惊，却更冷静一些，用目光示意他坐下。

舒利图与方闻是事先知情，因此保持沉默。

最惊讶的人当属墨出本人，他完全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参加会议，双眼迷离，快要进入打盹状态。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而且是从龙王嘴里说出来的，着实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茫然四顾，好像刚刚从噩梦中醒来。

很快，将领们发现自己的失态。全都闭上嘴，小阏氏面带微笑，“墨出老将军，龙王推荐你当全军主帅呢。”

“什么？”墨出似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我不行，我太老了……”

“所以比罗罗的经验还要丰富。”顾慎为说。

“可我这些年来当的都是文臣……”

“经验是不会丢掉的。最关键的是，老汗王生前是把西域七万骑兵交给你统率，我信任老汗王，因此也信任你。”

老汗王将七万北庭军交给墨出，实际上看中的是他的衰朽。以给爱子多敦夺权的机会，可这种话老汗王没对外人说过。多敦与小阏氏隐约猜到，却不能予以公开。

直到多年以后，“老汗王”三个字在草原上仍然具有神奇的影响力，更不用说现在，旁听的将领们忽然觉得龙王的推荐有些道理，老汗王生前看中的人还会有错？

多敦的脸憋得通红，又一次，他做好了准备，设下了陷阱，龙王却绕了过去。

小阏氏不得不偷偷拉扯他的衣角，以制止王子当众暴怒。

“哈哈，我可真有点脸红了，龙王在北庭人当中挖出闪光的珠宝，我竟然视而不见，老将军，希望你不要见怪。”小阏氏笑语盈盈。

墨出目瞪口呆，“这个……我实在是精力有限……”

“哎。”小阏氏不以为然，“眼下形势危机，请老将军勉为其难吧，我支持墨出担任主帅，多敦王子，你的意见呢？”

多敦觉得离曼仍有机会，墨出是内奸，跟独步王私下勾结，本来应该斩首示众的，怎么能当主帅？可小阏氏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他只好挤出笑容，“身在树下不知有树，墨出老将军是我军统帅，也是我的老师，没有早想到他，是我的失误，我同意由他担任主帅。”

“我也没意见。”舒利图马上说道，“墨出老将军的确最合适不过。”

之前惊讶万分的将领们立刻改变态度，速度之快能将火焰驹远远抛在后面。

墨出还想拒绝，但是已经没有机会开口，性急的人甚至已经跑出帐篷宣布结果。

主帅人选的确定竟然如此顺利，大大出乎将士们的意料，许多人因此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结盟是动真格的。”

帐内的商议没有结束，有了主帅，还得有佐将，非常简单，四支军队各出一人，黎顺、阿哲巴、离曼顺理成章进入帅帐，龙军佐将自然是独孤羡，未经任何争议，他也与阿哲巴一样，连升数级。

顾慎为的部分目的达到了，给予对手意外一击。

回到住处，小阏氏冷脸教训多敦：“你刚才的表现太大意了，舒利图都比你镇定。”

“他和龙王是一伙……好吧，我犯错了，可我还是不明白，干嘛让墨出当主帅，你我联手，完全可以阻止龙王的推荐。”

“因为墨出表面上是你的人。”小阏氏更严厉了，“即使反对成功，也会给人留下多敦军心不稳的印象，这是你想要的吗？”

多敦不吱声了。

小阏氏叹了口气，“接下来，你要与龙王争夺对墨出的控制权，别再犯错，咱们曾经占据优势，现在又变得势均力敌啦。”

顾慎为已经做好准备。

第八百二十六章战书

墨出的一生中经历过多次起落，曾经位极人臣，也曾经沦为囚徒，在大风大浪中屹立不倒，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惊疑不定，甚至感到恐惧。

他坐在帅帐里，接受一批又一批将领的拜见，制定计划、规划线路、分派任务，都是一些常规的流程，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龙王与多敦的势力得到平等对待，墨出只给自己的追随者保留极少几个位置。

第一个夜晚平静度过。

墨出次日早早起床，恢复冷静，下令大军拔营，然后耐心等待两方势力的拉拢。

多敦与龙王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手段。

中午小憩的时候，离曼带来多敦王子的问候和小阏氏的邀请，龙王一方则只字全无，独孤羡和黎顺正常履行职责，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与小阏氏、多敦的会面令人愉快，他们都是老汗王生前看重的人，自然有许多话题，墨出感慨地回忆起自己当年喝过多敦制造的“尿酒”，一下子拉近了关系。

多敦命令当初哗变的军官集体来向老将军道歉，他们每人都喝了一大碗酒，对自己的行为痛加斥责，拔刀请罪，万死不辞。

墨出则宽宏大度地原谅了所有人，“说实话，殿下的行为让我想起了老汗王，呵呵，当年他只带着少数几名卫兵，冲进前线军营，质问主帅为何不发起进攻，结果那一仗打得酣畅淋漓，是北庭骑兵最精彩的战役之一。”

多敦本人没有道歉。他主要展示了部下的忠诚，的确。只要一声令下，数十名军官，包括最亲近的几名伙伴，都会在老将军面前自尽。

小阏氏负责协调两人的关系，“老汗王将老将军和多敦王子都派往西域，必然有他的深意，唉，可惜他太早升天。没有将事情说明白，导致了许多误会。”

墨出当然明白“深意”是什么，但他装糊涂，“是啊，老汗王深谋远虑，从不做无用的安排，我真希望能知道他的想法。不过我敢肯定一点，老汗王肯定很喜欢王子的干脆果断，哈哈。”

小阏氏也跟着大笑，“草原的确需要一点干脆果断了，尤其是现在，老汗王意外升天。北庭群龙无首，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就连外族人也心怀鬼胎。”

墨出频频点头，不肯接话。

小阏氏不好再说下去，示意多敦的一名伙伴开口。

“金鹏堡算什么玩意儿？西域的一个小小门派。上官伐腆脸自称‘独步王’，其实不过是一名杀手头子。竟然也敢趟北庭的混水。”

墨出诧异地问：“金鹏堡的人插手北庭纷争了？”

“独步王的一名谋士正在罗罗军中当军师。”多敦顺势接过话头，“据说金鹏堡还要将千骑关交给罗罗，龙王与独步王不共戴天，在璧玉城安插不少奸细，拿到的消息应该不会错。”

“是啊，龙王眼线众多，通天关也有。”墨出敷衍道，显得心神不定。

又喝了一会，军官们纷纷告退，只剩下三个人时，多敦挑明了目的，“龙王怀疑老将军与金鹏堡勾结。”

“不会吧？”墨出一脸的惊讶，“我虽然是璧玉城督城官，可是跟金鹏堡联系极少，再说……我一个老朽，金鹏堡收买我做什么？”

“龙王的军师，差不多公开宣称老将军是内奸。”多敦冷冷地说，“我当然不相信，可问题是龙王会怎么想？”

“龙王阴险狡诈。”小阏氏补充道，“他推荐老将军担任主帅，绝非善意，那个独孤羡，才是他真正想推上去的人，老将军要小心了。”

“呵呵，无妨，龙王不过是一名外族人，论在西域的势力，恐怕还不如金鹏堡吧，有多敦王子和小王两位殿下坐阵，我怕他什么？”

“没错没错，老将军的经验和眼光都是我们年轻人比不了的，龙王区区小虫，兴不起多大风浪。”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人只是开怀畅饮，墨出借口次日行军，不到三更就辞行，对于北庭人的酒宴来说，这算是早退。

多敦冷下脸，“老狐狸，应该给他点颜色瞧瞧。”

“急不得，起码要等击退罗罗再说。”

多敦皱眉，对小阏氏也有不满，“你刚才的话太多了，显得我好像没有主见。”

小阏氏笑着抚摸多敦坚实的后背，“好，听你的，以后我只听不说。”

“不是不说，而是不要说太多。”

小阏氏顺从地点头，服侍老汗王多年，她对什么时候该张扬、什么时候该服软，琢磨得清清楚楚，“放心吧，墨出不敢倒向龙王，龙王想要篡夺北庭的权力也还早着呢，他们都是你的棋子，连我也是。”

多敦心中涌起强烈的欲望，但他知道轻重，握着小阏氏的手，以永远不会向外人显示的柔情声音说：“你不是棋子，你是我的左右手，替我出主意、替我移动棋子。”

第二天一大早，前线又传来消息，罗罗听说联军迎战，停止西进，驻扎在千骑关附近，已经派人下战书。

又隔了一天这封战书才送达，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战书起行只有四个字：龙王足下。

战书非常简短，大意是说草原纷争黎民受苦，不如一战定胜负，早日结束混乱局面，多敦与舒利图的名字从头到尾只出现过一次，是希望龙王照顾好两位汗王子孙，好像他们已经成为人质。

顾慎为相信这是张楫的手笔。

战书的内容很快在军中流传，将士们先是对罗罗感到愤怒，觉得他有意蔑视两位殿下，没多久。猜疑还是产生了，许多人第一次自问：这支军队到底归谁所有？敌军胜了。罗罗自然会是新汗王，联军呢？胜利之后还要再来一次决战？并肩作战的朋友转眼就得刀剑相向？

方闻是拟就一封措辞激烈的回书，直指罗罗身世可疑，没资格争夺汗位，更没资格过问汗王子孙的事情，不过私下里他承认张楫赢了一招，“这是个麻烦，现在胡思乱想的人还不多。必须尽快制止才行。”

多敦也感到事态紧急，虽然他将龙王和舒利图视为竞争者，可是联军如果此时分裂，他得不着一点好处。

各怀心事的几方再一次坐下来商议，暂时抛弃戒备与阴谋，一致认为有必要向全体将士说明情况。

次日，全军休整一天。多敦与舒利图携手登坛，对天起誓绝不以战争手段解决两人之间的分歧，任何一人继承汗位，都会封对方为王。

一共十八支万人军，与罗罗决战之后将论功行赏，作战最勇猛的九支万人军获得投票权。将由他们在两位汗王子孙当中选择新汗王。

史无前例的是，龙王率领的两支万人军也可以争取投票权，这还是第一次有外族人参与汗王推选，不过全军一致认为，西域人不可能北庭骑兵更勇猛。他们主要以长枪为武器，甚至不懂得骑射之术。

随后。多敦与舒利图共同册封“西域龙王”，并公开承诺继承汗位之后还会正式授予王号，“西域”两个字在龙王身上加了一个限制，顾慎为也由此表明自己绝对无意追逐草原的权力。

再次拔营之后，方闻是终于松了口气，“哈哈，张楫和罗罗可算是自作自受，他们想挑拨离间，结果我军士气更高了，大家都在摩拳擦掌，准备大打一场呢。”

汗王投票权极为宝贵，意味着这支万人军只要目光准确，就肯定会成为新汗王的近侍军，获得大量奖赏与特权，争抢是免不了的。

方闻是开始分析己方的优势，“原先的近侍军士兵可以凑出四支完整的万人军，他们要是争不到勇猛之名，那就奇怪了，只要再组建一只强大的万人军，舒利图就能稳操胜券。”

独孤羡不关心谁当汗王，但他指出一个明显的漏洞，“十八万大军，从头望不到尾，一旦开战，用不了多久就会乱成一团，除了天上的神灵，没人能看清战场形势，谁勇猛谁怯懦根本无从判断。”

“每次战争之后都要论功行赏，难道是乱评一气？”方闻是不太服气。

“当然不是，可普通的战争只有一位统帅，一位君王，在他目力所及，会选出最勇猛者，目力之外，则交由左右翼的副帅选择，咱们这支军队的情况可有点特殊。”

顾慎为明白独孤羡的意思，对汗位的争夺其实不是由最勇猛的万人军决定，在论功行赏阶段，舒利图就得与多敦展开殊死搏斗。

“先不想它，打败罗罗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顾慎为说。

方闻是有点失望，他虽然满腹宏论，对战争了解得还是太少，随后眼睛一亮，“多敦与舒利图争执不下其实更好，咱们可以借机拿下千骑关，断掉金鹏堡另一条胳膊。”

顾慎为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计划，失去千骑关和通天关，璧玉城门户大开，金鹏堡将成为孤堡，指日可下。

“打败罗罗之后，金鹏堡唯一能投靠的势力就是中原了。”顾慎为如此判断。

方闻是慨然道：“有独孤将军在，我在军中也就没什么作用了，真打起来我更帮不忙，不如让我去见中原人吧，早做准备，切断金鹏堡的这条路。”

顾慎为同意了，“提防卫嵩，他很可能会坏事，如果可能，最好找找他的对头。”

方闻是面露微笑，“我明白，龙王想要斩断卫嵩在中原的关系吗？说实话，我已经提前做过一些调查，这事没准能成。”

第八百二十七章求救

一场霜降让气温骤然降低，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大团的白气，顾慎为骑马立于高地，遥望天地间的庞大军队。

根据斥候的报告，千骑关以北集结的军队超出之前的预期。

独孤羡已经整理出脉络，正在介绍情况，伸出独臂指道：“千骑关东面，靠山扎营的是一支中原军队，从这里几乎看不到，大概有两万人。”

“这里有中原人？”顾慎为稍感意外，他原以为中原在西域的驻军都已被消灭殆尽。

独孤羡点点头，“楼兰国的中原主力被击溃了，这一支是漏网之鱼，大概是想伺机夺取千骑关，结果撞在罗罗手上。”

“罗罗竟然没有立刻攻下中原人营地？”

“我猜罗罗的策略是这样的：精中全力击败我军，此役一胜，观战各方自会纷纷投靠，中原军队也会不战而降。”

中原营地往北二三十里即是罗罗大军，靠河扎营，远远望去，无尽的帐篷像一大片河边沼泽，一眼望不到头。

“罗罗大军已经超过二十万。”独孤羡接着介绍，“草原东面不少部族赶来助战，他们驻扎在罗罗的西北面，至少有三四万人，很可能会成为骚扰我军左翼的力量。”

独孤羡的手臂继续移动，划过一条弧线，指向正北方向，“那里是另一群赶来观战的部族，他们还没决定支持哪一方，离咱们最近的是乃杭族。”

乃杭族提前一天到达战场外围。一直等联军到达，者速将军才将营地向前推进。避开罗罗的正面，减少对方的敌意，与此同时离联军不算太远，显出与众不同的亲近。

更往北一些，数十支部族军队散乱地分散在一块广阔的地域里，与决战双方保持着差不多同样的距离。

乃杭族是顾慎为与离曼劝说过来的，其他部族则是不请自来，“他们的消息够灵通的。”顾慎为说。他做出迎战决定不过几天工夫，竟然有这么多人赶来观战。

“罗罗早就向各族传递了决战的消息。”

“而我军最后一个知道。”

“罗罗的信使掐准了时间，各族马不停蹄地赶来，从昨天开始，有不少部族派人向两位殿下致意。”

顾慎为没有追问下去，这种致意几乎没有价值，多敦和舒利图得到多少。罗罗也会得到多少，甚至更多。

这是一场公开的赌博，胜者将赢得绝大多数部族的效忠，从而铺平继承汗位的道路，北庭人尊崇强者，对此毫无隐讳。

龙翻云提醒道：“乃杭族有人过来了。”

顾慎为也看到十几名骑士正向高地疾驰。龙翻云与五十名卫兵展开队形，铁玲珑拔刀警戒，韩芬伸脖遥望，莫林最为镇定，但是向龙王靠拢一些。

这就是顾慎为身边的全部力量。

来的人是者速将军。在十步以外停下，对卫兵们视若无睹。“龙王来勘察地形吗？这里就是战场了，龙王打算什么时候开战？大家可都等得心急了。”

顾慎为指着北边的各部族军营，“观众还没到齐，不妨再等等。”

者速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越过本族营地，大多数观战部族带来的骑兵人数都不多，少则数十，最多的也不过两三千，只有乃杭族率兵十万，成为决战双方以外最强大的势力。

“呵呵，龙王心中有数就行。我已经派人跟罗罗谈过了，他挺好说话，同意让乃杭族自己选定日逐王。”

“将军的目的达到了。”

“还要感谢龙王，要不是有你劝说，乃杭族可就错过这次良机啦。”

“各有所需，将军不必客气。”顾慎为当时只想激励舒利图军迎战，目的也已达成。

“哈哈，龙王够直爽，说实话，我希望你能胜，小王毕竟是日逐王的外孙，与乃杭族有亲缘关系，支持他我更心安理得一些，所以龙王努力吧，哪怕是打个平手，我也会率军参战。”

不等龙王做出回答，者速已经调转马头，带领护卫离开。

“说了半天，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铁玲珑收起刀，疑惑地问。

顾慎为望着者速的背影，“第一，他不相信我军能打赢，罗罗的军队肯定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第二，万一我军胜利，他只支持舒利图，我得把多敦和小阏氏除掉。”

因为朵尔查的莽撞，乃杭族已经失去与多敦联合的可能。

“哈。”铁玲珑不屑地笑出一声，和一般的护卫与杀手不同，她敢于在龙王面前开口，“这个家伙口气不小。”

乃杭族势力强大，口气自然也不会小，这已经成为他们的习惯与传统，顾慎为预感到这一局面不会持续太久，老汗王想要剪除后族势力，愿望终会实现。

独孤羡稍显不安地说：“观察得够久了，可以回去了。”

这里距离己方军营颇远，能望见敌军，也很容易被敌军发现。

顾慎为带头驶下高地，先是向南方奔驰，他打算熟悉一下战场环境再折向西部军营。

铁玲珑最先发现异常，“又有人追来了。”

这回追赶者来自东面，正是罗罗军营的方向。

龙翻云立刻拔出长刀，“请龙王和独孤将军先退，我来殿后。”

顾慎为骑着火焰驹，兜了一小圈又转回来，遥望片刻，“不是追咱们的。”

果然，数十名北庭骑兵正在追赶七八名骑士，就在顾慎为等人观望的时刻，已经有两名骑士中箭落马。

“可能是陷阱，龙王还是先退为好。”龙翻云也变得多疑了。

独孤羡熟悉各国军队，说道：“他们追赶的好像是中原人。”

顾慎为迅速做出决定。“救人。”

龙翻云心里虽然不踏实，仍然遵从命令。再次展开队形准备迎战。

他这次带出来的卫兵大都是追随龙王的野人，他们离开森林已经很长时间，仍然只会说少量的中原话，喜欢骑马，却从未精通，但是如果站立不动的话，他们拥有极佳的射术，远超普通的北庭士兵。

龙翻云大声喊道：“小王士兵在此！”

被追赶的中原人似乎认得他们。笔直地冲过来。

龙翻云一声令下，卫兵们同时放箭，射向中原人身后的追兵。

十余名北庭士兵应声而倒，剩下的人显然大吃一惊，立刻拨马逃跑。

中原人损失惨重，只剩下一匹马跑过来，上面乘着两个人。顾慎为都认识。

崆峒派的范用大惊喜万分，“真的是龙王！”

在他身后，屠翩翩站在马背上，一手扶着师侄的肩膀，一手握着拐杖，就是她挡住了后面的箭矢。“有什么奇怪的，我早就说过了。龙王，我弟弟呢？”

屠狗等人都被派往璧玉城，顾慎为没有回答屠翩翩的问题，下令回营。

联军营地同样依山靠河。占地广大。

顾慎为直接将崆峒派两人带到自己的帐篷里，“说吧。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屠翩翩哼了一声，仍然只有一句话，“我弟弟呢？”

范用大十分尴尬，小声劝道：“师伯，龙王刚刚救了咱们一命……”

“用得着吗？没有龙王，我也能挡住追兵，实在不行，下马把他们都杀了。”

范用大向龙王苦笑，他知道得很清楚，再跑下去，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至于下马战斗，北庭骑兵根本不会接近，只会在远处射击，没遇到龙王，他们必死无疑。

顾慎为不着急，接过铁玲珑端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冷淡地说：“看来你们没什么急事。”说罢转身查看桌上的地图。

传令官进进出出，好一会龙王的帐篷里才安静下来，期间崆峒派两人被晾在一边，屠翩翩脸越憋越红，范用大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她制止。

最后她还是屈服了，拐杖往地上一戳，“你赢了，我斗不过你，屠狗死活我也不关心……”

顾慎为抬手示意她闭嘴，又过了一会才转过身，“说吧。”

屠翩翩面红耳赤，“你什么意思？跟我摆谱吗？”

顾慎为点点头，“因为我是龙王。”

范用大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双膝跪下，“龙王，我们是来向您求救来了。”

屠翩翩被龙王说得一愣，眼见师侄跪下，没有再次阻止，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顾慎为示意范用大起身说话。

“十万中原军队被困，请龙王发兵解救，两军联合，必能轻易打败罗罗。”

“十万？”

范用大脸红了，“虚数十万，实数七八万……六万……”

“不到两万人，吹什么牛皮？”屠翩翩厉声斥道，她不肯向龙王低头，可也不愿撒谎。

范用大脸更红了，“是，一万八千多人，请龙王尽快救援。”

顾慎为在桌面敲了两下，“这里也是北庭人的军队，你却想让我去救一支中原军队？”

屠翩翩急匆匆地插口道：“龙王，你连自己的女人也不救吗？”

“我的女人？”

“璧玉城的那个，叫什么罗宁茶，她不是你的女人吗？”

顾慎为脸色一沉，“她是独步王的儿媳，就是她丈夫亲自带队暗杀顾氏全家。”

屠翩翩茫然失措，这跟罗宁茶信誓旦旦说的内容可不一样。

范用大上前一步，被铁玲珑和韩芬逼视，又退了回去，压低声音说：“实话告诉龙王，中原军中有一位大人物，如果龙王肯伸出援手，他保证能让中原全力支持龙王，甚至割让整个西域。”

顾慎为沉默不语，等着范用大继续说下去。

范用大以为龙王会将护卫撵出去，等了一会见龙王没有反应，只得用更低的声音说：“当今皇帝的亲叔叔……”

顾慎为转向屠翩翩，说：“屠狗没事，他在璧玉城。”

第八百二十八章三军

多敦最近的脾气比较大，他不喜欢眼下的胶着状态，周围的人却想不出干净利索的解决办法，他知道耐心的重要性，可也想将自己身上的压力向部下转移一点。

争夺汗位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业，事后之后功成名就者都应该提前做出贡献，这是多敦的想法。

多敦的压力一多半来自龙王，那个本来没资格与他竞争的外族人。

“龙王去查看战场了？”多敦严厉地问道，“怎么一早没人告诉我？他都已经回来了我才知道。”

离曼与阿哲巴虽然已经升为高级将领，在多敦面前仍和从前一样恭谨，至于其他伙伴，更是大气不敢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击败对手之前，王子殿下大概不会恢复和颜悦色的。

阿哲巴负责监视龙王，垂头自责，“是我的错，龙王经常外出，他今天早上带的卫兵又不多，所以我就忽略了，以为没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以为？”多敦强压怒气，示意其他伙伴退出，只留阿哲巴和离曼两人，“你知道龙王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吗？演戏，让全军将士习惯一个想法，觉得龙王才是这支军队的领袖。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必须寸步不让，可是因为你的失误，我落了下风。”

阿哲巴连脖子都红了，喃喃地只会说一句话，“是我的错。”

离曼插嘴，“殿下过虑了。龙王此行知道的人不多，不会在军中带来多大影响。”

多敦眯眼看着离曼。越来越不喜欢他，要不是小阏氏极力推荐，离曼根本不会受到重用，“离曼，你认识龙王多久了？”

“几个月……半年吧。”

“龙王的所作所为你都看在眼里？”

“是。”

“他是光明正大的人吗？”

“不算是。”离曼犹豫着说。

“从进入龙庭的那一刻起，他做过多少次出人意料的事情？”

“很多。”

“如果我说龙王擅长装神弄鬼，应该没错吧？据说近侍军就是这么被龙王迷住的。”

“呃——”离曼觉得难以回答。

“哼，你也被他迷住了。”多敦面露不屑。“龙王是名强大的对手，我必须假设他的一切行为都有目的，宁肯猜错，不可放过。”

“龙王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离曼大胆说道，他相信自己的职责不是讨好王子殿下，而是指出明显的事实，“他的野心只在西域。更具体一点说就是璧玉城，殿下只需专心应对罗罗和舒利图，龙王自会选择与强者结盟。”

多敦抬起手臂搭在多敦的肩上，语气大为缓和，“你说得没错，只有一点你忘记了。汗王是不会与任何人结盟的，龙王也不肯向任何人低头，所以他注定是新汗王的敌人，这跟他的野心在哪无关，也跟谁继承汗位无关。”

离曼脸色骤变。想要跪下，却被多敦牢牢搂住。“殿下说得对，是我错了。”

多敦在离曼和阿哲巴胸前各捶了一拳，不管心里有多厌烦，他仍能做出亲和的姿态，笑道：“我说话可能有点重，你们两个不会在意吧？”

“不会。”两人一起回答。

“舒利图只是一个小孩，不足为惧，咱们的敌人只有两个人，罗罗和龙王。”

“是，罗罗和龙王。”两人又一起重复道。

罗敦眼中露出一丝狂热，虽然这两人的忠诚都有瑕疵，但是核心未变，仍有可用之处，“想要击败龙王，就得和龙王一样不择手段。”

离曼与阿哲巴同时抬起头，预感到王子殿下有重要的话要说。

“大战在即，现在不是与龙王竞争的时机吧？”阿哲巴感到困惑。

“所以这才能出其不意。”多敦耐心解释，他已经将这两名部下捏在手里，可以透露一些真相了，“至于罗罗，我没有忘记他，事实上，我已经跟他联系过了。”

离曼与阿哲巴大吃一惊，呆呆地看着王子，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多敦微笑，没错，这才是他要的效果。

“可是……”离曼终于开口，“殿下与罗罗……”

“我们两个终有一战，但不是这一次，罗罗不想在此地拖延，他想速战速决，回头应对东面的中原大军，我也想先解决西边的敌人，所以我们达成一项协议。”

“在战场上牺牲龙王？”离曼已经大致猜到王子的计划。

“嗯。”多敦转身拂去桌上的杂物，掏出自己的匕首立在上面，“这里是中军，包括小阏氏的一万人和舒利图调派的四万人，由墨出那个老家伙统领，阿哲巴辅佐。”

他抬起手臂，离曼与阿哲巴急忙掏出自己的贴身匕首。

多敦将第二只匕首扎在左边，“这里是左翼，也是就北面，是我带来的六万骑兵，由离曼统领。”

第三只匕首扎在右边，多敦特别用力，指着它说：“这里是右翼，包括舒利图军不到五万人，加上龙王的两万人，由黎顺和那个独臂人统领，龙军紧靠天山，是最右翼。”

“当初这么安排，是觉得龙军的战斗力不强，所以把他们排在最里面。”离曼说道，迄今为止，多敦王子还没有说出特别的内容来。

“这里也是一个死角，除了转身溃逃，龙军没有别的余地。”

阿哲巴也有点明白了，“让龙军单独迎战罗罗？”

龙军大都是从疏勒国招募的新兵，几乎没有实战经验，尤其不擅长骑射，本来只能起辅助作用，没有友军的支援，必败无疑。

多敦点头。

离曼与阿哲巴互望一眼，心里都有很多疑惑，离曼先开口，“舒利图的军队会支援龙王的，把他们也一块牺牲吗？”

“当然不，舒利图的士兵就是我的士兵，我已经做好安排，右翼的舒利图军只会虚张声势，不会参加战斗的。”身边两人越是惊讶，多敦心中的满足感越强烈，“至于中军，小阏氏的一万骑兵会听从阿哲巴的指挥，你知道该怎么办。”

“是。”

“但你的任务不止于此，你得控制墨出，命令整支中军原地不动。”

阿哲巴咬着嘴唇想了一会，“我能做到。”

多敦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这才是我想要的猛将。”

至于左翼，由离曼指挥，多敦亲自监督，没什么可说的。

离曼指着三只匕首的对面，“如果这是罗罗的陷阱呢？他若是发起全线猛攻，我军可就被动了。”

“当然，我是不会轻易相信罗罗的，所以咱们要做好两手准备，而且罗罗给了我一个保证。”多敦随手抓起一团废纸，放在更左边一点，“这里是乃杭族，他们是来观战的。罗罗向我保证，大战一开始，他就会命令中右两军调转方向，进攻乃杭军队，只有在这个时候，咱们才会按兵不动。”

“乃杭族？”阿哲巴更吃惊了。

多敦拔出一只匕首，刺进纸团，“乃杭族狂妄自大，竟想左右汗位之争，我和罗罗都想将其除掉，罗罗军进攻，我军则敞开门户，欢迎乃杭士兵投降。”

阴谋成型了，连离曼也挑不出太多毛病，他唯一的担心是龙王没那么好骗，“小阏氏知道殿下的计划吗？”

多敦脸色阴沉，“老汗王会将每件事都告诉女人吗？”

离曼不说话了，多敦缓和语气：“小阏氏是个聪明人，但她受龙王影响太深，所能想到的最厉害招数也是要强迫龙王投靠我，这一次的计划要对她保密，一旦开战，她的任何命令都无效，明白吗？”

“明白。”离曼与阿哲巴应道，事实上，此刻的多敦王子更像是他们心目中的草原之主。

多敦对离曼说：“者速是你的父亲，我会饶他一命，但乃杭族的傲气不可纵容。”

“我跟父亲已经挑明，各为其主，他没因为我而支持殿下，我也不会因为父子之情犹豫不决。”

多敦满意地点点头，对阿哲巴说：“不要为女人误事，我原谅过你一次，希望你不会再让我失望，我将自己的半条命押在了你身上。”

阿哲巴脸红了，想要跪下，被王子扶起，“请殿下放心，我不会做出任何损害殿下利益的事情。”

多敦对两人说：“你们两个都很欣赏龙王，这很正常，其实我也觉得龙王是个人才，但他太骄傲了，要求比乃杭族还高，我必须除掉他，才能腾出全力与罗罗争夺汗位，你们能为我忘掉龙王吗？”

“能。”两人几乎是抢着说出这个字。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鼓动龙王尽快开战，以免夜长梦多，这需要咱们一起努力，听说龙王带回来两名中原人，我想可以在这方面想想办法。”

离曼与阿哲巴都有着同样的想法，对龙王要么真心结盟，要么一击必杀，之前多敦王子的尝试都失败了，可这一次，两人觉得成功的希望极大。

当天下午，多敦等人准备好进行一场唇枪舌战，将联军的战略由“迎而不战”改为“尽快决战”。

出乎意料，龙王竟然把他们的话给抢了。

“明天。”顾慎为环顾四周，寻找可能的反对者，“我建议立刻发出战书，明天就展开决战。”

第八百二十九章谎言

顾慎为力主次日开战，自有他的原因，其中最重要的是乃杭族，者速并非盟友，这件事早晚会传遍军营，使得士气更加低落。

独孤羡提出另一个理由，也是他一向坚持的原则：若想固守，必先进攻，只有让士兵们相信双方的实力差距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他们才能塌实防御到冬季来临，而不是望风而逃。

对西部联军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尚未开战，他们当中的许多人已生惧意，关于罗罗在东部边境百战百胜的传闻甚嚣尘上，退守通天关或者小宛国的想法仍然很受欢迎。

多敦表达过惊讶之后，很快恢复冷静，提出一条反驳意见，“龙王与独孤将军所言极是，但都假设明天的战斗能赢，可要是输了呢？士气会更加低落，逃亡的人也会更多。”

“长痛不如短痛。”舒利图说，这的确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对自己的微妙地位感到紧张，希望尽快有个结果。

独孤羡笑了几声，“短痛虽好，不如不痛。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将原近侍军和一万龙军士兵集中至中军，由他们出战，左右两军待命，做出备战姿态，罗罗十有八九也只会派出部分主力迎战。近侍军的实力大家都了解，龙军只需配合，只要近侍军不败，甚至小胜，我军立刻收兵，改日再战，如此一来，军心可稳，士气可增。”

舒利图首先表示同意，“龙军勇往直前。对全军将士会是极大的鼓舞。”

“没错。”顾慎为说道，他与独孤羡的用意之一正是借助外族人的身份。激起北庭士兵的斗志。

这样的作战计划与多敦设想的陷阱不太稳合，离曼问道：“如果罗罗没有中计，全军齐进，我军如何应对？”

仍然是由独孤羡回答，“那样的话，决战就真的提前开始了，得由主帅根据实际情况增派军力，我的建议是尽量先发右翼。无论怎样左翼也要留一部分后备军力，防止观战部族趁火打劫，然后逐渐收兵，总之明天要证明一件事，罗罗大军没有那么可怕。”

多敦与离曼、阿哲巴互望一眼，装出勉强的样子点点头。

“小阏氏的一万骑兵也隶属中军，让他们也参加首轮战斗吧。”多敦建议道。

“最好不过。”独孤羡说。

墨出虽是主帅。信守的却是无为而治，他只提出一个问题，“近侍军由谁直接指挥？”

“自然是独孤将军，他对整个计划最为熟悉。”舒利图马上说道。

多敦立刻心生警惕，琢磨了一会，心想无论怎样舒利图也不会将指挥权交给自己的人。于是也同意了。

事情议定，由墨出下达一系列命令。

很大一部分原近侍军士兵已经驻守在中军，相关调动影响不大，一万龙军由最右翼前往中军却引起许多人的好奇和围观。

独孤羡成为中军统帅的事情反而波澜不惊。

只有少数人对此心怀疑虑，多敦得据此调整自己的计划。“阿哲巴，你的任务更重了。不只要控制墨出，还得拿下独孤羡，近侍军是我的，绝不能平白牺牲在战场上。”

“是。”阿哲巴深感责任重大。

离曼出了一个主意，“我觉得不如这样，让罗罗配合一下，只派中军迎战，等到独孤羡下令收兵的时候，阿哲巴劫持人质，要求一万龙军殿后，此时罗罗派出左翼发起进攻，对应的正好是我军右翼……”

“龙王要救自己人，就会派出另外一万龙军。”多敦接着说下去，“没错，就是这个主意，我会连夜派人与罗罗联系的。哈哈，龙王想借此机会将独臂人推到高位，却正好落入彀中。”

阿哲巴思考多时，又想起一个问题，“龙王和他的几名护卫武功高强，不好对付，独孤羡身边很可能有高手保护。”

“嘿，我早想到了。”多敦微带不屑地说，“龙王、聂增、铁玲珑、上官如、两名中原人，也就这六个人算是高手，还有一个莫林，我会想办法说服他旁观。”

阿哲巴听到上官如的名字也在其中，心中一颤，差点想要开口说她不算高手，只是酒量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已经向殿下承诺过不会再因为女人坏事。

多敦继续道：“别以为只有龙王养着高手，我保证，每一名龙王护卫都有至少两个人对付，至于龙王，我会特别对待，其实如果计划顺利，他会死在乱箭之下，用不着匹夫之勇。”

两人一起称是，多敦又说：“阿哲巴，你去打听一下，龙王明天会亲率哪支龙军，他要是又想演戏，想参加中军的战斗，那就太好了。”

“是。”阿哲巴应承，心里在想用什么手段打听。

多敦脸上显出一丝惊讶，“阿哲巴，你不会不知道该问谁吧？”

“上官教头？”阿哲巴恍然。

多敦点头，这是他对部下的又一个考验。

阿哲巴骑马驶在军营里，心情沉重。

上官如在中军后方拥有一小块独立的营地，与小阏氏比邻，阿哲巴走近，看到营地里的女兵正在忙碌，颜色鲜艳的火焰驹在其中颇为醒目。

龙王将马还回来了，阿哲巴心中又是一惊。

正在打理火焰驹的红蝠看到阿哲巴，笑着迎过来，“真不巧，教头去见小阏氏了，要不要我去通禀一声？”

“不用。”阿哲巴跳下马，命令随从将几坛酒放在营地门口，“我得到一些好酒，送给上官教头尝尝。看你们的样子，明天也要参战吗？”

“当然。”红蝠兴奋地说，“我们可是香积之国女兵。虽然人数不多，但也不怕上战场。我们会加入中军，跟将军并肩作战。”

阿哲巴勉强露出笑容，望着火焰驹，“荣幸之至，那真是一匹宝马。”

“是啊，教头还说担心它跑得太快，明天不想骑呢。”

阿哲巴脸色一变，“不。跟你家教头说，明天一定要骑火焰驹。”

“为什么？教头要是跑得太快，我们可就跟不上了。”红蝠颇感疑惑。

“它是战马，很容易控制速度。”阿哲巴拼命在想理由，“我想龙王将火焰驹送给教头……”

“还给教头。”红蝠纠正道，“龙王早就将它送给教头了。”

“对，不管怎么说。这是龙王一番心意，他肯定希望看到教头骑着火焰驹参战。”

“龙王未必能看到。”红蝠叹了口气，“他守在最右翼，估计看不清战场上谁是谁。”

答案竟然如此轻易到手，阿哲巴却没有一点喜悦，“骑着吧。龙王事后总会问起来的。”

“好，我会劝教头骑火焰驹的。”

阿哲巴告辞。

红蝠命人将酒收藏，自己走回帐篷里。

上官如正对着木刀发呆，她没去见小阏氏，只是不想与任何人会面。除了那个不会来的人。

“教头，阿哲巴来过了。送来几坛好酒，我都收好了。”红蝠将限制教头喝酒当成自己的职责之一。

上官如回过神来，笑道：“难为他还想着。”

红蝠欲言又止，上官如问：“有话快说，又想劝我换兵器吗？”

“木刀……”红蝠想不出如此简陋的兵器在战场上能有什么用，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算了，教头武功高强，赤手空拳也行，我是说阿哲巴有点怪，他好像特别担心教头会有危险，一个劲儿地让我劝说你骑着火焰驹。”

“好心也算怪吗？”

“你没看到他本人，总之很怪。”

“管他呢，打仗总有危险，到时候你和女兵们不要离我太远。”

红蝠点点头，期期艾艾地说：“我向阿哲巴撒了个谎，没关系吧？”

“什么谎？”上官如既意外又感兴趣。

“我说龙王守在右翼。”

“哈，你觉得阿哲巴是来向我打听龙王消息的？”

红蝠严肃地点点头，有些事情她并不引以为荣，但是猜测男人心事的本领，她从来没丢。

“这不算撒谎。”上官如正色说道，“龙王自己大概也没做出最后决定。”

“龙王明天肯定会在中军。”红蝠十分肯定，同样是出于女性的判断力。

顾慎为此时正在最右翼的龙军营地里，与龙翻云、武宗恒一块分派士兵，一半留在原地，一半前往中军。

士兵们热情高涨，许多人甚至主动要求前往中军，独孤羡之前对这支军队就有过评价：“这是没真正打过仗的人才有的勇气，如果哪一天突然消失，龙王不要失望。”

“龙王！”一名胆大的士兵竟然高呼起来，“是我！”

顾慎为看过去，认出这是跟随自己迎接孟家车队的士兵之一，“谢得之。”

“就是我。”谢得之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了，“兄弟们让我来跟龙王说一声，派我们去参战吧。”

这或许不是独孤羡欣赏的勇气，却是顾慎为珍惜的人心，“还记得战场上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跟紧龙王的旗帜。”谢得之和身边的几名士兵同时说道。

“跟紧龙王。”更多士兵齐声呼叫。

顾慎为早已做出决定，他要亲自上阵，这是一支缺乏经验的军队，统帅的以身作则或许能让他们稚嫩的勇气暴发出真正的力量。

不远处的屠翩翩看着跟士兵们一块呼叫的范用大，撇撇嘴，“好狂的小子。”可她心里也跟师侄一样，涌起久违的热情。

第八百三十章要胁

莫林觉得自己在军中非常多余，他的余生都要用来为老汗王报仇，可是龙王却不允许他去璧玉城寻找晓月堂。

身为翼卫，莫林在北庭士兵当中拥有极高的威望，无论见没见过，只要一提起“银雕”这个旧名字，仍会得到大量的尊敬，他就像是老汗王留在尘世的一件遗物，陈旧却笼罩着一层神圣的光辉。

这也正是龙王将他留在身边的原因。

莫林有点喜欢这个年轻人，自愿将自己的复仇事业与龙王牢牢捆绑在一起，可他有点急躁，希望能尽早转入正轨。

或许，就是这点急躁引来了说客。

经过层层劝说与担保，莫林同意走进那顶普通的帐篷，意外地发现说客是多敦王子本人。

“殿下。”莫林微微点头，他已经放充翼卫的身份，仍保留着从前的习惯，不会向汗王子孙跪拜。

多敦决定亲自出马，笑着说：“没想到是我？”

“殿下高看我了。”莫林的确没想到，他以为说客会是某位将领，比如阿哲巴。

“呵呵，为了得到你，我宁愿损失一支军队。”

莫林没有接话，汗王翼卫不得接受任何王族的讨好与献媚，这是他们的义务与底线，老汗王已经升天，影响却一点没有减弱。

多敦收起笑容，他一直想要将老汗王遗忘，结果到处碰到那个枯瘦老人的阴影，“我希望你能回来再当翼卫。”

“只有汗王才能设置翼卫。”莫林提醒道。“我来这里只是表示尊重，并不意味着我有什么想法。”

多敦双手在空中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才是翼卫，没错，只有汗王才能设置翼卫，我是代表未来的我向你提出邀请。”

莫林毫无所动，“我只服侍一位主人，他死了，我也没有主人了。现在、今后都不会有。”

“龙王算什么？”多敦淡淡地问道。

“盟友。”莫林对自己的位置看得非常清楚，“我们有共同的仇人，复仇之后，自会分道扬镳。”

“龙王好像不是这么想的。”多敦并不恼怒，对莫林的种种反应他早有准备，能攻克这样一座难关，会是一项了不起的胜利。“他一直利用你掌控北庭军队。”

“我愿意付出一点代价。”

“呵呵，龙王会付出什么呢？”

“他会帮助我寻找晓月堂。”

“堂堂北庭的第一翼卫，竟然需要一名西域人的帮助吗？”

“我没有别的选择。”莫林坦然应对，“龙王是极少数与晓月堂势不两立的人之一，北庭虽强，却忙着争抢更大的事物。看不到脚下的一粒灰尘。”

多敦神情肃穆，“我看到了，事实上，我与晓月堂一直保持联系。”多敦顿了顿，发现莫林没有反应。只得继续说下去，“那群女人都是疯子。但我有办法消灭她们，一个不剩。”

莫林叹了口气，“时候差不多了，我得告辞了，请殿下放心，我不会将这次见面告诉任何人，包括龙王。”

努力半天竟然一无所得，莫林就像是一尊铜像，根本听不懂人类的语言。

多敦也叹了口气，既欣赏对方的原则又感到失望，“稍等。”

莫林止步。

多敦突然间显得扭捏不安，“这句话真不好出口，真的，我一直希望可以不用这招。”

莫林明白点什么，右手五指一动。

多敦感觉到危险，目光却渐渐变得冷漠高傲，“女人是过客，来来往往，总有更好的等着你，可亲生的子女，他们是你的延续，不可替代，就连老汗王……”

莫林迈出一步，神情阴沉，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老汗王绝不屑于做这种无耻的事情。”

回到老汗王遇刺的那个夜晚，莫林遣走了妻子儿女，那是他唯一关心在意的人。

“你不知道老汗王年轻时的风格。”多敦心中微微发颤，但他挺住了，掩饰得极好，“我知道，老汗王经常向我讲述那些故事，其中有你想象不到的无耻，他常说一句话，为了汗王之位，可以付出一代价，可以做一切事情，因为你不是自己，而是整个草原。”

莫林相信这是老汗王的话，心中的愤怒却没有丝毫减少，“他们在哪？”

多敦觉得自己抓住了胜利的尾巴，被抓的对象当然不高兴，但是已经无处可逃，“他们跟着一群难民去了通天关，在我的关照下生活无忧，一直以为你是在替我做事。”

莫林冷静下来，多敦早已控制他的家人，却一直隐忍不发，他也不能操之过急，“我对殿下毫无用处，您是王子，支持者已经足够。”

“不，支持者永远不会够。”多敦也向前迈出一步，目光中混合着热切与贪婪，“而且你的作用不止于此。”

“龙王。”莫林终于明白多敦拉拢胁迫自己的目的。

“我了解你，不会让你做为难的事情。”多敦微微仰头，像是在对自己的伙伴说话，“你只要——什么都不做，你用不着向龙王下手，只要旁观就行了。”

“刺杀龙王是个愚蠢的主意。”

“那你就更用不着担心啦，眼看着我犯错误吧。”多敦心情愉快，这才是收服猛犬的第一步，束缚要慢慢收紧，接着他不愉快地想起来，这好像也是老汗王教给他的招数。

莫林回到龙王的帐篷里，正好赶上他在分派任务。

顾慎为向莫林看了一眼，继续向屠翩翩解释，“这里是北庭军队，不可能用来搭救中原人，回去告诉那个皇叔，明天开战的时候，他可以冒险冲出来，一直向东，机会仅此一次。”

屠翩翩似乎还想争论，范用大已经抢先说道：“多谢龙王，皇叔会记得您的恩情，我和师伯……”

屠翩翩两眼一瞪，范用大急忙闭嘴，老太太握着拐杖想了一会，“也这能这样了，我们这就动身，崆峒派……欠龙王一个人情。”

顾慎为冷淡地点点头，在屠翩翩面前，他绝不显示一丁点的软弱。

莫林低下头，有点不太自在，龙王相信他，即使在商量机密的时候也不回避。

屠翩翩与范用大告辞，顾慎为要求铁玲珑明天负责保护独孤羡。

铁玲珑对这个决定不太满意，“我是龙王的贴身护卫，为什么要去保护别人？”

“因为独孤将军身处险境，比我更需要保护。”

“龙王冲锋陷阵，他在后方指挥，反而更危险？”铁玲珑觉得龙王是在找借口不让自己上战场。

莫林转身要退出去，顾慎为抬手制止，继续向铁玲珑说：“后方不一定安全，你得相信我的判断。”

铁玲珑有点明白了，“龙王担心……好，有我在，绝不让独孤将军少一根……再少一根汗毛。”

“那我就放心了。”

铁玲珑斗志昂然地走出帐篷。

“聂增。”顾慎为叫来另一名护卫，“从现在开始，你要寸步不离舒利图。”

“是。”聂增一句话也没多问，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

武宗恒统领最右翼的一万龙军，龙翻云带领卫兵跟随龙王，得到任务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退出去，最后只剩下莫林。

莫林一直好奇地观察龙王的举止，发现面无表情的龙王并非一成不变，面对不同的人，他的态度都稍有变化，对屠翩翩冷硬，对铁玲珑温和，对聂增不冷不热，对武宗恒尽显威严，对龙翻云平淡随意，莫林期待着龙王对自己的表现。

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当他服侍老汗王的时候就经常这样做，给枯燥的护卫职责增添一丝波澜起伏。

顾慎为转向莫林，神色仍然一如既往的阴郁，好像总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要不就是在躲在面具后面窥视他人的心事，这不是王者该有的气质，莫林对此稍感遗憾。

“我需要你帮个忙。”

龙王开口了，跟对聂增一样不冷不热，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是多了一点请求的意思，以此表示他明白一条底线：莫林不是他的部下，是否遵从命令全凭自愿。

“龙王请说。”莫林感到奇怪，龙王与老汗王只有一面之缘，而且外在风格差异巨大，这样的两个人在内里的许多方面却惊人地相似。

多敦则恰恰相反，看上去像是第二个老汗王，实际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

“主帅墨出需要一名护卫，我想只有你合适。”

莫林微微一愣，没想到龙王会把自己派到墨出身边，如此一来，多敦的威胁纯属多余，“可以，我能问下原因吗？”

莫林不会向老汗王开口询问，但龙王还没走到老汗王那一步。

“我有一种预感，只是预感，军营里好像有什么阴谋，我需要墨出，好保证军队不会分裂。”

莫林差点脱口而出坦白多敦的阴谋，但他说出来的只是：“我明白，我会保护主帅的安全。”

龙王不是老汗王，莫林提醒自己，龙王没有自己的家人重要。

顾慎为独守帐篷，有点怀念才离去没几天的方闻是，他对阴谋的预感极为强烈，却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

子夜已过，外面起了一阵风，顾慎为悄悄走出帐篷，朝香积之国的营地潜行。

第八百三十一章夜问

上官如的帐篷与其他人并无不同，顾慎为远远望着，似乎能够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过了一会，他悄悄潜入附近的小阏氏营地。

这座营地的规模大得多，小阏氏专用的巨大帐篷颇为醒目，营内的人都已熟睡，少数卫兵只是无目的地来回逡巡驱寒。

顾慎为观察了近半个时辰，慢慢靠近目标，他相信自己的这次意外出行不会有人预料得到，但是警惕已经成为他的习惯。

时不时他会在某个位置隐藏不动，身后的虚空好像深不见底的悬崖，让他感到汗毛直竖。

这是一座小帐篷，挨着小阏氏主帐，即使在白天，也毫不惹人注意。

顾慎为守在门口，在刀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分外清晰，对于警觉的杀手来说，甚至有些刺耳。

顾慎为立刻转移位置。

等了好一会，身影从帐篷后面而不是里面走过来。

盯着龙王的位置看了一会，青面钱瑛转身向营地外走去，身体低伏，专行阴影，与普通的金鹏杀手无异，只是步速极快，像一条正在逃跑的蛇。

顾慎为紧紧跟随，没多久，两人来到军营里相对僻静的一处地方，钱瑛在阴影中倏然止步，转身面对龙王。

“我想问你点事情。”顾慎为说，他只能留在清冷的月光之下。

“我凭什么回答？”钱瑛第一次在龙王面前开口，声音与她的人一样平淡无奇。

“凭我会打败你。”

“我发过誓言。“钱瑛回道。她向独步王和上官如保证绝不会动龙王一根指头。

“没错，如果我进攻你还手的话。就不算违背誓言了。”

钱瑛沉默不语。

“你赢了，我的生死都与你无关，你输了，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要听实话，放心，都与金鹏堡无关。”

青面比杀手更擅长掩藏情绪，但是第一次见面钱瑛退出帐篷时。不小心流露出一丝敌意，顾慎为因此想出比武的主意。

钱瑛犹豫了。

“关商是我杀死的。”顾慎为补充一句。

关商是另一名女青面，上官飞的翼卫，也是晓月堂的奸细，因为支持韩无仙，被顾慎为与荷女杀死在逍遥海安国王宫里。

青面不会产生友情，但在内心深处。他们都很骄傲。

“这不违背誓言？”钱瑛问道。

“我先动手的，你只是自保。”

钱瑛又不吱声了，顾慎为解下五峰刀，慢慢放在地上，他正在逐渐摆脱杀手的规则，既然对方没有狭刀。他也不用。

顾慎为的第一招不是冲向钱瑛，而是蹿入附近的一片阴影里。

他能摆脱杀手的规则，却不会放弃杀手的招数。

两人身后是全军数座牲口圈之一，里面的牛羊是北庭军队的主要口粮，此刻成为天然的掩护。

转眼之间。顾慎为绕到钱瑛身后，掏出匕首。象征性地刺了一下。

钱瑛的还击迅捷而猛烈，未见任何动作，手中的匕首已经逼近龙王胸膛。

顾慎为从栏杆下面钻进牲口圈，钱瑛如影随形。

多半牲口在站立睡觉，对两名闯入者毫无查觉，任由他们在肚子下面蹿来蹿去，也不知道吹毛立断的匕首就在腿边划过。

顾慎为与钱瑛都是金鹏堡训练出来的杀手，这意味着一般情况下不会向高处纵跃，他们宁可贴着地面。

没人能看见这场激烈的打斗，两人相距最远时也不超过五步，绝大多数时候都在贴身拼杀，两柄匕首就在眼前闪动，每每交身错过，却从未碰到一起。

虽然事先没有明说，两人都遵守一条规则，谁也不刺向牲畜，作为杀手，闹出动静是可耻的行为。

钱瑛的武功跟关商不太一样，高强得多，将她送给上官如，表明独步王的确很喜欢最小的女儿。

如果是在一两年前，顾慎为觉得自己只有使出死人经剑法才能击败钱瑛，他现在却有更多的选择。

斗到第三十几招，顾慎为大致摸清钱瑛的套路，右手匕首毫不减速，左手拍出一掌。

钱瑛接下这一掌。

顾慎为心中一惊，他将体内寒气输送过去，对方竟然没有反应，值此之际，容不得他细想，只能一掌快似一掌地进攻。

钱瑛全都接住，寸步不让，以至于当她突然倒下时，顾慎为险些没控制住掌力，将她一下子拍死。

顾慎为将钱瑛的匕首踢开，小心地俯身观察。

钱瑛晕了过去，寒气在她体内聚积，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钱瑛幽幽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硕大滚圆的牛肚皮，在黑夜里像是一枚正在坠落的巨石，龙王不在身边。

她抓起自己的匕首，微一运气，发现体内寒意已经消失无踪，是龙王帮她祛除的，她只能这么解释。

顾慎为已经回到两人第一次止步的地方，取回了五峰刀。

钱瑛站在他身后，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龙王比她想象得厉害，而他不过是普通杀手出身，这令人气馁。

“第一个问题。”顾慎为转过身，“你练的不是无道神功？”

“不是。”钱瑛冷冷地回道。

顾慎为与关商从未比拼过内功，对她的功法一无所知，在他的想象中，青面是金鹏杀手中的菁华，理应修炼无道神功，没想到竟然是错的。

“你练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对寒气的抵抗力很强。”

“是。”

“有原因吗？”

“我不知道。”

换一个人这是明显的敷衍，顾慎为却相信钱瑛说的是实话。青面只是工具，金鹏堡大概不想让他们知道任何事情。

顾慎为放弃追问。他不是为这个目的与钱瑛比武的，“你一直在监视小阏氏，她这几天有什么异常？”

“所谓异常是指什么？”

“见没见过陌生人？与多敦有没有过谈话？”

“最近五天，小阏氏没见过任何陌生人，多敦来过两次，谈的都是龙王，小阏氏要求多敦主动向龙王示好，多敦不同意。就是这些。”

顾慎为又一次感到意外，小阏氏在他眼中的形象越发善变，她明明参与了阴谋，被朵尔查出人意料的发作所打断，难道一次失败就让她彻底改变了态度？

钱瑛看出了龙王的疑惑，但她没有开口解释，小阏氏对龙王的态度其实并无太大的变化。只是希望先夺后予。

“小阏氏有没有和任何人提起罗罗以及他的军队？”

钱瑛想了一会，“小阏氏跟多敦说过，罗罗大军是百胜之师，士气正旺，与之不可硬拼，但罗罗军中士兵来自各大部族。尤其是乃杭族人众多。小阏氏说她愿意受点委屈，与者速修复关系，没准可以劝说乃杭族士兵叛变。”

“多敦怎么说？”

“多敦不同意，他说宁愿逃亡，也不让小阏氏向者速和朵尔查低头。”

顾慎为能想象出来小阏氏当时的幸福表情。

“所以这事没成？”

“小阏氏还是暗中派出了信使。成没成我就不知道了。”

除了对小阏氏的敌意稍减一些，顾慎为的询问一无所得。于是他提出本不在计划中的问题，“上官教头让你打听的事情有结果吗？”

上官如相信龙王的身世必有隐情，而小阏氏是知情者，为此要求影卫藏身小阏氏营内为奴，细心打探。

“没有，小阏氏从不向人提起这件事，不过有一次多敦问她为什么坚持要与龙王结盟，她说有把握将龙王控制在手中，多敦追问，她不肯细说，主人以为话中有话，别的就没有了。”

顾慎为决定到此为止，他猜错了，小阏氏与多敦并无阴谋，他的预感并非次次准确，这一次的失误也算正常。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如果钱瑛听到了什么，上官如没理由不告诉他。

顾慎为打算离开，突然想起韩芬，发现自己可能问错了内容，上官如也一样。

“多敦，他有什么异常？”

“我的任务不是监视他。”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钱瑛沉默，顾慎为也沉默。

“昨天傍晚，多敦与一个叫银雕的人会面，过后好像很高兴，我跟三名女奴替小阏氏送礼物时听到的。”

顾慎为没有问题了，“如果上官教头没问起，这些话没必要向她提起。”

钱瑛没有许诺，将龙王的提醒当成交易结束的表示，转身离去，留下一句话，“下回有机会我希望比刀。”

她还是不服气。

顾慎为回到自己的帐篷，沉思良久，将昨天所见的每个人都回忆一遍，分析他们的表情。

早晨去查看战场时莫林一切正常，晚上分派任务时有些闪烁不定，当他知道自己要去保护墨出时，似乎松了一口气。

莫林同样擅长掩饰情绪，顾慎为只在确定他有问题之后，才能看出那些细微的迹象。

还有离曼与阿哲巴，好像都有点紧张，即将到来的战争或许只是一部分原因。

顾慎为再次走出帐篷，这回没有隐藏行踪，命令卫兵去把韩芬叫来。

韩芬踏踏实实当俘虏、闲人与佞臣，睡得正熟，进到龙王的帐篷里仍然睡眼惺忪，打着哈欠，直接走到软榻前，倒在上面，含糊不清地说：“龙王的床比我的软……”

“明天我要你专心保护一个人。”

“好啊。”话音刚落，韩芬鼾声已起。

顾慎为将韩芬派去保护墨出，心里的不安却没有减弱，总觉得自己还是没有猜透阴谋的核心。

第八百三十二章开战

风越来越大了。

独孤羡下令第一支万人军出击，战旗猎猎作响，几乎将马蹄声都盖住了，后方的将士只能通过坐骑感受到轻微的震颤。

距离是骑射的基本，只有拉开适当的距离，北庭骑兵才能随意向敌人进攻，同时保住自己的性命，两支这样的军队相遇，战场自然也会变得异常宽广，空中稍稍扬起一层灰尘，相互间就已经无法望到。

独孤羡命人在前方修建了十几座的望楼，高五六丈，守在上面的士兵轮流报告战场形势，前方与统帅之间也随时有斥候往来。

很快有消息传来，罗罗军派出了两至三万人迎战，独孤羡仍然等了一会才下令第二支、第三支万人军出发，前后保持着一定距离，确保他们不会同时进入战场。

一万龙军没有动，他们的武器主要是刀枪，人数相等的情况下，上去只会送死，顾慎为与普通将领一样守在独孤羡身边，在战场上，他也要听从统帅的命令。

前方的战斗开始了，万马奔腾，啸声震天，灰尘遮天蔽日，只有最边侧的望楼才能越过灰尘，望见战场对面的情形。

罗罗没有再增派士兵，独孤羡也按兵不动。

前线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矛盾，这表明双方开始进入混战状态。

上官如骑着火焰驹，被数十名女兵紧紧围绕，她望了一眼斜前方的龙王，突然感到紧张。手心里莫名渗出一层细汗，她轻轻抚摸火焰驹如绸缎般光涌的脖颈。感受到皮毛下面紧绷的肌肉与蹦跳的血液。

手心干了，上官如抬起头，发现有人在看自己。

阿哲巴急忙扭回头，心里比她还要紧张，龙王竟然没有留在最右翼，而是亲赴中军，阿哲巴不仅向多敦王子提供了错误信息，也不知道待会如何控制独孤羡。

多敦分给阿哲巴十名卫兵。据说个个都是高手，他们应该可以制伏独孤羡身后的铁玲珑，可是龙王……阿哲巴只能期望龙王会早早进入战场。

向西三五里，墨出正坐在临时主帐里，听取前线传来的消息，他明白自己的地位，因此很少言语。将“知道了”这三个字挂在嘴上，只在一种情况下，当罗罗左中右三军全线进攻的时候，他才会下令相应的军队进攻。

龙王竟然将莫林派来当护卫，墨出很是惊讶，表现得也很客气。让老汗王的翼卫站在自己身边。

多敦也派来十几名卫兵，守在帐篷门口。

“这样的天气可不太适合作战。”墨出随口说道，这是他的“主帐”，可是满帐的将领与卫兵都属于别人，他反而显得多余。

莫林稍稍转身。“对罗罗来说也是一样。”

墨出笑着点头，“近侍军如果没有太大变化的话。很可能会占据优势。”

近侍军士兵变化不大，可军官都换成了新人，多敦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对闲聊不感兴趣，门口的卫兵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们不是北庭人，也不是普通士兵，从站立与握刀的姿势能看出来，他们更擅长步战而不是骑射。

莫林向墨出说：“我出去看看。”

“看什么？”

“这是惯例，定期查看外面的情况。”

“呵呵，是我多嘴了，你去吧。”

莫林走出帐篷，外面是百余名墨出的亲兵，再外面是牵马待战的士兵，前方斥候一个接一个跑回来，像一队络绎不绝的蚂蚁。

没有异常情况，莫林走向帐篷，迎面碰上多敦派来的一名卫兵。

“殿下希望你今天不管在哪都要袖手旁观。”卫兵小声说。

“你是西域人？”莫林问道。

卫兵抬头狠狠盯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莫林十分肯定，任何北庭士兵都不会向老汗王翼卫露出这种表情。

帐篷里，一名斥候刚刚带回来最新消息，“敌军右翼移动，我军左翼已经做好迎战准备。”

“知道了。”墨出照旧回答，左翼归多敦和离曼统辖，无需他的命令。

左军统帅的帐篷里，多敦坐在主位，离曼与其他伙伴环绕在殿下身边，事实上，多敦已经夺取左军的指挥权，离曼比墨出还不如，单纯是一个传声筒。

这是事关生死存亡的决战，多敦不放心将权力交给任何一个人。

“阿哲巴这个笨蛋。”多敦忍了又忍，还是发作了，“就是让他弄清龙王在哪，竟然还是出错了。”

几名伙伴兴灾乐祸地哼哼。

“影响不大。”离曼总是扮演讨人厌的角色，“龙王肯定会亲自上阵，阿哲巴仍可按计行事。”

“肯定肯定，阿哲巴也说肯定，你们都一样，总是以为别人愚笨自己聪明。”

多敦觉得自己说得有点过头，马上亲昵地在离曼肩上拍了两下，“你很聪明，阿哲巴勇猛有余，眼光实在是差了一点，一个女人就把他迷得晕头转向。”

刚说到女人，卫兵进来通禀，“小阏氏来了。”

多敦皱起眉头，小阏氏越来越大胆，竟然在这种时候公开来见自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的特殊关系。

小阏氏满面春风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女奴，“前面打得怎么样了？我听到的都是旧消息，实在等不及了。”

“你不该来。”多敦冷淡地说，“这里很危险。”

“有什么危险？只不过比我待的地方离战场稍近一点而已。别忘了，阿哲巴指挥的万人军可是我的，养兵千日，我总有资格早些知道他们的表现吧？”

多敦哈哈大笑，厌烦与不满一扫而空。“我敢保证，经此一战。小阏氏的士兵比近侍军的名声还要大。”

小阏氏笑着走向多敦，王子的伙伴们自觉让出通道。

“你们都留在帐篷里做什么？”小阏氏惊讶地说，“离曼，你是左军统帅，理应骑在马背上，跟将士们待在一起，还有你们几个，今天不打算上战场吗？连盔甲都没穿戴整齐。难道要靠嘴皮子为多敦王子效劳？”

众人脸都红了，没人敢反驳小阏氏，也没人敢走出帐篷，全都低头不语。

多敦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盯着小阏氏，好一会才说：“你们都出去吧，骑上马。准备迎战。”

离曼等人躬身应是，匆匆走出帐篷。

帐帘放下的一瞬间，多敦的笑意同时消失无踪，“你在故意让我难堪吗？”

小阏氏的笑容一点也没减弱，“我？让你难堪？怎么会？聪明勇敢的多敦王子，谁能、谁敢让你难堪？”

多敦又笑了起来。看了一眼小阏氏身后的两名女奴，发现她没有遣退的意思，直接说道：“我可糊涂了，到底谁惹着你了，脾气这么大？”

小阏氏转了一圈。挥手命令女奴退下，脸上的笑容也突然消失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多敦叹了口气，“又是谁在挑拨离间？我事事与你商量，你还不相信我吗？”

小阏氏冷着脸，“多敦，我看着你长大，连撒谎的本事都是我教给你的。”

多敦与小阏氏对视片刻，“你知道什么？”

“我先要听你透露什么？”

多敦烦躁地挥挥手，站起身，说：“今天，就是今天，我要除掉龙王，掌控西部的所有军队。”

小阏氏双眼冒出怒火，“我跟你说过……”

多敦也愤怒了，“争夺汗位的人是我，不是你，什么都是你说，也该论到我自己做主了，你好像忘了，我早就不是小孩。”

身居高位者的尊严与女性的迂回手腕展开斗争，小阏氏决定采取后一种，柔声说道：“你当然不是小孩，一切都由你做主，我只是想要帮你。”

多敦对小阏氏的深厚感情是真实的，于是握住她的双手，声音也缓和下来，“那就相信我，这是难得的机会，绝对会成功，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跟我说说你的计划，这样我会感到自己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我不喜欢当你做大事的时候，我却毫无帮助。”

多敦犹豫一会，终于合盘托出，而且越说越兴奋，“我跟罗罗定下协议，将龙王和龙军交到他手里，他派右翼进攻乃杭族，我接受乃杭士兵的投降，其实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者速和朵尔查，都会跪在你面前求饶。”

“你打算怎么将龙军交给罗罗？”

“龙王好勇斗狠，肯定会亲上战场，到时候阿哲巴会劫持独孤羡，另一伙人拿下墨出，下令近侍军撤退，龙军殿后。”

“我军右侧还剩一万龙军。”

多敦向空荡荡的帐篷里四处望了望，露出得意的微笑，“右军统帅黎顺已经向我效忠，他会软禁舒利图，命令那一万龙军进入战场。”

“黎顺？他是日影王老将，可信吗？”

“可信，他其实是想保护舒利图，那个小孩在龙王手里只是一名傀儡，性命朝不保夕，黎顺的要求很简单，舒利图保留日影王称号，从此放弃汗位之争，我同意了。”

小阏氏点点头，似乎很满意，“乃杭族又成为关键，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投降？”

“罗罗大军一旦进攻，乃杭族还有路可走吗？而且我会打出舒利图的旗号，小傀儡还是有点用的，他是日逐王外孙，很容易得到信任。”

小阏氏笑了，“原来这就是你的计划，不行，立刻取消。”

多敦像是被狠狠扇了一耳光，“为什么？”

“我派去的信使刚从乃杭族军营回来，跟我说乃杭族的战马都冲着咱们。”

“你派人去和者速联系了？”

“这不重要，关键是乃杭族不可信，你把军中统帅全都抓起来，跟自斩手臂差不多。”

“哈，这就是你的理由？”多敦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乃杭族是观战者，军队必然两边戒备，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吗？你的信使要是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乃杭族的战马也冲着罗罗。”

“乃杭族不可信。”小阏氏重复道，语气变得严厉。

“你不能阻止我。”多敦激动地叫道。

小阏氏突然转身向帐外走去，多敦猛扑过去，用力将她搂在怀中，紧紧按住她的嘴巴。

帐外门口，钱瑛向另一名女奴指指自己的肚子，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中匆匆跑开，她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她无意挽救龙军，只想保护主人上官如，那是她的职责。

第八百三十三章动手

大风突然停止，战场上的厮杀声骤然清晰，尘土稍稍落定，遥远的血腥场面一下子显得如在眼前。

就在这时，罗罗第二次向战场投入兵力，各处斥候估计的数字差异比较大，从一万到三万不等。

独孤羡扭头问：“可以做到吧？”

顾慎为点点头，从身边一名卫兵手中接过长枪，笔直地竖立起来。

龙翻云亲自掌执红鸦旗，在队伍最前排来回跑了一圈，龙军士兵也像龙王一样竖起长枪，目光一刻也不离开那面黑底红鸟的大旗。

顾慎为驰马来到上官如身边，低声说：“你留下。”

上官如瞪大了双眼，好像玩具被夺走的孩子，一脸的惊诧与倔强，刚要反对，顾慎为补充道：“有你保护独孤将军，我在前方会安心一些。”

上官如怀疑龙王是在故意找借口将自己留下，很快想起龙王不是这样的人，只得勉强点头，“好，你……要安全。”

顾慎为凝视那双漆黑的眸子，什么也没说，调转马头重新回到队伍最前面，五十名手持盾牌的卫兵排列两边，他们是龙王的最重要防护。

预感到杀戮的战马不安地原处踩踏，顾慎为回身望着这群既陌生又熟悉的士兵，想说两句鼓舞士气的话，又觉得完全多余，于是挺直身体，双腿用力，催马小跑前进。

轰隆隆的马蹄声掩盖了一切声音，看着骑兵队伍从身边经过。上官如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飞走了。

在她身边，红蝠遥望红鸦旗。眼中含着泪水。

上官如却笑了，“有几个女人能亲眼看着喜欢的人奔赴战场？你该感到高兴。”

红蝠擦去眼泪，上官教头有时候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有时候又像是饱经沧桑的睿智老人，让她常常不知如何应对，“我很高兴，就是……风太大。”

就像是一句咒语，空中果然又刮起风。

上官如拍马来到独孤羡身边。“这一仗要打很久。”

“嗯。”独孤羡一直在向左前方遥望，似乎那片空地上藏着隐形的伏兵，等到最后一名龙军驶出两箭之地，他下令第五支万人军进入战场，接着让传令官去主帅帐里递送信息，“我军右翼可以准备进攻了。”

上官如勒马后退两步，对另一边的阿哲巴说：“将军估计这一仗胜算几何？”

阿哲巴听到上官如的声音。紧张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连咳数声，“我军求的是士气，只要不败，就算胜利，所以我觉得胜算还是很大的。”

红蝠不客气地插口问了一句。“阿哲巴将军什么时候上战场？”

“我等主帅的命令。”阿哲巴脸有点红，他与独孤羡地位平等，只有墨出才能命令他进攻，而真正掌握权力的是多敦。

龙王正驶向战场，只要罗罗军信守承诺进攻乃杭族。阿哲巴就得下令劫持独孤羡与墨出，可他没想到自己的对手会是一群女人。

铁玲珑守在独孤羡身后十步。右手紧紧握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来扫去，连上官如都不放过，她有点不高兴，觉得龙王让香积之国女兵留下，完全是多余之举。

一名骑士疾驰而至，却不是任何一军的传令官与斥候，自动进入阿哲巴的卫兵群中，向他点点头。

阿哲巴靠近独孤羡，从而躲避上官如的目光与追问。

上官如没注意到这名骑士，她发现的是另一个人。

钱瑛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再次易容，穿着香积之国女兵的服装，混在人群中。

上官如认得手下的每一名女兵，因此一眼就认出钱瑛，招手让她过来，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主人没有跟着龙王上战场，钱瑛的心放下一大半，她听到许多秘密，这时没必要全说了，“我来保护主人，小心……”

钱瑛向阿哲巴瞥了一眼，上官如立刻明白龙王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陌生骑士在阿哲巴身边待了一会，调转马头向主帅帐篷驶去，到达地点之后没有停留，再次调转方向，前往右翼舒利图帐篷。

莫林望见了帐外的骑士，向墨出点点头，第二次去外面查看情况，他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看到翼卫经过，门口的卫兵面无表情，等莫林走远，十几人同时握住刀柄。

舒利图坐在临时帐篷里，陪伴者只有聂增和五名卫兵。

已经有一阵没人向他报告前线情况了，舒利图有点着急，“你去问问黎顺将军，前线打得怎么样了？右军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接到命令的卫兵没有动，微微躬身，“殿下不必急躁，黎顺将军自会安排妥当。”

“你说的也是，我有点沉不住气。”舒利图笑道，坐在椅子上，显得很放松，心里却咯噔一声。

多年的傀儡生涯让舒利图对某些事情非常敏感，比如身边的人阳奉阴违，或者表面恭敬而实际上拒不执行命令，这都是有事情正在发生的迹象。

舒利图扫了一眼聂增，从对方的警惕目光中明白一个事实，这些卫兵并非龙王派来的。

“你们从前是哪位王爷的部下，我好像没见过你们。”舒利图随口问道，蜷着身子，就是一名病容满面的孩子。

卫兵们互相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回道：“我们是黎顺将军的卫兵，殿下大概从前没注意到。”

“我原来的卫兵呢？说实话，我有点紧张，看到熟悉的面孔会好过一些。”

“他们就在帐篷外面。”卫兵冷淡地说，没有出去叫人。

舒利图又瞥了一眼聂增，打个哈欠。“今天起得太早了，我想睡一会。前线有消息立刻叫醒我。”

“是。”一名卫兵回道。

聂增向外走去，卫兵拦住他，低声问：“干嘛去？”

“回营地给小王殿下拿枕头，他不能就这么躺着。”聂增说道，好像这是他早已做惯的事情。

舒利图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快点。”

卫兵们让开道路。

聂增离开没一会，帐外传来一个声音，“黎顺将军问。小王殿下一切安好吧？”

“安好。”卫兵回道。

外面没声音了，舒利图睁开眼睛，大声问道：“前线情况怎么样？进来跟我说说。”

“没消息就是一切正常。”一名卫兵说。

五人分散站立，全都拔出刀，将舒利图包围。

“是杀还是软禁？”舒利图平静地问。

没人回答，卫兵们冷着脸，其中两人站在门口。做好出招架势。

“枕头拿来了。”外面又传来声音，接着有人掀帘进来。

两柄利刃同时砍下，来者头颅落地，尸体扑通摔倒，手里还捧着睡枕。

头颅滚了几圈，正好面对舒利图。

舒利图脸上血色尽失。却没有叫出声。

一名卫兵弯腰看了一眼，“不是刚才……”

话音未落，卫兵啊的一声痛呼，慢慢转过身子，露出后背的一只匕首。他努力伸手去够，在背上挠了几下。慢慢坐在地上。

另外四名卫兵并未慌张，立刻聚到舒利图身边，围成一圈，到处寻找那个不露面的杀手。

十余里之外，多敦仍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小阏氏，“你再仔细想想，咱们跟龙王和舒利图结盟，打胜的机会没有多大，过后还得重新争夺汗位，可是与罗罗联合，除掉龙王是肯定的。罗罗后有中原追兵，前有隆冬阻截，此战之后必然远遁，我就能争取到时间扩充军队。两相比较，你说我选哪个？而且已经没办法了，我把信使都派出去了，想追也追不回来。”

小阏氏坐在毯子上，脸色阴沉，“你的人打得过龙王身边的高手吗？”

“龙王也会犯错误，他把真正的高手都派走了，只剩下几个女人和小孩，但我没有大意，你以为我在通天关什么也没做吗？我也收集了一些高手，不多，百十来人吧，今天应该够用吧？”

小阏氏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她说：“好吧，你赢了，箭已经射出去，再没有反悔余地，我无话可说，只希望你警惕乃杭族的诡计。”

“哈哈，者速和朵尔查能想出什么诡计？”

小阏氏叹了口气，“把你的人叫进来。”

多敦盯着她，“你是真心支持我，不是耍花招吧？”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利益，难道你不相信吗？”

多敦相信，走到帐篷门口，将外面的伙伴与将领都叫进来。

“罗罗的军队正与乃杭族交锋，斥候报告说乃杭族已有混乱迹象，我军随时可以动身。”离曼说。

“再等等。”多敦仍然看着小阏氏，“等乃杭族乱成一团的时候，咱们再去围堵，到时由不得他们不投降。北边的路已经堵死了？”

离曼点点头，“五千骑兵昨天出发，今早传来消息说已经就位，他们打着日影王舒利图的旗号，应该能取得乃杭人的信任。”

“就是这样。”多敦迈出几步，张开双臂，两名伙们立刻捧着盔甲迎上来，替王子穿戴。

一身戎装的多敦越发英俊挺拔，小阏氏痴望了一会，“咳嗯，离曼，你了解乃杭族军队吧？”

“是。”离曼回道，不明所以。

多敦扭头笑道：“他是乃杭族人，者速将军的儿子，还有谁给他更了解那支军队？”

小阏氏微笑，“那就好，离曼，乃杭族有阴谋，你若是忠心为多敦王子着想，就不要去迎接什么投降……”

多敦愤怒地推开帮他穿戴盔甲的伙伴，“我信任你！”

“哦，傻孩子。”小阏氏同情地看着自己所爱的男人，然后对离曼继续说道：“别去想你父亲会怎么做，想想老日逐王这种时候的手段，者速将军会原封不动的照搬。”

离曼心中一动。

第八百三十四章拔刀

多敦感受到背叛的痛苦，伙伴与将领们都低着头假装没听到，唯一被叫到名字的离曼满脸尴尬，局促得好像踩在火盆上。

“来人。”多敦的声音保持着冷静，“把小阏氏带回营帐，不许她走出一步。”

门口的卫兵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动，直到王子的目光变得严厉与愤怒，才有四个人走到小阏氏身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致意。

小阏氏没有反抗，经过多敦身边时冲他摇头笑了笑，“傻孩子。”然后又对离曼说：“只有你能救王子殿下。”

离曼更加尴尬，头垂得比谁都低，一个字也不敢说。

小阏氏被押走，多敦发出空洞的大笑声，“女人，愚蠢的女人，总是不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地方，这是战争，女人懂得什么？”

“是，殿下根本不需要她。”一名伙伴壮胆说道，话一出口，马上知道自己犯错了，悄悄后退。

多敦望着众人的脸孔，突然皱起眉头，厉声喝问：“你们两个，鬼鬼祟祟的干嘛？”

门口的两名卫兵同时跪下，一人颤声说：“小阏氏……小阏氏的一名女奴……走了很长时间，一直没回来。”

“哪个女奴？”

“就是……那个年纪比较大的。”

多敦扬头冥想，脑海中隐约有点印象，“女奴。”他喃喃自语，首先想到的不是泄密，而是晓月堂。“传令下去，不允许任何女人接近我这里。让外面的人睁大眼睛，提防有人女扮男装。”

卫兵出去传令，多敦深吸一口气，开始下达这天最重要的命令，“离曼，率四万军前去接收乃杭族。”

“遵命。”

离曼刚要出去，多敦又叫住他，“等等。”这是小阏氏力荐的人。多敦不知道自己该信任他到什么程度，“带几名帮手。”

四名伙伴得到暗示，走到离曼身边，跟他一块出帐。

“库科，告诉我各处的情况。”多敦对一名伙伴说。

“右翼的黎顺将军已经动手，问题不大，中军那边。阿哲巴在等龙军投入战斗，香积之国女兵留下了，所以我加派人手过去帮忙。”

“好。”多敦心情渐渐顺畅，觉得这才是自己需要的帮手，小阏氏差点坏了他的大事，而离曼的忠诚也值得怀疑。他要不是者速的儿子，多敦宁愿临阵换帅。

“好。”多敦又说了一遍，猎犬已经放出去，就看它们能拖回来什么猎物，然后他想起一件事。“库科，你亲自去帮助阿哲巴。如果发现他有犹豫，你知道该怎么办。”

多敦安心了，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没发现任何漏洞，至于乃杭族，小阏氏实在是过于夸张了，者速那个粗人若是与罗罗联合，早就嚷嚷得天下皆知。

库科二十出头，是多敦王子身边诸伙伴当中最年轻的，也是最忠诚精力最充沛的，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动身，先是来到主帅帐篷。

墨出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臣，发现莫林很长时间没有回来，他明白了大致真相，一眼看到库科，认得他是多敦王子的伙伴之一，曾经参与过劫持自己，于是叫道：“库科，你是叫库科吧？”

库科走进来，点下头，“我是。”

“左军很长时间没传来消息了。”

“因为没什么消息。”库科瞧不起这名老朽的主帅，语气非常冷淡，“多敦王子和离曼将军自会随机应变，你不用操心。”

墨出呵呵笑了两声，“告诉多敦，我无意破坏他或者任何人的计划。”

库科暗骂一声“老狐狸”，决定提前行动，“我会转告的。”

帐内帐外的十二名卫兵围拢过来，墨出前面的八名副将和身后的六名护卫都吃了一惊，纷纷握住兵器。

墨出清楚地知道，即使再叫进来更多的士兵，也不是这十二个人的对手，所以双手像翅膀一样上下挥动，安抚自己的部下，“放下兵器，多敦王子并无杀人之意。”

“嘿，你到是很明白。”库科不屑地说。

“老啦，就剩下这一样本事。帅印、令旗都在这里，拿去吧。”

“你若肯配合，这些东西可以先放在你这里。”

“当然，我向来都肯配合。”墨出坦然说道，既无恐惧，也不羞愧。

副将与护卫小心地解下腰刀，放在地上，卫兵们没有上来收拣，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武功低微的人。

库科很快拿到一纸命令，满意地走出去，远远看到莫林正在眺望远处的战场，心中越发满意。

韩芬奉命保护墨出，易容成主帅的一名护卫，她也跟着大家放下刀，心中犹疑不定：这个老头子到底有没有生命危险啊？看他的样子，似乎啥事没有，自己到底要不要出招呢？

她决定再等等看，不由得埋怨龙王事先说得不够清楚。

库科骑马来到阿哲巴身边，这里已经聚焦了三十名特殊卫兵，全是多敦在通天关秘密招募的武功高手，他们在战场上作用甚微，劫持人质却是行家里手。

“怎么样？”库科小声问。

风势比早晨更大，远处的战场迷茫一片，偶尔才有一两声尖叫传来，望楼已经失去作用，唯有前线斥候不停传递消息。

“很乱。”阿哲巴说，纳闷库科来这里做什么，“谁也说不清前线的情况，不过我军还在战斗，算是好消息，至于龙军……不知道他们在哪。”

“不知道他们在哪？”库科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阿哲巴向独孤羡那边看了一眼，“龙王率军进发数里之后转向东北。一直没派斥候回来报信。”

库科学着多敦王子的样子，皱起眉头。“其他斥候呢，也没看到龙军吗？”

“你也看到了，这样的天气，斥候们想找到本部士兵都很难……”

“哼，或许是迷路了，西域人肯定没打过这种仗。”

“可能。”

“离曼已经出发了。”

这是一句暗示与命令，阿哲巴一直在等，突然间却觉得它重如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要是不行……”

阿哲巴愤怒地看了库科一眼，招手命令卫兵集合，催马走向独孤羡，“独孤将军。”

独孤羡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风沙漫天的战场，好像他有一双透视的眼睛，“嗯，什么事？”

“我觉得战斗够长了。鼓舞士气的目的已经达到，可以下令退兵。”

独孤羡扭头疑惑地看着阿哲巴，他们两个地位平等，谁也没有权力朝对方下令，“不着急。”他敷衍道。

库科举起手中的纸，高声说：“主帅有令。舒利图军撤兵，龙军殿后。”

独孤羡冷冷地打量库科，“抱歉，这支军队由我指挥。”

库科刚要下令动手，阿哲巴止住他。转向独孤羡身后的上官如，“我不希望有人流血。请上官教头劝说独孤将军。”

上官如笑了笑，“好啊，我也不喜欢流血，独孤将军，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商量一下吧。”

上官如竟然这么好说话，阿哲巴与库科都很意外。

独孤羡四处望了望，归他指挥的军队基本都已投入战场，只剩下千余人，阿哲巴的一万骑兵却完好无损。

“嗯，可以商量，我希望阿哲巴这就将小阏氏的一万骑兵派出去。”

阿哲巴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再劝，两件事同时发生。

库科不想再等了，直接下令动手，三十名高手卫兵同时拔出腰刀，将远处的士兵们都吓了一跳。

铁玲珑也不想再等了，拔刀出鞘，纵身跃到空中，直扑阿哲巴，她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中军前线统帅身边，一场混战即将开始。

同一时刻，舒利图帐中的战斗已经结束，聂增飞刀杀死一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黎顺又派来大量卫兵，没多久他亲自来了。

“殿下，把你的护卫叫出来吧，他不会有危险，犯不着大动干戈。”

“唉，我真没想到会是你，父亲总跟我说你是值得信任的人。”舒利图仍然蜷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失望。

黎顺跪下，“殿下，我是为你着想，龙王心怀鬼胎，早晚会对你下手的。”

“所以你抢先了，告诉我，多敦给你什么好处？”

“我自己没有一点好处，多敦允许殿下保留日影王称号，我会护送您回归本部，从此不再参与汗位之争。”

“士兵呢？”

“日影王旧部咱们带走，其他人交给多敦。”

“你起来吧。”舒利图从椅子上跳到地面，多敦派来的四名卫兵立刻将他围住。

黎顺站起身，“不准对殿下无礼。”

卫兵们却像没听到一样，仍然紧握兵器。

“瞧。”舒利图指着包围者说，“如果我要争夺汗位，就绝不会心慈手软允许我这样的人返回旧部，近万名日影王士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多敦怎么可能放弃？黎顺，我不怪你，及时回头，还有机会。”

黎顺是名身经百战的老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十二岁的小主人，竟然有些胆怯，“没有机会了，右翼的一万龙军已经前往战场，他们和龙王之前带走的人一个也回不来。殿下，叫出那个叫聂增的护卫，我会保证您的安全和利益。”

舒利图不语。

前线的顾慎为抛去心中的一切疑惑，小心地保持着平稳的速度，不让后面的将士失去目标。

他与独孤羡制定了一个大胆的主意，没有冲进混乱的战场，而是直奔罗罗大军的左翼，希望进行一次突然袭击。

第八百三十五章倒下

主帅墨出的要求非常简单，只要对方不杀自己并给予一点尊严，他愿意做出配合，可他没想到，连这点小小的要求也满足不了。

主帅帐中发出一条条命令，一切妥当之后，两名卫兵提刀走到他面前。

墨出脸色大变，“我一直很配合。”

卫兵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他一个解释，“上次殿下没有杀你，他很后悔。”

墨出尽量保持镇定，“这次杀了我，他会更后悔，去告诉多敦王子，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说，肯定是他感兴趣的。”

门口的一名卫兵很不耐烦，“快点动手，咱们又不是传话的人，干嘛无缘无故找骂？带上人头，赶快走。”

“我是军中主帅。”墨出有点激动地说，“杀了我，谁帮多敦笼络十几万将士？”

“差点忘了。”一名卫兵收起自己的弯刀，从腰后拔出一柄金鹏堡狭刀，严肃地说：“墨出，你与独步王勾结的阴谋已经败露，因此金鹏堡要杀你灭口，这就是证据。”

墨出的心怦地一跳，差点撞裂干瘦的胸膛，“听我说……让多敦听我说，独步王跟殿下并非敌人，为什么不……”

卫兵将狭刀抵在墨出心口，“你话太多，我记不住。”

两人说话间，另有八名卫兵已经对帐中的将领下手，转眼间就有五具尸体倒下，剩下的人或手忙脚乱地拣起地上的兵器。或大声叫喊“我投降”，墨出身后的五名护卫抓起地上的刀。但是谁也没有上前。

“快点。”门口的卫兵再次催促。

狭刀卫兵吸进一口气，身子晃了两下，莫名其妙地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然后与对面的墨出不约而同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身边的卫兵伸手去抓，也扑通摔倒，接着是正在杀人的八名卫兵、幸存的将领、刚刚拿起刀的护卫，一个接一个中招，像是遭到收割的庄稼。

只剩下门口的两名卫兵。立刻抬手遮蔽呼吸，退出帐篷，闷声喝问：“谁？出来！”

帐篷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像是睡着了，也许是死了，与那些流血的尸体一样。

两人都是西域的江湖人物，轻易不会上当。又向后退出几步。

帐外都是多敦派来的士兵，他们已经将墨出的少量支持者制伏，正等待下一步命令。

“你们三个，进去看看。”卫兵拉过来身边的士兵，将他们向帐篷推去。

士兵拔出腰刀，互相壮胆。慢慢向帅帐走去，刚刚进去三五步，帐帘突然垂下。

巨大的帅帐里寂静无声，那些士兵连声惊呼都没发出来，又已中招。

“肯定是龙王身边的疯女人！”一名卫兵猛然醒悟。

“他娘的。疯女人不是龙王的俘虏吗？怎么……”另一名卫兵转向附近的莫林，“你。叫银雕什么的，过来。”

莫林站在原地没动。

“我让你过来！”卫兵怒喝，他在西域本是强盗，豪横惯了，老汗王翼卫这几个字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莫林摇摇头，“我在执行多敦王子的命令。”

“什么命令？”

“袖手旁观。”

卫兵脸上成为猪肝色，这道“命令”还是亲口告诉莫林的，“放屁，还想让你老婆孩子活命，就马上进帐去把那个疯女人揪出来。”

莫林仍然不动，双臂自然下垂，真的是“袖手旁观”。

两名卫兵怒气冲冲地向莫林走去，只迈出两步就停下了，他们不知道翼卫的武功有多高，可是周围的士兵，包括多敦派来的士兵在内，都露出更加愤怒的目光。

“你们也疯了？”一名卫兵在空中虚砍一刀，“殿下派你们来是干嘛的？拿出弓箭，一块往帐篷里射……”

“你们不是北庭人。”士兵群中响起一个声音。

“我们是多敦王子重金礼聘来的。”卫兵恼怒地说，但是不由自主地握紧刀柄，与同伴背靠背地戒备着，他们还没明白士兵们愤怒的原因。

“不是北庭人！”更多的声音响起。

两名卫兵有点害怕了，看着带兵的千夫长，“这是什么意思？多敦王子让你们这么做的？”

千夫长骑在马上，一直没有阻止士兵们的行为，冷冷地说：“你们对翼卫大人不敬，就是对老汗王不敬。”

“翼卫大人？”两名卫兵茫然重复道，一起看向那个“袖手旁观”的男人。

没人告诉他们这名毫无军职的刀客竟然大有来头，互相看了一眼，决定不吃眼前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对不起，翼卫大人，我们不知道……”“大家都是为多敦王子做事，别见怪。”“帐篷里藏着龙王的人。”

千夫长与士兵们都将目光投向老汗王翼卫。

莫林仍然站在原地，心事却已发生变化，人人都说他在士兵当中威望甚高，龙王和多敦尤其重视这一点，可是直到此时此刻之前，他对此没有特别深的感受。

有些敬重是不会随时随地表现的。

莫林挺起胸膛，沉声说：“你们两个，应该自己进帐篷查看清楚。”

两名卫兵吃了一惊，“你别忘了……”

“我永远不会忘。”莫林的声音越发冷酷，一下子从事事顺从的刀客变成了生杀予夺的翼卫。

多敦派来的士兵们将翼卫的话当成命令，全都弯弓搭箭，对准两名惶恐不安的卫兵。

“你们想造反吗？”一名卫兵大声质问，声音却已发颤。

没人回答他，一支箭嗖地射在两人脚前，这是警示。

两名卫兵慢慢转身。向那顶诡异万分的帐篷走去。

千夫长这时才对士兵们说：“咱们是来执行殿下的命令，不是来送死的。翼卫大人说得对，检查帐篷是这两个人的职责。”

两名卫兵听到了身后的话，心中越发不安，其中一人灵机一动，“放火，咱们放火。”

“里面的人可能还没死。”

“那你进去看看。”

两人怒目相视，从共患难的朋友变成了猜忌的敌人，很快另一名服软。“那就放火。”

主帅帐篷离中军统帅没有多远，阿哲巴等人只要一回头就能看见后面的情形，可他连手指都动不得。

狭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铁玲珑是多敦聘请的高手们重点盯防的对象，她刚从马背上跃起，就有五个人飞扑过来阻挡。

上官如出手了。

她也是遭到盯防的对象之一，可是从多敦开始，所有人忌惮的不过是数十名香积之国女兵。对这名教头，无人放在心上。

上官如很少在外人面前动手，仅有的一次是与龙王合作对抗青城、崆峒派高手，现场观众大都是中原人，即使是在他们眼里，上官如也像是一个陪衬。而不是真正的高手。

因此，当上官如的手指幻影般点向五人的穴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来得及躲避。

铁玲珑前面的道路被清空了，她落在阿哲巴身后，单腿跪在马背上。将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阿哲巴没有丝毫反抗。

库科催马后退，嘴中大喊：“杀死他们。全都……”突然后背一痛，头才转到一半，人已经从马上摔落。

卫兵们大吃一惊，蜂拥而上。

钱瑛身着香积之国女兵的服装，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在马腿之间蹿来蹿去，手中狭刀每出一次，必有人倒下。

香积之国竟然藏着这样的高手，卫兵们又吃一惊，慌乱之中，更想立刻抓住目标，直到五六具尸体落地，剩下的人才醒悟过来，跳下马跑到圈外，他们人多，在开阔地带才占优势。

上官如无奈地看着杀戮场面，她可以向钱瑛下达一切命令，就是不能要求青面不杀人，那是他们所受的训练，无法临阵更改。

她也冲进战团，施展暗香浮影和定心指，趁着卫兵立足未稳，将他们一一点倒。

没人知道，这是一场杀人与救人的竞争。

最后是上官如略占上风，十八个人晕倒，十二个人成为尸体。

外围是独孤羡的少量卫兵与小阏氏的一万名骑兵，惊骇地望着这一幕，受到的冲击比前方战场带来的还要多。

只需一句话，士兵们就可能溃散。

独孤羡也惊住了，但他还能保持镇定，拍马来到军前，大声说道：“这全是罗罗派来的杀手，瞧瞧，他们甚至不是北庭人，敌的阴谋失败了，我军要继续进攻！”

他的声音无法传得太远，可他的话很快传播开，所有人都感到惊疑，尤其是最前面的士兵，他们亲眼看到多敦王子的一名伙伴被杀，统帅阿哲巴的脖子上还架着刀。

“放开将军。”上官如说。

铁玲珑犹豫一会才收起刀，跳到地上，死死盯着阿哲巴。

“你要是死了，一万大军就会哄然而散，整支联军都会陷入混乱，多敦得不到任何好处，做出选择吧，阿哲巴。”

阿哲巴羞愧得无地自容，既觉得辜负了多敦王子，又感到对不起面前的女子，“独孤将军要拿这支军队做什么？”

“参战，挽回局势与声誉，一切都还来得及。”独孤羡说，如果诸事顺利，龙王应该已经率军打得敌人措手不及，从一开始他与龙王就决定在今天进行决战，而不只是鼓舞士气的试探之战。

阿哲巴感到呼吸急促，扭头望向不远处的主帅营帐，正好看到火焰燃起。

第八百三十六章无人

身着沉重盔甲手持长枪的骑兵无法与擅长骑射的骑兵对战，当战场是开阔原野时，这一点尤其明显。

顾慎为曾经率兵冲散数千名北庭骑兵，独孤羡对此嗤之以鼻，“我听说过，实际上那只是龙王的运气好。首先，多敦的军队骄傲大意，竟然选择对面冲锋，以短搏长，落得败逃的结果可想而知；其次，龙王拥有一万兵力，数倍于敌军，却只抓住少量俘虏，严格来说这根本算不得胜利。多敦如果胆子再大一点，集合军队重新进攻，只要保持距离，龙王仍然凶多吉少。”

独孤羡将龙王的“胜利”贬得一无是处之后，又开始说这支军队的好处，“感谢多敦的失策，龙王现在拥有一支敢于打仗的军队，这是多少年的训练也打造不出来的素质。正如龙王所见过的，长枪骑兵一旦进入近距之内，无人可敌，北庭骑兵的惯例又是遇弱则追遇强则逃，如果能做到出其不意……”

在平缓的草原上想做到出其不意，几乎没有可能，顾慎为思忖良久，直到快要天亮，才从独孤羡的几个计划当中选择了一个，“起风了，如果能刮起尘土，倒是一个不错的掩护。”

“嗯，别太依仗天气，它能遮蔽敌人的目光，也会让自己的军队走散，你永远也搞不明白，一支人盯人的军队怎么会断成两三截，甚至更多。”

“我愿意冒险，哪怕最后只剩下三四千人。也值得一试，最关键的是。这绝对会出乎罗罗的意料。”

“罗罗身经百战，不会轻易上当的。”虽然从未进行过直接比较，独孤羡对罗罗的评价远远高于多敦，看样子，如果能自由选择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投向罗罗那一方。

“当你说今天的战斗只是为了鼓舞士气，见好就收时，你觉得多敦相信吗？”

独孤羡想了一会。“他当然相信，因为他不会将自己的士兵派出去，所以决战是打不起来的。”

“只要他相信，罗罗就会相信。”

说到阴谋诡计，独孤羡的脑子转得就没那么快了，“龙王的意思是说多敦会向罗罗通风报信？这……不太可能吧，他现在跟龙王共乘一条般。在哪儿凿出窟窿，受损的都是所有人。”

顾慎为虽然掌握了几条线索，对多敦的真实计划仍一无所知，他只能依赖于猜测与直觉，“多敦仍想退到通天关，先除掉舒利图和我。再与罗罗争夺汗位，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策略，不会改变的。我猜是这样，他正千方百计想使得我军第一战惨败，好名正言顺地提出撤退计划。”

“直冲敌军本阵还是冒险。太冒险。”具体作战计划是独孤羡制定的，他却没有多少信心。更喜欢另一个计划，“龙王不如等近侍军扰乱战场，然后率军冲进去，发挥长枪的优势，稳稳当当取得一场不大不小的胜利，接着坐等冬天到来。”

冲进战场和直扑罗罗主力，顾慎为在这两个计划之间早已翻来覆去地权衡过，“如果多敦真的愚蠢到与罗罗勾结，咱们是没办法在战场上取得胜利的，罗罗将会持续不断地投入兵力，直到咱们手中无兵可用，多敦却坐视不管。我决定冒险。”

独孤羡争不过龙王，于是替他详细制定了计划，“不要直接冲向敌军，那样距离最短，可也容易被发现，向东北方进军，从战场边缘擦过去，可以暂时迷惑敌人。一旦经过战场，就得用最快速度前进，后面的士兵能跟上多少是多少。直接冲击罗罗军右翼，如果有可能，最好不要陷入敌群，仍然从边角擦过去，杀敌不重要，制造混乱才是最终目的。然后——尽快返回，千万不要恋战，一直向西，将罗罗右翼引向我军左翼，我就不信多敦还能沉得住气……”

独孤羡说了很多，顾慎为全都牢牢记在心里，即使计划实现，也只是将多敦的军队拖入战争，能否取得胜利仍是未知之数，独孤羡将适时强迫墨出投入黎顺的全部军力，纵然不胜，也要打掉罗罗军的傲气。

顾慎为低估了多敦的计划，直到战争结束，他才能了解整体事实，当战场上重新刮起大风，尘土漫天时，他已经丧失对后方军队的一切掌控能力，只能抛弃所有疑惑，认准东北方。

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即使是在朗朗晴天，战场上的大部分士兵也会失去方位感，甚至听不到身后的声音看不清十几步之外的情形。

空中的尘土还没到遮掩一切的地步，一万龙军经过战场边缘时，离鲜血四溅的场面只有一里多的距离，如果有人扭头，会看到部分北庭骑兵跌落马下，正拔刀贴身肉搏。

顾慎为没有扭头，他吹响第一声号角，示意全军开始加快速度，就是在这个地方，一部分士兵掉队，身不由己卷入附近的战场。

战场被抛在后面，呐喊声越来越弱，顾慎为突然感到心慌意乱，他好像冲进了无人之地，四面八方全被狂风与尘土占据，就是没有人，没有敌人也没有同伴。

他真想再吹响号角好提醒自己这不是梦境，更想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士兵是否早已消失。

但他强迫自己只关注前方，纵使那里空无一物。

沙粒打在脸上隐隐作痛，这是真实世界的唯一证据。

前方模模糊糊地出现一支军队，他们大概已经接到斥候的报告，正在手忙脚乱地备战。

顾慎为的感官一下子恢复正常，发现卫兵仍跟在自己身边，用余光就能看到。

独孤羡说要从敌军边角冲过去，但顾慎为根本分不清敌军阵型，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停，不能减速。

顾慎为吹响第二声号角，间断片刻之后，马上吹响第三声，这是进攻的命令。

林立的长枪成片放倒，指向前方。

顾慎为小时候学过枪法，那还是老家仆杨峥教给他的，相对于刀法，他对枪法的领悟更少，直到成年之后也很少想到这项家传绝学，这一刻，当他骑在战马上，右手牢牢握住枪柄的时候，突然明白顾家枪法原本就应该用在战场上。

对自家枪法的回忆一闪而过，顾慎为很快陷入困惑。

这根本不是罗罗的大军，大概只有数千人，面对突如其来的进攻，只象征性地做了一点抵抗，很快就四散奔逃。

大部分士兵还没有发现异常，他们只觉得敌人不堪一击，跟之前的想象不太一样，于是有人没能忍住诱惑，继续追击敌人。

在这里，又有一部分士兵掉队。

顾慎为迅速集合剩余军队，粗略估计还有七千余人，比之前的预期要好。

根据时间计算，他们所处的位置必定无疑是罗罗大军的右翼，可敌人到底跑到哪去了？难道罗罗竟然预见到龙王的计划，提前设置了埋伏？

如果真有伏兵，这时就该杀出来了。

士兵都在盯着龙王，无论如何，军队不能停在这里，顾慎为必须立刻做出决定，甚至没时间去抓些俘虏问明情况，他怎么也想不到罗罗大军的右翼已经跑去进攻乃杭族。

他吹响第四声号角，重新竖起长枪，大声喊道：“跟我走！”

顾慎为率军调转方向，向正南前进，他要瞧一眼罗罗长什么模样。

越过激烈的战场，阿哲巴也做出决定，痛苦的决定，却是不得不的决定，他不能总在忠诚与爱情之间摇摆不定，身为草原男儿，他只有一个选择。

阿哲巴高举双臂，示意将士们听他说话，然后扭头看了一眼上官如，“龙王……背叛王子殿下，拿起弓箭……”

铁玲珑再次跃起。

阿哲巴不仅是神射手，也是好骑手，跨下的马匹突然加速，让铁玲珑扑了个空，他伏在马背上，向小阏氏的军队冲去，在那里，他会得到严密的保护，多敦王子的计划仍能实现。

红蝠的箭已经搭在弦上，她的射术不算太好，可距离这么近，起码能射中马匹。

她在等教头的命令。

上官如从红蝠手里夺过弓箭。

铁玲珑严厉地看着上官如，目光中带着不信任，她已经认出那个连杀十余人的神秘女子就是迷晕自己的高手。

上官如手指一松。

阿哲巴从马上摔下来，正落在独孤羡脚边。

小阏氏的士兵和香积之国女兵同时冲向目标。

上官如与铁玲珑抢先一步，后者挡在独孤羡马前，示意他后退，上官如抓住阿哲巴的衣领，大声喝道：“他还没死！”

但小阏氏的士兵还是冲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将外族人和少量舒利图军全都包围在里面。

阿哲巴的确没死，左腿中箭，前后洞穿。

他抬头望着那张既坚毅又美丽的脸孔，说：“对不起，死在你手中，我没有遗憾。”

红蝠愤怒地接替教头，紧紧抓住阿哲巴的衣领，“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上官如摇摇头，“我不会杀人。”

她跃回火焰驹的背上，运起真气大声说：“你们是士兵，战场在前方，龙王正在与敌人拼杀，而他——”上官如指着阿哲巴，“却留在后方搞阴谋诡计，谁才是背叛者？”

阿哲巴想说话，铁玲珑一指点过去，她的厥阴指还没练到家，却足以让阿哲巴抖个不停，好像怕得要死。

士兵们疑惑了，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外族女子的话。

第八百三十七章改意

墨出的临时帅帐燃起大火，两名放火的卫兵后退观望，不远处的莫林看着他们，明白自己已经得罪了多敦。

“什么味道？”一名卫兵提鼻子用力闻了两下，突然身体前倾，哇哇呕吐。

另一名卫兵大惊失色，捂住鼻子转身就跑，慌乱间，正迎上老汗王翼卫。

莫林手起刀落，将卫兵砍倒在地，他改了主意，既然龙王对多敦的阴谋早有防范，他要采取更主动的方法拯救家人。

莫林望着多敦派来的将士，弯刀举过头顶，大声说：“王子殿下受到外族人裹挟，你们不应该上当。”

带队的千夫长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他更愿意将责任推到老汗王翼卫身上，“翼卫大人，你说怎么办？回去搭救殿下吗？”

“不，你们人数太少，到前方加入中军，独孤将军会指挥你们行动。”

千夫长和士兵们都犹豫了，他们尊崇老汗王翼卫，可是公开投入到外族人麾下，还是有点困难。

“前方也在闹事。”有士兵喊道，“快看，小阏氏的军队好像把什么人包围了。”

混乱与疑惑的气氛越来载浓，莫林手中只有弯刀，心中却没有主意，不知道如何调解这样的场面。

“主帅没有死！”又有士兵喊道。

仅剩的一名卫兵跪在地上呕吐不止，在他与燃烧的帅帐之间，站着的老人正是张惶失措的墨出，他似乎对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一无所知，茫然四顾，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连是死是活都不肯定。

龙王暗中派来一名好护卫，莫林放心的同时也感到羞愧，这是他第二次没向龙王说实话，上一次是带着龙王挖出虚假的老汗王头颅。

墨出终于确定自己是活着的，他举起双臂。想要说点什么，身后却突然响起凄厉的惨叫，吓得他腿一软，差点摔倒。

帐篷里的人大都中了迷药，而火焰正是最有效最可怕的解药。

韩芬将龙王的命令理解为只救墨出，至于其他人。不是她放的火，她自然不会救人。

十几名火人冲出来，满地打滚，有几个就在墨出身边经过，老帅一步也迈不动。

“救人。”莫林下令。

“救人。”千夫长重复道，成群的士兵立刻跑过去。人人手里都拿着水囊，七手八脚地浇灭火焰，至于帅帐，已经无法扑灭了。

被救下的人遍体鳞伤，哀声一片。

墨出借此机会恢复了理智，多敦派来的卫兵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一个跪在地上好像要将内脏吐出来。这说明事态发生了变化，“我是联军主帅，多敦王子和小王两位殿下亲自任命，这些人，这些卫兵是混进来的奸细，你们不要上当！”

莫林走到墨出身边，“北庭人相信北庭人。”然后他在伤者当中找了一个看上去还能说话的人，“你们是谁派来的？说实话。”

“我们是……殿下派来的。”

“什么？”莫林的厉喝正好挡住了人名，随后一刀砍下那人的脑袋，“他们是罗罗派来的刺客。军营里很可能还有更多。”

“对，这是罗罗的阴谋。”墨出感激地看了莫林一眼，“我以全军主帅的名义，赦免你们所有人的不知之罪，从现在开始。你们接受我的直接指挥。”

墨出又看了莫林一眼，意思是问自己的话说得对不对，莫林微微点头。

千夫长左右为难，望着周围的士兵，发现大家都已将弓箭放下，他终于下定决心，“追随墨帅，搭救王子。”

“追随墨帅，搭救王子！”士兵们一起喊道，他们比千夫长更早相信老汗王翼卫的话。

“与独孤将军联合。”莫林小声提醒。

墨出对整件事情还没摸清头绪，但他坚信一点，莫林敢救自己，必然有一套应对多敦的计划，自己只需照做就行。

上官如正在劝说小阏氏的军队，甚至抬出小阏氏朋友的身份，但阿哲巴的那几句话影响更大，士兵们虽然没有放箭，但也没有退却的意思。

双方僵持住了，更多的骑兵仍留在原地，相互交头接耳，他们不仅想置身事外，更想逃之夭夭，外敌未除内部已乱，许多人看到了溃败的迹象。

墨出与莫林就是这时到来的，身后跟着多敦派来的千人军。

“主帅来了。”有人叫道，小阏氏的骑兵立刻让出通道，他们对多敦的计划知道得更少，因此还保留着对主帅的敬畏。

墨出扫了一眼，看到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阿哲巴和库科的尸体，马上明白大概，越发相信龙王与莫林制定了整套计划，胆气为之一壮，大声说：“军营里混进了罗罗的刺客，现在已经清剿得差不多了，阿哲巴……”

如何给阿哲巴定性是个问题，墨出稍微停顿，等莫林的暗示，上官如接口道：“阿哲巴将军也是受骗者。”

“没错，几名刺客劫持了多敦王子，下达伪令，阿哲巴没有分出真假。”墨出的解释张口就来，“所有人各回各位，阿哲巴暂时不能履行职责，全体中军由独孤将军指挥。”

小阏氏士兵慢慢退去，脸上的疑惑却越来越多，独孤羡心跳如鼓，龙王猜到多敦会使阴招，却大大低估了阴谋的威力，原来多敦不只是想找借口退回通天关，他是要彻底除掉龙王。

战胜罗罗的希望越发渺茫，独孤羡却不能置前线战士于不顾，尤其是龙王很可能已经冲进敌军阵营。

“罗罗胆怯了。”独孤羡大声说，“所以他派来刺客，但这一招失败了。墨帅会保护多敦王子与小阏氏的安全，其他人，跟我上战场，向罗罗证明。北庭人的实力在于马匹和弓箭，而不是卑劣的暗杀。”

独孤羡独臂握缰，第一个向东面的战场驶去，这是一场赌博，他不能给士兵太多思考时间。只能亲自上阵，虽然这违背他指挥战斗的原则。

少量舒利图军立刻跟上，红蝠与铁玲珑跃跃欲试，上官如对莫林说：“让全军进攻，这是决战。”

香积之国的女兵追赶独孤羡，将阿哲巴交给莫林。

小阏氏的万夫长看着墨出。

“左军、右军。进攻，全都进攻！”墨出发出命令。

万人军向战场开拔，多敦的千夫长不用鼓动，也率兵跟了上去。

“现在怎么办？”看着骑兵陆续经过，墨出问道，他对下一步没有计划。

“命令右军进攻。”莫林猜测右翼的舒利图军更容易平定。

“可是帅印什么的都在帐篷里……”

“你亲自去下令。”莫林命人带上阿哲巴。准备将他留给龙王处置。

墨出看了一眼仅剩的数百名骑兵，心中有点害怕，可对多敦的仇恨和对莫林的信任让他克服怯意，带头向右军驶去。

舒利图拒绝叫出隐藏不见的聂增，黎顺的苦劝全打了水漂，最后只能叹气说道：“殿下日后终能明白我的忠心，一名小小的护卫逃不了多远。到时候我可不能保证留活口。”

“聂增武功高得很。”舒利图指着地上的尸体，“我建议将军小心些。至于忠心，如果愚蠢也是效忠的表示，将军的确忠心不少。”

黎顺摇摇头，向多敦派来的四名卫兵说：“保护小王殿下的安全，不准动他。”

卫兵们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听从黎顺的命令，很勉强地应声是。

黎顺走出帐篷，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尤其是向生出疑心的士兵们解释小王的情况。

一小队骑兵迎面跑来，竟然举着主帅的大旗。在士兵们中间引起一阵猜疑，黎顺更是大吃一惊，他不知道多敦的整体计划，可是按他的猜想，主帅旗即使还在。旗下的人也不应该是墨出。

墨出直驶到黎顺面前，厉声问道：“前线战事紧迫，右军为何仍留在原地？”

黎顺惊疑不定，躬身回道：“最右翼一万龙军已经进入战场，至于其他军队，是墨帅下令留在原地的，您忘了吗？”

墨出被劫持期间，帅印等物不管他管，发出多道命令他都不知内容，这时情况却已改变，双眉一竖，“之前的所有命令作废，我现在命令右军立刻参战，不留一兵一卒，你要亲自带兵。”

黎顺终于明白多敦的计划发生了意外，“呃，墨帅似乎忘了，战前有过协议，右军归我指挥，只有小王殿下才能命令我进攻，我会将墨帅的想法告知小王殿下，至于……”

莫林跳下马，拔刀直冲帐篷，“小王殿下，莫林求见。”

“你不能进去，拦住他！”黎顺慌忙叫道。

周围的人都认识这个自称“莫林”的人是老汗王翼卫，只有五六名卫兵遵命上前阻挡，可也只是虚张声势。

莫林进入帐篷，呼喝与兵器相撞声持续不断响起，黎顺脸色大变，“快救小王……”

一颗头颅从帐篷里飞出来，不是舒利图，接着第二、三、四颗头颅陆续飞出，都不是小王。

莫林掀开帐帘，高声宣布：“小王殿下有令。”

舒利图缓步走出帐篷，作为一名十二岁的孩子，他的神情比大多数成年人还要镇定，聂增守在他身边，谁也不知道这个杀手是怎么隐藏的。

“黎顺将军，你不再是右帅统帅了。”舒利图说，声音稍显尖细，却很响亮。

黎顺不由自主跪倒，“殿下……”

“从今天开始，什么是忠心，由我自己决定。”

舒利图语气平淡，聂增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拔刀当众砍下黎顺的脑袋。

第八百三十八章混战

顾慎为再次调转方向，他想起独孤羡的建议，打算采取斜线进攻的方式，从罗罗中军的边角冲过去，避免陷入敌群当中不可自拔。

罗罗至少已经派出五万骑兵投入战场，中军还剩多少兵力？具体位置在哪？他全然不知，只能凭借风沙中太阳的模糊位置，大致判断进攻方向。

如果独孤羡在这里，会断然拒绝这种打法，战争规模越大，失控的可能性也越大，军令不通，同一战场的士兵尚且各自为战，更不用说在所知甚少的情况下乱跑。

风势稍弱，顾慎为放慢了速度，视野虽然不算太开阔，足够望到数里之外，他没看到军队，却看到了群山。

顾慎为搞不清，是自己带兵往南走得太远，还是山势就是在这里突出一块。

龙军还剩下六千余人，个个情绪激昂，像一群初次出征的猎犬，他们需要猎物而不是荒野。

顾慎为肯定一点，他们跑到了敌军后方，顺着山脉向西进发，必然能撞到罗罗大军，至于那会是中军、左军，还是某支后备力量，只能听天由命。

为了让马匹得到休息，顾慎为跑得不快，没多久，他听到了厮杀声，战场竟然就在前方。

事情必有怪异，顾慎为来不及细想，立刻吹响两声号角，下令加快速度冲锋。

阴差阳错，顾慎为撞见了中原军队，他的确太偏南了。

屠翩翩与范用大连夜重返中原军营，劝说统帅与皇叔趁乱冲出重围，按照约定，中原军队应该等到全面战争打响。罗罗左翼空虚的时候再全体出营，可中军的战斗进行得太久，他们耗尽耐心，提前冲出营寨。

这是一场组织相当粗糙的突围，从将官到士兵全都无心恋战。营门刚一打开，就争先恐后地冲出去，皇叔的卫兵队不得不从自己人当中开出一条通道。

接下来就是北庭人最喜欢的追逐战，敌人在前面跑，北庭骑兵分为两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将中原人向山区压迫。

要不是顾慎为带错了路，中原人很可能全军覆灭，皇叔的身份若是暴露，更将成为中原的奇耻大辱。

龙军终于遇到敌人，积蓄已久的斗志一下了释放出来，顾慎为得以最快速度前进。才能保证自己始终跑在前列。

最先被这股奇兵吓了一跳的是中原士兵，立刻就有一大批人跪下投降。

顾慎为惊讶地发现他们大都是步兵。

他替中原军队定下突围计划，却忘了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中原人有多少马。

龙军从惊慌失措的中原人面前冲过去，迅速与包抄的罗罗骑兵相遇。

罗罗将士的吃惊程度一点不比中原人少，甚至更多，因为他们一直掌握着主动权，确信无疑在在后方数百里范围内没有敌军。

当长枪兵冲进骑射兵群中时。强弱之势立刻扭转，大部分北庭骑兵甚至来不及射出一箭，拨马就跑。

跟独孤羡一样，顾慎为不喜欢混乱与意外，但他早已深陷其中，根本无从选择，只能随机应变，“追！一直追到敌军大营！”

顾慎为回头大声吼叫，尽量让声音传得远一些，他突然明白。这是难得的进攻机会，龙军可以尾随罗罗的骑兵冲进敌军阵营，或许能避免第一轮万箭齐发。

龙军如同神兵天降，来得突然，去得缥缈。反应慢的中原士兵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救兵已经跑远，他们倒是保住了颜面，没有下跪投降。

“龙王止步！”屠翩翩的声音远远传来，只有内功深厚的人才能突破连绵的号角声，“皇叔有话要说！罗夫人……”

顾慎为只听到这么多，连“罗夫人”是谁都没想，继续追击，他绝不能浪费到手的机会。

这一战之后，就是对战事了解最多的人也无法准确描述整体情况，尤其是六千龙军怎么绕到罗罗左翼背后的，谁也说不清，经过精细的计算，龙军花费的时间似乎跑不了那么远。

总之，龙军从背后发起的进攻，完全出乎罗罗大军的意料，带来的惊骇远远超过独孤羡和龙王的想象。

罗罗和他的军队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心腹大患，那就是东方的中原大军。

他出其不意击溃西域楼兰国的一支中原军队，心里非常清楚，这必然遭到中原的报复，这一担忧漫延全军，人人都希望与西部联军速战速决，好腾出大量空地供他们过冬。

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计划，可只要时间计算准确，就能分头击败敌人，一举奠定胜局。

因此，当区区六千龙军从后方尾随冲锋时，罗罗军中传出的消息却是中原主力军杀到。

顾慎为当时想不到这么多，他只记着独孤羡说过的一句话：尽量不要与北庭骑兵拉开距离。

长枪虽长，却远远比不上劲弓利箭。

冲锋，一直冲锋，马不停蹄地冲锋。

顾慎为不记得自己手中的长枪挑过几个人和几匹马，他看到如潮水般的敌军奇迹般地向两边分开，而他和身后的六千将士就是创造奇迹的人。

罗罗的左翼像一座巨型拦河堤坝，却被一条普通的手臂戳溃，可这条手臂仍有被碎块压扁的危险。

龙军横穿罗罗左翼，一路杀到无人地带。

顾慎为再次做出冒险决定，调转方向冲向罗罗中军，他被一个念头牢牢控制住，就想亲眼看一看罗罗，还有张楫。

虽然从来没听说过张楫的消息，顾慎为却坚信教书先生就在罗罗身边，身材高大，须发飘飘，准备看着龙王的失败，顾慎为想要给他另一份答案。

在事后的悔责过程中，顾慎为想起。他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忘记了自己是龙王，忘记了身后还有数千名忠心耿耿的将士。

没错，他看到了寸步不离的龙翻云和他手中的红鸦旗，看到了相貌熟悉的大雪山剑客和野人亲兵。看到呐喊冲锋的疏勒国新兵，但这些人在他眼里都失去了意义，他只想冲向敌人，好像他还是孤身一人的杀手。

罗罗左军的溃散没有因为龙军的再度冲锋而扩大，恰恰相反，他们发现敌人的规模根本不是想象中的中原主力。于是重新集结。

龙王势如破竹，可后面和两侧也开始有追兵赶上。

幸运的是，西部联军的右翼杀来了。

舒利图亲自上阵，他跟独孤羡的想法一样，军心不稳，如果没有统帅带头的话。很可能与敌军一触即溃。

他并不擅长骑术，从来没让自己的马跑得这么快，可这一次，他发现骑快马是有乐趣的，而且一点也不难。

聂增紧紧跟在小王身边，他眼里没有军队和战争，只有小王的安危。这是他的职责。

舒利图率领数万骑兵正好追上之前出发的最右翼龙军，合为一股，与还没有摆脱混乱的罗罗左翼杀在一起。

世事无常，一念之间就可能乾坤颠倒，只需等上很短的时间，顾慎为就将与舒利图军汇合，以更稳妥的兵力击败敌人，但他选择了冒险。

这一天的冒险与意外太多，顾慎为几乎忘了还有正常打法。

草原势力最强大的两支军队进入全面决战，战场从南向北延伸。长达数十里，中间存有若干断裂地带，只有天上的神灵才能看到这场战斗有多么混乱：许多士兵冲进敌群，却以为是在向后方逃亡，或者刚刚在一个小战场取得胜利。转眼间就被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消灭。

独孤羡率军进入中间战场，这也是西部联军最先取得胜利的地方。

近侍军实力仍存，尤其是在进入混战之后，缺少军官这一劣势降到最低，老汗王亲兵显示出更强的战斗力。

但是如果没有独孤羡及时杀到，近侍军的伤亡将极为惨重。

“追击，活捉罗罗。”独孤羡在战斗尚未完全结束时就已下达命令。

“龙王在哪？”红蝠急切地问道，她和教头都没看到龙军士兵的身影。

“他应该在北面。”独孤羡说，按照计划，龙军应该斜向挑战罗罗右翼，将敌军引向多敦。

龙军很可能需要帮助，但独孤羡从赢得战争的角度考虑，坚信自己应该继续向罗罗中军进攻。

独孤羡重新赢得中军指挥权，上官如的心早已飞到另一个人身上，立刻骑着火焰驹向北疾驰，数十名香积之国女兵紧随其后。

只有铁玲珑犹豫再犹豫，还是留在独孤羡身边。

有那么一会，独孤羡想分兵北进，可多年的军事生涯告诉他，这种时刻分兵绝不是明智之举。

“女人不懂战争。”独孤羡小声嘀咕一句，命令疲惫的军队继续东攻，他也想见识一下罗罗的模样。

后方，墨出在莫林的护送下前往左翼多敦阵营，心中惶恐不安。

出乎两人的意料，左翼没剩下骑兵，他们带着千名卫兵，很容易来到主帐前。

多敦站在门口，正处于疯狂的边缘，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各处的准确消息了，似乎一切都在坍塌，一切都不在计划之中。

“银雕，你把墨出给我带来了？太好了。”多敦语气夸张，好像这样一来就能给自己带来好运。

“军队呢？”莫林冷淡地问。

多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甚至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卫兵都不是他的人，兴奋地说：“乃杭族投降了，十万大军尽归我有……”

一名传令官从北面疾驰而至，马还没停就摔了下来，滚了几个圈，爬起身大声叫嚷，“罗罗大军打过来了！罗罗大军打过来了！”

多敦根本不相信，“乃杭族大军隔在中间，罗罗怎么打过来的？”

罗罗右翼大军兜了一个圈子，的确打过来了。

第八百三十九章借道

“想想日逐王会怎么做。”

小阏氏的这句提醒总在离曼耳边回响，让他心绪不宁，“我去前方查看情况，你们留下，不要轻举妄动，做好迎战的准备，以防万一。”

多敦派来的四名伙伴目露猜疑，其中一人说：“有什么可查看的，你是不相信斥候的报告，还是不相信……殿下的判断？”

多敦不信任离曼，这种情绪影响到他身边的伙伴，四人觉得自己更像是监督者，而不是统帅的帮手。

离曼用马鞭指着前面的风沙，“视野不清，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离曼，你不会相信小阏氏的猜测吧？”一名伙伴警惕地看着统帅，“这可是考验忠诚的时候，殿下的态度非常明确，你不能当墙头草。”

离曼强忍怒意，冷淡地说：“这跟忠不忠诚无关，殿下将四万多名将士交给我指挥，我得对他们负责。”

“你首先应该对殿下负责。”另一名伙伴用更冷淡的语气说，“乃杭族有十万之众，你一个人能降伏所有人吗？”

“离曼，我知道你急着想重拾殿下的欢心，可也不能用这种手段抢功劳啊，你是统帅，更不应该只身犯险，否则殿下派我们几个跟来有什么用呢？”

四人的猜疑已经不再遮遮掩掩，离曼反而冷静下来，“我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这样好了，将四万骑兵分成四队，你们四个每人带一队，陆续前进，我跟随最前面一队。”

多敦的四名伙伴当着离曼的面小声商议，揣测离曼的真实目的。然后一人说：“好，但是你要留在最后一队，反正查看情况是谁都行，不一定非要你亲自出马。”

“你是统帅，当然得坐阵后方。”另一人帮腔。

离曼看着这四个人。好一会才点头，“就这么办，各队之间不要离得太近，若有异常……”

“不是只有你会带兵打仗。”一名伙伴说，语带不屑，立刻挑选自己的万人军带走。成为第一队。

一万名骑兵向两翼伸展，像一张脆弱的大网罩向成千上万条活蹦乱跳的鲜鱼，离曼想提醒一句，最后还是忍住了。

没等离曼下命令，第二队万人军已经出发，离前一队人马不过一箭之地。跑得稍快些就会合并成一股。

离曼仍然没吱声，当第三名伙伴急迫地准备带兵出发时，离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等，前方很长时间没有斥候回来报信了。”

“那又怎样？斥候看见大军赶到，觉得不用报信了。”伙伴用力甩开离曼的掌握。

“斥候可没有权力做出这种决定。”

“那就是碰见前面的两队人马，把消息报告给他们了。”

离曼还是无法安心。“多等一会没坏处。”

“再等下去，功劳都没啦。”第三名伙伴向万夫长下令，同样排成一字长蛇向前推进。

前面的万人军还没走出视线，第四名伙伴就催促道：“出发吧，你瞧，一点问题也没有，者速那个大老粗，能想出什么诡计？”

离曼忍受伙伴对自己父亲的无礼，再一次想起小阏氏的提醒，者速的确有勇无谋。不擅长搞暗中交易，但他忠于老日逐王，将其生前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不可改变的旨意。

日逐王身为北庭唯一的外姓王爷，面对激烈的汗位争夺是怎么做的？离曼当时就在日逐王军中，亲眼见到他一直保持中立。从各方捞取利益，直到他死去之后，离曼才知道日逐王安排好的汗王其实是十二岁的舒利图。

“如果乃杭族遭到罗罗大军的进攻，真愿意投降的话，前方三万人足够了，若是有陷阱，我希望替殿下保存这一万多名骑兵。”离曼决定留驻不发。

伙伴气急败坏，带领最后一队已属倒霉，要是止步不前，很可能立功不成反而受罚，“离曼，你这是什么话，你真以为殿下信任你所以让你当统帅吗？因为你是乃杭族人，是者速的儿子，你迟迟不肯到前方去招降，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忘了，是我要走在最前面，可你们拒绝了。”离曼平静地说，越来越肯定事情不对劲儿。

伙伴脸上一红，“这叫欲擒故纵，对，我知道你的把戏，你故意……”

离曼转向本队万夫长，“我仍然是左军统帅。”

“没错。”万夫长恭敬地回答，他不想参与殿下身边小团伙的斗争，只愿尽自己的义务，“您仍是统帅。”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多派斥候去前方打探消息。”

“是。”万夫长命人传令。

伙伴发现自己孤身一人无法制衡离曼，不由得恼羞成怒，骑马兜了一圈，先是想独自追到前方，很快又转回来，经过离曼身边时恨声说：“我这就去见殿下，好好珍惜你的统帅位置吧，坐不了多久了。”

离曼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他相信身为一军统帅，自己有权力调整多敦王子的命令。

前几拨斥候很快返回，没有带来特别的消息，跑得最远的人甚至听到了战场上的呼啸声，乃杭族似乎与罗罗大军战得正酣。

后方驶来一名传令官，直接来到离曼马前，严肃地说：“殿下有旨，令统帅离曼即刻率军前进，不得有误。”

万夫长同情地看着年轻的统帅。

离曼无法抗命，“出发。”

万夫长传令，离曼控制马匹小步慢行，整支军队与他保持一致。

传令官等了一会，摇摇头，返回左军阵营。

多敦第二次下令催促，这回来了五名传令官，包括被离曼逼走的第四名伙伴，场面有些紧张，但多敦没有撤消离曼的统帅之职，而是给了他一个最后通牒。

“殿下命你加快速度，立刻与前方三军汇合，不准分队前进，如有半分违逆，即是死罪。”伙伴没能掩饰住心中的得意，声音因此显得有些尖细。

离曼正在思考应对之策，前方另一拨斥候返回，兴奋地带来好消息，“乃杭族投降了，我军正在接收俘虏。”

多敦的伙伴在大腿用力一拍，然后冷冷地看着离曼。

离曼长出一口气，“我很高兴我是错的，去向殿下报告。”

斥候急匆匆地向后方驶去，伙伴与几名传令官互相看了一眼，争先恐后地调转马头，也向左军阵营奔驰。

每个人都当想第一个传达好消息的人，这是成本最低的立功手段。

离曼下令加快速度，心中并无羞愧，今后只要多敦允许他效力，他还是会保持谨慎。

又一拨斥候返回，一共三人，个个兴高采烈，带回的消息仍是“乃杭族投降”。

离曼命令他们与自己并驾齐驱，好详细询问，“有多少人投降？”

“大概一千多吧。”

“这么少？”离曼吃了一惊。

“这是先跑的人，后面肯定还有更多。”斥候猜测道。

“抓住几名军官，正在押送回来，将军很快就能看到。”另一名斥候说。

离曼再次下令放慢速度，他能感觉到士兵们开始有所不满，觉得统帅的谨慎实在过头了。

一小队人马从前方驰来，中间两人没带头盔，身上也没有兵器，显然就是斥候所指的军官了。

带队的百夫长在马上向离曼行礼，“将军，这两人是乃杭族的千夫长，我奉命将他们送到殿下面前。”

离曼看着那两名俘虏，浑身一激灵，出了一层细汗，脱口说道：“你们不是乃杭族人！”

他跟随父亲者速在日逐王军中服役多年，不要说千夫长，就是百夫长，也全认得，其中绝对没有这两人。

两名俘虏忙不迭地点头，“我们都说了自己不是，他们非不听。”

“你们是哪一部的？”

“蔑思，我们是蔑思族人。”

离曼心一沉，蔑思族是北方的小部落，隶属某位王爷，与日逐王没有关系，“你们怎么会跑来投降？”

“我们其实是接到消息前来观战的，都说这一仗可能选出新汗王，谁知道……”

“谁知道罗罗突然派兵向观战诸部发动进攻。”另一名俘虏抢着说，“我们没防备，一路退到这里，就投降了。真的，我们不是乃杭族人，也不是罗罗的奸细，可没人问我们，我们说话也没人听。”

“乃杭族人呢？”离曼的声音都在发颤。

“没看到，好像……好像是朝北部转移了。”

离曼一下子全明白了，乃杭族果然还是要坐山观虎斗，者速更看好罗罗，所以他把道路借给东部军队。

多敦曾经向北方派出五千骑兵，打着舒利图的旗号，现在想来，不是全军覆没，就是向乃杭族投降，所以才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带队的百夫长还没明白事情的严重，茫然问道：“乃杭族没跟罗罗大军战斗吗？”

“命令前方军队立刻回撤。”离曼大声叫道，“准备战斗！准备战斗！”然后他对惶惑不安的百夫长说：“去向殿下报信，罗罗大军打过来了，请他和小阏氏立刻撤往中军。”

百夫长终于想透，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挥鞭打马，没命地向后方跑去。

万夫长忙乱地下达迎战命令，离曼望着漫天尘土，觉得今天的风真是大。

轰隆隆的马蹄声夹杂着尖锐呼啸，从远方传来了。

第八百四十章射旗

顾慎为猛然发现手中的长枪只剩下多半截，枪头早已不知去向，末端沾染乌黑的血迹，他用无尖之枪仍然杀死过许多人。

他扔掉长枪，拔出五峰刀，心中猛然警醒，身后的号角与呐喊声似乎越来越弱，他回过头，只看到一支渺小的队伍，最多不超过三千人。

龙翻云仍在，掌着红鸦旗，神情坚毅得有些木讷，好像除了握旗与向前奔驰，已经忘记一切。

风尘弥漫，敌军士兵因此显得无处不在，前方的人纷纷避让，后面却在大声呼啸着追赶射击，龙军士兵如同一条越来细的线，分隔着混乱与秩序。

他正在将自己的士兵领入死亡。

顾慎为仍然保持着冷静，没有立刻调转方向，而是继续冲杀，慢慢兜圈，向他认为是西边的方向移动。

前方空中隐约出现一面旗纛，比红鸦旗更高更大，迎风飘扬，像是一只与狂风搏斗的怪鸟。

那就是罗罗所在的位置了。

成群的士兵从纛下冲出来，服饰与兵器都跟普通士兵不太一样。

这几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顾慎为再次怦然心动，他与罗罗并无深仇大恨，即使杀死对方，最大的获益者也未必是他，可顾慎为就像着魔一样，非想冲到罗罗和张楫面前，向他们展示自己手中的刀。

他又扭头回望一眼，继续调整方向，没有向那面大纛冲锋。

可他心里仍憋着一股劲儿，于是收起五峰刀，从左侧弓囊中取出骑兵短弓，搭上一支箭。

感觉不是太好。顾慎为放下弓箭，左手撑着马鞍，慢慢在马背上站起，重新弯弓搭箭，瞄准那面挑衅似的大纛。

顾慎为在金鹏堡学过简单的射术。从来没成为此道高手，站在马上射击的经历更是绝无仅有，可他还是要试一试。

罗罗大纛的旗杆虽然有成年人大腿粗细，放到百步之外也跟小木棍差不多，普通人甚至射不到这么远。

后面的士兵们明白了龙王的用意，号角与呼啸声同时倍增。好像由两千人变成数万人。

蜂拥过来拦截的罗罗士兵也明白了，几乎所有箭矢都向站立的龙王射去。

劲风吹乱了箭矢的轨迹，却让它们变得更难以防御，谁也不知道哪支箭会突如其来。

顾慎为像尊雕像耸立在马背上，任凭利箭在身边掠过，他想将全身力气都用上。又怕拉断弓弦，只能慢慢调匀呼吸，与马匹的起伏保持一致，将真气灌输到那支脆弱的箭矢上，计算着风势的影响会有多大。

过后，双方士兵都会将这一幕当成奇迹，声称射向龙王的箭矢成千上万。仿佛一多半罗罗士兵都守在大纛附近，还有人说那些箭之所以没射中目标，是因为迷蒙的空中有一只巨手将它们拨到一边，甚至连从未出现的大鹏鸟也加入进来，替龙王遮挡箭雨。

说这些话的人通常都是现场的士兵，言之凿凿，不容置疑，但事实上，劲风才是龙王活下来的最大功臣，那些护纛骑兵越想射中目标。箭矢偏离目标也就越远，风势变来变去，就是经验丰富的骑兵也掌握不好分寸。

同样是因为劲风，顾慎为松开弓弦发出第一支箭没有射中，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不知所踪。

或遗憾或欣喜的惊呼刚刚响起，顾慎为立刻射出第二支箭，趁着风势未变，将方向稍做调整。

第二支箭离弦而去，发出强劲的破空之声，在它飞行的时候，据说龙军放慢了速度，敌军停止了射击，几乎所有人都望着那支箭，直到它被空中的尘土遮蔽，众人的目光仍停留在大纛上。

每一位幸存者都说自己当时有着强烈的预感。

顾慎为坐到马鞍上，再未回头，因此只有他没亲眼看到大纛以极慢的速度倾斜倒下。

他在那支箭上灌输的阴阳真气，震碎了旗杆。

罗罗大纛倒掉的场景，深深印在许多人脑海里，事实上，当龙王射箭的时候，没人预料到他能射中，更没人预料到一支箭能让粗壮的旗杆断裂。

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雨减弱不少，但仍在持续，顾慎为对此最清楚不过，因为他腰上中了一箭。

大纛是一种象征，即使远处的许多士兵根本看不到它，大纛的作用却不会减弱，在它倒掉之前，混乱来自外部敌人，来自一股莫名其妙的龙军，随着事态的清晰，混乱也在逐渐削弱。

大纛既倒，混乱开始源自内部，将领们失去了目标，不知何处才是中心，于是混乱一圈圈向外传播，不可遏制，再也无法逆转。

在混乱扩大的过程中，龙军并未立刻脱离危险，仍遭到包抄与射击，不停地有人倒下。

独孤羡就是这个时候率领中军杀到的。

在联军后方，没人能看到胜利的希望，他们只记得统帅之间发生的冲突，尤其是在左军阵营，多敦眼中只是毁灭与惨败，以至于他无法接受摆在眼前的事实。

“不可能！”他的声音仍然洪亮，压过了狂风的呼啸，“罗罗绕不开乃杭族，肯定是前方将士处置不力，与乃杭军队发生了冲突。离曼！是他在搞鬼！他被龙王收买，故意坏我的大计。”

离曼根本不在最前方，却没有人敢指出这一真相。

墨出心中也是一惊，但他不至于当众失态，“很显然，乃杭族比咱们想象得阴险，他们借道给罗罗，我看……”

多敦猛地转身，掐住一名伙伴的脖子，恶狠狠地质问：“你说过乃杭族已经投降，你亲眼看到的，是不是？”

就是这名伙伴抢在斥候之前向王子殿下送达好消息，因此得以留在王子身边，怎么也想不到事态变化得会如此之快，“是是，我亲眼……我听说……离曼……斥候。”

多敦的双手越来越用力，“到底……是不是……亲眼所见？”

更加没人敢吱声了，墨出咳了两下，对莫林说：“我看咱们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大势已去，左军一破，中右两军必败无疑，还是下令撤退吧。”

莫林没有回应，跳下马，走到多敦身边，掰开他的双臂，看着那名伙伴软软倒下，“他已经死了，请殿下跟我一起走。”

多敦眼中凶意未减，奋力挣扎，却动不得分毫，“放开我。”他命令道。

莫林盯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请殿下跟我走，咱们一起回通天关。”

“哈。”多敦明白了老汗王翼卫的用意，“想救你的家人，就给我老实听话……啊！”

莫林双手用力，多敦失声惨叫，觉得自己的臂骨折了，很快强行忍住，“来人……”

莫林松开右手，在多敦身上一点，然后扶住瘫软的王子，“去把小阏氏请来。”

如果是在坏消息传来之前，不等莫林走到多敦面前，卫兵们就会将他挡在外面，现在却是人心惶惶，眼看王子受辱，竟然没人冲过来。

“殿下有令，将小阏氏囚在帐篷里，不能随便放出来。”一名将领小声说。

莫林手指天空，“新汗王产生之前，小阏氏就是小阏氏，任何一位王子都没有权力囚禁她，现在，她就是左军的主人。”

老汗王翼卫的解释听上去合情合理，立刻就有一群人跑去释放小阏氏，其中一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小阏氏骑马匆匆赶到，像男人似地跳下马，跑到多敦身前。

“殿下听说罗罗大军杀到，吓得晕了过去，没有大碍。”莫林说。

小阏氏心中稍安，想将多敦拉到自己身边，却没有成功，于是盯着老汗王翼卫看了一会，松开手，“由你保护多敦王子，最好不过，我相信王子不会再有危险。”

“不会。”莫林郑重地回答，“您是小阏氏，也是左军的主人。”

小瘀氏望着周围仅剩的数千将士，对“主人”的身份没有多少兴奋，她在路上已经听说大致情况，问道：“前方什么情况？打到哪了？我怎么没听到……”

话音未落，远方传来隐隐的厮杀声。

小阏氏转了一圈，重新上马，“墨出，你是全军主帅，这支军队理应由你指挥。”

墨出又咳了两声，“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当下最紧要的事情是弄清敌军的实力和我军的损失详情。”

立刻就有将领主动请命前去打探军情。

墨出又下了几道命令，稍稍稳定军心，对小阏氏说：“情况就是这样，中右两军已经赶赴战场，怕是凶多吉少，这边敌军杀到，再强大的军队也只能稍加阻截，所以撤退是唯一的选择，最早越好。通天关、小宛国，都可暂避一时。”

小阏氏目光严厉，“那前线的士兵呢？”

“没人能救得了他们。”

“等等，我要听听前方的战况。”小阏氏固执地说，她知道军队意味着什么，没有这些士兵，她与多敦不过是老汗王留下的诸多无用遗物之一，跟大多数王子王孙一样，迅速遭到遗忘。

一名斥候匆匆驰来，“最前方三支万人军已经溃散，只剩下离曼将军的一万人，正与敌军交战，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墨出识趣地闭嘴，让小阏氏自己考虑，他相信不可能再有第二个选择，小阏氏但凡还有一丝理智，也会马上逃亡。

小阏氏又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多敦，终于做出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第八百四十一章求援

上官如带领香积之国的女兵们跑过一片广阔的空地，发现她们已经迷失方向。

风势稍微小了些，可空中的太阳却显得十分古怪，好像走错了地方，明明应该在西，它却偏偏在东。

“现在是什么时候？”上官如问。

从红蝠以下，所有女兵都摇头，战斗是从早晨开始的，持续的时间似乎很长，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你们在这等我。”

上官如催促火焰驹全力驰骋，身影很快消失在尘土里，红蝠来不及阻止，让她稍感安心的是，教头很快从另一个方向现身。

远远望了一眼女兵，上官如再次冲进尘土，继续寻找战斗的迹象。

女兵们忐忑不安，四面八方好像都藏着敌人，而她们只有五十余人，在正规北庭骑兵面前，好似刚刚学会走路的幼崽。

教头是她们唯一的安慰，她们的心情因为上官如的消失而低落，随着她的出现而镇定，在来回起伏的过程中，越来越紧张。

终于，上官如第五次露面时，冲女兵们招手，表示她已经找到方向。

上官如找到的是一个战场，草原男儿特有的呼啸声仿佛群狼嗥叫，显示这是一个很大的战场。

几支箭射过来，上官如急忙大声说：“我们是龙王部下。”

如果对方是罗罗的军队，上官如的这一声宣布将会惹来致命危险。

她很幸运。

“龙王？龙王率兵来了吗？”对面传来兴奋的询问，几名北庭骑兵快马跑来，看到只有数十名女兵，不由得露出失望的表情。

红蝠刚要开口，上官如抬手制止。龙王显然不在这里，她的疑问只会让苦战的士兵更加失望，“中军战胜，我是来送消息的。”

“中军胜了？”士兵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就有人拨马。顺原路去报告这一天大的好消息。

“中军很快就会来支援我们吧？”一名士兵问道，向上官如等人身后眺望，好像一支神奇的大军眨眼间就会冲过来。

“差不多，我来的时候敌军还剩下一点。”上官如撒了一个谎，中军在独孤羡的指挥下正向罗罗大本营进发，不可能分兵支援左翼。

士兵们忽略了上官如话中的含糊。得出的结论是救兵必至。

一名军官骑马跑来，老远就喊道：“离曼将军请上官教头过去。”

离曼勉强稳住阵脚，但他知道己方坚持不了多久，前面三支万人军已经溃散，只剩下他统领的一万多人，而敌人的数量至少有五万人。甚至更多。

他向不同方向派出小股军队，虚张声势，借着风沙的掩护，制造兵力充足的假象，但这骗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士兵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他也和普通士兵一样。向南方遥望。

上官如出现了，骑着那匹醒目的火焰驹。

一般的马在劲风中都是低头奔跑，只有独一无二的火焰驹，高昂着头，好像受到了束缚，跑得还不够痛快，见到离曼，它加快了速度。

离曼曾经是火焰驹的马夫，专门替它洗澡，对北庭人来说。这是一个令人羡慕与尊敬的身份，离曼以此为荣。

宝马，而不是马上的骑士，让离曼自开战以来第一次生出希望。

“中军胜了？”离曼心中比身边的将士们要紧张得多，因为只有他知道多敦王子的整个计划。它只要实现一半，中军也不可能打赢。

上官如点点头，明白离曼是阴谋的知情者，因此没有马上介绍情况，而是有些生硬地问：“多敦王子呢？”

离曼没有直接回答，简单说了一下左军的形势，尤其是乃杭族借道给罗罗的行为，很快，答案自己跑来了。

小阏氏率领所有军队赶到，甚至将后方军营里的仆役也武装起来，最后是因为马匹不足，才没有将他们全部变成战士。

她拼凑起一万五六千人，军营为之空虚，那些幸运地没有分到马的仆役发现无人看管，全都朝相反方向逃亡。

小阏氏不在乎，战胜会重新拥有一切，战败则一切都属于别人，她宁可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沦落草原、无权无势。

多敦就在她身边，与莫林共乘一匹马，已然苏醒，神情冷漠，好像一切都与己无关。

“中军胜了？”小阏氏的第一个问题和其他人一样。

上官如再次点头，“独孤将军亲自指挥的。”

“右军呢？”

“应该已经与敌军接触，具体情况我不了解。”上官如实话实说。

小阏氏仰天长出一口气，风沙吹来也不在乎，“中军援兵什么时候会到？”

“我只负责传递消息，其它事情知道得不多。”上官如觉得没必要再撒谎了。

小阏氏靠近上官如，招手让离曼、墨出过来，小声问：“告诉我实话。”

“中军的确胜了，独孤将军正率兵进攻罗罗中军。”

希望比风中尘土停留的时间还要短，小阏氏愤怒了，咬牙问道：“左军就要坚持不住了，龙王不管不顾吗？”

上官如冷冷地说：“龙王还以为左军这时按兵不动看热闹呢。”

小阏氏脸上一红，多敦的计划如果成功，左军此时的确应该与乃杭族一块看热闹呢，“事情以后再解释，可左军一破，全军皆败，中军将会腹背受敌，打赢罗罗有个屁用？墨出，你是主帅，下命令。”

墨出苦笑，“小阏氏，独孤将军的选择没错，如果真能活捉或者杀死罗罗，敌军自会……”

小阏氏没有得到支持，扭头对上官如说：“我的军队呢？中军有我的一万骑兵，我现在要用。”

小阏氏咄咄逼人，红蝠看不下去了。大声说：“当初是小阏氏将自己的军队交给中军的，将士在外，该谁指挥就是谁指挥，可没有随便要回去的道理。”

小阏氏知道自己失态了，但她不愿意当众道歉。只是缓和语气，说：“离曼，我带来的军队由你指挥，多坚持一会是一会。上官教头，咱们借一步说话。”

离曼立刻去分派军队，看着那些面色惴惴的仆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墨出退到莫林身边，叹气说道：“打了几十年的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的阵势。”

莫林与多敦谁也没有回应老帅的感慨。

红蝠等女兵也退后十几步，只有钱瑛寸步不离，小阏氏看了她一眼，隐约觉得眼熟。却没有认出她就是自己的女奴之一。

上官如回头示意钱瑛也退下，“说吧。”语气仍很生硬。

小阏氏却已改变态度，倾身靠近上官如，面带微笑，“上官妹妹，你不会因为我的几句急话就生我的气吧？”

“前方将士正在浴血奋战，小阏氏有点急躁也是正常的。时间紧迫，你有什么话还是快说吧。”

“让龙王派兵支援左军。”

“我没有这个能力。”上官如不说自己根本找不着龙王。

“龙王不会白白支援。”小阏氏跟没听到一样，继续说下去，“多敦当不了汗王，他会退出竞争。”

“这是北庭的事务，与龙王无关。”

“没错，可有一件事跟龙王非常有关。”

上官如心中一动，脸上仍保持镇定，“什么事？”

“身世。”

“身世？”

“龙王的身世和他想象得不一样，只有我知道真相。”

“呵呵。你又想假认龙王的母亲吗？他跟我说过，他已经不感兴趣了。”

小阏氏摇摇头，“那是我编的，可真相是存在的，我手里握着明确无误的证据。我只能说到这，去告诉龙王，看他感不感兴趣，派来援兵，我就把证据交给他。”

上官如心里相信，显露出来的却是疑惑，“你向龙王编过不少故事，想取得他的信任，就把证据先交出来。”

“信不信由龙王决定，反正我若是死了，真相就会永远掩埋。”

小阏氏神情坚毅，显然不会再让步了。

“我会向龙王传话，请小阏氏准备好证据，如果你真有的话。”

“要快。”

香积之国的女兵离开了，士兵们无不以为大批援兵即将到来。

小阏氏回到原位，发现她临时拼凑的大军已经所剩无几，对莫林说：“敌人就要打过来了，多敦王子应该亲自上阵。”

“不，王子殿下今天必须活着。”莫林冷淡地拒绝。

小阏氏不清楚多敦是怎么得罪老汗王翼卫的，只能微叹一声，“这样也好，待会敌军杀来，你带着多敦王子走。”

莫林未置可否，多敦说：“你呢？要留下来？”

“我也能拉开弓，自然要留下来。”

“我希望你死在这儿。”多敦冷冷地射出第一箭。

小阏氏嫣然一笑，“我变成鬼也会守在你身边，你摆脱不掉。”

多敦眼中满是怒火，他仍然认为是身边的人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其中就包括小阏氏，可令他感到羞耻的是，夺眶而出的竟然是泪水，“不，我不想让你死，跟我一块走吧。”

小阏氏的心都要融化了。

上官如向中军驶去，将龙王在哪的疑问先抛在脑后，希望能从独孤羡那里借来一点军队，好让小阏氏交出证据。

迎面跑到一队骑兵，一看到香积之国女兵就大声喊道：“王旗倒了！王旗倒了！”

上官如大吃一惊，“谁的王旗？”

“罗罗的王旗，龙王射倒的，罗罗已经逃跑，我军大胜。”

“中军会赶来吗？”上官如大喜过望。

骑兵跑到近前，头目摇摇头，“战斗还没结束，中军去支援右军了。”

知道龙王的下落，上官如松了口气，但她了解龙王的性格，大概不会为了身世秘密而轻易改变作战规划，舍弃舒利图的右军而支援多敦的左右，这不符合整支军队的利益。

“你们是去向左军报信的？”

“是。”

“去给他们说，援军马上就到。”

“可是……”

“就这么说，一切由我负责。”

“是。”头目显得很犹豫。

“红蝠，你带着大家跟他们一块走。”上官如命令道。

“教头……”

红蝠刚说出两个字，上官如已经拍马驰出，快得连钱瑛都跟不上。

上官如心里有一个主意，只是不知道有多少成功的可能。

第八百四十二章援兵

小阏氏向空中射出一箭，眼睁睁看着它被狂风裹挟，像羽毛似地飘摇而去，不知落在何处。

“龙王真的见死不救吗？”她找不到可以质问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红蝠身上，将她当成上官如的替身。

“教头肯定会回来的。”红蝠对此无比确信。

“那她最好快点，否则就只能收尸了。”

红蝠皱起眉头，小阏氏叹了口气，不明白自己跟一名奴仆样的人较什么真，她看着木呆呆的多敦，心中又一次生出逃亡的想法。

她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可随着等待时间的流逝，决心也在来回摇摆。

“银雕，你可以走了。”在小阏氏心目中，老汗王翼卫永远都叫“银雕”。

罗罗右翼大军已经攻过来，战场就在眼前，大量敌军正从两侧包抄，这是最后的逃亡机会。

莫林点点头，调转马头对红蝠说：“告诉龙王，我对不起他，日后我会亲自向他请罪。”

红蝠听得莫名其妙，正要询问，莫林已经催马离去。

多敦坐在前面，像个婴儿似的毫无反应，对他来说，一切都已结束，即使逃到通天关，仅凭剩下的一万名骑兵，甚至挡不住金鹏堡的进攻。

莫林策马跑出十几步，多敦才突然回过神来，无比惊慌地喊了一声“小阏氏”。

小阏氏险些无法自持，她假装没听到这一声呼唤，对墨出说：“下令吧，所有人都得上阵。”

墨出满心希望听到另一个命令，“小阏氏。大势已去……”

“大势已去，人却没死，下令吧，墨帅，然后你就可以自由选择去处了。”

最后一批士兵驶向战场。红蝠等香积之国女兵也跟在小阏氏身后，心中仍然坚信教头会带来援兵。

钱瑛没有跟去，她是青面杀手，对战场不感兴趣，向北面疾驰，寻找主人的下落。

墨出与数名随从也向北方逃蹿。他的目的是迂回前往千骑关，金鹏堡的军队固守城内，未派出一兵一卒，那里才是他的避难之地。

小阏氏终于看清敌军士兵的相貌，奋力射出一箭，消失在风沙之中。她却毫不气馁，一箭接一箭地射击。

她学过射术，也跟着老汗王参加过若干次战役，所谓的参加就是骑马站在高处，看着己方的军队围抄并屠杀老汗王的敌人，亲自上阵，这还是第一次。

事情跟她想象得不太一样。从一开始小阏氏就没有紧跟队伍，而是直接向敌军冲去，想当然以为身后会跟着成群的士兵。

她忘了自己不是将领，没有相应的旗帜，在一片混乱的战场上，士兵们根本找不到她的身影。

而将领们则按照规矩，斜向进攻，尽量与敌人保持距离。

只有香积之国的女兵追随小阏氏，她们不熟悉北庭的打法，以为保护小阏氏是自己的职责。

罗罗的士兵向潮水般涌来。数量众多，让小阏氏想起曾经见过的漫天蝗虫，她继续射箭，嘴里发出呼啸声，突然间。恐惧没有了，慷慨赴死的信念前所未有的坚定。

香积之国的女兵不会北庭式的呼啸，她们仅仅是呐喊，尖细的声音在战场中分外清晰。

距离越来越短，小阏氏甚至看到自己射出的箭从一名敌军士兵身边擦过，直到这时，她才突然醒悟过来：敌人为什么不还击？

罗罗的士兵策马奔驰，可是没人射箭，大都趴伏在马背上，不像是进攻主，倒像是……逃亡。

一大一小两支队伍相遇了，好像一枚小石子砸向高山，奇怪的是，裂开的竟然是后者。

罗罗的军队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小阏氏以为自己陷入重围，可是扭头看去，敌军仍在驰骋，没人调转方向包抄。

小阏氏与香积之国的女兵们停止呼啸与呐喊，放慢坐骑的速度，最后完全止步，惊愕看着从两边经过的大军。

好几次，她们差点被迎面的骑兵群撞上，不得不排成一列纵队，小阏氏守在最前面，用北庭语和中原语混合叫嚷，命令敌人让开。

罗罗的军队终于过完，她们看到了追兵，也是援兵。

对面一个粗犷的声音问道：“是小阏氏吧？我们是乃杭族人。”

小阏氏目瞪口呆，半天没说出话来。

上官如没有去向中军寻求援兵，她骑着火焰驹向北奔驰，一路经过若干小战场，仗着极快的速度与一点运气闯了过去，每遇到士兵，不管是敌是友，她就运起内功大声叫道：“王旗已倒，罗罗逃走。”

因此，当她进入乃杭族警戒范围时，没有遇到太多阻拦，反而得到引导，顺利来到者速面前。

者速全副武装，正与朵尔查站在一处高地上遥望，身后就是十万骑兵。

事实上，他们望不见什么，只能从斥候那里得到点滴消息。

“罗罗败了。”上官如第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个。

者速明显不太相信，“我听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

“因为你只看到北面的情况，中部和南部的战场可是另一种景象，龙王砍断了罗罗王旗，罗罗已经逃走了，北面的军队很快就会得到消息，溃败只是早晚的事。”

上官如不知道王旗倒掉的详情，所以将“射断”改成“砍断”。

者速还是不太相信，“南方有我的斥候，用不着你来送信。”

“等你的斥候回来，一切就都晚了。”

“晚了？哈哈，什么晚了？”

“乃杭族借道给罗罗，已经大大得罪联军，唯一将功恕过的机会就是眼下，向罗罗残军进攻。”

者速大笑，朵尔查也大笑。但他比从前老实许多，没有插嘴说话。

“将功恕过？乃杭族可没听说过这个词。”

上官如冷冷地说：“乃杭族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吧？争夺汗位的汗王子孙只剩一个，左右逢源的计谋没用了。”

“剩谁？”者速厉声问道。

“小王舒利图，罗罗遁逃，多敦惨败。草原上唯一有实力继承汗位的只有小王殿下，他是乃杭族的外孙，可要是乃杭族帮助外人，他成为汗王的第一件事就是报仇。”

者速脸色微变，“就算你说的是实话，东西大军两败俱伤。我完全可以把你们都消灭。”

“然后你能得到什么呢？朵尔查当不了汗王，乃杭族任何人都不行，你们会成为所有汗王孙子的仇敌，也就是所有北庭人的仇敌。”

“罗罗不会败。”者速咬牙切齿地说。

“那将军就在这里等下去吧。”上官如不想再劝下去，“不过请你想一想，罗罗若是取胜。为什么不派大军从南部包抄多敦的军队？”

上官如拨马要走，者速叫住她，“等等，把火焰驹留下，它属于日逐王。”

“早就输给龙王，众目睽睽，将军不会不认账吧？”

“嘿。龙王使诈，不算数，留下火焰驹，我要把它烧给日逐王殉葬。”

火焰驹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咴咴嘶鸣，上官如哼了一声，“只有这一次机会，联军左翼若是不保，乃杭族就是小王和龙王的敌人。”

上官如催马向北部大战场跑去。

朵尔查忍不住说：“不能让她跑了，让我去把火焰驹抢回来。”

“下令全军追赶。”

“这……用不着这么大阵势吧？”朵尔查以为老将军下错了命令。

者速不屑于向朵尔查解释。径直下令，率领全军移动，却不肯加快速度，眼看着上官如与火焰驹越来越远，朵尔查急不可耐。“火焰驹跑得快，这样追下去……”

数名斥候没命地拍马赶来，离着老远就喊道：“罗罗跑了！罗罗跑了！”

者速向左右的军官下令，“向罗罗军队发起进攻，立刻！”

十万乃杭族士兵逐次接到命令，一拨拨驶向战场。

朵尔查终于明白者速的用意。

战争从早晨一直持续到傍晚，后半截时间大多用来追逐与传递消息，很快，方圆数百里的草原都知道西部联军获胜。

上官如找到了红蝠等女兵与小阏氏，“援兵到了。”她说。

小阏氏惊魂未定，但她对形势的判断力却没丢失，“我要见龙王，记得提醒他，多敦要是死了，交易就告吹。”

小阏氏决定留在乃杭族，上官如知道自己说不服她，带领女兵去寻找龙王。

上官如一路上遇到的将士人人都说自己见过龙王，可谁也说不清龙王眼下的去向。

她们先后去过中、右军大营、南部各处战场，直到夜色已深，才在罗罗遗留的军营里找到龙军，据说龙王也在这里。

到处都是尸体，营地里也一样，上官如都快麻木了。

“这都是龙军士兵。”红蝠说

的确，这里的尸体排列整齐，显然经过精心安置，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火把照耀。

“这么多？”一名女兵小声惊呼。

有士兵认出上官如，向她指点龙王的方向。

在一顶奢华的帐篷里，香积之国的女兵们看到了龙王。

顾慎为赤着上身，缠着层层绷带，站在帐篷中间，低头在看什么人。

帐篷里摆满了伤员，孙神医正手忙脚乱地挨个查看，时不时对十几名帮手呼来喝去，在这里，他才是权力最大的人。

顾慎为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喜悦的神情。

红蝠好像早就有了预感，茫然走到龙王身边，看到浑身血迹一动不动的龙翻云。

第八百四十三章平静

无论是输是赢，独孤羡都不喜欢太多意外的战争，所以他花费大量时间了解各支军队那一天的经历，从中分析各怀异志的西部联军何以会胜，而兵多将广、准备充分的罗罗却会输。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咱们得感谢多敦。”

听到这句话，正在来回无目的踱步的顾慎为吃惊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独孤羡露出破解难题似的兴奋，“我猜整件事情是这样的：多敦想要借助罗罗的力量消灭龙军，强迫乃杭族与舒利图军投降，罗罗将计就计，与乃杭族达成协议，打算以一举歼灭我军左翼，从而打开缺口。”

“看来是这样。”顾慎为的猜测与独孤将军差不多。

“龙王知道罗罗向我军左翼派出多少人吗？十万，整整十万，他怕乃杭族翻脸，更想速战速决，这就是咱们得感谢多敦的地方，多敦无意中吸引了罗罗大军的主力，若非如此，中右两军的进攻很可能会是死路一条。”

这是顾慎为不知道的事情，罗罗军溃散，主要将领全都逃亡，普通俘虏说不清罗罗的计划，但独孤羡经验丰富，总能从只言片语的招供中拼凑出整体情况。

“可离曼当时统领的只有一万人。”

“嗯，小阏氏后来又带去近两万人，不过用处不大，刚被派上战场就一哄而散，自顾逃命，离曼将军真正可用的骑兵是一万三千六百余人，他是一位优秀的将军，竟然坚持了很长时间，我佩服他。”

独孤羡并非张扬之人，但在军阵方面。他自有一股傲气，极少对某位将军显示出这样的敬佩之情。

“可惜他是多敦的人。”

独孤羡不愿意谈战争以外的事情，“当然，光有多敦的愚蠢，咱们还是赢不了战争。龙王误打误撞兜的那个圈子，才是最关键的原因，龙王破坏了罗罗军的士气，更不用说射断王纛带来的影响。我率领的中军当时已是疲惫之师，舒利图的右军人心涣散，要不是敌人早已乱成一团。我们断无得胜之理。”

这近似于拍马屁了，对独孤羡来说可是罕见的举动，顾慎为什么也没说，虽然他心里堵着很多话。

“小王舒利图帮了大忙，让右军赶上战争，说实话。对他我得刮目相看了……”

“是上官教头让你来的？”顾慎为突然问。

独孤羡脸上明显有点发红，抬起仅剩的手臂，在额头上轻轻挠了几下，“呃……是我自己……嗯……上官教头的确找过我。”

“她说什么？”

“她说龙王心事太重，希望我能开导一下。”既然已经说破，独孤羡也不拐弯抹角了，“战争必有伤亡。我听说杀手之间有一句话，‘你杀人，人也杀你’，打仗更是如此，可是只要赢得战争，一切损失都是可以接受的，龙王……龙军在此役中的表现无愧于一支精锐之师。龙王应该出去走走，听听北庭士兵是怎么说龙军的，简直是把他们当成神兵神将，就在几天前。西域人可还是胆小怯懦的典型。”

“我明白你的意思。”

这句话是屏退的暗示，独孤羡躬身退出帐篷，他没有上官如那么担心，龙王虽然年轻，却是他所见过意志最坚定的人之一。

顾慎为一个人在帐篷里待了会儿。决定接受独孤羡的建议，出去走走。

环绕龙王帐篷的是直属千人军，主力是大雪山剑客、野人士兵与香积之国的奴隶，战争期间，他们跟随龙王最紧，损失也最大，只剩下二百余人。

他们正在帐外享受今年最后几缕温暖的阳光，擦拭兵器，彼此闲聊，看到龙王走出来，全都笔直地站起身，行注目礼。

这是一群沉默的士兵，在龙王面前尤其少言寡语，但他们的目光中流露出最真诚的敬爱与骄傲，他们在龙王的带领下又一次赢得胜利，将名声传播到西域之外。

顾慎为缓步行走，迎接每一道目光。

聂增与铁玲珑跟在龙王身后，尽忠职守，几步之外是韩芬，在诸人当中数她最默默无闻，极少有人知道是这个有点疯癫的女人保住墨出的性命。

韩芬一点也不在乎，谁盯着她，她就一眨不眨地回视，她总是胜利者。

再远一点是普通龙军的帐篷，大都是疏勒国人，很多士兵第一次上战场，对胜利尤其兴奋，一看到龙王立刻起身欢呼，随后由将领武宗恒带头，全都单腿跪下，低头致意。

这些士兵需要鼓励，可顾慎为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走过去，扶起武宗恒，大声说：“你们已经为自己赢得资格，从今以后不需要再向任何人下跪。”

武宗恒统领的最右翼一万龙军在战场上表现不俗，那些跟随龙王冲进敌营的疏勒国人更是搏得与直属军一样的英勇之名。

士兵们慢慢起身，望着龙王，神情渐渐坚定，龙王给予的这一份奖赏，比土地和金钱更珍贵。

顾慎为继续前行，走进北庭士兵的帐篷群中，身后跟随的卫兵已经达到百余名。

北庭人离不开马，即使是在己方营地里，大多数人不是坐在地上就是骑在马背上，用双腿走路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是经验丰富的战士，喜欢胜利，更崇敬英雄。

与罗罗的决战当中涌现了许多英雄，龙王则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射断罗罗大纛的场景，无论是否亲眼所见，都将长久地留存在士兵们的记忆中。

北庭士兵握住自己的弓，高举过顶，有节奏地用北庭语喊着同一个词，顾慎为知道那是“天之骄子”的意思。

他接受这个称呼，没有止步。

营地东南角是块特殊的地方，大部分阵亡将士的尸体都暂时摆在这里。

顾慎为停下脚步。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更不会惧怕死亡。可他无法摆脱一个想法：这些士兵因他而死，一切的目的不过就是替他报仇。

大雪山与金鹏堡世代为仇，可他们一批批死在异国他乡，大多数人甚至没见过璧玉城的模样，顾慎为曾向他们许诺三年攻下金鹏堡。如今只剩下半年。

野人和香积之国的奴隶半是被迫半是自愿，或许从来就没弄清楚龙王是主人还是统帅，更不知道战争的原因是什么。

疏勒国人以怯懦闻名的时候，农夫们尚能苛且偷生，为了证明自己是勇猛的战士，却伤亡过半。近万名疏勒国士兵就此死在草原，永远留在天山以北。

顾慎为指着一具尸体，对身边的人说：“他叫谢得之。”

铁玲珑与韩芬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明白龙王单提这人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顾慎为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以为看到尸体会产生许多感触，结果一无所得。这只是更多的死人而已。

可他也做不到完全坦然，这场战争和逍遥海之战不一样，龙军是纯粹的外来者，似乎有一百个理由无需参战。

他又去了伤员所在的区域，照样得到将士们的欢呼与致敬。

在一项帐篷外面，他见到了上官如。

上官如冲他笑了笑，脸色憔悴。好像一直没有好好睡过，“孙神医在里面。”

顾慎为点点头，“你应该休息一下。”

“我不累，你也有三天没休息了吧？”

战争结束已经三天，顾慎为感到不可思议，风啸马鸣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嗯，我习惯了。”

上官如目光深深，“你应该去见见小阏氏，她有秘密要告诉你。”

她等了三天才将这句话说出来。

“小阏氏又想玩什么诡计？”

“我觉得这次不是诡计。”

顾慎为一下子明白了。上官如仍想挖出龙王的新“身世”，“我会见她的。”他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感兴趣。

孙神医从帐篷里走出来，一脸的烦躁，头发几乎快要被他揪光了，见到龙王也没有好脸色。“都在这儿干嘛？想帮忙吗？你们谁会治病？让开点。”

龙王的卫兵都让开了，孙神医是军营里最受尊敬的人之一，没人在意他的古怪脾气。

韩芬没退，“我会治病，而且还很厉害呢。”

孙神医可没忘掉自己在晓月堂的经历，“你的‘治病’是让人活蹦乱跳的站起来，还是悄没声地倒下永远不起来？”

韩芬想了想，“都行，后一个更容易。”

“哎。”孙神医恼怒地拂袖而去，走出几步才想起来自己过于失礼，急忙转身回到龙王面前，微微鞠了一躬，“龙翻云没死，可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活。”

孙神医去别的帐篷忙碌去了，上官如面露喜色，“这是好消息。”

顾慎为知道孙神医的意思，一名剑客从此失去行走能力，只能躺卧在床上度过一生，这对龙翻云来说大概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不进去吗？”上官如惊讶地问。

顾慎为摇摇头，尸体与伤者都没能让他内心平静，只剩下一种办法。

他带领卫兵一路来到中军主帐，独孤羡、舒利图等人都在这里。

“把他们带上来。”顾慎为说，他的话就是命令。

阿哲巴的伤还没好，只能用一只脚站立，跟多敦幸存的五名伙伴一样，双手被缚。

多敦是唯一昂首而立的人，他没能逃掉，龙军追上来，莫林要求王子写下手谕，将他交了出去。

离曼站在多敦身边，两人身上没有绳索。

墨出神色慌张地站在一边，他已经失去主帅的身份，同样没能逃跑，韩芬跟得太紧了，直接将他拎了回来。

这些人自己斩断了大多数“关系”，顾慎为觉得可以动刀了，握住刀柄，他终于获得想要的平静。

第八百四十四章判决

阿哲巴说：“我不知罪，如果我有罪的话，也是太笨太蠢，没能完成王子殿下给我的任务，可龙王要砍我的头，我也没话说，就是这样。”

离曼的辩解更加简单，“我执行命令，做出自己的判断，从未失职。”

其他五名伙伴发现离曼的说辞更有道理，于是在此基础上添枝加叶，“我也是执行命令，如果我有罪，全体左军都有罪。”“我不知道阴谋，也没参与，多敦王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射杀过三名罗罗骑兵，许多人都看到了。”

多敦拒绝对自己的行为进行辩解，说：“我是汗王子孙，在这顶帐篷里，只有小王舒利图有资格决定我的命运，我败给他，而不是别人。至于我的部下，都是一些蠢笨的家伙，除了执行命令，什么也不会，执行得也非常不好。”

阿哲巴等人低下头，明知多敦王子有意将他们撇清，还是感到羞耻。

顾慎为保持沉默，的确，有资格审判这些人的只有舒利图。

“这是汗位之争。”舒利图起身说，龙王这几天不怎么见人，他们还没商量过如何处置多敦的小团伙，他得猜测龙王的心事，然后自己做出决断，“我、多敦王子、马鞭罗罗，都是老汗王血统的继承者，任何人获胜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失败者也得接受注定的命运。”

多敦昂起头，“我是失败者。”

有三名伙伴胆怯了，浑身颤抖，突然跪下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得到其他人鄙视的目光。

帐篷里挤满了人，大都是各级将领与军官，他们将记住眼前的场景，向全军将士传播，因此。舒利图与龙王的一举一动，日后都会成为北庭人反复谈论的话题。

无需任何人的提醒，顾慎为知道自己的最佳选择就是沉默，或许他有点急躁，但是没跟舒利图提前商量也有好处，小王能够毫无破绽地自行定罪。

“离曼。你执行命令，那却是背信弃义的命令，你说你做出自己的判断，显然没有看到这一点，因此你背叛了西部联军，死罪是你应得的。但是你在最后时刻以少战多。挡住罗罗的优势兵力，勇气可嘉，可以将功折罪，褫夺一切军职，废为平民。”

舒利图的第一条宣判合情合理，众将点头称赞。

“阿哲巴，还有你们。”舒利图一一说出另外五名伙伴的名字。“参与阴谋，执行阴谋，自以为是在尽忠职守，可是没有阻止主人的错误，乃是更大的失职，你们的死罪不可饶恕，斩首，明晨执行。”

阿哲巴什么也没说，站立的两名伙伴颤抖起来，瘫在地上的三人竟然痛哭流涕。但是没人求饶。

只剩下一个人，墨出虽然弃军逃亡，但他没有参与阴谋，免予审判。

“多敦。”舒利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与朋友交谈，“我赐你自尽。今天子夜之前完成。”

多敦仍然昂头，嘴角微微抽搐，接受这一切，舒利图说得没错，如果多敦的计划得以实现，他才不会遵守承诺保留日影王的称号，只会找借口杀掉竞争者，即使对方只有三四岁也不例外。

对手东山再起是每一位汗位竞争者都不想看到的噩梦。

帐篷里鸦雀无声，舒利图还不是汗王，但从这一刻起，所有人，包括龙王在内，都认为这名十二岁的孩子的资格足够了。

仍然有人认为舒利图的判决秉承了龙王的意图，即使如此，他的表现也无懈可击。

犯人被押下去，将领们退出的时候屏息宁气，完全离开帐篷之后才敢转身。

硕大的主帐变得空荡荡，只剩下舒利图、龙王，还有聂增与铁玲珑这两名护卫。

舒利图长出一口气，坐在软榻上，如释重负，露出紧张的微笑，“我真担心大家会闹起来，许多将领从前是喜欢多敦王子的。”

“你做得很好。”顾慎为说，“你展现了权力该有的样子，就算是老汗王也会做出同样的判决，所以大家无话可说。”

“权力该有的样子。”舒利轻声重复，“其实不是我拥有权力，而是权力拥有我。”

“这是一个过程，可能很缓慢，但你终归能够自由驾驭权力，老汗王对我说过，他也要继承汗王几十年之后，才能随心所欲。”

“可是一步走错，仍然免不了被人刺杀。”舒利图发出感慨。

“记住老汗王的教训。”

“老的时候别去追求长生？”

“别信任无根无底的人，忠诚是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舒利图认真地点头，不是特别明白龙王的意思，他心里仍然惧怕这个配刀的男人，因此着力表现自己孩子气的一面，对不懂的事情不会多嘴多舌，“我放过离曼，没有立刻处决多敦等人，希望龙王不会介意。”

“当然不会，我跟其他人一样，尊重权力本来的样子。”

顾慎为告辞的时候，微微向舒利图躬身。

舒利图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帐篷里，很长时间没有呼叫任何人进来，静静品味权力的味道，尝试着勾勒它的模样。

顾慎为回到自己的帐篷里，等待说客上门。

第一个来的人是独孤羡，顾慎为有点遗憾，独臂将军在战场上冷静明智，很少失误，一回到朝堂之争却变得优柔寡断，很容易受到外人的蛊惑。

闲聊了两句，独孤羡完全没有分析战争过程时的从容，顾慎为直接问道：“谁让你说情？你要为谁说情？”

独孤羡露出惊诧的神色，好像龙王的疑问非常突兀，很快还是放弃掩饰，他知道自己瞒不过龙王，“小阏氏，她派人跟我说……我没有接受任何好处，只是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

“说吧，这不算罪过。”

“她说……她派来的人说，龙王如果肯放多敦一条活路，她保证会将乃杭族并入舒利图军，然后带着多敦远赴极北的部落，永远不会再争汗位。我觉得要是能争取到乃杭族，北庭大势可定，多敦的死活并不重要。”

顾慎为点头，“你可以跟小阏氏派来的人说，龙王拒绝你的求情，因为这项判决不是龙王做出的，他没有权力干涉。”

龙王拒绝得如此干脆直接，独孤羡面上微红。

顾慎为接着说：“而我要跟你说的是，多敦必须死，这跟他是否有能力争夺汗位无关，关键是舒利图得表现得像是一位汗位竞争者。他打赢了这场战争，但还没有平定整个草原，罗罗仍有很大可能重新聚集一支庞大的军队，其他汗王子孙也有可能跳出来争夺汗位，舒利图只要表现出哪怕是一丁点的软弱，也会受到部下的质疑。他们会想，这个小王，年纪不大、身体病弱、遇事又不果断，怎么可能成为汗王？为了自己前途着想，我还是投靠其他更强有力的竞争者吧。”

龙王说到他人想法时，稍稍变了声调，竟然惟妙惟肖，跟他平时的严肃完全不同，独孤羡既惊讶又害怕，脸更红了，连忙说：“我明白了，将士们此刻或许会觉得小王殿下和龙王心狠手辣，但是等到面临下一场战争的时候，他们却会觉得越狠越好。”

独孤羡告退的时候比此前任何时候表现都要谦卑，心里打定主意，除了谈到战争，再不会在龙王面前多说一句。

在之后不断有人来求请，甚至有大雪山剑客期期艾艾地走进来，没说两句话，不等龙王开口，自己就红着脸出去了。

顾慎为将这看成稳定军心的一次机会，对有些人谆谆嘴训导，对另一些人则冷淡对待。

他一直在等上官如来，以为她会替阿哲巴甚至多敦求请，结果先来的却是小阏氏本人。

刚刚入夜，小阏氏已经托遍所有可用的人，最后终于明白此前一切都是自己慌张时刻的错误决定，她得亲自来与龙王谈判。

顾慎为觉得求情的浪潮快要进入尾声了。

他客气地接见小阏氏，客气地告诉她，“你找错人了，就是我，也没有权力干涉舍利图的判决。”

“是我的错。”小阏氏面带微笑，离多敦自尽的时限只剩不到两个时辰，她却没有一点着急的意思，“我早该来的，而不是判决之后，至于龙王有没有权力干涉舒利图，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去见小王殿下，那个孩子会将责任推到龙王身上，所以何必兜圈子呢？我选择来见龙王。”

“都一样，你跟随老汗王那么多年，应该很清楚，这种事没有回旋的余地。”顾慎为仍然很客气。

“十万乃杭族骑兵也诱惑不了你？还是你觉得我没有这个本事。”

“我非常相信小阏氏的本事，明天，如果你仍感兴趣的话，我很愿意与你再谈谈乃杭族的事，现在也可以，但是与多敦无关。”

小阏氏并未气馁，想了一会，她说：“那我就有话直说吧，舒利图可以杀多敦，龙王不能。”

“赐多敦自尽的人就是小王殿下。”

“不，龙王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小阏氏从怀中掏出两件折叠整齐的布片，小心翼翼地托在手中，“多敦是龙王的亲舅舅，我能证明，所以你不该杀他。”

第八百四十五章故事

“多敦可能是你唯一的亲人了。”小阏氏轻柔地说，明知无效，还是想用这种方法减弱龙王的狠毒。

的确无效，顾慎为正在低头查看那两只老旧的肚兜。

肚兜非常普通，有些地方颜色已经黯淡，鸳鸯戏水的图案仍很清晰，下面分别绣着一行生辰八字。

“这是中原人的玩意儿。”小阏氏有些急躁，不等龙王发问就解释起来，“龙王可以找懂行的人问问，这两样东西未经任何改动，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龙王肯定对那两个日期很感兴趣。”

顾慎为当然感兴趣，那两个生辰八字与他和姐姐一模一样。

“你的证据就是这个？”顾慎为将肚兜递过去。

小阏氏小心地接到手里，“难道这上面的生日不对吗？”

“同日出生的婴儿有很多。”

“第一，我无从打听龙王和你姐姐的生日，第二，想在北庭找两件肚兜就很难，找两件绣着日期的肚兜更是大海捞针。总之，信不信由你。”

“说说吧。”顾慎为等了一会才开口。

“说什么？”

“你想好的故事。”

“这不是故事。”

“随便什么。”

小阏氏露出微笑，心动与否不能只凭言辞判断，龙王让她“说说”，这是一个好迹象，“肚兜是多敦的姐姐送给我的，临死前。”

小阏氏停顿片刻，给龙王回味这条消息的时间，“多敦的姐姐自然是老汗王的女儿，年纪与我相仿，性格也有几分相似。算是很好的朋友。她说她跟一名中原人有过私情，先后生下一女一男，以后如果有顾家的人来问起，我可以交出这两件肚兜。”

讲完了，小阏氏故意说得极为简单。等待龙王提出疑问。

顾慎为识破了对方的伎俩，却不得不问，“老汗王的女儿喜欢上一名中原侍卫？”

“她说她跟中原人有过私情，隔了一会才说‘顾家的人’，可没说那个中原人也姓顾，龙王完全可以……”

“可以再编一个故事？比如我是中原皇室的私生子。”

小阏氏呵呵笑了两声。知道自己操之过急，“我不说故事，只说事实。回到多敦姐姐身上，她是汗王的女儿，可龙王知道老汗王有多少个女儿吗？至少五十个，连老汗王自己也说不清数目。蒙丽——这是多敦姐姐的名字——跟所有姐妹一样。得不到宠爱。也难怪，老汗王对任何他不能与之上床的女人都不感兴趣，因此蒙丽能够自由自在，不像我，身边时刻有人盯着。”

“可她终归是汗王之女。”

“听我说完。”小阏氏盘腿坐在毡毯上，右手支在小桌上，茫然地望着帐篷门口。陷入过往的回忆，“蒙丽跟我说，她当时经常借口回外婆家，带领亲随与情郎私会，反正不会有人关心，更不会有人询问。她有两次在‘外婆’家待的时间特别长，就是为了生下两个孩子。”

“然后呢？”

“再怎么着，孩子不能留在龙庭，所以蒙丽忍痛同意情郎将亲生骨肉送回中原抚养，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说的是‘送’，而不是‘带’。”

小阏氏又在暗示龙王的父亲可能不是顾仑，顾慎为却因此清醒，“你的故事讲完了？”

“完了，这不是故事。”

“除了这两样东西。一切都是你在说，小阏氏，你很会讲故事，向我讲过不少，老实说，我不相信你。”

“当然。”小阏氏并未恼怒，“我一开始没向龙王说出实情，是个错误，曾经想假认龙王的母亲，更是个错误，但我从无恶意，你可以去问多敦，我一直坚持与龙王结盟，只是希望稍微减弱一点龙王的实力与……骄傲。”

顾慎为用不着打听，上官如已经详细问过青面钱瑛，从而得知小阏氏当时的真实计划：的确要当众羞辱舒利图，从而削弱龙王的实力，但她也的确坚持结盟，甚至为此数落多敦。

“龙王是老汗王的外孙，算半个北庭人，我怀疑老汗王也知道点内情，所以才会信任龙王，他找出一名女奴，大概既想承认龙王是北庭人，又不想让你过于偏袒多敦。”

小阏氏在猜测老汗王意图时总是很准，顾慎为却已经听够了，“或许你说的是实话，我的回答是这样的：即使一切属实，我也救不了多敦，赐他自尽是舒利图、也是未来汗王的命令，他们同为汗王子孙，关系比我更亲近。”

“舒利图还有成百上千的亲人，而龙王只有这一个。”小阏氏牢牢抓住救命稻草。

“不。”顾慎为摇摇头，“我的亲人都死光了，被金鹏堡杀死，又焚烧成灰。”

龙王的声音冷静舒缓，却透着说不出的残忍与绝情，小阏氏刹那间明白，自己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这或许是她早已猜到的结局，但是不争取一下，她的余生都得不到安宁，“就是这样？”

“只有这样。”

小阏氏长久沉默，不知是在努力接受眼前的现实，还是在寻找劝说龙王的其它理由，最后当她开口时，显得十分疲惫，“那我只有一个要求了，让我见多敦一面。”

“可以。”顾慎为站起身，准备送客，“到目前为止，我与任何北庭人都没有仇恨。”

小阏氏也站起身，勉强挤出微笑，“龙王不用担心我，北庭人的复仇只跟实力有关，我没有那个实力，自然也不会寻求复仇，何况这是汗位之争，只有输家和赢家，没有恨与爱。”

小阏氏仰头重重地叹了一声，转向龙王说：“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汗王是个狗屁，真不是人当的，我后悔当初竟然支持多敦参与进来。”

顾慎为没有说话，他是胜者一方，无需感慨，更用不着发牢骚。

小阏氏向门口走去，想起什么，转身说：“关于乃杭族，明天我还要跟龙王谈谈。”

“欢迎之至。”

小阏氏走了，看上去似乎未生芥蒂，顾慎为却不敢肯定这个女人的真实想法。

他也走出帐篷，聂增与铁玲珑还没出现，他就摆手示意两人不要跟随。

几名卫兵跑过来，其中没有龙翻云，顾慎为同样示意他们回到原位，他不想再来一次惹人关注的巡营。

他叫来一名军官，传达小阏氏可以单独见多敦的命令。

顾慎为一开始只是闲逛，避开几队巡逻士兵之后，不知不觉变成潜行，观察而不是被观察，会让他心里更舒服一些。

停满伤员的营地里不像其它地方那么安静，哀叫、乞求、梦呓时时响起，在空旷的夜空里显得极为响亮。

龙翻云不应该住在这里，顾慎为决定天一亮就将自己的卫兵队长移送到更适合养伤的地方。

龙翻云的帐篷里竟然没有悲戚之声，一名女人正在低声歌唱，从曲调到歌词都是顾慎为从未听过的。

红蝠守在龙翻云身边已经几天几夜了，上官如的劝说和孙神医的承诺都不能让她离开。

龙翻云不知道说了什么，红蝠停止歌声，“……别怕，反正你从前也不是顶尖高手，你还是男人，这就够了，我要抓住这个机会……”

顾慎为悄悄离开，相信里面的龙翻云跟自己一样，想不明白红蝠怎么还能如此乐观。

死人经能将仇恨固化，有没有一种功法，能将爱情也永远保持在最热烈的那一刻呢？顾慎为收起胡思乱想，绕来绕去，到了上官如的住处。

他站在附近的阴影里，对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是特别清楚。

上官如很少要求女兵值夜，但青面总是环绕在她身边。

青面也得睡觉吧，顾慎为绕着帐篷转圈，好像那是一个险恶的陷阱，最后终于确定钱瑛不在附近，她或者在休息，或者仍在执行监听任务。

顾慎为走到帐篷门口，刚要在刀鞘上敲两下，里面传出上官如的声音，“是你吗？”

顾慎为点点头，然后发现这个动作有多可笑，于是掀开厚重的帘幕走进去。

上官如也没睡，怔怔地看着桌上的烛光，扭头冷淡地看了龙王一眼，好像进来的是一个陌生人，“我去见过阿哲巴，给他送了一坛酒。”

“嗯。”

“阿哲巴拜托我跟你说一句，‘能败在龙王而不是罗罗手里，我很高兴’。”

“嗯。”顾慎为对此毫无感觉，他的心被另一件比仇恨还强烈的情绪占据着。

“听说小阏氏见过你了。”

“是。”

“可你不会开恩。”

“不会。”

上官如幽幽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找我有事吗？”

“我来告诉你，大军很快就会向千骑关发起进攻，然后直逼璧玉城。”

上官如对此并不意外，“你就要成为真正的龙王了。”她特意强调“真正”两个字。

“也可能成为死人，金鹏堡没有看上去那么软弱，独步王必然已经想好应对之策，有些东西连十几万大军也挡不住。”

“是。”上官如突然想起自己在战场上到处寻找龙王的经历，模糊间，眼前的男子好像又要消失。

“所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顾慎为轻声说。

“什么机会？”

顾慎为走过去，停了一会，好像在思考下一步动作。

他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子，还有与仇恨一样强大的欲望，那是他的欲望。

第八百四十六章诀别

多敦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小阏氏进来时，他抬起头，猛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假死之人骤然苏醒。

“你去见过龙王了？”

“嗯。”

“如果你先来见我，我会要求你别去。”

“我明白，但总得试一下。”

小阏氏坐在多敦对面，整理好裙摆，凝视着他，心里既悲痛又骄傲，“你准备好了？”

多敦没有回答，露出沉思的表情，“你还记得老汗王当时说的话吗？”

“什么？”小阏氏莫名其妙。两人常会心有灵犀，知晓对方心里的真实想法，可这一回她猜不着头绪。

“那是……十多年前吧，我好像十四五岁，老汗王处决当时的夸日王，你还记得吗？”

“记得。当时的夸日王是诸王当中最后一位老汗王同辈人，是他的弟弟。”小阏氏以为多敦触景伤情，柔声说：“这是汗王家族的传统，每次新汗王产生都会……”

她说不下去了。

多敦一脸茫然，随后笑道：“你误解了，我是说前往刑场的路上。我记得当时天很蓝，你骑着马，穿的也是蓝色袍子，一会跑前一会跑后。那个侍卫头儿非常不满，向老汗王进谗言，说你僭越。老汗王大笑，说什么来着？我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来。”

小阏氏握住多敦的手，用轻柔到极点的声音说：“老汗王说：我握在手里的，不怕它飞；我看在眼里的，不怕它消失；我踩在脚下的……”

“不怕它跑。”多敦欣喜地接过话头，如释重负，心中纠结的大疑惑终于贯通豁朗。

“老汗王类似的话可有不少。他就喜欢用这种东西。让粗鲁愚蠢的部下崇拜自己。”小阏氏是极少数接触过老汗王内心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法将其当成神灵。

多敦好像没听到小阏氏的评判，又将老汗王的话重复一遍，“我握在手里的，不怕它飞；我看在眼里的。不怕它消失；我踩在脚下的，不怕它跑……”咂咂嘴，似乎回味无穷——

“所以，我从来没将任何东西握在手里。”

小阏氏险些哭出声来，急忙用微笑掩饰，“怎么没有？你把我握在手里。阿哲巴他们也对你忠心耿耿。”

多敦轻轻拍着小阏氏的手，“你是与众不同的女人，老汗王没能握住你，我也不能。”

小阏氏刚要开口，多敦加快语速说：“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我没死，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小阏氏语气强硬起来。“开口吧。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替你报仇。龙王、舒利图、罗罗，一个不落。”

多敦摇头，“我希望你替我报仇，但仇人不是罗罗和舒利图，愿赌服输，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我憎恨的是龙王和者速，他们一个是外族。一个是外姓，竟然妄想操纵汗位之争。就为这个，我死不瞑目。”

关于多敦为什么会输，小阏氏有一肚子想法，但此时此刻，她只想满足多敦的一切要求，“龙王和者速，我记得了，你很快会在地狱的火焰里看到他们两个。”

“我也要下地狱吗？”

“汗王子孙都得下地狱，别怕。早晚我也会下去。”小阏氏满怀深情，一点也不觉得地狱可怕。

多敦露出孩子气的微笑。

帘外传来两声咳嗽，一名守卫用低沉的声音说：“殿下，子夜快要到了，你需要什么……工具？”

“都有什么？”多敦问。

“毒药、绳子、刀。殿下如果有别的要求，我可以尽量满足。”声音是那么的谦卑，好像这些杀人工具不过是王子常用的小玩意儿。

“毒药更好一些。”小阏氏用嘴型说。

多敦没有接受她的建议，大声说：“刀，要利一点的。”然后小声解释：“我宁愿死在刀下。”

“是。”外面的声音应道。过了一会，两名士兵走进来，奇怪的是，脸上都蒙着面罩，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柄出鞘的弯刀，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熠熠寒光。

将弯刀放在地毯上，两名士兵躬身退出。

小阏氏忍不住哼了一声，“舒利图有胆子判决，没胆子来看吗？”

“舒利图比我想象得更像汗王子孙，你可以嫁给他，联手对付龙王。”

“对付龙王，我一个就够。”小阏氏冷冷地说道。马上又换上柔和的声音，“除了你，我不会再嫁给任何人。不管你信不信，把我握在手里的人一直是你，而不是老汗王，更不会是其他男人。”

多敦郑重地点点头，跪坐起来，拿起面前的一柄弯刀，“真贴心，还给我多准备了一把。你走吧。”

“不，我要看着你，让死亡永远印在我的脑子里，这样我就不会忘记替你报仇的誓言。”

多敦再次郑重地点头，他已经想尽一切办法驱逐心中的恐惧，可是当手里握着结束生命的利器，他仍觉得浑身无力，多说一句话都感到困难。

他把刀架在脖子上，发现不是很顺手，连换几个姿势，都不理想，最后将刀抵在腹部，呼吸渐渐粗重。

“我去鼓动乃杭族把你救出来。”小阏氏突然说道。她高估了自己的坚毅程度，还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子自杀。

多敦摇摇头，小阏氏的软弱反而让他坚强起来，“绝不能让乃杭族获益。”

他调匀呼吸，刚要动手，又想起一件事，“别让外族人处置我的尸体。”

子夜过去，两名蒙面士兵进来，看着仍呈跪姿但是头颅低垂的多敦，以及呆呆坐在旁边的小阏氏，互视一眼，其中一人从地上拣起另一柄刀。

“出去。”小阏氏头也不回地说。

“咳……嗯，对不起，小阏氏。我们……我们……”

“我自己会把人头送过去，不用你们。”

两名士兵再次互视，好一会才将弯刀放下，恭敬地说：“小王殿下还在主帐里等着。”说罢退出帐篷，在外面等候。

小阏氏扶着多敦。将他轻轻放倒在毯子上，拿起地上的另一柄刀，双手紧握，跪在地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她没办法下手。

外面的士兵又咳了两声。但是没有开口催促。

忽然传来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要我帮忙吗？”

小阏氏的心剧烈跳动，弯刀险些掉落，倏然回首，看到一名古怪的女人，站在角落里已经不知多久。

女人的目光中既有好奇，也有贪婪。好像平躺的尸体是一件可爱的玩具。

“你是……龙王的人？”小阏氏不由自主也压低了声音。

“我是晓月堂御众师的人，我叫韩芬，现在是龙王的俘虏，闲人一个。”

小阏氏没太听明白，但她相信这个女人是晓月堂弟子，“龙王让你来的？”

“不是。”韩芬走到小阏氏身边，脚下无声。“我想看看‘赐你自尽’是什么刑罚。原来就是自杀，太简单了。你想砍人头吗？我可以帮你。”

小阏氏怒火中烧，“你想帮我……”

这四个字刚一出口，小阏氏觉得手中一轻，不等她反应过来，多敦的头颅已经离开身体，正好滚到她膝前。

韩芬不太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我不太习惯用这种刀，狭刀会好一点，钢丝最佳。”

小阏氏整个人都僵住了。

外面的士兵催道：“小王殿下还在等。”

小阏氏扭头向门口望去。终于从极度惊骇中清醒过来。再转过头时，发现那个叫韩芬的晓月堂弟子没了，两柄弯刀，一柄插在多敦腹部，一柄留在地上。洁净光亮，没沾一滴血迹。

小阏氏亲自捧着多敦的头颅走向主帐，路上吸引无数的目光。子夜尚未入睡的士兵们站在帐篷门口，静默无声，连附近的众多战马似乎也感受到空气中的凝重气氛，老老实实地站着，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声嘶鸣。

主帐里站满了将领，小阏氏站在门口，高高举起多敦的头颅，向所有人展示，双手和胸前沾满污血。

烛光明亮，映照得头颅的五官栩栩如生，只是有一点呆滞。

帐内比外面还要安静。

舒利图吃了一惊，没想到小阏氏会发出这么一招，一时间慌乱不安，竟然不知如何应对。

小阏氏神色平静，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却没有看到龙王。

“小王殿下。”她说，连声音也是平静的，“求您将多敦的尸骨赐给我，我要将他好好安葬。”

“当然。”舒利图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软弱，急忙加以调整，他绝不能当着众将的面露怯，尤其不能败给一个女人，“你得到我允许了。小阏氏，带走多敦的尸骨，给予他符合王子身份的葬礼。多敦不是第一个死去的汗王子孙，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草原会记得他，因为他败给了新汗王。”

将领们齐刷刷地跪下，齐声一遍遍高呼“汗王”，小阏氏也跪下，跟着大家一块口称汗王，等声音渐歇，她说：“多敦临死遗言，只有小王舒利图有资格继位草原之主。”

这样，她缓解了全军将士心中的不安，也消除了舒利图对自己的敌意。让她感到害怕的只有一件事：那个韩芬，究竟听到多少内容，又会向龙王泄露多少。

汗王的呼声渐渐传遍整个营地，上官如侧耳倾听，小声说：“舒利图继位了。”

顾慎为抱着她翻了个身，对这个消息毫无兴趣。

第八百四十七章急躁

阿哲巴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骑射比武的场景。

那时他才十三岁，对手都是各个部族的成年人，他专心射箭，对周围人的质疑与嘲讽不闻不问，最后出人意料地赢得比武，父亲与本族人兴奋地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托着他，四处炫耀。

阿哲巴对此印象深刻，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对人群产生的奇妙的对立感，此前他总是人群的一部分，弓箭却让他与人群截然分开，俯视与仰视，简简单单的两个动作，划出一条清晰可辨的界线。

眼前的场景与当年何其相似，只是没有亲人的骄傲与陌生人的欢呼，不同的脸上全是相同的冷漠。

阿哲巴努力昂首挺胸，做出与人群一致的冷漠表情，可总有一个念头在心中挥之不去：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在战场上？那可是包括父亲在内许多人的预言与期望。

为了驱逐心中的软弱，他在人群中寻找，结果却更加失望，曾经崇拜他的士兵、亲如兄弟的军官同僚、平起平坐的将领都在，唯独没有她。

起码她没在龙王身边。

龙王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站在一群高大健壮的北庭人中间，几乎与身边的舒利图一样瘦小病弱。

龙王，阿哲巴猜不透这个人，就像猜不透上官如的心事。

两人目光对视，阿哲巴轻轻点头。

所有人当中，只有舒利图的目光稍显不同，流露出一点无奈与同情。

阿哲巴突然感到脸上发热，龙王与舒利图都救过自己的性命，他回报的却是阴谋。

一想到自己可能当众露怯，阿哲巴急忙摒弃胡思乱想。看着持刀的刽子手，大声说：“多敦王子永远……”

两名执刑人粗鲁地将他按跪在地，其中一人用力拽着他的头发，露出后脖颈，刽子手挥刀砍落。

一气呵成。这是现场观众对这场行刑的唯一印象，满怀心事、自觉冷静克制的阿哲巴，在外人看来与另外五名颤抖不已的犯人没有区别。

舒利图邀请龙王私下交谈。

回到帐篷里，舒利图显得疲惫不堪，“阿哲巴是草原上知名的神射手，不该就这样死掉。”

“是。”顾慎为随口回道。

龙王似乎心不在焉。舒利图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我其实没什么要紧的事，龙王如果很忙……”

“没什么，我在想……”实话与谎言，顾慎为都不想说，“就这样处决阿哲巴。我也很遗憾。”

舒利图更在意自己的心事，所以接受龙王的敷衍，继续说下去，他已经将龙王当成教师与引路人，许多事情只能向其倾述，“整个晚上我都在琢磨，我要是特赦阿哲巴。他会不会效忠于我，毕竟多敦已经死了。”

“他会。”顾慎为打点起精神，保证这个孩子成为合格的汗王，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阿哲巴很可能效忠于你，但你却会因此失去更多的效忠，将士们对汗王的要求，通常比汗王对将士的要求更高，宽宏大量会被看成优柔寡断，你承担不起那样的结果。”

舒利图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从龙王嘴里说出来，他的愧疚少了许多，“龙王……我听说龙王在逍遥海的时候就很宽宏大量，甚至没追究背叛者的责任，龙王对我……我可曾经试过刺杀你。”

那是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经历。舒利图忍不住露出笑容，彼时的剑拔弩张成为此时的美好回忆。

顾慎为曾经向老汗王解释过类似的问题，如今又要向新汗王——还没得到整个草原承认的新汗王——重新解释，“因为我不是汗王，也不想争夺汗王之位，我需要的只是盟友，所以我允许身边的人在一定范围内若即若离，只要别挡我的路，哪怕是就此分道扬镳也无所谓。”

舒利图告诫自己要牢牢记住这些话，它将是自己与龙王全部关系的基础，“可我不明白，龙王有能力也有实力，为什么不当……西域的汗王？”

“因为我缺少北庭人对汗王独有的忠诚，这些忠诚可能并不稳固，但是凭借汗王子孙的身份，你省略了最困难的一步，对我来说，这需要十年、几十年的努力。”

“几十年，呵呵。”舒利图摇摇头，“我也得需要几十年才能抛掉装模作样，当一个自由自在的汗王吧。”

“咱们都有重任在身。”

离开舒利图的帐篷，顾慎为感到松了口气，很快又被独孤羡拦住。

“有传言说东面出现了不少中原人。”独孤羡忧心忡忡，“不会罗罗刚刚败走，中原大军又追来了吧？”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此前逃走的那批中原士兵，多派斥候打听清楚。”

顾慎为加快脚步，独孤羡却紧追不舍，“还有千骑关，随时都可以攻下来，我建议是尽快动手，在冬天到来之前，起码要打通前往逍遥海的道路，这样的话，明天春天只需要少量北庭军队的配合，龙军自己就能攻破璧玉城……”

顾慎为停下，思考片刻，“三天……五天后进攻千骑关，在这之前，我要先解决一些问题，还有，军营要加强戒备，提防金鹏杀手渗入。”

独孤羡应是，还想再说几句，龙王已经大步走开，独孤羡隐约觉得龙王今天有些急躁。

还没到帐篷门口，一名女奴送来小阏氏的邀请。

小阏氏已经恢复常态，唯一的特异之处是帐篷里摆着一具棺木，“我在想是火葬好还是土葬好，多敦没跟我说过他的喜好。”

小阏氏用闲聊的语气说话，顾慎为也保持着平淡的态度，“如果是我就选择火葬，一了百了，土葬只是给地下的虫子送食物。”

小阏氏露出极度厌恶的神情，“火葬，等我死了，也要火葬。”

“很好的选择。”

小阏氏轻轻抚摸崭新的棺木，“我想跟龙王谈谈乃杭族。”

“我也正有此意。”顾慎为却提不起兴趣，只希望谈话尽快结束。

“我相信，龙王和……新汗王，仍对十万乃杭族士兵感兴趣。”小阏氏没有注意到龙王的细微表情，她一直看着棺木，好像它美得让人无法放手。

“没错。”

“我也相信，两位和我一样，都不喜欢者速跟朵尔查。”

“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他们算是障碍吧。”

“如果我除去这两个障碍，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像是小阏氏的风格，直来直去，将阴谋当成正当交易。

“你可以报仇。”顾慎为虽然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等着对方提出要求。

“这样不够，报仇只是一时之快，十万骑兵却是万世之基。”小阏氏笑了，抬起头，手指离开棺木，“瞧，我也会用几个词。实话说吧，多敦死了，我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新汗王已经产生，小阏氏的称号早晚要从我头上摘掉，我需要一点保证，让我仍然拥有权力，不至于受人欺负。”

“舒利图愿意娶你。”

“哈哈，那是我当时骗你们的，我不会再嫁给任何人，这是我的底线。”

“这就难办了。”

“世上无难事，何况龙王是聪明人，去想想吧，最好今天就给我一个答复，然后我就想办法弄两颗人头来。”

顾慎为只得又回到舒利图的帐篷里。

“全军将士已经尊我为汗王，乃杭族还没有表示，咱们不能以此为借口除掉者速和朵尔查吗？非要小阏氏帮忙？”舒利立刻提出疑问。

“可以，但是咱们动手的话，很可能引起战争，得不到那十万士兵，还会将他们送给敌人，代价太大。小阏氏是乃杭族人，跟朵尔查有仇，过后的解释更顺理成章。”

舒利图点点头，“我不太信任小阏氏，龙王没看到她捧着多敦头颅的样子，就像……就像是要不顾一切地报仇。”

“防着点就好，她不是眼下最大的威胁。”

“小阏氏想当部落首领吗？北庭可没有让女人掌控一部的传统……”

“你去跟小阏氏谈谈吧。”

“我？直接谈？”舒利图吃了一惊。

“嗯，你是汗王，就得像汗王一样行事，向小阏氏证明，你不是傀儡。”

舒利图脸上发热，因为他无法确认自己是不是傀儡，“我……试试。”

“你会成功的。”顾慎为在舒利图肩上拍了两下，转身离去，将一项重大职责完全丢给十二岁的孩子。

他向自己的帐篷走去，打定主意，除非是独步王亲自杀到，谁也不能阻挡他的脚步。

卫兵守在帐外，聂增与铁玲珑正在对练刀法，韩芬与一群士兵站在边上观看，开心地聊天，顾慎为向人群望了一眼，示意值勤的军官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这么久？”

帐篷遮得掩掩实实，即使是白天也显得很阴暗，上官如在里面轻声问道。

顾慎为快步走过去，摘下五峰刀，急迫得像是初经人事的少年，“被一些事情耽搁了。”

“什么事？很重要吗？”

“琐事，不重要。”

顾慎为将那个人影轻轻搂在怀中，双臂逐渐用力，将她拥入怀中，挤去横隔两人的无用空间，她也给予回应，双手停在他的背上，仰头呼出的气息像是五月傍晚的花香。

顾慎为切切实实地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体正在与她融合为一。

第八百四十八章主人

夜深人静，庞大的军营层层设防，一层比一层严密，在达到顶点之后又开始逐层放松，在最核心的区域反而出现部分空白。

全营将士都知道，龙王曾经是杀手，仅仅是提鼻子一闻，就能发现刺客的行踪，所以无需他人的保护。

这种印象当然是夸大的，顾慎为也需要帮手，事实上，他一直觉得人手不足，木老头等人都被派往璧玉城，只剩下聂增与铁玲珑可用，安排任务时不免捉襟见肘。

对于技巧高超的杀手来说，绕过这两名年轻的后辈轻而易举。

青面钱瑛先后三次接近龙王的帐篷，一次比一次近，两名少年交接班的时候，她就在不远处观察，甚至能捕捉到两人的呼吸频率。

但她没有找到龙王，那座帐篷看着一切正常，里面好像有人又好像没人，让她犹疑不定，总是无法放下心来。

最后一次钱瑛决定冒险。

聂增也藏身在暗处，每隔大概两刻钟换一次位置，钱瑛默默等待，直到接近四更天，聂增离得足够远，她才摸到帐篷边，在底部横着划出一道口子，悄悄钻了进去。

那道口子如此之小，似乎容不下一只小猫，即使有人看到也不会在意。

龙王的帐篷大概是普通标准的四五倍大，跟高级将领却比不了，里面的陈设更是简陋，摆着几件简单的桌椅，地上的毡毯也比较薄，只有睡榻舒适而柔软，但钱瑛知道，龙王很少睡在这张榻上。

今晚好像是个例外，榻上睡着人，呼吸时有时无，就是这种呼吸方式曾经给钱瑛带来困扰。

她伏在角落里，同时倾听帐内帐外的声音。确认这不是陷阱之后，决定到榻边看个明白。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她必须加以确认。

不像普通杀手慢慢靠近目标，钱瑛将依靠极佳的轻功，瞬间跃去瞬间跃回，普通高手在睡梦中几乎察觉不到。

龙王不是普通高手，钱瑛曾经败在他手下。可她还是要试一试。

“着。”一个轻而短促的声音响起，就像是沉睡者无意中的呓语，时机却恰到好处，正是钱瑛跃到榻边的同一刹那。

帐篷里漆黑一片，半天没有任何声音，最后是睡在榻上的人首先开口。“你压着我的胸了。”

钱瑛右手中的匕首仍抵在那人的脖子上，稍稍抬起左臂，小声问：“韩芬？”

“咦，你认得我？”

钱瑛当然认得，她了解龙王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被派往璧玉城的人，“你怎么睡在这儿？”

“这儿的床比较舒服。我来找龙王，他不在，我就想躺下休息一会，结果睡着了。”

“你找龙王干嘛？”

“嗯，我找龙王……你是谁？来干嘛？武功为啥这么好？怎么我的迷药对你无效？”

钱瑛的存在只有极少人知道，韩芬从来没见过她，刚才想用迷药抓活口，结果不仅无效。对方的匕首刺来时，她连反抗之力之都没有。

“现在是我问话，你只管回答。”

韩芬能感觉到脖子上匕首的尖锐感，“好吧，谁让你压在我上面呢，还好我现在只是俘虏，否则就必须自杀了。”

“想死没那么容易。点天枢穴、配合续命散，晓月堂是这么逼出毒药的吧？”

韩芬沉默了好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开始发颤，“你到底是谁啊？吓坏我了。”

“龙王去哪了？”钱瑛发问。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住这名晓月堂弟子。

“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就不在。”

“上官教头来过了？”

“我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没见着她。”

钱瑛想了想，“你来的时候？别的时候呢？”

“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龙王可能会不高兴。”

钱瑛左手按在韩芬小腹上，输入一股真气，直攻各处痛穴，韩芬啊的一声，随后咬唇强忍。

钱瑛逐渐增加力道，心中倒有一点小小的佩服，晓月堂弟子果然有点门道，常人早已忍受不住的疼痛，韩芬竟然能够不为所动。

一刻钟过去，韩芬求饶了，“嗯……求你……放手……啊……我……啊……快要……啊……受不了……啊……”

钱瑛立刻挪开手，挺起身子，离韩芬远一点，“你发什么疯？”

韩芬又嗯啊了一会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你真厉害。”

钱瑛是青面，与一般杀手不同，练的是处子之功，要不是定力深厚，早就面红耳赤，“邪魔外道。”

她想起来了，晓月堂有一种奇异的功法，能将身体上的痛感转为化快感，会的人不多，没想到自己竟遇上一个。

“是啊，从前韩堂主就说过，晓月堂是邪，金鹏堡是魔，咱们是一家啊。”韩芬已经猜出对方是金鹏堡的人。

“我再问你话，不说就杀死你。”钱瑛直接威胁道。

“你问我什么我说什么。”韩芬亲切地说，“杀死我没事，可是不要再来刚才那一招了，我都要飞上天啦。”

钱瑛哼了一声，“上官教头这几天是不是来过？”

“这几天是哪几天？”

钱瑛一愣，“最近……三四天。”

“来过。”

“来做什么？”

“你是让我说呢还是演示一下？”

“说。”钱瑛不由自主离韩芬更远一点，只有握着匕首的右手纹丝不动。

“他们两个你抱我我抱你，脱脱衣服亲亲嘴什么的，我没看到详细啊，不过听声音我就觉得他俩的技巧太差，龙王像根木头，一点也不温柔，小姑娘太嫩，没经验、放不开，要是换了我……”

“够了！”钱瑛喝斥道，马上闭嘴，倾听片刻，发现没有引起外面的注意。才放下心来。

“他俩好像挺开心的。”韩芬解释道，“一有机会就做这事，唉，真不明白龙王干嘛不向我求助，我可以指导风招，还可以使用行云布雨指……”

钱瑛知道行事布雨指是什么，“你要是敢在主人身上用这种邪功。我将你碎尸万断！”

“好啊，我喜欢碎尸万断，可你最好将它们扔得远一点，要不然阎王会把它们又拼起来。”

“我把你放在火上慢慢烤，让你活着尝尝阎王的手段。”

韩芬怕了，“我不用行云布雨指。其实不需你说，我也不能使，我用过一次——不是在小姑娘身上，龙王很生气。”

钱瑛怔怔地坐了一会，匕首仍然不动，觉得还是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们两个现在在哪？”

“不在小姑娘的帐篷里吗？他俩这几天总是偷偷地跑来跑去。”

“要是在那。我来这儿做什么？”

“那我就真不知道了，可能他俩想试试别的花样，找什么奇怪的地方去了吧，中军主帐就不错，又大又宽畅，还有宰牲营，那个地方最好不过，光是闻着那股血气芳香。就够陶醉……”

“闭嘴。”钱瑛命令道，她相信韩芬的确不知情，“本来我应该杀了你，可主人不允许我在营中杀人，所以你逃过一劫。”

“你的主人真好，是谁啊？”

钱瑛哼了一声，不知道韩芬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但我对主人的效忠义务可能很快要结束了，所以我提醒你，要是敢将今晚的事情泄露一句，尤其是泄露给龙王。我在千里之外也会回来找你，不在火上把你活着烤几个时辰，我一头撞死。”

“别。”韩芬惊恐地说，“别一头撞死，我保证不说。”

钱瑛有一会没开口，“喂。”韩芬伸手去探，发现榻边已经无人，又在脖子上摸了一下，根本没有匕首，直到这时，那种尖锐的触碰感才消失。

“真厉害。”韩芬自言自语地称赞，翻了几个身，将被子掀来拽去，没一会就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好像在做一个香甜的美梦。

钱瑛仍在寻找主人的下落，上官如与龙王却不在营地任何一顶帐篷里。

这是野外，冷月高悬，枯草娑娑作响，高大雄壮的天山像一条蛰伏不动的巨龙，附近的军营反而像是小小的爬虫。

风很冷，两人将一条厚斗篷铺在地上，共同披着另一条。

上官如蜷成一团，头枕在他的大腿上，全身都被斗篷覆盖，只留出一条窄窄的缝隙以供呼吸，鼻尖稍稍有些发白。

顾慎为一条腿盘在地上，另一条腿踞立，右手紧紧抓住斗篷，左手放在她的小腹上，时不时输入一股温和的须弥芥真气，帮助两人驱寒。

他们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接近两个时辰。

顾慎为心中一片空白，目光缓缓移动，从天上的冷月到地面模糊不清的草木昆虫，一一看在眼里，风声、草叶摩擦声、动物的爬行声，分门别类存在耳中。

他要记住这一切，然后永远封存。

上官如醒了，用一根手指拨开斗篷，露出比黑夜还要黑的双眸，“天还没亮吗？”

“快了。”

上官如像兔子一样跳出斗篷，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从来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你没睡吗？”

“我不习惯晚上睡觉。”

“呵呵。”上官如知道这是杀手常有的习惯，而她从来就没成为过真正的杀手。

顾慎为亲自安排的营地防守，给自己留了一条通道，表面上这条线路危险重重，知道内情并且轻功不错的人却能轻易潜入。

两人在上官如的帐篷附近分手，临别前深深一吻，结束这个平淡的夜晚。

钱瑛等待已经很久，她终于确定，自己可以结束对主人的效忠返回金鹏堡了。

第八百四十九章峰顶

顾慎为看了一会，确定韩芬穿着衣服，于是在刀鞘上敲了两下。

韩芬猛地坐起，呆呆地向前方凝视片刻，扭头冲着龙王露出微笑，“从来没睡过这样的好觉。”

顾慎为一愣。

“天亮了吗？”

顾慎为又一愣，稍作回忆，相信自己绝未遭到跟踪，韩芬与上官如说出近乎同样的话，只能理解为巧合，也证明过去的一晚有多么平淡。

那是他多年未曾奢望过的平淡。

“这是我的帐篷。”

“对啊，空着也是空着，你回来了我就走呗。龙王，我觉得你应该改善一下俘虏的待遇……”

“找我有事？”

韩芬挠挠头，“等等，我刚醒，记性不好，昨天晚上还尽做梦，虽然都是很有意思的梦……”

顾慎为指着角落，“那是你弄出来的？”

韩芬跳到地上，走到角落，查看半天才在最下面发现那道不起眼的口子，蹲身将手伸出去试探大小，然后摸着下巴陷入沉思，猛然站起身，“哎呀，原来那不是梦！”

“说说吧。”

“可是……可是我好像答应过她保密的。”

顾慎为盯了她一会，“你既然是我的俘虏，就没有自作主张的权力，我废除你的承诺，要求你向我说实话。”

“原来我没有这个权力，那就太好了，昨天晚上我睡得正香，进来一个女的，摸我的胸，用匕首抵在我脖子上，我使出迷药可不管用，只好任她为所欲为，唉，我还是第一次跟女人……”

“她不是找你的。”

“嗯，她找龙王和小姑娘。我说了你俩的事，她就走了。”

“我俩的事？”

“对啊，就是这个那个的。”韩芬双手交叉在一起，扭来扭去。

顾慎为不想问韩芬是怎么知道的，于是说：“她是金鹏堡的人？”

“龙王猜得真准，她可真厉害，我就来得及使出一招。”

“然后她人呢？”

“走啦。还威胁我来着。”

“嗯。”顾慎为知道那一定是钱瑛。

韩芬的话还没说完，“她可挺凶，又要把我砍成碎块，又要慢火烧烤，还要一头撞死，还说不用对主人效忠……”

“什么？”

“不用对主人效忠。”韩芬大声重复。“哦，她说的是‘我对主人的效忠义务可能很快要结束了’，这人挺有意思。”

“再想想你来找我的目的，想不起来就出去。”

韩芬想了一会，默不做声地向外面走去，快到门口又转过身，“想起来了。可这事不太重要，不知该不该说。”

“说。”

“小聂增和小小姑娘吵架了，差点打起来，我觉得龙王得管一管。”

“嗯，就这事？”

“还有，龙王不怕报仇吧？”

“想找我报仇的人多得是，有什么可怕的？”

“嘻嘻，跟我想的一样。那就没什么了，那个老女人，连砍人头都不敢，还得我来帮忙，却哭哭啼啼地答应要替人家报仇。”

老女人显然是小阏氏，顾慎为有时真搞不清，韩芬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明白了，你做得很好，谢谢。”

“不用客气。”韩芬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我愿意帮助龙王。还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比如那个……我觉得龙王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你可以试着放慢一点，多……”

“出去。”顾慎为斥道。

小睡半个时辰，顾慎为被叫醒了。

外面刚刚亮天，独孤羡睡了一个完整的好觉，气色不错，“本地向导说附近山上能看到千骑关，我打算去观察一下，龙王要同去吗？”

顾慎为做的第一件事是调查那名向导的背景，确认此人比较可靠之后，决定跟独孤羡一块去查看敌情，并亲自点选一千名骑兵跟随，数量之多令独孤羡感到意外，他还记得上次查看战场时，龙王只带了几十名卫兵。

顾慎为没有解释，上一次是他提出查看，早晨决定，当时出发，这一次却是独孤羡做出决定，早就做好准备，消息难免扩散，他不得不防。

聂增、铁玲珑、韩芬都跟来了，上官如与红蝠也应邀而来。

顾慎为注意到，青面钱瑛不在。

“龙翻云怎么样了？”他问。

“谢谢龙王关心，他好多了，已经可以坐起来喝粥，所以我就跟教头出来散散心。”红蝠笑容满面，没有丝毫疲态。

向导带队，千人军出营，先是向东前进，很快经过顾慎为与上官如昨晚静坐之处，马蹄践踏，再牢固的记忆也找不到原来的位置。

十几里之后，队伍转向南，逐渐进入山区，大部分骑兵留在外面的开阔地面，防备敌人偷袭，聂增与向导带领十几名卫兵开路，顾慎为、独孤羡等人跟在后面。

山路渐渐崎岖，风景却不错，午时左右，众人来到一座小峰的顶部，从这里可以俯视数十里之外的千骑关。

千骑关像是一只方方正正的盒子，似乎抬脚就能迈过去，独孤羡却觉得困难重重，“北庭骑兵不擅长攻城，千骑关据险而建，易守难攻，这一战下来，我军可能会损失不少人。”

峰顶光秃秃的，不可能藏有敌人，所以众人都很放松，铁玲珑也凑过来观看，“干嘛非得打下千骑关，西边的通天关是现成的，从那进去，照样可以攻打璧玉城。”

独孤羡笑着摇摇头，“从通天关进攻璧玉城，逍遥海的龙军只能绕路疏勒国与龙王汇合，费时费力，还会造成守卫空虚。千骑关离双泉村不远，从双泉村到逍遥海不过数日路程，龙军马上就能发起攻势。”

这些道理铁玲珑都懂，但她还是没明白，“龙王手里有十几万骑兵，加上乃杭族，快到三十万人。干嘛非得把逍遥海龙军调来攻打璧玉城？”

独孤羡笑着看了龙王一眼，没有回答。

“因为那十几万骑兵是北庭人。”顾慎为说，“我希望他们攻下千骑关之后留在草原上，尽量不要进入西域。”

“可是龙王费了这么大的心血……”铁玲珑越发糊涂了。

龙王既已开口，独孤羡也就不隐讳了，“强者能打败你的敌人，也能发现你的弱点。所以强者最大的帮助就是旁观。瞧金鹏堡，独步王请来北庭骑兵，结果却是疏勒国落入他手，辛苦建成的通天关也成为北庭人的门户，所以龙王选择的没错，咱们要尽可能只用龙军打下璧玉城。”

“原来忙活一通。只是为了让北庭骑兵攻打一座小小城池，然后袖手旁观。”铁玲珑明白了，却觉得这不是一桩合算的买卖。

独孤羡笑而不语，一直沉默的聂增突然开口，“如果没有龙王的努力，北庭骑兵就会支持金鹏堡……”

“我知道，不用你说。”铁玲珑脸色冰冷。一副拒人于千里这外的神情，聂增讷讷地闭嘴。

独孤羡指着千骑关南面的平地，“那是金鹏堡的军队，大概有一万人，还有更多备用军，可惜从这里看不到。”

右手即是一面峭壁，挡住更往南的区域。

顾慎为抬头望着挺拔的山峰，问向导：“能翻过去吗？”

向导躬身行礼。笑道：“鸟能飞过去，人可翻不过去，瞧这峭壁，少说有近百丈吧。”

“没那么高，大概六七十丈，我上去看看。”顾慎为紧紧腰带。

向导吓得脸色都变了，独孤羡更是大吃一惊。“龙王不可冒险，南边的情况尽可派奸细打探，用不着……”

“亲眼所见更可信。”顾慎为解下五峰刀，交给身边的铁玲珑。“你们在这里等我，山下如有意外，就不用等了，我自己会赶回去。”

独孤羡还在绞尽脑汁想办法阻止龙王，顾慎为已经走到峭壁之下，慢慢向上攀援，没有展示轻功。

劝无可劝，众人都不吱声了，全都仰头观望，只有韩芬不在意，找出食物大吃大喝。

顾慎为攀到十余丈的高度，上官如突然将自己的木刀交给红蝠，“我也上去。”

红蝠捧着木刀张口结舌，上官如来到壁脚，纵身一跃，跳起丈许，随后手脚并用，轻松得如履平地，很快就追上龙王，甚至在前面带路。

聂增与铁玲珑满脸艳羡，两人都以为上官如武功一般，没想到轻功如此之佳，他们可没信心攀登这座陡峻的峭壁。

韩芬一边吃，一边分发肉干，走到两名少年身边时，得意地说：“御众师也能，而且比他们两个都快。”

顾慎为求稳不求快，可上官如的身影就在眼前，他也不由得加快速度，这让他想起多年以前“十公子”组织的一次比赛，当时攀爬的是金鹏堡石墙，比峭壁矮得多。

两人到了壁顶，向下俯视，独孤羡等人如同蚂蚁一般，向东遥望，视野却没有开阔多少，右手仍有一座小峰挡住视线。

两人互望一眼，上官如抢先向小峰奔去，顾慎为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众人眼中。

上官如领先十几步，绕过山峰，惊呼一声。

顾慎为急步赶去，眼前猛然一亮，山峰后面竟然别有天地，一座天然水池，晶莹剔透，这个季节蓄水不多，两边露出大块平整的青石，最妙的是寒风吹不过来，仍如初秋一般温暖。

上官如正站在池水泄口旁边，向西南方遥望。

“我觉得那里是璧玉城。”她说，回过头来，眼中噙满泪水。

顾慎为走到她身边，望着极遥远的方向，“你准备好回去了？”

上官如任凭泪滴滑下，脸上却露出笑容，“我现在什么也不想，我只知道，没有比之更好的结局。”

然后她慢慢解开衣裳，轻声说：“多会的机会，我要看清你，也要你把我看清。”

第八百五十章水下

韩芬哼着一首没人听过的曲调，拣起一块石子，狠狠砸向高耸的峭壁，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石子飞起十几丈，撞在壁上发出清爽的响声，随后一路滚落。

大家都知道韩芬是晓月堂弟子，一个奇怪的“俘虏”，没人愿意搭理她，只是投去不满的目光，他们正对龙王和上官教头翘首以盼，这枚石子极大地破坏了气氛。

韩芬仍不满意，对十几道目光视若无睹，突然放声大喊，“龙王，快下来，好无聊啊！”

独孤羡吃了一惊，急忙说：“别喊，小心引来敌人。”

“引来敌人？”

“这离千骑关不太远，没准会有敌军斥候……”

韩芬高兴了，用更大的声音喊：“敌人快来啊，龙王在这里！”

声音远远传出，余音不绝。

独孤羡摸不清韩芬的底细，脸色大变，身边卫兵太少，只得向聂增和铁玲珑求助。

聂增握刀走到韩芬身前七步，冷声说：“不准喊。”

韩芬笑嘻嘻地看着他，“小聂增，你不无聊吗？招几个敌人过来玩玩不是挺好？”

“不需要。”聂增将刀握得更紧了。

独孤羡后悔向聂增求助了，他对龙王身边的护卫向来敬而远之，怕的就是他们无故拔刀的脾气，过来咳了两声，“有话好说，用不着动刀……”

韩芬的兴致却高得很，“动刀我喜欢，小聂增，我让你……一百招。”

“用不着。”聂增脸色铁青，对自己名字面前的“小”字十分不满，“我不想跟你动手，只要你别喊。”

这句威胁的效果适得其反，韩芬又扯着嗓子喊了一连串的“龙王”。

聂增刷地拔出刀，韩芬这才停止叫喊。双手微微提起裙摆，露出双脚，弯腰抬头，像一名老妇，脸上的笑容一点不减，“你用刀，我用脚。小聂增，咱们谁也不动手。”

铁玲珑对晓月堂比较熟悉，觉得聂增十有八九不是对手，上前说：“公平比武，不准用稀奇古怪的手段。”

“我连手都不用，哪来的‘手段’？”韩芬突然眼睛一亮。“其实咱们三个可以一块玩啊，你们两个都上，大家各自为战。”

“我就是参战，也是……帮他。”铁玲珑扫了聂增一眼。

“那就没意思了。”韩芬眼珠一转，“你们两个不是有仇吗？干嘛不比武解决呢？”

“我俩哪来的仇？”

“他喜欢你，你不喜欢他，他想带你远走高飞。你觉得他武功低微……”

聂增与铁玲珑同时惊呼：“你怎么知道……”

众人一下子都明白过来，原来这对少年男女之间存在情感纠葛，有人尴尬地向别处望去，有人低头偷笑，独孤羡直摇头，这位在战场上永远镇定自若的将军，此时束手无策。

“我偷听到的啊。”韩芬坦然承认。

“你干嘛偷听？”铁玲珑又气又羞，满脸通红。

“不偷听。那还叫杀手吗？龙王也不给我事情做，你知道有多无聊？”韩芬一脸茫然，好像铁玲珑提了一个特别幼稚的问题。

聂增二话不说，提刀欲斗，山下驰来一名骑兵，大声叫道：“独孤将军，东面来了一队人马。”

独孤羡走到山峰边缘。向下俯视，“不好，已经到了。”

韩芬一听说真有人来，抛下聂增与铁玲珑。几步蹿到独孤羡身边，学着他的语气说：“真好，已经到了。”

山下，一千名北庭骑兵正与数量相仿的敌人对峙，从高处望去，双方近在咫尺，红蝠指着更东一点的地方，“还有人。”

果然，又有一队骑兵像是蜿蜒爬行的多足小虫，正快速向山脚处的北庭千人军靠近。

顾慎为与上官如什么也听不到，两人与这边不仅隔着高山，还有漫过头顶的凛冽清水。

山峰南面的水池看似浅不过腰，其实深得很，他们站在池底，头顶离水面五六尺。

他和她屏住呼吸，全身上下不着一丝衣物，轻轻握住对方的手，互相凝视，像是被包裹在巨大琥珀之中的生物，时间静止，他们也失去了行动的能力。

唯有缓慢飘动的长发，还有偶尔从嘴边升起一串水泡，证明他们还活着。

顾慎为的心境从来没有如此平静过，甚至能跳出这一场景，以极为客观与克制的心态观赏对面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大都是缺点。

这具身体并不完美，胸部微微隆起，像是还没有发育完全，髋骨稍显狭窄，手臂和胁下分布着几个明显的黑痣，大概是从小练武的原因，腰身过于笔挺。

另外两个女人的身体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相比之下，罗宁茶才是完美的，她的身体就像是男人与女人共同梦想的组合物，无一分可减，无一分可增。

鞠王后与上官如年龄相仿，身体却成熟得多，别有一番风格。

但顾慎为想不起任何细节，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如此细致地观察过某个女人的身体，可也不至于毫无印象。

当他用完美与成熟这两个词汇时，心中其实只有极为模糊的印象，就像是人们谈起某件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龙王阴狠、独步王毒辣、北庭人豪爽、中原人聪明、西域人圆滑、张三丑陋、李四英俊……当人们这样形容的时候，只是顺口使用相应的词汇，一旦需要详细解释并列举细节的时候，不免张口结舌。

罗宁茶与鞠王后只是两个词汇，还有其她女人，连词汇都没留下，当顾慎为允许自己稍微走神回忆过去的时候，发现他只能想起自己的模糊感受，至于对方的反应，他当时似乎就没有注意，过后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这是第一次，他的眼里只有细节没有整体。这些不够完美的细节比完美的词汇更深刻地印在心中，以至于此时此地，他也没办法形容这具身体。

无需形容，他以杀手的冷静与理智做出保证，无论多少年过去，只需一转念，他就会记起这具由诸多不完美细节结合而成的身体。但他永远也无法诉诸于语言，并非不想，也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语言多简陋啊，他想，越是含糊的东西越容易描述。精细到一定程度就会超出语言的樊笼，对之描述得越多，离真相反而越远。

上官如带着水晶般的微笑，她不关注眼睛所看到的任何细节，那张英俊的面孔，还有数不清的伤疤，都是感觉的一部分。

她只要感觉。

感觉同样无法描述。既无细节，也无整体，更不需要词汇，感觉就像淹没全身的池水，对每一处感官都产生刺激，于是，回想这池清水的时候，她得同时调用鼻目耳舌身。即使这样也不完整，仍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隐藏其中。

关于池水的一切感觉都与对面的男子联系在一起，成为她的身心的一部分，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两人慢慢浮起，露出水面的时候拥吻在一起，完成他们该做的事。

让顾慎为感到惊讶的是，他心里隐藏的那只野兽竟然没有露头。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高山之上，天空之下，人的本能似乎也回归到本来面目。不受压制，也没有喷薄的激情，只有愉悦，最纯粹的愉悦。

上官如站在崖边，张开双臂，毫不羞涩地向天地展示自己的身体，大声喊道：“我叫上官如。”

她不太满意，这声音里还是有一点压抑，于是更大声喊道：“我叫上官如！”

她扭头看着他，目光中半是温柔半是挑衅。

他也走到崖边，深吸一口气，几次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喊出自己的真实姓名竟然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情。

“我叫上官如！”她又喊道，更加放松，更加纵情，“他叫顾慎为！今天，我们相爱了！”

“我叫……顾慎为。”他的声音显得底气不足，于是又重来一遍，“我叫顾慎为！”

他说不出别的话，太多的情绪同时涌起，似乎要趁机突破多年以来的束缚，他得重新将它们送回牢笼。

“好冷。”上官如说，心中没有更多的要求。

顾慎为拿来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上官如噗嗤一声笑了，“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据说老汗王最喜欢跟敌对部落的女人上床，声称这样能享受到双重征服，这是不是你现在的感觉？”

顾慎为一怔，神圣的氛围瞬间消失，上官如又像小时候一样口无遮拦，“你这个问题……你说话的语气有点像小阏氏。”

“你在回避。”

“这不是我的感觉，我没想征服你，你也没有被我征服。”

上官如深深吸进一口气，“为什么双方都感到愉悦的事情，会用到‘征服’这个词呢？”

“有时候得到愉悦的只是其中一方……我想咱们该回去了。”

“哈哈，我猜你从小就很害羞。”

“即使我不害羞，也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我是不是越来越没羞没臊了？”

“有……一点。”

“我让你清楚地看到我，这就是我，别记得我从前的模样，也别管我今后会变成什么模样，答应我，只记得现在的我。”

顾慎为点点头，没有提出同样的要求，因为他早已不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望向千骑关，心里开始琢磨攻破坚城的计划。

第八百五十一章疑兵

第一批中原士兵来了，速度之快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这是中原的精锐军队，不是此前在罗罗大军的包围下仓皇逃跑的懦弱步兵，虽然只有两三千人，阵形却极为整齐，刀盾手、弓弩手、长枪手等等一应俱全。

独孤羡心里硌磴一声，北庭人以骑射为主，最怕在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与兵种齐全的中原军队对峙，此前采取的策略都是远距离逃跑，诱敌深入，各个击溃。

可今天他们跑不了，龙王还在山上，虽然发布过命令，山下的人可以先走，独孤羡却无法弃之不顾，他很清楚，脆弱的龙王与舒利图军队仍需要龙王的权威。

韩芬看不出形势危急，跃跃欲试，“上回光顾着保护老头子，我都没进过战场。”

“禁声。”独孤羡严肃地说，一旦回到军队，他又变成掌控局势的将军。

韩芬有点不太服气，但她能感受到四周紧张的气氛，想了想，还是乖乖闭嘴。

独孤羡对身边的军官说：“传令下去，把弓箭都收起来，一半下马休息，一半留在马上备战。”

军官大吃一惊，呆呆地盯着将军看了一会，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匆匆去向全军传令。

独孤羡对红蝠说：“可否借上官教头的火焰驹一用？”

“当然可以。”红蝠忙回道，显得有些有茫然失措。

“聂增，你骑火焰驹回营，请小王殿下派援兵来，越快越好。”

“是。”聂增换骑火焰驹，以正常速度绕到队伍后面，之后全速驰骋。

独孤羡觉得差不多了，心里对疑兵之计的效果却没有多少把握，他是理智保守的将军，能打则打。该退则退，很少遇到这种硬着头皮对峙的局面。

对面的中原军队严阵以待，明明在人数上占有两三倍的优势，却一直没有发起进攻，独孤羡的冒险计策似乎生效。

中原军中驶出一将，远远射来一箭，落在北庭人阵前。显然是在挑战。

遵令下马休息的士兵们全都站起来，马背上的士兵也伸手去摸囊中的短弓，独孤羡立刻下令所有人不要擅自行动，干脆自己也跳下马，用轻松的语气说：“谁敢应战……”

话音未落，韩芬举起手。急不可奈地请战，“我、我、我，让我去吧，就我没去过战场。”

独孤羡的第一反应是拒绝，转念一想，既然是疑兵之计，何不做得更彻底一些？于是点点头。“好，你去，许胜不许败。”

“败了我陪你睡觉。”韩芬扔下这句话，拍马冲了出去。

独孤羡呆了一会，对周围的将士说：“她肯定会胜。”

独孤羡胸有成竹的样子感染众人，气氛一下子缓和了，甚至有人组织赌局，押韩芬胜的人可不多。因为她连套弓箭都没有。

中原军官发现应战者竟然是一名两手空空的女子，更是惊愕，手握劲弓，半天没射一箭，直到对方迫近三十步之内，他才松开弓弦。

韩芬第一招就把两军将士震住了，利箭射来。她两手撑在马鞍上，双脚飞起，稳稳夹住箭矢，然后以右手为轴。快速转了一圈，将箭矢甩向中原军官，力道与速度不输于弓弩。

中原军官刚刚射出第二箭，立刻闪身躲避，却晚了一步，头盔落地，狼狈不堪地跑回本阵。

韩芬举着第二支箭矢，大声说：“你的东西还在我这儿呢。”

北庭士兵大声欢呼，独孤羡松了口气。

韩芬骑马兜圈，将手中箭矢抛去接来，学着北庭人的声音发出呼啸，居然惟妙惟肖，众骑兵对她的印象更好了，欢呼不止。

很快，中原军队也用上奇招，又驰出一人，竟然是白发苍苍、手持拐杖的老太婆，直奔韩芬而来，厉声道：“韩芬，龙王在这里吗？让他出来见我！”

“哎呀不妙。”韩芬认得这个老太婆，见识过对方的武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屠翩翩若有防备，迷药也未见得好用，于是拨马就跑，“我不告诉你。”

韩芬刚给本军争光，一招未过就认输逃跑，北庭将士无不大感意外，待她驰近，独孤羡说：“韩芬，我早说过许胜不许败，回去应战。”

“啊？”韩芬兜圈返回场中，离屠翩翩远远的，“咱们比速度吧，能抓到我就算你赢。”

屠翩翩早已催马追来，她不屑于和后辈争辩，追到二十步之内，猛然拔身而起，飞在空中直接扑向目标。

这回换上中原军队响起欢呼声。

马匹速度快，可是转向不够灵活，韩芬跳下马，也施展轻功躲避。

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就在草原上你跑我追，双方军队很快就看出来，老太婆年纪虽大，速度却更快，韩芬全仗着出其不意的花招才堪堪自保。

屠翩翩有点忌惮晓月堂的毒药，因此大部分时间都留有四五成功力自保，否则早就将韩芬生擒活捉。

独孤羡心中着急，看样子这个老太婆武功很高，己方只剩一个铁玲珑，十有八九更不是对手，中原军队若是士气大振，一下子冲过来，千名北庭骑兵可就毁在自己手里了。

“准备撤退。”

身后转来低低的声音，独孤羡回头一看，大喜过望，龙王终于出现了，上官如就在他身边，两人似乎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独孤羡没有细想，“是中原人，不知道为什么……”

“回去再说。”顾慎为跨上自己的马，冲着场中两人说：“屠翩翩，你这是在恩将仇报吗？”

屠翩翩听到龙王的声音，止住脚步，遗憾地看着韩芬跳上马飞驰而去，“龙王果然在这里，能借一步说话吗？崆峒派恩怨分明，绝不做恩将仇报的事情。”

独孤羡已经传令全军将士上马，顾慎为摇摇头，“崆峒派若是有意报恩，你就来军营见我。我当你是客人，在战场之上，咱们还是当敌人为好。”

“哈哈，当敌人？龙王太自大了吧，我知道你们就这点人，真打起来，恐怕崆峒派就没机会报恩了。”

“那就改日再战。”顾慎为身后的士兵已经开始向西部移动。独孤羡命令军官们牢牢控制速度，不要太慢，也不要太快。

顾慎为一直留在最后面，中原军队尾随，屠翩翩虽然肯定龙王身边就是一千来人，中原将领似乎不愿冒险。只肯派出小股部队骚扰。

半路上，舒利图派出三万骑兵过来迎接，中原军队早早发现，立刻后撤。

中原军队与舒利图军的第一场战争没打起来。

军营里，关于中原大军杀到的消息已经传遍，龙王不在期间，各地的斥候们带回来大量消息。

“龙王碰到的是中原先锋。大概一万人，今天刚到千骑关，据说再有一两天中原主力就会到来。”舒利图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独孤羡感到不可思议，“这么快？我还以为中原主力怎么也得明天春夏才能发起进攻，消息没错吗？”

“正在确认中，目前只有传言，可信的内容不多。”舒利图说。

墨出主帅之职遭夺，另外三名副帅非死即撤。独孤羡顺理成章地被舒利图任命为全军指挥官，面对帐中诸将，他得马上拿出主意，“不管怎样，明天得拿下千骑关，我军有险可守，再想应对之策。”

一名将领有些不解。“是罗罗率军围攻中原军队，如今罗罗遁逃，中原人还来做什么？”

舒利图倒没有意外，“我军与罗罗势同水火。在中原看来，却是同样的北庭人，报复谁都一样，看来这一仗非打不可。”

舒利图军刚刚打败罗罗，收纳大量降兵，又有乃杭族的支持，因此士气高涨，参加会议的将领们几乎一致同意开战。

独孤羡没有反对，也没有明确赞成，舒利图因此也只是敷衍，最后的决定是明天一早就向千骑关发起进攻，先剿灭中原先锋军。

众将退下，舒利图先是看了一眼龙王，然后问道：“独孤将军觉得不可战吗？”

“不是不可战，我想先知道中原的军力与部署，中原的主力大军本是用来与整个北庭决战的，我怕……”

舒利图连连点头，“我会派出更多的斥候打探消息，总之先拿下千骑关，开不开战到时再议，唉，今年的冬天来得真晚。”

冬天是阻止战争的最有力因素，能让新汗王的军队喘口气，结果它却迟迟不肯降临。

顾慎为一直没有发言，他同意独孤羡的看法，开战与否取决于中原的实力，他也明白舒利图为何坚持明天攻打千骑关，这是在向龙王表示友好。

千骑关和璧玉城都属于龙王，舒利图对此已经默认。

当天傍晚，屠翩翩竟然真的来军营求见龙王，只身一人，连师侄范用大都没跟随。

屠翩翩昂首站立，只要帐篷里还有别人，就一声不吭。

顾慎为屏退其他人，“可以说了。”

“这次报恩与崆峒派无关，是萧王殿下……”

“萧王？”

“就是龙王上次带兵相救的皇叔，他感激龙王的大恩，因此提前派出一万先锋，这是在提醒龙王尽快将军队撤走，非要开战的话，北庭必败无疑。”

“嘿，好一个报恩。”

“我还没说完，萧王殿下知道龙王的目标是璧玉城和金鹏堡，所以他让我转告龙王，不用着急，就算没有北庭人的帮助，龙王照样能成为璧玉城主。”

顾慎为一愣，隐约记得好像听谁提过“璧玉城主”这个称呼。

第八百五十二章优劣

独孤羡在龙王面前说话更加谨慎，想了很久才说：“我还没办法立刻给出定论，中原与北庭争战的历史以千年计算，双方都经历过多次王朝更迭，期间互有胜负，想预测一次战争的结果非常困难，我不知道那个老妇的依据是什么，但我看不到某一方的必胜之道。”

“说说北庭与中原各自的优劣势吧，或许能从中找出线索。”顾慎为非常相信独臂将军的判断，因此一结速与屠翩翩的交谈就来向他寻找意见。

独孤羡此前曾向龙王简单介绍过各国军队的特点，但他还是又思考了一会才回答，“北庭人的优势我认为有三点：第一是灵活，可聚可散，我最看重他们的撤退能力，你永远也猜不透一群正在败逃的北庭骑兵什么时候会转身再战，他们很少发生不顾一切的溃散。”

“第二是射术，各国都有神射手，某些中原人甚至更出名，但是集合成军，没有哪一个国家比得上北庭，对于绝大多数草原男子来说，射箭与骑马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是与生俱来的本事，刚学会走路就得掌握这两项技能。”

“第三是战术，北庭人以打猎的方式进行战争，看似混乱，其实人人各司其职，看似骁勇到奋不顾身，其实极重防御，轻易不会舍命相拼，当然，只有辅以灵活的撤退，这才是优势。龙王是否知道，中原曾经多次围困北庭主力，虽然获得极大的胜利，却极少能捕杀到汗王本人。”

顾慎为当然知道，刚刚结束的战争中，他甚至没见到罗罗本人的模样，“成熟的猎人可能捕不到猎物，但不会被猎物咬伤。”

“就是这个意思。”独孤羡挥了一下仅剩的手臂，“接着说劣势，其实跟前面三条优势一样。”

“哦？”顾慎为有点糊涂了。

“第一。灵活过头就是不守纪律，北庭人擅长骑射，所以畏惧近战，一旦遭到突袭，就像龙王曾经做过的，他们的第一个想法必然是拉开距离，若是敌军连续迫近。撤退就会变成逃亡。”

“第二，北庭太依赖射术，对其它兵器极为排斥，很少有人愿意学习刀枪，在辽阔的草原上难遇敌手，换一种地势就会束手束脚。说实话，我很难想象疏勒国怎么会那么容易被征服，唉……”

“第三，北庭骑兵是单纯的猎人，碰到的猎物通常一交战就会变得惊慌失措，如果碰到一只冷静的猎物，他们常常无招可用。”

“将这三条颠倒过来。就是中原的劣势与优势。”顾慎为心中对两国军队的印象更清晰了。

“嗯，龙王不要想着那些常年驻扎在西域的中原军队，他们只是三流水准，跟真正的中原主力不可同日而语。”

“我就是中原人，十多岁才来到西域。”

“对，我忘了。”独孤羡随口说到，心事显然不在这上面，沉思的时间更长。“军纪，这是中原军队最大的优点，那是北庭人远远比不上的，实话实说，西域的所有军队，包括龙军，跟中原一比。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独孤羡将自己与龙王一手创建的军队贬得一无是处，顾慎为没有生气，他在回想小时候的往事，结果所得甚少。顾仑名为将军，其实是宫廷侍卫，跟军队没有多少联系，只有一件事，他模糊有些印象。

“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位年轻的将军因为在战场中推进得太快，结果被判有罪，差点遭到斩首，还有一个罪名，是什么来着……”

“贪功冒进，中原军队就是这样，一切都要按部就班，过于勇猛和过于怯懦几乎是同等之罪，这在北庭人看来简直不可想象。”

“听将军的意思，似乎更看好中原军队。”

“一支训练有素的中原军队。”独孤羡伸出食指以示强调，“才是真正的军队，是所有将帅的梦想，只有他们能实现复杂的战术，千变万化。”

独孤羡似乎忘了此次谈话的重点，沉浸在对“真正军队”的想望中，开始说起一些与局势无关的内容，“我读过中原的一些史书，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每到乱世，中原军队的类型就会变得单一，或重骑兵，或重强弩，或重长枪，再也没能力将他们整合在一起，反之，每逢盛世，类型才会多种多样，就像咱们今天遇到的中原军队，即使只有两三千人，弓枪刀盾一样不缺，如果真打起来……”

独孤羡感到背后一阵发寒，不过这到让他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样，中原军队的优势也是劣势，一支严守纪律的军队，需要一位能征擅战、熟悉所有类型士兵的统帅，统帅的能力在这里至关重要，几乎能决定胜败。”

这也是独孤羡为什么欣赏中原式军队的原因，他是一名优秀的将领，在西域却没有多少发挥余地。

顾慎为想了想，“假设，北庭军队与中原军队人数相当，天时、地利也没有明显倾向，决定胜负的……就应该是中原的统帅。”

“是我的错，我可能夸大了统帅对中原军队的影响，训练越好的军队越能减少平庸统帅的不利影响。”独孤羡仍然拒绝做出简单的推论。

“可统帅终归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嗯……”独孤羡思忖良久，“如果能了解中原统帅的能力，或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战争结果。”

“那就请将军多派人手打听中原统帅的身份，越详细越好。”

“是，可不管中原统帅是谁，明天我军都得先攻下千骑关，绝不能让中原军队在天山以南取得立足之地，那对北庭人和龙军都是心腹之患。”

“当然。”

顾慎为与独孤羡交谈很久，出来时已是深夜，屠翩翩仍在他帐篷外面等候，一见面就问：“龙王想好了吗？”

“想好了。”

“北庭人撤军，不再攻打千骑关？”屠翩翩面露喜色。

“明天我会攻下千骑关，然后看情况再决定是否退兵。”

顾慎为走进帐篷，屠翩翩不请自入，握着拐杖不停往地面戳。几下就将毡毯捅个窟窿，“龙王怎么还不明白呢？北庭人打下千骑关，中原大军就必须发起一战，到时候连龙王也会受池鱼之殃……”

顾慎为摆手制止她说下去，“你将中原军队说得天下无敌，我却不这么认为。”

“中原大军天下无敌，这不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吗？”屠翩翩神色茫然。好像龙王的话违背了某种常识，“萧王感激龙王的救命之恩，才派我来提醒你。”

顾慎为无意与老妇争论，接着说：“还有那个什么璧玉城主，你说得语焉不详，叫我如何相信？”

“龙王用不着相信我。相信萧王就行，他说你能当上璧玉城主，你就一定能当上。”

“我不认识萧王。”顾慎为冷冷地说，他不记得父兄亲友曾经提起过什么“萧王”。

屠翩翩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唉，看来我的任务是失败了，我还向萧王拍过胸脯做保证呢。”

“抱歉。”顾慎为的声音里可没有抱歉的意思。“我无意与中原军队开战，所以你可以回去告诉那一万中原先锋，明天北庭军队要进攻千骑关，龙王希望中原人旁观，如果非要插手，也无不可。”

屠翩翩默默地盯着龙王，突然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顾慎为独自坐在帐篷里。毫无睡意，因此当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时，他马上警醒。

“龙王还没睡吧？”

“没有。”

红蝠掀帘进来，一脸惶惑，“教头要走，说是再也不回来了。”

“我知道。”

“龙王知道？”红蝠由惶惑变成惊愕，“可是……一切都好好的。龙王已经……”

顾慎为与上官如的情事瞒过了满营将士，却躲不开红蝠的眼睛，她用不着像韩芬一样偷听，就能猜到大致真相。

“你怎么没有跟上官教头一块走？”顾慎为截住红蝠的话头。

“我想跟她走。可教头不允许，她说我应该留下来……照顾更需要我的人。”

“上官教头说得没错，龙翻云更需要你，就这样吧。”

“龙王真的不在意？”红蝠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顾慎为不吱声，红蝠红着脸退下。

上官如带着香积之国的女兵悄悄离去，没多少人知道，可红蝠刚走不久，舒利图竟然亲自跑来说这件事。

舒利图已经自封汗王，深夜中只带几名随从乱跑可不应该，他大概是看到龙王帐中仍有光亮，因此直接掀帘进来，“离曼跟香积之国的人走了，龙王知道吗？”

顾慎为这回是真意外，“离曼？”

“嗯，离曼刚刚向我告辞，说他无颜留在军中，还说他本来就是火焰驹的马夫，今后火焰驹去哪他就去哪，请我向龙王说一声。”

顾慎为沉默片刻，“让他去吧，留不住的人总是留不住。”

“可惜。”舒利图非常小心地没有提起上官如，“离曼是个人才，我还想今后重用他呢。”

“没准他还会回来。”

“希望如此。明天进攻千骑关，我不打扰龙王了。”舒利图失望地告辞，既然龙王不打算追回香积之国的人，他也只能放弃离曼。

与金鹏堡的第二次大战就要开始了，与逍遥海那一战相比，强弱之势易位，顾慎为却没有必胜的喜悦，整个晚上都没睡。

第八百五十三章交易

天还没亮，部分士兵就已经忙碌起来，将简陋的攻城云梯推出营地，在第一支万人军的护送下，前往千骑关。

罗宁茶就是这个时候到的，看着庞大无比的军营以及穿梭往来的士兵，心中激动万分，纳闷从前的自己怎么会嫌弃铁山匪帮的人太多，等她发现龙王的帐篷与普通将领没什么区别，又不由得大感失望。

顾慎为正在穿戴皮甲，接到通报说是“罗夫人”求见，想了一会才明白此人的身份，允许她进营。

罗宁茶的随从都被留在外面，所以她满心以为这会是一次私下会面，看到持刀站立的两名少年护卫，立刻皱起眉头，“这两个小孩就会惹事生非，龙王怎么还把他们留在身边？”

铁玲珑曾经和初南屏闯入金鹏堡，是在罗宁茶的帮助下才逃出来的，她明白怎么回事，聂增却莫名其妙。

罗宁茶根本没认出谁是谁，只是隐约觉得少年好像不如之前俊美，她也不在意，径直走到龙王面前，摘下兜帽，“我要单独和你说话。”

“你现在就是在单独和我说话。”顾慎为态度冷淡。

罗宁茶固执地摇摇头，“不行，事关重大，我信不过这两个小孩。”

“在门口等着。”顾慎为等了一会才说。

聂增、铁玲珑遵命离开，对罗宁茶的印象都很差。

“说吧，是那个萧王派你来的？”

罗宁茶点点头，一脸的严肃，“我就知道那个丑老太婆做不成事，所以主动主请缨，果不其然，我还在路上呢，就听说她的任务失败了。”

“一刻钟。”

“什么？”

“我说你有一刻钟时间，你看到了。我很忙。”

“哈哈，我知道你很忙，可再忙也不能不见我啊？你是为我才救出萧王和中原士兵的，我怎么会不知道？不过我现在有男人了，没办法报答你，不过我会给你其它好处……”

还是那个罗宁茶，一点没变。顾慎为忍不住想，什么样的人才会信任这样一个女人，派她来与龙王谈判？中原萧王的价值在他心目中大打折扣。

“恭喜你，终于摆脱金鹏堡。”

“谈不上摆脱，一点小小的成功而已。”罗宁茶十分得意，“欢奴……龙王。你当初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而且还有不少体悟，我现在明白自己从前太单纯，还好我在龙庭没付出什么，真正主宰西域的是中原啊……”

“萧王派你来到底要说什么？”顾慎为及时止住她的啰嗦。

罗宁茶微微皱眉，既因为畅谈中断而恼火，又在仔细想此行的真正目的。最后是后者占据上风，这就是变化，她想，自己能控制情绪了，“为了这次战争，中原从前一代皇帝就开始准备，花费十多年时间，军资堆积成山。战马三十万匹，将士六十万人，就算老汗王在世，集草原全部之力，也挡不住如此雷霆一击，何况分裂之后的小汗王？”

这些话显然是罗宁茶背熟的，连腔调都变了。抑扬顿挫，倒有几分方闻是高谈阔论的风采。

“中原准备得这么辛苦，那就更得打一仗了。”顾慎为不相信屠翩翩的威胁，自然更不会相信罗宁茶。什么“战马三十万将士六十万”显然是在吹嘘。

罗宁茶背熟的话有好几套，顺序固定，所以她不管龙王如何回应，照样说下去，“可这场战争原是准备在北部边境打的，突然移到西域，大军颇有不便，所以萧王有一个想法。”

“嗯。”萧王坦承中原劣势，这让顾慎为突然产生点兴趣。

“北庭人攻破楼兰国的中原军队，此仇不可不报，否则皇帝威严茫然无存，可龙王已经替中原报仇了，接下来的战争完全多余，双方何不各退一步，龙王让北庭人退兵，中原人上报战果，皆大欢喜，岂不甚好？”

顾慎为恍然大悟，罗宁茶说得含含糊糊，那是因为萧王不想直接挑明，“萧王想把击败罗罗大军的功劳归为己有？”

在顾慎为看来，这位萧王异想天开的劲头儿倒是与罗宁茶极为相配。

“不，是归萧王和龙王所有。”罗宁茶以为龙王心动，大大的眼睛里露出热切之情，“两万中原将士，加上龙王十万大军，据守千骑关，击破北庭二十万骑兵，逼走僭王罗罗，以弱对强，以少胜多，千古佳话，就在此役。”

顾慎为面前隐约出现一位浮夸的中原皇叔，“萧王还真是会编故事。”

“没我帮忙，他可编不出来。”罗宁茶恢复本有的腔调。

“这样一来，萧王就会创下丰功伟绩。”

“对。”

“中原罢兵，北庭远遁，各取所需。”

“正是。”

“除了一个虚名，龙军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没错……不是，龙王当然有好处，你听我说完。”罗宁茶语气强硬起来，“龙王得到的好处就是璧玉城归你所有，唯一的条件是你得跟中原保持良好关系。”

“璧玉城主。”

“就是这个。”罗宁茶的眼睛越发明亮，“你明白了吧？不花一兵一卒，龙王就能当上璧玉城主，当然，龙王的称号也会得到中原的承认，从此坐拥西域半壁江山，金鹏堡更是不在话下，以后你传位给咱们的儿子……”

“我和你没有儿子。”顾慎为急忙打断。

“你没问过上官如吗？”罗宁茶惊诧万分。

顾慎为根本不相信这个女人的说辞，她对儿子亲生父亲的肯定程度，是与龙王的实力强弱紧密相连的，由闭口不提到频频暗示，再到言之凿凿，正是龙王从实力微小到完全压过金鹏堡的过程。

“这件事与她无关。”顾慎为冷冷地说，“那个璧玉城主，萧王打算多说几句吗？”

“丑老太婆什么也没跟龙王说吧，因为萧王根本不信任她。”罗宁茶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营造的喜悦中，自动忽略龙王的神色，“萧王要组织一次比武。胜者成为璧玉城主，从此再没有三国轮当督城官的惯例。”

一刻钟快要过去了，顾慎为本来已经理清的头绪又变得混乱，这个萧王就像是刚刚长大的孩子，每个想法都是天马行空，似乎聪明绝顶，又像是蠢笨不堪。“比武？萧王要组织比武？”

“对啊，你武功那么高，肯定能赢，这就是所谓的不用一兵一卒，你凭自己就拥有璧玉城啦。”

“你和萧王都高看我了，我不是独步王的对手。”

“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了。”

罗宁茶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那也没关系，这次比武是开放的，谁都能参加，萧王会从中原找来高手，替你打败独步王，然后……你明白吧？”

顾慎为摇摇头。

“你在逗我是不是？”罗宁茶略显不满，“萧王说你救过他一命。恩情必须得报，所以中原高手面对龙王时都会甘拜下风，绝不会使出全力。”

“哼。”若不是知道罗宁茶头脑简单，顾慎为现在就会发出挑战，“你去告诉萧王，用不上半个月，中原大军还在路上，我就能凭自己的力量攻破璧玉城。用不着他的帮助，什么比武和璧玉城主，我通通不感兴趣。”

罗宁茶竟然没有生气，她显然早料到龙王的回答，应该说萧王早料到，所以借她的口说：“龙王还不知道吧，独步王已经将千骑关献给中原。龙王只要今日动兵，就是在向中原宣战，你可以夺关攻城，也可以自称王者。中原大军来不及干涉，但终有赶到的那一天，到时北庭骑兵可以跑进荒无人烟的草原，继续放羊放马，龙王打算怎么办呢？像北庭人一样逃亡，放弃到手的璧玉城？还是像独步王一样死守关卡与孤城？”

罗宁茶人生以来第一次发出如此有力的威胁，连自己都被震撼了，好一会没再说话，静静体会其中的快感。

顾慎为也保持沉默，与罗宁茶理解的正好相反，既无恐惧也无心动，浮夸背后的萧王或许是个聪明人，但他不了解龙王的真实想法。

“我期待着与中原大军一战。”顾慎为平淡地说，虽然他对小阏氏讲的故事并不相信，但心中已经非常肯定，雇用金鹏杀手屠灭顾家的人必然来自中原，或许真与家中某个人的身世有关，不管怎样，仇恨不会在独步王死后结束，而会继续指向更强大的敌人。

罗宁茶预想中的场景没有发生，这让她一下子乱了方寸，萧王教给她的话全都说完了，她自己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唯一的反应就是恼羞成怒，“你……你糊涂了吗？这么好的交易，能让你得到璧玉城，成为中原承认的真正龙王。你不替自己着想，也该想想我和儿子，那是你的种，要是别人当上璧玉城主，他可就一无所有了。你得接受，必须接受。”

“你可以现在就走，也可以留下来，看我今天如何攻下千骑关，向中原‘宣战’。”

“我不走！”罗宁茶精心维持的冷静全没了，“笨蛋，非得让我和你上床才能变聪明一点吗？好吧，只要你同意保密，我可以接受一次。”

顾慎为向帐外走去。

“两次……三次，随你的心意，龙王……”

罗宁茶愤怒得想摔东西，可龙王帐中的摆设太少，只有几件杯碗供她发泄，落在毡毯上，发出闷响，却没有破碎。

她与龙王都没想到，这一天，注定无法攻打千骑关。

第八百五十四章凶手

凌晨，尖叫与惨叫同时响起，刺破冰冷的空气，好像一块石头掉在薄薄的冰面上，正处于熟睡和打盹状态的士兵们一下子惊醒，许多人没套外衣就跑了出来，手中持弓，四处寻找敌人的踪影。

没有敌人，惨叫停止，尖叫还在持续，士兵们很快发现，声音来自小阏氏的帐篷。

自从与罗罗大军的战事结束以来，小阏氏一直住乃杭族营地，偏居一隅，极少走出帐篷，像一名服丧的寡妇，许多人都说，小阏氏只埋葬了多敦的身体，却将头颅保存下来，在夜里与其絮絮低语。

这条传言令乃杭族的将士们对她的敬重中多了一层畏惧，除非必要，没人敢靠近那一小片帐篷，就连小阏氏的女奴和随从，行走在营地里也时常被士兵们敬而远之。

尖叫与惨叫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听到声音的士兵心里无不心惊肉跳，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竟然没人敢去查看情况。

士兵等着军官，军官等着将领，将领等着统帅，在一阵慌乱之后众人才发现另一个异常现象：平时反应迅速的者速将军和鲁莽多动的朵尔查王子，竟然一个也没出现。

一名大胆的万夫长在同僚的鼓动下，走进者速将军的帐篷，里面是空的，朵尔查的也一样，直到这时，众人才明白刚才的叫声意味着什么，几名副帅、十名万夫长和大量佐将蜂拥向小阏氏帐篷。

女奴和随从们全都跪在帐篷外面，胆战心惊，瘫成一团，第一批走进帐篷的人，也被眼前的场景惊得目瞪口呆。

经过简单的商议之后，将领们觉得事态严重，单凭他们这些人无法应对，于是做出唯一的选择，向十几里以外的新汗王求助。

舒利图军营中的攻城云梯运得差不多了。三支万人军已经在千骑关十里之外列阵，后续军队正在向指定地点前进，乃杭族的两名万夫长就是这个时候赶到的，直接求见新汗王，跪在地上，说：“小阏氏杀死了者速将军和朵尔查王子，军心大乱。随时都可能发生哗变。”

进攻千骑关的计划只能临时取消，攻城器械仍留在原地，由前线的三万骑兵保护，剩下的军队全都调往乃杭族营地附近，严阵以待。

在优势兵力的威慑之下，舒利图前往乃杭族军营。龙王则镇守后方。

出发之前，两人只有很短的交流时间。

“这是你跟小阏氏协议的一部分？”顾慎为问，他当时让舒利图与小阏氏谈判，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不是。”舒利图惊讶万分，脸色比龙王还要苍白，“我与小阏氏达成的协议，一个字也没向龙王隐瞒。我会封她为永久的‘老汗王小阏氏’，不用嫁给我，允许她拥有不超过三万人的军队，然后她会劝说乃杭族完全归顺于我，者速要是太顽固，她才想办法除掉他。可是……她这几天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

舒利图还以为小阏氏碰到的困难太多，因此放弃了整个协议。“我还没册封她呢，她现在这么做，什么也得不到啊。”

舒利图率领千余人直奔乃杭族营地，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发生在小阏氏帐篷中的血案传得沸沸扬扬，营外列阵的大军也让乃杭族人备感紧张，舒利图进营之后最先见到的就是争吵与混乱场面。

“为将军和王子报仇！”这是一派人的声音。支持者不少，却没人敢于动手。

“听听小阏氏的解释，此事必有蹊跷。”

“还用问，朵尔查王子羞辱过小阏氏。者速将军却没有严惩，小阏氏这是在泄愤。”

“舒利图……汗王来了。”

“是来消灭乃杭族的吗？别忘了，咱们当初可是向罗罗借过路的。”

……

新汗王的权威还不稳定，舒利图在众将面前站了一会，争吵的声音才平息下来。

“汗王，是你向小阏氏下令的吗？”有人不客气地问。

“不是。”舒利图冷冷地回答，“请小阏氏出来说话。”

“她不肯出来。”事实上，除了第一批进帐的将领，再没人敢走进那顶帐篷。

舒利图制止卫兵的跟随，自己徒步走向小阏氏的住处，步履稳定，没有一点慌张，给予当时的目击者极深的印象。

整整半个时辰之后，舒利图首先走出来，接着是小阏氏本人，头发散乱，脸上似有青肿，满手满身的血迹，每迈出一步都要哆嗦一下。

数百名将领与军官守在帐篷外面，当小阏氏抬起头，目光所至，众人无不却退两三步。

“小阏氏有话要说。”舒利图离朗声宣布，仍与进帐之前一样镇定。

小阏氏咽了咽口水，用颤抖的声音讲述凌晨发生的事情，“天还没亮……朵尔查醉熏熏地要求见我。”

众将点头，他们对朵尔查昨晚的醉态还有印象，日逐王之子显然没在自己帐篷里好好睡觉。

“他说要向我道歉，我只好起床……接见他。”小阏氏声音空洞，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开始好好的，接着他就……他就……毛手毛脚。”

小阏氏掩面哭泣，众将面面相觑，对朵尔查的胆大包天感到无比震惊。

“他说……他说……老汗王的女人也是女人，多敦碰得他也碰得……”小阏氏一度哽咽，几乎说不下去，好一会才勉强止住哭泣，“我派人去向者速将军求救。”

小阏氏指向附近的一名女奴，女奴跪在地上，事隔两个时辰，仍抖得跟筛子一样，“我……我请来者速将军，他很不高兴。”

接下来的情景还是由小阏氏进述，“可者速将军还没到，朵尔查就等不及了，他……他扑向我……”

小阏氏又哭了起来，当着这么多男子说起当时的羞辱，的确难以出口，众将官心中既怜且愧，甚至觉得请来新汗王是个错误。

“他剥我的衣裳……我……我拿匕首刺了他一下……他不停地叫……不停地叫，我怕极了，也在叫……”

这是凌晨惨叫与尖叫声的来历，可者速怎么死的仍是一个谜。

小阏氏实在说不下去了，舒利图指着那名女奴，“后面的事情你都看来到了，你接着说。”

女奴说出一连串的“我”，好不容易才继续下去，“将军冲进帐篷，非常……非常愤怒，冲过去……殴打小阏氏，说是王子死了，就让小阏氏殉葬……小阏氏的匕首被夺走了，她打不过……她打不过……”

女奴颤抖得太厉害，也说不下去了，舒利图在帐篷里已经问清原由，说：“小阏氏的匕首掉在她脚边，她拣起匕首从者速将军背后刺进去，很不巧，正中要害。”

众将大吃一惊，这名女奴一直跟其他人跪在外面，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未想到竟然是凶手之一。

从小阏氏口中说出的真相就是这样，将官们互相交头接耳，都在努力接受相关信息。

“谎言！”人群中突然有声音喊道，随后一名粗壮的万夫长挤出来，“者速将军身经百战，朵尔查力大如牛，怎么可能被两个女人杀死？这是阴谋，设计好的陷阱！将军和王子是被谋杀的。”

万夫长是个急躁的人，不等同僚回应，突然冲到女奴面前，拔刀架在她脖子上，厉声喝问：“说实话！给我说实话！”

女奴吓得直往地面瘫软，不只是“实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阏氏仰头放声大哭，“快来人杀死我吧，反正我是坏女人，乃杭族的叛徒，竟然敢反抗朵尔查的欺辱，老汗王，你怎么早不降火把我烧成灰？”

小阏氏故伎重施，仍然有效，立刻就有将官呵斥那名拔刀的万夫长。

万夫长是者速的心腹，与朵尔查关系友善，早被愤怒冲昏了头，一刀砍掉女奴的头颅，转向小阏氏，“是你要找死，今天我就成全你，替将军和王子报仇！”

小阏氏花容失色，舒利图命令道：“我是草原汗王，命令你退下。”

万夫长已经杀红了眼，乜斜着新汗王，“你个小破孩子，有什么本事自称汗王？谋杀将军和王子你肯定也有份，没错，你跟小阏氏……”

他竟然公开对新汗王表露不敬，舒利图的随从与乃杭族部分将官都愤怒地扑上来。

谁也没有聂增快，他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到万夫长身前，一拳击出，将比他庞大两三倍的身躯打飞。

万夫长爬起来，吐掉和着血水的两颗牙齿，转身向外面跑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大叫大嚷，“乃杭族有血性的男子汉全跟我走，咱们不认这个新汗王……”

聂增回头望向舒利图，一些将官甚至拿出弓箭，只等汗王一声令下。

“让他走，不要阻拦。”舒利图说，独自做出决定。

现场许多人对此感到遗憾，因为在这句命令之后，又有不少将官带领士兵离开军营。

乃杭族十万骑兵由此分裂，半天不到，至少四万人逃向西北方老家。

这是进攻千骑关计划不得不取消的第一个原因，还留在龙王帐篷里的罗宁茶听说这件事，兴奋异常，命令侍女给自己换上最艳丽的衣裳，准备与龙王进行第二次谈判。

第八百五十五章验尸

舒利图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小阏氏帐篷里的血腥场面在眼前挥之不去，他可以在外人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心里还是怕极了。

“那不一样。”他说，大概是觉得有些失态，龙王并未发问，舒利图就开口解释，“战场上……杀与被杀都是可预料的，可是两具尸体摆在那……者速与朵尔查没料到自己会遭到杀害，灯光阴暗，血流满地，还有小阏氏的眼神……希望龙王不会笑话我。”

“不会。”顾慎为说，作为一名十二岁的孩子，舒利图的表现近乎无懈可击，“这么说，你认为是小阏氏设计杀死了他们两个。”

舒利图先是点头，随后摇头，“我只是猜测，或者说是感觉，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小阏氏是个厉害的女人，就算她想嫁给我，我也不敢娶了。”

舒利图经验还不够丰富，慢慢地他会知道，很多明真相就在感觉之中。

“她向你提出条件了？”

杀死者速与朵尔查是项协议，小阏氏却提前动手了。

“没有。”舒利图抬起头，神情稍显茫然，“我也以为……就这件事最蹊跷，小阏氏当时好像真的吓坏了，非常逼真，从始至终没提册封的事情，我提起话头，她也不接。”

小阏氏越来越像是一个麻烦，但还不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我放走乃杭族人，是不是做错了？”舒利图问道，他当时的举措没有得到多少赞同，这让他心中非常不安。

“你做得很对，强留乃杭族人很可能会引发严重骚乱，反而失去解释的机会。”

舒利图长出一口气，相对于全军将领，他更愿意相信龙王的判断。

与龙王单独交谈之后，舒利图立刻召见军中将领。商讨如何应对乃杭族叛走之事，顾慎为听了一会，自行走出帐篷。

独孤羡跟了出来，“事情有点棘手，大家担心逃走的乃杭族士兵会鼓动全族人造反，甚至投向汗王的敌人。”

“汗王得马上派人去向乃杭族解释。”

“是，所以明天无论如何得攻下千骑关。不能再拖了。”

“嗯，就是明天。”

与左将军分手，顾慎为带领卫兵去查看尸体。

者速与朵尔查的遗体被带回来，舒利图向留下的乃杭族将士承诺，会给予两人超出规格的葬礼。

尸体已经被清洗干净，伤口非常清晰。各有一处，看上去非常细小，很难想象两名壮硕的男子竟然因此而死。

朵尔查男根被割，又被仔细缝上，他死于流血过多，当他惨叫时，外面的将士却处于茫然失措的状态。没来得及搭救。

者速死得干净利索，伤口正位于后心。

顾慎为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他早已派人给罗宁茶另外安排住处，拒绝再见她。

韩芬奉命而来，一进来就笑逐颜开，“小阏氏好手段，砍多敦人头的时候胆子还小，这回就变得胆大了。我应该介绍她加入晓月堂。”

“你跟小阏氏谈过这事？”

“什么事？”韩芬一脸茫然。

“关于晓月堂。”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跟她谈起晓月堂？我刚才就是随便说说，招谁当弟子，全是御众师说的算。”

“除了多敦自杀那天晚上，你没再见过小阏氏？”

韩芬仰天想了一会，“嗯，见过几次。到底是几次我真想不起来啦，有一次是她找龙王，还有一次她见小姑娘，还有一次……”

韩芬所谓“见面”只是远远一望。顾慎为急忙打断，“我说的是单独见面，说过话的那种。”

“没有。”韩芬立刻摇头，“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军营里藏着晓月堂弟子。”顾慎为平淡地说。

“对啊，不就是我吗？”

“除你以外另有其人。”

“真的？”韩芬眼睛一亮，“莫非是御众师派人来找我了？龙王，如果真是那样，你就行行好把我放了吧，我没啥用，还挺能吃，我知道你养活这么多人也不容易，让我给你减轻一点负担……”

“你把晓月堂弟子找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走。”

“嘻嘻，龙王是想利用我吧？我可不笨。”韩芬换了一种语气。

“对，我在利用你，好补偿你吃的那些食物，而且我保证，不管你找出多少晓月堂的人，我一律管吃管住，绝不会杀死她们，可要是我自己找出来，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的意思是打骂、是奸污、还是杀死？”

“杀死。”

“哦。”韩芬想了一会，眼睛又是一亮，“这算不算比赛啊？看咱们谁先找出晓月堂弟子。”

“算，你赢了，我放你走，你输了……”

“陪你上床？”

“你输了，就放弃对御众师的效忠。”

“那可不成。”韩芬头摇得飞快，脖子似乎都要甩掉了，“不成不成不成，我输了……”

“罚你三天不吃饭吧。”顾慎为更希望韩芬能赢。

“好。”韩芬立刻答应，突然叹了口气，“韩萱要是在这儿就好了，她最擅长这个游戏，光凭鼻子就能把晓月堂弟子找出来。龙王，我想她了。”

“那就开始比赛吧，等你赢了，自然能回去见她。”

韩芬转身蹿出帐篷，她要从第一步就开始领先。

过了一会，孙神医来见龙王，不满地说：“龙王，我早就跟你说过，号称包治百病的都是骗子，我就那点本事，治疗伤残战士已经有点勉强了，你还让我验尸，说实话……”

“结果呢？”

“结果还不是一目了然，一个流血过多，一个后心中刀。”

“没有中毒迹象吗？”

孙神医嘴上抱怨，验尸却是一丝不苟，“迹象是有一点，但都不明显，想确认，只有一个办法。剖开尸体，再隐蔽的毒药，外表不露痕迹，内脏总会受损。”

剖尸验毒将会在乃杭族士兵当中经发轩然大波，顾慎为根本不想将中毒的猜测散布出去，“先这样吧。”

孙神医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龙王怀疑晓月堂下的毒吗？可是小阏氏……没错，小阏氏也是女人，唉，女人。”

要说小阏氏秘密投靠晓月堂，顾慎为现在想来也觉得匪夷所思。小阏氏争权夺势的理想与荷女完全背道而驰，可顾慎为的想法与那名逃跑的万夫长差不多：单凭主仆两名女人，怎么可能杀死者速和朵尔查？

孙神医通常不喜欢猜测，但他看出龙王对这件事很在意，所以临走之前补充一句，“我在尸体身上没看出晓月堂毒药的痕迹，小阏氏就算下毒。也没准另有来源。”

顾慎为表示赞同，这却让小阏氏的行为更加扑朔迷离。

舒利图那边的商议结束了，他派出军中老将率领五万骑兵去追赶逃亡的乃杭族将士，劝说对方回心转意，如果不成功，也尽量不要开战，而是一同前往乃杭部，宣达新汗王的旨意。

舒利图有点着急。他刚刚当上汗王，乃杭族作为重要盟友，此时背叛将会在草原上带来极大影响，他想亲自去乃杭族老家，又想留下来帮助龙王夺下千骑关，甚至攻破璧玉城。

“拿下千骑关，你就可以率兵去安抚乃杭族了。还有罗罗，听说他正在北方重新集结军队，不可不防。”

“嗯。”舒利图重重点头，“龙王要留下多少骑兵？”

“一万。”

“一万？”舒利图吃了一惊。这个数字比他想象的要低许多，“我用不着太多军队，倒是龙王，既要攻打璧玉城，又要防备中原人……”

“我自有办法。”顾慎为甚至觉得一万北庭骑兵都多，他与独孤羡都不希望将太多北庭人的力量引入西域。

送龙王出帐的时候，舒利图显得有些激动，他一直对自己的地位惴惴不安，这还是第一次，觉得有可能真正摆脱傀儡的身份。

进攻千骑关的计划推迟一天，金鹏堡守军和中原一万先锋军都没有主动挑战，双方像是达成了默契，这一天的前线平静无事。

当天傍晚，军师方闻是快马加鞭赶回营地，身边连名随从都没带，差点被不认识他的哨兵射死，发现千骑关之战没有开打，他松了一口气。

“龙王，千骑关攻不得，起码现在不能。”方闻是一进帐篷就说道，连声招呼都没打。

顾慎为正与独孤羡完善攻城计划，抬头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军师，“你在替谁当说客？”

方闻是忠于龙王，但也容易受他人影响，想说服某人，有时会被某人说服，他自己却不这么觉得，所以愣了一下，“当然是替龙王，龙王担心我被收买了？我可是孤身一人跑回来的。”

“嗯，你说说理由吧。”

方闻是瞥了一眼独孤羡，见龙王没有反应，才继续说下去，“我没来得及去楼兰国，半路上就碰到中原军队，领军的人正是西域都护官卫嵩，他接见了我，很客气，声称中原愿意与龙王结盟。卫嵩是个老滑头，不可信，我按照龙王的指示，暗中调查卫嵩在中原朝堂的地位。”

方闻是顿了顿，“为了与北庭决战，中原集结了前所未有的大军，主帅名叫庞宁，是中原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也是卫嵩的亲家。”

“嗯。”顾慎为还没明白军师的意思，庞卫两家是姻亲，与攻打千骑关似乎没什么关系。

方闻是话说得太急，喘了口气才将最关键的内容倒出来，“龙王不是想知道卫嵩的政敌是谁吗？就是那个萧王。龙王攻打千骑关，就会引来中原大军，卫嵩与庞宁因此得势，萧王身败名裂，反之，萧王立功，卫庞无功而还。龙王选择吧。”

第八百五十六章解仇

大将军庞宁是三朝老臣，顾慎为从小就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时的庞宁还没有权倾朝野，但职位已然不低，顾仑经常提起此人，语气不是特别亲善。

顾慎为还记得卫嵩曾经说过的话，他与顾仑是先帝宠幸的大臣，与另一派老臣对立严重，先帝驾崩，顾仑远赴西域，卫嵩却选择向政敌屈服，现在想来，这位政敌十有八九就是庞宁了。

中原朝堂的派系与斗争比北庭要复杂得多，顾慎为所知基少，方闻是也打听不出太详细的内容，只能勾勒出极为简单的格局，“中原大臣分为两派，一派受皇太后支持，就是庞宁、卫嵩这些人，另一派托庇于小皇帝翼下，明争暗斗，打得很激烈，几乎在每件事情上都有争执，对北庭和西域的策略尤其如此。”

方闻是的目光在龙王和独孤羡脸上扫来扫去，希望他们尽快明白自己的意思，“太后一党希望通过战争抢夺功劳，另一派大臣必然反对，理由是劳民伤财，争得你死我活，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老汗王之死、北庭分裂让太后党占得优势，连皇帝都觉得这是决战的最佳时机，萧王偷偷前来西域，就是想制止战争。”

顾慎为没吱声，卫嵩果然是老滑头，当他劝说龙王刺杀老汗王时，可从来没提过党争的事情。

独孤羡对中原朝堂不感兴趣，笑了一声，说：“这个萧王听上去像是奸臣。”

方闻是冷脸摇头，“独孤将军想得太简单了，谁忠谁奸是个很复杂的事情，不是凭好战与否来判断的，再说那是中原的事，管他忠奸，对龙王有利就是好的，眼下萧王才是想与龙王修好的人，卫嵩恨不得明天就将龙王一网打尽。”

“你见过萧王了？”顾慎为问。

“没有。时间太紧，不过我随时都可以去见他。”

“那你怎么知道萧王要与我修好？”

“我本想回来跟龙王说说卫嵩的事，半路上遇到那个矮矮的老太婆，叫屠翩翩什么的，她还认得我，跟我杂七杂八地说了一通，她知道的东西不多。可我一听就明白啦，所以快马加鞭，还好赶上了。”

顾慎为冲独孤羡点点头，“先这样，请将军继续准备明天的攻城之战。”

“是。”独孤羡知道这是逐客的意思，躬身退出。

方闻是看着独孤羡的背影。一直到对方放下帐帘，迅速扭头问道：“龙王不惜冒与中原开战的危险，是想报仇吧？您可还记得当初说过的话？”

方闻是当军师的第一天，就要求龙王承诺争霸为先私仇为后。

“当然。”顾慎为说，“攻打千骑关与报仇有关，但是我有充分的理由，无论中原如何威胁。今年冬天之前主力大军是赶不到的，夺下璧玉城，龙军就有整整一个冬天的时间备战，舒利图也可以借机平定整个草原，明年带回来足够多的骑兵，我就不信中原不可战胜。”

“那个小孩当上汗王了？”方闻是随口问道，想整理一下思路，同时缓和龙王的严厉。

“嗯。”

“很好。”嘴上这么说。方闻是却习惯性地摇摇头，“如果舒利图平定不了草原呢？如果明年他带不回足够的骑兵呢？也许一切顺利，但北庭人觉得现在不是决战的时机，所以劝止新汗王参战呢？舒利图现在好控制，因为在他周围还没形成‘朝堂’，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只要龙王一放手——”

“因为‘如果’太多。我就得放弃手中的大好机会？军师，我尊重你的意见，但是你应该知道，只要挡住中原大军明年的攻势。庞卫两人照样在中原朝堂失势，萧王仍会选择与我联合，我相信，中原皇帝不是‘记仇’的人，龙军对璧玉城掌握得越牢固，在谈判中越有利。”

“道理是这样，可龙王的所作所为太冒险，一旦失败，再无回旋余地。”

“我不是一直在冒险吗？”

“从前是不得不冒险，别无他途，这一次龙王是在两种选择当中主动冒险，不一样，不一样。”

顾慎为考虑了一会，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更开通一些，于是将罗宁茶带来的条件全说出来，内容比屠翩翩的讲述要详细得多，最后他说：“你瞧，就是这样，萧王也不是朋友，他说会将璧玉城主的位置送给我，可是只要他请来的中原高‘稍不注意’，我就会一无所有。”

“龙王没把握击败中原高手和独步王吗？”方闻是疑惑地问，在他心目中，龙王就是全天下武功最高的人。

“我杀死过一名中原人，是在别人的帮助下，我敢保证，单凭我自己绝不是对手，据说那人并非中原武功最好的高手，至于独步王，不久之前我刚刚与他交过手，一败涂地。”

方闻是张大嘴巴，这些事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原来是这样……谁帮助龙王打败的中原人？可以再找他……”

“荷女，那次情况特殊，我们不得不联手。”

方闻是又呆住了，他知道龙王与晓月堂势水火，再无合作的可能，“即使失去璧玉城，龙王仍掌控着逍遥海和香积之国，甚至可以在中原做出反应之前占据疏勒国，大势未去，我说过，争霸乃是十年、数十年的事业，只要中原大军退出西域，咱们仍然可以想办法夺回璧玉城。可要是与中原开战，胜即大胜，败则全失，龙王，您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明天攻下千骑关，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我明白。”

方闻是长叹一声，“既然这样，我还是留下吧，再去和中原谈判也没意义了。”

“嗯，我正需要你，攻下千骑关之后，舒利图要去安抚乃杭族，你跟着去，别让新汗王的‘朝堂’形成得太快。”

“义不容辞。”方闻是喜欢重大的任务，立刻来了兴致。失望情绪少了一大半，“舒利图身边是得跟个人，龙王接着就要攻打璧玉城吧？”

“是，我希望年底前结束战争，如果一切顺利——璧玉城是不会做出激烈反抗的。”

“龙王已经做好准备了？”方闻是明白了龙王的暗示。

“做了一些，还不知道结果。”

“哈哈，璧玉城居民是天下最势利的一群人。我相信龙王的准备一定能成功，真是可笑，历代独步王一手造就满城的趋炎附势之徒，最后却要毁在他们手里。”

方闻是告辞，临走之前还是提醒道：“稳妥与冒险，龙王看得很清楚。我再没话可说，您选择吧，无论怎样，我都会全力支持。”

顾慎为重新考虑了攻城计划，不得不承认，虽然这其中有一举奠定霸业的考量，但复仇色彩如此明显。由不得他视而不见，在北庭转了一圈，他越发确信屠灭顾氏的幕后主使者是中原人，卫嵩的嫌疑最大，那个老滑头起码是知情者。

他想复仇，半座金鹏堡已入囊中，仇恨却燃烧得更加炽烈，甚至在偷偷庆幸还有更大的仇可报。

顾慎为既需要仇恨所带来的巨大力量。又希望将其严格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由得越想越乱。

“聂增。”他叫了一声，必须做点别的事情分散精力。

聂增从帐外走进来，神色抑郁，跟平时的他不太一样。

顾慎为特别不擅长调整身边人的矛盾，所以盯着少年看了好一会才说：“你跟铁玲珑是怎么回事？”

聂增脸上微红，“没、没什么。”语气扭捏。与他平时更不一样。

“你喜欢她？”

顾慎为不知不觉用上谈判技巧，来了一次突然袭击，这一招用在化解矛盾上显然不太合适，聂增脸更红了。却没有直接回答，“其实我也想跟龙王说一件事。”

“哦？”

“我希望……我希望龙王允许我保护汗王。”

“这不是你正在做的事情吗？”

聂增名义上是龙王的贴身护卫，倒有一多半时间是在保护舒利图，顾慎为所以有此一问。

“我的意思是……只保护汗王，今后跟他走，就像银雕。”

“舒利图邀请你当他的翼卫？”顾慎为有点惊讶。

“他有这个意思，没敢跟龙王说，可我相信龙王不会计较的。”

“当然。”

“但这不是我想离开的最重要原因。”聂增深吸一口气，坦然地看着龙王，“我大仇已报，不需要再留在龙王身边了。”

“大仇已报？”

“嗯，龙王派我去璧玉城的时候，我做了一点私事。”

顾慎为想起铁玲珑曾经说过，聂增在璧玉城期间一度失踪，大概就是为了“私事”，他没吱声，等着少年继续解释。

“龙王与铁寒锋只是受雇杀死叔叔全家，我找到了雇主。”

“你杀了他？”顾慎为突然有点羡慕这名少年的仇恨这么简单。

“没有。”聂增的回答让顾慎为大感意外，“那人就是个卖面的小商贩，因为一点小小的冲突，被我叔叔……打断了腿，仇恨就是这么结下来的，他说他没想杀我叔叔全家，只想要一根手指。我相信他，于是又找到当时的中间人，他已经快要死了，根本不记得我叔叔的名字，他说‘这是璧玉城，大家都是为金钱和杀戮而来的，你问我为什么要杀你叔叔，我倒想问你为什么不杀？你叔叔千里迢迢跑来这里，不也是为尽情杀人吗？’就是这样，我的仇人不是龙王，也不是小贩和中间的大罩子，而是整个璧玉城，我叔叔进入璧玉城拔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这种结局，我无仇可报。”

第八百五十七章决定

龙翻云又无缘无故发了一通脾气。

“别拿我当小孩儿，你是不是觉得我成为废物，什么都做不了了？”

红蝠笑得非常勉强，却没有收手，仍然拿着夜壶帮助躺在床上的龙翻云排尿，“你不是小孩，也不是废物，只是在养伤。”

龙翻云冷着脸，没有一丝的感激之情，“你不用做出这种表情，连我自己都能闻到臊味，你又何必假装没感觉呢？扭头吧，厌恶吧，我不在乎。”

红蝠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正犹豫着，小解结束，龙翻云推开她，自己提上裤子，盖上毯子，仰头躺下，就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仍然牵动伤口，疼得他满头大汗。

红蝠放下夜壶，拿汗巾想要擦拭，龙翻云抬手挡开，“用不着，这样挺好，起码我知道自己还活着。”

“那你休息吧，天已经不早了。”

龙翻云扭头恶狠狠地看着她，“你守在这里让我怎么睡？”

“我不是一直守在这里吗？”红蝠露出温柔讨喜的微笑，那是为奴期间养成的技巧，屡次不爽，这一回却失败了。

“废话，我那时人事不知，和现在能一样吗？”

“你不要发火，我马上就走，孙神医说过你需要静心……”

“孙神医、孙神医，什么都是他说，你以为他真是神仙吗？要走就快走，越远越好。”

红蝠了解男人，但她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对一个人越好，对方的脾气却越大，她有些疑惑，“你是在逼我离开你吗？我说过了，我不在意……”

“我在意。”龙翻云忍受着腿上剧烈的疼痛，咬牙切齿地说，“我是大雪山剑客、华盖峰族长。要么站着生，要么躺着死，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孙神医说你可能会站起来。”红蝠小声嗫嚅，有点被龙翻云吓着了。

“孙神医”三个字更激起了龙翻云的怒意，“站起来有什么用？能自由走路吗？能骑马吗？能拿剑吗？我现在就是一个笑柄，全是因为你，你非让孙神医把我救活。为什么当初不让我死？那样的话我会是大雪山的英雄。”

“慢慢……会好起来的……我想你还能拿剑……”

“拿剑当拐杖？”龙翻云的刻薄已经到了极致，平时沉默寡言的他，能从红蝠的每一句话里挑出毛病，“死了这条心吧，不要用你虚假的希望来蒙蔽我，事情就是这样。拜你和孙神医所赐，我成了废人，可以任你摆布，你高兴了吧？”

红蝠应对男人的一切技巧这时都用不上，怔怔在站在床前，眼泪夺眶而出，龙翻云脸上却没有一丝缓和。“出去。”他说。

红蝠跑出帐篷，龙翻云盯着上方，双眼一眨不眨，每当思绪涌起，立刻强行压制下去，他不想思考，也不敢思考，害怕稍一犹豫。自己就会变得软弱。

几名大雪山剑客在门口探头探脑，偶尔掀帘窥望。

“进来吧。”龙翻云说，语气热情。

剑客们鱼贯而入，默不做声地看着族长，他们都属于华盖峰。

“带酒来就是兄弟，没带酒全都滚蛋。”龙翻云严厉地说。

剑客们互相瞧瞧，一名年轻人从身后拿出饱满的酒囊。“够吗？”

龙翻云坐起身，一把夺过去，痛得呲牙咧嘴，仍然仰头猛灌一口。“啊，这才叫活着。”

剑客们哈哈大笑，年轻人坐在床边，一拳砸在族长肩上，“看来你真没事了，我们还担心……”

龙翻云一手举着酒囊，一手按在年轻剑客的脖子上，用力往下压，“我当然……没事。”

年轻剑客脸憋得通红，猛一使劲，挺脖摆脱束缚，龙翻云向后倒在枕头上，酒洒了一身。

剑客颇感不好意思，龙翻云却不在意，笑道：“小七力气见长啊。”

叫小七的年轻剑客嘿嘿傻笑，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剑客觉得这是个机会，问：“族长，红蝠是怎么回事？我们看到她……一直在哭。”

欢快气氛陷入尴尬，龙翻云收起笑容，喝了一口酒，没有回答。

年长剑客咳了两声，继续说：“你是在担心大雪山的妻子吗？现在情况特殊，以后我们一块去说个明白，她肯定会明白的……”

龙翻云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开口时语气颇有些动情，“咱们从大雪山出来追随龙王时有多少人？”

“几百人吧。”一名剑客答道，不明白族长的意思。

“华盖峰人不多，去往香积之国之前，一共提供战士八百六十一人。”龙翻云是族长，对这个数字记得清清楚楚，“两年多了，瞧瞧，咱们连一顶帐篷都填不满，一二三四……八个人，加上我算是八个半。”

“逍遥海还有咱们的人。”

“嗯，一百三十四个兄弟，我记得他们，只要攻下千骑关，很快就能再见面，一块去攻打璧玉城、烧掉金鹏堡。”

火烧金鹏堡的场景激起剑客们的斗志，由龙翻云开始，九人轮流喝酒。

“华盖峰没给大雪山丢脸。”一名剑客喝酒之后大声说。

“没丢脸。”众人应和。

龙翻云直到这时才重拾之前的话头，“你们还想着跟我一块回大雪山劝服我的妻子吗？你们还觉得……我应该把红蝠留下吗？”

没人说话，八名剑客都明白了族长的心意，攻打璧玉城必是苦战，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龙翻云感到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不是仇恨，也不是情爱，而是单纯的斗志，这种斗志只有同是大雪山剑客的人才能明白，“我求你们一件事。”

“你是族长，直接下命令吧。”

“不，这不是命令，这是乞求，我这辈子唯一的乞求。”

“答应，我们答应，族长请说。”

“攻打金鹏堡的时候，把我抬进战场。别让我成为龙王的负担。”

八人沉默，突然同时拔出重剑，用力一挥，刺破毡毯，入地数寸。

帐篷本就不太大，八柄重剑划过，就像是剑林拔地而生。龙翻云心里踏实了，重新躺下。

“龙王？”一名剑客轻声惊呼。

龙翻云腾地坐起来，看到龙王就站在门口，“您怎么来了？我……”

顾慎为走过来，制止龙翻云下床，“我听到这边挺热闹。过来看看，你们在喝酒？”

一名剑客拿起酒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同族人相聚，他们能够谈笑无忌，在龙王面前却显得极为拘谨，这并非见外。他们早已将龙王当成大雪山的一员，是天神赐给积雪之地的英雄。

他们的拘谨源自内心深处的敬畏。

顾慎为接过酒囊，仰头喝了一大口，赞道：“好酒。”

剑客们都知道龙王不喜饮酒，看到他这个样子，吃了一惊。

“龙翻云。”

“在，龙王。”

“我命令你从明天起恢复护卫队长的职责。”

“是，龙王。”

“你不用出帐篷。但是有几件事你先做了，第一，补充卫队成员，五百名，你亲自挑选；第二，安排轮值，紧要关头。大家可不能懈怠，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做，别人我信不着；第三，向红蝠道歉。”

顾慎为转身离去。留下一众剑客面面相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年轻剑客才茫然问道：“龙王是让族长向红蝠道歉吗？”

顾慎为听到了剑客们的大部分谈话，归他掌握的军队越来越庞大，以至于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最初跟随他征战的将士正越来越少，损耗速度比从前还要快。

大雪山本有五峰，华盖峰在人力上属于中等，剩下一百多人，最弱的落神峰只剩下空名，族长以下，无一幸存。

还有第六峰——护法峰，那是为了感谢老刀客陀能牙的及时救援而设立的，一千五百名刀客，死的死，逃的逃，在陀能牙遇刺之后，连名字都遭到遗忘。

独孤羡还没睡，仍在与几名将官商议明天的作战方案，既然推迟一天，他希望计划越详细越好。

看到龙王，独孤羡命令将官们退下，“再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可以开战了，我相信午时之前龙王能够进入千骑关。”

顾慎为点点头，独孤羡向来保守，他说午时之前能攻下，那就一定能实现，“有件事我想寻求将军的意见。”

“龙王请说。”

“进攻千骑关表面上是与金鹏堡战斗，其实真正的敌人是中原军队。”

“没错。”

“士兵们了解这一点吗？”

独孤羡一愣，“他们用不着了解，只要知道自己明天的职责就行了。”

“他们总会了解，北庭人、西域人，当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敌人是中原大军时，会有什么反应？”

独孤羡又是一愣，“我……没想过。”

“现在想想，你最了解各国军队，应该知道他们的想法。”

独孤羡思忖良久，“我没办法给出准确的回答，人心对我来说总是难以揣测，不过我建议龙王，要与中原开战的消息透露得越晚越好，最好是让新汗王开口，北庭与中原是世仇，战争不可避免，西域人……只是配合。”

“北庭坐拥辽阔的草原，可进可退，将军说过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之一，可西域却没办法跟着迁移。”

“呃……龙王要取消进攻计划吗？”

“暂缓几天。”

“是。”独孤羡是名职业的将军，执行命令，从不多问。

方闻是连鞋都没穿，光脚跑出帐篷，拦住正在返回帐篷的龙王，“不打千骑关了？”

“暂时。”

“龙王准备参加城主比武吗？你说过……”

顾慎为说过他不是独步王的对手，“我会想办法。”

方闻是呆呆地望着龙王的背影，全不理会脚底的凉意，龙王最终选择了他的计划，他却没多少兴奋之情。

顾慎为回到自己帐篷里，发现韩芬又睡在他的软榻上，于是将她叫醒，“你可以走了。”

“什么？”韩芬睡眼惺忪，“我还没找到晓月堂弟子呢。”

“用不着，你去找御众师吧，告诉她，我想和她谈谈。”

韩芬睡意全无，腾地跳起来，哈哈大笑，“终于等到龙王这句话喽！”

顾慎为一个人不是独步王的对手，他需要荷女，刀与剑合在一起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本卷结束）

第八百五十八章请客

南墙酒馆衰落了，从前大家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变成了“望见南墙就回头”。

衰落的原因有很多，店主归咎于战争，他经常拉着为数不多的酒徒说：“打打打，没完没了，也不知道他们在争什么，可把大家都害苦了，想运点好酒进来真是难啊。我这里有几坛刚到的中原美酒，要不要来点？是比从前贵了一点，可是……”

仍然留恋南墙酒馆的通常是老顾客，他对这里的衰落另有看法，对店主也不避讳，“打仗影响所有人，为啥就你最倒霉？因为你不是吕奇英，吕掌柜本事大啊。”

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怀旧，吕掌柜一下子在众人口中成为传奇人物，新店主接手两年多了，仍然无法消除前任留下的痕迹。

初冬的傍晚，外面下了一场大雪，酒馆的生意越发冷落，店主干脆将大多数伙计打发回家，只留两个人和一名厨师，应对七名酒客。

身材高大的老者是第八名酒客，进来之后直奔固定的位置，坐下之后呆呆地望着桌上的灯光，一声不吭。

“老人家，吃点什么？”伙计冷淡地说，他是新人，不记得从前的辉煌，只是觉得这个酒馆占地不小，来的客人却跟破烂的街边小店没有区别。

老者抬头望了伙计一眼，目光无意中透着一股凌厉，“最贵的酒，一坛。”

“一……一坛？”伙计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者垂头不语。

“最贵的是葡萄酒，要……三百多两一坛呢。”说到最后，伙计压低声音，好像这是一个秘密。

老者从怀中掏出一锭黄金，随手扔在桌上，还是一句话不说。

伙计呆住了，他见过黄金，可是猜不出这一锭的价值。

店主余光瞥见一抹金黄，一个箭步冲过来。推来没眼力的伙计，腰弯得几乎与桌面平齐，“老先生，您可好久没来啦，最近挺忙吧？想喝好酒，没问题，疏勒的葡萄酒只能算是普通。在本店绝称不上一等，我这里有中原……”

“不，葡萄酒就好，来一坛。”

店主心中暗恨，打定主意过了今天晚上就将伙计开除，脸上却笑得越发谄媚。悄悄将桌上的金子收起来，“来几样下酒菜？本店有刚从冰里刨出来的河鱼，新鲜着呢……”

“不用，再来一壶茶水。”

店主愣了，酒配茶水，这种喝法可没见过，但他绝不想错过已经到手的三百两生意。急忙吩咐另一名伙计搬酒来，随后眼巴巴地看着老者，希望对方再要点什么，他好将整锭金子都留下。

“你认得我？”老者生硬地问。

“啊？老先生从前是这里的常客，最近不怎么来了……”店主记得这张脸，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去把那两桌客人叫来，我要请大家喝酒。”

那七名酒客早已注意到这位有钱的老者，不等店主开口。每人端着桌上的一样菜肴，欢喜地跑过来，自己的酒一杯不带，先是感谢老先生，随后叫伙计搬椅子过来。

桌子不大，老者独占一面，另外七人就显得拥挤了。不过没人在意，全都摩拳擦掌，准备品尝三百两一坛的葡萄酒。

酒上来了，每人面前都倒满一碗。众酒客端起碗，向老者客气地让了一回，迫不及待地倒入口中。

“都说喝葡萄酒要用夜光杯，我记得这里有几只来着，怎么不拿出来？”一名发须皆白的老酒客问道。

店主神色尴尬，“夜光杯太脆，都打碎了。”

“被你卖掉还债了吧？”

店主越发尴尬，“都是酒，用什么杯子不一样？难道杯子上的味道能渗到酒里去？”

白发酒客指着店主说：“你就是南墙酒馆由盛转衰的原因，当年的吕掌柜绝不会说这种混账话。”

店主讪讪地退下，心想几个穷光蛋，借光喝酒还这么多讲究。

一碗酒没喝完，白发酒客最先发现异常，“这位先生怎么不喝？花的可是你的金子。”

高大老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戒酒了。”

“哦。”七人同时应了一声，谁也没有追问，这里是璧玉南城，他们甚至不会问请客人的姓名。

“我刚进来的时候，听见你们在谈龙王，接着说，我想听听。”高大老者语气中带着一股天生的命令意味，好像对面的几个人都是学生。

“瞎聊而已，说到哪算哪，有啥接着说的。”白发酒客很谨慎，舍不得美酒，也很珍惜口中的舌头。

高大老者却不这样认为，转向一名矮胖的酒客，“是你说龙王太笨吧，我想听听聪明人的想法。”

矮胖酒客看看同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已，自己动手又倒满一碗，觉得够本了，说：“您是石堡里的张楫先生吧？”

“石堡”两个字一出口，亲自站在附近守候的店主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摸摸怀中的金子，发现它分外地坚硬。

“嗯，我是张楫。”

“您还在石堡里教书吗？”

“早就不教了，我已经离开石堡。”

店主腿上重新生出力气，同桌的七各酒客也露出放心的笑容，矮胖酒客吐出一口气，“这样啊，那咱们倒是可以闲聊几句。龙王还不笨吗？几十万北庭骑兵供他驱使，这可是西域人自古没有过的荣耀，拿下璧玉城、攻破……山上不过举手之劳，他却放弃了，这算怎么回事？我敢保证，北庭大军只要一进关，璧玉城的人，不敢说全部，至少九成以上，立刻投降。”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酒后闲话，比鲜美的菜肴还要可口，谨慎的白发酒客忍不住加入进来，“要我说，龙王是聪明人，璧玉城的兴盛靠的是什么？不是辛勤苦干，也不是位置优越，而是平衡，中原、北庭、疏勒，三国轮管，等于三国不管，璧玉城因此才能汇集天下奇人奇物。龙王要是利用北庭骑兵夺下璧玉城，等于从此只认一个主人，与中原的沟通就会结束。”

坐在他身边的麻子酒客重重地一拍桌子，“没错，别看北庭现在四分五裂，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强大，龙王不用北庭骑兵，就是怕引狼入室，以后想撵也撵不走了。”

矮胖酒客受到夹攻，一点也不气馁，“你们说得都不错，可就是忘了一件事，龙王在乎璧玉城的繁荣吗？他是想报仇，就算把璧玉城毁于一旦也不在乎。”

“龙王是要报仇，可他拒绝北庭骑兵，表示他还在乎璧玉城，怎么会成为太笨的理由？”

“龙王不是在乎璧玉城，是太自大，以为光凭几万龙军就能打败山上那位。”

“你想说什么？龙王是太笨，还是自大？”

……

两伙人争得面红耳赤，酒却一口没少喝，张楫仍一杯一杯地喝茶，好像在听着，又好像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张先生，您酒也不喝，话也不说，可让我们有点不好意思了。”白发酒客暂停争辩。

“对对，听说张先生从前教过龙王，您怎么看他？”白胖酒客正处于下风，迫切希望得到支持。

张楫长出一口气，放下茶杯，“龙王从前不过是石堡里的一名奴才，有什么资格让我教他？”

张楫口气不小，众人发现坛里的酒还没喝完，于是只撇嘴，不发表意见。

“龙王不笨，他很聪明，嘿，没率领北庭骑兵进攻千骑关，其实是他逃过一劫。”张楫继续道。

“这话怎么说？”白发酒客说出所有人的疑惑。

“独步王已经将千骑关献给中原，龙王只要动手，就是在向中原宣战。”

“中原大军离这儿远着呢，等他们杀到，石堡都化成灰了吧？”

“化成灰又怎么样？石堡是死的，里面的人却是活的，独步王只需避让半年，就能借助中原剿灭龙军，然后再将北庭重新引回来，一切恢复原样，除了独步王会成为真正的王，而龙王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张楫在众人眼中越来越狂妄，矮胖酒客哼了一声，“王主会逃？张先生想得太简单了吧，您虽然在石堡里教书，恐怕也没见过王主几次吧。”

张楫不肯与其辩论，他的话已经说完，自己与独步王的关系犯不着向外人解释。

店主一直旁听，这时插口道：“张先生的猜测其实有些道理，你们听说了吧，石堡大批裁撤杀手，好长一段时间没招过学徒了，这不是要暂避风头的迹象吗？”

“那些被裁撤的杀手不都加入天山宗了吗？”矮胖酒客略显不屑，“天山宗现在就是换个名字的石堡，瞧他们嚣张……”

“阁下对天山宗不满吗？”门口的一个声音说。

一名中年刀客慢步走近，在他身后，两名冷漠的年轻刀客守在门口，警惕地四处张望。

“杜……杜……”矮胖酒客吓得从椅子上掉下来，其他酒客全都低下头，假装不认识他。

“在下杜渐，拜见张先生。”

天山宗宗主，近几个月来璧玉城风头最劲的人物，竟然谦卑地向一名离开石堡的教书先生躬身行礼。

另外六名酒客，连同店主在内，也都自觉地蹲在地上，暗骂自己的贪心。

“今后这里就是天山宗的总舵。”张楫语气依然冷淡，看着瑟瑟发抖的店主，“定金你已经收下了，开个总价吧。”

第八百五十九章身影

屠狗很小就跟姐姐一起加入崆峒派，早已习惯中原名门大派严格而复杂的交往规则，经过十多年的闭关修炼，他对如何与普通人打交道更生疏了。

木老头还好，他摆明了不想遵守任何规则，屠狗也可以无拘无束，但今天的伙伴是上官飞，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屠狗有点不知所措。

“你这身夜行衣不错，自己做的？”屠狗想了半天，说出这样一句话，心里却想，如果是在崆峒山，身为晚辈的上官飞应该主动跟自己搭话才对。

上官飞一怔，“我母亲让人做的，很普通，跟别人的没区别。”

“你的好像更合身一点。”

“或许吧。”上官飞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对夜行衣不感兴趣，手持铜镜，对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唉，真是烦死了。”

“啊？那我不说话了。”屠狗心中惴惴，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上官飞拿着铜镜，当成扇子来回摇动，“不是你，我是担心……龙王怎么还不来璧玉城啊，停战已经一个月了，他好像把咱们给忘了。”

“没有吧，咱们每天都在监视各处，汇成情报送给龙王，龙王有时还派人送信来……”

“见信不见人，心里更难受。”上官飞一脸颓然，从屠狗眼中看到惊讶与慌张，没好气地补充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笑话我就说出来吧，我关心……翻云大哥的伤势，没什么不可告人的。”

上官飞理直气壮，屠狗反而不好意思起来，连咳数声，也没说出一个字。

两人陷入沉默，他们不是很熟悉，完全可以将沉默持续下去，屠狗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再提龙翻云已经错过时机，于是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位师兄也是对我特别好，帮我练功，还送我东西。”

“然后呢？”上官飞很是诧异，想不到这个拘谨的老头竟然也曾有过离经叛道的过往。

“然后……没啦，他喜欢我姐姐。想让我牵线搭桥，可我姐姐不喜欢他，他连我也不怎么搭理了，再后来他因为武功不是太好，被师父送到外门当执事，我们就不常见面了。”

上官飞不屑地哼了一声。“这算什么，你那个师兄不过是个色鬼，龙翻云可是真正的……男人。”

屠狗挠挠头，没太明白上官飞的意思，可还是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上官飞兴致上来了，问道：“你从来没做过……吗？”

“做过什么？”

“你不会这么单纯吧？这里是璧玉城，你身边的人是木老头。这几个月来你什么没见过？”

屠狗脸红了，急忙回道：“哦，是那种事，没有，从来没有，我练的是童子功，不能结婚。”

“哈哈，谁说让你结婚了。璧玉城里八成男人都当过嫖客，有几个最后娶妓女了？你不是想闯荡江湖吗？就应该什么都尝试一下。”

屠狗头摇得飞快，“好不容易练的一身功夫，我可不想毁于一旦，诱惑越大，意志也应该越强，我过得了这关。”

“切。”

“你怎么……不去尝试？”

“我尝试过啦。”上官飞站起身。一手里托着蒙面的黑布，一手拎着厚厚的斗篷，“发现没什么意思，我的追求比你们更高级一些。不，比你要高两级。”

“嘿嘿，我师父可不是这么说的。”屠狗完全不能同意上官飞的吹嘘，“绝情寡欲才是……”

“另说那个，一听我就头疼。木老头哪去了？平时都是他跟我一块监视的。”

“他有特殊任务。”屠狗声音里透着羡慕，他武功虽然高强，却不擅长黑夜里的勾当，无缘参与“特殊任务”，“肯定是龙王交待给他的。”

“龙王就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搞得神神秘秘，我还以为他会率兵压境，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你说说，龙王为什么要把北庭骑兵全都放走？”

屠狗觉得时间不早，应该出发了，向窗外望了一眼，“我不知道，可能……可能……我不知道。”

上官飞哈哈一笑，带头出门，觉得屠狗当伙伴，比木老头强得多。

冬天的夜里，街上行人比较少，两人都觉得潜行浪费时间，干脆直奔目的地，边走边聊。

“张楫那个老狐狸，没想到还挺有手腕，真搞不懂，他把罗罗几十万大军都给毁了，为什么还能得到独步王的信任，竟然当上天山宗的军师！匪夷所思。”

上官飞与亲生父亲的敌对关系，是另一件令屠狗感到困惑的事情，但他明智地没有刨根问底，“是挺难以理解的，这个张楫连武功都不会。”

“跟武功无关，方闻是也不会武功，龙王照样重用他，关键是……独步王从来不原谅犯错的人，张楫的失误足够他死一百遍。”

屠狗既没见过独步王，也不了解张楫，所以回答不了上官飞的疑问，“这个是挺奇怪的。”

行人不多，两边的酒馆、妓院、赌场等等生意还是很火，里面灯火通明，上官飞长叹一口气，“没想我上官飞还是沦落到南城了，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啊？”

“龙王一到……”

“可他总是不来，好几十万北庭骑兵，唉，想想我都心疼，你知道我母亲怎么说？”

“不知道。”

“她说龙王骨子里还是骄傲的杀手，更信任手里的刀，而不是麾下的大军，终归成就不了霸业。”

“可我觉得龙王很有王者之气。”

“气不气的可以装出来，从前我是金鹏堡九公子的时候，往那一站，不认识我的人都能看出来我与众不同，可现在，我跟你简直没有区别。”

“嗯，不过龙王不像是装的……咦，你是说我平庸吗？什么时候你跟我去中原，在那里独步王和龙王加在一起，也没我的面子大。”

上官飞对中原没兴趣。“我就希望事情赶快平定下来，从此一辈子待在北城，哪也不去，把翻云大哥也接来，他现在动不了，我可以……雇一大堆人侍候他。”

屠狗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愿望，两人已经接近南墙酒馆。必须隐藏行迹了。

南墙酒馆如今是璧玉城戒备最森严的地方之一，大量由杀手转行的刀客层层守卫，上官飞能绕过其中一部分，却无法突破核心圈，因此只能在一处位置不算太好的屋顶潜藏，披上黑色斗篷。打算就这么度过今晚。

屠狗很少参与监视行动，所以非常认真，做到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上半夜甚至绕着酒馆兜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到了后半夜，被上官飞感染。也缩在固定地点，再也不动了，心中后悔没带斗篷出来。

屠狗特意选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离上官飞不远不近，即不显得生疏，也不会过于亲密。

上官飞没注意到屠狗的“苦心”，默默地计算时间，实在无聊的时候。就想象一下自己当上独步王的情形。

看上去这又是一个无惊无险的监视之夜，因此，当一道身影从两人面前掠过时，他们竟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身影也没发现他们两个，像一只正在捕猎的大鸟，跃在空中，竟然划出一道弧形。落地之后再次跳起。

上官飞与屠狗互相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巨大的惊骇，那人落地之处明明藏着一名刀客，竟然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屠狗用眼神示意他们应该跟上去。上官飞也用眼神拒绝，他可以将今晚看到的事情写一篇精彩的情报，但是绝不想亲身冒险。

屠狗犹豫片刻，自己蹿了出去，紧张得心跳加速，全身发热，将寒气驱逐得一干二净，这正是他想寻求的江湖感觉。

身影第一处落脚点的刀客已经死了，屠狗没来得及找到伤口在哪，继续追踪。

前面有人开路，进入南墙酒馆后院就容易多了，屠狗躲在墙头，没有跳下去，眼看着那道身影慢慢接近一间房屋，那里应该是张楫的卧室。

身影显然低估了此地的防卫程度，离房门还有十余步，周围同时蹿出七八名刀客，将不速之客团团包围，一句话不说，拔刀进攻，招招皆下死手。

这是与中原完全不同的遭遇场景，屠狗顿觉此行不虚。

尤其是身影的武功，透着说不出的怪异，手中没有兵器，手脚肩膝头，全身每一处关节都成为进攻手段，看似全无章法，却每每击向敌人要害，令屠狗大开眼界。

但身影终归寡不敌众，连出狠招逼退一角的敌人之后，跳出包围圈，好像慌不择路要冲向没走过的区域，结果在空中做出大回旋的姿势，转眼间已经到了追击者身后，顺着他此前开辟出来的通道逃亡。

屠狗有点慌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撤离的最佳时机，没等他拿定主意，身影与刀客都已经从墙头掠过。

上官飞留在原地，随时准备抛掉斗篷逃走，看到身影，还以为是屠狗，起身带路。

身影发现上官飞，立刻猛扑过来。

上官飞大吃一惊，回身接招。

身影也蒙着面孔，出招诡异，竟然从上官飞手臂下钻过去，左手成爪，牢牢抓住敌人的臂膀。

上官飞感到一阵剧痛，心中大骇，斗志激发，迅速以五洞拳还击。

身后的刀客们已经追上来，身影无意恋战，避开上官飞的拳头，向黑夜中逃去。

上官飞朝另一个方向逃跑，早将屠狗忘在脑后，只记得两件事：肩上彻入骨髓的疼痛和两道充满仇恨的目光。

神秘的身影认出了自己，上官飞怎么也想不明白，他明明遮得严严实实，为何还会暴露身份？又是什么时候招惹到一位武功如此高强的仇人？

第八百六十章形象

外面大雪纷飞，屋内炭火融融，萧王推开窗户，举杯赞道：“好一派西域雪景，寡人不虚此行。”

罗宁茶斜卧榻上，抓紧衣领，做出不胜寒气的样子，眉头微皱，“下雪有什么好看的，冷得能冻死人。”

萧王不到四十岁，相貌堂堂，长着一只引人注意的鹰勾鼻，增加不少威严感，冲淡了那副与生俱来的随和神情，听到罗宁茶的报怨，哈哈一笑，关上窗户，回头凝视美人，顿生感慨，“天生万物，无一十全十美，你长得这么美，可要小心了。”

罗宁茶眉头皱得更紧，她最讨厌别人说话故弄玄虚，但这人是一位皇叔，就不得不破例了，于是换上甜甜一笑，“我小心什么？难道你不会保护我吗？”

“哈哈，寡人保护你，只要是中原大军能到的地方，我都会保护你。”

罗宁茶撅起嘴，“还提中原大军，上次那两万人可把咱们害苦了。”

“不一样，那两万人大都是西域土著，世代在此屯田，早忘了当兵的本分，连刀剑都分不清，跟真正的中原将士不可比较。”

“哼，都是那个卫嵩搞鬼，他故意派虾兵蟹将给你，就是想让你死在北庭人手中，要不是龙王搭救……”

“别提那个煞风景的老家伙。”萧王心中后怕，脸上神情却是无所谓，“天师说寡人福大命大，想害寡人没那么容易。”

“好好的你干嘛总自称‘寡人’，听着就不吉利，有我陪在身边，你还是‘寡人’吗？”

“哈哈。”美人的无知令萧王既感遗憾又觉心动，更加相信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与物，“你觉得‘寡人’不吉利，别人想自称还不敢哩，中原诸侯成群，唯有萧王可称寡人。就跟皇帝称朕一样。”

罗宁茶越听越糊涂，摇摇头，摆脱恼人的思绪，“反正在中原，除了皇帝就属你地位最高呗。”

“听着像吹牛，不过的确是这样。”萧王也不谦虚，至于中原朝堂复杂的形势。既没必要介绍，说出来她也不会懂。

“那你把卫嵩杀了吧。”罗宁茶随口说道，又将话题拉了回来。

萧王有点小小的吃惊，没想到美人也并非全无心机，“你连卫都护的面都没见过，干嘛恨成这样？”

“难道你不恨他？”罗宁茶坐起身。捂着心口，脸上的神情仿佛惊魂未定，“一想起被北庭人包围的场景我就害怕，天天做噩梦，你我二人若是落在那群蛮夷当中，会是什么下场？这都是被卫嵩害的。”

“蛮夷？寡人还以为西域人不用这个词呢，你在龙庭待过一年吧。”

“哪有一年。才几个月而已，住帐篷、吃膻肉，男人除了喝酒打架，什么都不会，还不如小小的千骑关宜人居住，我永远也不要再去了，萧王，你答应我吗？”

罗宁茶自有一套撒娇的本事。她从小在父亲身边无师自通，又在许烟微的教导下更上层楼，即使已为人母，仍能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当年在璧玉城迎接大头神灵柩时用这招迷倒众生，对萧王同样有效。

“答应，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寡人哪还有资格自称‘寡人’？”

罗宁茶笑了，“那卫嵩呢？”

萧王被逼不过，神色稍显尴尬，“卫嵩心怀鬼胎。寡人自然不会放过他，不过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不会长到我年老色衰，‘寡人’对我不屑一顾的时候吧？”

“哈哈，寡人向美人承诺，不出一年就让卫嵩身败名裂，沦为阶下之囚。”

罗宁茶展现出不同寻常的坚持，眼睛一亮，“其实有现成的借口，你刚才不是说那些士兵只会屯田不会打仗吗？卫嵩是西域都护，应该要对此负责吧？”

“寡人自有主意。”萧王又一次感到意外，在他的粗浅印象中罗宁茶可不是这么聪明的人，“你是在替龙王说话吧？”

“我为什么要替他说话？”罗宁茶满脸惊愕，“他从前是我父亲花银子买来的奴才，到现在也没有赎身契，我不追究就罢了，怎么会替他说话？”

“此一时彼一时，人家现在是龙王，掌控着半壁西域，当他的面可不要旧事重提。”

“我听你的。”罗宁茶乖巧地说。

“嗯，寡人倒是可以拿屯田士兵的事参卫嵩一本。”

“一本不够，要……十本、百本。”一提起西域都护官，罗宁茶就变了语气。

“再多皇帝可就看不过来喽，放心吧，美人，只要龙王肯与寡人合作，卫嵩气数不长。”

罗宁茶重新靠在枕上，心中得意，找了这么久，终于有一个男人可以依靠。

提起龙王，萧王的兴致上来了，“龙王等会才到，你说说他吧，到处都有关于他的传言，把他描述得跟神魔一样，寡人都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龙王嘛，其实是个挺简单的人，我看不出他哪里特别。”

“那是因为你当过他的主人，随便说说，你不是说过他一直对你心存觊觎吗？”

“那是，否则他为什么放弃几十万北庭骑兵跟你合作？老太婆没做成的事，我一去就马到成功。不过龙王是痴心妄想，我可忘不了他是我家的奴才。”

“呵呵，忘不了就忘不了，可别在龙王面前提起，听说他是记仇的人。”

“可不。”罗宁茶突然想起一件往事，兴奋地坐起来，“那时龙王刚进金鹏堡，武功微弱，身份低贱，另一个奴才得罪了他，也不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竟然让那个奴才走火入魔，我现在还记得奴才发作时的模样，真吓人，跟中邪似的。”

“后来呢？”萧王颇感兴趣。

“后来雪娘跟我说那是走火入魔，不是中邪，让我不要害怕，可雪娘也死了，我一直在想，没准也是欢奴从中使的坏。”

“不，我是说那个走火入魔的奴才后来怎样了？”

“死了吧，我不知道，反正我没再见过他。”

萧王眯起眼睛，开始在心中重新勾勒龙王的形象。

罗宁茶兴致勃勃地继续说下去，“要我说，龙王最大的特点是阴沉，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无人能比，你想他在金鹏堡隐藏那么久，一门心事要杀独步王，接连好几年，竟然没被人看穿，看他当时的架势，没准还会在独步王手下飞黄腾达呢。连我都被他骗过了，在我面前，他跟普通的奴才没有任何区别，就是现在我也搞不懂，欢奴是怎么变成龙王的。”

萧王微微一笑，骗过罗宁茶很容易，不过能逃过独步王的眼睛，的确得有点本事，“听说龙王养着一只神鸟，力敌万人，你见过吗？”

“我最讨厌鸟。”罗宁茶不屑地说，“而且那也算不上神鸟，金鹏堡就猎杀过两只，现在还收藏着呢。”

“原来是看腻了，难怪你不感兴趣。龙王相貌如何？听说他身高八尺，手里的刀比普通的枪还要长。

“哈哈，身高八尺的是我父亲大头神，龙王个子比我高一点，跟萧王差不多，相貌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你就什么都注意不到了，身上全是伤疤，摸着跟石头一样。总之他是普通人，满脑子都是利益，你只要说起‘好处’，他马上就变得特别好说话。”

萧王微笑点头，十分确定罗宁茶跟龙王上过床，他并不在意，只是在龙王的形象上又增添一笔。

外面的随从说：“殿下，客人已经到大门口了。”

“嗯，知道了。”萧王转向罗宁茶，“美人要留在这里听我们谈判，给寡人出出主意吗？”

罗宁茶微伸纤腰，打了个哈欠，“没意思，龙王是我请来的，我跟他打声招呼就去小睡会。”

萧王亲自出去迎接客人，第一眼见到龙王，发现对方还是跟自己的想象差别巨大，“贵客临门，龙王，寡人可是从秋天等到冬天，若不是有这场瑞雪，真担心龙王仍不肯来。”

“瑞雪无非助兴，萧王一片冰心，才是在下趁兴而来的原因。”顾慎为也在第一时间调整心中的印象。

萧王隐藏得很深，他想。

两人说说谈谈，好像一见如故的知音，迤逦到来后院书房，罗宁茶早已等在门口，冷淡地说：“龙王好大架子，一个多月了，才肯来见萧王。”

“总有些细节要先谈好，萧王想必也希望我有备而来。”

“当然，细枝末节交给下人就好，咱们只讲交情，不谈俗务。”萧王突然想起什么，“瞧寡人的记性，龙王稍等，有一件礼物寡人得亲自拿过来。”

萧王贴心地给两人私下说话的机会。

罗宁茶立刻换上得意的语气，“萧王同意告卫嵩一状，这全是我的功劳，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独步王的称号。”

“你可记好了，我儿子要是当不上独步王，你就要倒霉。”罗宁茶自恃更大的靠山，不愿再提儿子跟龙王的关系。

萧王回来时，罗宁茶已经走了。

“寡人刚得到消息。”萧王语气凝重，身后随从双手捧着一只长匣，里面显然是要送给龙王的礼物，“璧玉城大乱，死了不少人，龙王听说了吗？”

“嗯，我正想跟萧王谈谈此事。”

不过几天工夫，璧玉城里发生一连串的暗杀，死伤众多，蹊跷的是，没人知道暗杀者的身份，更不知道他们归属于哪一方势力。

第八百六十一章认识

这一年冬天，璧玉城发生两件前所未有的大事，大多数居民只是看热闹，极少数智者却明白，酝酿已久的巨变终于开始了。

第一件大事是突然兴起的暗杀浪潮，本来这算不上新鲜事，璧玉城最太平的时候，每天也要发生几起凶杀，这一轮的特别之处是暗杀者的神秘身份。

最先遭到暗杀的是天山宗军师张楫，虽然没有成功，还是立刻引起轰动，大家都知道这个流浪刀客的组织已经完全沦为金鹏堡的附庸，因此矛头指向龙王，了解更多内情的人则倾向于晓月堂。

可是没过两天，暗杀范围扩大，并不限于天山宗的成员，四面八方的刀客、来历不明的中原武林人物、金鹏堡所剩不多的杀手、龙王先期派来的随从，等等，甚至还有一名四谛伽蓝的和尚，都成暗杀牺牲者。

经历短暂的互相指责之后，各方势力无不信誓旦旦地宣称，己方绝不是幕后主使，却没有得到多少居民的信任，只是让事情更加迷雾重重。

有人感叹金鹏堡的确衰落了，也有人遗憾地表示龙王不够强势，敢做不敢承认。

璧玉城毕竟是璧玉城，暗杀虽然带来恐慌，却没有产生太多干扰，各项生意仍然如火如如荼，真正令他们震惊的是第二件大事。

四支军队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每支都有至少两万人，璧玉城上一次面临大兵压境，得向前追溯五六十年，当时的独步王成功化解危机，开创了一段繁荣历史，这一回却没人敢做此预言。

金鹏军两万人，原本守卫千骑关，因为一项重要的协议，转移到璧玉城城外东北。在离四谛伽蓝不远的地方安营。

中原士兵两万多人，包括此前到达千骑关的一万先锋军，他们受独步王的“邀请”而来，驻扎在城外正东，大路以南的位置，与金鹏军营地隔路遥望。

第三支是逍遥海龙军，也是两万人。营地位置更偏南，背靠河流，他们也是受邀而来，邀请者是中原的萧王，据说这是龙王放弃进攻千骑关的重要条件之一。

如今的双泉村已经不受金鹏堡的单方控制，成为逍遥海进出璧玉城的自由通道。

最后一支军队是死灰复燃的疏勒国军。

为了取得双泉村的通道。龙王也付出不小代价，数量庞大的北庭骑兵离开璧玉城北部边界，向更远的地方迁移，躲避可能到来的中原主力大军，经过一番交涉，疏勒复国了，老国王不知所踪。太子因此没有继位，而是自称监国，迅速组建军队，接收通天关，任命的全军统帅是逍遥海康国国王尚辽。

尚辽也是龙王麾下右将军，两万疏勒国军队因此被公认为属于龙王。

这支军队驻扎在璧玉城以西，前后左右都没有敌人。

签署协议、调集军队，顾慎为足足花了两个月时间才再一次回到璧玉城。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已经持续快一个月的系列暗杀。

萧王解释了这件事的重要性，“比武选举璧玉城主的事情还没公开，仍需要中原朝堂的首肯，寡人觉得璧玉城的暗杀是个机会，如果能凭武功而不是军队圆满解决危机，正可以证明比武的必要性。龙王想必能够理解，让一名武功最高的人当城主。对璧玉城的人来说可能很正常，在中原，得需要说服。”

顾慎为在东南军营里召见此前派来的手下。

木老头第一个冲进来，高举双臂。大声呼叫：“龙王万岁万万岁，您可终于来了，我肩上的重担总算能卸下来一会了，不过您放心……”

木老头的唠叨是不分场合的，顾慎为只得命令他闭嘴，扫了一眼，问：“韩无仙呢？”

“咳嗯，龙王，刚一见面就打听别人婆娘的下落，不太合适吧。”木老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话一说完，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下，“开个小玩笑，龙王别在意。我家婆娘晚点到，她现在可是大忙人，收集到不少高手替她、替龙王卖命……”

“你不用说她的事情，只说你自己就行。”顾慎为干脆让木老头第一个发言。

“是是，为了龙王的事，老头这几个月来可算是殚精竭虑、废寢忘食、早起晚睡，瞧我瘦的，这把老骨头熬汤都熬不出味来……嗯，废话少说，从何说起呢？对，天山宗，基本上就是金鹏堡的外堂，璧玉城内人人皆知，从前的元老不是被杀就是退出，现在的核心人物全是金鹏堡的人，手下刀客七八百，一半是老老小小的的杀手。呵呵，独步王可是拼老本儿了，连五六十岁、早被除名的杀手也被找回来……”

这些事情顾慎为已经知道，“说说近期的暗杀，有什么线索？”

“嘿嘿，龙王真是一针见血，还没问就知道我有线索，没错，老头的确发现一点问题，怕泄密，没写在情报里。”

木老头看了看左右的上官飞、屠狗和初南屏，见龙王没有屏退之意，只得继续说下去，“我查看过几十具尸体，得出一个结论，此轮暗杀意不在人，而是练功。”

“练功？”顾慎为终于听到一点有用的内容。

“没错，练功。”木老头得意扬扬地点头，“理由有二，一是被杀者什么人都有，连我家婆娘的手下也有人遇害，二是手法，我从尸体上至少看出五六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我将同一种风格的尸体按遇害时间排列，然后你猜我看出什么？暗杀者的武功一直在进步，伤口越来越少，越来越细小，这明显是在练功。我猜肯定是晓月堂叛徒搞的暗杀，荷女那个疯女人要拿璧玉城训练弟子呢。”

木老头还想详细分析他查看过的每一具尸体，被龙王强行制止。

初南屏的职责不是监视，而是保护南城的重要据点，“咱们的人死了三个，一名大雪山剑客，两名受雇的刀客，敌人以指爪为兵器，抹有毒药，专挑落单的人下手，没有特别的目标。”

初南屏的讲述非常简单，与木老头的第一条理由非常吻合。

提起指爪与毒药，上官飞心有余悸，在自己左肩上拍了两下，半是惊恐半是炫耀地说：“这就有一个伤口，龙王，你今天差点就见不着我了，多亏韩堂主，是她给我疗伤，救了我一命。”

“你中的是晓月堂毒药？”顾慎为问。

“韩堂主说这是普通的毒药，谁都可以使用，不一定就是晓月堂。”

上官飞的话也不多，最后发言的是屠狗。

屠狗有点紧张，咳了两声，“二十七天前的晚上，大概是四更天，我与上官飞前往南墙酒馆监视天山宗军师张楫，正好看见了刺客，刺客蒙面黑衣，看身形像是男人……”

“切，老狗别吹牛，就凭你，能从身形上分出男女？你对这种事很熟吗？”木老头插口讽刺。

屠狗脸上一红，“我只是猜测，虽然都是练武之人，但在动作上男女还是稍有区别的，当然也可能我看错了。”

木老头又要开口奚落，被龙王的严厉目光瞪了回去。

屠狗的信心却更不足了，“全是我个人感觉啊，那个刺客好像……好像是有目标的，他一路杀进去，就是奔着张楫去的。”

木老头大摇其头，“你的感觉不对，而且那是暗杀开始的第一天，刺客手法不纯熟，所以喜欢冒险，他没杀掉张楫，之后不就变得谨慎了？”

“木老头说的有道理。”屠狗急忙表示赞同，避免口舌之争，“那名刺客后来就没再去过南墙酒馆。”

汇报结束，木老头等人告退，上官飞留在最后面，期期艾艾地说：“龙王，我妹妹……”

木老头转过身，“对了，好姑娘跑哪去了？怎么都说她失踪了？”

没人理会他，木老头没趣地离开。

上官飞拿妹妹当借口，其实是想与龙王单独说几句话，“有件事我刚才没说。”

“现在说吧。”

“是，我也见着那名刺客了，还跟他过了几招，他抓了我一爪，我打了他一拳，这都不重要，关键是……那人好像认识我。”

“有什么依据？”

“我也说不太清，他没开口，打完就跑，我就是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劲儿。”

“你也认识他？”

“嗯……只是猜测啊，我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所在没写在报告里，那人好像是上官鸿，可他的武功怎么可能突飞猛进，成为高手呢？”

“上官鸿？”顾慎为也觉得不太可能，“他不是应该在逍遥海石国吗？”

“对，我也纳闷，他应该侍候王后才对，怎么会跑到璧玉城？嘿嘿，龙王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吧。”

顾慎为却将上官飞的话记在心里，打算过后调查一下，“还有什么事？”

上官飞没有走，面露难色，“呃，我想先说一句，我和母亲，都是支持龙王的，没有一点保留，请您一定要相信。”

“我相信。”

上官飞长出一口气，“我母亲得到一个奇怪的消息，鲲社——龙王还记得鲲社吧——重建了，还听说社主就是我妹妹，这……这可能吗？”

顾慎为当然记得鲲社。

第八百六十二章线路

韩无仙姗姗来迟，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温柔的微笑，没有一丝歉意，唯一的变化是将头发高高挽起，整个人显得越发高大。

“龙王的排场比以前大了不少。”韩无仙扫了一眼硕大的帐篷，对其中的陈设好像颇感兴趣，“外面的那些仆役也都是你的吧？啧啧，我就说嘛，龙王从前太寒酸了。”

帐篷是丞相钟衡的礼物，数十名仆役则来自鞠王后，顾慎为收下，感觉却不太自在，“我听说韩堂主在璧玉城笼络不少高手，排场也不小了吧？”

“哈哈。”韩无仙发出标志性的大笑，再大的帐篷也容纳不下，“我那点人，在龙王眼里还不是九牛一毛？略胜于无吧，临时拉来的人，用着毕竟不太顺手，不过总算给我做了点事，我已经找到叛徒们的几处据点，要不了多久，就能挖出荷女。我知道龙王事务繁忙，所以私做主张，决定三天后发起一次围剿，或许能逼荷女现身。我那几个高手显然不够‘高’，得需要龙王帮忙。”

“取消。”

“虽然我的耳朵从来没听错过，但龙王还是再说一遍吧。”韩无仙脸上笑容越发温柔。

“取消围剿。”顾慎为平淡地重复道，韩无仙是个难以掌控的人物，他得打点全副精力面对她。

“龙王肯定有理由喽？”

“嗯，非常充分的理由，暂时不能透露太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今后一段时间，我可能需要荷女的帮助。”

韩无仙在龙王十步之外来回踱动，每次调转方向时抬头看他一眼，脸上的笑容甚至开始带有诱惑之意，“我的心，碎得七零八落了，龙王。我韩无仙这辈子第一次跟外人结盟，就得到这样一个结局，唉，都说晓月堂擅长用毒，可是没有哪一种毒药比龙王今天的话更伤人心。”

韩无仙越愤怒，声音越柔和，软腻得像是在撒娇。

“这不是结局。”顾慎为语气依然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如同一块顽石，在湍急的河流中岿然不动，“这是一种手段，最后我与荷女仍是死敌，仍有一战。你也能夺回晓月堂，报仇雪恨。”

韩无仙突然坐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盘起双腿，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和精致的绣花鞋，几乎让人忘掉外面已是寒冬。

“我还应该相信龙王的话吗？”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龙王脸上，神色茫然，像是在自言自语。“韩无仙，你是遭遇过背叛的人，龙王跟荷女就像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会不会再骗你一次？啊，男人，让他们改变主意比折断一株小草还容易，荷女到底什么地方比韩无仙更强？”

温柔的笑容重回脸上，韩无仙好像从寂定中苏醒过来的老僧。刚刚发现身边还有外人存在，“这么说，传言是真的喽？”

“哪一个传言？”顾慎为静静听完她的话。

“龙王与荷女找到了刀剑合璧的诀窍，功力因此倍增，你们要联手向独步王挑战。”

“传言总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韩堂主不用管它。”

“荷女的武功比我好。”韩无仙声音中稍显苦涩。“难怪龙王要与她联手，然后呢？除掉独步王，还有更厉害的对手等在前面，你要继续跟荷女联手？”

“我不会猜测韩堂主夺回晓月堂之后的计划。”

“哈哈。所以我也不该猜测龙王今后的意图。好吧，我信龙王一次，全当是你当初救我脱离苦海的报答，还需要我继续查找荷女的下落吗？我现在已经有了不少线索。”

“当然，就算是联手，我也希望知彼知己。”

韩无仙腾地站起身，像是想起了迫在眉睫的急事，“那就这样吧，看来不管谁跟龙王合作，总是龙王说的算——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没有一句告辞的客气话，韩无仙径直离开帐篷。

顾慎为下一个单独召见的人是胡士宁，从金鹏堡退休的传功教师，近两年来一直为龙王做事。

胡士宁没带兵器，躬身行礼，既不随意，也不谄媚，“属下胡士宁拜见龙王。”

顾慎为坐在榻上，上半身挺得笔直，右手按膝，左手握住刀柄，神情威严，不给老教师一点挑剔的余地，“说说你拿到的情报。”

“是，在这之前，我希望先向龙王报告一件事情。”

“说。”

“金鹏堡派人找过我，希望我加入天山宗，我已经拒绝。”

“很好。”顾慎为知道这件事，听胡士宁亲口说出来，仍让他更安心一些。

胡士宁是标准的杀手，这意味着他的话精准而简洁，“天山宗的成员每天都在增加，截止昨天傍晚，共有五百一十六人，三百五十七人从前是杀手，另外一百五十九人则是高薪聘请来的，来源复杂，中原人、北庭人、西域人都有。”

这个数字比顾慎为此前听说的要少，“天山宗招人很严格吗？”

“嗯，有不少人打着天山宗的名头，但我仔细调查过，大部分不可信。”

“关于这轮暗杀，你打听到什么？”

“很乱，过去一个月，璧玉城共死伤一百二十到五十人，直接死于暗杀的人我估计不到一半，剩下的全是趁火打劫。”

顾慎为相信胡士宁的判断，璧玉城里装满了仇恨，每次只要有人先动手，总会惹来一大堆混水摸鱼的模仿者。

“凭你经验做个判断，谁会是幕后主使者？”

胡士宁沉思片刻，“我更倾向于没有幕后主使者。”

“哦？木老头说这是有高手在杀人练功。”

“木老头的话有道理，不过这位高手练成之后要做的事情才是我担心的，我相信，先找到他会对我方很有帮助。”

“这件事就交给你做。”

“是。”

下一名受到召见的是许小益，气氛至此才算轻松下来，顾慎为可以随意地走来走去，许小益紧跟在龙王身后，一会思考一会傻笑，让他那撇严肃的小胡子失色不少。

“龙王猜得太准了。”许小益对龙王的崇拜快要达到谄佞的程度，要不是知道龙王性格古板，他会表达得更外露一些，“小初和屠狗都很老实，上官飞一得机会就去见孟夫人，事事听从母亲的安排，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木老头和韩无仙，嘿嘿，正如龙王所料，这对老东西心怀鬼胎，内奸必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顾慎为从来没忘记自己行踪遭到泄露的那件事，命令许小益暗中调查，重点目标就是木老头与韩无仙。

想跟踪这两位高手是不现实的，许小益不会武功，他的手下没一个是高手，搜集情报就得别辟蹊径。

木老头与韩无仙各自的特征极为明显，任何人看一眼都会产生印象，当他们想隐藏行踪时，很难被发现，可只要公开现身，就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许小益的情报网络已经非常严密，从街头小偷、商家伙计一直到富贵之家的仆役，璧玉城的底层到处都有他的眼线。

这是一群平时被忽略的小人物，许小益用起来却得心应手。

他拿出一摞璧玉城的草图，每张上面都有一条黑线或红线和大大小的圆圈，“黑线是木老头，红线是韩无仙，这就是他们近段时间的行踪，画圈处是我的推测。”

顾慎为一张一张地浏览，偶尔点头，许小益受到鼓励，兴奋异常，“瞧，韩无仙越来越向金鹏堡靠近，虽然我从堡里没得到过确切的消息，但是看这几张图，她在北城消失，又在北城被发现，除了金鹏堡，还能去哪？”

“再看木老头，他的线路更复杂一点，好像是在满城晃悠，没有明确目标，但我得到极为确切的消息，木老头去天山宗见过宗主杜渐，我敢肯定，他从来没向龙王说起过这件事吧？”

顾慎为没有回答。

“木老头和韩无仙，这对老两口是要合谋对付龙王呢。”许小益得出结论。

“不，他们是分开行动的。”顾慎为纠正许小益的错误观点，“你瞧，他们前后天的路线经常有重叠的地方。”

“这不正是他们暗中勾结的证据吗？”许小益疑惑地问。

“他们表面上都是我的人，没有必要暗中勾结。”顾慎为说，“以他们两个人的实力与脾气，如果合谋反而会各行其是。”

许小益敬佩地点头，深以为然，“那内奸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龙王觉得会是谁？”

顾慎为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命令许小益继续调查下去，如果只是查找内奸，实在没必要如此大费周折，顾慎为的想法是总得利用内奸做点什么。

说到最后许小益才提起那件他认为不太重要的情报，“如小姐的侄女，那个叫上官少敏的，有下落了，找她可挺麻烦，龙王绝对想不到荷女把她藏在哪了。”

“韩萱呢？”

“韩萱跟上官少敏住在一块。”在许小益心目中韩萱的重要性更低，所以很纳闷，龙王最关心的竟然不是地点，而是这个不起眼的女人。

韩萱也是女蛊，类型与上官少敏却不一样，她是韩无仙从小培养的练功道具，还没来得及使用，就被荷女半路夺走。

顾慎为感到有点谱了，他的心终于从草原回到璧玉城。

第八百六十三章抽搐

上官鸿没想到自己会得到召见，他只是奉鞠王后来之命给龙王送些过冬之物，原以为过程会非常简单，此前在龙庭的时候，他可从未得到过这种待遇。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去往通天关企图说服尚辽投靠鞠王后，那是一次耻辱的失败，没准右将军尚辽将一切都告诉龙王了，他想，心中不免惴惴，举棋不定，不知道是不是该将鞠王后供出来。

“我恨上官家的所有人。”上官鸿想好一套托辞，能将鞠王后撇清，结果却没有用上。

帐篷里的精美陈设大部分被搬出去了，因此显得更为空大，龙王独自站桌边，从门口到他面前似乎有一段走不完的距离，上官鸿立刻感受到那股难以言说的威严，心中既羡慕又忌妒，不知不觉跪了下去。

他已经有点习惯这个动作，以至于想起多年前欢奴向自己求助的场景时，感到极不真实。

“奴才……拜见龙王。”在龙王面前说出这两个字，上官鸿备感艰难，对鞠王后他却从来没有过这种抗拒。

“起身。”

上官鸿慢慢站起，弯腰垂首，谦卑得像是进宫多年的老奴。

顾慎为打量了一会，由宠儿变贱奴，由贱奴到王者，他都经历过，所以心中并无同情，他在观察上官鸿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尤其是走路姿态，一个人的功力高低，通常会在步伐上显示出来，身体越强壮、功力越深厚，迈步时调动的肌肉越少，这一点很难掩饰。

上官鸿做得不错，跟训练有素的奴才一样，步子细小而快速，他本身又是有点武功的人，顾慎为暂时看不出他功力深浅。

“龙王召我有何吩咐？”上官鸿感觉到如芒在背，语气也变得有点生硬了。

“再跟我说说那条秘道。”

“什么秘道？”上官鸿惊讶万分。发现此前的猜测全错了。

“你曾经跟我说过的那条秘道。”

上官鸿想起来了，那还是一年多以前，跟随龙王由逍遥海前疏勒国时，他为了表露忠心，一时激动透露出一个重要秘密：有一条秘道由山下直通峰顶。

“啊？对，我是说过。”

“接着说吧。”

龙王语气随意，好像这是再简单不过的要求。上官鸿却感到巨大的压力，自从他以主人的身份接受欢奴的收买，这种压力就已存在，每次见面都会变越来越强，现在已经到了他无力抗衡的程度。

“是……是这样，金鹏堡位处绝巅。没有水源，需要从山下运送，可是又担心遭到围困之后无水可用，所以凿出一条秘道，直通山底的河流，危急时刻，可以保证不缺水。”

“凿出秘道？”绝巅高达数百丈。凿壁通水似乎已经超过人力的范围。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我只是……从孟夫人那里听到几句，真的，龙王，我没有一句谎话，这条秘道肯定存在，我就知道这些了。”

上官鸿心里焦躁不安，龙王既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逼问不放，可他就是感到紧张与害怕，真心希望这次谈话能快点结束。

顾慎为又打量了一会，上官鸿变化巨大，只在沉不住气的时候，才显露出从前的影子。

“退下。”

“是。”上官鸿迫不及待地退出帐篷，被外面的北风一吹。打个了寒颤，才猛然发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快步跑向自己的帐篷，自我劝慰说没露破绽，龙王仍然蒙在鼓里。心情渐渐平定，直到走进住处，他愣住了，发现事情还没有完。

上官飞笑吟吟地看着同父异母的哥哥，“你好吗？鸿总管，这个称呼没错吧。”

在龙王面前，上官鸿尚能勉强保持镇定，面对上官飞，这个给他带来一辈子痛苦的人，怒气瞬间倾泄而出，身形一晃，扑向仇人。

上官飞既不躲也不还手，挺前胸膛说：“哎呦，鸿总管武功见长啊。”

上官鸿猛地止步，双颊通红，咬牙切齿地说：“你来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同姓，我来看看你，有什么不妥吗？听说你在王后面前备受宠幸，我还指望着你今后提拔我呢。”

上官鸿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最后他说：“那一刀没杀死我，是你的失误，上官飞，你施加于我身上的奇耻大辱，我早晚会加倍奉还，在这之前，好好享受吧。”

上官飞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拍着心口，“鸿总管，你这是想吓死我啊，不知道我胆子小吗？再说男人的东西只有一个，你想‘加倍奉还’，还真有点难度，哈哈。”

上官飞大笑，第一次发现木老头的影响也有好的一面，自己起码不再笨嘴拙舌。

上官鸿脸上的红潮却慢慢退去，“你母亲怎么样了？听说独步王把她撵到山下居住，总算自由自在了，嗯，男人的东西只有一个，不过孟夫人是不会感到……”

上官飞被戳到痛处，一把抓住上官鸿的衣领，高高举起拳头，“不准你提我母亲，信不信我一拳打死你，当初割你命根子的时候龙王不在意，现在杀死你他更不会放在心上。”

上官鸿冷冷地看着对方，意志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是从前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的，他伸手挡开那只愤怒的胳膊，扭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等着你。”

上官飞似乎被吓住了，怒意稍减，绕过上官鸿向门口走去，出帐前扔下一句话，“别忘了，你亲娘还住在石堡里。”

上官鸿毫不在意，母亲是个懦弱无能的女人，跟独步王上床，却不敢声张，没给亲生儿子带来任何好处，如果从小就知道自己是王主的私生子……上官鸿幻想那样的场景：他保守着秘密，心气却会完全不一样，再也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鸿公子，双胞胎自然不敢视他如奴仆，张楫也不会将他当成用过即丢的工具。

片刻的满足之后，浮起的却是更大的失落与仇恨，上官鸿预感到不妙，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扑通倒在地上剧烈地抽搐，尤其是双臂，仿佛被扔到岸上的活鱼，不停地上下拍打。

上官鸿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恢复一点对右手的控制力，从怀中掏出一只小木盒，将里面仅剩一枚的药丸向嘴里倒去。

手一抖，药丸掉在地上，上官鸿几乎是扑过去，张嘴将药丸吞进去，咬到毡子上的碎毛也不在意。

抽搐渐停，上官鸿平躺在地上，知道自己又得去讨要解药了。

自由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心中一点头绪也没有。

上官飞没看到同父异母兄弟的狼狈相，而是直接跑去见龙王，“就是他，错不了，眼神一模一样，而且他的力气大了不少，跟从前的上官鸿判若两人。”

“这就奇怪了，在龙庭的时候他还没表现出特异之处。”顾慎为也看出上官鸿的变化，却想不透其中的原因。

“嗯，是挺奇怪，以上官鸿的资质，就算练到死，也达不到现在的水准，干脆跟他挑明得了，上官鸿武功提高了，性子却没变，贪生怕死，沉不住气，只要稍微拷打一下，保证什么都说。”

让上官飞失望的是，龙王对这个计划并不看好，摇头说：“你能跟踪他吗？”

“当然能。”上官飞惧怕冒险，但他不怕上官鸿，就算对方武功与自己不相上下，他也不怕，“上官鸿在金鹏堡的功夫全白学了，那天晚上我和屠狗离他只有几步距离，他竟然一直没发现。”

“跟踪他，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现身，回来告诉我。”

“是。”上官飞更觉得这趟任务不会有危险了。

“有一件事情，回去问问孟夫人。”

“龙王请说。”

“嗯，就说我想知道石堡秘道是怎么回事。”

上官飞一脸茫然，显然没听说过秘道，“龙王不会听信上官鸿的胡说八道吧？那小子为了保命什么谎言都敢编造。”

“让孟夫人来判断真假吧。”

“是。”上官飞告退，心里却不太好受，如果真有一条秘道，母亲泄露给上官鸿，却向自己隐瞒，那可是不小的打击。

上官鸿是个满身破绽的敌人，顾慎为更想知道操控他的人是谁。

他命人将初南屏和铁玲珑召进来。

铁玲珑在前，初南屏随后，站在龙王面前，相隔五六步，相互间冷淡得像是陌生人。

“有件任务交给你们……”

“我不要跟他一块执行任务。”铁玲珑立刻反对，只有她，对龙王日益增长的威严无动于衷。

“嗯，我知道了，但这是我的命令。”顾慎为深感头疼，不知道如何劝解任性的少女，只能加重语气。

铁玲珑欲言又止，虽然不再反对，却扭过头去表示抗拒。

“去找许小益，他会告诉你们一个地址，监视那里，任何情况下都不要进去。”

“龙王怀疑那里是一个陷阱吗？”铁玲珑没忍住好奇。

“很可能，所以不要上当，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即可。”

“放心吧，龙王，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铁玲珑表现出过分的热情，让顾慎为更感头疼。

第八百六十四章监视

铁玲珑开心地哼着曲调，将狭刀擦了又擦，慢慢地插入鞘中，好像这是一项神圣的工作。

初南屏站在十步之外，默默地注视着她，目光未曾有一刻离开。

“你为什么不造一双配对的剑？”铁玲珑问，似乎已经忘记了心中的怨恨。

“这柄剑是龙王送给我的，这一柄是中原人送给我的，都是……不错的剑。”初南屏很高兴又可以和她正常说话。

“哦。”铁玲珑恍然大悟似地稍扬起头，绿色眼珠像宝石一样在烛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动，“原来你对别人送给你的东西还是挺有感情的，可你不是要绝情、无情吗？这对你的剑法没影响吗？”

铁玲珑纯以好奇的态度问话，可就连初南屏也能听出其中的讽刺意味，他认真地想了想，“不一样，对剑我不会真的动情，如果有一天它们毁了，我会再换一柄剑，你不一样……”

“不准提我。”铁玲珑严厉地说，瞬间变换态度。

“有些人不一样。”初南屏调整说法，“在我心里太重要，无可替代，会让我患得患失，影响无情剑法的剑意。”

铁玲珑冷冷地哼了一声，初南屏经常无意中说出令她心动的甜言蜜语，这一次却只是让她感到不快，“怎么样？咱们两个多月没见面了，你的剑法恢复没有？”

“差不多了。”

“但你还想更进一步。”

“忘掉你之后我还得忘掉自己才行，路还很远。”初南屏实话实说，全没想它会造成的伤害。

“这么说你还没忘掉我？”

“我不知道，见不到你的时候一切都好，可是只要看到你的模样……”

“真是抱歉，是龙王非让咱们在一块执行任务的，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脸蒙上？”铁玲珑强压怨愤，声音平和得仿佛真感到歉意。

“不不不，这不是你的问题。”初南屏急忙解释。“是我自己心志不坚，怪不得你。”

铁玲珑冷笑几声，还是蒙上面罩，带头走出房间。

初南屏跟在后面，终于明白想要斩断心中的一段情感是多么困难。

许小益马上将地址说给两人，拉住初南屏的胳膊想要说跟好朋友说几句话，铁玲珑昂首走出房间。在外面等候。

虽然同在璧玉城，他们很少有见面的机会，看着从前的至交好友，许小益突然感到尴尬，好像同巢长大的小鸟，最后发现一只是喜鹊。一只是麻雀，共同点寥寥无几。

“小初，你到底在干嘛？”许小益希望通过交谈找到友情存在的感觉。

“按龙王的吩咐去监视一所房子。”

“不是，我是说——她。”许小益指指外面，他知道杀手的耳朵都尖，所以刻意压低声音，“这么好的姑娘都被你弄到手了。说实话，你可是让我刮目相看，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我糊涂啦。”

“嗯……”初南屏寻思着该怎么说清楚这件事，“刚认识你的第一年，我曾经尝试杀死你。”

“我知道，你要练什么无情剑法嘛，可咱们玩了一整天你也没动手。”想起往事，许小益心中的友情突然像泉水一样喷涌。“真的，小初，你这是在害人害己。”

许小益脑子里全是现成的套话，都不适合现在的这个场合，停顿片刻，继续道：“想必你也能看得出来，铁玲珑是个美女。而且不是小孩子了，啧啧……小初，等她被别的男人骗到手，你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如果我后悔。就说明我的剑法失败了。”初南屏淡淡地说，没有一点被说服的迹象。

“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吧？”

“嗯。”初南屏想了一会才回答。

许小益了解他，知道这一声犹豫之后的“嗯”，比别人的一万句豪言壮语都值得珍惜，“那我就说几句实话，你当不了不杀手，更不是心狠手辣的剑客，你不是那种人，练无情剑法就是个错误，及时回头吧，当一个普通人，没人逼你非得天下无敌，龙王更不会，他向来好说话……”

“谢谢你。”初南屏没头没尾地插了一句。

“谢我什么？”许小益莫名其妙。

“咱们从现在起不再是朋友了。”初南屏转身离去。

许小益摸着自己的小胡子，自言自语，“还是酒肉朋友好当，唉。”心里并不着急，这不是两人第一次闹别扭，总会和好的，然后他又想起铁玲珑，“长大了。”他嘀咕道，压下不敬的邪念，真心替好朋友着急。

荷女将上官少敏与韩萱藏在北城的一所大宅院里，宅院的主人是逃难至此的逍遥海安国国王。

在龙王与独步王争夺逍遥海控制权的时候，安王最先做出抉择，正因为如此，他失去了回旋的余地，只能随着金鹏军败退到璧玉城，眼睁睁看着王位落入同族晚辈之手。

发现这处藏身之所全凭偶然，许小益一直没搞明白，安王是怎么与晓月堂勾结上的。

初南屏和铁玲珑由南城跨河越墙，悄悄来到安王府附近的一所小宅子，路上配合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小宅子是许小益早就安排妥当的，住着一户来历清白的商人，为了一笔不算太少的固定收入，商人有意“忽略”家中的一间屋子，禁止任何人包括他自己进入，至于谁能偷偷进去，他既不在乎也不想知道。

这间屋子边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窗口，正好面对安王府，不过只在白天有用，晚上的监视还得在户外进行。

“我负责晚上这一班吧。”初南屏说。

铁玲珑冷淡地回道：“不行，我可承担不起让伟大剑客心志不坚的罪名，第一晚我来监视，以后轮流。”

监视向来枯燥无味，铁玲珑对此尤其厌烦，几度想要潜入王府，最后还是忍住，如果龙王觉得那个地方有陷阱，十有八九是真的。她不能犯错，得好好表现。

两人共处一室，大部分时间里总是一个睡觉另一个监视，就算是吃饭，也要分开进行。

许小益在屋子里储存了足够五天的食物与水，不用主人家操心。

初南屏渐渐习惯了铁玲珑的存在，目光越来越内敛。不再紧紧追随她的身影，每次坐在窗口前监视的时候，都像木雕一样静止不动，仅有的动作就是呼吸与偶尔挥剑。

第三天夜里，又轮到铁玲珑出屋监视，她在固定位置潜藏。望着黑黢黢的安王府，判定这个晚上又将无功而返。

龙军压境，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安王似乎比任何人都要害怕，不分白天黑夜，门户紧闭，每天前来卖水卖菜的商贩只能站在门口。透过一条细缝将东西送进去。

铁玲珑仍然觉得进府一探究竟才是好主意，慢慢地她的心思不在这无聊的监视上了，初南屏的冷淡让她感到愤懑，却想不到报复的办法。

对一个决意踏入无情之境的人，所有的报复都像是一种推动。

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起叫聂增的少年。

聂增跟着北庭人走了，如果不是向铁玲珑示爱遭到断然拒绝，他很可能还会留在龙王身边。

就算提前知道这样的结果。铁玲珑还是会拒绝，她对聂增从无好感，也不愿寻找原因，就是不喜欢。

这声叹息招来一位不速之客。

铁玲珑猛然转身，狭刀拔出半截。

清冷月光下的韩无仙仿佛半透明的幽灵，温柔的微笑像是无声的咒语，铁玲珑心中的警惕一下子消去一多半。

“真巧。竟然在这里碰到你。”韩无仙轻声说。

“龙王派你来的？”

“不是，我替龙王做事，但不用事事听从他的命令。”韩无仙左右望了望，“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铁玲珑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可是当韩无仙转身的时候，她不知不觉跟了上去。

“仙女一样的小姑娘，为何要叹气？难道你也有忧愁？”韩无仙亲昵地问道，与铁玲珑相隔咫尺。

铁玲珑仰头看着她，发现韩无仙比自己记忆中的还要高大，“我……不关你的事。”

“当然，可我只想帮助你，用我的经验。”

“龙王不让我接近你。”铁玲珑突然想起龙王的警示。

“咱们不让他知道就行了，你是除我之外唯一学会全套厥阴指的人，我没办法不关心你啊。”

自从跟随龙王修炼合和劲，铁玲珑有一阵没练过厥阴指了，脸上不由得微红，“是那个初南屏，他羞辱我，我却……”

铁玲珑说不下去了。

“我明白。”韩无仙善解人意地微微点头，想了一会，“身体是女人最强大的武器，你瞧荷女，她失身了，所以龙王永远也不会喜欢她，可又总记挂着她。”

铁玲珑听得更糊涂了，“龙王喜欢如姐姐，所以才……”

韩无仙只是微笑，然后毫无预兆地转身消失。

铁玲珑回原处继续监视，慢慢将韩无仙和她的话忘在脑后，好像她从来没出现过，心思开始转到厥阴指上，那是一套很具威力的武功，比见效缓慢的合和劲更有意思。

凌晨时分，铁玲珑回到屋子里，初南屏已经坐在窗口前，向外眺望。

铁玲珑坐在床上，“还有一个月，是我十七岁生日。”

“嗯。”初南屏回了一声。

“我决定那一天将自己献给龙王。”

初南屏没吱声，铁玲珑却终于感受到报复的快感。

第八百六十五章诱饵

顾慎为决定对安王府发起一次进攻。

他通过韩芬向荷女传达联手的建议，事隔两个多月仍无回音，晓月堂似乎消失了，很长时间里没有任何大的举动，荷女扰乱天下的誓言就像是个笑话。

顾慎为希望这次自投罗网式的进攻能对晓月堂产生一点刺激。

初南屏与铁玲珑昼夜不停的监视也终于有所收获，铁玲珑发现了韩萱的身影，虽然为时甚短，她却看得清清楚楚，“也可能是晓月堂弟子易容的。”她想到了这个可能。

顾慎为点点头，随口问道：“韩无仙去过安王府吗？”

初南屏谨慎回答，“我没发现她的踪迹。”

“我也没……”铁玲珑跟着说，突然觉得脸上发热，龙王的目光似乎已经看破一切，而且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隐瞒，“我见过韩无仙，就一次。”

“嗯，韩无仙说她找到晓月堂的几处据点，近期内要展开一次进攻，我猜她的目标就是安王府。”

“可她就一个人，跟我说了几句话，什么也没做。”铁玲珑真担心龙王询问谈话内容，她不擅撒谎，更不想道出实情。

还好，龙王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因为她也知道那是个陷阱。”

“如果那里真是陷阱，掩饰得可是非常好，我一点破绽也没看出来。”铁玲珑说出自己的观点，转向初南屏，希望得到他的赞同。

初南屏微微低头，盯着地面，好像神游物外，好一会才清醒过来，“是，没有破绽。”

顾慎为点了几个人名，让铁玲珑去将他们叫来，等她离开之后。问初南屏：“你有心事？”

初南屏更加不擅长撒谎，抬头看着龙王，“铁玲珑喜欢你。”

“我知道，你很在意吗？”顾慎为对铁玲珑那次突兀的表白记忆犹新，却从未当真，只想看看初南屏的反应。

“希望龙王好好待她。”初南屏又低下头。

“我救她的命，教她武功。不是为了好好待她，是为了让她为我做事，初南屏，你应该了解这一点。”

初南屏猛地抬头，俊美的脸孔竟然显出少见的坚毅，“她的事我会一力承担。龙王把我将当两个人用好了。”

顾慎为看着他，深感担忧，“第一，你只是一个人，我没办法当成两个人，第二，隐藏感情可不是斩断情丝的好办法。”

初南屏发现自己陷入困境。他能够以平常心看待铁玲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深渊，而龙王就是深渊，“我会一步步来。”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很多人都喜欢铁玲珑，龙王也可以，你不用待她太好，只要……只要……”

“那不可能。”顾慎为打断初南屏的话。“你心中有剑，我心中有霸业，你容纳不下心爱的女人，我更不能。”

“她要在十七岁生日的时候献身给龙王。”初南屏脱口而出。

顾慎为沉默片刻，“你是希望我接受还是不接受？”

“我……只希望她不要伤心。”

顾慎为心中叹息，想让初南屏迈过心中的坎，只能采取残忍的手段。“她的生日还有一个月吧，我没有理由拒绝，作为一名杀手，她做出这一决定已经很晚了。不过在这之前，你还有机会。”

“机会？”

“只有你能够劝说她改变主意，她故意说这种话给你听，就是等着你开口，不过你也知道铁玲珑的性格，事到临头，什么都做得出来。”

“而龙王不会拒绝？”

“拒绝对她来说会是更大的羞辱。”

“龙王也不打算……娶她？”

“我已经有一位王后，不会再娶第二个。”

初南屏还记得远在逍遥海的鞠王后，知道她从未得到过幸福。

他盯着龙王，目光中隐隐有一层怒意，让顾慎为感到自己是玩火，于是冷冷地说：“无情是一种力量，练剑如此，争霸也如此，我和你的追求没有区别。”

“可我不会欺骗她！”

“我也不会，等到铁玲珑变得无情，对我的帮助会更大。”

初南屏左右食指同时一动，顾慎为的意念也转到刀柄上。

“龙王不会那么做的，你……你……不是那种人。”初南屏将许小益说他的话用在龙王身上。

“别去揣测我是哪种人。”顾慎为的声音更加冰冷，“很多事情我不喜欢也不想做，但是都做了。”

初南屏渐渐平静，“你若伤害她就会失去我。”

顾慎为比他更冷静，“你若仍在意铁玲珑，就是还没达到无情之境，失去那样的你，也不算太大的损失。”

初南屏没想到龙王会如此冷酷，但他明白这可能是自己很少与龙王交流的原因，这一次谈话是多年来最长的一次。

龙王当然是冷酷的，他想，喜欢龙王的女人没有一个得到过幸福，“尽随龙王心意。”他说，好像已经接受现实。

“这样最好。”有时候一个人太单纯，顾慎为反而猜不透对方的心思，此时此刻，他就摸不清初南屏的真实想法，“记住，如何对待铁玲珑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要向任何人寻找帮助，包括我。”

初南屏沉默以对，似乎已经说完一切该说的话，从此再无开口的必要。

铁玲珑回来的时候，对帐篷中发生的变化一无所知。

木老头、韩无仙、屠狗、上官飞、胡士宁，顾慎为叫来麾下最精锐的杀手力量。

“明知是陷阱，咱们也要往里面跳吗？”木老头总是第一个提出疑问。

“只要计划细致，陷阱也可以踩。”

木老头嘿嘿笑了几声，不再质疑。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设置一个更大的包围圈，然后派一个人进入陷阱引蛇出洞，再将敌人一网打尽。”

“就这么简单？”木老头还是没忍住。

“嗯，大体是这样，我把大家找来，就是商量细节。”

“谁当引蛇出洞的诱饵？”上官飞小声问道，心里已经想好推辞的理由。

顾慎为看着韩无仙，其他人的目光都与龙王保持一致，韩无仙却像是没有感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来这里纯粹是为了旁听。

“婆娘，龙王要拿你当诱饵，像你这么活色生香的诱饵，得引来多少大鱼啊。”

韩无仙这才抬起头，笑着说：“好啊，龙王的命令，谁敢不听？我当诱饵好了。”

“龙王，肯定安全吧？”木老头替自己的“婆娘”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陷阱本来就是留在韩堂主的，目的是生擒活捉，所以只有她当诱饵毫无危险。”

“龙王说的是，叛徒们需要我的血肉当药引子，怎么舍得杀死我？”韩无仙笑吟吟地赞同龙王，别人听到“药引子”却都感到一阵心寒。

“婆娘你放心，到时候我肯定第一个冲进去救你，不让你少一根头发。”

韩无仙回眸一笑，“老头，你只剩五成功力，嘴巴还是这么不老实，我有一种药，专治多嘴多舌的毛病，改天你试试吧。”

木老头闭嘴，做出一连串的手势，表示自己的“毛病”已经治好。

顾慎为开始安排外围的埋伏，木老头、屠狗、上官飞、初南屏分派带领五名帮手，监守一面，铁玲珑与胡士宁另带二十人，作为备用力量，根据情况随时调派。

“我会加入其中一支队伍中去，至于是哪一支，行动时我再决定。”

“龙王，我武功最低……”上官飞露出企盼的眼神，却没有得到回应。

屠狗第一次参与这样的行动，手下还有五名杀手听他指挥，既紧张又激动，“我有个问题，是抓活口，还是……”

众人都用鄙视的目光看着他，屠狗明白自己又露怯了，小声说：“知道了，斩尽杀绝。”

大家又商议一会，确定当晚子时之后行动，纷纷告退。

铁玲珑留在最后，对龙王的安排不太满意，“龙王，别人都独挡一面，为什么就我当备用？”

“我需要一名护卫。”

铁玲珑喜滋滋地离开，心想自己太笨了，龙王当然需要一个人保护侧后，这是老习惯了。

一刻钟之后，上官飞探头探脑地回来了，“龙王，我有事情报告。”

“说吧。”

“上官鸿昨天离开军营进城了，半路上还易容改换面貌，然后……然后他跑到望城巷去了。”上官飞显得迷惑不解，“可惜我的人没法跟得太近，但是记下了地点。嘿嘿，望城巷里尽是不男不女的家伙，上官鸿去哪里干嘛？是要揽生意吗？”

“继续跟踪。”顾慎为说，没对上官飞的评论发表意见。

上官飞应了一声“是”，却没有马上告退。

“还有事？”顾慎为问。

“呃，其实也不算大事。”上官飞扭扭捏捏，连咳数声才接着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朋友一场，关心一下他的伤势，可红蝠总把我挡在外面，龙王，您吱个声，让我看一眼龙翻云吧。”

龙王的目光陡然严厉起来，上官飞急忙告辞，一溜烟地跑出去，决定还是自己想办法绕过红蝠这一关。

顾慎为迅速忘掉上官飞的打扰，重新思考当晚的行动，希望不仅能逼出荷女，还能让身边的内奸浮出水面。

第八百六十六章坦白

木老头偷偷摸摸地跑来，神情严肃地站在龙王面前，一本正经地说：“龙王可以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顾慎为盘腿坐在榻上，双手缩在袖子里，身体挺得笔直，好像对面有人正在为他制作画像。

木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龙王的计划是什么。”

“因为我已经告诉你们所有人。”

“我说的是暗中计划。”

“哦，你觉得我另有一套计划？”

木老头背负双手，腰上斜插的长剑只差一两寸就要碰到地面，“我不是‘觉得’，而是‘知道’，我能帮上更多忙。”

顾慎为不吱声，木老头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不可信的人。

“好姑娘相信我。”木老头怅然一叹，“想当年在香积之国的时候，好姑娘是‘女王’，我就是被囚禁的智者，她什么都对我说，我出了不少主意，还帮她训练女兵，从没出过纰漏，唉，一去不复返了。我怀念她，龙王你呢？”

顾慎为还是不吱声。

木老头收起笑容，皱巴巴的脸上像是戴着一副拙劣的面具，让顾慎为很不适应。

“龙王攻打安王府是假，其实是想找内奸，对不对？没错，我还记得龙王当初说过的话，你说有人泄露你的行踪，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忘掉这件事，其实我也替龙王想着。”

顾慎为微微眯起眼睛，“看来我没法再隐瞒了。”

“嘿嘿，龙王其实没必要向我隐瞒，因为我是最不可能背叛的人。”木老头双手举在胸前，既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话可信，又像是乞求，“我不敢说自己已经变成好人——恕我直白地说一句，跟在龙王身边，也不可能当好人——但我脑子还没有糊涂。以我现在的状态，离开龙王就是死路一条。”

“我不是唯一能庇护你的人。”

“但龙王是唯一接受我的人，我对这世上的人没有多少幻想，只剩下五六成功力的木老头，有几个人愿意养在身边？我的仇人不少，这两个月来，总有人打听我的下落。我挺害怕，更不敢冒险离开龙王。嘻嘻，还有一个原因，老头拍马屁的功夫虽然还跟年轻时一样高超，可已经龙王的屁股已经拍熟了，实在不想再换主人。”

“关于内奸。你找到什么线索？”顾慎为不会因为几句话而相信木老头，背叛的原因多种多样，有一点不合常理的地方很正常，但他的确没必要再隐瞒下去。

木老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请问龙王，这算是信任的表示吗？”

“我对任何人都不会用‘信任’这个词，但我愿意让你加入我的‘暗中计划’。”

木老头笑得更开心了。全身乱颤，剑鞘果然碰到地毯，他一点也不在意，“龙王，过去的两个月里，我除了执行正常任务，还偷偷做了一件事情——跟踪韩无仙。”

“你觉得她是内奸？”

“龙王也觉得有这个可能吧？”

“嗯，她是我怀疑的人之一。”

木老头没问其他被怀疑的人是谁。“唉，其实我真不想说，我对婆娘还是有感情的，她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我可是记忆犹新，但她既然绝情绝义，我也没必要保护她。龙王能理解吧？”

“我在等你说实际内容。”

“嘿嘿，老头又唠叨了，没办法……韩无仙密会过独步王。”

“你亲眼所见？”

“从前我行，现在的我哪敢靠近独步王？我还是从头说起吧。独步王不知道为什么将杀手都推进了天山宗，而且还在大肆收买天下高手，老头不才，也忝列其中。”

“独步王想收买你？”

“唉，独步王哪会看上现在的我？是天山宗宗主杜渐，他通过一圈关系，亲自找到我，吧啦吧啦说了一套，无非是龙王一时得意，最后还会惨败之类的，老头哪有那么好骗，当然是虚与委蛇，假装感兴趣。因此，我现在是天山宗秘密成员，先说一句，杜渐没给过我任何任务，我没做过对不起龙军的勾当。”

“而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嘿嘿，请龙王原谅我的私做主张，可你当时不在璧玉城，我实在信不过其他人。”

“我来璧玉城已经五天了。”

“对，可我总想着拿到点有用的东西再向龙王坦白，否则龙王还不得以为我两面三刀啊？”

木老头一个人把双方的话都给说了，顾慎为只能问：“所以你拿到韩无仙背叛的证据了？”

“不只如此，我还弄清一件事，韩无仙正在重建大荒门。”

大荒门本是晓月堂的外围组织，弟子大都姓康，当年在盗窃无道神功的过程中全军覆灭，是韩无仙整个计划中的牺牲品。

“重建大荒门？”顾慎为对这个消息感到意外，“她不是一直想夺回晓月堂吗？”

“详情内情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件事，韩无仙秉承的是独步王的意思。”

顾慎为想了一会，“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拿到这些消息的。”

“哦，对，我假意加入天山宗了嘛，所以能在北城随意行走，一有时间就跟踪韩无仙，可是拿到的消息不多，直到龙王现身——嘿嘿，龙王本事真大，韩无仙那天见过你之后，大发雷霆，不如平时谨慎，当晚去北城见金鹏堡的接头人，被我偷听到几句。”

木老头咳了几声，尖着嗓子模仿韩无仙的声音说：“告诉独步王，我不想再等了，大荒门已经重建，该动手了，我要再见他一次。”

“就这些？”

“就这些。”木老头恢复本来声音，“毕竟这事挺冒险的，我可不是韩无仙的对手，何况那周围还有不少杀手。”

“嗯，很好。”

“龙王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木老头以心腹亲信的口吻问道。

“继续今晚的行动。”

“龙王还想要更多证据？”

“不，我相信韩无仙就是内奸，她肯定会将这次行动泄露出去……”

“哦，龙王打算将计就计，从背后咬金鹏堡一口。可是……北城是金鹏堡的地盘，龙王的军队都在城外，好像没什么人可用了吧？”

“我自有主意。”

“那我就不乱打听了。”木老头谄媚地躬身告退，剑鞘划过地毯，在他身上越发显得多余。

顾慎为立刻命人叫来许小益，“今后不要再调查木老头的行踪了。”

“是。”许小益答应着，心中却疑惑不解。“可是……龙王是找到证据了，还是决定相信他？”

“都不是，木老头已经发现你的人。”

“啊。”许小益大吃一惊，“怎么会……”

“木老头的事情你不用再管了，我会再想办法。”

“是。”许小益领命退出，怎么也不想明白自己的人是怎么被发现的。

木老头非选在这个时候向龙王坦白。顾慎为相信其中必有原因，最简单的推测就是木老头发现自己受到怀疑，所以主动出招消除龙王的疑心。

韩无仙必是内奸，顾慎为对此已经没有多少怀疑，她有许多理由背叛龙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荷女，韩无仙似乎早就判定龙王会重新与荷女联手。环顾西域，她所能找到的天然盟友只有金鹏堡。

木老头情况更复杂一些，他翻脸不认人的本事无人能及，但是功力大减，的确使得他没有“翻脸”的资本。

顾慎为对他仍然拿不准。

是夜子时，北城一如既往地早于南城进入沉睡，龙王的杀手们聚在许小益安排的一处据点里，除了韩无仙。无不是黑衣蒙面，看上去与金鹏杀手没有任何区别，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更是无法区别身份。

“坚守自己的区域，完成任务就走，不要参与混战。”胡士宁的声音说。

“为什么由你指挥，龙王呢？”上官飞惊疑不定，看不到龙王本人。他心里很是不安。

“时间到了。”胡士宁没有回答前小主人的疑问，他是传统的金鹏杀手，不管平时是什么样子，执行任务的时候绝不多嘴多舌。“第一队出发。”

屠狗是第一队，沉闷地应了一声，带领五名杀手出屋，听上去很镇定，可走路姿势却有点别扭，好像夜行衣极不合身，在他的影响下，身后的五名杀手也显得有点怪。

木老头大声说：“老狗慢走，记得回来啊。”

无人回应，木老头感受到气氛对自己不利，不服气地说：“干嘛，说话也不行了？”

静静地等了一会，胡士宁继续下达命令，如果他能自由选择，宁要一群武功普通的杀手，也不要木老头、屠狗这种高手，“第二队出发。”

木老头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跟我走啊，我不就是矮点吗？不至于看不到吧。”

第三队是上官飞，临走前他又小声问了一句，“龙王已经到了吧？”

胡士宁仍然没有回答。

第四队是初南屏，他虽然算不上优秀的杀手，但是跟随胡士宁受过一年的训练，因此配合得最默契，与五名杀手默默走出屋子，没有做出多余的表示。

“请韩堂主出发。”胡士宁客气地说，没将她当成普通杀手。

韩无仙咯咯笑了两声，“诱饵就要下水了，钓鱼的人在哪？”

“嗯。”角落里传出一个声音，韩无仙点点头，招呼自己带来两名手下，前往安王府。

王府里一片安静，只有心怀恐惧的安王辗转反侧，他已经失眠很久了。

第八百六十七章头发

安王四十多岁，看上去却像是六七十的暮年老者，躺在床上夜不能寐，每次刚一进梦乡，就看到大军杀到安国王宫，提着刀剑到处追杀他这位真正的国王。

他感到忧心忡忡，因为越来越多的人不把他当成安王。

他的母亲，一位身份不清不楚的中原公主，已经在龙王的支持下另立新君，他原以为这是暂时的，可事态不如人意，龙王的势力越来越强大，他的流亡命运似乎要一直持续下去。

安王又梦见自己刀剑加身，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正当他自我安慰的时候，突然发现窗下真的蹲着一个人，他揉揉眼睛，确认那真是一个活人，背对着他，向外窥望。

安王感到心脏骤停，连血液都凝固了。

“别、别杀我，我投降……”仅仅是这几个字，也耗尽了安王的力气。

“嘘。”窗下人影回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安王认出来了，这是寄居在自己家中的古怪女子，“韩……韩萱，是你吗？”

“跟你说了不要吱声，你怎么不听话？”韩萱不耐烦地说，好像在训斥不听话的小孩。

安王有点怕她，每次遇见那种不知躲闪的直愣眼神，他都会想到失去的王位：大权在握的时候，从来没人敢这么看他。

可是现在，他在自己卧室里都得不到尊重。

韩萱继续向外窥望，安王静静地躺在床上，侧耳倾听，外面寂静无声，他实在忍不住了，极小声地问：“你到我房间里做什么？”

安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是一场艳遇？但他马上推翻这个猜测，落难的安王没多少吸引力，韩萱也绝不是合他心意的美女。要是另一个寄居的女子……安王急忙收缚心猿意马。

韩萱恼怒地叹了口气，转身慢慢走到床前，小声说：“我在避人耳目。”

安王的心怦地一跳，瞬间就将之前的两个理由再次推翻：韩萱不美，但也不算太丑，如果忽略那两道不礼貌的目光，她还会显得更好看一点。至于落难——安王若不落难，也轮不到一名普通女人来勾引。

我还是有可能东山再起夺回故国的，一直心惊胆战的安王突然信心暴涨，晓月堂不是承诺过这一点吗？韩萱甚至称不上慧眼识珠，她大概是提前知道点什么。

安王伸出手臂，已经想好过后的说辞：他是国王。她是丫环，他会想着她、照顾她，但是不能带她回王宫。

念头转得太多，反应自然会慢一点，安王用力向前伸了两三次，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韩萱牢牢握住，离目标只有数寸距离。却再也前进不得。

“你想干嘛？”韩萱问道，觉得今晚的安王特别奇怪。

“别害羞，我让你当王妃。”安王将刚刚想好的说辞忘在脑后，手腕受制，一下子让韩萱显得魅力十足。

“我不害羞。”韩萱说，想了一会终于明白“当王妃”是什么意思。

韩萱的确不害羞，安王觉得自己快要得手，手腕和胯下却同时剧痛。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刚从嗓子眼冲出来，就被堵在嘴边。

安王的嘴被紧紧捂住，右手手腕像是套着铁箍，他只能用另一只手护住裆部，身体扭成一团，眼泪如同泉涌，以此宣泄彻骨的疼痛。

安王停止扭动。韩萱松开手，“你还想让我当王妃吗？”

安王摇头，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不想了。”

“嗯。老老实实躺在这儿，外面有人。”

安王腾地坐起，马上被韩萱按倒。

“什……什么人？”

“厉害的人。”

韩萱觉得这个安王真是麻烦，于是拿起床头叠放的衣物，不由分说，将他嘴巴堵住，双手双腿全部绑紧。

安王毫无反抗之力，再次流出眼泪，这回是屈辱，并且让他加倍怀念逍遥海南岸的小小安国。

韩萱回到窗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却没有了。

她对晓月堂弟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经常让她未见到人之前就能知晓对方的存在，屡试无误，半个时辰之前，她又产生这种感觉，偷偷摸出房间查看，兜了一圈之后发现安王的卧室位置最佳。

全是安王闹的，她想，莫名其妙的老家伙破坏了自己的预感。

但她仍然紧盯庭院，尤其是对面的房间，那里是上官少敏的住处，也是她准备全力保护的人。

自家小姐不在身边，韩萱将保护欲望全转到上官少敏身上。

对晓月堂弟子的感觉再也没有回来，韩萱放弃了，她没有杀手般的耐心，于是不管身后安王的唔唔哀求，径直推窗而出。

院子不大，韩萱若是施展轻功，几步就能跳到对面，她也是这么做的，跃出第二步的时候，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极为强烈，好像院子里站满了晓月堂弟子。

她抬起头，惊讶地望着月光下飞翔的女人。

女人落在她面前，身材高大，模糊不清的笑容却是那么的温柔，韩萱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真想扑到她的怀里去。

“我找你好久了，跟我走吧。”

韩无仙伸出手臂，这一次，韩萱没有拒绝，也伸出手臂，慢慢走过去，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提醒她这个陌生的高大女人不可信，但她就是没办法止住脚步，总觉得拥有这样温柔笑容的女人，绝不会危害自己。

两只手握在一起，韩无仙左手快如闪电地点出一指。

韩萱立时晕倒，甚至没意识到对方向自己出手。

韩无仙将韩萱抱在怀里，站在庭院中间环顾四周，脸上仍然挂着笑意，她辛辛苦苦培养的练功女蛊终于重回己手，可是陷阱呢？荷女呢？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的。

空中有两件暗器飞来，落在韩无仙脚前数步，掷地有声。

两颗头颅，曾经属于韩无仙带来的两名护卫，他们本应守在外面担当警戒。

韩无仙放纵大笑。诡异的声音响彻四周，她不屑于再隐藏，“韩无仙在此，叛徒们，出来吧！”

笑声惊醒周围屋子里的人，片刻骚乱之后重新陷入安静，有人刚刚点着蜡烛。光亮一闪马上熄灭。

前后左右的屋顶上出现十道身影，沉默地俯视庭院中的韩堂主。

“荷女呢？她没胆子亲自来抓我吗？”

无人回答，两道身影跳至地面，一左一右，蒙着面孔，各自持剑。其中一人说：“请堂主投降。”

是女人，声音客气而陌生，韩无仙打量几眼，“你们不是晓月堂弟子。”

“我们是。”还是那个女人回答，“堂主太久没回家了。”

“哈哈，原来是荷女种出来的毒苗，让我瞧瞧你们的本事吧。本门秘术和丹药你们学了几种？”

“学了一点，怎敢在堂主面前施展？我们也练过一点剑法，请堂主指点一二。”

韩无仙恍然，荷女自知在秘术和毒药方面不是堂主的对手，因此要以武功取胜。

韩无仙笑着摇摇头，“剑法啊，我会得可不多。”

话音未落，她已经出招。双手仍然抱着韩萱，跃到空中，裙摆飞扬，双脚连踢。

武功的确不是韩无仙的强项，虽然得到过木老头的帮助，晓月堂的武功仍然达不到顶尖水平，韩无仙千方百计盗取无道神功也正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两名晓月堂弟子持剑进攻。配合得丝丝入扣，居然是少见的高手，不过她们还是忌惮堂主的秘术，不敢过分紧逼。

十余招过后。韩无仙大声说：“还等什么？一块来吧，想吃我韩无仙的血肉，可没那么容易！”

韩无仙突然将手上的韩萱抛出去，对面的晓月堂弟子闪身避让，一个站立不稳，险些摔倒，连挥数剑，目标却不是韩无仙与韩萱，倒像是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搏斗，“小心头发。”女剑客退后六七步，哑声提醒，喉咙显然已经受伤。

又有四名晓月堂弟子跳下来，全都持剑，与先前两名弟子一道，将韩无仙团团包围。

韩无仙刚将韩萱抛出，立刻追上去将她接到怀里，看着六名敌人，笑道：“荷女还真有点本事，今天咱们就比一下，看看是她的剑法高强，还是本门秘术厉害。”

韩无仙抱着韩萱，原地转圈，越来越快，高高挽起的发髻突然散开，像一片水草飘浮在空中。

六名晓月堂弟子挥剑格挡，离韩无仙最近的人也在七步之外，连她的发尖都碰不到，却个个如临大敌，使出全身解数与虚空搏斗。

院外的木老头心里有点着急，他在等待看一场好戏，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他只能望见屋顶上仅剩的四名晓月堂弟子，没多久，她们也跳下去加入战团。

接下来该龙王现身了吧，只有这样才能引诱金鹏堡的杀手出来。

让木老头感到惊讶的是，的确又有一伙人从暗处跳上房顶，总数二十多，带头的人没有蒙面，虽然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木老头却十分确认那是好姑娘上官如。

一支响箭在远方蹿上天空，这是在命令木老头、初南屏、上官飞、屠狗四支小队出击。

木老头根本没管身后的五名帮手，三蹿两跳，第一个冲到安王府最高处，正好看到铁玲珑与数名杀手从一间屋子里冲出来。

龙王肯定也在那间屋子里，木老头想，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出现，小部分是龙王麾下的杀手，大部分却是真正的金鹏杀手。

木老头没有马上参战，他在寻找龙王的“奇兵”在哪。

第八百六十八章别主

胡士宁说不要陷入混战，结果混战差点真的发生。

不算太小的安王府突然变得人满为患，大都黑衣蒙面，一眼没看到，就再也分不清敌我，所有人好像都没想到要提前做好标记。

如果功力还在，木老头很愿意趟一趟混水，现在，他却一丝不苟地执行胡士宁的“命令”，只旁观，不动手，一有人靠近，不管是敌是友，他都马上转换位置，与战场保持安全距离。

很快木老头就失望了，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大屠杀，场面虽然混乱，各方皆有目标，谁也没将杀人当成第一要务。

最先投入战斗的十名晓月堂弟子，骤遇强敌，立刻选择逃亡，韩无仙紧紧抱着韩萱，长发过腰，站在庭院当中，望着逃跑者，放声大笑，却没有追赶，对身前身后的成群黑衣人混不在意。

也没人在意她。

上官如率人直奔西厢的一间房，同样抱出一个人，立刻互相掩护着撤退，那人失声尖叫，与韩无仙的大笑互相应和。

木老头恍然大悟，好姑娘是来救上官少敏的。

另一群金鹏杀手，准确说应该是天山宗刀客，与上官如一行人擦肩而过，扑向刚从房间里跑出来的铁玲珑以及五名龙王杀手。

这是少数交战之一，瞧了几眼，木老头立刻发现不对劲，龙王没藏在铁玲珑率领的普通杀手当中。

木老头失去了兴趣，看到初南屏前去救援，他也没动，而是转移目光，继续寻找“大场面”，龙王、荷女、独步王都是心狠手辣的人物，理应各出绝招，来一场生死大战才对。

可他又失望了，上官飞小队刚进入王府就转身逃走了。甚至没有象征性地与敌人交下手。

最听话的屠狗却做出令木老头大感意外的举动，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参战，而是带着五名杀手冲向东厢的一间房。

龙王想要的人是安王！木老头对此莫名其妙，还有一点嫉妒，他已经向龙王坦白了，还是没有得到信任。被委以重任的不是他，而是加入龙军最晚的屠狗。

安王已经被韩萱捆得妥妥当当，成为最容易带走的人质，屠狗等人却遭到另一队天山宗刀客的阻截。

木老头对这场战斗多看了两眼，一度将其中某人当成了龙王，很快发现两人武功不同。但他却更惊讶了：屠狗小队中的成员竟然个个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武功与西域差异颇大，少了一股狠劲，却多了一份大气与从容。

他们都是中原人，木老头如坠云里雾里，对龙王的计划更加摸不着头脑。

屠狗显然也是一头雾水，他接受了任务。却不知道队伍中各人的身份，直到动起手来才看清楚，“咦，泰山剑法……青城派……龙虎山……”

木老头小队中的五名杀手已经先他而去，他也跳下屋顶，钻进黑暗的街巷，心中仍有无数谜团，但很清楚一件事。龙王与荷女不会出现，预料中的惨烈混战也不会发生，想想也是，龙王那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在已经泄密的情况下冒险进入北城？

身后，韩无仙的疯狂大笑骤然停止。

龙王真是太狡猾了，木老头既恼怒又敬佩地想。拐弯抹角，尾随上官如一行人进入南城。

上官少敏大概是认出了小姑姑，早已停止尖叫。

在南城河边的一所住宅门前，上官如将侄女交给出来迎接的香积之国女兵。命令手下都进去，转身对着木老头的藏身之处说：“出来吧。”

木老头一边走一边作揖，长剑拖在坚硬的地面上，咣啷直响，“好姑娘，可算是见着你了，我说自己有种游子见母的感觉，你不会太生气吧？那真是我现在的状态。”

上官如噗嗤笑了，“我可不想有你这种儿子，跟我来干嘛，抢人，还是……替他传信？”

木老头已经走到上官如面前，惊奇地瞪大眼睛，“抢人？传信？瞧你说的，好像我跟你是敌人似的，老头可从来没有忘记，几次救我性命的是你，饶我不死的也是你，之前找不着你就算了，现在见到了好姑娘，我当然还是你的部下。”

“你是龙王的部下，当众发过誓的。”上官如纠正道。

“一万句誓言也抵不过我对好姑娘的忠心，不用你吱声，只要你不反对，我就死皮赖脸留在这儿了。别说龙王，就算对玉皇大帝发过的誓言我也能忘得干干净净。”

明知木老头的马屁经张口就来，一点也不可信，上官如还是笑得很开心，然后正色道：“这么说你愿意听我的命令喽？”

“那是当然，好姑娘说‘你去死吧’，我都不带犹豫的，有剑用剑，没剑撞墙，就算四肢被缚，憋气也要把自己憋死过去。”

“我不会下那么残忍的命令，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回去忠心耿耿服侍龙王，尽一切努力保护他的安全。”

“呃，好姑娘的命令我当然听，可是说实话，龙王现在的武功比我高得多，我不当拖累就不错了，怎么保护他啊？”

“独木难支，龙王也没有三头六臂，总有你能帮得到的地方。”

木老头挺前胸膛，笨拙地拔出长剑，模仿大雪山剑客的样子在空中奋力一挥，“加上我木老头，龙王再也不是‘独木’了，好姑娘你放心吧，我不敢保证龙王毫发无伤，可他要是死了，我绝不会活着来见你——别误会，这不是避而不见的意思，是说以死谢罪。”

上官如点点头，表示明白，“如果我和龙王发生冲突呢？”

“那不可能，就算龙王心狠，好姑娘也不至于。““我是说如果。“

“那我只好违背誓言，再回好姑娘这边了。”

上官如摇摇头，“这不叫忠心耿耿，也不合我的心意。”

木老头挠挠额角，“唉，我真是老了，竟然弄不清你们年轻人的心事，好吧，谁让我欠你好几条命呢，我明白你的意思，不管任何情况下，哪怕是好姑娘亲自出手，我得也不遗余力地保护龙王。”

“正是。”

“唉，好姑娘就这么把我送人了，就算我是一条狗，这时也得伤心吧？何况还得保证在必要的时候反咬主人一口。”

“呵呵，你把自己说得太不堪了，你若不愿意，谁也束缚不得你。”

“我愿意。”木老头慨声回道，向上官如身后的宅院望了一眼，“我能不能问一句，这是什么地方？好姑娘从哪找来这么多高手，好像都不是香积之国的人啊？”

“嗯，你这就替龙王打探消息了。”

“那是，忠心耿耿嘛。”

“这里是鲲社本部，我手下有一百名女兵，其她人都回香积之国了，还有二百三十七名少年，他们都曾经是金鹏堡杀手学徒，无处可去，转投到鲲社门下，就是这些。”

木老头记下，极为正式地向上官如深鞠一躬，“青山不改，绿水常流，今朝是故交，他日成宿敌，恩怨情仇——也就是那么一回事，老头这辈子都不将誓言当回事，只有今天例外，我答应替好姑娘看着龙王，算是报答你几次不杀之恩，从此之后再无亏欠。”

上官如听得既心酸又好笑，“‘今朝是故交，他日成宿敌’，把这句话也告诉龙王吧。”

木老头再鞠一躬，趁着天色未明，离开南城去向龙军营地，心想有了好姑娘这番交待，自己在龙王身边可安全多了。

他不是最后一个回来的，龙王宽畅的帐篷里挤满了人，上官飞正在讲述自己的小队如何惊醒逃出北城的经历，屠狗则站在门口，跟几名陌生人低声交谈。

木老头扯扯屠狗的衣角，“这是怎么回事？”

屠狗满脸兴奋，“龙王真有本事，竟然从中原招来一大批高手，我给你介绍，这位是泰山派赫赫有名……”

“停停，我就知道‘呵呵一笑’，没听说过‘赫赫有名’，你们把老安王抢回来做什么？”

“呵呵，你问龙王吧，我也不知道。”

木老头估计屠狗也不知道内情，左右瞧了瞧，“我家婆娘呢？怎么没回来？”

“不知道，韩无仙跑得比我们还快，却一直没回来，对了，你跑得更快，怎么现在才到？”

“呵呵，你问龙王吧。”木老头照样回了一句，与稍显局促的中原高手一一对视，以此显示自己在这顶帐篷里的地位，然后向里面挤去，要向龙王报告上官如的情况，这算是大功一件。

刚迈出几步，后面冲进来一个人，比木老头还要强横，挤开众人，差点踩着矮小的挡路者。

是混身血迹的初南屏，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怒意，竟然有些狰狞。

木老头及时让路，上官飞识趣地闭嘴，已被松开绑缚的老安王吓得坐在地上。

初南屏紧盯龙王，对其他人视而不见，“她受伤了。”

“铁玲珑？”

“嗯。”

“很遗憾，让孙神医去看看吧。”

顾慎为语气平淡，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他实现了自己的目的，也让敌人暴露出许多破绽。

初南屏显然另有一套想法，他不明白，龙王怎么会狠到用铁玲珑当诱饵。

第八百六十九章解释

安王就像是被妖怪抓走的无辜者，视线所及，无一不是凶神恶煞，就连长相温文的初南屏，在他眼里也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还有龙王，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夺走自己国家与王位的人，心中的惊骇压过了真实的视觉，使他忽略了一切对自己有利的迹象，比如龙王脸上全无杀气与愤怒。

“别……别杀我，我向龙王投降，让出王位，从此当一位平民。”安王本想跪着说话，可双腿太软，只能坐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哀求。

顾慎为盯着初南屏，直到对方掩藏愤怒让到一边，然后转向颤抖不已的安王，“安国太后是中原公主。”

“啊？”安王对这句话感到莫名其妙，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是是，母后是中原公主，我是中原人的后代，龙王……”

顾慎为摆手制止他说下去，“你被独步王挟持，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安王实在不是聪明人，又愣了一下，北城的临时王府肯定没有安国的王宫巨大奢华，但是璧玉城汇聚四方奇珍异宝，只要有银子，比偏僻的逍遥海南岸舒服多了，安王还剩下一些没被卖光的家什，除了内心备受煎熬，真没受过多少苦。

“这个……是，我受了不少苦，独步王把我软禁起来，不让我出大门一步，三天两头逼我让出王位，还派来几名古怪的女子……”

顾慎为再次摆手，示意身边的人让开，指着门口的几名中原人说：“他们是中原的高手，专门为救你而来的，你可以跟他们走了。”

自从半夜睁开双眼看到韩萱，安王经历了多次大起大落，这时已经完全晕头转向，甚至没明白“中原高手”的含义，只是顺着本能说：“中原大恩大德。小王永世不忘，几位义士的功劳小王也会永远铭记，日后加官晋爵……”

安王是块朽木，顾慎为对他失去了兴趣，点点头，允许几名中原人将他带走。

屠狗对自己的身份拿捏不定，犹豫片刻决定留在帐篷里。

“这次行动很成功。”顾慎为说。发现人人脸上都挂着疑惑，于是解释道：“这次任务的目的就是救出安王，为了不影响行动，我事先向大家保密了。”

大多数情况下，杀手都不知道任务的目的，因此对龙王的做法并无埋怨。只有屠狗，虽然担负重要任务，却还是有被利用之感，但是别人无所谓，他也不吱声。

上官飞发现自己的逃跑对任务并无影响，心中大安，问道：“这个安王。一看就是贪生怕死之辈，龙王救他干嘛？”

“难道你不贪生怕死？”木老头呛道，向龙王投去别有深意的目光，“再说龙王的想法干嘛告诉你？”

“我当然没有木老头英勇无畏、聪明智慧，就是随便一问，说不说都在龙王。”上官飞谦虚地说。

连木老头也不得不点头，暗道这小子学我学得真快。

“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可以退下了。”顾慎为的确不想当着众杀手的面解释自己的计划。

胡士宁等人立刻离去。屠狗虽然好奇，也跟着出帐。

只要没人提起自己的怯懦逃亡，上官飞对别的事情都不在乎，只有初南屏与木老头坚持不走。

木老头将上官飞推出帐篷，看了一眼初南屏，上前几步说：“龙王，我见到好姑娘了。她托我给您带几句话。”

“嗯。”

“她让我发誓今后好好保护龙王，就算有朝一日龙王与好姑娘反目成仇，我也得站在你一边。”

“嗯，我知道了。”

龙王的反应实在太冷淡了。木老头仔细观察，眼睛一眨不眨，就是没看到一丝的情绪，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失望，“哦，还有，好姑娘建立了一个鲲社，手下有一百名香积之国女兵，还有……还有二百多名杀手学徒，说是金鹏堡不要，她都收下了。”

龙王这次连冷淡的回应都没有了，木老头讪讪地道：“就这些，没别的了，我去休息了。”

出了帐篷，木老头皱起眉头，纳闷龙王和好姑娘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剩下两个人，初南屏的怒气却已经消了，他知道龙王会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将无言以对，于是点头致意，转身就走。

顾慎为心中默默叹息，死人经并非固化某种情绪的唯一手段，初南屏对无情之剑的追求也达到了相似的效果。

在这场小小的争斗中，顾慎为相信自己是必胜一方，他要么得到一位真正的绝世高手，要么亲眼看到两个他所喜欢的人走在一起，他不会强迫，只是提供选择的机会。

独孤羡一直在等待龙王的召见，顾慎为向杀手们隐瞒的事情，必须向龙军统帅解释清楚，绝不能让他带着误解指挥军队。

“这么说，龙王打算完全倒向中原了？”

“这只是一桩交易。”顾慎为迅速忘掉初南屏与铁玲珑，“萧王想要向中原朝廷证明一件事：利用极少数高手，通过合纵连横的策略，照样能达到千军万马的效果，抢夺安王是第一步，从中原来的高手名义上都将归属安王，以他的名义参与璧玉城之争。”

独孤羡是名将军，所以很难理解萧王的想法，只能大概猜测这与中原的朝堂斗争有关，“龙军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对北面的中原军队，我是该抱合作态度，还是提防？”

“永远不要相信中原人。”顾慎为希望这句话能深深印在独孤羡脑子里，“萧王随时都可能转换立场，你要像提防金鹏堡一样提防中原人。”

“是。”独孤羡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却更不明白龙王的用意。

顾慎为接着回答左将军的第一个问题，“作为回报，安王以及诸多中原高手，都将住在龙军营地里，听从我的指挥。”

独孤羡点点头，“希望不是引狼入室。”

“我会防着的。”

独孤羡借着这个机会，提出心中埋藏已久的大疑问，“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当初是我向龙王描述中原与北庭军队的优劣，可能……夸大了中原的优势，希望龙王没有受到太多影响。与中原决战固然胜负难料，但绝不到必输的地步，以逸待劳，赢面甚至不小。可龙王舍北庭骑兵而与中原人联手，风险似乎更大。”

这不只是独孤羡的疑问，许多人都不明白龙王为何放弃到手的北庭大军，只是有人没机会问，有人不敢问。

“将军的描述是一个原因，但只是原因之一。”顾慎为思忖片刻，“将军说北庭骑兵能打能退，可西域不能，璧玉城、疏勒国、逍遥海虽然占据半壁西域，对中原和北庭来说，仍是弹丸之地。北庭骑兵如果战败，会向草原深处逃散，龙军断无抗衡中原的实力；如果战胜，北庭人就是璧玉城的大恩人和保护者，我必须将他们留下，起码要长久留在边界，以防中原再次进攻，这两者都不是长久之计。”

独孤羡点头，深表赞同，北庭新汗王还是一个孩子，等他长大成人，或者被更强大的汗王子孙吞并，草原骑兵很可能由保护者变成入侵者，那时的璧玉城，不可能再得到中原的帮助。

仅此一条理由，独孤羡觉得已经够了，顾慎为却继续说下去，他不仅是说给左将军听，也是向自己解释，“金鹏堡一直以来就在脚踏两只船，借助北庭骑兵的同时，也不忘了与中原暗通款曲。有人跟我说过，想要安全杀人，首先得斩断目标的关系，北庭与中原就是金鹏堡的左膀右臂，我斩断了一条，还得再斩断另一条。”

独孤羡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觉得龙王说得很有道理，像个学生似地默默点点头，不想开口干扰龙王的思路。

“最后，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我和军师都相信：中原无法长久统治西域，只能采取羁縻策略，即使是中原控制璧玉城，最后从中获益的仍是本地势力最大的一方。”

龙军的实力已经超越金鹏堡，这是顾慎为与方闻是决定与萧王联手的最主要原因。

独孤羡没太明白，忍不住问：“中原无法统治西域，龙王肯定这一点吗？”

顾慎为微微仰头，“夸日王即使没死，也竞争不到汗王之位，但他有些想法很独特，也很有道理，他说北庭人到了中原只能开荒种地，最终会变成中原人，反之中原人也一样，在草原上骑马放牧，早晚会融入北庭。西域地方不大，人口稀少，自古小国林立，夹在两大强国之间，即使是被控制得最严的时候，也能保持很大程度上的独立，所依靠的绝非幸运与智谋。”

独孤羡听得入迷，问道：“那是什么？”

“沙漠。”顾慎为也着迷似地陷入沉思，“北庭人在这里找不到足够的水草，中原人开垦不出足够的耕地，来的士兵越多，身上的包袱也越重。龙军所要做的就是：不要成为强国一时之怒的牺牲品。”

独孤羡告退，顾慎为起身走出帐篷，发现自己计划中的一个漏洞，龙军实力强过金鹏堡，成为牺牲品的可能也更大。

韩无仙袅袅走来，面带微笑，对木老头等人的惊诧目光视若无睹，好像还不知道自己的背叛已被看穿。

第八百七十章水潭

这是铁玲珑第一次受伤，在混战中腰侧被划了一刀，经过处理已无大碍，她很高兴，“身上没有伤疤不是好杀手，这是龙王说的。”

孙神医收拾药箱，用埋怨的语气说：“龙王这是在害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当什么杀手？要什么伤疤？真那么喜欢，自己戳两刀岂不更省事？”

“那不一样。”铁玲珑笑嘻嘻地解释，“被别人刺一刀那叫经验，自己戳一刀什么都得不着。”

“切，等到一刀刺中要害，就没有区别了。”孙神医小心翼翼地抓了几下头顶的小发髻，面色颇显语重心长，“在璧玉城这些年，我治过不少杀手，也见过不少杀手死在我面前，所以我武功虽然一般，眼力还是有的，说句实话，你根本算不上杀手。”

铁玲珑脸色一寒，右手握住刀柄，“你说我不敢杀人吗？”

“杀人有什么了不起？”孙神医一点都不害怕，单凭这一点他就能肯定这个小姑娘不是杀手，“必要的时候，小孩都能杀人，杀手与众不同，他们根本不将人命当回事，杀人之后既没有自责，也没有炫耀，再瞧你，挨一刀都能兴奋成这样。”

铁玲珑松开刀柄，吸进一口气，摆出深沉的样子，“杀手也是慢慢养成的，我还在学习过程中。”

孙神医摇摇头，对铁玲珑的自信不以为然，“三天之内不得动刀不得练武，以免伤口迸裂。”

“龙王好几次受伤比我还严重，也没见他坐着不动。”

孙神医火大了，“龙王龙王，他是神医吗？他会治病吗？你想蹦跶，随便，等你鲜血流个没完，我很愿意再为你包扎伤口，只要你不害羞就行。”

铁玲珑脸红了。随即想到杀手不应该有羞怯的感觉，于是又努力做出严厉的表情，正在挣扎犹豫，孙神医已经抗起药箱向帐外走去，转身抬头，看见龙王和韩无仙。

孙神医害怕龙王，更怕韩无仙。虽然此前囚禁他的人是荷女，可他从韩无仙身上能感受到强烈的晓月堂风格，令他不自觉地心惊胆战。

“龙王，韩堂主。”孙神医平淡地打声招呼，低头跑出去，揪着自己的小发髻。深感自己丢了神医的风范。

铁玲珑却又惊又喜，她对龙王把自己当成诱饵的行为并不在意，相反还很得意，“龙王，我没耽误事吧？”

“没有，你做得很好。”顾慎为指着韩无仙，“韩堂主有话要对你说。”

铁玲珑对韩无仙怀着奇特的感觉。喜欢她教给自己的厥阴指，警惕她的为人处事，每次见面又不由自主地信任她，就是现在，铁玲珑心中仍生出一股亲近感，甚至比对龙王的感情还要强烈。

“说什么？”铁玲珑茫然地问。

“我教给你的厥阴指不要再练了。”韩无仙温柔地说，好像在劝说已经吃饱的孩子少吃两口。

“嗯，我……不练了。”铁玲珑嘴上表示同意。可因为龙王的在场，她的自制力比平时更强一些，心中隐隐感到不安，对自己的顺从觉得有些怪异。

顾慎为站在一边保持沉默。

韩无仙走到铁玲珑面前，伸手在她脸轻轻地抚摸一下，“你知道为什么不该再练吗？”

“因为……你不让我练？”铁玲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从来没向韩无仙表示过效忠。学武功的第一天就声明不拜师，从什么时候起如此在意堂主的想法了？

“不对，你还得再想，深深地想。找你自己的理由。”

韩无仙的目光像是两汪波光鳞鳞的水潭，渐渐融会在一起，铁玲珑情不自禁迷醉在其中，嘴里呢喃着“深深地想”，其实思绪早已断成碎片，只想深深地游进水潭里。

可是有什么东西挡在面前，好像是龙王，又像是初南屏，甚至还有几分聂增的样子，可更多的是陌生，铁玲珑感到厌恶，伸手想要推开这道身影，手指总是差着两三寸，她迈出一步，身影后退一步。

身影占据的面积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将水潭完全挡住，目光也变得清晰严厉，嘴唇翕动，似乎在毫无原由地责备她。

铁玲珑恼羞成怒，大吼着“让开”，可连她自己也没听到这两个字。

她拔出刀，不顾一切地劈过去，眼看着刀就要落到身影的头上，猛然惊醒。

眼前既无潭水也无似熟似生的身影，她仍站在帐篷里，手里却真的握着狭刀，而且砍向了龙王。

顾慎为的目光越过近在眼前的寒刀，“还好，你还能自己清醒过来。”

铁玲珑颤抖着双手将狭刀收回鞘中，全身出了一层冷汗，低头看去，腹侧又有血迹渗出，“原来厥阴指是骗人的。”

韩无仙的笑容丝毫不变，“厥阴指不是骗人的，练成之后的确很厉害，只不过另有功法能克制它。”

铁玲珑冷着脸，她已经恢复正常，能猜到这个“另有功法”是什么，“练到最后我是不是就要完全受你摆布了？”

“七转摄魂术很消耗心神，我可不能总用在你身上。”韩无仙的笑容是个掩饰，谁也不知道那是单纯的笑，还是在施展某种秘术。

铁玲珑的心怦怦剧跳，她自以为已经了解晓月堂，没想到还是不知不觉上当受骗，想到韩无仙几次对自己说话，心中一阵阵后怕，“我……我没做过什么吧？”

“我可没办法消除你的记忆，一切事情你都记得，所以放心吧，你还没做过‘坏事’。”韩无仙特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有些不以为然，又有些遗憾。

“为什么选我……”铁玲珑话一出口就知道答案了。

“荷女觉得你有用，所以我也觉得你有用。”韩无仙并无隐瞒，“而且你当时把龙王说得那么厉害，我当然想要在他身边安排一双眼睛。”

铁玲珑越发惊惧，还好自己练厥阴指并不用功，中途又转练合和劲，否则的话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龙王早就知道了？”她想起龙王曾经提醒过她不要接近韩无仙。

顾慎为摇摇头。“我对晓月堂秘术没那么多了解，只是觉得韩堂主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接触的人，直到今天，她主动向我坦白一切。”

“哈哈，龙王这是在夸我吗？”韩无仙大笑道，真的像是受到赞扬。

铁玲珑勉强露出微笑，龙王又一次救了她。她都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韩堂主有这种本事，怎么还会遭到背叛？”

韩无仙即使在叹气的时候也挂着笑容，“荷女半路拜师，晓月堂的功夫没练多少，而且……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不那么容易软化，她直接打败我将我囚禁，我施展不了秘术，自然也影响不到其她弟子。不过还是有一批弟子死心塌地忠于我的，大部分被荷女和龙王杀死了，只剩下几个潜藏在璧玉城，她们帮我重建了大荒门。”

韩无仙的回答超出了铁玲珑的疑问。许多话显然是说给龙王听的。

铁玲珑无力地坐在榻上，即使到了这种时候，她对韩无仙也恨不起来，但是下定决心再也不练厥阴指以及一切晓月堂的邪门功夫了。

顾慎为觉得这里不错，无需另寻谈话的地方，“韩堂主送了一份礼物给我，咱们可以继续谈下去了。”

韩无仙捂着心口，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份礼物可以抵消我之前与独步王的联系吗？”

铁玲珑吃了一惊，跳起来说：“不可以！你怎么……你是晓月堂堂主，与金鹏堡不是世代为仇吗？”

“世仇不如现仇来得猛烈。”韩无仙又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甜得发腻，铁玲珑第一次发现这笑容丑陋的一面。

为了杀死荷女，韩无仙无所不用其极，当预感到龙王早晚又会与荷女联手的时候。她选择了独步王——往日的宿敌，如今却是极少数天生与晓月堂为敌、注定要杀死荷女的人。

“可你又改变了主意……”铁玲珑发现自己抢了龙王的话，默默坐下，心里对韩无仙的戒备开始逐渐增强。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韩无仙转向龙王。“荷女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让我轻易夺走韩萱？唉，我总是不长记生，还是太低估了她。”

“我明明见着你抱着韩萱，那不是她吗？”铁玲珑没忍住好奇。

“那是韩萱，我辛辛苦苦培养了二十几年的女蛊，通过她我将拥有不弱于无道神功的实力，可惜……可惜……被荷女捷足先登了。”

铁玲珑惊讶地看看韩无仙，又瞅瞅龙王，“什么是女蛊？”

顾慎为明白韩无仙的意思，颇感意外，“我以为女蛊是你专用的。”从韩无仙此前不紧不慢的态度上，顾慎为做出这样的猜测。

“本来应该是这样，我不知道荷女是怎么破解的，但韩萱已经不是女蛊了，藏在她体内的真气……都被荷女吸走了。”韩无仙伤痛欲绝，脸上罕见地没有笑容，一下子显出几分苍老来。

顾慎为终于明白荷女这一段时间的沉寂是在做什么。

“荷女的武功又长进了一大截，快要无敌啦，我怀疑连独步王也不是她的对手了。”韩无仙重新展露笑容，好像已经忘记心中的伤痛，“除了龙王，再没人能制伏她。”

“我不想骗你，我甚至不是独步王的对手。”顾慎为冷冷地说。

“制伏一个人不一定只靠武功。”韩无仙眨眨眼睛，又像少女一般欢快了。

铁玲珑听得越发莫名其妙，可她没再发问，因为龙王的脸色正变得骇人般的严厉。

第八百七十一章铁山

罗宁茶觉得不大满意，一时半会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对着站在雪地里的士兵们瞧了半天，问：“咱们有多少人？”

“铁山士兵共有两千四百余人。”大头目回答道，他是大头神的老部下，罗宁茶从小到大的声音都听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本人，心中暗暗称赞，觉得大头神当年没有吹牛。

“为什么……看着这么少，没有气势啊？”罗宁茶皱起眉头，“你瞧北庭，千军万马，看着就像是能打仗的军队。”

大头目笑了两声，“小姐，咱们跟北庭、中原这两个大国比不了，两千四百人也不少了，放在西域任何一个国家都是不可忽视的力量，而且其中一千多人都是铁山的老人，抡起刀来个个以一敌十。”

罗宁茶算了一会，一千人多以一敌十，也不过相当于万八千人，在她那双见过世面的眼睛里，实在不能算多，“龙王经常带着几千人，甚至几百人跑来跑去，看着也挺有气势的，为什么铁山军队不行啊，是不是你们不努力，要不就是嫌我给的饷银不够多？”

众头目都垂头不语，自从大头神死后，他们混得都不太好，一年多以前铁山重聚，本以为能够东山再起，结果却沦为金鹏堡的附庸，好不容易因为中原的干涉而回到大头神女儿手中，没想到第一天就听到这么寒心的话。

大头目对小姐毕竟比较熟悉，知道她说话向来没遮没拦，于是大笑数声，希望能掩饰过去，“银子当然重要，可兄弟们聚在这铁枪旗下，可不只是为了银……”

罗宁茶根本没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指着那杆绣有枪头的大旗，恍然大悟地说：“就是它。不够高也不够大，你去给我换一面，要威风十足的，最好想办法让它飘起来，像这样垂头丧气的，看着就没精神。”

“是，我换一面旗。”大头目无奈地应承。

“三天。这是军令。”罗宁茶仍不满意，“把盔甲、兵器什么的都换成一样的，瞧瞧你们，还是军中头目呢，穿得跟叫化子一样，怎么能有气势？这不是让我丢脸吗？全换新的。”

头目们的头垂得更低了。他们从前是强盗，大头神死后干也还是这一行，自然是抢到什么用什么，哪有统一的样式？

大头目面红耳赤，“小姐，这可不太容易，两千多人哪。到哪找一样的盔甲和兵器？而且……”

罗宁茶双眼一瞪，“你是怕我没本事吗？列个清单给我，我给你们要去。”

“是是，清单今天就能做完。”大头目一下子高兴了，“小姐有本事，要么我们也不会投奔您。”

罗宁茶享受这句不太出色的奉承，觉得比奴才们三心二意的发誓更入耳，“对了。趁我还记得，大、小头目的称号不好听，也要改，元帅、将军啊都挺好的，实在不行万夫长、千夫长也可以，简单好记，还挺威风。你们商量一下，明天就换。”

“是。”大头目觉得这事容易。

“还有……还有……算了，想得我头疼，反正你想办法让铁山军队威风起来。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领你们进璧玉城？”

一听说“进璧玉城”四个字，头目们都抬起头，面露喜色。

一名侍女骑马飞奔而至，在小姐耳边低语数句，罗宁茶抬起手臂，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走向马车，一只脚踩在凳子上，又回头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大头目满脸尴尬，见面好几次了，小姐竟然还是没记住自己的名字，“我叫……”

“算了，写在单子上，还有他们的名字，都写下来，我要按职位给奖赏，从将军到士兵都有一份。”

“恭送小姐！”

“铁山无敌！”

罗宁茶离开营地的时候，场面还是很热烈的，她对自己满意，恩威并施都做到了，就算是欢奴看到也挑不出毛病吧。

铁山营地与中原军营几乎是紧挨着，罗宁茶的马车停在主帐门前，她下车之后看了一眼龙王的卫兵，心想自己也应该从士兵当中挑选一百名卫兵，个个都要像大雪山剑客一样，高大健壮，手中的兵器也与众不同，看着就踏实。

她将这件事记在脑子里，对身边的侍女说：“去通报一声，说我来了。”

龙王来与萧王谈判，她得在场，她现在也拥有军队，不只是某个男人的附庸了。

萧王不是那种急着谈正事的人，所以罗宁茶进来的时候，他正与龙王寒暄，对西域的冬天发表长篇大论的评价，“龙王也是中原人，在家乡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大雪、沙漠，光这两样就足以阻止大多数外敌，中原竟然有人以为将十几万大军开到西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唉，空谈误国……美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罗宁茶抢在侍女前面进帐，心气高涨，微笑着说：“还有帐篷，大冬天的，连堵墙都没有，你们中原人住得惯吗？”

萧王已经非常熟悉罗宁茶的性格，哈哈大笑道：“中原人有固定的房子，不过士兵们还是得住帐篷，不习惯也得习惯，你瞧我，在军队中待久了，还挺喜欢帐篷呢。”

罗宁茶严肃地点点头，好像对方解释清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瞥了龙王一眼，对萧王说：“都说冬天打不得仗，干嘛不借这个机会早点比武呢？璧玉城现在群龙无首，正需要一位城主，咱们还等什么？”

萧王也看了龙王一眼，发现“群龙无首”四个字对他毫无影响，耐心地向美人说：“这事急不得，我在等中原皇帝做出决定，什么时候陛下赋予我全权之责，比武才能进行。”

“那就快点啊，你是皇帝的叔叔吗？他敢不听你的？”

萧王开心地笑了，这里是西域，罗宁茶又是那种越笨越显美的女人，不用担心小小的僭越会传到皇宫里，“皇帝当然会听我的。不过表面功夫不可不做，我想再有两三个月吧，明年开春，龙王就会如愿成为璧玉城主。”

罗宁茶向龙王深深地凝视一眼，暗示他“独步王”的称号得留给她的儿子，“两三个月，这么久？”

“已经很快了。美人，从璧玉城到中原京城可是隔着千山万水，就算是快马加鞭，往返一次也得两个月。”

罗宁茶皱起眉头，她去过龙庭，一想到奔波的旅途就感到厌恶。“好吧。你们在谈什么呢？我帮你们参谋参谋。”

萧王笑而不语，转身看着龙王。

顾慎为说：“铁山军队已经来到璧玉城了。”

“嗯，昨天到的，我刚从军营里回来，他们都很怀念我父亲，对我非常尊敬，只要稍加训练。我保证他们会是一支强大的军队，我还要再招兵买马，最少也得跟小阏氏一样，达到一万人。萧王，我的士兵缺少统一的盔甲与兵器，你能帮我解决吧？我可是夸下海口，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呢。”

“可以可以。”萧王豪爽地挺起胸膛，“美人开口。要多少有多少，这里不够，我派人从后方运来就是。”

罗宁茶笑靥如花，突然想起龙王还在，“你就是为这事来的？铁山是我的，跟你可没一点关系。”

“那是当然，我只是想提醒罗夫人。铁山两千多名士兵当中，有一千多人来历不明，其中隐藏着不少金鹏堡的杀手，为安全起见。我希望罗夫人不要再去铁山营地，也不要让铁山士兵随意进入中原军营。”

罗宁茶一愣，铁山军队一度被金鹏堡控制在手里，再到她手里怎么会纯洁如初？她想了一会，转身就走。

萧王满脸惊愕，等美人消失，笑着摇摇头，“西域跟中原果然是天差地别，在中原可找不到这样的尤物，龙王说呢？”

萧王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他一直希望将罗宁茶当成自己与龙王的“小秘密”，暗示过多次都没有得到回应，这次还是同样的结果。

“比武推举城主的事情已经泄密了。”顾慎为支走罗宁茶，可不是为了与萧王继续闲聊。

萧王只得再一次放弃尝试，“没办法，知道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多，想不泄密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听说璧玉城的居民倒还蒙在鼓里，大家都说城外的四支军队要展开决战呢，哈哈。”

“不对。”顾慎为摇摇头，“早在萧王向我提出建议之前，独步王就知道了。”

“怎么可能？”萧王惊讶万分，“那时候整个计划还在我肚子里呢，龙王有什么证据？”

“大概一年以前，金鹏堡就开始裁撤杀手，并将他们都送进了天山宗，天山宗原本与金鹏堡没有多少瓜葛，如今已完全受到独步王的掌控。”

“这件事我知道，独步王当时向中原示好，希望中原承认他的王号，朝廷觉得杀手太危险，不好控制，所以要求独步王先行解散全部杀手……”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可我的一名部下被独步王收买，向我告密说，独步王让她重建一个已经覆灭多年的门派，还说很快就能派上大用场。我想问萧王，你向皇帝提交的计划当中，是不是只允许门派参加比武？”

萧王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开口，“是，其实……其实我建议的是只允许‘西域势力’，包括各门派，可独步王怎么可能知道？这是秘折，除了皇帝谁也看不到。”

“独步王与皇帝身边的某个人有联系。”

顾慎为心中雪亮，更加确信雇用金鹏堡暗杀顾氏全家的主使者必然是中原人。

第八百七十二章试探

萧王不相信龙王的猜测，“独步王跟皇帝身边的人有联系？不太可能吧，这种事是瞒不住的，与外族交结，尤其是与一个杀手组织暗中来往，那可是不赦之罪。龙王应该知道，中原朝廷对这种事向来很在意，一封私藏的外族书信就足以将一品高官拉下马。”

“我觉得有这种可能，值得萧王调查一下。”

顾慎为其实非常肯定，萧王所谓的不赦之罪恰好是种要挟，独步王不肯轻易泄露当初的雇主是谁，甚至没有留下相关记录，但是绝不会惮于拿这件事为自己谋利。

“好吧，寡人会写封加急书信，交待朝廷里的朋友注意这件事。”萧王说的很随意，好像一两天就能得出结果，看着冷漠的龙王，他笑了起来，“放心吧，龙王，就算朝中有人与独步王勾结，地位还能比我更高？呃，龙王不会怀疑寡人吧？”

“我若是对萧王有怀疑，就不会来说这件事。”顾慎为随口撒了一个谎，他其实有点怀疑萧王，这次见面就是想探探底细。

萧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寡人也觉得龙王也不至于，咱们两人现在可算是荣辱与共，龙王若是出了差池，寡人也要跟着倒霉，还是大大的倒霉，哈哈。”

萧王将千骑关之战说成是自己的功劳，他与两万中原士兵的仓皇逃蹿成为早有先见之明的诱敌之计，与奇袭罗罗王纛的龙军里外配合，至于北庭骑兵，则是经过一连串的妙计而挑起的草原内战。

整个计划当中，龙王的确占据极为重要的作用，中原朝廷已经派来多名使节，名义上是慰劳中原将士，其实是要调查这件数十年未见的丰功伟绩，顾慎为将接受问询。他的回答将决定萧王的功过。

正是在这个基础之上，顾慎为才选择与萧王合作，即使有所怀疑也只是习惯性的推测。

既然萧王承诺调查，顾慎为暂且放下这件事，“萧王礼聘的高手什么时候会到？”

这是萧王的承诺，他会找来一位能打败独步王的高手，最终再败给龙王。将璧玉城主的位置“拱手相让”。

顾慎为将其列为计划之一。

“应该快了，估计正在路上，龙王放心，寡人虽然不太懂武功，中原自然有人替寡人挑选高手。中原泱泱大国，人才辈出。若是连一名绝世高手都找不出来，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萧王觉得自己的安抚起了效果，顾慎为告辞的时候还是有点担心，这个萧王不懂武功，更不了解真正的杀手，以为武功高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在比武场上这的确没错。可是独步王更擅长场外解决。

顾慎为希望这次前来璧玉城的中原高手对暗杀会有所准备，而不是完全依赖他的保护。

在军营门口，顾慎为又碰到了罗宁茶。

罗宁茶让马车停下，掀开窗帘一角，对龙王说：“没问题了，我让那些大小头目们对手下士兵做担保，今后谁的人出事，谁就提人头来见我。”

顾慎为骑马上微微点头。“这样很好。”心里却想，这个女人无论如何保不住铁山军队，他应该想办法弄到自己手中。

或许是龙王的心不在焉引起了罗宁茶的误解，她笑了笑，“龙王还是给我找个保镖吧，以防万一。”然后用嘴型说：“找个时间。”

顾慎为假装没看懂，含糊地说了一声“好”。催马离去，他宁可将两千多名铁山士兵送给独步王，也不愿意再跟罗宁茶有牵连。

一进到自己的营帐，顾慎为就看到失魂落魄的上官飞。

上官飞是极不数可以不经通报进入这顶帐篷的人之一。他之前很以此为傲，今天却像是落水狗一般沮丧，看到龙王进来，急忙站起身，哭丧着脸说：“我见到龙翻云了，他怎么伤成这样？孙神医没有办法吗？”

顾慎为冷淡地说：“别为这种事来找我。”

上官飞小小地吓了一跳，心情却没那么悲伤了，急忙换上严肃的表情，“我有正事。”咳了几声继续道：“龙王听说了吧，城里又发生暗杀了。”

顾慎为点点头，就在昨天夜里，南城外围的几个刀客聚居的村子里先后发生五六起暗杀，暗杀者似乎没什么明确目标，专挑酒后独行的刀客下手，手段颇为残忍，据说内脏都被掏了出来。

“龙王你说巧不巧，上官鸿昨晚失踪了。”

“失踪？”

“我的人说上官鸿这两天一直留在城里，表明上是替王后采购用品，其实把杂事都交给别人，他自己天天往望城巷跑，每天去的地方还都不一样。昨天晚上，暗杀开始之前他进了一间屋子，直到快要天亮才出来，离最后一起暗杀结束大概半个时辰。”

“你的人？你自己不去跟踪？”

上官飞大大地吓了一跳，“要是被金鹏堡发现我的踪迹……龙王，我还想留着小命为您效劳呢。”

见龙王不语，上官飞觉得自己已经过关，继续道：“可以动手了，龙王，不能让上官鸿再祸害璧玉城了，不用您亲自出手，屠狗和木老头足矣，想再稳妥一些就加上小初。”

“为什么？”

“啊？”

“为什么要除掉上官鸿？”

上官飞一脸茫然，“他在璧玉城乱杀人……上官鸿的武功来路不正，背后肯定有人指使，不是荷女就是独步王，龙王不担心吗？”

“既然指使他的人还没出现，现在除掉他岂不是太早？”

上官飞恍然，“我明白了，我会派人紧紧盯住上官鸿的。”

“不用了，把你的人都撤回来。”

上官飞眼睛一亮，“龙王是要亲自……嘿嘿，我什么都没问，什么也不知道，这就告辞了。”

顾慎为可没打算亲自跟踪上官鸿，而是派人进城将他传唤回来。

先上官鸿而来的是龙翻云，他现在已经能够凭自己的力量坐起来，红蝠找来能工巧匠制造一张舒适的轿椅。两名大雪山剑客自愿担当抬轿人。

“你应该派人来找我的。”

顾慎为不希望龙翻云太劳累，给护卫队长安排许多职责，本意是不让他觉得自己是累赘，好好修养伤势，结果适得其反，龙翻云认真到极点，起早贪黑地忙碌。甚至让红蝠教他识字，以便阅读公文。

龙翻云摇摇头，他可不愿意像废人一样等龙王到自己的帐篷里去，举起手中的书信，“刚接到的，龙王应该看看。”

两名抬轿人向龙王点头致意之后退出。顾慎为接过书信。

那是一封请愿书，大致内容是说璧玉城内暗杀频仍、伤亡众多，居民人心惶惶，希望龙王能出面消除危机，信尾注明，请愿书共四份，分别送达龙王、独步王、萧王和疏勒国太子。正是城外四支军队的统帅。

信的内容没什么，落款引起顾慎为的注意，在众多商号与人名中间，四谛伽蓝鲲社赫然在列，奇怪的是在四谛伽蓝与鲲社之间没有句读和空白，好像这是同一个组织，从整封信一丝不苟的行文来看，这又不像是笔误。

顾慎为将书信还给龙翻云。

“我自作主张。让红蝠进城去探望……上官教头了。”龙翻云有些惴惴地说。

“很好，有了结果告诉我。”

“其实上官教头完全可以单独来找龙王。”

“她现在是鲲社社主。”顾慎为纠正道，“你最好习惯这个称呼。”

“是。”龙翻云勉强应道，他愿意为龙王付出生命，可这位“五峰之主”在他眼里仍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怎么也猜不透。

上官鸿傍晚时分应召而来，步履匆匆。腰弯得恰到好处，眼睛看着地面，脸上也没有上一次见面时的紧张与恐惧，“上官鸿拜见龙王。”

顾慎为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在灯下阅读成堆的文书，直到看完十几份之后才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回石国？”

“大概五天之后吧，王后要采办的东西不少，有几样比较难找。”

“我也准备了一些礼物，到时候一块带回去。”

“是。”

“你愿意回石国吗？”

上官鸿猛地抬眼看着龙王，迅速低头，“当然，王后待我恩重如山，我愿意一辈子服侍她。”上官鸿顿了顿，又加上一句，“只要龙王允许。”

“王后身边的确需要人手，可龙军目前也是用人之际，我想把你留在军中，不知你意下如何？”

上官鸿的呼吸有些粗重，很快恢复正常，谦卑地说：“求之不得，我也想立些功劳呢，就怕我武功低微，人也蠢笨，反而耽误龙王的大事。”

“不会，我看人很准。”

“龙王知遇之恩，上官鸿永世不忘。”

短短几天工夫，上官鸿好像学会了如何与龙王打交道。

“好，我要把你派到铁山营地给罗夫人当护卫。”

上官鸿又一次抬眼望向龙王，显然对这项任命颇感惊讶，“是。”

“利用这个机会，你可以关注一下萧王，他是中原人，对璧玉城不熟，如果有出错的迹象，你要随时告诉我。”

“是，我明白龙王的意思。”上官鸿腰变得更低了，以掩饰脸上惊诧的神情。

“等你立了功劳，想要什么奖赏？”

“龙王与王后的信任就是最大的奖赏。”

“这可不够，或许我可以允许你砍下一两颗人头。”

上官鸿第三次抬眼，搞不清龙王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有此意，的确有几颗人头他想得都快发疯了。

第八百七十三章信任

上官鸿装不下去了，双颊潮红，目光中显露出愤怒与激动，相信在龙王无缘无故的重用背后必有阴谋，“又有人编排我的罪名了？龙王干脆直说吧。”

再次出乎上官鸿的预料，龙王没有否认，而是点头承认，“有人说你就是在璧玉城中滥杀无辜的凶手。”

“哈！”上官鸿夸张地发出一声嗤笑，“笑话，璧玉城的暗杀持续一个多月了，我才到几天？想栽赃也得想了个好点的理由吧？”

顾慎为向前迈出一步，厉声道：“上官鸿，别人的谎言骗不了我，你更不能！”

上官鸿畏缩地后退两步，身子矮下半截，仰头看着龙王，脸上却满是不服气，“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不是凶手。”

“是吗？你来璧玉城到底几天了？”

上官鸿心中一颤，脑子里连转几个弯，“五天……大概……是，我一个多月以前就到了。”上官鸿的双手缩进袖子里，神情警惕，像一只见到陌生人的野狗，“可我是奉王后的命令……”

“王后让你做什么？”顾慎为语气越发严厉。

上官鸿突然挺起身子，双手也从袖子里露出来，他还是没信心与龙王交手，“龙王想杀我就杀吧，我不会出卖王后。”

顾慎为转身走到榻边，背对怒气冲冲的客人，似乎毫无防范，上官鸿的手指弯曲再伸直，如是三次，始终没敢发招。

“我为什么要杀你？我说过了，要派你去保护罗夫人、关注萧王。”顾慎为缓和语气，似乎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一场游戏。

上官鸿觉得全身黏乎乎的，似有虚脱之感，心中懊丧不已，因为自己没能沉住气，竟然主动提起暗杀事件，同时更加猜不透龙王的心事。“龙王不怪罪我撒谎？”

“你是王后的侍者，为了保护她而撒谎，何罪之有？我还指望你将这股忠诚带到我身边来。”

上官鸿希望自己能强硬一点，但他还是跪下了，半路犹豫不决，由双膝着地临时改为单腿下跪，稍稍挽回一点尊严。“我愿意效忠龙王，只要……只要……”

“只要不违背王后的利益。”

“是。”

“起来吧，既然你向我效忠，我就要多问几句。”

上官鸿站起身，昂首说道：“我知道龙王想要问什么，我就直接说了吧。璧玉城里的暗杀的确有几起是我做的，总共不到十次，而且我一个晚上只杀一个，自从龙王来到璧玉城，我再没有动过手，昨晚刀客村的暗杀与我无关。”

“很好。”顾慎微微点头，像是完全相信上官鸿的话。“武功呢，你跟谁学的？”

“龙王可能不信，其实我身上一直藏着无道神功，是我从孟夫人那里偷出来的，一直在暗中修炼，直到前些日子才有所成就，所以我就找人……试了几次，它果然能让我此前学过的武功威力倍增。”

这是上官鸿早就想好的应对之辞。因此说起来非常顺畅，就连那一次犹豫也显得恰如其分。

顾慎为再次点头，“暗杀张楫是你做的？”

“那个老东西。”上官鸿咬牙切齿，“利用我这么多年，说抛弃就抛弃，最后还要把我派到逍遥海送死，可惜我太着急了。当时没能得手。”

“你还想杀死上官飞？”

上官鸿的脸腾地红了，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才是他最恨的人，根本无需解释，“还有孟夫人。把我当成玩物，比最低贱的奴才还不如。还有独步王，我是他亲儿子，可他……”

上官鸿说不下去了，独步王连宠爱的双胞胎都下得了手，何况是一个私生子。

“还有上官如。”顾慎为替他说下去，“她没为你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指责过上官飞的行为，而且还是王后不喜欢的人。”

上官鸿闭上嘴，表示龙王的话已经涉及到王后的利益。

“还有我。”顾慎为没有强迫上官鸿开口，“同样没为你说过话，事后也没有惩罚上官飞。”

上官鸿叹了口气，“说不怨恨龙王，那是谎话，不过有那几个人在前面，我对龙王的怨恨不值一提，顶多算是……不满。龙王当时没有惩罚上官飞，可也没有杀死我，还把我送给王后，我一直将这看作宽容与信任，感恩远远多于不满。”

上官鸿恢复正常了，弯腰低头，两手自然下垂，又以精心准备过的神情应对龙王的目光。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身为一军统帅，很多时候不得不势利一些，在逍遥海的时候，上官飞对我有用，而你没有，事情就这么简单。现在，事情发生了变化。”

上官鸿这一晚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惊讶，还是没能习惯，脱口问道：“上官飞背叛龙王了？”

“暂时还没有，或者说我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他向我说谎，这是我最无法忍受的行为。”

上官鸿在低头与继续直视龙王之间摇摆不定，最后还是低下头，“谎言常常是背叛的开始。”话已出口，他才想起这是张楫教给自己的警句。

“嗯，没错，上官飞派人跟踪你，就是他信誓旦旦地声称你是璧玉城凶手，昨晚的几起暗杀都是你做的。”

“血口喷人，晚晚我一直在监督几名工匠赶制长袍，许多人可以为我作证，上官飞可能不知道，望城巷不只是藏污纳垢的地方，璧玉城最好的裁缝也住在那里。”

“我相信你。”顾慎为平淡地说，“因为我也派人监视着上官飞，他说自己一直留在军营里，还以胆小为借口，可我知道他昨晚偷偷进城，来回都有快马接送，而他的目的地就是刀客村。”

上官鸿第一次对龙王之前的许诺产生信任与兴趣，“上官飞……龙王需要我做什么吗？”

顾慎为摇摇头，“上官飞是奖赏，在你立功之前，不要对他有任何举动。”

“是。”上官鸿的声音里多了一份肯定与自信。

送走上官鸿，顾慎为感到有些疲惫。虽然他有充分的理由选择与萧王合作，而不是直接发动北庭与中原的战争，可有时还是忍不住想，后一种选择是不是更简单，也更合乎己意。

千军万马听从自己的振臂一呼，血染沙场、生死一战，无论胜负都不失英雄本色。这样的场景无论怎样都具有强烈的吸引力。

顾慎为现在却再一次陷入阴谋诡计的迷宫之中，像一只守在大网中间的蜘蛛，只能依靠蛛丝的轻微颤动来发现线索，昼夜不得休息。

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铁玲珑从角落里走出来，脸上挂着疑惑。“真是上官飞？他胆子那么小。”

“我不知道。”顾慎为允许铁玲珑旁听，所以要向她实话实说，“我只知道上官飞昨天晚上偷偷离开军营，他的马跑得太快，监视者没能跟上，所以他去了哪我根本不知道，或许只是见孟夫人。”

铁玲珑更加疑惑了。“我觉得上官鸿的话里有不少谎言，龙王干嘛相信他，而不是上官飞？”

铁玲珑是单纯的，单纯得让顾慎为有些羡慕，“我不相信的是孟夫人，上官飞胆小怕事，不逼到头上是不会反抗的，可是有他母亲在背后推动。上官飞什么都能做得出来，我必须提早防备。”

铁玲珑有点明白了，“哦，所以龙王挑拨上官鸿去对付孟夫人和上官飞，可你又不让上官鸿采取行动……”

“上官鸿不会听我的话，这样更好。”

铁玲珑没有完全明白，她还年轻。不懂得主动做一件事和遵命做一件事的区别，龙王在给孟夫人母子树立一个真正的敌人，而不是遵命行事的傀儡。

铁玲珑不好意思再问，于是说：“上官鸿说他一直在偷偷练习无道神功。肯定是在撒谎，瞧他的样子，好几次想对龙王出手，哪来的自信？他就算一年前开始修炼，也比龙王晚了好几年啊，肯定是学了什么邪门的功法。”

顾慎为赞许地点点头，“我猜上官鸿的邪功是从晓月堂学来的，你注意到他的声音没有？”

铁玲珑有些茫然，“没特别注意，反正我知道上官鸿不是撒谎的高手。”

“上官鸿的声音又变得有点像男人了。”

铁玲珑越发茫然，“他不就是男人吗？”

“从前是，后来上官飞把他变成了阉人。”

顾慎为故意轻描淡写，铁玲珑的脸还是有点红了，对这种事她只有一知半解，但她决定当一名毫无顾忌的杀手，于是严肃地点头，“龙王怀疑……晓月堂也没有这种功夫吧？”

“我对晓月堂了解得不够多，可如果世上真有这样的邪功，必定是晓月堂秘术。”

“可以问韩无仙，我看她现在特别老实，怕荷女怕得不行，都不敢离开军营。”

“问她不如问木老头。”

“也对，木老头改造过晓月堂的武功，对那些秘术可能比韩无仙更熟悉，而且他也更听话。”

顾慎为其实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晓月堂的某些功法太邪门，本门弟子都不肯修炼，只有木老头亲身尝试过，“你最后一句话不对，木老头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听话，他跟韩无仙一样不值得信任。”

铁玲珑睁大双眼，“这个不可信，那个也不可信，龙王身边没剩几个人啦。”

这个时候，顾慎为完全可以说出铁玲珑的名字，让小姑娘更加无条件地追随自己，但他说的是：“这就是我允许你旁听谈话并可以随意发问的原因，让你看到我最真实的想法，我不信任任何人，其中也包括你。”

铁玲珑被这当头一盆凉水浇得不知所措。

第八百七十四章报复

铁玲珑仰头望着满天的繁星和似有似无的弯月，痴痴醉醉，好像早已魂游天外。

刚刚结束上半夜值勤的初南屏看到站在自己帐篷前的少女，也呆住了，驻足看了一会，慢慢走过去，积雪在脚下吱吱作响。

铁玲珑对这明显的声响毫无反应，直到初南屏走到近前，才扭头看着他，双眸同时沾染到了星光的闪烁与月光的清冷，“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初南屏一怔，“我是……”

“你把我要献身的事情告诉龙王了？”

面对如此直白的质问，初南屏感到一丝慌乱，“龙王对你说什么了？”

“哈，龙王当然不会直接说什么，也不会出卖你，只是拐弯抹角地告诉我，我不在他的信任者之列，他说他不信任所有人，可我知道，你是例外。在所有人当中，你追随龙王最久，武功最高，人也最听话，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比一条比小养到大的狗还要忠诚。”

铁玲珑的愤怒反而让初南屏冷静下来，“你弄错了，我不是最早追随龙王的人，而且龙王杀死过我哥哥和彭仙人，他把我留在身边，原因跟你、跟聂增一样，是要随时保持警醒，咱们都不在受信者之列。龙王说的没错，他不可能相信任何人，你也没必要追求这一点。”

铁玲珑骄傲地仰起头，“那就是我的追求，你练你的无情剑法，我却只要龙王，一句‘不信任’打击不了我，因为我是女人。”

还是少女的铁玲珑说出“我是女人”这四个字，听着有些可笑，初南屏却笑不出来，“我不会阻止你，只想说，你这是在飞蛾扑火。龙王就像深渊，跟他搅在一起会把你毁掉的，你应该……”

“不用你告诉我什么是应该，你自己是龙王最信任的人，却来劝我远离龙王吗？”

初南屏不想再争论龙王“信任”谁的问题，“这是我练剑的阶段，等到剑法圆满。我会向龙王挑战，无论输赢，都会离开这里。我从未向龙王宣誓效忠，也从来没有说过永远追随他的承诺。”

铁玲珑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剑客，显出一丝迷惑不解，随后微微冷笑一声。“很好，到时候我很愿意取代你的位置，在这之前，我会帮助你忘掉我，好尽快练成无情剑法，第一步，请你不要再干涉我的事情。尤其是背后告状，这种做法很卑鄙。第二步，今晚龙王就会接受我。”

铁玲珑迈步离去，原先站立的地方留下两只深深的脚印。

驻足不动的人变成了初南屏，低头看着那两只模糊不清的脚印，静静感受从未经历过的深切痛苦，与生俱来的某种器官似乎正在被一柄锋利的刀子寸寸割去，然后由绝然陌生的东西替代。

那是比脚下的积雪和空中的寒月还要绝对的冷漠。

不熟悉的人都觉得初南屏的神情与龙王很相似。可那些与他有过深入交往的人，比如许小益，却知道这是一名外冷内热的剑客，无情只是挂在嘴上。

直到此时此刻，真正的无情，以初南屏意想不到的形态出现。

原来无情并无圆满，恰恰相反。它是一种痛苦，持续不断，越来越强，直到超越一切感受。为了与这种痛苦对抗，他必须将意志集中于一点——他的剑，因为只要稍微懈怠一点，整个人就会被痛苦击溃。

就是这样，剑客领悟了更高一深的剑意，唯有舍弃才能让拥有变得更纯粹，饥肠辘辘者方知粗劣饭菜的香味、一无所有者才明白敝帚自珍的道理，当剑成为唯一的时候，就与剑客再也分不开了。

初南屏紧紧握住一柄剑，中原剑客送给他的剑，觉得自己从此无需再同时使用龙王赠与的利器了。

铁玲珑的确在“帮”他，初南屏想。

数顶帐篷之隔，深夜未睡的顾慎为想不到自己的举动适得其反，因此看到去而复返的铁玲珑感到很意外。

“有事？”

“我一直在想龙王说过的话。”铁玲珑微微低着头，有点犹豫，有点茫然，与她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嗯。”

“龙王是杀手，杀手心中本来就应该无所谓信任与不信任，这与我是谁无关。”

“没错。”顾慎为更希望她多一份怨愤。

“如果我要当杀手，也应当如此，甚至不能信任龙王。”

“你不一定非要当杀手。”

“不，我要当杀手。”铁玲珑肯定得有些咄咄逼人，又恢复她平时的模样，“可我现在谈论信任与否还太早了，我得提升武功。”

“你想得很对。”

“如果龙王没有别的事，我希望你能帮我继续修炼合和劲，我得努力了。”

铁玲珑已经练出第一层阳劲，完全可以自行修炼，但是有功力更高者的协助，进展终究会更快一些。

“有些事情我要先对你说明。”

“龙王说吧。”

“首先，我练的不是纯粹合和劲，顶多帮你达到第二层境界，再往上就得靠你自己的努力，我的帮助很可能会产生相反的结果。”

“能快一点是一点，龙王能助我达到第二层，我已经很满足啦。”

“其次，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等你的合和劲达到第二层的时候，就会与无道神功发生冲突，你必须散去大部分真气，届时功力会不升反降。”

“但我早晚会追上来，而且比无道神功更厉害，是不是？”

“是，我因为心急而放弃合和劲，可你无需着急，慢慢修炼即是，练得越久，合和劲的威力越明显，你得做好准备，时间可能会很长。”

铁玲珑笑了，“我愿意慢慢练，因为这是龙王替我选择的功法。”

顾慎为眯起眼睛，很想告诉铁玲珑这不是杀手该付出的信任，但他忍住了。“开始吧。”

铁玲珑的小手靠在龙王的大手上，以手掌为轴心，两人踩着固定的步伐慢慢转圈。

顾慎为缓缓输入真气，帮助铁玲珑磨砺那一点微弱的阳劲，同时监督她全身经脉，不让任何一处穴道发生阻滞。

铁玲珑练得的确很用心，顾慎为几乎能感觉到阳劲在增强。如果多年以前他有这样的进展与保护者，就不会放弃家传绝学。

多半个时辰之后，铁玲珑的心事似乎有些分散，真气运转稍微有点快慢不均，手心却越来越热。

顾慎为收回手掌，“今天就到这里。修炼合和劲急躁不得，今后当你独自练功的时候，再遇到真气不稳的状况，必须立刻停止，明白吗？”

“明白。”铁玲珑小声说，颇显虚弱。

“你累了，休息一会。”

“嗯。”铁玲珑点点头。没有离开，而是坐在软榻上，显得无精打采。

顾慎为走到桌边，继续览阅公文，时不时查看铺开的地图。

帐篷里一片寂静，铁玲珑突然问：“金鹏堡女杀手不多吧？”

顾慎为敷衍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女人当杀手比男人更困难。”

顾慎为抬起头，想了一会，说：“任何人想当杀手都很困难。你得养成正常人没有的习惯，还得去除正常人该有的感情，女人在金鹏堡当杀手困难更多一些，因为那里的训练方法都是针对男人设计的，女杀手最后也要跟男杀手一样。”

“所以才有晓月堂，专门训练女杀手。”

“是，你在晓月堂待过。应该了解那里也不轻松。”

“可不是。”铁玲珑以闲聊的语气说，“龙王，我没有打扰你吧？”

顾慎为放下手中的公文，“没有。”

“我一直没向龙王说起晓月堂里面的情形。其实我连初级训练都没完成。”

“我知道，你逃出来了，这样很好，我不希望变成晓月堂的疯子。”

“嘻嘻，其实那里的人也不全是疯子，尤其是荷女掌权之后，许多训练方法都被废除，训练师很不高兴，可是有一条没废除，我就是卡在那上面。”

“什么？”

铁玲珑显得有点难为情，但还是说下去，“晓月堂找来许多男人，要求弟子……先跟他们睡觉再把他们杀了。”

顾慎为沉默一会，“很抱歉，当初是我把你逼到晓月堂的，为的是追寻韩无仙的下落。”

铁玲珑急忙摇头，“我没有埋怨龙王的意思，当时的我的确很不听话，竟然听信荷女的挑唆，去……暗杀王后，龙王能原谅我，我已经很高兴了。”

顾慎为点点头，越来越觉得今晚的铁玲珑行为怪异。

“我想说的是，金鹏堡训练女杀手也有类似的……做法，那是女杀手必经的一课吧？”

金鹏堡没将床事列为必经一课，但对此从不干涉，大部分杀手教师都将女学徒视为一项福利，轻易不会放弃，等到残杀期的时候，许多女学徒也要利用身体为自己赢得生存机会。

在这方面，荷女的经历并不独特，由于武功提升迅速，她比大多数女学徒要幸运得多。

顾慎为明白了铁玲珑的用意，甚至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与其稀里糊涂献身于某个陌生男子，她更愿意选择龙王。

这明显是对初南屏的报复。

面对敌人的进攻，顾慎为能够当机立断，这时他却束手无策，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玲珑望着龙王，绿眼珠里闪烁着若有若无的热情，证明她的确不再是顾慎为当初救下的小女孩了。

第八百七十五章急信

帐篷里的两个人互相凝视已经很长时间了，放在一个时辰以前，顾慎为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现在，望着那双绿色的眼睛，和那张孤注一掷的面孔，他犹豫了。

任何形式的拒绝对此时此刻的铁玲珑都是巨大的打击，她将初南屏移情于剑术看作羞辱，如果从龙王这里得不到安慰，谁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

顾慎为希望沉默继续下去，希望铁玲珑不要开口说出那句话。

铁玲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胆子那么大，她已经完成铺垫，最后一句话仍然羞于出口，她希望龙王走过来，可这个男子是比初南屏还要冷硬的顽石，深邃的目光似有所动，又像是严厉的警示。

顾慎为迈出一步，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铁玲珑微微张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一微妙时刻，将两个人都拯救出来。

顾慎为猛地转身，仿佛骤遇强敌偷袭，铁玲珑快速地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更深的羞耻，还有一点失落。

一名卫兵用紧张的声音在帐外报告：“龙王，军师有急信送来。”

“进来。”顾慎为马上说，方闻是正在辅佐舒利图，他的急信必有要事。

聂增本来也拥有自由进出龙王帐篷的权利，当他选择追随舒利图时，这项权利取消了，他满头大汗地走进来，嘴唇干裂，双眼发红，好像几天没有睡觉了，他看了一眼坐在榻上的铁玲珑，随即向龙王点头，从腰上解下一只小皮囊。递给龙王，一句话也没说。

顾慎为接过皮囊，从里面取出一封草草写就的书信，只看了一眼就震惊地抬起头，随后匆匆浏览剩下的文字，大步向帐外走去，同样一句话没说。

聂增终于完成了使命。过去的二十天，他睡的最长一觉也不到一个时辰，途中累死三匹骏马，最后一段路程，不得不从牧民家中盗取马匹。

重担转到龙王身上，聂增因此没有跟出去。又看了一眼铁玲珑，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结果只能发出粗哑的啊啊声，二十天的不眠不休，让他暂时失去了说话能力。

铁玲珑站起身，她是龙王贴身护卫，没有隐藏在暗处而是坐在龙王的软榻上。显得有些怪异，“我……在跟龙王修炼合和劲。”

话一出口，铁玲珑就感到有点后悔，她不需要向聂增解释什么。

聂增点点头，他的脑子快要凝固了，根本没明白眼前场景可能隐藏的含义，也不听进去铁玲珑在说什么，他费力地舔了舔嘴唇。这才发现喉咙又肿又痛，好像梗着一块坚硬的石头，“你好吗？”

聂增的声音粗哑而古怪，铁玲珑马上说：“你需要休息——睡在这里吧，龙王不会介意的。”

明知时机不对，自己也没有这个资格，聂增却像是喝醉的酒鬼。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更顾及不到自己的话有多么突兀，“不要再当杀手了，你、我。还有龙王身边的所有人，都不适合。龙王自己是杀手，但他永远也教不出合格的杀手，胡士宁只能传授技巧，没有龙王的支持，最终还是会失败。”

这些话酝酿已久，聂增本没打算说出口，这时却合盘托出，配合着他那失声的嗓音，听上去有些可笑。

他自己感觉不到，只觉得如释重负，信交给龙王，话说给铁玲珑，他心中再没有别的负担，可他还是没办法坐下来休息，像一条绷得太久的绳子，一时半会松不下来，他仿佛还骑在马上，上下颠簸。

扑通，聂增倒在地上。

顾慎为直奔独孤羡的帐篷，不等通报，径直进去，推醒左将军。

独孤羡朦胧中睁开双眼，看到龙王站在身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要被杀了，腾地坐起来，发现龙王手里正拿着一封信。

卫兵麻利地点燃油灯，独孤羡对着信看了两眼，跟龙王一样，也震惊地抬起头来，“这不可能。”

“继续看。”

独孤羡很快看完，将信还给龙王，急匆匆地一边穿衣服，一边问：“怎么办？这可是一个大麻烦。”

“跟我去见萧王，这个麻烦只有他能解决。”

帐外的卫兵们已经备好马匹，龙王罕见的紧张与急迫影响到许多人，顾慎为与独孤羡刚上马，龙翻云也被抬了出来。

顾慎了想了想，对龙翻云说：“加强戒备，给西边的疏勒国军送封信，说我会尽快过去一趟。”

“是。”龙翻云领命，没有多问。

深夜进入中原军营不那么容易，即使是龙王也不例外，离轩门还有一段距离，顾慎为、独孤羡和百余名卫后就被巡逻士兵拦下，交涉之后，在他们的护送下前往军营。

从中原军营里驶出的士兵越来越多，直到二三百人才停止增加，即使这样，在营地门口，西域人仍要原地等待，值勤将领怎么也不肯进去向熟睡中的萧王通报。

“再急的事也不差这一个时辰，龙王请回，等天亮再来吧，萧王高兴，我也不为难。”

顾慎为正要开口，旁边的独孤羡已经怒气冲冲地说：“现在叫醒萧王，他会不高兴，但最后会原谅你，耽误这一个时辰，你难逃死罪。去！”

将领被震住了，虽然很不情愿，还是勉强说：“龙王稍候。”

足足过去一刻钟，将领才回来请龙王和独孤羡进营，满脸的埋怨，“龙王最好真有急事，我可是为你担了责任的……”

萧王倒还是亲切如初，笑容随和，衣裳整整齐齐，“龙王深夜踏雪到访，颇有古人遗风，日后说起必是一段佳话。”

罗宁茶没在这里，顾慎为对萧王的评价稍微提高一点，“北庭有大事发生，萧王请看这封信。”

萧王接过信，慢慢打开，笑着说：“北庭的事越大越好，中原乐于坐山观虎……”

萧王猛地抬头，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无踪，这还是顾慎为第一次见到萧王严肃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龙王从哪得到的这封信？”

“写信的人和送信的人都没有问题，他们是我留在北庭的亲信。”

萧王来回踱了几步，再说话时斩钉截铁，与平时大不一样，“寡人必须马上回中原，一刻也不能耽搁。”

顾慎为点点头，他一直对萧王的能力有所怀疑，此时终于确信，表明随和的萧王也是当机立断之人，并非只会奇思怪想的无能皇叔，“我想也是这样，不过西域这边萧王得先安排一下。”

“那是，龙王有什么想法？”萧王的思绪已经转到中原，没有更多精力考虑西域的情况。

“城外的一万军队不动，我向萧王推荐一个人，独孤将军熟悉中原军队，可以担当临时统帅。”

“独孤将军打败过北庭骑兵，能力没得说，可是……”

“西域人指挥中原军队，并非没有先例。”顾慎为明白萧王的顾虑。

萧王想了一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好，走之前寡人会下达一道任命，不过独孤将军不能再担任龙军统帅。”

“我会另选统帅。”

两人商量统帅任命，独孤羡站在一边谨慎地保持沉默。

“还有西域都护官卫嵩。”顾慎为提醒道，“萧王一走，他就是西域长官，不可不防。”

卫嵩是萧王的政敌之一，萧王自然不会放心，“这件事有点麻烦，龙王和独孤将军只能随机应变了，不过只要朝廷没有追加命令，寡人对独孤将军的任命就会一直有效，卫嵩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说着说着，萧王突然想出一个主意，兴奋地说：“这里有独孤将军照应，龙王为什么不与寡人同回西域呢？这件事情由你解释比谁都有效果。”

来见萧王的路上，顾慎为的确有过这种想法，甚至希望借机查出与独步王勾结的中原权贵是谁，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在璧玉城布下复杂的棋局，近到身边的杀手，远至疏勒国军中的太子与尚辽、小宛国的上官云，都不是可以托付信任的人，他一旦不在，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我从前是中原人，现在却是西域人，由我向皇帝解释，恐怕会引起更多猜疑。”

萧王立刻打消念头，“龙王说得有理。也请龙王放心，皇帝很信任寡人，击败北庭人的大功劳是寡人与龙王共同创下的，谁也抢不走，比武推选城主一事也不会发生改变，总之，龙王等寡人的好消息吧。”

放行龙王的中原将领很快听到两个令他目瞪口呆的消息，第一，萧王不等天亮就要出发，果然是接到重要信息，第二，那个严厉斥责自己的独臂将军竟然被任命为留守统帅，成为他的顶头上司。

送龙王出营的时候，将领亲自引路，热情得有些谄媚，满腹疑惑，却不敢开口询问。

日上三竿，独孤羡与中原将官见面，罗宁茶在帐篷里气愤得乱摔东西时，那位将领的疑惑终于得已解开。

方闻是写信告知龙王，小阏氏率领本部一万骑兵以及大量牲畜人口，正向东部进发，准备向中原大将军庞辽投降。

信到的时候，投降或许已成事实。

萧王辛辛苦苦编织的丰功伟绩，最大的一颗果实眼看就要落入政敌之手，让他如何能不着急？

第八百七十六章谎言

聂增送信之后的第五天，确切消息终于传来，小阏氏还没与中原主力大军汇合，但是已经派出使者洽谈投降事宜，据说她提出不少条件。

小阏氏选择了一个极为敏感的时期向中原投降，萧王与大将军庞宁两派政敌正就北庭、西域问题争得不可开交，前者希望以纵横策略稳定西域，迫使北庭人远遁，后者则力主与北庭展开一次决战，挟余威顺势将西域纳入中原的直接统治之下。

不管哪一派，军功都具有极大的助益，萧王与西域龙王“联合击败”北庭重兵，充分证明合纵连横的有效，小阏氏却能轻而易举破坏这一切。

她当时就在战场，知道所谓的“中原与西域联合”是怎么回事，作为萧王最大的政敌，庞宁肯定很愿意了解真相。

萧王发现这次冒险过头了，自己虽是皇帝的亲叔叔，冒领军功也是不可宽赦的重罪，他走得太匆忙，甚至没来得及问龙王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小阏氏为什么要向远在东方的大将军庞宁而不是西域的中原军队投降？

顾慎为也是第二天才想起这个问题，再派信使已经来不及了，璧玉城往东的道路基本被中原控制，任何信件都不安全，他只能企盼萧王是个聪明人。

小阏氏投降的消息比千骑关之战对西域的震动还要大。

舒利图与罗罗无论谁胜谁负都证明北庭的实力，即使这场战争是萧王与龙王“联手”挑拨起来的内战，战场上的将士大都仍然是草原骑兵。

小阏氏在北庭与西域都拥有极大的名气，如今的她，像是老汗王的象征，草原巅峰时期的见证人，她的投降明确无误地预示着北庭的衰落，中原的形象在西域一下子变得巨大无比。

方闻是派人接二连三送来几封秘信，详细解释了小阏氏投降的过程。

舒利图率军前往乃杭族。一路上缓慢前行，进展顺利，沿途部落都愿意接受新汗王，就连此前选择逃走的乃杭族将军也有悔意，频繁派遣信使与汗王联系。

就在这个时候，小阏氏提出要改变路线前往龙庭废墟，理由很简单：她杀死了者速将军和王子朵尔查。虽是出于自卫，也会在乃杭族引发愤怒，非常不利于汗王的笼络大计。

舒利图与方闻是同意了，于是小阏氏以守护汗王陵墓的名义带兵离去。

小阏氏没有去龙庭，离开汗王大军七天之后，她召集本部将领与诸多军官。表示要向中原投降。

她说了许多，流传最广的一番话是：“新汗王继位，大家不要再存有幻想，我会失去小阏氏的名号与地位，被遗忘，甚至遭到乃杭族的追杀。你们是我的骑兵，走到哪都一样。我是什么命运，你们就是什么命运。我要向中原投降，为你们每个人都争取到利益，牲畜、牧场、财富，应有尽有，按照早年间的惯例，中原肯定会同意我的每一项条件。大家说吧，想要什么。”

将官们大都跟随小阏氏多年。亲眼见到她的起起伏伏，也感受到了乃杭族的敌意，因此愿意继续追随旧主。

少部分军官当场退出会议，快马加鞭向新汗王报信。

方闻是立刻让聂增给龙王送信，与此同时，派遣大量使者追赶小阏氏，可是小阏氏去意已决。甚至不肯接见使者。

军中一度义愤填膺，想要不惜代价追回小阏氏，甚至建议动用龙庭废墟上的五万近侍军，舒利图与主要将领商讨良久。还是放弃了追剿计划。

两道难题摆在眼前，草原上刚下了两场大雪，非常不利于大军行动，罗罗纠集残部，又在北方建立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此时大费周章围剿小阏氏的一万人，很不值得。

方闻是深感羞愧，每封信里都要检讨自己为何没能看透小阏氏的阴谋，她选择离去的时机、提出的理由里其实都有蛛丝马迹可寻。

顾慎为不能责备军师，小阏氏刚刚杀死乃杭族两位领袖，与新汗王舒利图之间几乎没有利益冲突，谁也想不到她这么快就会选择背叛。

顾慎为直到这时才明白，小阏氏杀人之举与舒利图根本无关，也不是为了一雪此前的羞辱，她是为多敦报仇。

乃杭族临阵让路，是多敦整个计划惨败的直接原因。

而小阏氏向更远的大将军庞宁投降，显然是要报复西域的龙王。

龙王是多敦身死名败的另一个原因。

龙王与萧王的联手战略随时都可能一败涂地，在中断两个多月之后，顾慎为不得不再次准备战争。

所有准备都是暗中进行的，丞相钟衡在逍遥海招募士兵，将军队扩充到四万，驻扎在石国北境，随时都能穿越狭窄的沙漠，由双泉村进入璧玉城地界，在半个月之内即可攻下千骑关，堵死东边的出入口。

得知小阏氏投降消息的当天，顾慎为带领五百名卫兵从南面绕过璧玉城，直奔西边三十里以外的疏勒国军营，接管了统帅权，将疏勒太子留下，尚辽则以太子的名义去疏勒国继续征兵。

逍遥海安国的武宗恒奉命守卫通天关，另有一批大雪山将领前往小宛国，严格控制都城的军队与粮草，监视上官云的一举一动。

布置这一切花了十几天时间，刚刚稳定下来，顾慎为就接到更坏的消息：西域都护官卫嵩陪同中原使节不日即至。

璧玉城里中原人后裔不少，因此当年的除夕夜过得热热闹闹，卫嵩一行是在正月初三到的，随行一万士兵，璧玉城外的中原军队由此增加到两万人。

初四这天，在中原军营里，顾慎为与卫嵩会面，谈论的是公事，最重要的一项是统帅的问题。

萧王临走前亲自任命西域人独孤羡为中原军队统帅，卫嵩希望得到帅印，独孤羡死守萧王的命令，发生了一些争执，不是特别激烈，最终也没有得出结果，两支中原军队还是归各自统帅指挥。

正常的洗尘宴还是有的，卫嵩向龙王介绍中原使节，双方客客气气，没有谈及千骑关之战。

宴会之后，卫嵩邀请龙王私下交谈，抛去公事公办的态度，以世交长辈的亲切态度说：“龙王北庭之行果然不负重望，我已经替龙王请功，用不了多久，龙王就会得到朝廷的承认。”

与卫嵩的交易是近一年前达成的，顾慎为要以老汗王之死换取中原的支持，他从来没将这项交易当真，相信卫嵩也是如此，没想到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竟然真的实现了。

“北庭之行偶然居多，我实在没什么功劳。”

“哎，龙王无需自谦，没有你的促成，这些‘偶然’也不会发生，老汗王死得恰到好处，否则中原区区两万军队也不会取得如此重大的战果，哈哈。”

顾慎为以为卫嵩要试探千骑关之战的真相，结果他只提了一句，很快转移话题，“龙王是不是对我……有不满啊？”

“卫大人何出此言？”顾慎为的冷面是最好的掩饰，他用不着过度显示情绪，自然也不会露出破绽，谁也不能说他的惊讶是装出来的。

“这么长时间，龙王就只派过一名信使——叫方闻是吧——与我联系，过后音信全无……”

“方闻是身为龙军军师，是我最信任的人。”

“哦。”卫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错全在我，我还以为他是普通的说客，因此没有特别礼遇，没想到……呵呵，我就说嘛，龙王何以突然变得冷淡了。”

“卫大人误解了，你我的交往与军师无关，全是因为萧王殿下亲临璧玉城，我觉得这个时候与卫大人频繁接触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没想到别人的猜疑没了，卫大人却有了。”

中原官员等级分明，卫嵩是中原派驻西域的最高长官，与萧王相比，却低了好几级，顾慎为的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卫嵩拈须大笑，小小芥蒂立时烟消云散，“哪来的猜疑？白天时我与独孤将军有些争执，希望龙王谅解，职责所在，不得不敷衍一下。统帅一职自然还由独孤将军担任，我会跟使节大人商量一下，将新来的一万士兵也归到独孤将军麾下，军令由此一统。”

“卫大人想得多了，独孤将军是萧王任命的，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是龙军统帅，我还舍不得交出来的呢。”

两人的谎言一句接一句，热情却随之高涨，卫嵩偶尔会称龙王“世侄”，顾慎为的冷面也有所缓解，但他绝口不叫“伯父”。

这场戏进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双方都没有露出厌倦的意思，最后还是卫嵩提起最重要的事情，“龙王此行不仅除掉老汗王，还报了灭门之仇，可喜可贺。”

顾慎为在这次交谈中第一次说出实话，“不，我没有报仇。”

“什么？日逐王不是死了吗？”卫嵩显得很惊讶。

“日逐王曾经与金鹏堡有过来往，但他与暗杀顾氏全家的事情无关。”

“龙王确定，我得到的情报……”

“卫大人的情报没有错，日逐王的确与家父有过仇隙，但他没有请金鹏堡杀人，这一点我非常确认。”

“原来如此。”卫嵩没有追问详细原因就接受了龙王的说辞，“关于幕后凶手，龙王可还有线索？”

顾慎为点点头，“请卫大人跟我详细说说这位中原使节吧。”

第八百七十七章使节

中原使节姓马，名叫马廉，四十几岁，在中原担任光禄大夫一类的闲职，让他来西域调查军功，有些不合常理，卫嵩对此的解释是：“萧王与大将军稍有不合，因此朝廷派文官来劳军，正是对萧王的信任。”

卫嵩的介绍很简略，与萧王此前的说法没有多少区别，然后他疑惑不解地问：“龙王怀疑马廉，这不太可能吧？在我的印象中，他与顾大人并无恩怨，连交往都很少。”

“我有一个猜想。”顾慎为注意观察卫嵩的每一个表情，却一无所得，老狐狸掩饰得极为适当，没有露出丝毫破绽，“雇用金鹏杀手杀我全家的人必是中原权贵，我假称杨峥之子替顾家报仇，消息也该传到中原了，这位幕后主使不会无动于衷，想必会派人前来查看。还有什么人比使节更适合担负这个任务？卫大人也说了，马廉获得任命有些不合常理，就算朝廷信任萧王，也该派一名位高权重的文官来西域。”

卫嵩微微皱眉，沉思权衡，“龙王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全是猜测，缺少佐证，我建议龙王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眼下形势大好，朝廷很快会正式册封龙王，到时龙王挟军功表明身份，向皇帝鸣冤，我愿以身家性命替龙王担保，天威一降，查出幕后真凶易如反掌。”

“想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毕竟我的手伸不到中原。”

“哈哈，龙王凭一己之力将北庭搅得天翻地覆，那位幕后真凶就算位居极品，大概也要胆战心惊了。”

两人分手的时候气氛颇为融洽，卫嵩甚至流出两滴眼泪，“福祸相倚，龙王能有今日成就，足可告慰顾大人在天之灵。”

回到龙军营地，独自坐在帐篷里。顾慎为的复仇念头喷涌而出，不得不努力控制暗杀卫嵩的欲望。

外面卫兵通报：“丞相到了。”

顾慎为立刻起身，神态恢复平静，丞相来得正好，他迫切需要一名参谋与军师。

钟衡知道龙王的真实身份，与卫嵩也是仇敌，当然无条件支持龙王的复仇。

“璧玉城、逍遥海。卫嵩两度逃生，我不能再让他从我手里溜走。”两人没寒暄几句，顾慎为立刻说道。

钟衡风尘仆仆赶来，脸上疲态未除，在路上就已想出计划，“眼下就有一个好机会。”

“嗯。”

“中原使节马廉。我对这个人不太熟悉，但是凭我对中原朝堂的了解，光禄大夫虽是闲散之职，却直接听从皇帝的旨意，由此得受实官的人不在少数，按照惯例，授官之前都要先让这个人立点功劳。马廉此行，想必就是加官晋爵的前兆。”

顾慎为开始明白钟衡的意图，“马廉在西域的功劳越大，回中原之后当的官也越大。”

“正是。”

“可他只是劳军，顺便查证一下军功，实在算不上大功劳。”

“嗯，使节出访，只要一切顺利即算功劳。不过龙王说得对，这不算大功，如果马廉有野心的话，肯定不满足于此。”

“只要机会在眼前，人人都有野心。查证萧王假冒军功，是一件大功吧？”

“当然，不过我怀疑马廉不敢这么做。萧王颇得皇帝信任，想扳倒萧王不易，还可能惹动圣怒，所以可以鼓动他拿另一个地位低些的人立功。”

钟衡是中原人。提起皇帝时仍然充满敬意。

顾慎为觉得自己找对了人，“马廉、马廉，他到底属于哪一派？”

“萧王没说过什么吗？”

“萧王说马廉一直超然于党争之上，与各方势力都很少交往，可我怀疑事情没这么简单，而且——我还怀疑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钟衡明白龙王的担心，想了一会，说：“这恐怕得需要龙王试探一下了，如果能确定马廉的立场，离间他与卫嵩的关系就会容易得多。”

顾慎为深以为然，发现钟衡莫名地面露微笑，稍感诧异，“怎么？”

“跟龙王的谈话让我想起了那个铁瘸子。”钟衡知道铁寒锋死于龙王刀下，所以对他没有表现出敬意。

“杀人之前先要斩断对方的关系。”顾慎为一直记得这句话，甚至将其融入到争霸的策略中去。

“卫嵩的最大靠山是中原，直接的关系是大将军庞宁，只要斩除这两条，其它细枝末节都不重要。”钟衡顿了顿，，“先假设马廉的确是超然人物，很愿意抓出勾结外敌的奸臣。龙王可以让军师以汗王名义给卫嵩写几封信，有了这些信当证据，事情就简单多了。”

事情说起来简单，其实却很复杂，卫嵩为何要与分裂的北庭勾结？为什么只有汗王写的信，而没有卫嵩的回信？许多细节都需要合理的解释，如果马廉与卫嵩都是当年屠灭顾氏的知情者与参与者，就会变得更麻烦，但计划毕竟有了雏形，顾慎为点头说：“就这么办，明天我要与中原使节慰劳千骑关之战的将士，我会尽量摸清他的立场，丞相跟我一块去。”

“是。还有一个问题，咱们想杀卫嵩，卫嵩也必然想报杀子之仇……”

回想与卫嵩交谈时的场景与每一句话，顾慎为说：“没错，卫嵩也有计划，而且胸有成竹。”

“如果能提前识破卫嵩的计划，可能就用不到汗王的书信了。”

顾慎为像是自言自语般说：“卫嵩不会动用中原军队，就像我不会动用龙军，如果他参与过当年的阴谋，肯定会再次向独步王求助。”

钟衡觉得龙王的推测很合理，“金鹏堡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试图暗杀龙王了吧？”

“嗯，我担心这是缓兵之计，想让我放松警惕。”

钟衡也开始担心了，龙军创建不过一年多，远远没有中原、北庭那样的深厚根基，甚至比不上西域小国稳固，龙王一死，没人能接管这支来源复杂的军队，他这个丞相也就失去了意义，“还好，龙王熟悉金鹏杀手的手段，知彼知己。”

顾慎为没有点破一个事实，金鹏堡里还有他了解甚少的精锐力量。

马廉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的中原使节身份，次日一早，在帐篷里面对龙王表现得不卑不亢，一到外面，当着将士们的面，就显得极为高傲了，亲自捧着节杖，好像与它融为一体。

行程第一站是龙军营地，龙王直属军是千骑关之战的参与者，伤亡巨大，刚刚补充完整，马廉宣告中原皇帝的劳军圣旨，极尽文采，连顾慎为都听不太懂，更不用说普通将士，相比之下，随后的金银布匹倒还显得实在些。

马廉亲点十余名将士询问战场详情，由簿吏一一记录，沉默寡言的大雪山剑客没给他留下多少印象。

接下来，在直属军和另外一千名中原士兵的护送下，马廉与龙王横穿北城，东门入，西门出，前往疏勒国军营。

总共两千士兵，数量不是太多，这次穿行却引起整个璧玉城的轰动，数十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有正规军队进入北城。

顾慎为有幸再一次见证璧玉城居民的热情。

上一次是大头神灵柩进城，居民们被首次公开亮相的罗宁茶震惊，人群拥挤，一度堵塞了道路，全忘了大头神的可怕。

再上一次是罗宁茶出嫁，杀手之王与强盗之王的联姻一路上得到所有人的祝福，鲜花散地，人群从西门一直延续到金鹏堡前面的石桥。

这一次，围观的人更多，大批南城居民天刚亮就涌入北城，已经守候近两个时辰，一开始场面有些安静，大多数人迅速抬头看一眼龙王与中原使节，马上又低下头，没多久，不知道从哪里有人喊了一句“天佑龙王”，一下子点燃围观者的兴奋。

“天佑龙王”本是大雪山剑客对龙王的祝词，这时成为数万人的口头禅，许多人还没望见龙王的影子就拼命地大喊大叫。

独步王的诸多“关系”当中，老家璧玉城是最容易斩断的一条，也是最没有价值的一条。

顾慎为昂首接受欢呼，好像他已经提前成为璧玉城的主人。

第一次出使璧玉城的马廉对此却印象深刻，从西门出城之后，他对龙王的态度客气了许多，甚至用上“殿下”这个词，钟衡善意地提醒他，龙王从不让人称其为“殿下”。

马廉对龙王的兴趣就是从这时起越来越浓厚的。

疏勒国军共有一万人，一多半人参加过千骑关之战，他们跟随龙王的时间很短，忠诚度却比某些逍遥海的士兵还要高些，在他们的感染下，整支疏勒国军都对龙王充满敬意，老早就已排列整齐，齐声高呼“龙王”，良久方歇。

疏勒太子亲自出营迎接，在龙王面前比普通将领还要谦卑。

马廉不只是感兴趣，开始表现出明显的惊讶与意外，他怎么也想不到，年纪轻轻的龙王，竟然能获得如此广泛的支持。

劳军持续了很长时间，马廉当晚留在疏勒国军营里休息，照样点选将士进行询问，这回问得更详细，但是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我就是跟着龙王的旗帜走。”

钟衡负责与马廉交流，两人私下里已像是朋友一般亲近，钟衡觉得事情很顺利，于是向龙王建议，可以试探中原使节对卫嵩的态度了。

第八百七十八章推心

钟衡走出帐篷，看到成群的随从与卫兵正在等候自己，立刻感到一股满足从心底油然而生，觉得迄今为止的一切付出全都物有所值。

人群是宝藏，服从的人群则比宝藏还要珍贵，像是延长的手足，能将某个幸运儿瞬间变成巨人。

钟衡相信自己是幸运儿，他曾经淹没在人群中，耗费全部精力揣测上司的微妙意图，努力奋斗多年也没能脱颖而出，直到遇见龙王，他的命运才发生改变。

龙王终究是要报仇，钟衡边走边想，身后簇拥着数十人。

与方闻是不一样，钟衡从来不认为复仇与争霸相互矛盾，恰恰相反，他看透了仇恨对龙王的重要性，抹煞这一点，龙王将只是一名优秀的杀手，他愿意在龙王的复仇事业中占据一席之地，当目标是卫嵩的时候，他更积极了。

卫嵩压在他头上多年，是他在人群中徘徊不进的重要原因之一，两人还有着杀子之仇，如果这是在中原，钟衡早已在这世上消失，声响比一只蚊虫还小。

二更已过，三更未到，正是众生酣然入睡或及时行乐的时候，也是诸多阴谋产生的最佳时机。

马廉脱去官服，节杖交给专人妥善收藏，站在帐篷门口迎接新交的朋友。

钟衡特意穿上西域式的长袍，相隔数步，像西域人一样张开双臂，临到最后又变成中原式的拱手礼，在这个过程中，他观察到马廉的反应，知道自己还是不要过于亲近为好。

这是小型酒宴，两人对面而坐，前方各有一张小桌，马廉命人摆上中原美酒，钟衡则带来中原特产，于是。辨识奇异菜肴与品味美酒成为支撑前半场的话题。

接下来，两人顺理成章回忆起中原官场中的旧相识，竟然找出几名共同的熟人，关系一下子又拉近许多，“马兄”、“钟兄”的称呼也就不显突兀了。

双方的随从们也贡献不少有趣的谈资，马廉的一名亲信绘声绘声地描述使节大人离京时的场景，“百官出城相送。百姓夹道观望，比璧玉城居民多几十倍，骑在马上只见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我家大人素有威望，不过能引起这么大的关注。还是因为千骑关之战。中原多少年来没打过这么大的胜仗啦，真正出了一口恶气。”

钟衡的心腹则适宜地表示遗憾，“可惜丞相大人当时留守逍遥海，没能亲临战场，龙王倚重丞相，每次出征都命丞相掌管后方事务，这次若不是听说神州使节亲来劳军。龙王也不会将丞相叫来。”

“钟兄没参加千骑关之战吗？”马廉顺口问道。

“只是无缘，不过我倒是从来没担心过。”

“这是为何，钟兄算出龙王必胜？”

“那倒不是，我接到龙王秘信，知道萧王殿下与龙王共同定下灭敌之计，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说句不恭敬的话，我就算不相信龙王。难道还怀疑皇叔吗？”

两人大笑，随从们纷纷找借口退出。

马廉笑容渐隐，无缘无故地叹了口气，“我真羡慕钟兄，得遇明主，贵为丞相，天下几人能有这样的际遇？”

“哎。”钟衡既谦逊又骄傲地挥挥手。“石国乃弹丸之地，人口不超过中原一县，说是丞相，不过虚有其名。”

马廉微露诧异。“龙王坐拥西域半壁江山，钟兄何以只是石国丞相？”

“马兄初来西域，对此地形势大概不太了解，外面众说纷纭，其实夸大了龙王的实力与野心。龙王的确从金鹏军铁蹄之下挽救逍遥海五国，驱逐北庭骑兵恢复疏勒国，但是绝无吞并之意，如今六国国不改号、王不改姓，都对龙王感恩戴德。至于石国，该国公主即是龙王王后，只因新君幼小，将我‘借’去暂领丞相之职，当不了多久。”

马廉频频点头，举杯劝酒，喝过之后又问：“然则龙王只有王号，没有领地吗？”

“龙王之号来自大雪山，‘群龙之首、五峰之王’是也，大雪山地方千里，属于龙王领地，还有一块，就是璧玉城。”

马廉举杯不语，半晌才道：“璧玉城三国轮管已历多年，龙王是要打破惯例吗？”

“打破惯例的不是龙王，是金鹏堡，独步王引狼入室，借助北庭骑兵灭亡疏勒国，事实上从那时起轮管就已不存在，如今北庭远遁，被迫放弃璧玉城，疏勒复国，主动让出管辖权，龙王拿下璧玉城不过举手之劳，拖延至今，全是因为尊重中原的意思。”

马廉显得严肃许多，放下杯子，“龙王与萧王殿下联手，就是为了取得璧玉城吗？”

钟衡笑着摇头，“龙王是有此意，萧王可没应允，他说兹事体大，非由皇帝陛下亲自裁断才行。”

马廉也笑了，“萧王殿下说的没错，他此次回京，想必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钟衡左右看了看，小声道：“这话只能私下说，萧王正是为此事回京，他感谢龙王千骑关相助，承诺要为龙王争取到璧玉城。不过，我却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钟衡欲言又止，举杯喝酒。

马廉拂然不悦，“钟兄是不相信我吗？你我二人纯是脾气相投才坐在一起饮酒，我不是中原使节，你也不是龙王丞相，像这样话说三分，就没意思了。”

“马兄见谅，嗯，是这样，萧王回京总有些人情往来、上下打点，龙王希望能资助一笔不多的金银，结果萧王断然拒绝。说实话，龙王与我虽然都是中原人，可是离国已久，实在不了解那边的规矩。”

马廉正色道：“萧王殿下拒绝得是，朝廷倒也没有太大变化，对内外交通的防范还是非常严格，萧王殿下贵为皇叔，自当以身作则，不过他既然承诺了，自然有七八分把握，钟兄告诉龙王，不必过虑。”

“原来如此。呵呵，在西域待久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快变成西域人了，唉，真是再也没有脸面回家乡喽。”

“钟兄言重，皇帝天威照耀四方，只要龙王愿意称臣。身在何处不是中原人？就算同在中原，一地一风，差异不比西域小。”

钟衡杯交左手，右臂高高举起，轻轻落下，“马兄真乃知音也。龙王何尝不想得到中原的承认？就是我，也是日夜惭恨，巴不得马上归到中原名下，从此也好心安理得。”

谈话由此进入推心置腹的阶段，马廉讲述背靠中原的种种好处，钟衡则暗示龙王手里准备了一大笔金银，竟然无处可送。

马廉频繁谈及千骑关之战。钟衡全以不在现场含糊应对，反之当钟衡提起萧王和西域都护官卫嵩，马廉也一概回以颂扬，在他口中，中原朝堂从来不存在党争，在皇帝的主持下，大臣们连小小的争执都不可能发生。

钟衡告辞时已是深夜，醉态明显。脚步踉跄，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才勉强走出帐篷，马廉的脸也红了，送到帐外，一直目送钟衡消失，才转身回去。

钟衡以刚刚融化的雪水洗脸，抠着嗓子吐了几回。命令随从卫兵休息，只身一人悄悄去见龙王。

他知道龙王在夜里很少休息。

“马廉是个傀儡。”钟衡第一句话就给出结论，“而且是个胆小怕事之徒，他会毫不客气地收下龙王的金银。回到中原却不会替龙王做任何事。”

“他是傀儡，指使者是谁？”

“我不知道，可能远在中原，也可能藏在他身边，再给我两三天时间，肯定能查出真相来，希望这个人不是卫嵩。”

“应该不是，萧王不至于软弱到让政敌左右这次军功调查。”

钟衡点点头，“还有，马廉对龙王的真实身份似乎一无所知，他更关心龙王未来的目的。”

“好好查一查他身边的人。”

第一次试探没有取得太多成果，钟衡回到住处之后，仔细回想马廉身边的每一个随从，寻找可以利用的人。

顾慎为没有坐等钟衡努力，次日上午，一回到璧玉城东边的龙军营地，立刻召见屠狗。

屠狗在龙王面前总是不太自在，如果他没练童子功，孙子大概就是龙王这个岁数，他又是崆峒派长老，平时受奉承惯了，奉承别人就显得非常笨拙。

但他仍愿意追随龙王，喜欢那种带有破坏性的刺激，更喜欢龙王冷漠而公正的性格，这个多疑的年轻人，用人的时候却极少给予束缚。

不过这一次的任务他不太喜欢，不用拔刀，也不用冒险，只是请来一个人，他的姐姐屠翩翩。

屠翩翩没有忘记那次失败，她劝说龙王不要攻打千骑关，而是与萧王联手，结果遭到严辞拒绝，等到罗宁茶一到，龙王却立刻改变主意，这更让她耿耿于怀。

因此，她虽然看在弟弟的面子上来见龙王，神情却极为高傲，手持高大的拐杖，连头都不点，一见面就说：“龙王怎么想起我这个丑老太婆了？罗夫人还好吗？”

顾慎为没有理睬她的讽刺，直接问道：“崆峒派忠于卫嵩卫大人吧？”

那还是在龙庭的时候，顾慎为得知青城派与骆家庄关系密切，崆峒派在朝中的靠山则是卫嵩。

屠翩翩一愣，“我们是江湖门派，怎么会忠于朝廷官员？卫大人不过是很喜欢崆峒派的观宇，每年固定送些香火钱罢了。”

“很好，我想杀死卫嵩，希望你能帮忙。”

屠氏姐弟大吃一惊，屠翩翩甚至将拐杖横在手中。

第八百七十九章棋子

屠翩翩脸上满是敌意，屠狗更是无所适从，他追随龙王的条件之一就是永远不与中原为敌，卫嵩身为西域都护官，乃是中原的代表。

“龙王在开玩笑，消遣我们姐弟两个吗？”屠翩翩冷冷地问，心里已经在合计着第一招用什么，她相信，龙王最擅长的是险中取胜，论到真实武功，绝不是崆峒二老的对手。

面对一触即发的敌意，顾慎为却破例没有做出回应，语气仍然平淡如初，“我没有消遣人的爱好，我想问一句，崆峒派到底是忠于卫嵩，还是中原？”

“这不是忠于谁的问题……”屠翩翩突然发现自己被误导了，“卫大人是皇帝委任的西域都护官，保护卫大人就是保护中原，龙王休想挑拨离间。”

顾慎为点下头表示赞同，“你说得没错，卫嵩理应代表中原朝廷的利益，可他如果暗中破坏皇帝在西域的策略，这算什么？”

屠翩翩盯着龙王，突然转向弟弟，怒气冲冲地问：“你知道什么？”

屠狗惊愕地双手一摊，“龙王派我把你请来，我什么也不知道。”

“笨蛋，跟在龙王身边竟然一点情报也拿不到，就这样还想闯荡江湖？”

屠狗脸上通红，不敢与姐姐斗嘴，低头嗫嚅：“你又没说过让我当奸细……”

屠翩翩放下拐杖，敌意稍减，“我相信龙王不是信口胡说的人，但崆峒派也不全是傻瓜，你说卫大人暗中背叛中原，拿出证据来。”

“我有证据，但我想问一句，你对千骑关之战怎么看？”

这个问题比较含糊，屠翩翩却立刻明白其中的含义，因为她不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件事了，“我不是萧王殿下的心腹。无从知晓他心中的想法，既然萧王殿下说中原军队只是诱饵，目的是打开罗罗大军的缺口，好让龙王冲进敌阵，我自然相信。萧王殿下是皇叔，绝不至于故意欺骗皇帝。”

“卫嵩对千骑关之战也非常感兴趣吧？他是不是询问过你很多次当时的‘真相’？”

屠翩翩闭口不回答，她不喜欢龙王那种看透人心的目光与语气。可又不能否认他猜得很准，卫嵩对她何止是询问，甚至极为直白地暗示过，千骑关大捷其实是骗局。

屠翩翩亲历战事，对当时的场景记得清清楚楚，萧王急着逃出北庭骑兵的包围。一点也没有成竹在胸的镇定，过后，当她代表萧王请求龙王不要进攻千骑关时，龙王更是表现得极为冷淡，好像对萧王毫无兴趣。

这些事情她都对卫嵩说了，可事情的另一面是，萧王和龙王不相信她。最终是通过罗宁茶实现联手的，因此之前的一切都能用演戏来解释。

卫嵩要她拿出实际的证据，屠翩翩没有，又希望她能以性命担保千骑关大捷有诈，屠翩翩拒绝了，倒不是惜命，而是那场战争的确出乎她的预料，真的像是事先商量好的计谋：龙王率军绕到罗罗背后。萧王突围，使得罗罗左翼不稳，龙王因此才能冲进敌阵，奠定胜局。

见姐姐半晌不语，屠狗又开始敬佩龙王了，可心中疑惑也不少，“卫大人为什么要怀疑萧王？”

“因为朝堂之争。卫嵩想要扳倒萧王，向大将军庞宁邀功。”

屠氏姐弟对朝堂的情况了解得不多，可是多少听说过一点传闻，只是不知道崆峒派的恩主卫嵩也参与其中。

“那也用不着杀死卫大人。朝堂之争自然由朝堂解决，龙王何必多管闲事？”屠翩翩已经被说服，自己还未醒悟。

“卫嵩要杀我，我不得不先发制人。”

“卫大人要杀龙王？”屠狗惊得满头白发像是要飘起来，“看着不像啊？”

“杀人之前都要故布疑阵。”顾慎为语气越平淡，卫嵩的阴谋听上去越像是真的，“卫嵩的计划大致是这样的：借助金鹏堡的力量杀死我，引发龙军的报复，然后中原大军开到，再来一次屠杀，由此证明萧王在西域的策略全盘失败……”

“等等。”屠翩翩不想就这么被糊弄过去，“卫大人借助金鹏堡的力量？卫大人明明厌恶金鹏堡，经常说独步王不除，西域不得安宁。”

“他们两个已经尽弃前嫌、狼狈为奸。”顾慎为像是讲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证据呢？”屠翩翩还不满意。

“上官飞你们都认识，他是独步王的儿子，因为种种原因被迫出走，但他的母亲还留在独步王身边，能向我提供一些消息。”

屠狗连连点头，“龙王说得没错，上官飞经常去跟母亲见面，每次都能拿到一些情报。”

屠翩翩终于承认自己被说服了，但她还是比弟弟更谨慎，“口说无凭，我要直接去问卫大人。”

说罢转身就走，甚至不愿意与龙王商量一下计策，屠狗连叫几声“师姐”，无奈地对龙王说：“师姐太急躁了，卫大人……卫嵩怎么会向她说实话？因为千骑关的事，她已经失去卫嵩的信任，再去质问，不是自找死路吗？不行，我得……”

“用不着。”在顾慎为眼里，急躁的人是屠狗，“你姐姐自有办法。”

“真有办法？”屠狗还是有点犹豫。

顾慎为点点头，屠翩翩夹在萧王和卫嵩之间，竟然能够毫发无伤，足以证明她有“办法”。

龙王的镇定让屠狗感到踏实，问道：“龙王真要杀死卫嵩？”

“这是必须的，但我不会直接动刀，我会证明卫嵩背叛中原，让他接受中原的惩处。”

屠狗心里更踏实了，“龙王所作所为不仅没有违背中原利益，反而大大维护了中原的权威，我愿意为龙王尽绵薄之力，请您吩咐吧。”

“嗯，跟你姐姐保持联系，她说得对，只有金鹏堡一面的证据还不够，如果能让卫嵩本人露出马脚，中原使节就能定他的罪。”

屠狗觉得这是一件重大任务，严肃地应诺，退出帐篷。

顾慎为的目的达到了，他在敌人身边成功安插了一枚棋子，屠翩翩虽然不是卫嵩的心腹，可凭她的武功和在中原武林中的地位，想探听一点消息，还是轻而易举的。

至于上官飞，顾慎为根本没从他那里得到过关于卫嵩的消息，也不打算动用孟夫人这条线，那样做只会打草惊蛇。

这不是暗杀，顾慎为仍然选择悄悄接近目标，从背后发起一击，他唯一警惕的是，很可能有一柄刀正在悄悄接近自己，他却找不到一丁点的线索。

钟衡那边也在忙碌，不仅亲自出马，将手下值得信任的随从也都派出去，务必要与马廉及其下属结交为朋友，一天下来，大大小小的酒宴进行了十几次，天色刚暗，又迎来互赠礼物的高峰。

子夜刚过，钟衡摸清了使节队伍的底清，“有七个人值得关注，他们不是太尉掾曹，就是与禁宫联系紧密，向上追溯，都能找到权贵的身影。”

“七个人，还是太多。”

钟衡也承认这一点，“七个人当中可能有一个人知道龙王的真实身份，也可能一个没有，更可能他只是大将军庞宁安插进来的人员，与龙王身世毫无关系。”

顾慎为坚信自己的猜测，但不想与钟衡争辩，“有什么办法能把圈子再缩小一点？”

“嗯，有一个办法，未必准确，但值得一试。马廉已经慰劳过军队，完成了对将士们的询问，全都记录在册，可他还没与龙王谈过……”

顾慎为明白了钟衡的意图，在官场的明争暗斗方面，钟衡的确要强于军师方闻是。

“我的猜想是这样的。”钟衡继续说下去，“如果马廉就此结束西域之行返回中原，说明整个使节队伍毫无问题，多给他点银子，让他回朝之后不进谗言也就是了。如果马廉坚持要亲自向龙王询问，背后则可能暗藏阴谋，然后就要看马廉是单独会见龙王，还是由那七个人当中的某一个陪同。”

怀疑龙王身世的人，必然要想办法面对面地观察一番，顾慎为觉得钟衡的猜测很有道理。

接下来的两天，屠翩翩没有送来任何消息，中原使节既未宣布返京，也没提出会见龙王的要求，而是跑到四谛伽蓝拜佛吃斋，住在寺内一直没有出来。

璧玉城表面上太平无事，就连南城的暗杀也比年前少了许多，两三天才发生一起，几乎恢复到正常水平。

罗宁茶就是这时候非要见龙王一面。

上官鸿负责传信，他显然非常厌恶从前的八嫂，“这个女人……唉，龙王开恩，放我回石国吧，要不在军中当一名小兵也行。”

上官鸿本来应该监视萧王的，但萧王匆匆返回中原，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留在罗宁茶身边。

“先不急，回去告诉她，我没有时间。”

上官鸿做好挨骂的准备回禀女主人，没多久再次来见龙王，带来催促与威胁，“她说龙王不肯见她，她就要去见中原使节。”

罗宁茶知道的内情可比屠翩翩详细得多，足以破坏萧王精心编造的军功，顾慎为去了，心里却在考虑怎么让这个女人永远闭嘴。

第八百八十章闭嘴

萧王走得太突然，留下许多没有解决的问题，其中一个让罗宁茶大为恼火，她向铁山营中的大小头目承诺过全新的盔甲和人人有份的赏金，结果金主却抢先一步跑掉了。

“男人全都这样。”罗宁茶在帐中摆设和奴仆身上发泄过怒火之后，发出半是悲愤半是感悟的言辞，“上床之前恨不得将整个天下送给你当礼物，得手之后跑得比火焰驹还快，我真蠢，为什么不像在龙庭一样保持矜持呢？就该让男人远观，让他们着急，让他们付出。”

丫环和仆役们了解女主人的脾气，所以谁也不敢提醒她：正是在萧王的干预下，独步王才将两千多名铁山将士“还”给大头神的女儿，她得到的已经不少。

上官鸿混在人群后面，尽量不让新主人看到自己，心中将龙王恨得牙直痒痒，这世上没有比服侍罗宁茶更残忍的处罚了。

可罗宁茶不会放过他。

上官鸿是她最喜欢的新玩具，光是“上官”这个姓氏就足以让她对其另眼相看，从前是地位表面平等的家人，现在却是天地之差的主奴关系，还有什么变化比这更令人兴奋？

“上官鸿。”罗宁茶平淡地叫了一声，脑子里想的却是孟夫人，她们两个时斗时和，唯一不变的是相互间入骨的恨意。

奴仆们自动让开，上官鸿不得不上前几步，屈膝跪下，在“铁山女帅”面前，规矩可是一样不能省略，“奴才在。”

“龙王什么时候来？”

“龙王说会尽快，他现在很忙。”上官鸿硬着头皮回道。

“混蛋，你就是这么为我做事的吗？尽快尽快，全是谎言，全是骗子，男人……哦。对了，你不是男人了。”

上官鸿低头看着地毯，惊讶地发现，即使没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他对这个女人的恨意仍然快要超过上官飞。

罗宁茶特别喜欢这个话题，但是自言自语没什么意思，“上官鸿。告诉我，不男不女是什么感觉？”

上官鸿的感觉是复杂的，明知举手间就能杀死帐篷里的所有人，却必须匍匐在地忍受羞辱，加倍考验他的忍耐力，“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是吗？”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怪物”。罗宁茶几乎忘了萧王与龙王，“也对，男人嘛，缺了那东西反而会变得正常，感觉特别的应该是孟夫人，哈哈，真想看看你们两个见面的场景。”

上官鸿因为努力抑制心中的杀机。身体微微颤抖，后面的奴仆看得清清楚楚，罗宁茶却没有注意到，她又想起一件好玩的事情，“从前我有一个丫环，眼睛是瞎的，也没有舌头，可惜死得早。要不然和你到是绝佳一对。”

没人吱声，罗宁茶想扔一件东西，结果手边一无所有，怒火莫名其妙地升腾，“贱奴才，我问你话呢，装什么死人？”

“是。我们是绝佳一对，可惜她死得早。”上官鸿唯一的安慰是，跟从前束手无策不同，现在的他有能力报仇。缺的只是时机。

“还有你们。”罗宁茶指着十余名奴仆，又想起了背弃自己的萧王和龙王，“谁再不听话，我就将谁剜掉眼睛、拔掉舌头，许配给上官鸿，反正他也不在乎是男是女。”

上官鸿的忍耐快要到头了，帐外的一声通报，救了他，也救了罗宁茶和满帐奴仆。

龙王终于来了。

顾慎为走进帐篷，看到奴仆们正七手八脚收拾地上的杂乱物件与碎片，用衣襟兜着，向龙王恭敬地行礼，忙不迭地跑出去。

上官鸿从龙王身边经过，顾慎为命令道：“你留下。”

上官鸿微微一愣，马上退到角落里，那种随时都能杀人报仇的快感消失了，龙王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带来巨大的压力，几乎令他忘了自己拥有的一身武功。

罗宁茶的眉头越皱越紧，“你带这么多人干嘛？”

顾慎为只带来两个人，铁玲珑和木老头，看到奴仆们皆已退出，他说：“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罗宁茶茫然问道，隐隐感觉到今天的龙王和往常不太一样。

“管住你自己的嘴，如果不能的话，我就要动手了。”

“动手？”罗宁茶对这个词很陌生，恐惧、疑惑与愤怒纠缠在一起，最后是愤怒胜出，“你想杀死我？你敢？！你不过是我家的奴才，尊重你才叫你一声龙王，哈，小人得志，竟然敢威胁我了？动我一根指头，中原人会把你和什么龙军撕成碎片……”

顾慎为使了一个眼色，铁玲珑冷脸走上去，拔刀、挥刀，罗宁茶的一片衣袖随之飘落。

罗宁茶呆住了，一声不吭，努力理解眼前的事实，铁玲珑自作主张，在这个讨厌女人胸前点了一指。

铁玲珑放弃修炼厥阴指，但是已经学成的功夫不是说忘就能忘，这一指对武功高手影响不大，却足以令罗宁茶感到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的剧痛。

“啊！”罗宁茶尖叫一声，在狭刀的威逼下又强行忍住。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龙王曾经打过她，而且还是在久别重逢的时候，这世上唯一虐待过她的男人就是龙王。

在第一番纠缠中败出的恐惧终于占据绝对上风，罗宁茶不肯服软，恶狠狠地盯着铁玲珑，但是真的闭嘴了。

铁玲珑退回龙王身后，顾慎为问木老头，“你最擅长的功夫是什么？”

木老头明白龙王的用意，于是笑吟吟地说，“老头最擅长的是肢解活人、掏心挖肺，不过自从投靠龙王之后，再也没做过这种事啦。”

罗宁茶的目光从铁玲珑脸上移向木老头，恐惧倒没有增加多少，直到木老头贪婪地伸舌舔了一下嘴唇，皱巴巴的脸上突然显出兴奋与回味的神情，罗宁茶才明白他说的是实话，心中一悸，由不敢吱声变成了不能吱声。

顾慎为叫出另一个同样惊恐万分的人，“上官鸿。”

“奴才在。”上官鸿顺势跪下。心中没有一点抗拒。

“从今以后替我管住罗夫人的嘴，我要是再听到她胡说八道，你跟她是同样的罪过。”

“是。”上官鸿从来没想到威胁也会如此沁人心脾。

“去问你的主人，明白我的话没有。”

“是。”上官鸿站起身，面朝龙王，退到罗宁茶身边五步以外，慢慢转身。慢慢挺起身板，“主人，你明白龙王的话没有？他让你今后管住嘴巴，不许再胡说八道。”

罗宁茶点点头，上官鸿却不满意，“主人。您得开口回答。”

罗宁茶恼怒地瞥了上官鸿一眼，忍了一会才说：“我明白。”

“退下。”顾慎为命令道，上官鸿快步退出帐篷，铁玲珑和木老头却没有动。

“找我来有什么事？”顾慎为问，语气仍然冰冷。

听到龙王直接向自己问话，罗宁茶微颤一下，目光温顺。甚至有点楚楚可怜，顾慎为马上想起这是她向许烟微学来的招数。

“其实是真有事。”罗宁茶连声音也显得出奇柔和，与平时的她判若两人。

她希望龙王能将碍事的人屏退，可铁玲珑和木老头纹丝不动，她停顿片刻，只好继续说下去，“是孟家的人，不知道怎么想起了我。托我向龙王传句话：孟二公子希望见你一面，越快越好，是急事。”

自从劫走孟家的老本之后，顾慎为与孟明恕再无联系，这也是为了保护孟家的安全，孟明恕不敢直接求见龙王，竟然想到罗宁茶这条线。

“我知道了。”

见龙王有意要走。罗宁茶再也不顾忌外人在场，起身走出数步，既哀怨又渴望地叫了一声“龙王”。

木老头撇嘴点头，心想这个女人不得了。铁玲珑却满脸怒色，后悔刚才下手太轻。

罗宁茶眼中含泪，身子摇摇欲坠，越发显得婀娜多姿，只要龙王伸下手指头，她就敢立刻倒下，可龙王比雕像还要冷硬，她只能摇晃下去，“我错啦，我不该提起拿萧王的事，我知道后果有多严重，真的。你别再怪我，我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蠢女人，龙王对我来说就跟天一样，天塌了，我也会粉身碎骨。”

铁玲珑气得肺都要炸了，现在她的目光盯着的不是罗宁茶，而是龙王，只要龙王稍微显出一丁点的软弱与同情，她就要……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罗宁茶的表演再继续下去，连她也要生出怜意了。

让铁玲珑感到欣慰的是，龙王的声音虽然稍显缓和，整个人仍然是冷漠的，没有一丝动情的意思。

“你知道我的习惯，有话直说吧。”

罗宁茶的话是直的，腔调却弯得不能再弯，“孟家那么有钱，龙王分出一点，给铁山将士添置些甲具吧。”

罗宁茶竟然对铁山军队如此在意，顾慎为稍感意外，想了一会，说：“别管孟家的事，铁山会有盔甲兵器的。”

罗宁茶自以为迷离的目光足以吞下任何一个男人，却在龙王面前碰了壁。

龙王就这么甩手走了，罗宁茶意犹未尽，竟然无比思念起他来。

返回龙军营地的路上，铁玲珑还是没能忍住不满，“龙王，干嘛给铁山盔甲，我瞧那个女人是不会感恩的。”

木老头抢在龙王前面回答：“哈哈，小姑娘怎么不明白呢？那个女人感不感恩不重要，两千铁山将士知道盔甲是谁送的就行了。”

铁玲珑的心情终于舒畅起来。

顾慎为没注意到小姑娘的情绪变化，他在想自己怎么把孟明恕给忘了，想除掉卫嵩，北城孟家或许也是一条线索。

第八百八十一章孟氏

孟明恕过得很不如意，他高估了自己的意志与胆量，却低估了璧玉城的冷酷与贪婪。

人人都知道孟家金山已空，像一只即将耗尽生命的巨兽，在经过短时间的试探，确认孟家的确没有秘密宝藏之后，成群的猎杀者蜂拥而至，紧盯着那一点剩余的肉脂。

孟明恕如愿成为大家长，却立刻被自己的家人背弃，年事已高的老祖母当着家族数十名成员的面痛哭流涕，说自己老了，经不起折腾，自愿分家单过，在众人的附和声中，“自愿”搬出老宅的是孟二公子。

名声响彻西域的北城孟氏分裂成若干家，本就不多的产业遭到狼吞虎咽，留在孟明恕手里的只有菩提园和两处不大的宅院，生意倒是没有亲戚争抢，因为孟家的每一处商行与钱庄都负债累累。

紧接着背叛的人是奴仆，仗义点的还过来向新主人撒两滴眼泪，大多数直接选择逃亡，孟氏商网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崩溃，各地债主则以十万火急的速度跑来讨钱，只字不提自己在孟家的商行里抢走了多少货物。

整个过程中，璧玉城居民的态度也跟着发生变化，曾经排队巴结孟府的各色人等，如今在孟氏新家长面前，无不腆胸叠肚，实现自己“超越”孟家的梦想。

就在这个早晨，孟明恕十几天来第一次出宅，甚至不敢走正门，怕碰见堵路的成群债主，只能在两名忠心奴仆的护送下，悄悄从角门离家，一路上都以兜帽遮脸，听到附近有人说到“孟”字，身体就忍不住一颤。

在北城与南城的街巷里绕来绕去大概一个时辰，孟明恕终于从一名陌生男子那里得到暗示：身后没有跟踪者，他可以出发了。

从望见疏勒国军营的那一刻起，孟明恕心里稍感踏实。他得忍，还得等，早晚他会东山再起，甩掉忘恩负义的亲戚，他会变得更加富有，到时他要将整个璧玉城踩在脚下，狠狠羞辱城里城外的居民。

龙王还没到。孟明恕被安置在一顶普通帐篷里，两名随从被带到别处，这让他感到很不安。

疏勒国军队看上去士气高涨，“龙王”两个字经常从士兵们嘴里蹦出来，孟明恕隔帘窥望越久，越能感觉到龙王对这支军队的影响与控制力。

一直以来。孟明恕只见过孤身潜入璧玉城的龙王，身边顶多有几名杀手陪同，这还是第一次在听说之外亲眼见到龙王的实力。

他的心更不安了。

直到下午，龙王才终于现身，看到那副熟悉的冷漠面孔，孟明恕忘了自己的身份地位，也忘了年龄差距。扑通跪下，哭丧着脸说：“龙王救我。”

几个月不见，三十几岁的孟明恕似乎老了十多岁，顾慎为让到一边，木老头走过去，友好地在孟二公子头上抚摸两下，“我本该扶你起来，可我个子太矮。只能托你，习惯吗？”

整肃的军营和冷漠的龙王，两者极为相配，只有这个古怪的老头，让孟明恕感到莫名其妙，酝酿好的情绪与言辞都被忘在脑后，茫然地回道：“啊？”

木老头托着孟明恕的胳膊肘。猛一用力，孟二公子腾地站起身，双膝一时没有适应，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他感激地向木老头笑了笑，心情镇定不少，“龙王，我总算见到您了。”

“咱们不该见面。”顾慎为冷淡地说，“无论对你还是对我，这都很危险，你住在璧玉北城，那里仍是金鹏堡的地盘。”

“是是，我明白。”孟明恕无缘无故地向身后望了一眼，好像那里有人在盯着自己，“我现在做梦都能是独步王追杀我。”

“独步王威胁你了？”

“没有，他还派人安慰我，可是……可是越这样我越害怕，我觉得独步王这是在掩人耳目，很快他就要派刺客暗杀我了。”

顾慎为眉头一皱，“你就为这事要见我？咱们已经说过，只要独步王不知道孟家的财富藏在哪，就不会杀你。”

“道理是这样，可那是独步王啊，一旦发怒，什么事都能做出来，龙王，求您了，让我留在军营里吧，我再也不回北城了，我要公开当龙军的支持者。您现在有中原和北庭的支持，坐拥千军万马，再也不用怕独步王，我也不怕。”

顾慎为已经将金银拿到手，孟明恕的公开支持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于是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孟明恕的失望溢于言表，顾慎为几乎想不起那个风流倜傥的孟二公子长什么模样了。

“因为我还没有完全得到中原的支持，不希望璧玉城发生太大的变化，你是孟氏大家长，一举一动备受关注，再等一段时间，很快我会需要你公开站出来的。”

“我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龙王，我这个大家长虚有其名，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注意的，让我留在军营里吧，我不露面，偷偷躲在这里就行。”

孟明恕正在努力将自己的价值降低，没有醒悟这样的做法是多么危险，顾慎为甚至有点同情他，但是仍然摇头，“相信我，独步王仍在做反戈一击的准备，这种时候他绝不会杀你，独步王的野心就是你的安全，我会在他绝望之前把你安全地接出来。”

孟明恕深吸一口气，“好吧，我可是死心塌地相信龙王，豁出去了，龙王一定想着我啊。”

“嗯，我还有两项任务交给你。”

孟明恕心中一颤，脸色也跟着变了，“任务……”

“很简单，无需冒险。五六年前，卫嵩担任璧玉城督城官，离任的时候孟家也交过不少钱吧？”

孟明恕没想到龙王会问起这件事，寻思了一会说：“应该吧，那时是我父亲管家，想来不会错，这都是惯例了，就今年省心，北庭的督城官下落不明，孟家也没钱了。”

“你回去查一查，把当时所有的文书都找出来，我会派人去取。”

这个任务的确不用冒险，文书不值钱，还可能跟债务相关，因此都被孟明恕继承到手，“这个容易，顶多三天，不过……龙王要这个做什么？”

一旦警惕起来，孟明恕反而恢复几分往日的镇定与理智。

“卫嵩如今贵为西域都护官，我想了解一下他的胃口有多大，还想在关键时刻能让他站在龙军这一边。”

“大家都说中原皇叔与龙王结拜为异性兄弟，小小一个卫嵩掀不起多大波澜吧？”

“有备无患。”顾慎为不再做解释，他希望孟明恕将这件事看得越简单越好。

孟明恕也没有再问，按照他的经验，两项任务当中后一项才是最重要的，“还有呢？龙王尽管开口。”

顾直为略作沉吟，“孟夫人住在北城。”

“是，跟我祖母住在孟氏老宅里。”

“有空你也应该常回老宅看看，多从孟夫人那里了解独步王的动向。”

对这项任务孟明恕理解得非常清楚，面露难色，“我尽力而为，龙王别抱太大希望，孟夫人不好对付。”

“尽力就好。”顾慎为心里真正在乎的只是那些足以在中原扳倒卫嵩的文书。

谈话已接近尾声，除了两项任务，孟明恕什么也没得到，而他迫切需要一颗定心丸，“龙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家的钱……”

“非常安全，一文没动，萧凤钗替你照看着，她会向你说明白的。”

“凤钗来了？”孟明恕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来到另一顶帐篷里，木老头撇嘴说：“龙王真是好心，还把他的女人给叫过来，要是我，喂这小子几粒晓月堂毒药，看他敢不听话。”

顾慎为的心思已经转到别的地方，“说起晓月堂，你对上官鸿的观察怎么样了。”

木老头一拍脑门，“我偷偷观察他几天，敢拿脑袋担保，上官鸿练过七转大还功。”

“可他没有变矮。”

木老头笑着摇摇头，“七转大还功的邪门就在于不可预测，可能压缩骨骼，变成像我这样，也可能发生其它变化，甚至练着练着自绝身亡，所以连晓月堂的疯女人也不敢练。上官鸿不是走投无路，就是不了解它的厉害，才敢接受这套功法，我猜他的变化肯定不在骨骼上，没准上官飞当初那一刀，反而帮了他大忙。唉，我要是能把他逮住，仔细研究一下就好了。”

木老头陷入沉思。

萧凤钗在孟明恕的帐篷里只待了很短一段时间，出来时神情平淡至极。

木老头识趣地退下，萧凤钗长叹一声，“二哥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实在出乎意料，想不到我萧凤钗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说罢盯着龙王看了一会，似乎想知道对这个男人的判断有没有出错，“我暂时将他稳住了，不过龙王得小心，他承受不住多大压力。”

顾慎为点点头，这就够了，他只想要那些文书。

萧凤钗仍然盯着龙王，“我跟二哥说孟家的金银都在我眼皮底下，谁也不能动，龙王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我的‘眼皮’到底在哪呢？”

“一个安全的地方。”

在夺下璧玉城之前，顾慎为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这笔财富的下落。

第八百八十二章狩猎

璧玉城属于黑夜，在这一点上，山上石堡里的杀手和山下南城中的狂欢者们，想法是一致的，夹在中间正常作息的北城才是怪胎。

他站在高耸的南北城界墙之上，望一眼北城，心中充满鄙夷，有钱的弱者龟缩在这里，坐吃山空，当他们一无所有的时候，就会被扔到南城，被一群尖牙利爪的野兽吞吃。

竞争总是残酷的，宁可冒着生命危险早早参与，也不要心存幻想躲得一日是一日。

他又望了一眼南城，默默地体会着那种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的快感，对他来说，星罗棋布的赌场、妓院和酒馆，不过是丰富的诱饵，专门从天下四方吸引肥美的猎物。

南城是一座狩猎场，最刺激的是，他并非唯一的狩猎者。

杀人与被杀，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一对情人，一想到黑暗中可能有某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他就兴奋不已。

对无知无觉的猎物来说，杀戮毫无秩序，仿佛倦怠的神意，莫名其妙地降落在某个人头上。

在随时保持警觉的狩猎者眼里，则恰恰相反，杂乱无章的南城井然有序，不同的区域、不同的路线适应不同的狩猎者。

初入者会选择酒馆集中的街巷，从那里走出来的刀客手脚麻痹、头脑不清，不是急匆匆地奔向赌场再次寻求好运，就是扑向张开大嘴的温柔窟，他们是最容易得手的猎物，足以令初次拿起刀剑的人感到满足。

他早早完成了这一阶段。

进阶者守在留人巷和大赌场附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城市里，身手最好的人通常也最容易一夜暴富，他们迫不及待地豪掷千金，睡最贵的女人，押最大的赌注，身边总是跟着一群目光闪烁的豺狼。等着分点残羹剩炙。

暗杀这样的人有些难度，稍不小心就会失手，成为知名刀客的垫脚石，如果成功却能获得更大的满足。

他在一个月前完成了这个阶段。

聪明的暗杀者在这过程中会锻炼出鬼神一般的眼力，对毫无防范的猎物失去兴趣，于是转战城市边缘的刀客村。

刀客村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挤满失败的、平庸的、无知的、新来的刀客。偶尔，中间会有一位真正的刀客，这种刀客仍然保持着自制与警惕，酒不多喝，女人只在需要强烈的时候才会引起他的注意，无论何时何地。总有一只手准备拔刀。

这样的刀客是猎物与猎人之间的过渡者，只需念头一转，就可能转变身份，暗杀他们，不仅仅是一种成功，还是荣耀。

站在界墙上的他刚刚完成这个阶段，打心眼里蔑视某些竞争者。这些胆小鬼进入刀客村，却只敢暗杀扶墙呕吐的酒鬼，大大降低了狩猎者的层次。

今天晚上，他再次改换场所，准备猎杀与自己一样的狩猎者。

平凡的猎物已经激不起他的兴奋。

这是一个全新的阶段，仅仅是守在这里，他就能感受到初次猎杀时的紧张与激动。

时间还太早，他耐心地等候着。等候其他狩猎者沾满鲜血之后从这里经过，同时允许自己稍微分点神，幻想这场暗杀的最终阶段。

狩猎场里生存着一群粗暴的神灵，他们制定规则、摆弄命运，众生如羔羊，他们则是高居峭壁之上的雄鹰，而狩猎者则是一群悄悄向上爬行的毒蛇。最终目标就是吞噬神灵。

刀剑、院墙、保镖、石堡、军队，就是一座更比一座高大的峭壁，它们终有尽头，已经攀爬到一半的毒蛇绝不会就此停止。在它的肚子里，凡人的骨肉正在消化，再也满足不了越来越大的胃口。

它要吞神，它要成神。

他慢慢在城墙上伏下身体，在成神之前，毒蛇还得继续隐蔽在阴暗之中。

一辆马车从南城杂乱的街巷中驶出，直奔北城而来，得得的马蹄声淹没在放纵的喧嚣声中，伏在界墙之上的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南北城之间唯一的通道早已关闭，能在这个时候进入北城，得是接近于“神灵”一级的大人物，也是能引来狩猎者的极佳诱饵。

向上攀爬的毒蛇不只他一条，其他狩猎者也在逐渐提高层次，这才是暗杀慢慢减少的真实原因，与驻扎在城外的军队毫无关系。

为了这一时刻，他已经观察数个晚上，非常肯定有一位技法高超的同行要在南北城交接处动手，他没见过这位同行，连一扫而过的模糊身影都没见过，但他无比确认此人的存在。

马车驶上界桥，速度没有放缓，城门卫士显然早知道有这样一名贵客在半夜进城，于是敞开门户，恭敬地守在两边，绝不敢看乘车者的凭证。

暗杀与战争相比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没有轰轰烈烈的金鼓齐鸣和震天呐喊，没有遮天蔽日的烟尘与多到廉价的鲜血，更不会从早晨持续到夜晚，暗杀只是一瞬间，不给当事者准备，也不给观众留下印象，它将全部光辉都留在事后。

可是伟大的暗杀照样能产生伟大的影响，城墙上的他用最后一点闲散思维想道，随后收束所有情绪，只留下冷酷的杀戮意志，心无二用，这个道理对任何一个行当都适用。

马车在继续前行，十二名低眉顺目的守卫以为这个夜晚即将结束，剩下的时间将在睡眠中度过，等他们发现自己错得不再错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马车通过城门，却从车后掉下一件东西来，没跑多远，又掉下一件。

“尸体！”一名卫兵失声叫道，与同伴们齐齐拔刀出鞘，追赶尚且茫然不知的驾车马夫。

一起发生在南城的暗杀就这样影响到了北城。

它的影响还在发酵中，没办法迅速扩散，十二名卫兵的叫喊破坏不了寂静的北城，更干扰不到南城的喧闹。

只有城墙上的他看到了刺客，一名值得敬佩的狩猎者。

刺客一直躲在桥下，看样子潜藏已久，马车驶过的一瞬间，跳了出来，穿过车厢，又回到桥下，整个过程只用去八次马蹄落地的时间。

刺客故意让尸体在城门落地，吸引卫兵的注意，随后再次从桥下蹿出，向界墙上爬行，像一只巨大的黑色壁虎。

他的位置不是特别理想，离刺客上来的地方有十几步远，这让他失去了偷袭的机会。

这又怎样，他从来就不是纯粹的杀手，有机会当然下手，没机会他也只当成挑战。

兵器早已出鞘，被他的整个身体推动着，如蛇信一般刺出。

刺客发觉到危险，回手以兵器格挡。

城门内卫兵们刚刚拦下马车，谁也没有回头，因此没有人望见界墙上的一幕，在事后的街谈巷议中，这一幕也不会有人提及：两条毒蛇以最简单最原始最迅捷的方式互相刺击，一下、两下，在第三下结束战斗。

两道身影全都趴在墙头固定不动。

马夫正在惊恐万分地大叫大嚷，卫兵们终于回过神来，几人控制马夫，几人上马向上司通报消息，几人跑向城门，他们已经预感到暗杀发生在桥上。

就是这几名卫兵，亲眼望见诡异的场景：第三具尸体从墙头之上如同砖块一样重重跌落，好像是整堵界墙即将坍塌的先兆。

他成功了，他消失了，他杀死一名狩猎者，在吞神的峭壁上又前进一大步，位居猎杀链条的上游。

兴奋像火一样燃烧，他不是纯粹的杀手，所以他不在乎，甚至希望燃烧得更旺一些，那些人虐待过、蔑视过、欺辱过他的人，将在这熊熊烈火之中化为灰烬。

没错，他要报复，狠狠的报复，可他不会一招杀死仇人，他要站在至高点，让仇人在战栗中体验他所体验过的一切悲哀。

谁会知道我是男是女？谁会在意我用刀用剑？众生只需知道，我就是杀戮，我就是吞神之蛇。

很快，他就要蜕下卑微的外皮，露出高贵的本来面目。

他高兴得太早了，竟然忽略了其它毒蛇。

这一击突如其来，当时他正行走在南城曲折无人的边缘小巷里，这片区域是小商贩聚居之地，那是一群勇敢的人，在杀戮之地收集散落的金银，也是一群沉默的人，赚够就走，从来不会对这座城市多嘴多舌。

狩猎者们在这里找不到值得一杀的猎物，他却在这里遇袭。

他拔出兵器，可手上的行动还是比心中的警觉慢了一步。

他感受到了毒牙的锋利，也明白自己并非最强大的狩猎者，敌人发出的是怎样的一击啊，仿佛来自虚空，好像没有持剑之人，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他的身体里。

他紧紧握着兵器，在最后一刹那放弃还击，甚至没去寻找敌人的踪影，低伏身体，拼尽全力逃蹿，将要被杀的感觉充盈心间，与他一开始的期望大不相同，没有带来任何兴奋，只是最普通的恐惧与自怜，他迫切地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舔舐伤口。

吞神与报复的野心一下子烟消云散，不知道要再过多久才能重新凝聚成型。

身后没有追踪者，偷袭者似乎习惯于只出一招。

夜色深沉，熟睡的人们和狂欢的人们无从得知狩猎者的心思，更不知道一位大人物之死，将在明天一早影响到他们的生活。

第八百八十三章拜佛

顾慎为多年前来过一次四谛伽蓝，却没留下多少印象。

当时的他还是不起眼的褐带杀手，站在阴暗的大殿里，向一大群陌生人讲述自己的所见所闻，还没认清每个人的长相，就被请了出去。

他对寺外山坡上的草庵更为熟悉，那里曾是虎僧法师的静修之地。

故地重游，他是龙王，璧玉城东西两边各有一万军队打着他的旗号，得到的待遇自然大不一样，近百名身着法衣的僧人在门口排列整齐，远远就向贵客合什致意。

不过贵客不只是龙王一个人，还有西域都护官卫嵩、疏勒国监国太子，以及多年不曾公开露面的独步王上官伐。

这是顾慎为与上官伐第一次正式会面。

阳光下的上官伐没有顾慎为记忆中那么高大，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阴沉刻板，深陷的眼窝像是保护层，掩饰住两道锐利的目光，也遮住了那股压迫人心的杀气。

上官伐跳下马，动作稍显拖泥带水，丝毫没有武功高手的风范，他身后的一百名卫兵倒是个个昂首挺胸，盔甲闪闪发亮，越发映衬出主人的普通。

疏勒国太子与龙王一道从西而来，上官伐和卫嵩则从东面现身，四个人代表四支军队，各带百名卫兵，几乎同时到场、同时下马、同时走向寺院门前的和尚们。

十步之外，卫嵩向顾慎为微微点头，显示出一丝只有彼此才能感觉到的亲近，脸上的神情却比上官伐还要严肃。

来到近前，顾慎为终于看清那两道目光，一闪而过，他心里竟然有如巨石压坠，通天关那场战斗的影响远远没有消除，顾慎为怀疑自己此时此刻有没有信心拔出五峰刀。

四谛伽蓝的住持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和尚，看上去还很年轻。站在一群庄严的老和尚中间颇为显眼，他显然见惯了大场面，在贵客面前毫不露怯，一一致意，不管是中原高官，还是杀人如麻的龙王与独步王，得到的敬意都是一样的。

向寺内走去。顾慎为没在众僧中看到莲青，想必他在寺中的地位还不够高。

住持在前面引导，时不时介绍一下经过的建筑，遇有重要的殿宇，总要带着贵客进去拜一拜。

如果是一名普通香客，有机会拜遍伽蓝内所有的佛与菩萨。会激动得热泪盈眶，顾慎为的心思却根本不在金光闪闪的雕像上，他一直在暗暗观察上官伐。

独步王的表现像是一名虔诚的信徒，好几次他都跪在蒲团上行以完整规范的拜礼，之后默默祷念，以至其他三人都不好意思先站起来。

如是拜过全部十一座神像之后，住持僧对独步王的敬意明显更多一些。

顾慎为的感觉却截然相反。不知道是神佛的功劳，还是空旷殿宇的影响，他心中的压力渐渐消失，虽然兵器没带在身边，他仍然又有信心拔刀了。

独步王终归也是人，只不过多练了几十年的无道神功而已。

一路曲曲折折走过，众人来到偏院一间简朴的禅房里，据住持僧介绍。曾有多位高僧在这里得道并圆寂，他们的法号顾慎为一个也没听说过。

禅房里已经坐着六名和尚，围成半圈，或老或少，无不垂目持珠，默诵经文，对客人的到来没有一点反应。

住持僧脸上的微笑渐渐隐去。最后一次向贵客合什行礼，随即坐到一张蒲团上，加入到默诵的队伍中。

七名高僧身前给客人留着四张蒲团，卫嵩以西域都护官的身份坐北。背对七僧，顾慎为在西，独步王据东，疏勒太子位南，心里打主意，除非必要，绝不多说一句话。

这里的确不是说话的场合，沉默的僧人形成一片神秘的禁锢，其威力超出凡世的权力与军队，卫嵩用低沉敬畏的声音说：“首先感谢四偙伽蓝提供禅房，法师们慈悲为怀，不希望看到生灵涂炭，大家既然肯来，也就是在这一点没有不同意见。”

七名僧人对西域都护官的感谢无动于衷，顾慎为与独步王也没有表示，只有疏勒太子礼貌地点点头。

卫嵩停顿片刻，似乎也在默诵经文，再开口时，声音虽然没有抬高，却变得极为严肃，“三天前，中原使节马廉马大人在璧玉城内微服私访，不幸遇刺，过后，各方都有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过去的三天何至是不理智。

马廉与贴身护卫死在南北城交界处，刺客随后被杀，这件事在整个璧玉城引起轩然大波，卫嵩身为中原派驻西域的最高长官，立刻下令全军前移十里，要求璧玉城交出幕后主使。

可璧玉城眼下是座无主之城，名义上的督城官是北庭人墨出，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实际上的控制者是金鹏堡，这时矢口否认，并且立刻将矛头对准龙军与晓月堂，声称他们就是罪魁祸首。

受金鹏堡控制的天山宗刀客全体出动，事实证明，他们对璧玉城的监控从未松懈，仅仅是第一天，许小益辛苦建立的情报网络就损失过半，他自己也只是堪堪躲过一劫，接着又有多名据说是晓月堂弟子的人被抓出来斩首。

由于中军原队的前移，南边的龙军与北边的金鹏军之间失去隔离，同时前行，大有展开决战的架势。

仅仅动用军队还不够，顾慎为派出麾下的杀手，进入南城与天山宗展开直接较量，并得到中原人的帮助，萧王曾经将数十名中原武林高手留给龙王，他们表面上是逍遥海安王的护卫，实际上只听从龙王与萧王的命令，连卫嵩也干涉不得。

即使这样，双方的实力仍不对等，金鹏堡与天山宗在璧玉城早已根深蒂固，占据天时地利人和诸多优势，想要打破这种优势，顾慎为唯一的选择就是派出疏勒国军队。

双方的争斗牵连到许多无辜者，三天下来，死伤的近二百人当中，倒有一半是不会武功的倒霉蛋。

鲲社就是这个时候站出来的，上官如反对无意义的杀戮，从年前就联合全城各行各业的组织联名向四支军队写信，希望他们出面制止暗杀，虽然从未获得回应，请愿却不肯停止，顾慎为的桌子上至少放着十五封一模一样的信件，每一封的落款当中都有“四谛伽蓝鲲社”。

上官如将鲲社奉献给了四谛伽蓝，社中所有成员，不管是香积之国女兵，还是金鹏堡从前的杀手学徒，都在观音菩萨像前立誓，除非遭遇生命威胁，永远不会主动杀人。

鲲社的停战呼吁仍然没有效果，反而有几名成员死在混战之中，正是以此为由头，四谛伽蓝的僧人出面了。

一名西行至此学经的中原高僧亲自拜会卫嵩，效果立竿见影，卫嵩将军队撤回原处，重新隔离两支虎视眈眈的军队，暂时取消捉拿主谋的通牒，并邀请另外三支军队的首领共同会商。

昨天夜里，混战告一段落，双方各有所得也各有所失：天山宗顺理成章地代替金鹏堡控制璧玉城，成为众所公认的强大势力，但是却没能夺得整个城市，顾慎为派出的杀手在付出不小的代价之后，牢牢占据了南城一大块地盘和北城的一小块，从此有了公开的立足之地。

但最大的受益者还是中原，卫嵩未动一兵一卒，仅仅是做了几个姿态，就向所有人表明，中原才是璧玉城的主宰者。

可当着三位首领的面，卫嵩仍然表现得义愤填膺，在说过套话之后，语气逐渐变得严厉，“使节代表我朝皇帝陛下的尊严，不容丁点亵渎，竟然被刺客暗杀，这件事必须尽快得到解决，否则的话，不仅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整个璧玉城以及在座诸位，恐怕都难逃灭顶之灾。”

疏勒太子不敢吱声，顾慎为与上官伐则在比试沉默的耐心，卫嵩继续道：“所以，我要三位告诉我一句实话，到底知不知道刺客的身份？”

疏勒太子等了一会，迫不得已只好第一个开口，“以满天神佛和疏勒王族列祖列宗的名义发誓，疏勒国从我往下，直到最普通的士兵、最低贱的奴役，都与这次刺杀毫无关系。”

上官伐第二个开口，声调不紧不慢，带着明显的傲慢，与他拜佛时的恭谨态度差别颇大，“中原使节不是我派人刺杀的，事实上，杀死他金鹏堡得不到任何好处。”

“同样道理，龙军从使节遇刺事件当中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两人都拒绝发誓，疏勒太子有点后悔，感觉自己刚才做得太过头了。

卫嵩似乎挺满意，点点头，“能得到三位的保证，我心里踏实多了，但事情还没有完，我已经向朝廷发出快信，说明使节遇刺一事，这是我的职责，不出意外的话，朝廷将会决定开战，想要避免这场灾难，必须尽快查清真相，活捉幕后主使，将其押送到中原，或许可以平息天庭之怒。”

这是直白的威胁，却相当有力，没人希望中原大军杀来，那会破坏一切平衡。

卫嵩微微叹了口气，“我想咱们只剩下三天时间，再晚的话，圣旨已下，再难更改，找出真凶也济于事了。”

马廉遇刺，龙军和金鹏堡都没从中得到好处，顾慎为很想问卫嵩一句，中原若向璧玉城宣战，是不是正合他的心意？

第八百八十四章泄密

两具尸体摆在那里，惨白得像是拙劣的假人，疏勒太子看了一眼，脸色也变得一样惨白，转身干呕，快步走到门口，再也不肯面对尸体。

上官伐伸手在第一具尸体胸前的伤口上按了一下，“刀伤。”

杀人的刀就摆在旁边，典型的金鹏狭刀，死者是马廉的护卫，这一刀正中心脏，指尖大小的伤口显示刀刺得不深，进出非常快，表明刺客是名高手。

第二具尸体被认为就是刺客本人。

那是名非常年轻的男子，微张的嘴唇显出一丝稚气，身上共有两处伤口，一处在太阳穴，一处在腹侧。

“剑伤。”顾慎为说，“第一剑刺中腹侧，第二剑正中要害。”

表面上这两剑不如第一具尸体上的伤口完美，但是鉴于刺客武功很好，而且保持着警觉，杀他的人应该更厉害一些。

两名验尸者抬头互望一眼，都对眼下的场景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站在同一顶帐篷里，客客气气地交谈，竟然没有动手。

任何人想要迎视独步王的目光都需要一定的勇气，顾慎为无所畏惧，与上官伐相处得越久，横亘在心口的紧张感越弱，时时涌起拔刀的冲动，这股冲动与复仇无关，纯粹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

杀死独步王是顾慎为最为强大的力量来源之一，这时却降到可有可无的程度。

“你很清楚谁是真凶。”上官伐说，对年轻人目光中的挑衅无动于衷。

顾慎为摇摇头，拒绝第一个说出目标，“我不认识这名刺客，更不知杀死他的人谁。”

上官伐的目光如同海洋一般深邃，似乎没有风暴能吹动它的表面，嘴角却微微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我认为这名刺客是晓月堂弟子，杀死他的人是荷女。”

深邃的目光与讥讽的笑意。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同时出现在一张面孔上，好像一只稳重的老狮王面对年轻雄狮的挑战，却只给出一个心不在焉的哈欠。

顾慎为被激怒了，“晓月堂没有男弟子，荷女也不是唯一用剑的人。”

“或许吧，那你打算把谁交给中原？南城穷街陋巷里的某个刀客吗？”

顾慎为发现自己上当了，这就是钟衡所谓“真相”与“解决”的区别。交给中原一名合情合理的凶手，比挖掘真正的主使者更重要，当他否认晓月堂与荷女是真凶时，实际上给自己套上了“真相”的枷锁。

“这不是偶然的暗杀，早有预谋。”他说，收束已经跑得太远的拔刀冲动。“谁在这件事上获益最多，谁才是凶手。”

“晓月堂没有获益吗？”上官伐移开目光，好像对两具尸体更感兴趣，“听说那些疯子的目的就是要天下大乱，她们好从中混水摸鱼，将中原军队引入西域不正符合这一目的吗？”

“希望引入中原军队的不只是晓月堂，还有你。”顾慎为顿了顿。观察上官伐的反应，“两个月前，你将千骑关献给中原，不就是为了挑起一场大战吗？”

上官伐竟然点点头，“没错，可那时你手里有二十几万北庭骑兵，两强相争，金鹏堡方能从中渔利。现在中原军队已成横扫之势，我为什么还要引他们来？”

“我仍能将北庭骑兵召来。”

上官伐再次注视顾慎为，神情平淡却更显冷酷，“不，你不能，因为你开始在乎将士们的性命，害怕牺牲太大。而且你也知道决战对你毫无意义，无论胜负，北庭人都会退回草原，留下你继续面对中原的攻势。所以中原军队一旦开向西域。你会抢走一步攻打金鹏堡，然后还跟从前一样四处逃蹿。”

中原的介入对金鹏堡和龙军都没有好处，顾慎为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却厌恶上官伐似乎洞晓一切的语气，“我想看中原使节的尸体。”他说，生硬地转移话题。

卫嵩在另一顶帐篷里等着他们，面对龙王的要求严肃地摇头，“我不知道西域的风俗是什么，中原对贵人的遗体是非常敬重的，马大人城中遇刺，已是巨大的不幸，他的遗体已经入棺，我不能再做开棺验尸这种事。”

独步王似乎不太在意，客气地告辞，率兵返回璧玉城。

只剩下两个人时，卫嵩换上亲切的态度，“当着独步王，我必须公事公办，龙王如果真的很想查看尸体，我可以想想办法。”

顾慎为摇摇头，他改了主意，决定暂时不从卫嵩这里争取任何帮助，“不用了，估计也查不到什么，三天之内，我会将凶手交给卫大人的。”

卫嵩稍稍压低声音，“这是报仇的好机会，如果有证据表明金鹏堡与马大人之死有关，不用等朝廷的旨意，我就可以下令活捉上官伐。”

卫嵩脸上的热切如此真诚，顾慎为的意志力稍弱一点也会信以为真，他的表演能力也不差，点头表示赞同，“这的确是一个机会，我刚才做过试探，使节遇刺或许真与上官伐有关。”

“只要龙王提供一个理由……”卫嵩亲昵地在顾慎为肩上拍了两下，重复道：“只要龙王提供一个理由。”

临走之前，顾慎为见了一次独孤羡，独臂将军仍能控制那一万名中原将士，但他只有自卫权，没有下令作战的资格，在大的行动方面，仍需听命于西域都护官。

独孤羡对查案没有多少见解，只对未来的局势提出一种可能，“万一中原不肯罢休，战场绝不能选在璧玉城，龙王得命令北庭骑兵在半路上阻截中原军队，尽可能将敌人引入平坦的草原，胜算或可大幅增加。”

这是最后不得已的选择，顾慎为要求独孤羡拟定作战方案，随后将它暂时放下，他还是想找出真凶。

当天下午，顾慎为入驻南城，胡士宁已经在东南角取得牢固的地盘，建立十多层防御措施，足以抵挡大批刀客的围攻。

各方在四谛伽蓝都已同意停战。钟衡一直在为这事忙碌，顾慎为到的时候，南城已经太平无事，甚至过于安静，连寻欢作乐的客人都少了许多。

顾慎为不再是当年的杀手学徒，正常情况下无法亲自查案，同样是由钟衡出面。许小益配合。

只用半天工夫，许小益就修复了自己的情报网络，“现在生意不好做，收卖情报反而更容易了，龙王不在乎花钱吧？”

顾慎为不在乎，有孟氏家产做担保。他的许诺就是金钱，萧凤钗和吕奇英也都各有生财之道，没让龙王太亏本。

“找到人了？”他问。

“找到了。”许小益看了钟衡一眼，顺势说下去，“这位马大人哪是微服私访，分明是‘微服私嫖’，他五天前的晚上就从四偙伽蓝偷偷搬进北城。一连两天跑去留人巷撒银子，要不是被捅了一刀，这几天晚上还得去，他被那个婊子迷住了。”

许小益找到了那名妓女，询问她的人则是钟衡，“我晚了一步，金鹏堡的人已经找过她，所以她说话很谨慎。但她发誓客人很普通，给的钱也不少，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之前也没向任何人透露过消息。”

“她说的是实话吗？”

“我觉得是，她之前好像根本不知道接待过的客人就是中原使节，。”

“那这就奇怪了。”

“嗯，马廉只在留人巷待过两晚。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如果不是妓女泄密，就是马廉身边的人……”

“还有金鹏堡。”许小益不想被忽视，抢着说道：“南北城关卡卫兵全是金鹏杀手。他们每晚固定时间替中原使节开门，说明金鹏堡里肯定有人知道马廉的身份。”

马廉还是暗中被金鹏堡收买了，钟衡觉得不太好意思，好在龙王不提此事，顾慎为说：“嫌疑越明显，越不太可能是金鹏堡作案，这不是他们的风格。”

“龙王说得没错。”许小益还在迷惑不解，钟衡已经明白龙王的意思，“想从金鹏堡这一面寻找证据很容易，可我怀疑独步王手里掌握着关键证据，能在最后时刻表明清白。”

顾慎为怀疑这就是卫嵩希望“嫁祸”金鹏堡的目的，让龙王自以为成功，然后用一项关键证据推翻他的指控。

“那就只剩下马廉身边的人值得怀疑了。”顾慎为推论道，“这个人即使不是主使者，也是泄密者。”

“更可能是泄密者。”钟衡用最短的时间做出不少调查，“我派人打听过，了解使节行踪的人大概有五六个，都是普通的随从，就算跟马廉有仇，也雇不到专业的杀手，所以更可能是被人收买泄露消息。如果能取得中原的同意，让我正式询问一遍，或许可以将他找出来。”

“去见卫嵩，他会同意的。”

“是。”钟衡应诺，一想到自己要以龙王丞相的身份去见从前的顶头上司，还真有点百感交集。

又谈了一会，钟衡告退，顾慎为要求许小益多打听金鹏堡的动向，随后独自休息了半个时辰，等到天色完全变黑，命人将上官鸿召来。

南城人手紧缺，所有身手不错的人都被派到这里，上官鸿也不例外，但他很少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你受伤了？”顾慎为一打眼就问道。

上官鸿下意识地在腰上摸了一下，“练功太急，扭伤的。”

这可不是完美的谎言，顾慎为却没有追问，“今晚你跟我执行任务。”

“是。”上官鸿语气恭谨，心里对龙王的信任深感意外。

“咱们去找荷女。”顾慎为说，该用到谁的时候他绝不会犹豫。

第八百八十五章埋葬

冬天的菩提园露出一副破败景象，从前这里居住着数不尽的奴仆与孟氏子孙，任何时候都不失繁荣，如今只有一位主人和二十几名仆人，连园子里的雪都扫不净，再也无力对抗寒冬的侵袭。

孟明恕倍感凄凉，屋子里摆放着三只炭盆，他还是觉得冰凉刺骨。

顾慎为进来时，他正在盯着红灿灿的木炭发呆，幻想着萧凤钗的面容与身体，好一会才发觉屋子里多了一个人，蓦然抬头，身子剧烈颤抖，“龙、龙王……怎么是你？”

“嗯，是我，东西找到了？”

孟明恕目瞪口呆，他找到了与卫嵩有关的文书，只是没想到龙王竟然会亲自来取，直到他匆忙地将包裹交出去，才幡然醒悟，包裹里面的东西可能很重要，但已来不及夺回，他只能说：“我去过老宅了，孟夫人……很少回石堡，几个月没见过独步王，我实在问不出什么，龙王再给我一些时间。”

“不着急，慢慢来，你只要记得这件事就好。”

“记得，我牢牢记得。”

顾慎为就着灯光简单翻了翻包裹里的纸张，将明显无意义的文书扔进火盆里，只留下三十几张，重新包好，收进怀中，“很好。”他说。

“龙王，别怪我多嘴，我想知道我家的钱……”

没等疑问出口，龙王已经消失，孟明恕揉揉双眼，发现身边的包裹已经不在，终于确定刚才的一幕不是幻觉。

他觉得更冷了。

正如萧凤钗所料，孟明恕的确已到崩溃边缘，或许已经超过了一点，顾慎为敢肯定，在提到孟夫人的时候，这位二公子撒谎了。

不过顾慎为的确不着急，因为孟家的钱还在他手里。

上官鸿等在菩提园外面。他没有逃跑，脸上神色却一直未能恢复正常，仍对龙王不同寻常的信任感到惊恐。

“想好了吗？”顾慎为问。

他想今晚就见到荷女，上官鸿先是矢口否认与荷女有联系，可是很快就维持不住谎言，表示要考虑一下，于是顾慎为带着他先来北城。

只有他们两个人。上官鸿若干次回头张望，都没有发现隐藏的跟踪者，守在园外的时候，他又在附近仔细勘察，最终确定龙王没带其他护卫。

上官鸿点点头，“想好了。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但是我不保证御众师就在那里。”

这是上官鸿第一次提及荷女，用的是“御众师”这个称呼。

“你加入晓月堂了？”顾慎为随口问道。

上官鸿闭紧嘴巴，转身进入幽深的街巷，这回他要走在前面，让龙王跟随在后。

杀手行进的路线与正常人不一样，一部分是地面。更多的则是翻墙越房，上官鸿倒是没有突发奇想，仍顺原路回南城，只不过在百余步之后加入一点自己的创意。

上官鸿从墙头跳到地面，当龙王跟上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柄剑，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刺出。

他一直都是空手，纵跃跳蹿从未受到影响。一点也不像是藏有兵器，因此第一招确实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他要用这一剑结束自己与龙王的恩怨，龙王救过他、利用过他，也极度蔑视过他，最近一段时间的重视弥补不了从前的欺辱。

每次见过龙王之后，上官鸿脑子里都会浮现多年以前的一幅画面：他带着唯一的随从从学堂回家，半路上被欢奴截住。犹豫不决地接受一项交易。

上官鸿心中充满悔恨，他相信，自己的悲惨命运就是在那一刻发生重大改变的，他是主人。却忘了主人的身份与该有的风度，竟然替一名贱奴做事，由此每况愈下，慢慢自己变成了纯粹的奴仆，龙王却越走越高，好像他们的魂魄在那之后发生了交换。

如果时间能够回溯，他会在欢奴脸上狠狠啐一口，然后只说一个字：“滚。”

遗憾的是，往日的错误无可更改，只能以更大的代价将其埋葬，这一剑就是他的埋葬手段。

龙王不会知道我的武功有多强，上官鸿在制定计划时一遍遍鼓励自己，龙王的蔑视根深蒂固，这就是他的最大漏洞，真正的杀手不会低估任何人。

上官鸿刺出这一剑，以自己的性命和全部运气、勇气为赌注。

在顾慎为眼里，上官鸿从来就不是聪明人，即使经过严格的训练，也无法成为优秀杀手，或许这就是蔑视，却很真实。

上官鸿还没从墙头跳下，顾慎为就已经猜到自己会遭遇偷袭，这名对手太急躁了，本应该走出更远的距离才动手，而不是百步之内就发起攻击。

不过这一剑还是让顾慎为吃了一惊，他不惊讶于上官鸿手中突然冒出来的兵器，可剑法本身，竟然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死人经。

杀气骤然高涨，比不上荷女，却也没差太多。

死人经曾是两个人的秘密，顾慎为没想到荷女会将它传授给别人。

上官鸿犯了一个错误，他的死人经剑法还只在初级阶段，几次成功的暗杀给予他过高的信心，全然忽略了龙王是修炼这套剑法时间最久的人之一。

死人经剑法有攻无守，最好的应对招式就是对攻。

顾慎为从墙头跳下时直扑上官鸿胸前，与利剑擦身而过，一掌将不成熟的刺客击飞。

驻立街头，顾慎为感到一点失落，连在他与荷女之间最重要的那条线发生断裂，他走到上官鸿身前，冷冷地看着他，右手紧握刀柄。

上官鸿浑身颤抖，牙齿打架，脸上却露出狰狞的笑容，那是孤注一掷导致惨败之后的疯狂，“呵呵，你赢了，欢奴，赢的总是你，倒霉的总是我，我真是笨蛋，还没杀死上官飞，竟然就找龙王练手，呵呵，我真他妈的是个笨蛋。”

顾慎为松开刀柄，伸左手拽起上官鸿，右手顺势夺过他手中的剑。

一柄又细又短的柔剑，算上剑柄也不到两尺，握在手中，剑身自然下垂，非得有一定的内功基础，才能用好这样的剑。

上官鸿的确费了不少心血，没日没夜地勤学苦练，一有机会就来城内暗杀陌生的刀客，这是他在石堡里从未付出过的努力。

“别那么快认输。”顾慎为将柔剑物归原主。

上官鸿呆呆地接过自己的兵器，与此同时，一股热气从龙王的掌心里传来，迅速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你……你……龙王……”

欢奴又变成龙王，上官鸿输光了运气与勇气，只剩下迷惑与惊恐的身躯，“龙王不杀我？”

“暂时不杀，我要你带我去见荷女。”

上官鸿恍然大悟，龙王不杀他不是出于心软，而是因为自己还有用，“龙王现在可不是御众师的对手。”

“或许吧，所以你尽可以放心大胆地带我去见她。”

欢奴还是那么骄傲，上官鸿心中怒意又起，将柔剑收好，占据多半个腰围，方便他随时拔出，“别怪我没提醒龙王，晓月堂跟从前不一样了，高手很多。”

“这么说晓月堂真的开始收男弟子了？”

上官鸿沉默片刻，“不，我们是得意楼弟子。”

顾慎为马上想起另一位独臂人——野马，原来荷女也成立了自己的外围组织。

“得意楼为什么要杀中原使节？”

龙王语气说变就变，上官鸿吓了一跳，连连摇头，“不……不是……得意楼没杀中原使节……”

“你腰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那是……我自己戳出的伤口。”上官鸿失去了保守秘密的意志力，“御众师给我一套神奇的功法……”

“七转大还功。”

“没错，配合无道神功，能迅速提升功力，不过……它也让我的气血大幅增加，必须经常放血，还得吃御众师给我的丹药。”

这就是七转大还功对上官鸿的影响，没有像木老头那样骨骼收缩，变化发生在身体内部，看上去不那么可怕，却有着致命的后果。

为了报仇，一个人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啊，顾慎为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带路。”

上官鸿乖乖走在前面，没再使出花招，他已经明自己的剑法跟龙王相比还差得太远，也正因为如此，那失败的一剑才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

不出所料，上官鸿将龙王带到了望城巷，璧玉城内外最古怪的一条街，住满了奇稀古怪的居民，一多半是阉人，可能操持最低贱的行业，也可能是首屈一指的能工巧匠。

顾慎为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陷入到彭仙人和斟情秘要的迷雾当中，险些不能自拔。

夜晚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望城巷也跟南城其它地方一样被寂静占据，上官鸿指着粗陋的房门，“我本该三天之后来这里拿药，送药的人可能是御众师，也可能不是，至于现在，我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人。”

“进去。”顾慎为命令道。

上官鸿深吸一口气，迈出两步，轻轻一推，房门先是发出吱的一声，随后悄然让开，似乎认出来者的身份。

与望城巷里大部分房屋一样，进门就是屋子，中间没有庭院，黑黢黢一片，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巨口，在等着猎物自动走进来。

顾慎为拔出刀，毫不犹豫地迈步进去。

上官鸿站在门口，对龙王的大胆与鲁莽感到不可思议。

第八百八十六章断指

上官鸿步步后退，无论怎样小心翼翼，脚下的积雪还是发出“吱吱”的响声。他的目光不动，一直盯着龙王的背影，直到背影变成一小块悬在虚空中的灰色、与屋内的黑寂几乎不可分辨。

上官鸿怀疑龙王早已不见，那块灰色不过是自己眼中残留的幻觉。

他错了。那块灰色突然晃动，消失——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出现，反复三次，每次似乎都伴随着兵器破空的颤动声音。

他知道龙王刀法出神入化，心中却没有太多直观的概念，这是第一次，他不仅隐隐约约看到龙王出刀，而且能略微领会其中的门道，结果却越发迷惑不解。

屋子里藏着刺客，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为一体，在这之前，上官鸿根本感受不到刺客的存在，可让他意外的是，先出手的人竟然是龙王。

龙王从月光照耀下的户外走进黑暗的房间，视线理应需要一个短暂的适应过程，可他却抢先挥刀，目标准确无误，好像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

三名刺客就这么倒下，没有死，上官鸿能听到他们的喘息声。

顾慎为从黑暗中走出来，右手仍然握着出鞘的五峰刀，身影逐渐显现，突然变得完整，像是月光施展的唤魔法术。

崇敬、畏惧、迷惑等等情绪纷至沓来，上官鸿好像又挨了一掌寒冰劲气，身体不停发抖，双腿慢慢弯曲。

顾慎为很长时间没有使出纯粹的死人经剑法，虽然他已化剑为刀，对经文的理解更加深入，但刚刚还是显得有点生疏，他在寻找敌人的“生命之气”时，差点出现失误。

死人经需要不间断的练习，他在心里提醒自己。

上官鸿最终没有跪下。一个声音止住了他——

“若无自信，何来剑法？”

顾慎为抬头望去，看到对面屋顶上站着一名女子，身影模糊不清，听声音不是荷女、也不是韩芬。

“龙王请跟我来。”

顾慎为回过头，三名刺客捂着伤口从屋里走出来，全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其中一个是比铁玲珑还要小的女孩，稚嫩的脸上尽是痛楚与失望。

顾慎为没杀死他们，是因为不想还没见面就得罪荷女，最关键的是，他已经能控制手中的刀，不用再像从前一样一招必杀。

年龄最小的少年恶狠狠地问：“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顾慎为收起五峰刀。转身跳上房顶，追随已经行动的女子，没有理睬少年的疑问。

上官鸿与三名小刺客略一犹豫，也忍痛跟了上去。他们刚刚见识民真正的死人经剑法，迫不及待地想要再看一次。

三个孩子虽然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一招，但顾慎为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学的也是死人经剑法。

荷女似乎正在将独一无二的剑法当成廉价礼物四处分送。

这就是为什么璧玉城里发生这么多起暗杀。荷女在重复她与欢奴的故事，让初学者们通过杀人提升剑法。

得意楼已被一把火烧过，旧址上建起一座歪歪扭扭的丑陋房子，带路的女子越过它，进入后面的贵园。

贵园里栽满桃花，两年前也受到大火的牵连，如今正在恢复过程中，成片的小树楚楚可怜地肩负着深冬之雪。

女子在一棵老树下止步。回身说道：“我叫韩萸，龙王大概不记得我了。”

“记得，两年前在璧玉城的时候你当过我的护卫。在逍遥海我没见过你，想必你一直留在这里。”

韩萸沉默了一会，“龙王好记性。”

“可以请御众师出来了吗？”

“现在还不行，御众师希望龙王先帮我们一个忙。”

“请说。”

韩萸举起双手拍了两下，从四周树后陆续走出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来岁，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柄出鞘的剑，组成松散的圈子。将龙王团团包围。

那三名受伤的少年自觉退后数步，添补包围圈的空缺。

上官鸿茫然失措，到处望了望，发现圈子上没有自己的位置。最令他不解的是：龙王此行没有任何预兆，他也没来得及向任何人泄密，何以在接头房间与贵园里会出现埋伏？

“是要比武吗？”顾慎为问。

“算是吧。一共十八个人，都是得意楼弟子，这世上只有龙王身兼得意楼绝学与晓月剑法，所以他们想见识一下。”

“晓月剑法？”

“御众师创立的剑法，龙王应该很熟悉。”

顾慎为没有争辩，四处传授死人经，改名为“晓月剑法”，声称“创立”，种种行为都与他记忆中的荷女差别甚大。

“见识过我的剑法，御众师会现身吧？”

“御众师很愿意见龙王，不过这只是第一步，龙王得连闯三关，证明自己的剑法没有落下，仍然配得上御众师才行。”

顾慎为心中傲气勃发，轻轻拔出五峰刀，“好。”

韩萸微点下头，朗声说道：“生者悲苦，死人平安，不是剑随人生，就是人随剑亡，开始。”

走出两名剑客，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圆脸，一个方脸，相隔十步，面朝龙王点头致意，突然同时转身，挥剑刺向对方。

顾慎为大感意外，没想到第一关自己竟然只是观众。

两名少年施展的都是死人经剑法，不过两招之后顾慎为就明白过来，这是荷女改造过的剑法，怪不得韩萸会说出“创立”两个字，并且将死人经改称为“晓月剑法”。

顾慎为也改造过死人经，初南屏、大雪剑客、胡士宁训练的杀手等许多人都从中获益，但他们都有自己本来擅长的武功，只是通过龙王借鉴了一点死人经的剑意，而不是具体招式。

晓月剑法不一样，从招式到核心基本上还是死人经，但是加入大量荷女自己的理解，杀气更加浓重，两名少年一动手就是在以死相拼，但他们都做不到一击必杀。

死人经本身存在的多种诠释不见了，晓月剑法只有一种练法、一条路，杀戮不止的道路。

第十三招的时候，圆脸少年获胜，方脸少年心口中剑，默默地跪下，手里仍握着自己的剑，目光渐渐黯淡，进入到死人的平安世界里。

圆脸少年再次面朝龙王，这回没有点头，他要挑战。

以杀戮为修炼手段，少年刚刚迈过一道坎，就要攀登更高的山峰。

与初南屏非常相似，这是一群为剑法而生存的剑客，不愧是得意楼弟子。

顾慎为握紧刀柄，选择先发制人，他是杀手，不懂得礼让后辈，也不会心慈手软。

圆脸少年手臂抬起，如果不是半路停止的话，他的动作将会快如闪电，在月光下根本看不到，但他的动作只做出一半，手臂停在空中，剑跌落在在地。

“不要再用剑了。”顾慎为说，他割断少年的右手拇指，相当于废掉对方一多半武功。

少年仍然平举手臂，断指处的鲜血像小溪一样滴落，转眼就在地面积雪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坑洼。

他被留在了悲苦的生者世界里。

“退下。”韩萸平淡地发出命令，少年立刻转身，抱起跪着的方脸的尸体，大步向桃林深处走去。

杀戮一对对地进行下去，每次都有一个人中剑倒下。顾慎为拒绝杀人，每次都割掉一根拇指。没人能挡得了他一刀，这些人的剑法参差不齐，但无一例外都是新学不久。顾慎为感到纳闷，荷女牺牲这些无辜者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十八个人，死了九个，走了九个，留下九根拇指和九处小小的血坑。

上官鸿看得心惊胆战，但他忍住了，坚持从头看到尾。龙王一共出了九刀，头三刀对他来说只是一晃而过的浮光掠影；从第四刀开始，他摸出一点门道；第六刀，他看清五峰刀的轨迹；第九刀，他明白自己过去一直存在的错误——有攻无守不是拼命，他浪费太多劲力在无用的气势上，反而拖慢了出剑速度。

韩萸也领悟不少，“龙王的刀就是剑，你的剑法与御众师差别很大，有幸观赏，令我获益匪浅。”

“第一关结束了？”顾慎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敌人在向他学习剑法，可他不在乎，每一招依然全力施展，他手下留情没有杀死那些年纪轻轻的剑客，但他的刀没有留情，就算目标只是一张薄纸，他也会使出十成功力，只不过他已经拥有控制力，能做到不分轻重，能免无差别地刺穿一张纸或者刺破一块坚石。

“第二关轮到你和我了。”韩萸向上官鸿说道，从身侧拔出竖直放置的剑，三尺长剑。

上官鸿吃了一惊，没人告诉他今晚还有一战。他摸向腰间的柔剑，心却怦怦乱跳，不久前他才败在龙王一掌之下，实在没信心再与他人比试。

龙王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上官鸿首先得击败韩萸，胜利者才有资格向龙王挑战。

“生者悲苦，死人平安。”韩萸说，这八个字好像成了她的咒语。

“生者悲苦……”上官鸿重复道，却怎么也说不出后四个字，他想活，他还没有报仇，上官飞活得好好的，甚至没有感受过他带来的威胁。

顾慎为却不看好他，思虑太多绝不是施展死人经剑法的最佳状态。

第八百八十七章求生

韩萸从老树的阴影中走出来，顾慎为对她其实没有太深的印象，只是看着脸熟而已。

很难说清这个女人的年纪，她的声音与举手投足，都显示出老练与成熟，相貌却横跨二十至三十之间，月光掩饰了一部分，平庸的五官又掩饰了一部分。

她伸直右臂，用普通女人观赏指甲的姿势查看手中的长剑，慢慢仰头，痴迷地盯着剑尖，轻轻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败了，请用这柄剑将我的头割下来。“上官鸿握着不到两尺长的柔剑，剑身如同在草丛中逃蹿的蛇，左右摇摆，显然他的内息还没有稳定下来，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哪怕是像晓月堂弟子那样的疯话也好，“如果我死了……如果我死了……”

可他不想死，他还有深仇大恨没报，还有无数浅尝则止的美好生活没有享受过，虽然其中一部分他再也享受不到了，“御众师亲自传我武功。”他大声叫道，好像说出口的是一件护身符，“她有更深的用意，不是为了自相残杀，韩萸，你肯定搞错了，或者……或者……叫御众师出来，除非亲耳听到她的命令，我不比武。”

上官鸿没办法不害怕，晓月堂弟子都是半个疯子，他修炼剑法顶多是拼命，那些女人却是不要命，他亲眼看到过一名女弟子杀人之后吸食对方的鲜血，还邀请他一块“吞吃敌人的力量”。

韩萸的目光从剑尖转到上官鸿脸上，神情由痴迷崇敬转为鄙夷不屑，“自相残杀就是晓月堂的生存之本，哪一名弟子没杀死过三四名同门？不用这种方法，怎么判断谁强谁弱？你没有资格揣测御众师的意图，今天晚上，你我之间必须决出胜负，然后再由活下来的人向龙王挑战。”

韩萸每说一句话，上官鸿的心都随之剧烈地跳动一下。最后一句却提醒了他，“龙王，我在为你做事……我、我能告诉你一切秘密……”

上官鸿之前的表现已经表明他不知道多少秘密，顾慎为说：“在金鹏堡，比武之前可没有这么多废话。”

上官鸿脸刷地白了，韩萸则恭恭敬敬地向龙王躬身行礼，以示歉意。紧闭双唇，一步步走向对手。

上官鸿希望能够集中注意力，可是眼前总是浮现韩萸吸食自己血液的场面，手中的柔剑怎么也稳定不下来。

“你们都想杀我！”他大叫道，声音里满是悲愤，“我什么都没做。没伤害过任何人，可你们就是想杀我！”

他忘了自己在修炼晓月剑法的过程中杀死的无辜者，也忘了自己接受荷女恩惠的目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随心所欲地“伤害任何人”。

上官鸿似乎崩溃了，没有迎向韩萸，而是步步后退，目光闪烁，像一只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恐慌不安，却仍有奋力一扑的力量。

顾慎为突然想起钟衡很久以前的一句提醒：上官家的崽子都是狼。

韩萸显然没想这么多，她全然与手中长剑合二为一，即使对方只是一名咿咿哑哑的婴儿，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招。

先发制人的却是上官鸿，低声吼叫着，像是在街头打架的酒鬼，即使在扑向敌人的过程中。手里柔剑也握不稳，仍在不安地晃动。

韩萸后发先至，刺出标准的一剑：全部力量灌注于剑身，角度刁钻，明明人在前面，剑却刺向对手的后脖颈。

相比之下，上官鸿的剑法就粗糙多了。直来直去，像是不会武功的莽夫。

其实他的身法与剑都已经极快，只是在韩萸的映衬下显得漏洞百出。

韩萸的剑法与年少时的荷女几乎一模一样，顾慎为曾经无数次守在阴影里观察荷女出剑。事后说出自己的感想，当年他们两人就是这样互相促进的，直到对死人经的分歧越来越大，不得不分道扬镳。

再一次看到熟悉的剑法，顾慎为承认经文中的介绍，死人经拥有近三十种练法，无所谓对错高低，荷女的“杀生”与他的“杀己”不过是攀登同一座山峰的两条路径。

韩萸刺中了目标，顾慎为心中一动，目光立刻转向上官鸿，他也刺中了敌人，虽然先发后至，稍晚了一步，但还是刺中了。

韩萸严格遵循御众师的道路，上官鸿走的却是第三路。

他想活，在金鹏堡时刻处于孟夫人的恶意监督下时，他想方设法活下去，被亲生父亲和授业老师抛弃时，他挣扎着更努力地活下去，即使被上官飞割掉命根子，他仍然选择忍辱偷生，从来没想过要自我了断。

由杀生到求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区别，荷女在传授剑法时树立严格的范篱，上官鸿却突破了限制，他在各方面都比不上韩萸，唯有一点优势——强烈到能够忍受巨大痛苦的求生意志。

他扑向的不是韩萸本人，而是她手中的剑，主动迎接那无法躲避的击刺，然后刺出自己的剑。

韩萸的长剑刺入目标胸膛五寸左右，这是标准深度，准头在对方的躲避下却稍差一点，没能正中心脏，她本应立刻拔出剑，可是敌人的致命一击已经落在她身上。

上官鸿的柔剑刺穿了韩萸的身体，露出一大截，这不太符合死人经的主旨，却的确有效。

上官鸿面目狰狞，仿佛这一剑杀死的不是晓月堂弟子，而是上官飞，或者张楫，或者任何一个他所痛恨的仇人。

他慢慢退后两步，胸前的伤口迅速湮红一大片血迹，同时拔出自己的剑。

身为晓月堂弟子，韩萸早已做好死亡的准备，即使生命即将消逝，也没露出留恋的神情。

上官鸿突然又冲上去，抱住即将摔倒的尸体，在脖子上狠狠地咬下去，他也可以残忍，也可以疯狂，敌人让他流出多少血，他就要吸回多少血。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转向龙王，抬手擦去嘴边的部分血迹，嗓音粗哑，语气却是欢呼雀跃，“我不怕流血，龙王还记得吗？我说过自己气血过多，经常要放掉一点，哈哈，这个蠢女人，不过是在帮我的忙而已。”

上官鸿找到一条制敌之道，但也是危险之路，真正的高手会一剑刺中要害，有多少气血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上官鸿正处于疯狂的边缘，稍微有人推一下就再没有回头路，他已经忘了下一步还要与龙王比武，兴奋地自言自语，“没错，我领悟了，领悟了……第一个要杀上官飞，第二个是张楫……不，是孟夫人，我要他们两个面对面死亡，没错，面对面……然后才是张楫，接着是上官如、独步王，上官家的所有人，嘲笑我的人，鄙视我的人，还有龙王……”

龙王正在向他走来，上官鸿从美梦中苏醒，连退数步，像猫一样弓着身子，没有敬意，只有敌意，手中柔剑仍在颤微微地晃动。

顾慎为对他却视而不见，走到韩萸身边，拣起地上的长剑，对着明亮的月光看了一眼，“这的确是一口好剑。”说罢朝地上一挥，韩萸的头颅与身体分离，“你得尊重死者的意愿。”

韩萸如愿以偿。

龙王的残忍将上官鸿从疯狂境界中拉了回来。

“是她非要比武。”上官鸿的声音跟他的剑一样发颤。

“没人指责你。”顾慎为的声音平时总是显得很冷淡，这时却成为浇灭狂热的凉水。

上官鸿垂下手臂，柔剑无力地划过厚厚的积雪，“我还得跟龙王比武。”

“没错，这是第二关。”

“不对！”上官鸿尖声叫道，“这不是御众师的意思，韩萸自作主张，全是她……”

“她死了，而这才是第二关。”

“那就是还有别人，我敢肯定。”上官鸿眼神里甚至带有恳求，求生意志告诉他，不要与龙王比试剑法，“是……是他！”

上官鸿原地转了一圈，好像那个“他”就躲在附近，“野马，给我出来，我知道是你。”

无人回应，顾慎为说：“野马，现在已经改名叫彭仙人了吧。”

上官鸿没太明白龙王的意思，他知道彭仙人是谁，却不知野马为什么要改名。

顾慎为的话产生了效果，从一棵树后面走出一个人，离上官鸿不远。

上官鸿立刻退到龙王身边，在仇人与怪物之间，他宁愿离怪物远一点。

那果然是野马，分得很开的双眼就是他的标志，他没有张嘴，却有声音传出来，“同样的剑法，为何差异会这么大？”

顾慎为听上官如讲过，野马身边还有最后一名得意楼弟子，替他出主意，也替他说话。

“得意楼对此应该很了解。”顾慎为说，勘情秘要号称有六十四种练法，虽然是骗人的把戏，得意楼弟子却一直当真。

“御众师没有交出全部经文，彭仙人很不高兴。”

上官鸿大吃一惊，荷女掌控着他的解药，可不能落在别人手里，“御众师呢？你把她抓起来了？”

野马又迈出两步，目光只盯着龙王，嘴唇不动，声音传出：“你还没有过第二关。”

顾慎为与上官鸿的想法一样：荷女肯定出事了。

第八百八十八章声音

顾慎为在心里时刻告诫自己，对面站着两个人，除了野马，还有一个不知躲在哪里的得意楼弟子，这本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真正做起来却有些困难。

除了不张嘴，野马的动作、表情无一不与正在说出的话配合无间，他就像是传说中的腹语高手，完全不需要他人的帮助，大多数人听过几句之后，都会不由自主地受到影响，明知野马是哑巴，也会以为那是一个人。

上官鸿就没能保持住镇定，紧紧盯着野马，似乎在观察对方有没有偷偷张嘴。

“打败他，你才能进入第三关，与我比武。”那个声音说。

顾慎为哼了一声，将五峰刀收入鞘中，“对不起，我以为第三关会更有挑战性，没想到会是我的手下败将，而且败过不只一次。”

野马不再是顾慎为记忆中颇具领袖气质的杀手，现在的他越来越像是得意楼弟子，面容僵硬，对讥诮与激怒毫无反应，“你打败的是野马，而我是彭仙人。”

“又一个彭仙人，我从来没听说过鬼魂转世之后舌头会与身体分离。”顾慎为用更加不屑的语气说，“说实话，每隔一段时间就杀死一个彭仙人，我真有点腻烦了，为什么你们两个不改个名字呢？”

上官鸿兴奋地点头，向龙王身边靠近一步，他不喜欢野马或者彭仙人，晓月堂弟子只是有点疯癫，基本思维与正常人差别不大，得意楼弟子却像是深居山中的妖魔，一露面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与行为语言的怪异关系都不大。

“你应该叫野种。”上官鸿刻薄得像是无知少年，依仗着大人的默许而口无遮拦，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如此享受龙王的保护，“金鹏堡、木老头、晓月堂、得意楼，你换过多少主人了？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吧？对。你一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你连爹娘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叫彭仙人。”那个呆板的声音说，上官鸿的讽刺也没产生效果。

顾慎为仍然摇头，双手甚至没有握刀，“你叫什么不重要，野马也好，彭仙人也罢。都不配当第三关，你想跟我比武，也得先证明实力。”

那个声音沉默了，似乎觉得龙王的要求合情合理。

上官鸿却惴惴不安，他宁愿与龙王比武，也不想跟僵尸一样的野马过招。可他的脑子里向来极少灵光一闪，只会默默祈祷厄运不要再降在自己身上。

“你想看我的剑法？”配合这句问话，野马扬起手中的长剑。

“你连兵器都换了。”顾慎为说。

“不，这一直就是彭仙人的兵器。”

将最明显不过的谎言说得具有催眠一般的效果，这的确是历任彭仙人一贯的“兵器”，顾慎为曾经迷失在故弄玄虚的迷雾中，现在却只觉得可笑。“如果这一直是你的兵器，你就不会问我‘是否想看你的剑法’，而是说‘是否想再看一遍你的剑法’，你忘了，咱们打过架，当时与身体分离的是你的脑袋。”

声音又沉默了，野马脸上闪过一丝迷茫，第一次表现出与说话者的不协调。他没见过龙王杀死侏儒彭仙人的场景，无法与暗处的得意楼弟子灵犀相通。

“出来。”那个声音说道，野马的神情也恢复正常。

又一个人从树后走到月光之下，蹑手蹑脚，好像生怕打扰到熟睡中的人们，脸上却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仿佛刚刚做过淘气事的孩子。不得不走到父母面前，“龙王，你好啊。”

韩芬手里也握着一柄剑，仅仅是在两个月前。她还不习惯使用刀剑。

“我很好。”顾慎为的语气变得随和，“你把我的话传给御众师了？”

“当然，早就说了。”韩芬快速地说，急迫地为撇清自己的责任，“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御众师很忙，这位……彭仙人可以……代替她，龙王有话对彭仙人说就行。”

说谎对韩芬是一件非常困难与苦恼的事情，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连三岁小孩也骗不了，那个声音却很满意，“御众师与彭仙人的想法一样，龙王要过三关。”

顾慎为也沉默了一会，对面的韩芬挤眉弄眼，似乎想要说什么，相对于拙劣的谎言，她的表情又过于丰富，顾慎为一点也看不懂，于是说：“韩萱住在我的军营里，她很喜欢韩无仙。”

对好朋友的下落韩芬没表现出该有的兴奋，“咦，堂主还没杀死她哪？我以为……哎，反正她没什么用了，连御众师都对她不感兴趣……”

“彭仙人叫你出来不是聊天的。”那个声音说。

韩芬立刻闭嘴，脸上又挤出几个表情，随后低下头，用手中的长剑在地面上划来划去，好像那是一根不太顺手的树枝。

“通过第二关，彭仙人会与她比武，证明实力。”那个声音继续道。

韩芬的头垂得更低了，一个字也不说。

顾慎为再次沉默。

上官鸿越来越肯定心中的猜想，又向龙王靠近一步，大声说：“韩芬，野马背叛御众师了，是不是？你说句话，龙王……龙王会救人的。”

“回答他。”那个声音命令道，韩芬急忙抬头说：“不是不是，野……彭仙人没有背叛，御众师真的——很忙。”韩芬拖长声音，尽力表达她不敢说出口的信息。

顾慎为更费解了，荷女似乎没有陷入危险，否则的话，韩芬宁可性命不保，也会向龙王公开求救，可她隐藏的信息实在太含糊，无迹可寻。

而且荷女很喜欢韩芬，怎么会把她丢给野马比武？那基本上是死路一条。

“哈，野马，你可漏馅了，韩芬明明被你……”上官鸿的话才说到一半，龙王动手了。

顾慎为一直在沉思默想，上官鸿别说没有防备，就算全神警戒，也料不到龙王说出手就出手了。

上官鸿啊的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一棵老树上，落在厚厚的雪堆里，头顶又落下一片积雪，几乎将他整个人埋起来。

“我赢了，第二关结束。”顾慎为以这种方法结束争论。

上官鸿被雪埋住的场景不知道为什么让韩芬觉得可乐至极，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止不住，捂着肚子，“哎呦，哎呦，龙王……你可……太坏了，哈哈，哎呦，他死了吗？”

上官鸿砰的一声从雪堆里钻出来，手握笔直的柔剑，怒视龙王。

韩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还不认输？龙王，再来一个更大的雪人。”

韩芬这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上官鸿却突然醒悟过来，马上垂下手中的剑，“认输，我认输，不用比了，龙王通过第二关。”

又轮到野马背后的声音沉默，他想看龙王的死人经剑法，却没能如愿。

顾慎为则暗暗叹了口气，如果对面被挟持的人是荷女，甚至聂增或者铁玲珑，都会懂得龙王的暗示，在他出手一刹那向野马发起攻击，顾慎为已经做好拔刀参战的准备，结果韩芬只是笑个没完，全忘了接下来就是自己与“彭仙人”的比武。

野马扬起手中的长剑，他练刀多年，握剑也不显生涩，倒像是浸淫此道已久的老剑客。

韩芬转过身，看看自己手中的剑，“我也认输，行不行？”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韩芬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懊丧地说：“早知道我先出招好了。”

野马的确在等她先出招，他已经放弃杀手先发制人的习惯。

韩芬将长剑像模像样地挥了几下，“先说好，等我死了，你得尽快把尸体送给御众师，她知道怎么处置，你不懂。”

那个声音还是不说话。

“实在不行，给龙王也行，他处置得不会像御众师那么完美，但也总比落得全尸强。”

上官鸿无需与龙王比武，心情也放松不少，心想晓月堂果然是疯子聚集的地方，竟然觉得全尸是坏事。

“出招。”那个声音命令道，显然厌烦了韩芬的啰嗦。

韩芬持剑逡巡不进，顾慎为注意到她的左手缩在袖子里，明白她最终还是要以更擅长的晓月堂秘术迎战。

有那么一刻，顾慎为想要挺身而出，直接与野马比试剑法，可很快就抛弃这个念头，他不是侠客，也不是韩芬的主人，既无资格也无必要公开救她，他唯一能接受的助人方式就是偷袭，而韩芬将它浪费掉了。

不可心软，顾慎为提醒自己。

树上的一片雪落到地上，龙王与野马同时转身，看着同一个方向。

上官鸿茫然不解，韩芬却觉得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嗖地蹿出去，一剑刺向野马，与此同时左手一挥。

剑尖与野马还有两三尺的距离，韩芬已经由攻转退，接连后跃十几步，指着野马得意地说：“还不倒下！”

野马没倒，仍然盯着黑暗的深处。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少年慢慢走近，他就是刚才与龙王比剑被削掉拇指的剑客之一，此时浑身鲜血，步履蹒跚，眼神空洞。

面对前面的四个人，他好像什么也没看到，只是无意义地一步一步拖行，然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后背也全是血迹。

韩芬尖叫一声，她不怕死人，也不怕鲜血，可她害怕制造这具尸体的人。

第八百八十九章朋友

桃林中影影绰绰，不知道埋伏着多少人，走出来现身的却只有一个。

韩无仙解开头发，如同壁画中的天女一般飘然而至，脸上笑容温柔得几乎要将周围的积雪全部融化，“龙王，我来帮忙了，先杀哪一个，哑巴还是叛徒？”

韩芬一看见堂主就吓得半死，不由自主向龙王的方向迈出一步，马上又不情愿地转身，退到野马身边，与他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低头玩弄手中的长剑。

那个声音倒是一点也不怕，冷淡地说：“韩无仙，你进错地方了，这里是得意楼的地盘。”

韩无仙左右看了看，“地方不错，得意楼很有眼光，今后它就归大荒门了。”

那个声音发出磔磔怪笑，野马微微扬头，表情扭曲，与笑声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是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你来得正好，可以代替韩芬，让龙王见识一下彭仙人的剑法。”

对这个大好消息，韩芬像是没听到，依然扭捏不安地原地站立，她更希望跑得远远的。

韩无仙看着龙王，“这个人没什么用吧？龙王，我可不敢违抗你的命令胡作非为。”

韩无仙擅自离开军营围攻贵园，已是明显的抗命，顾慎为装作不知，“请韩党主大展身手。”

荷女吸取韩萱体内贮藏多年的功力，韩无仙一度怕得要死，今晚胆子却突然大起来，顾慎为更加怀疑荷女发生了变故。

野马已经做好准备，韩无仙却没有立刻迎战，柔声叫道：“宝宝出来，看娘亲怎么打坏蛋。”

韩萱从远方的人影中走过来，目光略显呆滞，一刻不停地盯着韩无仙，好像生怕她突然消失，“娘亲。宝宝来了。”

如此亲密肉麻的话从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再加上那种婴儿似的腔调，听起来诡异万分，韩无仙却非常享受，笑得更加温柔，握住韩萱的手，在她脸上轻吻一下。

韩芬再也忍不住了。颤抖着声音说：“韩萱，快醒醒，你还认得我吗？”

韩萱扫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韩无仙脸上，“你是韩芬嘛，咱们是好朋友。我怎么不记得？你瞧，这就是我娘亲，她是不是很美？我真开心。”

“堂主是你娘？这个……这个……”韩芬向龙王投去求助的目光。

“韩萱。”顾慎为向前迈出一步，“在你小时候，是这个女人经常去吞风峡看你吗？”

韩萱曾经说过，小时候经常有神秘女人来看她，还教她武功。

韩芬急忙点头。“对对，韩萱，当初看你的人肯定不是堂主。”

“娘亲偷偷生下我，不敢让别人知道，所以派别人来看我，但她身上的味道……啊，我一闻就知道这是我的娘亲，一点也错不了。”

韩无仙在韩萱脸上又亲了一下。“乖宝宝，每次我派人去看你，都让她带一件我的衣服，那上面有我的味道。”

韩萱有一只与众不同的鼻子，能从阴暗中找出晓月堂弟子，顾慎为还以为是天生的，没想到是韩无仙有意训练的结果。

韩芬急了。“韩萱大笨蛋，快过来，堂主不是你娘亲，瞧你们两个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堂主那么美，你那么丑，怎么会是她的亲生女儿？”

“大笨蛋”和长得“丑”，可不是劝说别人改变主意的好办法，韩萱脸色沉下来，撒娇似地说：“娘亲，我不喜欢再跟韩芬做朋友了，把她撵走。”

韩萱的举止行为明显不太正常，顾慎为只是旁观，除了刚才那一句问话，他帮不上别的忙。

韩无仙在韩萱头上摸了摸，“待会我就把她撵走，现在她还有用，娘亲要先教训坏蛋，你瞧，就是这个丑八怪，他是不是坏蛋？”

韩萱扭头看了一眼野马，点点头，“他是坏蛋，对我很凶，从来不让我出门。”

那个声音有点不太耐烦，“出招吧，韩无仙，别让龙王等得着急。”

韩无仙牵着“女儿”的手，“龙王耐心很好，从来不着急，倒是你，彭什么仙，把你的御众师叫出来吧，好久不见，我怪想她的。”

“御众师是好人。”韩萱还没有完全糊涂，“对我很好，信任我，把少敏小姐交给我服侍。”

“不不。”韩无仙脸上笑容稍减，“你是我韩无仙的女儿，今后不用再服侍任何人了，我会找很多人服侍你。”

“可是我喜欢服侍小姐啊。”韩萱恢复了一点从前倔强呆愣的性格，“少敏小姐，名珍小姐，都是很可爱的人，唉，没有我在身边，她们恐怕连饭也吃不下去。”

韩无仙脸上的笑容略为僵硬，“你喜欢她们，我就把她们请来陪你玩。”

韩萱高兴地点头，脸上洋溢着极度的幸福，令不远处的韩芬不寒而栗。

野马步步逼近，他已经等不及了，决定主动出招。

韩无仙与韩萱互相凝视，旁若无人地展示母女之爱。

这一招对野马无效，他刺出第一剑。

典型的荷女式剑法，杀气浓重，攻势凌厉，野马整个人瞬间变成一道淡淡的影子，隔得老远就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威力。

韩无仙飞了起来，韩萱在下面用一只手托着“母亲”，显然这是她们早就练好的招数。

韩萱大概只是觉得好玩，顾慎为却看得清清楚楚，韩无仙这是在拿“女儿”当挡箭牌，让她迎接野马的这一剑。

野马竟然退缩了，摧枯拉朽的一剑戛然而止。

这绝不是顾慎为所了解的野马，无论野马怎么变，他都是天生的无情杀手，就算面前站着他最在意最喜欢的人，也不可能令他停手。

更让顾慎为意外的是，野马竟然能够退缩。

一剑既出，有去无回，这是死人经最基本的法则之一，顾慎为与荷女曾经因为没能击中目标而险些遭到反噬，顾慎为如今虽然能控制手中的刀。但也只能在杀与伤之间选择，远远做不到想收就收。

之前的十几名剑客也有过失手之后未遭反噬的现象，顾慎为理解为练剑时间太短，可野马，当他刚一出招时，显露出来的是成熟剑法，至少练过半年。应该达到有进无退的程度。

顾慎为不相信野马的死人经剑法比自己更强，唯一合理的猜测是荷女在剑法中动了手脚。

许多事情聚合在一起，荷女吸取韩萱的功力、破天荒地广泛传授剑法却又暗留一手、野马掌控着得意楼与晓月堂弟子、韩无仙态度突变由害怕躲藏改为主动出击，顾慎为突然间明白了真相。

韩无仙早就料到野马会投鼠忌器，从空中横着踢出一脚，转个圈。又以长发为兵器，将野马笼罩其中。

这是奇怪的打法，韩无仙就像是韩萱手中的鞭子，任凭她甩动，在空中转圈飞舞，脚、膝、手、发，无一不是兵器。再加上层出不穷的暗器与迷药，组成一套天罗地网。

野马步步后退，每当他出剑的时候，韩无仙都会恰好转到韩萱另一侧，让“女儿”来挡剑。

连上官鸿也看明白了，他已经拍去身上的雪，又回到龙王身边，而且比之前挨得还要近。“野马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变得心慈手软了？”

藏身暗处的得意楼弟子也着急了，终于替自己说话，向野马发出命令：“别管那个女人，杀了她！”

跟得意楼弟子一样着急的是韩芬，而且没有看出野马在有意避让，只觉得好朋友韩萱危在旦夕，随着那一声命令。她克服了对彭仙人的顺从以及对堂主的惧怕，也冲了上去，“韩萱快跑！”

韩萱不会跑，她正沉浸在母亲的关爱当中。就算明知韩无仙在拿她挡剑，也会毫不犹豫地迎上去。

野马的这一剑不再避让，有晓月堂提供的解药，他不怕韩无仙的秘术，只论武功，他相信自己可以轻易打败她。

刀剑相交，挡下这一剑的人是龙王，就连站在他身边的上官鸿，也没看清龙王是怎么加入战团的。

与有意避让不同，已经蓄满力量的野马遭遇强硬的撞击，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

韩无仙不会浪费机会，撒开韩萱的手，飞到野马身后，连点数指，一缕长发缠在他的脖子上。

韩芬晚到一步，没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事，一把抓住韩萱的手，“跟我走。”

韩萱不动。

“少敏小姐病入膏肓，唯一的愿望就是见你一面。”

顾慎为随口说了一句谎言，韩萱信以为真，脸色骤变，“小姐在哪？”

“韩芬会带你去。”

韩芬脑子转得慢一点，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双手抱起韩萱，边跑边大声说：“我带你去见小姐。”

韩无仙没有追赶，周围都是她的手下，不用担心韩萱跑掉，她在享受慢慢杀死目标的快乐。

顾慎为后退两步，似乎无意干涉韩无仙的行为，突然一刀刺向附近树下的积雪。

那堆积雪只是微微隆起，没有任何人工堆放的痕迹，面对袭击，却从中蹿出一个人来。

枯瘦年老的得意楼弟子，跳到一边，愤怒地盯着龙王和韩无仙。

“龙王好本事。”韩无仙赞道，长发越勒越紧，“什么彭仙人，原来是老鼠一般……”

顾慎为再次出刀，得意楼弟子亮出匕首准备迎战，结果却等了个空。

长发飘散，野马摆脱束缚，立刻跃出数步，大口粗气，运功抵抗体内的外来真气。

韩无仙捧着短了一截的头发，“龙王总是这么出人意料，你想跟荷女联手，也用不着保护这个哑巴。”

“我需要他带我去见荷女。”顾慎为说，没有一点歉意，然后转向气息仍未均匀的野马和惶惑的得意楼弟子，“御众师功力全失，但我无意伤害她的性命，你最好现在就带我去见她。”

第八百九十章实话

韩无仙哈哈大笑，“龙王也知道荷女的秘密，我还想立一功呢，看来没机会了。”

“想立功，有的是机会。”顾慎为说，在野马和得意楼弟子之间扫了两眼，“我该跟哪一位说话？”

得意楼弟子走到野马身后，一边助他疗伤，一边道：“有得必有失，御众师已经超脱凡界，不是你们所能了解的。”

野马在强忍，脸上仍显出一点痛楚之色，与得意楼弟子玄虚的话配合得不是特别默契。

“所以就由你们两个代替御众师掌管凡界了？”在顾慎为听来，这两人的蛊惑力跟当年的侏儒彭仙人差远了。

韩无仙信心大增，“用不着跟他们废话，我再施些手段，保证他们什么都说。”

野马突然跪下，露出后面茫然惊愕的得意楼弟子。

韩无仙眼波流动，“哈哈，我韩无仙的厥阴指那么好破吗？不好意思，忘了提醒一句，我的指力不在紫宫穴，而在阴谷穴，下跪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他好受的。嗯，我倒想起来了，当年你曾经经受过我一指，好得挺彻底嘛。”

那还是多年以前，韩无仙为了诱使独步王向女儿传授无道神功，在上官如、野马等几名少年体内驻入邪劲，不过她在意的只是十公子，根本没将野马放在心里，刚才使出厥阴指才发现自己留下的痕迹。

紫宫穴位于胸前任脉，阴谷穴隶属于足少阴肾经，位于膝后，韩无仙的厥阴指兵分两路，一正一奇，野马与得意楼弟子全力去除紫宫穴中的指力，结果却让阴谷穴中的劲气趁虚而入。

野马咬紧牙关，脸上肌肉都在发颤，但也只是勉强保持镇定。无论如何站不起来。

得意楼弟子不敢再帮他疗伤，终于明白晓月堂秘术“秘”在何处。

“韩堂主是怎么知道荷女功力全失的？”顾慎为问。

“坐着没事，想想就明白了。”韩无仙笑眯眯的，兴致盎然地看着正在挣扎的野马，显然不打算说实话，“咦，我的宝贝女儿呢。怎么还不回来？”

“给野马疗伤。”顾慎为平淡地说。

韩无仙面露惊奇，“为什么要替这个怪物疗伤？等他痛不欲生的时候，才能带咱们去见荷女那个小妖精。”

“这是我的命令。”

韩无仙握住那缕被龙王斩断的头发，幽幽地说：“龙王，好歹给我一点尊重嘛，在城外你是万军领袖。在这里，前后左右可都是大荒门的人，最好由我发布命令，你说呢？”

顾慎为想了想，“我可以再多给你一点尊重，但还是由我下命令：请韩堂主给野马疗伤。”

他特意强调一个“请”字，听上去不是更尊重。而是讽刺。

上官鸿觉得龙王太骄傲了，偶尔低一次头没什么了不起，但这都不是他要管的闲事，他只想待会找一条逃命的道路。

韩无仙仰头放肆地大笑，可龙王过于镇定了，让她不得不心生疑虑，笑声渐歇，扭头向桃林深处望了一眼。拦截韩萱与韩芬用不了那么久，可她的“宝贝女儿”还没回来。

林地里一片寂静，几人都不说话，远处隐隐传来打斗之声，就凭两韩的武功，可闹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韩无仙脸色微红，笑容却更加艳丽。竟似有少女般的羞涩，“龙王就是龙王，你的命令谁敢不听？好吧，我替他去掉厥阴指。可他不能趁机杀我。”

顾慎为点点头，“韩堂主的秘术你们见识过了，她替野马疗伤，可我不敢保证她会去除干净，没准还会留点什么，所以——”

“彭仙人不会还手。”得意楼弟子说，“起码今天晚上不会。”

韩无仙咯咯娇笑，走上去在野马胸前连点数指，随即退后。

野马抓起长剑，猛地站起身，一脸怒容，却没有动。

韩无仙不理睬他，侧耳倾听，佯装意外，“龙王的部下不会和大荒门的人打起来了吧？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哎呦，我可不是‘大水’，龙王别生气。”

顾慎为仰头发出一阵像是口哨似的啸声，韩无仙抬起右手向上一弹，射出一道翠绿的火线，五六尺长，矗立在十几丈的高空中，停顿好一会才慢慢散去。

远处的打斗声消失了。

上官鸿的脸色也在发红，不过是因为兴奋，他就知道，龙王绝不会轻易相信他人，敢带着自己闯入北城，又来到望城巷，必然早有准备。

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婆娘，快向龙王道歉，你的手下竟然说不知道龙王是谁，我替你教训他们了。”

韩无仙稍稍曲膝，向龙王说：“龙王恕罪，大荒门弟子不懂事，韩无仙教导得也不好，竟然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

“嗯，不知者不罪，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荷女失去功力的？”

“哼，我差点被她给骗了。”

韩无仙说得更详细了，语气恼怒，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

“我还以荷女吸取功力之后已经无敌了呢，结果从宝贝女儿那里得知，原来荷女还是没找到正确的取蛊方法，一次只能吸取一点，几个月了才吸走一半，可是对荷女来说还是太多了，让她的无道神功提前进入散功之境。这个小妖精，我浪费那么多时间小心试探，没想到她散功已经很久了，她倒是挺聪明，竟然出奇招，将只剩下不到一半功力的韩萱还给我，让我白白吓了一跳。”

这个解释听上去比较合理，顾慎为接受，转向上官鸿，“你的实话呢，我也想听听。”

上官鸿没想到龙王的矛头会突然对准自己，身子一抖，不由自主提起柔剑，马上又放下，低头寻思片刻，“那个晚上，的确是我杀死了刺客，但我没杀中原使节，而且……我在半路上遭到伏击，腰上中了一剑。”

对上官鸿来说，那是难忘的一夜，他印证了自己的剑法，要不是在途中遇到更厉害的偷袭者，信心大受打击，他早已公开反叛龙王。

他以为自己站到了巅峰，结果面前还有更高的山峰横在眼前。

“中原使节真不是我杀的，我根本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只是随便选择的目标，请龙王相信我。”上官鸿补充道，突然感到一阵羞愧，他瞧不起自己的胆怯，却又无力抵抗。

顾慎为没说自己是否相信，他只问话，不给结论，又问对面的两个人，“刺客是得意楼弟子？”

得意楼与上官鸿都听命于荷女，可后者显然不受野马的节制，有可能误杀自己人。

野马死死盯着韩无仙，忽略了与得意楼弟子的配合，枯瘦老者只得说：“只有御众师了解一切。”

“带我去见她。”

“一个月之后……”

顾慎为拔刀一跃，瞬间与两人各交一招。

野马和得意楼弟子同时在脸上摸了一下，看着指尖上的血迹，露出不同的表情，野马神情越发阴郁，怒意却渐渐减弱，枯瘦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仍然固执地相信龙王的武功来自于第一任彭仙人。

韩无仙劝道：“你们不是龙王对手，还是认输吧，我韩无仙都向之低头的人，服从他的命令不算丢脸，就是荷女也怪不得你们。”

得意楼弟子就像没听到一样，一字一顿地说：“一个月以后，你才能见御众师。”

跟某些人是讲不通道理的，顾慎为在两人身上打量一会，决定杀死枯瘦老者，野马心中恨意更深，但是能听懂并接受威胁，得意楼弟子不可理喻，有他在只会影响野马的判断。

野马感受到龙王的杀机，握剑待战，他刚才的注意力大部分在韩无仙身上，对龙王那一刀很不服气。

自信是死人经的另一条基本法则，有时候这种自信会大大超出真正的实力。

“龙王。”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传来，没一会，韩芬急匆匆地出现，远远绕开韩无仙，“太好了，你还在。”

韩无仙柔声问道：“韩芬，你把韩萱带到哪去了？没交给那个少敏小姐吧？”

“嘻嘻。”韩芬躲到龙王身后，探头回道：“我怎么知道少敏小姐在哪？只好让御众师帮忙，堂主不用担心，你也听韩萱说了，御众师对她很好。”

韩无仙痛恨自己的失误，笑而不语，等着看龙王如何应对。

“御众师让你来的？”顾慎为问。

“是啊。”韩芬转出来，“御众师说‘龙王想要联手，此事可议，作为善意的表示，请你对得意楼刀下留情，尤其不得伤害彭仙人’。”

韩芬复述荷女的原话，语气却没精打采，她不喜欢奇怪的“彭仙人”，来的时候故意放慢速度，没想到他们还活着。

“荷女离这里不远。”韩无仙突然插口道，“用不着韩芬和彭仙人，我也能找到她。”

韩芬靠近龙王，压低声音说：“别相信堂主，她找不着御众师。嗯，龙王不是在找杀死中原使节的刺客吗？那件事与晓月堂、得意楼都没有关系，要说年轻的杀手，还擅长使用狭刀，整个璧玉城里，只有鲲社这种人最多。”

韩芬难得说出条理如此清晰的话，她似乎忘了加上“御众师说”这四个字。

荷女是顾慎为的敌人，可不知为什么，他还是立刻相信了这套说辞。

第八百九十一章克制

上官如抿了一口茶水，微微仰头，仔细品味，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疑惑地问对面的和尚：“我明明喝的是茶，却能品出酒味来，这算是守戒还是破戒？”

和尚的回答倒是直接干脆，“破戒。”

“原来当和尚这么难，还好我不打算出家。”上官如笑了笑，对另一个和尚说：“真难为你，竟然能受得了。”

相貌粗犷的莲青脸红了，双手合什，“其实……我算不得真和尚。”

“这话是怎么说的？你不是法延禅师的徒弟吗？”上官如惊愕地问。

“这倒没错，可是我跟女施主的情况差不多，表面守戒，心思不断，比如修炼武功时说是强身健体，心里却想着怎么杀人，吃的是素食，却偏偏喜欢蘑菇一类的鲜味，觉得能从中吃出肉味来，凡此种种，师父生前说我只算是‘一只脚’和尚，还有一只脚停在空中犹豫不决，以致立足不稳，什么时候两只脚都落地了，才算是真和尚。”

“一只脚和尚。”上官如觉得好笑，转问第一个和尚，“禅师，不是说佛祖广开方便法门吗？为什么入门还要这么难？我听说只念阿弥陀佛都能得道。”

和尚神情严肃，像个掉光头发的学究，回答问题迅速而简单，好像它们全都再寻常不过，他早已背熟答案，“方便法门因人而宜，有人知难而退，有人迎难而上，度化的方法自然也就不同。”

上官如有点得意地对莲青说：“听见没，禅师说咱们是迎难而上的人呢？”

莲青赞同地点点头，随后又变得沮丧，“咱们不该这么高兴，佛法无差别，对应的人也无差别，连差别之心都去不掉。那是连佛家的门槛都没迈过去。”

“那就在门槛这待着，当个知客僧什么的，累了还能坐一会。”上官如开起了玩笑，越来越觉得这两个和尚有意思。

莲青连连摇头，“我不要坐在门槛上，我要登堂入室。”

“可要是无差别的话，坐在门槛上和坐在屋子里又有什么区别？”

莲青哑口无言。想了半天，只得向另一名和尚求助，“禅师救我。”

“女施主提防坠入虚无之境，须知万物有别，才无差别，门槛是门槛。屋子是屋子，你是你，我是我，先存此念，再生无差别之心。”

莲表也不知道听懂多少，一拍大腿，“没错！”随后双手合什。恭敬地向禅师行礼。

上官如同样似懂非懂，念叨着“万物有别才无差别”几个字，恍惚间有所得，却又说不出其中的感受。

屋子里陷入沉静，守在门口的两名女兵相视一笑，都觉得教头有点魔障了。

外面传来通报声：“龙王到了。”

莲青腾地从蒲团上站起来，发现自己的行为有些冒失，急忙坐下。低头小声诵经。

这是一次公开拜访，早晨递交请求，很快获得回应，经过一番安排，顾慎为于午后到达鲲社。

鲲社的各个院子里挤满了少年人，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整个地方具有明显的上官如风格——不拘小节。少年们有的练功，有的聊天，看样子都很开心，女兵们也不携带兵器。对少年呼来唤去，倒像是一群严厉的保姆，她们的年纪的确能当此任。

只是从杀手的角度来看，这里几乎等于毫不设防。

上官如小时候就不擅长这种事，当年的鲲社全是欢奴、荷女、野马等人在支撑，现在她似乎干脆放任不管了。

还没走进屋子，顾慎为的坚信就动摇了。

韩芬替荷女传信，声称杀死中原使节的刺客很可能是鲲社少年，顾慎为觉得这是一条线索，可鲲社内所见所闻，让他怀疑这里的少年们是否还保持着杀手的能力。

杀手的训练有进无退，一旦松懈，就会快速失去那种本能式的警戒与杀心，这似乎正是上官如的目的。

屋子里竟然还有两名和尚，顾慎为既觉意外，又感到是在情理之中，他原以为和尚的介入不会这么早。

野马与得意楼弟子却对和尚的出现充满敌意，站在门口，不肯再往前走。

上官如笑着起身迎接，神情再自然不过，好像与龙王是再普通不过的好友，“龙王真守时，野马你好，还有这位……得意楼的前辈，我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四谛伽蓝的高僧，法冲与莲青。”

法冲是名老和尚，起身向来客合什致意，没有说话，莲青却纠正道：“我不是高僧，只是和尚，还是一只脚和尚。”

顾慎为还礼，合二为一的“彭仙人”昂首不拜，只有野马向上官如略微垂下目光，算是对旧主人的最后一点记忆与尊敬。

“我的目的很简单。”顾慎为开门见山，“其实你完全可以写信给我一个回答。”

“我觉得当面回答更好，不过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顾慎为一怔，他给鲲社机会洗刷嫌疑，已经算是帮忙了，勉强回道：“请说。”

“法冲禅师是法延禅师的师兄，听说龙王同时练成无道神功与须弥芥，他很好奇，所以……”

顾慎为颇感恼怒，因为上官如还是没放弃从前的妄想，仍执着于要改变他的杀心，“所以什么？”

上官如的目光转向法冲。

法冲抬起头，脸上一点也没有好奇的意思，“佛道本不同门，老衲想知道龙王是如何让两派功法相安无事的。”

门口的得意楼弟子突然开口，“佛由道生，无之道包含世上一切功法，佛门内功自然也在其中。”

莲青怒目而视，“好大口气，得意楼算道门吗？恐怕道士们都不肯定承认吧。”

“道即是道，道士修道，凡人修道，得意楼也修道，全是一家，大道之外，尽是歪门斜路。”得意楼弟子似乎非常不喜欢和尚。

上官如苦笑道：“先别急着争谁高谁下、谁大谁小，让龙王说话。”

顾慎为走到法冲面前，“你想知道两套功法为何相安无事？”

“正是。”

“那就接招吧。”

顾慎为话刚出口，一掌击向法冲胸口，莲青与上官如大吃一惊，没想到龙王竟然说动手就动手，想要阻挡已经来不及了。

“手下留情。”上官如叫道。

“师伯不会武……”莲青只喊出半句。

野马与得意楼弟子却露出兴奋之色，马上又变得惊讶。

法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既没有吐血倒下，也没有浑身颤抖，反而点点头，“不错，龙王的确身兼两大奇功。”

顾慎为收回手掌，面不改色，好像这样的结局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上官如心里却咯噔一声，她最清楚不过，这是龙王生出杀机的前兆。

“原来禅师也会武功。”上官如故作轻松地说。

莲青挠挠光秃秃的脑袋，很是不解，“师伯什么时候……您一直都会武功吗？好像没听师父说过。”

“武功是中原人和西域人的说法，在佛门这是禅定之法。”法冲看着龙王，严肃的脸上有了一点表情，像是敬佩，又像是怜悯，“龙王觉得自己被法延师弟给骗了？”

“他就是个骗子，不对吗？”

莲青怒吼一声，“不得污辱师尊，他好心传你须弥芥神功……”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令我对四偙伽蓝没有威胁。”顾慎为打断莲青，心中的确涌起强烈的杀机，“他传我须弥芥神功，却不告诉我四谛伽蓝却另有专门克制它的功法。”

莲青越发摸不着头脑，“克制须弥芥的功法？我怎么没听说过？”

顾慎为不屑于回答，莲青是半路出家的和尚，没听说过的事情太多了。

法冲摇摇头，“龙王是聪明人，为何糊涂一时？龙王麾下千军万马，尽可将四谛伽蓝踏为平地，克制你的须弥芥真气又有何用？”

顾慎为又是一怔，他对自己武功的依赖与信任，总是超过对军队的重视，此前竟然没有意识到。

法冲继续说道：“须弥芥也是禅定功法，老衲所练与龙王并无区别，至于说克制，龙王内功驳杂不纯，又有一股魔气盘踞其间，龙王不加以驱除，反而将其当成进攻武器，希望将它转嫁给敌人，结果只能是越陷越深。”

上官如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前行一步，看了看龙王，“禅师说得没错。”

顾慎为的内功极为复杂，有无道神功和须弥芥两种真气，他以家传合和劲的法门将两者分为阴阳，避免了相互冲突，然后以阴阳真气驱使体内的寒冰劲气攻击敌方。

法冲说他越陷越深，顾慎为不以为然，自从发明这套独特的武功，曾经令他饱受折磨的走火入魔大为减轻，已经多半年没有发作过，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好迹象。

但他明白了自己的掌力为何伤不得老和尚，佛门武功最讲究伏魔之力，寒冰劲气是魔，遭到克制再正常不过。

“请禅师接第二掌。”顾慎为客气许多，击出第二掌，不用技巧，甚至没有动用偏阳性的须弥芥真气，纯以无道神功攻击，他倒要看看老和尚的功力有多深。

手掌拍在法冲胸前，老和尚吐出一口血，龙王却直直地摔倒在地，旁观诸人无不大吃一惊。

第八百九十二章好处

走火入魔毫无预兆地袭来，而且是当着外人的面——其中有陌生人，更有敌人，这让顾慎为甚感羞愧，不过他的晕倒化解了一件可能的纠纷，法冲虽然吐血，莲青满面怒容，却没有动手。

上官如做出本能反应，立刻扶住龙王，直到他重新苏醒，才松开手，同样感到羞涩，于是用微笑来掩饰。

站在门口的野马与得意楼弟子不约而同向左侧稍微倾斜，旁边的两名女兵几乎没注意到这个细微动作，即使看到也不会明白其中的威胁意味。

龙王与和尚两败俱伤，天赐良机是永远策划不出来的，可机会来得太突然，合二为一的彭仙人虽然心意相通，却也犹豫了一会。

“不要急着站起来。”

法冲开口了，中气十足，似乎没受太重的伤，野马与得意楼弟子发生短暂的分歧，野马更倾向于动手，很快，他还是遵从枯瘦老者的意图，放弃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顾慎为更加坚定地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蠢蠢欲动的寒冰劲气，“和尚好深厚的内功。”

刚才那一掌，顾慎为感受到了四谛伽蓝高僧的厉害之处，对方的真气仿佛汪洋大海，他虽然打伤法冲，却远未击中这股深厚真气的要害核心，如同江河入海，一路气势再足也显得渺小软弱。

“好霸道的无道神功，龙王另辟蹊径，佩服佩服。”

莲青对师伯的赞赏很不服气，他放弃杀兄之仇，心里对龙王却总是喜欢不起来，恼怒地说：“邪魔外道也叫另辟蹊径？师伯连手都没动，还不是打败他了？要是我……”

莲青急忙闭嘴，他不知不觉又回到强盗的思维，如果是从前的他。早在龙王晕倒那一刻就将其杀掉，吐血只是小伤，走火入魔才是致命之失。

法冲摇摇头，没有辩驳，也没有指责师侄的一时失态，他看着龙王，说：“老衲自觉还能受得了。请龙王再出一掌。”

“不行！”

上官如与莲青同时叫道，心思却截然相反。

“师伯，龙王……心狠手辣，再出掌不会留情的，您……您又不欠他什么，干嘛无缘无故接他三掌？”

“没仇没怨的。又是初次见面，何必大动干戈？弄得禅师不像禅师，龙王不像龙王，有话不能好好说吗？这里是鲲社，得由我做主。”

上官如气势汹汹，颇有一社之主的样子，她请和尚是想替龙王治病。可不想看到他的走火入魔再发作。

法冲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好像严厉的教书先生被学生指出一处明显的错误，有点尴尬，又有点纵容，“女施主说的是，这里由你做主。”

顾慎为看了上官如一眼，四目相对，马上移开目光。“大和尚内功深不可测，受得了我这一掌。”

“你呢？”上官如小声问，脸上微显怒容，因为龙王非逼她表明倾向。

“我只想解开一道难题……”

“师伯辩才无碍，乃是西域辩经第一人，龙王有难题，开口就是。用不着动手。”莲青可不相信龙王，师父法延就在他面前圆寂，他绝不想再看到本寺又损失另一位高僧。

法冲示意师侄不要再说，然后看着上官如。等这位鲲社社主开口。

上官如深感为难，隐约觉得龙王与和尚之间互无恶意，可又不敢完全肯定，“不准有人吐血，不准有人……摔倒，总之不能有人受伤，能做到吗？”

“老衲的身子骨倒还硬朗，不怕受些小伤。”

“那也不行，一点小伤也不能有。”上官如立刻摇头。

“没人会受伤。”顾慎为说，他迫切地希望再击一掌，虽然已经大致猜到这一掌的结局。

“那就没人会受伤。”法冲垂下双臂，做好再接一掌的准备。

上官如后退两步，闭口不言，算是默许了这两人的胡闹，一边的莲青见她竟然退缩，颇显失望，只有门口的“彭仙人”面不改色，两人刚刚浪费一次机会，这回决定牢牢抓住。

顾慎为随手一掌拍出。

野马与得意楼弟子失望了，这一掌既无凌厉的攻势，也没有强大的掌风，争取半天，龙王给出的却像是敷衍之作。

就连上官如与莲青也有点意外，一时间无话可说。

“龙王明白了吧？”法冲问道。

顾慎为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行，此路不通。”

附近诸人谁也没听懂，莲青急得有些气愤，顾不上师伯的禁止，开口问：“明白了什么？哪条路不通？”

法冲双手合什，坐回到蒲团上，垂目不语，显然觉得事情到此为止，没有再争取的必要。

上官如盯着龙王的眼睛，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倔强，顾慎为知道，自己得给她一个解释，“我的走火入魔因逆练无道神功而来，神功不除，魔气永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以须弥芥真气废掉无道神功，但我不想这么做。”

顾慎为其实一直明白这一点，但只是猜测，刚才那一掌给出了事实依据。

第三掌他纯以须弥芥真气击出，这股劲力撞上更强大的同源真气，如同石深大海，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可是在真气相连的一瞬间，法冲的内力也进入龙王体内，在经脉中迅速运行一周，竟然将此次走火入魔残存的寒气全都驱除干净。

不过寒气的根源仍与无道真气纠缠在一起，想要斩草除根，就只有顾慎为刚刚说出的办法：废掉辛苦练成的无道神功。

顾慎为不会走这条路。

莲青不在意龙王的生死，但他知道，在龙王身上“击败”无道神功是师父法延等几位高僧的宿愿，于是说：“龙王是害怕功力受损吗？我不敢保证须陀芥是天下第一的功法，但是绝不比无道神功差，弃邪归正，何乐而不为？再说你已是西域霸主，帐下兵强马壮，即使武功弱一点又有什么影响？你又不靠它争天下。”

莲青是个鲁莽的和尚，这番话却合情合理，每一句都说到上官如心坎上，她向和尚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后期待地看着龙王。

顾慎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武功是他的一部分，极为重要的一部分，没有对死人经的自信，他就不可能是现在的龙王，报仇、争霸，通通都会受到影响，而无道神功与死人经互为表里，当年他与荷女初练剑法时还不觉得，可是自从得到七章无道书以来，他越来越确信没有这套功法做基础，死人经的威力会大打折扣。

顾慎为轻轻吐出一股气，像是受到束缚的叹息，然后看着门口的野马与得意楼弟子，说：“我想知道，杀死中原使节的刺客，是不是鲲社的人？”

龙王拒绝回答莲青的疑问，和尚再不说什么，退到法冲身边的蒲团上，与师伯一道闭目默诵。

上官如的失望溢于言表，沉默了好一会，没有再进行劝说，“我不知道谁是刺客，但我敢保证，这些天来，鲲社一个人也没少，都活得好好的。”

想起外面的散漫场景，顾慎为对她的“保证”不得不存有疑问，“刺客看上去很像金鹏堡的杀手学徒。”

“他身上有什么标记吗？比如……”

比如手臂上的烙印，比如只有一半的舌头，比如遍体的伤疤，顾慎为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感觉他很像。”

上官如没有问一具尸体能看出什么，她不知道顾慎为当年背过无数具学徒的尸体，培养出一种独特的感觉。

上官如笑了笑，“没错，我是接收了大部分杀手学徒，但你怎么会怀疑到鲲社呢？我跟中原使节没有任何恩怨。”

“第一，鲲社的人未必只听从你一个人的命令。第二，恩怨也不是杀人的唯一理由。”

“哦，那我倒要请龙王说个清楚了，某个神秘的人，或者我本人，为什么要刺杀中原使节？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上官如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

顾慎为通常不会提前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对上官如，他决定破一次例，“如果是某个神秘人，目的就是解除自己的嫌疑，如果是你……刺杀中原使节会让鲲社与四谛伽蓝得到好处。”

上官如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法冲不为所动，莲青却没有那么好的定力，睁眼怒视龙王，“龙王是说四谛伽蓝刺杀中原使节吗？”

“我只是说四谛伽蓝能从中得到好处。”

“好处？什么好处？”莲青咄咄逼人地问。

“给璧玉城制造一场灾难，然后再将璧玉城拯救出来，也就是四谛伽正在做的事情。”

全因为一名挂单高僧的游说，卫嵩才协调各方宣布暂时停战，龙王竟然将这件大大的善举说成阴谋，莲青也气得说不出话来。

顾慎为不管什么高僧不高僧，他只知道一件事，每次璧玉城发生危机，都会向四谛伽蓝求助，就连当年金鹏堡与晓月堂的停战也是在和尚们的斡旋下达成的，他有一种印象，危机越强，僧人的地位也越高。

莲青只是普通僧人，不会知道太多内情，法冲不一样，顾慎为记得这个和尚，昨天上午在四谛伽蓝与独步王会面的时候，法冲就是坐在旁边念经的七名高僧之一。

对于如此严重的指控，高僧就像是没听到，连眼皮都不肯动一下。

第八百九十三章答案

莲青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雄狮，沉声低吼，露出两排森森巨齿，锋利的爪子在地面上轻轻摩擦，似乎随时都能挣脱束缚。

他本来就不喜欢龙王，这时更加愤怒了，“收回你的话。”他说，再手紧握成拳，指节咯咯直响。

顾慎为执着地盯视老和尚法冲，不肯回应莲青的要求，也不理睬上官如的种种暗示，他相信利益才是这世上唯一的通行规则，高僧也不能完全超然物外，和尚们三番五次主动“帮助”他，又是疗伤，又是传功，背后必有目的。

法冲似乎感受到了龙王的目光，慢慢睁开双眼，对身边的莲青说：“龙王无话可以收回，师侄何必急躁？”

“什么？龙王说……他污蔑四偙伽蓝……”

“我听到了，那无非是一种猜测，而且也没有全然失实。”

“师伯……”莲青惊讶地睁大眼睛，不明白法冲的话是什么意思。

上官如也不明白，“没有全然失实？禅师……不可能，中原使节之死与四谛伽蓝无关。”

法冲出示手掌里握着的一串珠子，问道：“这是什么？”

他的问题没有特定对象，可也太简单了些，莲青老老实实地回道：“念珠。”

“还是什么？”

莲青愣住了，挠挠额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师伯知道，我最不擅长打机锋这种事。”

“还是一串木头。”上官如说。

“还是什么？”法冲继续同样的问题。

“一串金钱。”顾慎为说，想看看老和尚到底是何用意。

莲青不由自主又回到强盗的身份，瞧着师伯缠绕在手臂上的念珠，心想这串珠子像是檀香木所制，大小均匀，色泽统一，未必值太多钱，可也能卖得出价，总之不是废物。念一及此，忙收心自责，忍不住埋怨龙王，他现身没久，自己已经数次生出破戒之心了。

“也是杀人的利器。”门口得意楼弟子的声音呆板生硬，满是不屑，“以和尚的功力。手指一弹，一百零八颗珠子足以杀死一百零八个人。”

“禅师才不会杀人。”上官如抢在莲青前面反驳。

“杀不杀人全在他一念之间，可没人管得了他。”得意楼弟子不相信佛家那一套。

顾慎为提前制止争论，问道：“和尚到底想说什么？”

“同一件东西在不同人眼里有着不同的形象，龙王所言也是如此，你说四偙伽蓝从中原使节之死当中获益。此言非虚，不过龙王眼中的权势，正是老衲与诸僧所谓的慈悲。普渡众生不能只靠几个和尚劝说，佛祖尚且要借助帝王之威感化世人，何况我辈？”

“故弄玄虚。”得意楼弟子评道，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产生了某种自嘲效果。“中原使节到底是不是和尚们雇人杀死的？或者和尚事先知不知情？就这么简单，也要有不同的说法吗？”

在僧人面前，得意楼弟子似乎有些把持不住，说话直白得没有一点“彭仙人”风格，野马神色有些茫然，顾慎为倒是更欣赏现在的枯瘦老者。

“说法只有一个。”相比之下，法冲就镇定多了，“看法却取决于龙王。”

和尚还是没有直接回答。顾慎为也拒绝说出自己的“看法”。

上官如突然开口，“龙王肯定那名刺客是杀手学徒吗？”

“很像。”

“那我告诉你，金鹏堡的杀手学徒不全在鲲社。”

“还在哪？”

上官如闭口不答。

顾慎为心中恍然，她提供的信息其实非常简单，完全可以一开始就说，却拖延到了最后，只有一个人能让她如此犹豫不决。

顾慎为向法冲微微点头。对上官如说：“打扰，告辞。”

“不送。”气氛有些凝固，上官如甚至没有目送龙王离去。

对这样的结局，莲青感到迷惑。“龙王这就走了？他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呢？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师伯……”

莲青更加迷惑了，向来严肃镇定的高僧法冲，竟然露出一丝沮丧之色。

鲲社外面的街巷里，上百名卫兵正在等候龙王，更外面一点，挤满了热情的居民，龙王刚一露面，就引起一片沸腾。

顾慎为明白，这种场景今后将成为常态，除非易容或是回到夜里，他永远也不可能再隐藏在人群中，对于一名王者，这是巨大的成功，对于一名杀手，这是可耻的失败。

法延的比喻用在这里也有些道理。

卫兵们紧张地开道，顾慎为坦然接受人群的欢呼，野马与得意楼弟子却很不喜欢，戴上斗篷上的兜帽，自觉与龙王保持距离。

回到南城的据点，得意楼弟子跳下马，一把抓住龙王的缰绳，质问道：“你相信和尚的鬼话吗？”

前后左右都是卫兵，枯瘦老者无礼的语气与神态引起很多人的不满，顾慎为低头看着他，“我对鬼话的态度，你很清楚。”

得意楼弟子眼中闪过怒意，他当然记得龙王是怎么杀死侏儒彭仙人的。

初南屏走过来，一手握剑，一手伸在胸前，做出禁止的动作。

得意楼弟子松开缰绳，退后两步，愤怒的目光转到初南屏身上，这个人才是得意楼最大的背叛者，比龙王还要可恨。

初南屏与他对视，俊美的双目里竟似有一丝冷酷。

顾慎为回到房间里，立刻召来许小益，下令即日起收集四谛伽蓝的情报，他的确不相信“鬼话”，不管这些话来自何人。

许小益对这项命令深感惊讶，忍不住提出疑问：“那些和尚？我该打听什么？”

“比如和尚们经常去谁的家里做客，比如他们出家之前的身份。”

许小益点点头，心里稍微有点谱，“这个好打听，我就知道一家，金鹏堡经常请僧人到山上石堡做法事，至于身份，我从小就听说过，四谛伽蓝是帝王之寺，里面的好多僧人都是国王、王子什么的。”

“我要更详细的情报。”

“是。”许小益领命而去，心中努力寻找理由好跟上龙王的思路。

顾慎为坐在屋子里独自运功，几个周天之后，发现自己正在动摇，去除魔患的功法就在自己体内，由不得他视而不见，冰针攒刺的痛苦难以言喻，即使只是想一想，顾慎为也觉得身体在发颤，将其永远去掉，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他的须弥芥真气还有些弱小，不足以抗衡体内修炼多年的阴气，但法冲肯定愿意帮忙，那个老和尚说得很明白了，普渡众生需要王者的帮助，帝王追求世俗权势，僧人想要的是信仰，但他们与凡人不同，提前给予回报，而不是事后。

顾慎为拒绝的理由不是特别清晰，让出信仰对争霸似乎没什么影响，他警惕的是自己，他怕一时软弱会让自己从此偏离早已确定的复仇之路，更怕魔患消除，自己的仇恨与武功也会跟着减弱。

夜色初降，顾慎为斩断思绪，让卫兵叫来几个人。

“今天晚上，由你们负责把守此地，整夜，不是轮值，要在一起。”

韩无仙盈盈下拜，上官鸿低头应是，两人都没有意见，他们对龙王的敬畏正处在高峰期。

由野马和得意楼弟子组成的“彭仙人”却没那么好说话，他们留在龙王身边是作为担保，担保御众师会见龙王，担保晓月堂、得意楼都与中原使节之死没有关系，“彭仙人不是你的手下。”

“我的命令不只对手下有效。”

彭仙人的四只眼睛同样冷傲，却没有再提出反对，而是转向韩无仙，他们之间的过节还没有解决。

在四人小组开始值勤之前，顾慎为就离开据点，身边只带一个人。

上官飞对自己被挑中感到十分意外，不敢询问此行目的，但他提醒龙王：“我可不是荷女那样的好杀手，连初南屏都比不上，龙王希望侧后安全，最好还是再叫一个人，铁玲珑也行，我们两个估计差不多了。”

“今晚不用。”

上官飞心里踏实了些，“不用冒险？那太好……我的意思是说，龙王真不应该冒险，您现在可不比往常啦。”

没多久，两人开始在南城的屋顶上猫腰潜行，上官飞也闭上嘴巴。

将近三更，他们进入北城，上官飞又有些心慌，因为这里是金鹏堡的地盘，还因为龙王的路线越来越接近孟氏老宅。

在孟府对面的一处屋顶上，顾慎为低声说：“带我去见孟夫人。”

上官飞虽然已经猜到，还是大吃一惊，“这个……这个……平时我跟母亲都是在南城见面，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孟府这么大……”

“仔细想想，小心回答。”顾慎为说，在语气上稍微施加一点压力。

上官飞立刻屈服，“哦，想起来了，母亲跟我说过一次，她好像住在花园东面的一处小院里，应该不难找，可这是北城，她应该睡了……没问题，我是她亲生儿子，母亲不会在意的，她也一直说想见龙王呢。”

卫嵩定下的三天之期就快要到了，金鹏堡在满城寻找刺客，钟衡在打探中原使节身边的泄密者，顾慎为则盯上了孟夫人。

那些没有投奔鲲社的杀手学徒，肯定是被孟夫人收拢到手了，这就是上官如犹豫不决的原因。

第八百九十四章孟女

金鹏堡孟夫人有一个少人知晓的闺名——胜霄，她那不甘居于人后的性格似乎一出生就有预兆，哭声震天，等在外面的父亲以为生的是个儿子，灵机一闪，起好了名字，待到发现是个女孩时，也没有更改。

颇具先见之明的父亲早早去世，懦弱可欺的母亲失去佑护，在惶恐不安中多活了不到两年，刚刚九岁的孟胜霄从此开始寄人篱下的生活。

有时她会想，铸造自己性格的更可能是长达八年的生存斗争，而不是那个男子似的名字。

她将自己在孟家寄居的经历称之为“斗争”，因为那实在称不上美好，她与孟府并非近亲，之所以被收留是因为父亲留下不少遗产，她从来没有忘记这件事，从迈进孟家大门的第一天起，就将自己当成货真价实的小姐，向所有敢于挑战这一点的人勇敢还击，从而得到“野小姐”的称号。

直到今天，还有人记得这位野小姐的轶事：她砸烂过一位姨娘的妆奁，仅仅是因为对方在她经过时轻轻地哼了一声；逼迫同龄的兄弟姐妹甚至姑叔侄辈听从她的命令，不服气的人就会遭到孤立；至于内宅里的奴仆，早在她进府的第一个月就已经机灵地将其当成真正的主人。

孟玉尊那时刚刚继承家业，成为一族之长，不知道是为了树立乐善好施的名声，还是看出远房侄女有前途，总之一直抱持着默许的态度，甚至在老太太心生怨气的时候，也没有责罚过她。

这种默许被理解为放纵，孟胜霄却感觉不到，从上到下，她看到的只有敌意，或明或暗，她常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我来孟家带着家产。不是讨吃讨住的乞丐，凭什么要忍气吞声？”

野小姐的婚事从十二岁就开始张罗，可是只要稍作打听，再没人敢跟这样的姑娘定亲，有多少嫁妆也不干，拖延到十六岁，连孟玉尊也有点急了。发狠说再有一年，就将她随便嫁给南城的某位财主，那里人为了钱连人都敢杀，性子再刚硬的女人到时也得服软。

就在这时，独步王正妻亡逝，决定再娶一位。按惯例，这个妻子还得姓孟。

孟玉尊有好几位正值妙龄的同辈堂妹，个个貌美如花，独步王可以随意挑选，他不会听媒婆天花乱坠的描述，也不会通过女眷打听乱七八糟的消息，他要看到本人。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要求。就算是西域诸国的国王，也不敢对当时的孟氏如此无礼，孟玉尊却同意了，并将其当成荣耀。

一共八位候选者，盛装等候杀手之王的挑选，人还没到，她们就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因为有传言说上一位金鹏堡孟夫人不是病逝。而是被杀死的，关于手段，至少有五种说法，个个都残忍得像是恶魔吃人的故事。

有一个人不怕，孟胜霄让自己成为独步王走进花园见到的第一个女子。

孟胜霄比孟玉尊低了一辈，所以根本不在候选范围内，她自作主张。觉得与其嫁到刀剑林立的南城，不如选择更擅长杀人的金鹏堡。

那天，她精心打扮自己，既不会显得寒酸。也不会过于艳丽，一袭淡绿色的长裙，衬得身材越发高挑，花园所有人都遵命躲在房间里，只有她带着两名丫环假装去采花，偶遇前来选亲的独步王。

孟胜霄大大方方地向陪同而来的孟玉尊问安，然后在叔叔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继续前往花圃，整个过程中没向独步王多看一眼，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独步王知道那个绿衣女子的镇定是装出来的，全城的人都知道他要来孟家选亲，一名小姐绝不会一无所知。

选亲草草结束，孟玉尊的八个堂妹太害怕了，独步王就像是屠夫走进了羊圈，满眼看到的全是颤抖与泪水。

在一群胆怯的羔羊当中，孟胜霄就像无畏的牧羊犬一样醒目，独步王还没离开孟府，就已经选中了她。

孟玉尊被堂妹们的表现弄得焦头烂额，很高兴独步王能看中一位，尤其是他急于嫁出去的一位，他只担心一个问题：孟胜霄是他的侄女，独步王娶她会比自己低一辈，他不敢占这个便宜。

独步王轻松解决了这个问题，“她也姓孟，代替的是前夫人，辈份自然也按前夫人来。”

上一位孟夫人是孟玉尊的亲妹妹，亲事于是就这么定了，皆大欢喜，甚至还有许多人兴灾乐祸，都想看看野小姐在金鹏堡能活几天。

十七岁那年，孟胜霄成为新一任孟夫人。

野小姐活下来了，受父亲的影响，孟夫人天生长着生意人的头脑，从她穿着绿裙在独步王面前走过的那一刻起，就没幻想过这桩婚姻会是恩爱夫妻的典范。

对绝巅上的杀手之王，她听说的传闻已经够多了，在去除那些明显的不稽之谈后，足够她勾勒出未来丈夫的大致形象，并制定相应的策略：厅堂里高傲艳丽，床榻上曲意奉迎。

那时的独步王正值壮年，在床上还跟初涉人事的少年一样沉默而野蛮，对新婚妻子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孟夫人忍下来了，事实上，她愉快地忍下来了，在经历极为短暂的痛苦之后，竟然真心实意地享受那粗犷的床笫之欢，甚至有点爱上了大自己甚多的丈夫。

爱情很快消失，当发现只凭自己一个人无法满足丈夫的欲望之后，她陷入苦恼与嫉妒当中，随后做出大胆的决定，向山下的孟玉尊求助。

孟玉尊一直担心这个不听话的侄女会给孟家带来大麻烦，接到她的求助不由得大喜过望，立刻动手四处选购美女。

孟夫人摸清了丈夫的喜好，给孟玉尊定下诸多规矩，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妓女，独步王对风尘女子不屑一顾，就算是巅峰时期的萧凤钗也不曾引起他的兴趣，他喜欢身世清白的女人，越高贵越好。

在西域，落难的贵族女子不算多，可也不难找，每一个经孟夫人调教送到独步王屋里的女子，都会有一份详细的记录，包含真名实姓、出生日期、生长地点、父母兄弟等情况，出身最差的人也得是商人、地主之女。

直到很久之后，孟夫人才隐稳明白，独步王的怪癖来自于无法满足的征服欲。

孟夫人渐渐掌握了金鹏堡相当大的一部分权力，当她生下双胞胎之后，地位越发稳固，先后击败多位少主，给自己的儿子铺平道路，结果独步王的一个私生子破坏了一切。

孟夫人憎恶上官鸿母子，倒不是因为他可能成为儿子的竞争对手，而是这个孩子出生在她嫁入石堡之后，证明她对独步王的掌控存在过漏洞，憎恶慢慢发展为戏弄，戏弄最终演化为不伦之情。

这是孟夫人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她一直没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晕头，竟然接受上官鸿的触碰，不过那的确也是一种享受，角色却正好颠倒，在床上发号施令的是她，曲意奉承的则是独步王私生子。

报复令肉体得到双重快感，如果老汗王听说这个故事，会非常理解这个女人，或许唯一令他疑惑的是，这种感受怎么可能出现在女人身上？

孟夫人的生意人头脑出现了偏差，惊讶地发现她对丈夫一直怀有深切的爱恋与嫉恨，两者交互上升，都在上官鸿身上得到发泄。

事情最终暴露了，原来上官鸿背后还有一个教书先生张楫和身陷囹圄的三少主，孟夫人一败涂地，仅以身免。

孟夫人一度生出强烈的宿命感，甚至开始相信世间皆有报应，当年正是在她的刻意安排下，南城商人之女陈鹦鹉被献给独步王，风头正劲的三少主上官云因此与父亲决裂，被关进地牢，还没开始竞争，就败在了后母手下。

结果，孟夫人辛苦经营的权势之堡，又毁在上官云的老师手里。

但幸运并没有完全抛弃她，双胞胎，尤其是儿子上官飞，竟然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敌人手中活了下来，虽然历经波折，却比从前更合乎她的心意。

最关键的是，独步王破天荒地没有杀死她。

孟夫人已经很久没见过丈夫的面了，所以无从得知他的想法，她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活下来，她替独步王想了许多理由，却没有一条值得相信。

但孟夫人坚信一点，在付出那么多之后，对丈夫她一点也不亏欠，基于相似的理由，她也不觉得自己亏欠龙王，她曾经多次兴起除掉欢奴的念头，都因为种种原因放弃，在她看来，那就是恩赐与代价，足够换取龙王对双胞胎的手下留情。

孟夫人无法忍受低人一头的生活，当头顶的死亡阴云渐渐散去之后，宿命与报应也就失去了影响力，她仍要放手一搏，即使丈夫狠辣无情，即使儿子过于懦弱，即使女儿变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孤身一人，她也不会服输。

“龙王肯定会找上门来。”她说，坚定地执行东山再起的第一条重要计划，“机会就这一次，希望你能把握得住。”

西域都护官卫嵩点点头，对这位孟夫人甚感敬佩，“放心吧，他的手很牢，他的剑也从来没有失误过。”

被卫嵩赞许的人就站在一边，神情高傲，一言不发。

第八百九十五章母子

顾慎为已经观察小半个时辰，上官飞等得都有点心焦了，他真想告诉龙王，没什么可担心的，孟府老宅不是金鹏堡，母亲身边也没有那么多杀手护卫。

孟夫人住在花园中某个角落的独立小院里，所有护卫——孟家的刀客与金鹏堡的少量杀手——都在外围巡视，看上去一切正常，中规中矩，不像是暗藏陷阱。

顾慎为纯粹出于习惯才没有马上进去，又一拨护卫走过之后，他终于点点头。

上官飞刚要起身，被龙王一把抓住，立刻明白其中的意思，龙王要跟他一块进去，上官飞对此有些疑虑，那是孟夫人，他的母亲，他半夜闯进去无所谓，龙王却是无亲无故的男子，他对上官鸿的教训记忆犹新。

不过上官飞只犹豫一会，心中释然，这是龙王，跟妹妹的关系虽然谁也看不懂，但绝不至于心怀鬼胎。

小院里只有三间房，两间空着，中间住人，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孟夫人在这里的排场远远逊于金鹏堡。

上官飞心生感伤，来到门前，有规律地敲了几下，这本是他与母亲在南城会面时的暗号，用在这里估计能让她提前有个准备。

龙王离他很近，不到三步距离，上官飞略感意外，这既不像龙王平时的做法，也不符合杀手合作时的规则。

“谁？”隔了一会，屋内才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佟姨，是我。”上官飞小声说。

佟姨本是孟夫人的贴身丫环，服侍她多年，却因为独步王一时兴起的宠幸，被女主人卖到南城当妓女，上官飞初返璧玉城时，就是通过她秘密与母亲接头，因为这一功劳，她又重新回到孟夫人身边。

房门打开一条缝。没有马上放行，“这人是谁？”

“龙王……派来的使者，要见母亲。”

“胡闹。”佟姨的声音显得很不满，“深更半夜的，你来北城就够危险的，竟然还带着一名陌生男人，传出去怎么得了？”

“不会。大家嘴严一些，怎么会传出去？”上官飞有点着急，在外面等得越久，暴露的可能就越大。

“你先进来，让他在外面等一小会，夫人正在穿衣。现在不能见外人。”

“嗯。”上官飞的右脚已经离地，扭头看了龙王一眼，又停住了，龙王的神色非常坚决，绝不允许他离开三步之内，“呃，我跟龙王一块等吧。”

门缝开着。顾慎为看到一双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得苍老的眼睛，这个女人在犹豫。

屋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佟姨关上房门。

上官飞尴尬地向龙王笑了笑。

两人退到角落的阴影里，龙王又一次破例，没有拉开距离与伙伴互相警戒，而是待在一起。

龙王不相信孟夫人，上官飞心中忐忑之余，又有些恼怒。他投靠龙王这么久，母亲也已明确表示支持，可还是得不到信任。

龙王天性多疑，就算妹妹亲自带路，大概也是如此，上官飞只能用这种想法劝慰自己。

房门又一次打开，佟姨走出来。向“龙王使者”看了一眼，去往另一间房。

屋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小灯，窗户上挂着厚厚的毡毯，阻挡光亮的外泄。孟夫人坐在桌旁，一只手臂放在桌面上，“果然是龙王大驾光临，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让顾慎为感到惊讶的是，经过这么多事情，孟夫人的容貌、性格竟然跟几年前没什么变化，即使面对爱子的保护者，也不肯做出一点卑微的表示。

上官飞反倒扭捏不安，龙王与母亲，都是他又敬又怕的人，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眼下局势混乱，龙王不得不小心提防，夤夜来访，希望母亲能够理解。”

上官飞决定还是站在龙王这一边，事后求得母亲的原谅总是更容易一些。

“正该如此，都是从石堡里走出来的人，对这种事早有准备。”孟夫人露出微笑，向龙王微微点头，“龙王庇护我的一双儿女，我很高兴今天能当面感谢大恩大德。”

“龙王对我很好，还教我武功……”上官飞感觉到母亲不太热情，话一出口又后悔了，龙王教的武功可不好受，而且龙王要见母亲也不是聊家常的，于是闭嘴，默默退到一边，没离龙王太远。

“那不是大恩大德，我保护上官飞，是因为他对我有用。”

龙王的回答打破了固定套路，上官飞越发尴尬，他了解龙王的性格，可是在母亲面前，总希望气氛能融洽一点。

孟夫人与儿子的反应却不一样，站起身，“龙王说得好，这才像是金鹏堡的人该说的话，咱们不学中原人的真虚伪和北庭人的假豪爽，我也早想跟龙王见一面，希望亲口问一句，龙王打算怎么处置上官家的人？”

顾慎为经常被问到这件事，他已经有了标准答案，“顺昌逆亡，只要不是追随上官伐与龙军为敌者，都会得到我的宽恕。”

“那些帮助龙王击败独步王夺得金鹏堡的人呢？”

“论功行赏，与全体龙军将士一视同仁。”

“好，我儿要立下什么功劳才能继承王号？”

上官飞脸红了，独步王是他既想要又害怕的名头，“母亲，龙王已经同意……”

“不，我要亲耳听他说。”

顾慎为沉吟片刻，“当年暗杀顾氏全家的雇主，我要他的名字和相关记录，凭这一点，就可以换到独步王的称号，但是正如我之前告诉上官飞的，你们得不到金鹏堡。”

“我对石堡不感兴趣。”孟夫人看上去很满意，“龙王自可占据金鹏堡，新独步王将继续接受绝巅上的庇护，并承担相应的责任。”

“很好。”

虽然只是对已有协议的确认，上官飞却很激动，好像又多了一层保证，“母亲，你能拿到记录，是不是？”

“正在进行。”孟夫人可不会将事情说得太容易，“独步王非常在意保护雇主信息，看得比无道书还重要，我的人得见机行事，希望龙王不会着急。”

“不会。”

“嗯，请龙王原谅一个女人的啰嗦，你来我这里是有别的要紧事吧？”

上官飞注意倾听，因为连他也不知道龙王此行的目的。

“我想知道，暗杀中原使节的刺客是不是你的手下？”

上官飞大吃一惊，刚要开口否认，又在母亲的严厉注视下闭嘴。

“上官如告诉龙王的？”孟夫人没有马上回答龙王的疑问，“听说龙王白天刚刚去过鲲社。”

“不是，她对此并不知情。”

“呵呵，我那个宝贝女儿很聪明，她告诉龙王我接收了一部分杀手学徒，是吧？”

孟夫人也很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真实情况，顾慎为只能点点头。

“为了这争夺这几十名学徒，我可费了不少工夫。”孟夫人仍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发起了感慨，“唯一的竞争者就是我的亲生女儿。独步王没有原谅我们母子，却原谅了最小的女儿，而且比从前更加溺爱。”

孟夫人看着脸上青红不定的儿子，语气中充满酸意，“上官如不需要重返金鹏堡，甚至在独步王面前声称石堡罪行累累，早该付之一炬，然后她与和尚们结盟，重建了鲲社，划清与石堡的一切界线，即便如此，独步王还是宠爱她，要什么给什么。几百名杀手学徒，大部分还没有完成雕木院的训练，就是这样一群比废物强不了多少的奴才，女儿也要跟母亲争，她成功了，大部分学徒都归她，我只得到区区三十余人。”

这是来自母亲的指控，顾慎为心中自动替上官如想到了反驳理由：她是在挽救这些学徒的性命，让他们脱离杀手的道路，孟夫人却会强迫他们继续走下去，直到被杀。

但他没有开口，他来见孟夫人的目的很明确，不愿多管闲事。

上官飞觉得妹妹不是那种人，可他绝不会因为妹妹而得罪母亲，所以低头不语。

孟夫人发完牢骚，叹了口气，说：“刺客是我手下的一名学徒。”

上官飞惊愕地抬起头，“怎么可能？母亲……龙王，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嘴不严，我什么都没告诉过你。”孟夫人严厉地说，然后转向龙王，“西域纷纷扰扰，群雄竞逐，作为多重保证，我与龙军之外的强大势力有来往，龙王应该不会介意吧？当然，这种来往绝不会影响到龙王的利益。”

“这很正常，雇用刺客的人是谁？”

“西域都护官卫嵩。”

上官飞被母亲吓到了，“卫、卫嵩？他是中原人，干嘛要杀中原使节？母亲又怎么会……”

“中原人才要杀中原人，这样卫嵩就能独揽西域大权，请求中原朝廷派大军进入西域。找到我是因为他从来就不信任金鹏堡，所以向孟家求助。”

“可你没替他保密。”顾慎为对轻易得到的答案心怀疑虑。

“我说过了，与他人的合作，不能影响到龙王的利益。不管是中原人，还是北庭人，总是来了又走，而龙王会永远留在西域，这就是我的看法。”

不管信与不信，孟夫人已经将一个念头塞进龙王的脑袋里，她相信，龙王早晚会用上，从而钻进陷阱。

龙王拿上官飞当人质，刺杀他的最佳时机已经过去，该轮到第二个计划上场了。

第八百九十六章罪责

顾慎为与上官飞在凌晨时分返回南城，正好看到远处的熊熊大火。

“望城巷！”上官飞惊呼，看着龙王，以为这是他下达的命令。

龙军在南城的据点偏居东南，离望城巷不算太远，胡士宁已经叫醒所有人加强戒备，几个他管不到的高手则坐在房顶上看热闹。

木老头远远望见刚进院子里的龙王与上官飞，兴奋地喊道：“看啊，百年难遇的大火。”

许小益立刻送来前方的情报，“天山宗二百人围剿望城巷，据说是找到了晓月堂的巢穴。”

顾慎为还在孜孜不倦地追寻线索，独步王展开了实际行动。

上官鸿从房顶跳下来，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不定，几乎没注意到上官飞的存在，“都说御众师遇难，是真的吗？”

顾慎为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知道的信息比据点里的人还少，往屋顶上扫了一眼，“野马呢？”

“跑了。”上官鸿惶恐地回道：“望城巷一起火他就和那个怪老头跑了。”

木老头也跳回地面，“哪个怪老头？”

“不是不是，我是说得意楼弟子。”上官鸿自忖现在的武功不弱于木老头，可还是有点怕他。

最后一个下来的是韩无仙，笑容满面地叹了口气，“希望尸体不要烧得太焦，我还想认认那些叛徒的相貌呢。”

许小益补充了一句，“小初也跟着去了，不过我的人在望城巷没见着他。”

铁玲珑正在外面巡视，回来担任龙王护卫，她亲眼见到初南屏，“他跟那两个怪人一块走的，大概还没忘记得意楼吧。”

消息越来越多，天山宗的围剿似乎非常成功，杀死不少人。还活捉一部分，天亮没多久，天山宗就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广贴告示，声称晓月堂正是数月来暗杀狂潮的罪魁祸首，如今已遭铲除，尚有少量余孽逃蹿，已经威胁不到璧玉城。云云。

告示中没有提及荷女以及中原使节被杀的事情。

临近午时初南屏才现身，野马与得意楼弟子没有跟着回来。

“望城巷全毁了。”初南屏亲眼目睹惨局，“至少一千人，大多不会武功，尽数死于大火。”

“晓月堂呢？荷女呢？是不是真的被杀了？”韩无仙只对“叛徒”们的命运感兴趣。

龙王的房间里站着许多人，初南屏出生以来第一次当众动怒。右手握剑，俊美的眼睛时闪动着难以遏制的怒火，“是你，你向独步王告密，将天山宗引向望城巷。”

面对这股罕见的愤怒，韩无仙还以更加温柔的笑容，“没想到你对望城巷挺有感情。在那里长大的？”

“与你无关。”

韩无仙转向龙王，“我想知道，龙王也怀疑我吗？”

“我相信，如果韩堂主投向独步王，不会冒险继续留在我这里。”

韩无仙大笑，对初南屏说：“但我还是会给你一个解释，因为你长得很美，我不希望受到你的仇视。”

初南屏像是没听到龙王的话与韩无仙的赞美。仍然保持随时都要拔剑出鞘的姿势。

“我若是向独步王告密，就该前天晚上与天山宗联合包围龙王与得意楼，干嘛等到现在？璧玉城是金鹏堡老巢，独步王经营多年，消息只会比我更灵通，干嘛要我的帮助？”

韩无仙居然能给出一番很合情理的解释，木老头抢着表示赞同。“我担保婆娘不会做出这种事，因为她从来没离开过我的视线，连洗澡睡觉我都看着她。”

韩无仙捧着长发，幽幽地说：“我再听到你婆娘长婆娘短地乱说。就把你的眼珠挖出来，让你永远不能再偷窥我。”

木老头嘻嘻笑道：“显得亲切嘛，要不然他们都不相信咱们俩是一对。”

韩无仙看着矮自己半截的木老头，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咱们可不是一对，你不过是从晓月堂逃走的男宠，在你之前之后我都有许多，现在嘛，我宁愿要他，也不要你。”

初南屏脸色微红，仍然保持怒容，龙王身后的铁玲珑却面红耳赤，觉得韩无仙说话太无遮拦。

木老头盯着初南屏，上下打量好一会，“一个不解风情的小孩子，哪比我强？他也就摸过铁玲珑的手，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你知道……”

一场严肃的指控正变成争风吃醋，顾慎为必须得制止，“各回房间待命，即刻起，任何人不得私自离开这所宅院。”

木老头倖倖向外走去，目光不离韩无仙与初南屏两人。

初南屏终归没有拔剑。

铁玲珑以护卫的身份留下，满脸恼羞，顾慎为全当看不见，明天上午就得向中原人交出真凶，线索指向卫嵩，可他手里唯一的证据就是孟夫人，实在没精力再管其它事情。

但就是这位孟夫人，明确拒绝出面作证，她说：“我不能让人知道我与中原使节之死有关系，请龙王谅解，再从其它地方寻找卫嵩的破绽吧。”

金鹏堡的策略非常清晰，要将刺杀的责任推到晓月堂身上，顾慎为最保守的应对方法就是保持沉默，任凭荷女成为替罪羊。

午后，许小益得到更确切的消息，至少二十名晓月堂弟子被杀，不少于三人被活捉，但其中没有御众师荷女，也没有刚刚被荷女夺回去的韩萱，“有件事我觉得龙王应该注意。”

“说。”

“听说荷女没死也没被抓，韩无仙好像有点紧张，躲在屋子里，经常无缘无故地大笑。”

许小益仍当初南屏是最好的朋友，利用种种机会帮助他指控韩无仙。

“做好你自己的事。”顾慎为表达出不满，“我要的是情报，不是你的猜测，如果做不到公私分明，你就该让出现在的位置。”

许小益碰了一个大大的钉子，讪讪告罪，再也没敢提起韩无仙，“呃。龙王应该知道，小初带回来一个孩子。”

“嗯。”顾慎为没有追问。

傍晚，两个重要的人物从东面军营急匆匆赶来。

第一位是钟衡，见面之后他先说起望城巷之战，“其实这算是一件好事，晓月堂遭遇重创，荷女只能选择与龙王联手。”

“希望如此。”顾慎为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荷女太骄傲，晓月堂若是掌控一切，联手的可能性反而更高，她绝不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向龙王低头。

这世上总有几个人，是顾慎为用正常的利益思维解释不了的。

“我找到中原使节身边的泄密者了。”钟衡很快转到关键话题上，“这人叫张佑。是马廉的随从之一，说实话，我差点把他忽略了，之前没把他列入关注名单里，因为没人告诉我他是一名阉侍。”

在使节队伍中，张佑毫不起眼，甚至没有参加洗尘宴席。钟衡从卫嵩那里得到许可，以慰问的名义前往使节队伍的营地，很快发现其中有一个自己没见过的人，于是稍做打听，立刻确认这就是他要找的泄密者。

张佑是一名普通的宫中阉侍，与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宦不一样，对使节没有监督权，他只是皇帝临时赐给马廉的侍者。不担负重责，按理说这是一件了不起的殊荣，马廉身边专事吹捧的随从却从来没有提起过。

“还在中原的时候，马廉就向随从们发过话，在西域不准向任何人提起队伍中有一名阉侍，要不是他死了，那些随从也不敢开口。”

钟衡花了不少钱。但他觉得物有所值，“想打听这个张佑的底细可不容易，没几个人了解他，他平时嘴很严。从来不多说宫中的事情，不过有一位随从猜测，张佑很可能是皇太后宫中的侍者。我试了一下，果然不错，我故意提起中原皇帝与皇太后，张佑对皇太后的敬意明显更高一些。”

于是，钟衡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卫嵩、大将军庞宁都属于太后一党，力主对北庭、西域开战，暗杀中原使节嫁祸给西域人，正是最佳的出兵借口。张佑作为侍者，对马廉的去向一清二楚，完全可能与卫嵩勾结暗杀中原使节。”

“如此说来，即使金鹏堡将罪责全都推给晓月堂，还是改变不了中原出兵的决定。”顾慎为首先想到的是这一点。

钟衡表示赞同，“改变不了，不管是晓月堂、金鹏堡，还是龙王与独步王，对千山万水之外的中原来说，都没有太大区别，一律当成西域人，一方犯错，全体株连。”

顾慎为将自己从孟夫人那里得到的信息告诉钟衡，又拿出孟明恕找来的行贿文书，钟衡看过之后，寻思了很长时间，“这的确是扳倒卫嵩的好机会，而且只有将杀人的罪责推到他身上，才不会牵连到璧玉城，就有一个大问题，萧王不在，卫嵩就是中原在西域的最高长官，龙王手里纵有证据，又能交给谁呢？”

钟衡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马廉之下还有一位副使，我这就去探探口风，看他有没有这个地位与胆量。”

钟衡刚走不久，屠狗就来了，他一直与姐姐保持联系，寻找卫嵩意欲暗害龙王的证据，几天之后，屠翩翩终于很不情愿地承认，卫嵩确有此意。

“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屠狗不了解龙王与卫嵩的纠葛，所以感到极为惶惑，“卫大人好像就是不喜欢龙王，师姐说他特别急于立刻除掉龙王。”

所有事情汇集到一起，顾慎为觉得自己已经没有选择，明天必须向卫嵩动手。

第八百九十七章夜行

少年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这个世界跟他想象得太不一样，他被告知生命毫不重要，剑才是一切，可死亡仍然毫不留情地恐吓他，完全无视他精心培养出来的冷漠。

“我在桃林里发现他。”初南屏说，人已经冷静下来。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发现龙王的目光扫向自己，抖得更厉害了。

顾慎为看到少年右手掌少了一根拇指，认出这是前天晚上与自己比武的得意楼新弟子之一，当时共有十八个人，自相残杀死了一半，剩下的人都被韩无仙和她的手下杀死，没想到还有一个人幸存。

“你去看你哥哥的坟墓了？”顾慎为问。

初南屏快速地点下头，他去望城巷观战，结果还是晚了一步，两百多名天山宗刀客手法娴熟，在很短时间就完成了杀人放火的任务，他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瞧着大火吞灭他所熟悉的破烂小巷。

然后他去了桃林，他哥哥初阳君与另一名男子就埋葬在这里的一棵树下。

坟墓仍在，神奇般地躲过发生在此地的多场混战，园子的拥有者也一直没将坟头铲平，甚至有人在前面立碑，上面刻着初阳君与叶四郎的名字，落款显示，这是望城巷居民出资修建的。

断指少年就蹲在墓碑后面，像一只遭到遗弃的小兽，因为太害怕了，不敢离开原地一步，双足踩在雪地里，在这唯一的庇护之地待了一天一夜。

“你是得意楼的人？”初南屏问道。

少年点点头，眼前的剑客虽然陌生，却没有一丝恶意，相貌俊美得像是壁画上的人物，他站起身，未受邀请，就跟着初南屏回到龙军据点。

“他叫秦夜明。”

随着初南屏的一声介绍，秦夜明突然跪下。冲着龙王不停磕头，既像是求饶，又像是恳请。

“你得开口说话。”顾慎为仍在观察，他吃过小孩子的亏，对谁都不会轻易相信。

秦夜明又磕了几个头，才用嘶哑的声音说：“我……我不当得意楼弟子了。”

“这很容易。”顾慎为转向初南屏，“你的无情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还好。我已经不需要再用双剑了……哦。”初南屏突然明白过来，龙王是说自己的救人之举与剑意相悖，“我该怎么办？”

“跟我出趟门。”顾慎为没有回答初南屏的问题，那不是他可以解决的疑惑，“把他也带着。”

初南屏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而且知道龙王的想法肯定也是如此。他得斩断刚刚出现的同情苗头，最佳的方法就是杀死这名少年。

奇怪的是，一旦知道对方的名字，横亘在陌生人之间的冷漠与疏离一下子消失了一多半，秦夜明好像是他认识已久的人，熟悉到难以下手。

秦夜明听不懂这两个人的话，他害怕龙王。于是紧紧跟随初南屏，好像将其当成了曾经庇护他墓碑，少年还不知道墓中死者与眼前剑客的关系。

带着这样一个紧张万分的少年，夜行变得不太可能，三人披上斗篷，骑马正常行进，倒也没被人认出来，事实上。由于连日来的混战与凌晨时分的大火，南城的街巷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早早关门。

初南屏知道自己随时都可以出手，但他尽量拖延时间，在一条僻静的路上，问道：“龙王知道韩无仙已经背叛？”

顾慎为点点头。

“肯定是她将天山宗引向望城巷。”

顾慎为又点点头，这是肯定的事情。韩无仙相信荷女就躲在望城巷附近，这对她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自己不能动手，就会向任何可能的势力求助。

“可龙王却放任不管？”初南屏感到疑惑。这不像是他所了解的龙王。

“我把韩无仙救出来，不能就这么浪费掉。”

“她还有用？”

“还有用。”

初南屏不说话了，他从来理解不了龙王的阴谋诡计，也不想费心琢磨，只要龙王没有完全相信韩无信，他就放心了。

三人进入天山宗的势力范围，而且是核心区域之一，初南屏抛掉心事，专心戒备，他不会劝龙王回头，但也绝不能让龙王在自己的保护下出事。

没人能想到龙王就这么随意地进入敌人的地盘，几拨天山宗刀客走过，都没有特意关注这三人，对他们来说，阴暗的街角、高高在上的屋顶，才是龙王应该出现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关注重点。

直到他们接近西边的破败城墙，才有人开始觉得不对劲。

城墙里外原本聚集着多家酒馆，因为天山宗将赫赫有名的南墙酒馆辟为总舵，这里的生意一落千丈，夜里几乎没有客人光顾。

天山宗天刀客一多半原是金鹏杀手，负责街头巡视的却是普通刀客，三五成群。

最先注意到奇怪陌生人的是五名刀客，他们围上来，不客气地挡住去路，转了一圈才放行，他们没看清长相，可也没有立刻撵人的理由。

拐到南墙酒馆所在的小巷时，早有准备的十几名刀客将三人团团包围，“来干嘛？”其中一人厉声问道，敢大摇大摆走进天山宗总舵的人可不多见，他得借机充分展现威风。

“找人。”顾慎为回道。

“谁？”或许是来者的声音太过平淡，刀客们的威风更足了，这一声质问充满了威胁与鄙视。

“张楫。”

十几名刀客同时拔出刀，张楫名义上是军师，地位比宗主还高，即使在背后，大家也尊称一声“张先生”，这人却直呼其名，真是胆大包天。

“阁下哪路神仙？”

顾慎为摘下兜帽，初南屏与秦夜明照做。

刀客们安静无声，突然间同时后退数步，仍然没人说话，但是有人飞快向南墙酒馆跑去。

顾慎为催马继续前进，刀客们让出道路，拎着刀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群豺狼在跟踪闯入自己领地的雄狮。

秦夜明终于停止颤抖，惊异地看着越来越多的刀客从两边的屋子里走出来，个个都握着刀，连屋顶上也有，可没有一个人敢于靠近十步之内，甚至没人再敢开口质问。

他将牢牢记住这一幕。

宗主杜渐站在酒馆门口，身后并排站立十余名刀客。从阴冷的神情上就能看出来，他们是真正的金鹏杀手。

“龙王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在下天山宗宗主杜渐，欢迎龙王雪夜来访。”杜渐笑着大声说道。

整条巷子里的近百名刀客，无不心中惴惴。以为一场大混战即将开始，许多人都在东张西望，寻找龙王的伏兵。

没人发现伏兵，就只是龙王与两名随从。

“我认得你。”顾慎为说，这是他与天山宗宗主第一次见面，却不是他与杜渐首次打交道。

“没想到龙王还记得我杜七，当年铁匠村一晤。龙王就已气势不凡，在下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曾经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杜渐被称为“杜七”，他是金鹏堡半退休的杀手，也是铁匠村的大罩子，与少年时的龙王见过一次面。

他在堡中的主人是上官垂，大少主败于孟夫人。他也随之失势，直到张楫掌权，才得到复出机会。

“阁下上一次雪夜造访，我也一直没忘。”顾慎为的记性非常好，尤其是对曾经威胁过自己的人。

杜渐脸色骤变，勉强维持笑容，“龙王福大命大。我一直悔恨自己当时胆小，如果我早点一刀刺下去，或许就没有今天这些事了。”

宗主杜渐竟然刺杀过龙王，巷子里的刀客们全都吃了一惊。随后对宗主敬意大增，他虽然刺杀失败，但是能活下来，已算是了不起的成就。

他们都不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况，龙王恰好走火入魔，全力运功疗伤，几近瘫痪，杜渐却犹豫不决，不敢直接动手，而是蛊惑当时还是无知少年的聂增出刀，结果丧失千载难逢的良机。

杜渐当时蒙着面孔，可顾慎为还是认出了他。

“我来见张楫。”顾慎为说，事隔近三年，他终于确认当初想要暗杀他的人就是张楫。

“请。”杜渐让开门口，心中对龙王充满忌惮，这又是一个杀死龙王的良机，可停战协议还在有效期内，唯一有权力打破规则的不是他，而是坐在里面的军师。

杜渐不知道张楫是怎么想的。

张楫身穿长袍，相貌威严，一个人坐在空旷的酒馆里，倒像是最强的高手。

顾慎为让初南屏与秦夜明留在门口，一个人走到桌边，说：“这里变化很大。”

“嗯，它总用美酒诱惑我，所以我把关掉，南墙酒馆里没有一滴酒。坐。”

顾慎为坐在张楫对面，看着桌上已经沏好的淡茶，“我以为北庭一行，张先生又恢复饮酒了。”

“胜者才有资格饮酒，我败了，被你打败，不能再碰酒。身经百战的罗罗，在我的辅佐之下，竟然在一个毛头小子面前狼狈逃蹿，我的脸都丢尽啦。”

“我在战场上没看到张先生。”

“因为我跑得更快。”张楫长叹一声，“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

“可人算仍然有用，我专门来向张先生讨教的。”

“说吧。”张楫仍像教书先生一样说话，好像他与龙王之间还是当年的师生关系。

“我手里握着一件证据，足以打败一名敌人，可是总觉得哪里有问题。”

顾慎为觉得，只有张楫才能帮助自己看清孟夫人与卫嵩的阴谋。

第八百九十八章十子

在古堡里教了半辈子古书的张楫，拥有充足的时间给自己设计一条清晰的未来之路：高居在上为他提供权力的是独步王与金鹏堡，冲在前面奋力开道的是北庭与中原，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他最喜欢的学生上官云，他从来不会回头观望跟在后面的芸芸众生与失败者。

在这条道路上，欢奴不过是过眼云烟，甚至不如被他利用过一段时间的上官鸿重要。

因此，面对龙王，张楫不禁百感交集，当年的欢奴竟然没有倒在他身后，而反需要他抬头仰视，其中蕴含的耻辱感甚至令他有些坐立不安。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张楫就是张楫，纵然心中巨浪滔天，脸上仍然不动声色，他设计的道路虽已毁得面目全非，还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仍有机会彻底击败龙王。

“你是我的敌人。”张楫说。

只有十分了解这位教书先生的人，才能品出话中的赞美意味，顾慎为是其中一个，于是颔首致敬，“能取得这个地位，我很荣幸。”

“你想向我讨教，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老老实实，不能有半分虚假。”

张楫仍然改不掉教书时的习惯，龙王在他眼里总是那个定期赠送美酒、偶尔虚心讨教的学生。

“我说的谎话比实话多，但是对张先生，我会破一次例。”

“嗯，你放心，我不问你未来的事情，只想知道千骑关之战你是怎么绕到罗罗大军背后，然后又冲进中军的，那需要一个极为复杂精细的计划，还得有纵观全局的能力，我不相信——并无贬意——龙王军中有这样的人物。”

最简单最直接的回答：那是一个奇迹。

千骑关之战从头到尾充满了偶然与意外，顾慎为曾经花费大量精力调查当时发生在战场各处的阴谋与角力，结果还是如在云里雾里，只能挖出最明显的背叛者。至于他们对战事的影响，一直也没想明白。

张楫提出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顾慎为不想说谎，也不想抛出那个简单的玄虚答案，他寻思一会，说：“我与军中将领制定了计划，但是没能完整地执行下去。我最初的想法是挡住罗罗的进攻，证明他并非不可击败，以鼓舞士气，然后坐等冬季到来。绕行罗罗大军背后，以至直冲中军，都不在最初的计划当中。事实真相是，我迷路了。”

张楫听着这个匪夷所思的回答，抓起桌上的茶杯，像喝酒一样痛饮而尽，随后大笑数声，神情变得如释重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张楫心中的一项负担终于得已解脱，“我还以为……算了，龙王坦诚相待，我也得礼尚往来，说说你的疑惑吧，详细一点，千万别拐弯抹角地掩饰，那只会把我弄糊涂。而不是给你出主意。”

张楫引以为傲的是自己的智谋与眼力，当他从龙王口中得知千骑关惨败与计谋无关的时候，信心又回来了。

顾慎为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却没有完整表达出那场战争的真实经历，迷路与奇迹一样，都是过于简单的答案，没有那些誓死跟随他的龙军士兵。没有独孤羡等人坚定不移的进攻，甚至没有离曼、小阏氏率军在左翼的抵抗，舒利图军都不可能获得胜利。

将每一样都列举出来又显得太复杂，顾慎为最终还是选择绕行过去。他将自己从孟夫人那里得到的情报说了一遍，“我不相信她，可我想不透，孟夫人陷害我的手段是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她已经在独步王那里失宠，又向我出卖中原人，挑拨我与卫嵩的争斗，几乎将可能的靠山都得罪光了，她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觉得我与孟夫人是对头，所以会帮你出主意？”

“是。”顾慎为无需多说，孟夫人对付敌人的手段堡里的人都知道，她的失宠表明上是奸情败露，幕后却是张楫的运作，教书先生不会没有防备。

“我劝过王主，杀死这个女人，一了百了，他却没有同意，我本来想，如果能将罗罗大军带回西域，说话分量会更足，除掉孟夫人自然也就会更容易些，没想到……是你救了她。”

“嗯，无意中的结果，所以她不会感激我的。”

“卫嵩要杀你？”张楫问道，他已经开始思考其中可能存在的阴谋，这是他的喜好，即使是帮助敌人，也要尽心尽力。

“我和他有一些私人恩怨。”

“你怀疑是他当年雇用杀手暗杀顾家？”

“可能，但卫嵩与独步王好像不是特别亲密，所以我怀疑他只是知情者，不管怎么说，我杀了他儿子，他要报仇。”

“又是报仇。”张楫不屑地抛出一句，对复仇的看法，他与方闻是如出一辙，都觉得那是帝王霸业路上的负担，“孟夫人承人自己的手下暗杀中原使节，但是将责任全推给卫嵩？”

“正是。”

“其实如果真能证明主使者是卫嵩，对璧玉城，对整个西域，这都是一件好事。”

“我怀疑卫嵩向孟夫人寻求帮助时，就已经想到这一点，肯定会做好防范。”

“这是陷阱。”张楫肯定地说，“我不了解卫嵩，但我知道孟夫人没你想象得那么弱小，王主原谅了十公子，早晚也会原谅自己的妻子，所以你说孟夫人失宠，并不确切，那只是暂时的，我相信她仍有一个计划，希望能重新取得王主的欢心，最起码，她要把上官飞接回石堡。”

“这可不太容易，独步王接受孟夫人比接受上官飞更容易些。”

上官飞的性格与癖好都是他返回石堡的最大障碍，独步王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

“除非……”张楫沉思片刻，“除非王主只剩下一个儿子。”

“上官云。”顾慎为马上想到被他安排在小宛国的三少主。

张楫长长地叹了口气，“三少主让王主失望了，说实话，也让我有点失望，他已经失去斗志，宁可向龙王投降，也不肯奋起斗争。孟夫人早晚还是会除掉他，但不会将他列为眼下最重要的目标。”

独步王的儿子或死或伤，除非另有私生子，顾慎为所能想到的只剩下一个人，“罗宁茶的儿子？”

“上官成，他叫上官成，今年……四五岁了吧，我没见过他，据说很聪明。石堡里流传一句预言，叫‘十字成王’，还是‘十子成王’，总之应在‘十’上，王主好像特别相信它。十公子是个假小子，不算在内，上官鸿——王主从来就没想承认他，也不算，所以罗宁茶的儿子就是第十个儿子，他的名字是独步王亲自取的，这个‘成’字已经表明了态度。”

“他才是一个……比婴儿大不了多少。”顾慎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当一个人在高处待得久了，四顾无人，总免不了相信天命那一套东西，龙王‘迷路’的胜利再多几次，也会相信的，王主就是这样，我能理解，但是劝说不动，他就是坚信这个小孩子会继承王号。”

一个人跌到谷底无依无靠时也会相信天命，顾慎为想起自己刚刚家破人亡时是多么执着于寻找“神意”的指示。

最高与最低竟然有着奇妙的相似，顾慎为在心里小小地发了一声感慨，马上转到眼前的危机上，“所以上官成才是上官飞返回金鹏堡的最大障碍。”

“起码在孟夫人看来是这样。”张楫手指沾水，在桌上划来划去，不知在写些什么，思路却没有中断，“但她不敢动手，第一，王主很喜欢最小的儿子，第二，唉，没想到我张楫也要说出这种话，罗宁茶的美貌价值巨大，就连王主也想利用一下，这也是上官成的护身符。”

顾慎为能想象得到，只要金鹏堡再次强大起来，罗宁茶就会乖乖地回到独步王身边，将她争取得的所有收获通通献上。

“所以孟夫人要借别人的手除掉罗宁茶，可她还是动不了上官成。”

张楫摇摇头，“‘十子成’其实是十一划，不过……上官成表面上是第十个儿子，其实是第十一个，难道他真能成王？唉，事情不能想，越想越糊涂，我也快要相信那一套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了。”

张楫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抹去桌面上的水迹，抬头看着龙王，目光变得冰冷严厉，“有一个传言，虽然流传不广，但是知道的人也不少，说龙王当年在石堡里与七少奶奶逾越主仆之限，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这里是璧玉城，再不稽的传言也会产生，没几个人当真。”顾慎为可没承诺过在这件事情上说实话。

“不需要太多人当真，只要能让王主相信，甚至只是产生怀疑，孟夫人的目的就达到了：给上官飞返回石堡扫清障碍，如果能随便除掉龙王，那就是立了一项大功劳，比我这个打败仗的军师要大上百倍千倍的功劳。”

张楫端起茶水，表示送客。

顾慎为起身告辞，心中比来时清晰不少。

张楫与孟夫人是死敌，但他的分析却不带偏见，顾慎为想明白了自己的失误在哪里，罗宁茶，一无所知的罗宁茶才是整件阴谋的核心。

目送龙王离开酒馆，张楫也明白一件事：龙王能胜，是因为他懂得利用敌人的力量，而这正是他当年教给欢奴的道理。

第八百九十九章敌计

听说龙王只带两名随从去见天山宗军师，钟衡大吃一惊，“恕我直言，龙王此举……有些冒失了，虽说现在是停战时期，金鹏堡仍可能翻脸动手，事后再找由头推卸责任，卫嵩只会感谢独步王，而不是怨恨。”

“张楫不敢在天山宗总舵杀我，因为他很清楚，停战协议是在中原人的监督下达成的，卫嵩再‘感谢’独步王，也会杀一个人以塞众口，另外，张楫也指望着我击败孟夫人。”

“可独步王不会责罚他吗？毕竟他浪费了一个大好机会。”

顾慎为摇摇头，“独步王需要张楫，张楫也会找借口解释。”

钟衡还是觉得龙王太喜欢冒险，他虽然在璧玉城待过几年，对金鹏堡内的关系知之甚少，不由得连连摇头，“这个张楫和孟夫人的仇恨有这么深？竟然宁可与外敌联手？独步王……真的很难相信他身边也会发生这种事，不过我能理解，金鹏堡强盛数十年，内部肯定积攒了不少仇恨。唉，中原、北庭、西域诸国，连小小的金鹏堡也逃脱不掉内乱的桎梏，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投靠龙王的重要原因之一。”

钟衡借机小小地拍了一下马屁，顾慎为心里却很清楚，在他身边一样有恩怨情仇，之所以不那么明显，是因为他的势力刚刚成型没多少年，张楫已经对他发出预言：再打几次胜仗，龙王也会相信天命。

龙王不仅会相信天命，还会组建朝廷、任命官员，身边的人不可避免越聚越多，然后他就得搞平衡，用一派压制另一派，老汗王就是这么做的，中原也是这样，顾慎为当年在金鹏堡白衣院陪张楫整理卷宗的时候，发现历代独步王都在玩弄同样的技巧。

顾慎为平心静气地看待这种事。不做任何判断，事实上，他已经在尝试平衡身边的各色人等，等到攻下璧玉城与金鹏堡，他还得着手制造更精准的平衡。

现在，他只想在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中击败对手。

“不管怎样，张楫提供了宝贵的意见。他了解独步王，更了解金鹏堡内部形势，这是其他人都无法比拟的。”顾慎为没有当着钟衡的面赞扬敌方谋士的智慧。

的确，龙王安全回来了，毫发未伤，眼看就要天亮。钟衡对此也无话可说，于是咳了两声，开始报告自己取得的成就，“我见过中原副使了，也向他透露了一点情况，他很感兴趣。使节遭到暗杀，身为副使。他不仅白白出使西域一趟，得不到任何功劳，可能还要担些责任，所以他很愿意挖出蛀虫，立上一功。”

卫嵩大量受赌的污点暂时派不上用场，顾慎为说：“再跟我说说那个张佑。”

“张佑不简单，副使对我说，张佑名为皇帝亲赐阉侍。在宫中也没什么权势，在使节队伍中却很骄横，马廉生前对他非常客气，从没把他当成侍者看待。如果我猜得不错，马廉已经由中立转为太后党羽，只是没想到自己仍会成为牺牲品。”

顾慎为点点头，心里更加有数。

“至于卫嵩的计划。我也有一个猜测。”钟衡继续说下去，知道该由自己列出各种可能，然后由龙王纠正，“正常情况下。龙王会指控西域都护官从南城雇用杀手，但是需要证据，迫不得已，只能说出孟夫人的名字，这样一来，独步王也会紧张，自然而然站在卫嵩一边。”

“接下来就要对质，卫嵩为了洗刷嫌疑，会邀请更公平的见证人，比如四谛伽蓝的高僧。可能会将孟夫人叫来，也可能不会，总之，孟夫人会矢口否认她对龙王说过那些话。到时上官飞会站在哪一边，由龙王自己判断。”

“再然后，孟夫人、独步王、卫嵩，会共同努力将杀手引向——罗夫人，以及龙王。独步王将义愤填膺，甚至一怒之下当众出手，事后大家都会原谅他，毕竟是龙王先做出栽赃陷害和奸淫主母的丑事。这样一来，独步王杀死龙王，孟夫人除掉了罗夫人和她的儿子，卫嵩报了大仇，全都得偿所愿。”

钟衡的推论倒是合情合理，虽然有些细节他猜不到，比如怎么让众人相信凶手是罗宁茶的手下，又怎么将龙王牵连其中，并扯出两人当年的“奸情”，但是大概脉络已经有了。

顾慎为也不能比之推测得更详细，“如果我不提刺客，而是将责任都推给张佑呢？这样就不会引出孟夫人。”

“关键是证据，我根据张佑的身份地位猜测他是泄密者，可这些话没办法说出来，直接证据咱们手里可一条也没有。”

钟衡说得没错，顾慎为也没有办法，“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钟衡垂头想了一会，其实心中早已做出决定，可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该提供建议的时候得抢着开口，然而有些话还是要由龙王自己说出口，“龙王并未违背任何诺言与协议。”

“没错，我只需要坐视不管，让独步王将真凶引向晓月堂，然后龙军与金鹏堡再联手追杀荷女。”

龙王说到“追杀荷女”时，语气如此平淡，令钟衡大大松了一口气，“就有一个难以预料的坏处，区区一个晓月堂，不管那些女人暗中做了多少大事，在中原都是默默无闻之辈，将罪名推到她们头上，可能平息不了中原朝廷的愤怒，还是会派大军进入西域。”

“看萧王的本事吧，不过这件事解决之后，我要你立刻返回逍遥海集结军队，派人去最东边的楼兰国打探消息，中原大军如果真的要来，龙军得先发制人夺下璧玉城。”

“遵命。”钟衡躬身应诺，龙王的决定是正确的，至于浪费几个月的时间，迟迟没有攻取璧玉城，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更好选择的时候，总得努力一下。

璧玉城外有一万金鹏军，千骑关还有一两万，中原军队则有两万，不过独孤羡掌握着其中一万，没准可以保持中立，龙王掌控的军队有两万人，逍遥海大概还能提供三四万，疏勒国可能更多……钟衡已经开始计算双方军力，觉得抢先夺城的计划还是可行的。

天亮了，离三天期限还差近两个时辰，卫嵩派人过来传信，希望午时在四谛伽蓝相会，顾慎为同意。

没日没夜地追查线索，结果却只是弄清敌人的陷阱并避而远之，顾慎为颇感失望，至于将要被牺牲掉的晓月堂与荷女，他没有太多想法，她们的疯狂计划对所有人都是威胁，早晚都得铲除。

荷女完成散功之后实力会大幅上升，未必像韩无仙说的那样天下无敌，却足以独自逃命，没人能拦得住她。

顾慎为对她传授死人经剑法的行为仍有些耿耿于怀，虽然那是改造过的剑法，而且大部分人是从野马那里学来的，但源头毕竟是荷女，至少有两个人，野马与上官鸿，从她那里学得“晓月剑法”。

顾慎为心中生出一股孩子气的嫉妒，他原以为自己与荷女的刀剑合璧无可替代，可种种迹象显示，荷女正在培养更合乎己意的伙伴。

跟往常一样，他不让自己想太多，独自在帐篷里运功，以驱赶倦意。

半个时辰之后，铁玲珑回来了，她奉命前去见罗宁茶，带回一大堆消息。

“那个女人。”铁玲珑气哼哼地说，无法想象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讨厌的女人，而男人们偏偏趋之若鹜，“她说龙王给的盔甲太旧，样式也不统一，还不如铁山原来的东西，她没脸见部下，让你再‘想想办法’，还说萧王如果在的话，肯定能做得更好。真是气死我了。”

“不用理她。”顾慎为遵守诺言给铁山送去装备，不过逍遥海和疏勒国都在扩张军队，数量骤增，军械紧张，提供不了罗宁茶想象中“金光闪亮、整齐划一、威风十足”的盔甲。

铁玲珑也不想理她，可心里一股火总是下不去，要不是龙王命令过她不准动手，当时就会教训那个贪心的女人，“然后我问她铁山营地里最近有没有少人，她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光会说‘我的三千铁骑’。”

铁山军队两千出头，连战马都不齐全，在罗宁茶的想象中仍是“三千铁骑”。

铁玲珑抱怨了几句，发现自己正在变得啰嗦，急忙转入正题，“铁山的‘将军’倒是挺熟悉情况的，他说铁山军中大概有一千余名士兵是因为金鹏堡的原因才加入的，自从军队重归罗夫人之后，几乎每天都有士兵逃亡，根本阻止不住，他也不想阻止。我又问他年轻士兵的情况，他说大概两个月前，也就是千骑关之战结束不久，萧王请求独步王将铁山物归原主的时候，一批少年加入军队，大概二十多人。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群少年与众不同，很沉默，武功却很好，但不怎么会骑马打仗。他们现在是罗夫人的护卫，看上去很忠心，可是在七八天前，一下子跑了五个人。”

“五个人？”顾慎为有点意外。

“嗯，罗夫人现在也不知道这件事，没人敢告诉她。”

刺杀中原使节时被上官鸿杀死一个，还剩下四个，顾慎为猜测这四名少年大概就是将要指控罗宁茶与龙王的证人。

顾慎为突然兴起一个念头，牺牲荷女到底能不能让自己躲过陷阱？

第九百章高手

屠狗以为江湖是快意恩仇、不讲人情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永远也做不到这种程度，但仍然心向往之。于是，宁肯冒着被逐出师门甚至身败名裂的风险，也要跟随龙王来西域闯荡一番。

几个月下来，屠狗扪心自问，觉得有些失望。他将拐杖换成了单刀，参加过若干次行动，手刃数名无名刀客，却没有找到那种恣意放纵的快感；当中原人一批又一批进入璧玉城之后，束缚越来越明显了。

他向姐姐交待数月来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一样也不能遗漏——得到的回应是皱眉与啧啧的不满声，然后就是唠叨：“你怎么能这样做？崆峒可是名门正派，你没自报师门吧？还好还好，西域人不是擅长易容吗？你干脆也画一画得了，起码把头发染成黑色，谁也认不出是你，还显得年轻些。”

屠狗闯荡江湖的热情一点点降低，终于，他说出屠翩翩期待已久的话：“师姐，等龙王夺下璧玉城，我就跟你回崆峒山。”

“你的江湖梦呢？”屠翩翩假装镇定。

“唉，等龙王当上璧玉城主、王号得到中原的承认，也就没什么江湖了。”

弟弟能想通这一点，屠翩翩很高兴，但她还是觉得太晚了，“现在龙王身上就已经没有多少江湖气了，跟他相关的全是阴谋诡计。师弟，咱们都老了，再怎么努力也斗不过年轻人，我看你也玩够了，跟龙王说一声，这就跟我回去吧。”

屠狗很小就加入崆峒派，一路顺风顺水，除了惨败给木老头，几乎没经历过太大的波折，因此就跟没见过世面的少年一样，对主动“辞职”充满了负疚感。好像如此一来就对龙王有了亏欠，“现在回去？这样不好吧。璧玉城的比武还没开始，卫大人……又另有图谋，龙王正需要用人，我怎么走啊？”

“就是因为卫大人，你才应该现在就走。”屠翩翩知道弟弟心思单纯，内里却有点倔强。于是尽量缓和语气，希望能用道理说服他，“你跟龙王说过‘为他做事，但是不能与中原利益发生冲突’，他也同意了，对不对？”

“龙王与萧王联手。这不正符合中原的利益吗？卫大人想杀龙王，肯定是不对的。”

屠翩翩叹了口气，“师弟，我说过，龙王身边尽是阴谋诡计，咱们看不透，也插不进手。萧王与卫大人到底谁代表中原的利益，更不是你我能做出判断的，所以还是置身事外吧。”

屠狗一点也不傻，马上猜到姐姐话中有话，警惕地问：“师姐，你又听说什么了？龙王对你对我都有救命之恩，咱们可不能恩将仇报。”

屠翩翩脸色有些发红，右手紧紧握住拐杖。“什么叫恩将仇报？又不用咱们动手。”

屠狗越发肯定姐姐有话没说，“师姐，你得告诉我实话，卫大人又耍弄什么阴谋了？就算不能保护龙王，也得向他提个醒。”

屠翩翩终于怒了，“笨蛋！提醒龙王就是背叛中原！你怎么还不明白？卫大人很信任崆峒派，他还不知道你加入龙军的事。范用大那孩子也是嘴严的人，你跟我回崆峒派，今后永远不要提起西域的事。”

多少年来，屠狗都对姐姐言听计从。就连苦练武功向木老头寻仇，也更多是屠翩翩的意思，而不是他的愿望，可这一次，他摇头了，“龙王救过我，这么大的恩情不能忘。师姐，就算你不告诉我实情，我也会回去提醒龙王，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屠翩翩双眉竖立，“江湖没闯荡出名堂，心倒变野了，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休想！”

话音未落，屠翩翩手中的拐杖已经刺出，她与弟弟经常对练，相互间知根知底，因此一出手就攻其软肋，打算三两招内点中他的穴道，强行带回崆峒山。

如果是在从前，屠狗会以从小到大学熟的套路还击，迎招、拆招、还招，这几乎是他几十年来的习惯，可是在璧玉城待的这几个月，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习惯。

连想都没想，屠狗直接拔刀还击，用的却不是屠翩翩再熟悉不过的本门刀法，事实上，根本就没什么招式，这一刀直逼要害，快似闪电，全是拼命的路子。

屠翩翩大吃一惊。

她的江湖阅历比弟弟丰富得多，如果面对的是一名陌生刀客，断不至于被逼得手忙脚乱，可她对弟弟的武功已经形成固定思维，绝没想到崆峒派长老竟会使出不入流的快刀。

屠翩翩来不及换招，只能撒手扔掉拐杖，猛地向后跃出数步，差点撞破帐篷，不由得面红耳赤，“疯了吗，你？”

屠狗的吃惊比姐姐更甚，举着刀，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好一会才说：“全是木老头，他天天在我耳边唠叨，我都忘了该怎么比武了。”

“你还记得师父当年怎么说的？”

“师父说……”想起当年的场景，屠狗仍不免冷汗直流，“江湖上的武功专讲好勇斗狠，看似凌厉，易懂好学，其实已经步入邪路，永远也领会不了高深武功，碰到真正的武学大家，必死无疑。”

“我算不上武学大家，可我要是有所准备，照样让你死得很难看。”屠翩翩对自己刚才的失败很不服气。

“邪路。”屠狗反复念叨这两个字，“难道我真走上邪路了吗？可师父也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无情无义的名门弟子，比不上有情有义的贩夫走卒。”

屠狗陷入困境，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屠翩翩又叹了一口气，这是她唯一的亲人，可不能将他逼入绝路，顾不得拣地上的拐杖，安慰道：“这只是习惯，回到崆峒派，很快就会恢复。”

“可我当年打不过木老头，他现在要是功力俱在，我可能还不是对手。龙王比我年轻得多，按理说武功不如我，可我也打不过他。木老头和龙王都是……江湖上的武功，为什么……”

再想下去，屠狗就会质疑先师传授的至理，屠翩翩急忙说道：“各有各的长处，再说木老头练的是玉清派武功，龙王出自金鹏堡，也都是先学的套路，总之你不要想太多。这样好了，咱们再帮龙王一次，算是了结此前的恩怨，从此你跟他互不亏欠，可好？”

屠狗点点头，还再寻思两种武功路数的优劣。

屠翩翩看着弟弟，说：“骆家来人了。”

屠狗微微一惊，“骆家，哪一位？我怎么没听说？”

“骆家第一剑。秘密来的，但在中原武林同道中这已经是公开的消息，只是大家都不说罢了。”

屠狗的心思彻底从疑难中摆脱出来，“骆启康？他有好几年没露面了吧，竟然万里迢迢来璧玉城？”

“骆启白死在龙王刀下，他这是来替弟弟报仇的，骆家跟卫大人本来没什么交情，在对付龙王这件事上却决定联手。你把这个消失告诉龙王，就算报恩了。”

“我得保护……”

“你没有这个本事！龙王和骆启康，哪一个你也打不过。你不是想不明白正派套路与江湖技巧哪一个更厉害吗？他们两个将会给出答案。你只需要知道结果就行了，明白吗？”

龙王从营地出发，在前往四谛伽蓝的路上遇到匆匆赶回的屠狗。

“卫大人从中原请来高手，龙王要小心了。”屠狗忧心不已，在路边将姐姐透露的信息说了出来。

“骆启康？”顾慎为记得那个剑法卓绝的白衣剑客，要不是他与荷女在危机时刻刀剑合璧，恐怕还真不是对手，“比骆启白怎么样？”

龙王似乎没有明白危险何在，屠狗急得直挠头，“这么说吧，中原有九大门派，各有各的厉害之处，谁都不服气谁，可是在中原武林，有几个人是所有门派公认的绝顶高手，骆启康就是其中第一，骆启白跟他比不了。”

“知道了，我会小心应对的。”

“尽量别给骆启康出手的机会……我跟龙王一块去吧，起码能帮龙王认人。”

“不，你是中原人，最好不要参与此事，告诉我这些已经足够了。”

龙王带领卫兵继续前进，屠狗骑马遥望，既担心龙王太骄傲非要向骆启康挑战，又特别想知道这两人比武的结果，将自己要离开西域的事情全给抛在了脑后。

屠狗带来的消息，填补上卫嵩阴谋的最后空白，钟衡原本猜测动手杀死龙王的会是上官伐，可独步王显然没那么容易操纵，卫嵩还是得依靠中原的力量。

中原各大门派公认的绝顶高手之一，顾慎为对这个称号没什么感觉，他离开中原太久，已经体会不到故乡的语言所带来的真切压力。

行至四谛伽蓝山门，大队卫兵停下，僧人提醒龙王，这一次进寺，他可以带两名随从。

“初南屏、上官鸿。”顾慎为选出两名随从，众人都对龙王的第二个选择感到意外。钟衡则是完全意外，他明明记得龙王最初定下的人选是自己与上官飞。

钟衡感到不安。

第九百零一章眼力

屠狗不能去四谛伽蓝，可也不想就这么回龙王军营，骑马驻立良久，望着白雪皑皑的荒野和远处的群山，突然觉得不虚此行。

江湖传奇注定只属于极少数人，如果去掉夸大其辞的部分，真正的传奇就更少了。

龙王算是一个，屠狗想，但是龙王为此要面临巨大的压力，并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念及此，屠狗感到一切都很公平。

马蹄声入耳，屠狗还以为是哪方的巡逻士兵，扭头看到却是一匹空马，再定睛一瞧，才发现骑在上边的是木老头。

木老头也算是传奇人物，当年以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杀无辜闻名于北庭与西域，屠狗更加不想模仿。

“嘿，老狗，你还停在这儿干嘛？”

“没、没事。”屠狗敷衍道，他那些心事说出来，必会惹来好几天的耻笑。

木老头勒住马，右腿挪到左侧，横坐在马鞍上，“没事就好，其实我是特意回来找你的。”

“龙王要我帮忙吗？”屠狗生出一丝兴奋。

“呵呵，当然不是，龙王天生孤煞，就算让你帮忙，也要设计成这好像是你自己的事，不过我来找你跟龙王也有点关系，我听到你说中原来了一只骆驼，有点好奇。”

“不是骆驼，是河东骆家庄，在江湖和朝堂上全都赫赫有名，还记得上回那个白衣剑客骆启白吗？骆启康是他哥哥，人称骆家第一剑，也有人叫他‘天子剑’。”

“你们中原人武功不怎么样，起绰号倒是花样百出，我问你，他为什么叫‘天子剑’？别以为我没看过《庄子》，天子之剑嘛，以什么为锋，以什么为锷。上砍一朵云，下劈一块石……嗯，庄子就是中原人，吹牛的本事也不小。”

木老头越扯越远，屠狗笑着摇头，“跟那个没关系，中原武林人物繁盛。知名者不下千万，骆启康是唯一曾在皇帝面前演示过剑术并得天子亲赞的人，所以才叫‘天子剑’。”

“中原皇帝不是才十来岁吗？懂什么剑术？”

“不是当今皇帝，是先帝，先帝喜好刀剑，自己就是个中强手。眼光不会差的。”

木老头撇撇嘴，“中原人不仅爱吹牛，还喜欢拍马屁，这里是西域，离你的‘先帝’十万八千里，说得再响亮，他在地下也听不到。”

屠狗早已习惯木老头的尖酸刻薄。说到吹牛拍马屁，他毕生所见之人，没有一个超过木老头，所以笑道：“江湖绰号，不用较真。”

“不较真，我就想问问你，咱俩当初都看过龙王荷女刀剑合璧，杀得那个白骆驼人仰马翻。这个康骆驼挡得住吗？”

这正是困扰屠狗的难题，龙王的刀法匪夷所思，常常以弱胜强，可是终有极限，不可能完全改变强弱之势，“我不知道。”屠狗实话实说，“但就拿今天来说。龙王身边没有荷女，只凭一个人……恐怕不是骆启康的对手。”

“切，龙王才不会光明正大地比武，肯定是上前笑呵呵地说‘原来您就是江湖盛传的天子剑哪。幸会幸会，哎呀，瞧你的剑，一看就与众不同，再瞧你这张脸，哇，人中龙凤，万中无一，听说你娘刚给你生了一个弟弟，长得有点像我’，噗，一刀杀死。”

这是木老头才会用出的卑劣手段，屠狗却明白其中的意思，也是他一直在想的难题：名门正派的高深套路，究竟能不能打得过擅长实战的江湖技巧。

“骆启康没那么好对付，他在天子面前演示过剑法，同样也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他十五岁就闯过强盗山头，连败十余人。”

“一群强盗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他年轻的时候性格刚烈，得罪过不少人，据说曾经遭遇过数十次暗杀，身上连疤痕都没留下一个。”

木老头略微高看一点，“没疤痕说明他不舍得拼命，未必是武功高。”

屠狗还能举出不少骆启康的传奇事迹，都有一个同样的问题，天子剑所打败或是杀死的那些人，在中原声名显赫，在西域却默默无闻，对木老头没有意义，他想了一会，突然跳下马，拔刀演示了极为繁复的一招，说：“这一招你怎么破？”

“那可难说，我功力比你强的时候，肯定先发制人，需要破招的是你。”

“假设咱们功力相当，假设我先出招。”

木老头也想了一会，“你这一招有点门道，上中下三路进攻，皆是虚招，随时又都会变为实招，如果功力相当，我有两种选择：第一，避其锋芒，你的招式太复杂，追击能力必然很差，我要等你招式变老的一刹那再反扑；第二，你虚实不定，我也虚中有实，赌你临场拿不定注意，就会露出破绽。”

屠狗收起刀，佩服地点点头，“木老头果然有点本事，这招叫凤凰三点头，师父生前百般告诫，这招威力强大，可是若非心志坚定，最好轻易不要施展，怕的就是临场判断失误，攻敌不成，反而门户洞开。”

木老头受到称赞，咧嘴而笑，难得地礼尚往来一次，“崆峒派也有点不错的武功，你师父的告诫很有道理，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你意志不坚，敌人也一样，像我这种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人不多。”

“当年师父就是用这一招，败在骆启康剑下的。”

“骆启康用的是哪一种选择？嗯，他要是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就会采取第二种，以虚实对虚实，你师父原来也是意志不坚的人。”

“不对，我师父是当机立断的人，骆启康打败他，用的是第三种选择。”

木老头双眼一瞪，他才想出两种选择，这个天子剑竟然能想出第三种，“不是守就是攻，他还能想出什么花招来。”

“那是我亲眼所见，骆启康年纪比我小得多，能当师父的重孙子，剑法却老辣精到。当时师父使出凤凰三点头，我看得如痴如醉，心想比武胜负已定，结果胜的却是那个年轻人，他既没有躲避师父的锋芒，也没有使出虚虚实实的花招，就是一剑，直点师父胸前，不过他手下留情，师父没有受伤，可只能弃刀认输。师父从此郁郁不乐，说崆峒派比不上骆家庄，没几年就仙逝了。”

木老头不在意屠狗的师父怎么死的，他有许多地方想不明白，眉头紧皱，“等等，骆启康就用了一剑。”

“嗯，一剑，直来直去，没有任何花招，当时我们这些围观的弟子看得都呆住了。”

“他的剑比龙王还快吗？”

屠狗摇头，“不能说太快，起码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没觉得那一剑比师父的刀更快。”

“你师父失误，给他机会了？”

“师父没有一点失误，这也正是他郁郁不乐的原因。”

“那我就不明白了，骆启康的剑既不够快，也没有神奇的招式，何以能打败你师父？”

“可不，当时我们几个弟子的想法都跟你一样，觉得不可能，那场面不像是骆启康打败师父，倒像是师父主动迎上对方的剑自愿受辱一般。我们忍了好几天，一块去问师父，师父的心思已经有些……不清楚了，就会说‘不可能’三个字。又过了几天，他把我们叫来，说骆家剑法并非天下无敌，无敌的是骆启康。”

木老头听得心急，“哎呀，你可太啰嗦了，直接说原因，我才不管你师父的死活。”

“是这样，师父说骆启康最擅长的不是招式与速度，而是眼力。”

“眼力？凭眼力就能打败对手？”

“凤凰三点头一招三式，使得再纯熟，每一式之间也得有转换的空隙。”

木老头仰头看天，“你再使一遍给我看看。”

屠狗拔刀，眨眼间演示完毕，招式虽然繁复，他的每一个动作却都干净利索，不愧是崆峒派的长老。

木老头心里佩服，嘴上却不承认，“是有空隙，可是……我不相信有人能将这点空隙当成漏洞，除非反应快出招也快，可你说骆启康的剑不是很快。”

“我也不相信，师父更不相信，但骆启康就是做到了，他成名多年，从未受伤，绝不是不敢拼命，无论比武还是决斗，他最爱使险招，观者往往不明所以，师父能说出他眼力极佳，算是明白人了。”

若不是清楚屠狗为人老实，木老头绝不相信这么神奇的故事，“这个骆启康只要有你说的一半玄乎，龙王大概也不是对手。”

“所以我劝龙王尽量不要给骆启康出手的机会。”

木老头的想法却跟屠狗不一样，满脸的期待神情，“天子剑对死人经，这一战可有得看，老狗，跟我去不？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四谛伽蓝内，顾慎为一走进房间，就知道谁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骆启康看上去三四十岁，身材匀称，没有武夫似的强健硬朗，面貌与弟弟骆启白有几分相似，只是脸色微黑，穿的也不是整洁的白衣，而是普通的中原士兵袍衣，稍显破旧，还有一点邋遢，腰下悬着一柄长剑。

他就像是卫嵩临时从军队中找来的卫兵，可是当他抬头看龙王一眼的时候，顾慎为立刻感受到一阵寒意从身体中穿过，好像五脏六腑都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于是他明白，这人就是屠狗提起的骆家高手。

第九百零二章口供

参加会面的人比较多，龙王、独步王、疏勒监国和卫嵩代表四支军队，各带两名随从，中原使节队伍也派来两个人，一名副使和一名随从。

副使名叫孙成器，是一名和气的官员，这时却板起面孔，附带三分哀戚，他是代表遇难的马廉马大人来讨要说法的。

孙成器已经与钟衡暗中达成扳倒卫嵩的初步协议，但他佯装不认识龙王，微微点头，对几名西域人一视同仁。

没人介绍副使带来的随从，顾慎为看他面生，因此知道这就是张佑，钟衡提起的那名阉侍。

张佑虚弱苍白，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将他派来西域实在是一件残忍的决定，但他长着一副顺从隐忍的面孔，站在孙成器背后，卑微得像是隐形人，相形之下，上官鸿就像是只学过三脚猫功夫的刀客，却闯进刀剑为尊的璧玉南城。

四谛伽蓝没有再派高僧坐阵，只来了住持与数名知客僧。

孙成器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说，在他的描述中，使节马廉尽忠职守，为朝廷鞠躬尽瘁，为了完全任务而微服私访，结果惨遭暗杀，这是中原之不幸，也是西域之不幸。

那名曾经讨得大人欢心的妓女永远不会出现在中原的记录当中。

轮到卫嵩讲话，他是中原派驻西域的最高长官，先是对自己没能保护中原使节自责，然后发誓必报此仇，“就算此人逃到天涯海角。中原也会循踪而至，遇山开山。遇国破国，绝不让他逍遥法外。”

年轻的住持也说了几句悼念的话。

一套套仪式性的程序进行了很长时间，近一个时辰之后才进入核心环节：西域人得交出凶手了。

疏勒监国最先开口，他花了大量时间为疏勒国自辩，声称本国既无必要也无实力暗杀中原使节，他什么也没交出来。

龙王与独步王极少目光交流，事实上，他们面临着相同的危机。本可以联手应对，早在三天前验尸的时候，上官伐曾经发出过极为隐晦的暗示，顾慎为却没有表现出同样的意愿，联手一事由此尚未成形就无疾而终。

两人互相谦让，顾慎为更坚持一些，于是独步王第二个起身说话。他没有为金鹏堡辩解，而是直奔主题，“那名死去的刺客是晓月堂弟子，诸位中原的客人可能不知道晓月堂的底细，法奉禅师是否能介绍一下。”

法奉就是四谛伽蓝的住持，不到四十岁。却与诸多老年高僧同辈，脸上笑容可掬，七分慈悲之外还有三分世故，“阿弥陀佛，贫僧对这个晓月堂其实知之甚少。特意向寺中前辈请教过，又从故纸堆中翻出一些记录。得出一个粗浅的印象，谨供各位参考。呃，数十年前，晓月堂本是金鹏堡的一部分，后来反叛自立。”

说到“反叛自立”四个字，几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龙王，法奉发现言语有失，连宣几声佛号，加快了说话速度，“晓月堂专收女弟子，擅使迷药邪术，为西域各界所不耻，惹得天怒人怨，遭到围剿，最终就在四谛伽蓝达成一项协议：各方放弃围剿，晓月堂从此退入东北沙漠，永远不准走出一步。结果就在六年前，晓月堂却公然违背协议，不仅重出江湖，还在西域各处大开杀戒。唉，可惜，如今的西域，除了少数人，大家都已不记得晓月堂，竟然没有立刻群起而攻之，以至酿成马廉马大人遇害的悲剧。”

“等等。”中原副使孙成器打断住持法奉的话，“晓月堂是什么组织我不关心，但是说它是刺杀使节的罪魁祸首也得需要证据，首先就有一条，高僧说晓月堂专收女弟子，可那名死去的刺客却是男子。”

“是贫僧的错。”法奉坦然承认，“我只该介绍晓月堂的情况，不应妄加猜测，按惯例，晓月堂只该收女弟子的，至于她们与刺杀的关系，还是由独步王来说吧。”

独步王的目光转向顾慎为，“晓月堂从前只收女弟子，最近两年改了规矩。龙王对晓月堂最熟悉不过，可有补充？”

这是隐晦的挑衅，想将龙王与晓月堂联系在一起，顾慎为完全可以针锋相对，但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独步王向前走出三步，说：“晓月堂专以挑拨事端为己任，刺杀中原使节的目的即是为此，口说无凭，好在金鹏堡抓到几名晓月堂俘虏，可以证实我所言非虚。”

卫嵩与孙成器低声商议几句，大声说：“请独步王将俘虏叫上来。”

独步王向身后的一名随从微点下头，随从立刻走出房间，没多久，与六名护卫一起押进来三名俘虏。

晓月堂行事诡秘，已经引起诸人的兴趣，副使孙成器好奇地观看，就连住持法奉也忍不住抬起双眼，将面前的三名俘虏与听说过的传闻加以印证。

三名俘虏都是女子，顾慎为竟然认得其中一个。

韩芬分不清场合，嫣然一笑，说：“龙王，我又被抓啦，最近好像比较倒霉。”

许小益想方设法收集情报，竟然没有打听到韩芬的事，这是一个巨大的失误。

“嗯，你比较适合当俘虏。”

“嘻嘻，我更喜欢当龙王的俘虏，金鹏堡的人总冷脸吓唬我，也不让我随便行走。”

金鹏堡抓到的俘虏竟然与龙王是熟人，副使孙成器更加迷惑了，“龙王真的跟晓月堂很熟吗？”

“没错，龙军曾经与晓月堂结盟，我身后的这位算是晓月堂的半个弟子。”

上官鸿身子一颤，自从跟着龙王走进房间，他就没敢抬起头，生怕不小心看到亲生父亲的目光。

孙成器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在证明晓月堂是幕后主使之前，他不想多说什么。

顾慎为却不想说半截话，独步王既然暗示他与晓月堂是同党，他也得不击，于是继续道：“副使大人应该知道，龙军与金鹏堡也曾经结盟，龙军的盟友很多，分分合合的事情更多，还有，我这位随从名叫上官鸿，是独步王的爱子。”

“从前是。”上官伐冷冷地纠正。

上官鸿全身渗出一层冷汗，终于明白龙王把自己叫进来的目的，心里一百个后悔，还有一百个埋怨，这种棘手任务应该交给上官飞才对。

“从前是——我与晓月堂的结盟也正是这样。”顾慎为说。

孙成器被独步王与龙王的复杂关系弄得晕头转向，摇摇头，说：“这些事情待会再说，这三个俘虏承认晓月堂是幕后真凶吗？”

另外两名晓月堂弟子闭口不言，又是韩芬开口，“好吧，我来说，中原使节是晓月堂杀死的。”

俘虏这么痛快承认，让在座诸人无不大感意外，尤其是顾慎为，他知道韩芬不大会说谎，现在却一副坦然的样子，可她在贵园桃林中声称刺客可能来自鲲社时也很从容镇定。

两个月不见，她学会撒谎了？顾慎为迷惑不解。

其他人的看法与龙王却正好相反，韩芬承认得太痛快了，脸上笑嘻嘻地不以为然，好像刺杀中原使节算不上什么大事，反而让人怀疑她在说谎。

“晓月堂为何要刺杀中原使节？”孙成器觉得这个女人有点古怪，于是和声问道，“你尽管说实话，不要害怕。”

“我当然不怕，你这个老头比较好，不像独步王，他的脸比龙王还要阴沉，可没有龙王英俊，还没你好看呢。”

孙成器尴尬地咳了两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哦，晓月堂为什么要是刺杀中原使节——因为你呗。”

孙成器一怔，厉声道：“你可知道我是谁？就敢当众血口喷人？”

“知道，你就是跟中原使节在留人巷抢婊子的人，没抢过他，就请晓月堂把使节杀了。”

韩芬越说越离谱，孙成器恼羞成怒，转向独步王，“这是金鹏堡安排好消遣我的吗？”

上官伐不动声色，“不是。”然后对韩芬说：“看来你不打算说实话了。”

韩芬睁大双眼，“怎么没说实话？这就是实话，当着这么多人，又有龙王，又有和尚，还中原的大官，可不像在金鹏堡，你说我什么我就说什么，独步王，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说实话，可你管不着我啦。”

顾慎为越来越吃惊，胡说八道、不知所云才是韩芬的风格，随机应变、绵里藏针与她向来不沾边，可刚刚这几句话暗指独步王与中原副使勾结，虽然荒诞，却极有条理，全然不像是她能想出的话。

上官伐脸色铁青，不屑于与韩芬争辩，问另外两名俘虏，“你们呢？也要改口供吗？”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同声说道：“韩芬的话就是我们的话。”

韩芬很是得意，“乖，这才是晓月堂弟子。”

上官伐一挥手，六名护卫将俘虏押下去，韩芬离去前向龙王抛了一个眼神，好像在问他这个游戏好不好玩。

“俘虏不肯说实话，没关系，金鹏堡还有其它证据，不过我想先听听龙王的想法。”独步王发出的第一招沦为闹剧，还得罪了中原副使，但他不肯当众道歉，暂退一步，让龙王出招。

顾慎为站起身，好几个方案在心中萦绕，哪一个都有漏洞，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卫嵩身后的骆启康，做出最终的选择。

“马廉马大人是被自己的护卫杀死的。”他说。

第九百零三章刀伤

龙王当众指控中原使节的护卫为凶手，比韩芬的胡说八道带来更多的震惊与意外，还有不解。

众人你瞧我我瞅你，最后是卫嵩开口，“我相信龙王不是信开口河的人，你这么说肯定是有证据吧？”

“有。”顾慎为说，原本还只是模糊一团的景象突然清晰起来。

副使孙成器颇显焦躁，显然觉得西域人都有些不可理喻，“我要提醒龙王一句，马大人的护卫已经死了，就死在大人身边，难道是畏罪自杀？还有那名从城头掉下来的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顾慎为的目光扫了一圈，“请大家先听我的猜测，没错，只是猜测，然后我再证明猜测是准确的。”顿了顿，继续道：“这名护卫——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因为某种原因在马车里杀死了使节大人，他的计划大概是在桥上假装有刺客偷袭，追出去再回来，‘发现’大人已经遇难，城门卫兵正好当他的见证人。出乎他意料的是，竟然真的有刺客，而且毫不留情地将他杀死。刺客本可以顺利逃走，结果也碰到意外，遭到一名潜藏者的猎杀。”

“好多的‘意外’。”孙成器讽刺道，如果这就是龙王的本事，他已经不想与其联手扳倒西域都护官了。

“对那些死去的人来说是竟外，其实都是预谋，现在，我要向大家证明我的猜测。上官鸿。”

上官鸿早有不祥的预感，听到龙王叫出自己的名字。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让他害怕的不只是接受质证，还有就坐在旁边不远处的父亲独步王。

虽然早已六年前就已经得到承认，上官鸿与父亲却从来没有近距离相处过，他仍然跟从前一样，挤在人群中远远仰望王主，这还是第一次，相互间的距离不超过十步，还要当着独步王的面开口说话。

“在。”上官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沙漠里走出来。

“是你在城头杀死了那名刺客？”

“是。”

两人的对答立刻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上官鸿是龙王部下，又是独步王的儿子，对于不了解其中内情的中原人来说，龙王几乎等于承认龙王与金鹏堡就是暗杀的幕后主使。

人人都有一堆疑问要说，有几个人甚至已经张开嘴，又都闭上，因为龙王显得极为镇定。表明他还有话没说完。

房间里安静下来，顾慎为接着发问：“你在城头埋伏了多久？”

“大概……两三个时辰。”上官鸿低低垂头，汗流浃背，感到整个身躯似乎都被掏空了，他不明白龙王突然将自己叫出来是什么意思，栽赃陷害？还是有意将独步王也拉下水？

“所以你对桥上发生的事情看得很清楚？”

“非常清楚。”在弄明白龙王的真实意图之前。上官鸿决定尽量说实话。

“慢着。”副使孙成器打断，“当时是半夜吧，能看清吗？”

“桥上和城门口都点着灯笼，照得很亮。”

“嗯。”孙成器不说了。

“你看到刺客了？”顾慎为问。

“看到了。”

“说说当时的情景。”

“呃，刺客原本藏在桥下。马车经过的时候，他从桥下蹿出。进入车厢，又出来，整个过程非常快，差不多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具体有多快？”

上官鸿越发迷惑，那晚的情况他曾经详详细细对龙王说过，当时龙王对这个问题可没有特别在意，“就是……好像根本没在车中停留，进去、出来，瞬间的事。”

“你来展示一下。”

龙王的要求似乎没什么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卫嵩道：“我想大家都明白龙王的意思，想说刺客进车厢的速度太快，所以没时间杀两个人，对吧？”

“这正是我想证明的事情。”

卫嵩露出一丝同情的神色，“我相信龙王，也相信这位……上官公子说的是实话，不过他毕竟是躲在城头上，没有看到车厢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他觉得时间很短，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他在那潜藏了两三个时辰，有点着急也是正常的。”

杀手是不会因为两三个时辰的等待而着急的，顾慎为与上官伐都知道这一点，但是谁也不打算向中原人说明。

孙成器开口道：“卫都护所言极是，龙王不能用另一个人的猜测来证实自己的猜测，得有更实在的证据，毕竟你指控的可是马大人身边的护卫，我了解此人，一路上尽忠职守，将马大人保护得非常好。”

顾慎为微微点头，“有证据，就是使节大人身上的伤口，刺客用的是西域狭刀，护卫是中原人，想必不是用刀剑就是匕首，造成的伤口都与狭刀差别很大。”

“这能有什么差别？”孙成器惊愕地问，他不懂武功，想不出“差别很大”是什么意思。

顾慎为的目光却没有看向副使，而是盯着卫嵩，“卫大人身边有不少中原高手，他们可以证明差别还是有的。”

卫嵩没能沉住气，不由自主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站立的骆启康，骆家最有名的剑客眨了一下眼睛。

“呃，这个……马大人的遗体已经入棺，再去惊扰不太合适吧。”卫嵩推脱道。

孙成器也带来一名护卫，直接问他：“你能看出区别吗？”

护卫略显尴尬，他已经嗅到浓重的阴谋味道，不想参与进去，只得说道：“差别应该是有的，不过小人眼拙，恐怕看不出来。”

孙成器不满地哼了一声，“卫都护这边有不少武人，想来眼力会不错，也值得相信。虽说入棺不宜再动，可事情特别，你、我、在座诸位都担着责任，龙王既然有这样的猜测，就该证实一下。”

卫嵩面露难色，很快又改变主意，“副使既有此意，那就开棺验尸吧，不过现在来不及了，最早也得明天才有结果。”

“那就明天再议。”孙成器的官职比卫嵩低，但他是副使，马廉一死，就由他代表中原朝廷，因此说话很有份量，“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我还想问龙王几个问题。”

卫嵩什么也没说，顾慎为道：“请问。”

“我同意验尸，可如果伤口无误，就是狭刀造成的，那龙王所有猜测全都是错的，你能担得起责任吗？”

“当然。”顾慎为将心中七八分把握表现为十足肯定，“如果猜错，我愿意承担诬告之责，向诸位以及中原护卫道歉，并揽下刺杀使节大人的罪名。”

“哎，罪名是揽下吗？龙王的话太过了。”孙成器隐然已经成为此次会面的主导者，坐在主位的法奉和上首的卫嵩反而都谨慎地闭嘴不言，“既然龙王已经猜测了，那就接着猜下去，马大人的护卫为什么要谋杀主人？”

“或许是有私怨，或许是被人收买，我相信，只要稍做调查，就会水落石出。”

“如果马大人身上的伤口真不是狭刀造成的，我与卫都护肯定会调查。我再问你，龙王身边的这位上官公子，怎么会那么巧，守在城头，正好看到刺客，还将刺客杀死了？”

“让他自己来说。”

上官鸿又是一愣，忍不住问道：“说实话吗？”

“只准说实话。”

上官鸿壮起胆子，看着对面的中原人，“我在学习新剑法，需要……杀几个人。”

“原来你就是璧玉城里的暗杀者！”孙成器惊讶地叫道。

“不是不是。”上官鸿急忙否认，“只有几个人是我杀的，绝大部分与我无关，璧玉城里的暗杀者有很多，我只是其中之一。”

孙成器摇摇头，越发觉得西域人古怪，“你接着说吧。”

“我觉得自己的剑法已有所成，就想找另一名暗杀者证明一下，所以就去留人巷蹲守，接连两天晚上看到有人在暗中监视，我那时不知道被监视的人就是中原使节，我猜这名暗杀者会选在桥上动手，因此去城头等着……他来了，钻进车厢，很快出来，跃上城墙，我们斗了几招，我杀死了他，就是这么回事。直到第二天，我才知道车上的人是谁。”

对孙成器来说，这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只能证明璧玉城真的是无法无天，迫切需要中原的正规统治，他沉默了好一会，突然不再理睬上官鸿与龙王，而是问上官伐，“刚才你说还有证据来着，是不是也该拿出来了？”

“嗯，龙王的猜测很有趣，是不是真的我不做判断，一切等明天的验尸结果出来之后再说。至于那名被上官鸿杀死的刺客——”

上官鸿听到父亲说出自己的名字，吓得浑身颤抖，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你已经学会高深剑法，用不着害怕。

上官伐停顿片刻，继续说：“我认得他，他叫杨昊，从前是金鹏堡的学徒，一年前自愿离开，从此下落不明，直到昨天我才查出他的新主人是谁。”

“谁？”孙成器急切地问。

“铁山罗夫人。”

顾慎为不提刺客身份，绕过卫嵩等人的设下的陷阱，结果独步王提了出来，他一开始想将一切责任推到晓月堂与荷女身上，现在却要牺牲罗宁茶。

不在现场的孟夫人胜利了，她成功地让丈夫抛弃旧爱。

同样不在现场的罗宁茶还不知道自己已身处险境。

第九百零四章脾气

孙成器大为光火，西域人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纠缠不清，要说暗杀中原使节的嫌疑，基本上人人都有，“谁给我说说铁山罗夫人是怎么回事？”

顾慎为不肯回答，就连首先提起罗宁茶的独步王也保持着沉默，目光死死盯在龙王脸上，好像两人正在决斗，他在观察对方的细微举动。

卫嵩咳了两声，只得由他做答，“铁山是西域的一股势力，首领被尊称为罗夫人，驻扎在两支中原军队之间，孙大人或许有点印象。”

孙成器恍然大悟，所谓“罗夫人”不就是传言中萧王殿下在西域找到的美女吗？他不敢再问下去，甚至后悔刚才的多嘴多舌，于是点点头，端起茶小口品抿，突然之间从咄咄逼人的质问变得事不关己。

独步王似乎也在一瞬间改了主意，“我还查到，叫杨昊的刺客早已离开铁山，现在是一名无主的雇用刀客，什么生意都接。”

“那线索就是中断了。”卫嵩接道，“不如这样，龙王提出一个……猜测，我会找最合适的人检验尸体，同时也会调查马大人护卫的情况，明日午时再做商议，各位意下如何？”

无人提出异议，一场充满阴谋苗头的会议结束得有点草率，顾慎为原以为自己的猜测会受到大量质疑，结果竟成为唯一的调查方向。

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安。

上官鸿受到不少惊吓，但是能活着走出四谛伽蓝。他非常高兴，甚至觉得自己算是立了一功。于是在回营的路上有意靠近龙王，大声说：“龙王神机妙算，明天的验尸结果肯定会证明您的猜测。”

上官鸿与龙王显得很亲近，立刻引起身后不远处上官飞的注意，竖起耳朵听龙王如何回应。

“那要到明天才知道。”顾慎为敷衍道，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上官伐明明已经发招，却在最后时刻收手。卫嵩竟然也顺水推舟，而不是坚持将龙王与罗宁茶联系到一起，身边的骆启康也纯粹成为摆设，这些行为都不正常。

上官鸿严肃地点点头，好像只有他才明白龙王的意思，后面的上官飞也松了口气，觉得上官鸿并未受到赏识。

队伍行进到半途。木老头与屠狗从后面追上来，预想中的激烈决斗没有发生，两人都很失望。

钟衡没有跟随龙王回营，得知大致情况之后，他也觉得其中有诈，立刻带人前往中原军营。打探卫嵩的动向。

许小益等在龙王的帐篷里，他已经听说韩芬被俘的事情，一见到龙王就主动请罪，“是我的错，竟然没问到这么重要的事实。”

“嗯。”顾慎为没有否认。这的确是许小益的失误，“金鹏堡很可能会有动作。我要你发动所有人打听消息，一有异动，立刻告诉我。”

“是。”许小益感到心里一阵阵发紧，匆匆退出，快马加鞭奔向璧玉城，趁着夜色即将降临，一头扎进南城寻找龙王需要的情报。

顾慎为坐在帐篷里，一遍遍回想中午会面的场景，总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些细节，导致事态发生变化，他却不明所以。

罗宁茶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几名高大的卫兵都拦不住她。

“龙王，我有事找你。”罗宁茶瞪大的双眼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孔，虽是满面怒容，却更显艳丽，这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绝招，从父亲大头神以下，男人们都是因为这副面容而原谅她的脾气，直到厌倦为止。

这一次，她又选择了最不合适的时机来见龙王，一点也没想到，这会给自己与龙王都带来危险。

顾慎为向卫兵点头，示意他们出去。

“独步王今天在四谛伽蓝说刺客是我的人？”

“他说刺客曾经是金鹏堡的学徒，投奔过铁山，后来又离开你，是一名无主的雇用刀客。”

顾慎为没有借机挑拨离间，罗宁茶却仍然火冒三丈，“上官老儿，好事不想着我，铁山三千铁骑被他扣押在手里好几年，现在到好，有杀人的事想着我了。别以为我不懂，他提我干嘛？还不是因为萧王，上官伐想讨好卫嵩，所以就陷害我，以为这样就能牵连到萧王。”

罗宁茶居然分析得头头是道，顾慎为点头表示赞扬，“罗夫人的担忧很有道理……”

“你叫我什么？”

“罗夫人，我想这是你现在的称号。”

罗宁茶的脸色在愤怒之外又多了几分怨恚，“天下再没有比你心更硬的人。”

顾慎为没接话，他更愿意跟这个女人保持合适的距离。

“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男人，碰过我、打过我、羞辱过我，而我都没有计较。”罗宁茶越想越委屈，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嘤嘤地哭起来，身子摇摇晃晃，可龙王不过来搀扶，她只好扶桌而泣。

这又是许烟微教给她的把戏，对别人常有奇效，只在龙王这里得不到任何怜惜。

顾慎为等了一会才说：“萧王的权势足以颠覆整个西域，他没忘记你，早晚还会回来，罗夫人最好别给别人抹黑你的机会。”

罗宁茶的倔强脾气暴发了，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执拗地说：“我不管这些，男人都一样，萧王就算回来，待不了几天还是要回中原，我算是看透了，他不会把我带走，就算他想，我也不愿意。我要有自己的军队、自己的杀手、自己的一切，就像……十公子，你也得给我一个国家，这是你欠我的。”

将香积之国交给上官如，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远远超出顾慎为最初的想象，他摇摇头，“记住，我不欠你什么，你可以胡闹，但不准干涉龙军的事情，明白吗？”

龙王的严厉让罗宁茶更觉委屈，愤怒却没有了，幽幽地说：“其实我还是最喜欢你，要不等我从萧王那里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之后，嫁给你算了，老老实实当一名王后，我也没有太大野心，争来争去的太累。”

顾慎为再冷静镇定，这时也皱起眉头，“我有王后，不会再娶第二个。”

“当然，王后怎么能有两个？把她休了。”罗宁茶有这种本事，对龙王话中的不耐烦毫无所感，“她能给你带来什么？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石国，弹丸之地而已。我可不一样，等我榨干萧王，铁山将会成为一支强大的军队，最少也得十万人，就凭这份嫁妆——你不娶我也行，全西域的国王……不，他们不配，北庭的新汗王，那个叫舒利图什么的，我就嫁给他，年年派兵来璧玉城晃悠，看你怎么办。”

顾慎为抑制多年，这时差点笑出声来，“我会提前把你杀了。”他平淡地说。

罗宁茶一怔，别的男人说出这种话，她根本不会当真，就算是独步王的威胁也不足为惧，可这个龙王，好像真会做出来，她的临机反应向来比较慢，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几个念头缠斗良久，最终说：“我还有一件别人都没有的嫁妆，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

“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罗宁茶却像是没听到龙王的话，自言自语，“好久没见到成儿了，怪想他的，不行，我得把他接出来，独步王这个老家伙敢谋害我，就敢杀害成儿，再说也等不得了。”

罗宁茶的心思跳跃得极快，对龙王的要求又换了一个，“你得把咱们的儿子接出来。”

“我说过……”

“等你见到成儿，就不会这么想了。”

顾慎为吐出一口气，他的忍耐已经到头，决定将罗宁茶撵出去。

罗宁茶的眼睛闪闪发亮，“成儿长得一点也不像上官家的人，连十公子也这么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向你证实这件事，看到成儿你就会知道，他绝不是上官伐的儿子。”

“那也未必是我的。”

罗宁茶脸色一寒，“欢奴，你当我是什么人，碰过的我男人就三……四个，上官怒那时不在堡里，萧王才认识不久，成儿长得又不像独步王，就只能是你的种。你不认，好，那我就自己去把成儿接出来，失败了，我们娘俩儿就一块死在金鹏堡，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会把你儿子从金鹏堡接出来。”顾慎为很无奈，现在正是敏感时期，不能让罗宁茶再惹是非，她是个冲动的女人，做起事来不计后果，“但你不准再说他跟我有关系。”

“接出来再说。”罗宁茶以为自己抓住了龙王的命脉，“你要是看他不像你们杨家的人，扔到荒郊野外喂狼我也不心疼，可他要是像你，哼，你必须得当众承认……不不，等萧王来了又走之后，你再当众承认。”

罗宁茶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临走之前说：“狠狠教训上官老儿，给我和成儿报仇。”

罗宁茶的胡闹打断了顾慎为的思路，在她走后好一会，他才能重新思考，却总是想偏，竟然在琢磨着怎么将住在金鹏堡深处的小孩救出来。

那个女人真是麻烦，顾慎为心想，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嗅到危险气息就要逃跑，连罗宁茶都得想到要接出自己的儿子，何况其他人？

顾慎为几步走出帐篷，发现天色已暗，正是他喜欢的夜晚。

第九百零五章一切

顾慎为的行动突发奇想，方闻是、钟衡等人绝不会同意，但他们都不在龙王身边，忠诚的卫兵向龙王躬身致意，永远不会过问龙王的行踪。

初南屏、铁玲珑等人随时待命，顾慎为略为思忖之后，决定今晚一个人行动，因为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好整个计划，他只是觉得时间紧迫，不得不做。

在反复回想的白天会面场景中，顾慎为终于利发现自己忽略了什么，他将太多注意力放在独步王、卫嵩和骆启康身上，对说话最多的孙成器只当成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结果漏掉了副使身后最重要的一个人物。

阉侍张佑，谦卑站在孙成器身后，替他斟茶倒水，每个动作都轻微得不惹人注意，不愧是皇宫里出来的奴才，顾慎为在脑海中仔细搜索，才想起张佑同时也在服侍卫嵩，虽然那根本不是他的职责。

卫嵩与孙成器坐在住持法奉的右手，只间隔着一张小桌，张佑很自然地同时服侍两位大人，顾慎为当时看到了，却没有在意。

回想起来，这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举动，张佑是皇帝御赐给使节马廉的，与西域都护官并无关联，卫嵩带来自己的随从，那人就和骆启康并肩侍立，却从始至终没能插上手。

添茶是一个很普通的行动，整个过程中也不过三四次，顾慎为已经想不起详细情况，但他有一种直觉，张佑在向卫嵩发出暗示。卫嵩转而通知对面的独步王，因此两人才会将已经布置好的陷阱取消。

张佑只是一名普通的宫中阉侍。何以会有这么大的权势？又为什么要在危急时刻“帮助”龙王？

顾慎为觉得这件事极为重要，他非得马上弄清楚不可。

想混进中原使节的营地并不容易，它位于卫嵩军营之中，享受着一万名中原士兵的层层保护，可能还有独步王暗中派来的杀手在附近潜藏。

顾慎为花费近两个时辰观察形势，最终确认，军营里没有金鹏杀手，这里的防守虽然严密。却不是专门阻挡杀手的。

他忘了，这是一支中原军队，而不是时刻提防暗杀的龙军和金鹏军。

张佑虽然能够暗中指挥西域最高长官，但他名义仍是一名侍者，不会住在主帐里，使节队伍虽然不大，也拥有十几顶帐篷。顾慎为只能挨个搜寻。

他放过那些听上去明显是数人合住的帐篷，一人独居的帐篷共有三顶，第一顶是主帐，住着副使孙成器，第二顶像是名武官，鼾声震天。第三顶比较安静，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不是武功高手的绵长，而是体弱者的气虚。

这顶帐篷外观普通，与其它小帐篷并无不同。一进去，顾慎为就能感觉到其中不同：普通随从只能依靠毡毯与衣物保暖。这里却燃着火盆。

顾慎为没有轻举妄动，站在角落里隐藏了一会，借着火盆发出微弱光线，认出酣睡者正是白天见过的张佑。

他继续等，果不其然，一刻钟之后，进来一名睡眼惺忪的杂役，小心翼翼地拨动火盆中的木炭，让它保持燃烧状态，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返回自己那顶冷冰的帐篷中去。

张佑大概还是受到一些影响，轻轻地翻了个身。

顾慎为走过去，第一件事是按住睡者的嘴巴。

张佑的觉很浅，自从进入西域，远离中原的房屋与食物，他就没踏实睡过，但还是没能听到龙王接近的声音，直到嘴被捂住，才猛然惊醒，惊恐地睁开眼睛，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他认出闯入者是谁。

顾慎为在嘴边竖起右手食指，张佑努力点头眨眼，表示自己服从命令，绝不会大喊大叫。

顾慎为慢慢挪开手掌，张佑深吸一口气，倒不是呼吸受到影响，只是想缓解一下紧张情绪，皇宫里自然也有半夜抓人的事情，但是一名身份颇高的人半夜像杀手一样闯进来，在中原可从来没发生过。

龙王从前不就是杀手吗？张佑这才想起来，“你、你……龙王……这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顾慎为说。

张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龙王实在高看我了，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侍者……”

顾慎为扭头看了一眼烧得正旺的火盆，张佑脸色一变，这么奢侈的享受，连副使孙成器和营中的将军都没有，他这个侍者可一点也不普通。

张佑坐起来，用厚毯紧紧裹住身体，“不管怎么说，龙王也是西域一方之霸主，现在这个样子……可有失王者风范。”

“我的‘风范’跟中原不一样。”每次让某人说出实话，都得先经历一番唇枪舌剑，顾慎为不喜欢，却没办法省略。

张佑皱起眉头，没有那么慌张了，“好吧，入乡随俗，按西域的规矩来，龙王找我有何指教？若是看中这只火盆，拿走就是。”

这是讽刺也是挑衅，放任不管，对方永远不会说出实话，顾慎为拍出一掌，隔着毯子击中张佑。

一股微小的寒冰劲气在主人的驱使下，进入空虚的经脉中，张佑毫无内功，对这股寒气没有抵抗能力，身子一抖，转眼间上下牙齿打架，温暖如春的帐篷一下子变成了冰窟。

张佑可受不了这种折磨，终于明白龙王的“风范”是什么，那跟中原的贵族们可是截然不同。

他已经没办法开口求饶，只能边流眼泪边点头示意。

顾慎为输入一股纯粹的须弥芥真气，驱逐张佑体内的寒意。

张佑抓起毯子一角，擦去鼻涕眼泪，一脸的狼狈，说话时还有些不太自然，“龙王果然名不……虚传。您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回答几个问题。”

“知无不言。”

顾慎为却沉默了。张佑等了一会，显得迷惑不解，“龙王想问什么？”

“一切。”

“一切？呵呵，龙王高看……”张佑急忙止住，刚刚的教训他还没忘，“我不明白龙王所谓的一切是什么意思？”

“好好想一想，不过我等不了太久。”

张佑脸色又是一变，后悔来之前没有多了解一下西域的规矩。“其实……白天在四谛伽蓝，我帮了龙王一个大忙。”

“嗯，继续说。”

“卫都护觉得龙王很危险，所以与独步王定下计策，想将刺杀使节的罪名安在龙王和罗夫人头上，然后光明正大地除掉龙王，因为那个女人的关系。远在中原的萧王也不敢深究。可我觉得龙王对中原并无威胁，相反还是一个很好的盟友，所以建议卫都护放弃计划。”

“你的建议很有效。”

“我只是宫中贱奴，卫都护看得起我，给我几分薄面。”

“嗯，这么说你事先就知道卫嵩与上官伐的计划？”

“是……”张佑回答得很勉强。

“卫嵩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他怕副使孙大人看出破绽。所以希望我能管住孙大人。”

“可你临时改变主意，不想支持卫嵩了。”

“我、我觉得……觉得龙王就这么中计太可惜了，让金鹏堡一家独大对中原也没有好处，亲眼看到龙王之后，我才……我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我要的是实话。”顾慎为说。又在张佑胸前拍了一掌，然后转身站到火盆旁边。一边烤手，一边想着心事。

只过了不到半刻钟，张佑就忍不住了，从床上滚下来，颤抖着向龙王磕头求饶。

顾慎为又等了一会才替他驱逐寒意。

张佑脸色惨白地躺在地上喘粗气，“我、我说、说实话，可是、可是龙王能不能……给我一点提示，您到底想知道什么？”

“一切。”

“我真不明白……”

“给你一点提示——中原顾氏、神武将军顾仑。”

张佑的脸色表明，他的确知道某些内情，“龙王……顾氏……这个……我真不能……”

顾慎为抬起手掌，张佑立刻由“不能”变为“能”，“等等，我说，我先裹上被子。”

张佑跪在地上，抓起毯子裹住自己，背靠床沿，好一会才说：“龙王能保守秘密吗？”

“能。”

龙王的承诺毫无诚意，张佑却只能选择相信，“真相是这样，我奉命来调查龙王的真实身份。”

“奉谁的命令？”

“中常侍严沁。”

顾慎为没听过这个名字，“严沁又是奉谁的命令？”

“我真不知道，龙王开恩，别再折磨我了，我是真真不知道，严常侍的命令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事了。”

“继续说。”

“卫嵩信誓旦旦地跟我说龙王姓杨，是顾氏家仆之子，我也就信了，可是今天亲眼一见，龙王与顾老将军的相貌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所以……”

“你说我和顾老将军很像？”

“也不是完全一样，但还是能看出龙王乃是顾氏子孙。”

张佑看上去不像是在撒谎，顾慎为心里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小阏氏总是用真真假假的话暗示龙王并非顾仑亲生子，顾慎为几乎快要相信了，得知自己与父亲相像，解开他心中的一个结。

可他却想不起父亲的模样了，顾仑遇害时他已经十四岁，此后每时每刻都将仇恨记在心里，但他就是想不起家人的相貌，就连最疼爱他的姐姐，也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你为什么要帮助顾氏子孙？”

张佑咽了咽口水，向龙王身后张望了一眼，“说来话长，不过我要先提醒龙王一句，卫都护很害怕龙王，可能已经离开军营，逃往楼兰国了……”

顾慎为一步走到张佑面前，捏开他的嘴，往里面塞入一粒药丸，“这是毒药，三天内发作，还想活命，就带着实话来找我。”

说罢，顾慎为转身出帐，他不能让卫嵩再一次逃脱。

帐篷内，张佑大大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争取到一点时间，好将“故事”编得更圆一点，即使牺牲掉西域都护官也是值得的。

第九百零六章书信

卫嵩第二次从璧玉城逃亡，心里充满了愤怒与不解，他策划好了完美的陷阱，无论龙王怎样辗转腾挪，都免了不得罪中原，失去萧王的保护，并直接面对骆家的神剑，结果却被一名卑贱的阉侍破坏了。

上一次是在六年前，他从璧玉城督城官御任，认出所谓的欢奴就是顾仑之子，而且是杀死自己儿子的真凶，他许诺要带欢奴离开璧玉城，却偷偷逃回中原。

这一回，他故技重施，声称次日再做商议，又踏上了逃亡之路，心情却截然不同，六年前他在璧玉城近乎一无所有，能逃走本身就是胜利，可这一次，他有大军做后盾，有中原最厉害的剑客当护卫，仍然不得不避开那个煞星。

身为官宦世家的成员，卫嵩在复杂的朝堂斗争中如鱼得水，这还是第一次，心里对远在京师的权贵们深恶痛绝，他们根本不明白龙王是什么样的人，想当然地以为能够操控他、利用他，可卫嵩知道，龙王是个一心复仇的疯子。

想到爱子卫灵妙的遭遇，卫嵩既心痛又恐惧。

天渐渐亮了，卫嵩回头望去，身后只有三十余名随从与护卫，比他第一次逃亡时显得壮观些，却掩饰不住西域都护官的惨败与凄惶，再远一些，承载金鹏堡的绝巅依稀可见，山下的璧玉城似乎就在一层薄雾后面。

卫嵩心里咯噔一声，怒声询问身边的随从：“为何走得如此之慢？咱们不到三更就出发了。”

随从脸上挂满冰霜。连笑容都变得僵硬，“大人。已经够快了，现在是冬天，路不好走，再说马也受不了啊。”

“混蛋，我有要务在身，你还担心畜生的死活？全速前进，今天晚上务必到达千骑关。”

随从目瞪口呆，就算是在秋天路况最好的时候。从璧玉城到千骑关骑快马也得三天，不眠不休也要整整两天，大人却要一天到达，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不敢反驳，只得传令所有人加快速度。

卫嵩只是名文官，大大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午时未到。他已经感到全身僵硬，从头冷到脚，再不休息一会，恐怕无需龙王动手就得丧命在冰天雪地里。

好在绝巅终于不出现在视线中，卫嵩稍感安心，就在路边稍事休息。这个时候龙王应该在四谛伽蓝刚刚发现自己不在，孙成器若是能编出好理由，还能多蒙骗龙王一会，这是卫嵩的第一道防线。

千骑关是第二道，更坚固更有效的防线。那里由中原军队与金鹏军共同防守，虽然人数不是很多。足以抵挡龙军的进攻，为他争取到更多时间，然后他会一路跑到西域最东面的楼兰国，从那里给自己在朝廷中的几位大靠山写信，劝说他们改变主意。

杀死龙王是必须的，卫嵩想出一大堆理由，觉得万无一失。

当天晚上，他们还是没能赶到千骑关，一场大雪悄然而至，一行人不得不再次停下休息，这回搭起了帐篷，以抵御越来越强烈的朔风。

卫嵩无法入睡，命人研墨铺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不同人的，措辞与提出的理由都不一样，要点只有一个：龙王是个极危险的人物，常见的收买手段对他无效，唯有彻底杀死，方能永除后患。

这些信不好写，写给中常侍严沁的那一封尤其让他为难，严沁是权力团伙中的核心人物之一，拉拢龙王的策略就是他定下来的，卫嵩希望自己能知道真正的理由，可无论他怎样利诱，张佑都不肯提供更多信息，或许这名小小的阉侍真的不知道什么。

前两封已经写得差不多，只需再做斟酌，写给严沁的却只完成一半，卫嵩觉得不太满意，思忖良久，决定先放在一边，转而写第四封信。

一股寒风顺隙而入，吹得烛光摇曳不定，卫嵩毛骨悚然，停笔不动，向门口望去，什么也没有，四名忠诚的护卫抱着刀站在那里，让他稍感安心。

在旁边侍候卫嵩的随从早已感受到大人心中的恐慌，却不敢开口劝慰，只能专心致志地研墨，暗自祈祷千万不要惹怒大人。

卫嵩半天没有移动目光，倒不是担忧会有刺客突然闯进来，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落笔，对第四位接信人他的了解太少，拿不准对方的地位，因此难以决定措辞。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正要动笔，又一股风吹进来，外面呼啸的狂风声中，响起了一声马嘶。

卫嵩心中一动，手中的笔跌落在纸上，笔毫湮黑了一大片，随从慌手慌脚地收拾，结果却将信纸弄得更乱。

“退下！没用的东西。”卫嵩还是发怒了，大声呵斥道。

随从连声告罪，深深弯腰，步步后退，离开大人帐篷，心里松了口气，估计今后几天不管怎么表现都得不到好处，不如离得远些。

卫嵩抓起作废的第四封信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再欲提笔时却一点心思也没有，只得放弃，对门口的护卫说：“你们几个今晚就留在这里，辛苦一些，到了楼兰国自有重赏。”

“保护大人义不容辞。”四名护卫同声说道，他们跟随卫嵩已经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卫嵩和衣躺在狭小的榻上，不管盖几层毯子都觉得冷，他怀念中原，怀念那里的温暖与繁华，最重要的是秩序与安全，只有在中原，尊与卑才能各得其所，璧玉城乃是蛮荒之所，任何地位在这里都失去意义，而他一点也不擅长刀剑。

卫嵩脑子里生出许多感慨，以为自己整夜都不会入睡，结果却不知不觉做起了梦，在梦中，爱子灵妙没有死，正在一群美姬的簇拥下向父亲高谈阔论……

卫嵩猛地坐起来，发现外面天已经亮了，不由得吃了一惊，厉声质问门口的四名护卫：“什么时候了，怎么不叫醒我？”

四名护卫神情冷漠，怀里抱着刀，像是被冰雪冻住，无视大人的声音。

卫嵩的心一下子沉进了深渊，下榻穿靴，慢慢走到门口，轻轻一推，一名护卫直直地摔倒，将其他三人也撞翻在地。

他们都死了，卫嵩却奇怪自己竟然没有恐惧感，推开厚厚的帐帘，走进白晃晃的冰雪世界里。

比梦境还要洁白的天与地，及膝深的积雪平滑得像镜面一样，没遭到丝毫破坏，一共七顶帐篷，原封未动，也没有人走出来，背风处，数十匹马默默地咀嚼干草，偶尔晃动一下修长健壮的脖子，甩掉身上的雪块。

“谁？出来”卫嵩大声叫道，声音远远传出，很快就消逝在寂静的雪地里，连他自己都怀疑是否曾经有声音发出来过。

卫嵩在雪中站了一会，一时冲动，想跑向马群，随便骑上一匹，继续逃亡，但他心中最后一点理智告诉他，应该返回帐篷，毁掉那几封信。

一切都晚了。

信已经到了龙王手里，连被卫嵩扔在地上的纸团也被摊平，放在榻边的小案上。

顾慎为刚刚看完信件内容，明白了一些事情，如果这些信不是故意引他上当的话，那么卫嵩可以招供的信息已经不多了。

第一封信写给卫嵩的族兄，里面充满了对卫灵妙的怀念以及对龙王的憎恨，得出结论，龙王不除卫家永无安宁，因此请求族兄尽一切可能说服朝中权贵不要支持龙王。

第二封信写给大将军庞宁，声称龙王与北庭勾结已深，若是将璧玉城交给龙王，最终仍会落入北庭人之手，眼下草原大乱，正是天赐良机，龙王与北庭必须一同斩草除根，否则终受其害。

前两封信都提到了中常侍严沁，隐晦地暗示这位宫中权宦判断有误，龙王是不可能受到利用的。

第三封未完的信就是写给严沁的，“父大人”、“儿顿首”，卫嵩的措辞极为谦卑，半封信的内容只是介绍龙王的身世与性格，还没来得及提出必须杀掉他的理由。

第四信只能看清一行抬头——管声足下，其它文字都被墨迹覆盖。

“阴鸷无情，虎狼之徒。”顾慎为念道，这是第三封信的内容，卫嵩希望向严沁描绘出龙王的真实形象。

卫嵩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弯，仍然没找到自救之道，于是哈哈大笑起来，越笑越忍不住。

顾慎为并不觉得奇怪，他见过许多人临死之前的疯狂行为，狂笑算是比较典型的一种，那不过是极度恐惧的反常表现。

他可以省略询问之前的套话了。

“这些人就是暗杀顾氏的幕后主使了？‘管声’是谁？”

“严中侍的养子严笛。”卫嵩回道，完全放弃了抗拒。

“我不明白，顾家已经迁到西域，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父亲？”

卫嵩摇摇头，“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六年前我是被发配到西域的失意人，只知道是严中侍下令杀尽顾家所有人。我在璧玉城介绍了金鹏堡，从那之后才获得严中侍的谅解与重用。龙王……慎为侄儿，你可以杀了我，但我要说一句，我与顾将军并无私怨，这是朝堂之争，就算是现在的我也无力干涉。称王多年，你应该理解这一点。”

“我理解。”顾慎为说，他理解许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血债唯有血偿。

第九百零七章奸宦

卫嵩与顾仑曾经是密友，虽然一文一武，却志同道合，都是先帝欣赏的忠贞之士。

“那时与我和顾将军常来往的同僚大概有七八位，聚会地点不是我家就是顾家，龙王可能没什么印象了，当年我可是顾府的常客。”

描述往事的时候，卫嵩从容镇定，好像这次急匆匆的逃亡只是一次巧合，心中对龙王并无惧意，但他还是忍不住带出一丝讨好的意味，想用上一代的交情感化眼前冷冰冰的年轻人。

顾慎为的确没什么印象，一直到家破人亡之前，父兄都把他当成小孩子，大人之间的交往从来不会让他参与，他也不在乎，只注意来访客人有没有带来同龄的孩子。

“先帝对顾将军的信任超乎众人之上，允许他带刀进宫、参知机密，顾将军是唯一享此殊荣的大臣，顾将军忠介耿直，常与先帝争吵，竟然大都能赢，说句实话，当时我们这些人心里可都有点嫉妒。”

顾慎为印象中的父亲少言寡语，没想到在朝堂上竟然会是另一种性格，他的眼前出现一副场景：父亲与皇帝争吵，卫嵩等几人既羡慕又兴奋地推波助澜，气氛热烈而融洽，不像君臣，倒像一群朋友。

他突然想起多敦，这位北庭王子身边也时常环绕着一群伙伴，军阶虽然不高，地位却与众不同，皇帝与父亲共同在北庭为质十年，大概是染上了草原人的习惯。

卫嵩发现龙王的脸色奇迹般地有所缓和。继续说道：“顾将军不只武功高，见识……”

顾慎为抬手打断。他没有心情再听卫嵩的怀旧，他的心也不会因此软下来，“我只想知道父亲为什么被杀。”

“唉，根源都在严沁身上，他是宫中老臣，前后服侍过三任皇帝，不知怎么的，每次都能取得皇帝的欢心。先帝厌恶佞臣。可也没能摆脱窠臼，渐渐地越来越宠幸严沁。顾将军觉得自己有义务进谏，劝说先帝远离阉人，为此他多次当众指斥严沁。我们这些朋友私下里都劝他暂退一步，宫中的事情就让陛下自己解决，可顾将军却越战越勇，请来一帮文人。编了一个集子，专门收入历代奸宦事迹，将它献给先帝。先帝没有生气，反而将集子翻刻，遍发宫中，要求所有阉宦都得通读一遍。不识字的也要别人念给他听。”

这也是顾慎为不熟悉的父亲形象，但卫嵩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自从创建军队，顾慎为已经多次与不同势力妥协，其中甚至包括金鹏堡，他很不情愿地承认。父亲的目的没有错，手段却太直接了一些。伤人颜面而不斩草除根，这是各种争斗的大忌，“严沁还是没有失宠？”

卫嵩叹了口气，“严沁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不可与顾将军针锋相对，因此那段时间里谦逊示人，不仅将奸宦集通背下来，经常在先帝和顾将军面前引用，还亲自给宫中小阉讲读，反而更受先帝常识，就连顾将军，也一度以为他改性子了。”

虽然已是多年前的往事，顾慎为听在耳中，仍有些心惊肉跳，严沁的应对之策像极了自己的复仇手段，如果是他，也会将那部极具羞辱性质的奸宦集背得滚瓜烂熟，蒙蔽皇帝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以此保证心中的仇恨之火不会熄灭。

在他身边就有现成的例子，上官飞、上官鸿、木老头，这三个人每一次自贬身份的奉承吹捧，顾慎为心中都会增加一点戒备，提醒自己他们不可信。

奴仆们会将曲意奉承和忍辱受过都当成做生意的本钱，一笔笔记下，等着适当的回报，如果没有回报或者回报不如意，背叛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顾慎为对张楫教给他的道理记忆犹新，他一直在计算着自己所能给予部下的回报，防止出现太大的偏差。

当年的顾仑显然没有听过这个道理，他相信了敌人，以为两不亏欠，从此相安无事。

“先帝驾崩得很突然。”卫嵩继续说下去，“没来得及指定顾命大臣，否则的话……唉，总之朝廷的形势一夜骤变，皇后——也就是当今太后——与严沁联手，迅速掌控宫中事务，将御玺握在手里，然后指定了几名老臣辅佐幼帝，其中没有顾将军。”

顾仑没有立刻屈服，与几名密友商议发动一次宫变，逼迫皇后与严沁交出权力，卫嵩摇头叹息，“时机晚了，想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先帝驾崩已有五日，又有几位大臣犹豫不决，不等计划成形，皇后的舅舅庞宁已经带兵进京，被封为骠骑将军，护卫京师与皇宫。大势就此平定，谁也没办法改变了。”

先帝宠幸的小团伙四分五裂，卫嵩对此并不隐讳，“这就是朝堂，龙王去过龙庭，对此想必也不陌生，顾将军与几位同僚致仕，我和剩下的人则通通遭到贬斥，被逐出京师。”

严沁没有立刻展开报复，致仕者都得到风光的待遇，外遣者的品阶不降反升，总之他好像要以和风细雨的手段争夺权力。

“顾将军还是担心，所以他决定举家迁到西域，我还劝过他，说等幼帝成人，我们这些老臣没准还有用武之地，可顾将军去意已决，为此甚至不惜与亲友绝交，你的两位嫂嫂，都决定回娘家，没有跟来西域。”

对这件事，顾慎为还有点印象，他不记得嫂子的模样，只想起大哥似乎跟父亲吵过一架。

顾氏全家迁至西域一年之后，朝廷局势已稳，中常侍严沁发起报复，他可没忘记自己受过的羞辱。

无论致仕老臣，还是外遣官吏，都被诬以各种各样的罪名，先后下狱，受尽折磨，卫嵩就是那时向阉侍低头的，“卫氏是个大家族，我得为上百口人着想，而且我还存着一个想法，忍辱负重，有朝一日为大家报仇，我知道，这听上去很可笑，龙王也不会相信，但我当初的确是这么想的。”

严沁没有立刻原谅卫嵩，而是将他派到璧玉城当督城官，这个职务对中原人来说，无异于发配。

卫嵩胆战心惊，即使远隔千山万水，也不敢偷偷会见旧友，而且决定悔亲。

卫灵妙跟随父亲一块来的，自愿去顾家说明情况，结果他却通过孟家找到了金鹏堡，发现退亲完全是多余的，顾家已经活不了多久。

“我真不知道灵妙会做出那种事……”卫嵩痛心疾首，上一次在逍遥海见面的时候，说起儿子他也是这副表情，可是在写给族兄的信里，一点也没提到儿子的恶劣，全是对龙王的憎恨。

卫嵩因此早就知道顾家面临灭门之灾，却没有发出提醒，反而利用机会亲近严沁派来的使者，“严笛严管生，他是严沁的义子，认得顾将军全家，所以由他来雇用金鹏杀手，我给他提供了一些方便，作为回报，严沁不再将我列为敌人。”

“严沁将所有从前的政敌都满门抄斩了？”

“不，只有顾氏一家，他特别仇视顾将军，据说现在还经常引用奸宦集里的文字，声称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屈辱。”

“张佑是严沁派来的人，明知我是顾将军之子，却要‘救’我，我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

“我也不明白。”卫嵩沉思片刻，好像他是龙王身边的谋士，“严沁睚眦必报，绝不会突然间心慈手软，背后必有内情，但我暂时不了解，我瞧张佑也不是知情人，他接到命令，故意在关键时刻叫停计划，好卖给龙王一个人情，我和独步王都被利用了。”

顾慎为觉得差不多了，再问下去也只是增加无用的细节，于是拔出五峰刀。

卫嵩觉得自己应该看着龙王，可他的目光没办法离开那柄狭长锋利的刀，“龙王有充分的理由杀我，可是请你想一想，我还有用，龙王最大的仇人不是我，是严沁，他躲在皇宫里，外有数十万大军，内有成百上千的武林高手，龙王不可能直接冲进京师，得需要内应。我虽然投靠严沁，心里仍然恨他，只是不得其法，可现在有了龙王……当然，萧王地位更高，但他一旦知道龙王是在报私仇，十有八九不会帮忙。想想，龙王，仔细想想，杀死我你什么也得不到，还可能打草惊蛇，严沁想要利用龙王，这是千载难逢的报仇良机，不能让他有所警觉……”

卫嵩的话很有道理，最关键的是卫嵩的关系尚未斩断，这时杀死他并不安全。

顾慎为抓住卫嵩的小臂，将他拽出帐篷，外面的雪越发晶莹剔透，闪烁的点点光芒几乎让人忽略了寒冷的天气。

卫嵩茫然地看着龙王，希望能从他那冷漠的表情中看出一点暗示，“我还有用……”

“我是顾氏之子，乃群龙之首、五峰之王。”顾慎为庄严地说，“我饶恕你的罪行，不再施加折磨。”

卫嵩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头颅却已落地，身子仍然站立不动，鲜血喷涌而出，溅到龙王身上，溅到洁白的雪面上。

无尽雪地中的一点鲜红，这就是顾慎为的仇恨，初南屏从帐篷后面走出来，成为唯一的见证人

第九百零八章说客

张佑急坏了，龙王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他就感到心口憋闷，一阵阵发慌，在胸前轻轻一按就有疼痛感，手心里渗出一层层的细汗，擦都擦不净，两边太阳穴剧烈地跳动，脑袋嗡嗡地响疼。

他明白，这就是中毒的征兆。

如果对璧玉城各方势力更了解一些，他或许会找金鹏堡帮忙，可是在他眼里，整个西域都是一锅乱煮的粥，更不用说小小的璧玉城了，所以他小心等待，天一亮就派人去打听龙王在不在。

两天多的时间里，一共打听了十几次，尤其是最后一天，张佑感到中毒症状越发明显，在自己的帐篷里急得来回打转，午后得知龙王已经回来，并且邀请他相会，险些喜极而泣。

这是第三次见龙王，冰冷凶残的印象已经挥之不去，一见到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张佑就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

龙王的帐篷虽然不小，里面却没什么摆设，留下大片空地，随时都可以上演一场打斗，因此显得跟主人一样冰冷，张佑由此对龙王的了解更多一些。

“我等龙王已经很久了。”

“嗯。”顾慎为端坐在矮榻上，看着几步之外的谄媚阉人，仔细研究起来，不要低估任何人，这是他多年来得到的教训，“拿去。”他说，扔过去一粒药丸。

张何双手捧在胸前，药丸正落入手中，他急忙一口吞下，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多谢龙王恩赐，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就是胸口还有点疼，没事吧？”

“没事，睡一觉就好。”顾慎为可不会指出所谓的胸疼只是对方臆想出来的症状。

“龙王……成功了？”

顾慎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听说这两天你做了不少事情。”

张佑不由自主弯腰谄笑，龙王越显得高高在上，他反而越自在，“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给各位大人提供一点意见。事先也没来得及与龙王商量，希望您不会太在意。”

张佑帮了一个大忙，龙王与西域都护官都失踪了，次日的协商会议照常在四谛伽蓝举行，独步王大概是发现了什么，自己没来，派一名宗主参加。

在这次会议上。两名中原武林高手向诸位大人证实，马廉马大人身上的伤口的确不是狭刀造成，反而与护卫所用的中原单刀极为吻合。

刺客的身份一下子变了，接下来就是调查护卫在西域期间与谁交往比较密切，线索越汇越多，最后全都指向仓皇离开璧玉城的卫嵩。

中原派驻西域的最高长官竟然谋杀皇帝派来的使节。这样的事过于匪夷所思，谁都不敢下定论，张佑发挥聪明才智，建议副使孙成器代理西域都护官的职务，事情一下子顺利多了。孙成器勉强应命，派人挖出更多证据。表明卫嵩确是幕后主使。

至于为何杀人，晓月堂弟子韩芬那天的胡说八道竟然被用上了，留人巷的妓女证实，早在几年以前，卫大从还是督城官的时候，就是她这里的常客，这回本想旧情重燃，却被中原使节抢先一步。

这样一来，那名叫杨昊的少年刺客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人物，他的出现只是一次巧合。

顾慎为对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不太满意，但是已经来不及更改，这也说明严沁急于拉拢龙王，正是他可以利用的机会。

“这里有几封信，是卫嵩亲笔写的，或许用得上。”

张佑接过那几页纸，快速看了一遍，兴奋地抬起头，“太好了，原来卫嵩这个奸贼对严中侍暗藏不满，这几封信一送上去，严中侍肯定会说龙王杀得好……”

张佑急忙捂住嘴巴，龙王回来得快，卫嵩被杀的消息还没有传到，表面上，他也应该不知道才对。

顾慎为并不在意，最迟到明天下午，卫嵩一行人死于大火的消息就将传遍整个璧玉城，他还知道张佑故意夸张其辞，卫嵩在前两封信里只是极隐讳地对严中侍的决定表达疑惑，绝无不满之意。

张佑单独拿出第四封被墨汁浸黑的信纸，略有所思，“这个‘管声’不知是谁，没准是卫嵩在朝中的同党，值得一查。”

顾慎为心中一惊，张佑明显是严沁的心腹，怎么会不知道“严笛严管声”是主人的义子？但他将惊讶藏在心里，“或许是某位姓管的大臣。”

“不可能，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员我全知道，五品以上听说过一多半，里面没有姓管的人，‘管声’应该是某人的字，卫嵩没向龙王坦白吗？”

“我在他死后才发现这封信。”顾慎为随口撒谎，心里将这两个字牢牢记住。

“卫嵩……说了不少事情吧？”

“不少，而且都是严中侍不会高兴的事情。”

张佑脸色微变，咳了两声说：“那我也就不掩饰了，严中侍与龙王的父亲顾将军有仇，是他下令暗杀顾氏全家，覆水难收，谁也不能辩解，龙王若是执意报仇，我就站在这里，从我开始好了。”

张佑说得大义凛然，不等龙王表态，马上又换了一种语气，“不过，龙王的眼光要是能看得更远一点，心胸更宽阔一点的话，您得到的回报会将会远远大于璧玉城。”

“先说一句，我除掉卫嵩是因为他要先杀我。”

“明白明白，我会给严中侍写一封密信，详细说明情况，卫嵩不顾大局，私做决定，死有余辜，绝不会成为龙王与严中侍之间的障碍。”

“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想让我就这么忘记可不容易。”

“那是当然，不过有句话叫‘冤冤相报何时了’，龙王若是认为报仇比帝王之业更重要。我没话说，甘愿死在璧玉城殉职。”

“接着说吧。我能得到什么回报。”顾慎为语气里露出一丝勉强，好像内心正在激烈斗争。

张佑将之当作成功的迹象，“龙王远在西域，可知您现在的一举一动对中原朝堂都非常重要？”

“不知。”

“嘿，千骑关一战龙王威名远扬，萧王虽然窃功自居，明白人都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与顾慎为事先的猜测一样，严沁拉拢龙王的最大目的是打击萧王。龙王只需要向中原使节承认此前的军功是萧王冒领，就能改变中原朝堂的形势。

付出极微小的代价，就能取得中原权贵的支持，这看上去像是一笔合算的买卖，顾慎为却非常警惕，即使没有家仇掺在里面，他也不会轻易同意。代价微小意味着一旦萧王倒掉，龙王的作用就会烟消云散，他手里可没有任何能制衡严沁的把柄。

“功劳是我和萧王一块取得的，就是这么回事。”顾慎为冷淡地说。

张佑笑了，夜闯帐篷、施加酷刑这种事他应付不了，像现在这样的局面。他可早有准备，“当然，到目前为止，萧王还是中原的大功臣，正因为如此。严中侍才会有求于龙王，龙王也才有机会开疆扩土。”

“开疆扩土？”

张佑满含深意地慢慢点头。他知道，这四个字对任何王者都是难以抵挡的诱惑，“请允许我斗胆问一句，龙王南征北战，最终要定在何处？”

“璧玉城。”

“只是璧玉城？”

“我还要逍遥海附庸、疏勒国臣服，与北庭、中原同为盟国。”

“除了璧玉城不再需要三国轮管，其实一切都无变化。”

“差不多吧，西域也就这么大。”

“呵呵，‘西域也就这么大’，一听就知道龙王绝非池中之物，西域不够大，北面不是还有辽阔无边的草原吗？”

“以蛇吞象，我做不到。”

“嘿嘿，只需要一点帮助，龙王就会成为真正的龙，而不是蛇，这点‘帮助’严中侍能提供，萧王喊得倒是挺响，其实中听不中用，他无非是给予龙王璧玉城主的身份，过后承认龙王的名号。龙王可知道，萧王从中原请来的高手就是河东骆家庄的骆启康，号称天下无敌，刚到西域就与卫嵩勾结，那天在四谛伽蓝，站在卫嵩身后的卫士就是他，原本是要向龙王下手。龙王还相信萧王吗？”

张佑的这番话已经酝酿好几天，一开口就滔滔不绝，眨眼间变了一个人，从畏畏缩缩的宫中阉侍变成了天花乱坠的说客，后一种素质正是严沁看重他的地方。

“龙王设想一下，中原数十万大军直驱北庭，将汗王家族赶尽杀绝，幸存者也只能逃到万里之外。草原因此骤然无主，中原却没办法长期驻军，迫切地需要一位盟友占据此地。这个盟友不好挑选，随便安排一个人，得不到草原人的支持，从汗王子孙当中选一个，早晚又会反叛。天下英雄风起云涌，严中侍单单看中了龙王，龙王出身中原、长在西域，在北庭争得根基，正是草原新主的不二人选。”

“草原人照样不会支持我，他们早已习惯汗王家族的统治，我取得的那点‘根基’，可不够当汗王的。”

“严中侍早想到这个问题，所以替龙王想了一个简单至极的主意。”

“哦？”

“龙王想必知道，顾将军曾经与先帝一同受困北庭，长达十年之久。”

终于提到这件事了，顾慎为点下头。

“龙王恰好出生在顾将军为质期间，当然，顾将军每年都有机会回中原，可是只要龙王不介意，完全可以……”

张佑不肯往下说了。

“声称我的亲生母亲是汗王家族的人。”

“没错，这件事本来不太好证明，可是再巧不过，小阏氏向中原投降了，虽然来不及与严中侍商量，但我想，可以劝说小阏氏作证，只要她宣称龙王是老汗王外孙，总能取得相当一部分草原人的相信，龙王……”

顾慎为听够了，突然站起身，手扶刀柄，厉声喝道：“贱奴，还不肯说实话吗？”

张佑惶恐跪下，不知道自己哪里漏出了马脚。

第九百零九章计划

张佑觉得自己是一名优秀的说客，在皇宫里，他虽然职位低贱，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严沁最依仗的心腹之一，经常代表主人游说宫中各方势力，十有九成，所以，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句话惹恼了龙王，让他突然变了态度。

“龙王……我……”张佑习惯性地跪下，随即觉得这不是说客的做派，可是不敢马上起身，“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何来谎言？”

顾慎为稍稍抬起右手，张佑这回想站也站不起来了，那种冰针攒刺的感觉早已深入骨髓，只是想一想都让他受不了，“龙王开恩、龙王开恩，您让我想想……”

强大的压力之下，张佑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终于明白自己的那一番说辞漏洞在哪里：他将远景描绘太完美了。

龙王只要说出几句话，证明萧王的军功是假冒的，让严沁在朝堂之争中获胜，就能从仇人变为宠儿，不仅得到半璧西域，还有机会问鼎草原之主，类似于这样以小换大的美事，是大多数人的梦想，张佑在宫中劝说的基本是这种人。

他忽略了一点，当严沁权势薰天的时候，所谓的劝说只是一个过场，对方再不相信，通常也得接受，可是严中侍的权威还远远没有影响到璧玉城，说辞越美丽，越像是谎言。

“龙王可能不太了解中原朝堂的情况，严中侍不是普通人，他老人家虽然没有王侯的称号，地位却远远高于众臣之上。龙王只需稍做打听……”

张佑希望在龙王心目中迅速建立主人的形象，那会让他的劝说事半功倍。

顾慎为一掌拍在他的头顶。转身去看桌上的一叠文书。

不知不觉，他用上了金鹏堡审讯犯人的手段：折磨，不停地折磨，很少开口询问，直到犯人崩溃，主动将心里隐藏的一切秘密都抖露出来。

这种手段不是很有效率，却常常能收获到意外之喜。

张佑在地上发出嗬嗬的怪声，被寒冰劲气击中的人。通常没力气发出惨叫。

桌上的文书顾慎为已经看了一半，他正在翻阅的是许小益送来的情报。

几天前，他要求许小益收集四谛伽蓝僧人的背景与往来人物，这就是成果。

许小益尽职尽责，但情报内容却很不平衡，关于往来人物占据了绝大部分，无论是否相信神佛。璧玉城绝大多数势力，尤其是住在北城的贵族与富商，都与四谛伽蓝来往密切，以至于情报太多，反而失去了意义。

僧人的背景倒成了难题，四谛伽蓝大部分和尚好像都没有来历。从一出生就已出家，只有少数注明了出身，基本都是西域某国的贵族。

即使这样，顾慎为还是仔细看了一遍，得出一种印象。四谛伽蓝在整个西域的影响都很大，甚至能远远传到中原与北庭。这种影响极少直接显示，僧人的们刻意低调又给它增添上一层浓重的神秘色彩。

身后牙齿打架的声音没了，顾慎为又等了一会才转身查看已经晕过去的张佑，替他输入驱寒的须弥芥真气。

张佑缓缓睁开眼睛，刚看到龙王的身影就没命地向后挪蹭爬行，他是严中侍的心腹，能对西域都护官颐指气使，能改变西域局势，绝不该经受这样的待遇，可龙王却将他当成最低贱的奴才，随意折磨，不管生死。

之前得到的信息全是错误的，是谁告诉严中侍龙王坚忍沉稳、愿意妥协？张佑恨死了这个人，在他心目中，那些原本荒诞不稽的传说才真实可信：龙王就是一个恶魔。

“龙王……”张佑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我认罪，别再折、折磨我了，我说实话。”

“我喜欢实话。”顾慎为说，或许是因为亲手杀死了卫嵩，他心中的仇恨之火这几天来一直在旺盛地燃烧着，残忍带给他满足。

张佑想了想，“严中侍信任我，但是不会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我现在告诉龙王的，都是猜测，可能准，也可能……不准。”

“嗯。”顾慎为也很喜欢猜测，不过对别人的猜测他需要区别对待。

张佑停顿片刻，再一次感到眼前的场景不真实，龙王的行为像是孤注一掷，与他印象中的王者差别颇大，那种轻蔑生死的气势倒是十足，“是这样，当今圣上年龄渐长，有点……有点不服管教，连太后的懿旨都敢违背，反而跟叔父萧王走得越来越近。严中侍担心狡兔死走狗烹，圣上一旦大权在握，就会、就会杀死他。”

“猜得不错。”顾慎为鼓励道，终于感受到一点实话的气息，“站起来。”

张佑挤出一丝受宠若惊的微笑，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还是不停颤抖，“严中侍虽然从来没对我提起过，但他最近一两年来焦心如焚，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接着说，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严中侍好像对龙王有个大计划，我只是这个计划的一小部分。我的任务就是劝说龙王背弃萧王，实在不行，也要从中挑挑离间。真的，这就是严中侍交待给我的全部事情。”

张佑的“小”计划刚进行到一半就遭到惨败，这让他对主人的“大”计划也失去了信心，“严中侍觉得——这全是我的胡思乱想啊——可以将龙王塑造成圣上最大的敌人，然后他居中调解，左右逢源。至于手段，我猜还是跟顾老将军当年为质北庭的经历有关，只不过……只不过对中原来说，龙王的母亲是谁不重要，父亲才是关键。如果我是严中侍的话，拉拢到龙王之后就放出传言，说龙王其实是先帝与北庭公主的私……秘密生下的儿子，不仅身世高贵，而且还是长子……”

这样一来，龙王就有问鼎中原的资格，与现在的皇帝成为天然的敌人，于是大将军庞宁与太后的势力会因此得到增强，严沁的地位也得到保障。

张佑的猜测还是有很多漏洞，严沁亲手树立起另一位皇子，可能获益，更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他如何应对这一危险，张佑无法得知，也猜测不出来。

顾慎为相信张佑能招供的也就是这些了，“你得在西域多待一阵。”

“是是，龙王留我到什么时候都行。”张佑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中原去。

不管严沁最终的计划是什么，一开始给顾慎为带来的全是好处，他杀死了卫嵩，独孤羡得以掌控璧玉城外全部两万名中原将士，张佑则对龙王俯首贴耳，足以控制副使孙成器。

谁也不知道大好形势能延续多久，顾慎为决定充分利用这段时间。

西域都护官卫嵩遇难的消息当天夜里传到璧玉城，次日一早就已满城皆知。

接连两名中原高官在璧玉城地界内身亡，再迟钝的人也将这看成不祥之兆，虽然这两起死亡事件被说成互有关联，与外人无干，璧玉城还是因此陷于恐慌之中。

午时刚过，留在南城的胡士宁来到军营报告新情况，天山宗大幅收缩势力范围，如今只局限于北城和南城的一小块，也就是南墙酒馆那一片。

天山宗退缩的同时，大批刀客却从四面八方涌来，请求加入龙军，令胡士宁应接不暇。

相比于见风使舵的璧玉城刀客，顾慎为更看重中原军营里的武林人士，他们大都来自名门正派，对西域的环境稍做适应，就能成为屠狗一样的可用之人。

那天晚上，顾慎为召见了所有中原高手，一共五十余人，屠翩翩与数名崆峒弟子也在其中，他们显然对卫嵩之死深感震惊，面对龙王时不免心情复杂。

屠翩翩反而比弟子们更坦然一些，这次召见之后，她通过弟弟屠狗告诉龙王：“如果是江湖仇杀，崆峒派得为卫大人报仇，牵涉到中原朝廷，崆峒派敬而远之。”

用这种方式，屠翩翩表明自己的立场：她知道卫大人是谁杀死的，但目前不会替他报仇。

中原武林人士公认的领袖是骆启康，他用另一种方式表明立场。

骆启康也在受召见之列，并且由包括屠翩翩在内的数位武林名宿共同介绍给龙王。

两人已经见过一次面，第二次才算是正式认识。

在骆启康的带领下，全体中原武人士只向龙王点头致意，然后他说：“我们是中原人，只听从中原官员的命令，龙王今后再有什么吩咐，最好通过孙大人转告。”

骆启康保住了中原武林的尊严，也向龙王挑明一件事，他是来替弟弟报仇的，所缺少的只是一点官方支持。

钟衡参加了这次会面，事后对龙王说：“得提防中原人投向金鹏堡，独步王与龙王的霸主之争节节败退，被逼得太紧，早晚会采用老办法。”

金鹏堡的老办法就是暗杀与收买，为了取得北庭与中原的信任，并向天下人证明金鹏堡有资格争霸，独步王一直在消减杀手力量，但是无路可退的时候，他手中仍有刀可用。

“想知道独步王被逼到什么程度了吗？”顾慎为问。

“龙王想出办法了？”钟衡有点不安地问道。

“嗯，派人通报一声，我要亲赴金鹏堡，向独步王要几个人。”

第九百一十章震雪

杀手讲究无声无息，即使在他们充斥石堡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里也要躲在暗处，除了东堡的一部分训练专用场所，其他地方很少见到杀手的身影。

可是当杀手们离开的时候，住在石堡里的人仍能感受到明显的空旷，高大的石墙曾经因为杀手的存在而显得神秘莫测，现在就只是一块块垒起的石头而已，走在那些僻静的小巷里，人们不再担心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与狭刀，却在恐惧经年累月的怨怒亡魂。

杀手杀人，所以只有他们能镇住那些飘荡在石堡里的幽灵。

张楫自然不会相信这些鬼话，他只是觉得安静，安静得像是辽阔的草原，在那里，有时候骑马奔驰数日，看到的尽是同样景象，好像永远也到不了终点，进入视线内的每一顶帐篷都让人倍感亲切。

他老了，不习惯也不喜欢骑马，所以步行前往紧挨内宅的白衣院，这让整个路程显得更长。

从前他是西堡的教书先生，经常在午后无事的时候信步闲逛到白衣院，阅读积藏在那里的薄册与书籍，外人觉得枯燥无味，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张楫不知不觉陷入回忆，想起另外两个与他有着同样兴趣的少年。

上官云十来岁时就已显得与众不同，喜欢在石堡里冒险，这一点颇像十公子，但他不需要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眼神里满是上官家的傲气与冷漠，带着少年不该有的早熟气质。当他微笑的时候，又变得欢快不羁。好像那份成熟全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你在看什么？读给我听。”刚过十岁的上官云对埋首苦读的教书先生下达命令，字字清晰，好像在教训一条家养猛犬，张楫忘记了许多事情，唯独对少年当时的神态与腔调记犹新。

二十年前的张楫思绪正在前代独步王的阴谋诡计与辉煌事迹中踯躅前行，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在透窗阳光中若隐若现的上官云，恍惚间发现未来的独步王就站在自己面前。

在这之前。上官云只是一名调皮而又聪明的学生，从他对张楫手中的旧纸感兴趣的一刻起，被当成独步王对待。

张楫在上官云身上花了不少心思，将自己多年心得一一传授。

课堂上向来不怎么用功的上官云，却被白衣院角落里的私下阅读吸引住了，很快就由受教者变成争论者。

一老一小的唇枪舌剑持续了近三年，在这个过程中张楫慢慢生出野心。他要证明一件事：谋士强于杀手。

上官云成为三少主，没像前面的两个哥哥那样去南城争抢地盘，而是带着几名杀手和学徒出外游历，越走越远，甚至到中原结朋交友，他的独立特行实际上深受教书先生的影响。也是要证明一件事：金鹏堡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杀手。

可是等三少主远游回来，却变了一个人，不仅独步王感到陌生，张楫也发现自己失去了好学生。

在石堡里没有朋友的上官云，在外面却对友情看得什么都重。最终在一切都不成熟的情况下向父亲挑战，被关进地牢。

张楫一直在等待学生回到正路上来。期间遇到了第二个奇特少年。

欢奴、龙王，龙王、欢奴，张楫反复思考这两个名字，总是没办法归结到一个人身上，很奇怪，欢奴虽然比上官云更好学，也更早熟，张楫却从来没在他身上看到王者的潜质。

可现在的结果却与张楫的感觉截然相反，欢奴成为威震西域的龙王，正在给金鹏堡带来前所未有的威胁，上官云则在昙花一现之后迅速萎落，蜷缩在小宛国的王宫里，斗志全失。

张楫思索多日，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他也和久住石堡里的所有人一样，习惯了独步王的派头，年幼的上官云在教书先生面前居高临下，欢奴则是虚心请教，前者更像独步王的样子。

张楫对自己的失误感到羞愧，正是对欢奴的轻视，直接导致金鹏堡与龙军强弱易位，他要对此担负起最大的责任。

白衣院也显得比从前冷落多了，那些忙忙碌碌的杂役，张楫一个也没看到。

独步王站在庭院中间的树上，仰头望着树枝上的积雪，听到脚步声，说道：“金鹏堡就像这树上的雪，一震即落。”

“只要树不倒，雪也不会全落。”张楫说，面对任何人他都是教书先生，即使错得离谱也不会承认。

独步王拍出一掌，留有余力，只震雪，不伤树。

雪花漫天散落，独步王原地不动，却没有一片雪沾身。

这是张楫理解不了的武功，也不感兴趣。

这一回教书先生是对的，树枝上仍有积雪残留。

“金鹏堡的大树是谁？”独步王问道，平淡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怒意。

北庭与中原，本应是互相制衡的两棵大树，共同荫蔽金鹏堡，这是张楫制定的计划，为此，独步王做出巨大牺牲，甚至放弃上官家积累近百年的杀手力量，结果却是一无所得。

张楫在北庭惨败，中原突然改变立场，金鹏堡想要依托的大树即使没倒，也已变得衰朽不堪。

“大树没有变，需要改变的是王主和金鹏堡。”张楫回道，他不会武功，所以也不知道要害怕武功。

独步王眯起双眼，盯着高大却显老迈的军师，“难道我改得还不够多？”

张楫摇摇头，“王主在位的时间太长了，才会以为改变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王主忘了，您进入的是一个全新领域，争霸本就需要随机应变，没有任何规矩可讲。”

“可你却不让我使用最擅长的手段，这是什么规矩？”

“这是有进无退的规矩。”张楫语气稍显严厉，不经意间将独步王也看成了学生，“向前走不用讲规矩，往后退就不行，金鹏堡还没有一败涂地，即使到了那一步，杀手也只能泄怨，改变不了事实。”

“龙军是那个奴才一个人的，杀死他，军队自然四分五裂。”

“请王主尊重自己的对手。”

独步王冷笑，却听从了军师的教训，“龙王，杀死龙王，城外的军队自然退走，中原没的选择，也会重新支持金鹏堡。”

“只要金鹏堡还是杀手的巢穴，就不会得到中原或是北庭的真心支持，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说过很多次，王主应该明白。”

独步王当然明白，强者都喜欢刀剑，但没人喜欢能自由行动的刀剑，金鹏堡的杀手能够取走敌将首级，同样也有可能砍掉盟友的脑袋，这是独步王成为真王的最大障碍。

“告诉我，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独步王问道，他召见军师，不是为了听那些老生常谈的道理。

“罗罗正在集结军队，东部仍有大量支持他的部落，足以与舒利图再做决战。问题有两个，一是中原，如果中原太早趁虚攻入草原，罗罗就只能逃得更远，那会让他失去争夺汗位的资格。二是龙王树立的新汗王，他抢先占据了名号，等得越久获得的支持越多。”

“嗯。”独步王真想对张楫说，几名杀手就能解决第二个难题，但他知道军师的态度，也知道军师是对的。

“所以王主暂时还得忍让，龙王正在全力阻止中原发兵，他若成功，对金鹏堡也是大好事。至于新汗王，在适当的时机我会公布老汗王传位给罗罗的遗诏，然后乃杭族会解决掉舒利图。”

用挑拨与收买代替更简单直接的暗杀，这是张楫一贯坚持的原则，上官伐却觉得心中不安，好像用惯刀的人突然改用弓箭。

“好吧。”独步王明白自己与石堡终究要做改变，在改变完成之前，他还得依赖这个拿不动刀剑的教书先生，“我只能忍到春夏之交，到时候恐怕龙王也不会再等。”

“龙王。”张楫念叨着，说不清是熟悉还是陌生，“到底是什么让中原改变了态度？”

独步王同样不解，“你对龙王都说过什么？”

龙王与张楫的会面不是秘密，当天就传到独步王耳中，他隔了几天才发问，算是对军师的最大信任。

“我告诉他孟夫人的计划，这样事情就会变为龙王与卫嵩之间的斗争，与金鹏堡没有瓜葛。”

独步王不愿意提起孟夫人，“结果卫嵩临场退却。”

“如果我在四谛伽蓝，绝不会同意王主当时的行为，我将孟夫人摘出去，没想到王主却要主动跳进去。”

独步王哼了一声，他觉得孟夫人的计划不错，而且对罗宁茶早已失去兴趣，很愿意牺牲她，不过陷阱才挖到一半就被迫停止，“我跟那个人谈过了，他向我保证，中原对龙王的支持只是暂时的。”

“这个人可信吗？”

“当初就是他来石堡辨认顾家的尸体，第一次发现头颅有错，第二次却承认那就是顾家的小子，你说他可信不可信？”

张楫没有追问下去，他能感觉到，王主的忍耐快要用光了，“龙王明天会来石堡，王主不用出面，由我应对就好。”

“为什么？你担心我出错吗？”独步王心的愤怒的确快要暴发了，“没准过了明天，龙王就再也不是威胁，主动送上门的机会，我可不能错过。”

“不能暗杀。”张楫也有点恼怒，独步王就像一个不开窍的学生，固执己见。

“没有暗杀。”独步王平静下来，看着军师，决定将他排除在计划之外，重复道：“没有暗杀。”

第九百一十一章儿子

上官鸿稍稍推开窗户，冷风嗖嗖灌入，他一点也不在意，透过狭窄的窗缝，向斜对面亮灯的屋子窥望，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想象着柔剑刺出的景象。

这是上山拜访金鹏堡的前一天晚上，龙王带领四名护卫与大量卫兵入住南城，上官鸿即是其中之一。

在外飘荡多日，终于重返石堡，身份却已变为敌人，上官鸿对此恐惧万分，四谛伽蓝里独步王的偶尔几眼仍然深深印在心中，父亲的目光就像是老练的行刑者，还没动手，仅仅是亮出刑具，就能将犯人吓得半死。

上官鸿觉得自己就是从石堡里逃出来的犯人，即使跟随着胜利者重返旧地，仍然无法制伏心中的颤抖。

唯有缠在腰上的短短柔剑给予他一份安慰与自信。

他盯着龙王的房间，将屋子里彻夜不睡的男子想象成近在咫尺的对手，龙王也是他害怕的人，程度稍低一些，正适合磨练意志与胆量。

隔着整座庭院，龙王不会发现他的窥望，就是用这种自欺欺人、毫无危险的方式，上官鸿渐渐感受到悬在头顶的生死压力，也找到了某种自信，对于荷女传授的晓月剑法，他有了更深的理解：求生是最大的力量之源，所谓的杀人，不就是为了不被杀吗？

上官鸿渴望生存下去，即使身体残破不堪、伤痕累累，仍然无比珍惜剩余的部分。

龙王带来的压力恰到好处，不像独步王那么凌厉直接。上官鸿可以慢慢接受，右手在剑柄上越握越紧。拔剑的冲动就像是当年与孟夫人的偷情，明知其中尽是屈辱与危险，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扑上去。

他再也享受不到男女之间的快感，只好在锋利的剑刃上寻找替代。

他想拔剑，迫切地想要拔剑，好像再晚一点，就会有一柄看不见的兵器刺进自己的身体，他要保护自己的安全。就必须先发制人。

窗外突然出现另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一触即发的上官鸿。

就算是鬼魂在外面飘过，上官鸿的惊恐也不会更甚，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变成了冰块，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爆裂，一下子空无一物。真气却像倾泄而下的瀑布，急速地在经脉中运转。

上官鸿终于拔剑刺出。

那双眼睛早已感觉到危险，趁着上官鸿受惊一愣的时候躲到一边，“咦，你的武功真的见长啊？”

上官鸿在最后时刻改变主意，这一剑没有使出全力。结果胸口却像是挨了重重的一锤，一股郁气从腹部直冲上来，喉间一甜，差点吐出血来。

上官鸿大吃一惊，荷女传授晓月剑法的时候。虽然说过力量用得越足越好，可没说过留有余劲会造成致命后果。他之前用任何力道都没问题，这次怎么会伤到自己？

上官鸿百思不得其解，但也隐隐感到，刚才那一剑若是全力刺出去，威力必然远远超过往日的水准。

“是你。”上官鸿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后悔刚才手下留情。

“当然是我。”上官飞的眼睛又从窗缝外出现，他也是龙王选择的四名护卫之一，“大半夜不睡觉，你盯着龙王的房间干嘛？还一脸杀气。”

上官鸿关上窗户，拒绝回答，只要龙王不问，他犯不着向任何人解释。

上官飞推门而入，留出退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害怕回石堡，希望龙王收回成命，可又不敢吱声，对不对？”

上官鸿盯着这个他最痛恨的仇人，“我想什么用不着你管，金鹏堡也没什么可怕的，在龙王面前不过是一只蚂蚁。”

上官飞其实比上官鸿更害怕，私下里哀求过龙王，遭到断然拒绝，他又向母亲求助，孟夫人竟然支持龙王，要求儿子必须拿出未来独步王的气势进入石堡。

母亲难道不明白，他若是能坦然面对父亲，根本就不需要龙王的保护？上官飞真希望自己能大病一场，好躲过这场劫难，他做了尝试，故意胡乱运行真气，想弄出点走火入魔的症状，结果体内寒气刚一露出苗头，他就放弃了，与其忍受这种地狱般的痛苦，不如硬着头皮去见父亲。

他决定用另一种方式缓解恐惧，于是来见同父异母的兄弟。

“唉。”上官飞长叹一声，转身关门，坐在一张椅子上，“其实我怕得要死，跟石堡无关，那是个好地方，可是……可是一想到王主，我就觉得脚都软了。”

屋了里没点灯，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站，上官鸿仍然保持着警惕，不明白上官飞向自己诉苦有何用意，“人人都害怕他。”他勉强回了一句，如果上官飞怕的是别人，他必然出言讽刺，只有独步王例外。

他们都是独步王的儿子，而且是不受宠的儿子，哥哥们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对父亲的恐惧只有他们两人能彼此理解。

“我从小就害怕他。”上官飞继续说，“每次梦见他都和杀人有关，肢体横飞、血浆飞溅，不怕你笑话，我到十岁的时候还尿床，就是被噩梦吓的。”

上官飞主动谈起小时候的丑事，上官鸿惊讶之余，警惕也消除不少，忍了一会才说：“都一样，我从前一直跟母亲说，能不能搬出石堡，就算沿街卖菜，也比住在石堡里安心，那时我还不知道王主是……父亲。”

“嗯，人人都害怕王主，可没人知道，咱们这些儿女其实最害怕。”

上官飞竟然用“咱们”这个词，承认他们是兄弟，上官鸿更吃惊了，恨意稍渐，甚至产生一丝同情，“哥哥们自相残杀，其实没有多大的仇恨。是怕王主说他们懦弱无能。”

上官飞点头表示赞同，“也有人例外。咱们的妹妹就不怕王主，从小就敢在他面前撒娇，长大了也为所欲为，掉两滴眼泪就获得原谅——那个小贱人。”

上官飞狠狠地咒骂自己的双胞胎妹妹，上官鸿简直对他产生了好感，“因为她跟王主一样残忍，记得吗？还在学堂的时候她就敢杀人，打人更是家常便饭。你我都吃过她的苦头。她现在假装慈悲，还不是为了取得四谛伽蓝的支持？我怀疑这根本就是她与王主商量好的阴谋。”

“没错。”上官飞一拍大腿，“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龙王被小贱人迷住了，竟然看不清真相。”

兄弟二人越聊越亲近，上官鸿仍然怀恨在心。但已经没有立刻杀死对方的冲动。

“王主痛恨自己的儿子们。”上官飞哀声说道，“尤其是我，他觉得我给他和石堡丢脸了，其实他自己不也是好色之徒，只不过……稍有区别而已，我又不是生不了儿子。必要的话，生一百个也没问题。”

“嘿，王主恨你还能超过恨我？我可是跟孟夫人……”上官鸿及时闭嘴，说到兴起，他差点忘了孟夫人是上官飞的亲生母亲。

上官飞罕见地没有在这件敏感的事情上发怒。“生活在石堡里，有那样的父亲。一切事情都可以原谅。”

上官鸿没吱声，他刚刚对上官飞产生好感，不想用孟夫人破坏这难得的亲情。

“说实话，我非常非常意外，王主竟然没有杀死我母亲，按理说这绝不是他的性格。”

“我想我知道一点原因。”上官鸿跟父亲几乎没有过接触，与孟夫人也从来没有互相信任过，但是在床上，两人仍会无意透露出别人无法知晓的秘密，“王主仍然爱着……你母亲，你母亲也爱着王主，他们用互相折磨的方式证明这一点，别人很难理解。你母亲想再为王主生一个儿子，因为王主相信‘十子成王’的预言，而我不算在内，上官如再怎么受宠也当不了儿子。”

上官鸿语气中满是苦涩，他是独步王的儿子，偏偏得不到父亲的承认。

上官飞心中也是苦涩，他以为自己是母亲唯一的支柱，没想到她还想生一个弟弟，“照你这么说，王主肯定更恨你了。”

“可不就是，其实……你也算是受我连累了。”

两人都不肯直白说出道歉的话。

“那天在四谛伽蓝你见到王主了？”

“见到了。”

“怎么样？”

“他恨我，我能感觉到，他想将我碎尸万断。”

“听说了吗？王主前些天把你母亲杀了。”

“什么？”上官鸿跟石堡殊少联系，他母亲又不是重要人物，所以不知道她的死亡消息。

“我没想告诉你，可你早晚会知道，不如做好准备。”

上官鸿沉默不语，他对母亲没有多少感情，只是从她的死亡中感受到父亲的恨意。

“据说王主折磨你母亲整整三天三夜才亲自动手杀死她，事后他还说，你以后受到的折磨只会更多。”

上官飞语气轻柔，好像生怕吓到兄弟，可上官鸿更害怕了，向后退了两步，坐在床上，双手抱头，“我不想回石堡，我要跟龙王说，放我回石国，最好是去香积之国。上官飞，你跟龙王更熟悉，能不能……”

上官鸿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上官飞已经站起身，室内暗淡，可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还是能隐约看到他脸上的得意笑容。

“上官鸿，我就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王主的确恨你，甚至超过对龙王的痛恨，他会把你折磨到生不如死，石堡里的所有刑具都在等着你。龙王明天要向王主要人，没准就是拿你做交换。”

上官飞大笑离去，他终于将自己的部分恐惧转到上官鸿身上。

第九百一十二章正堂

钟衡强烈反对龙王的决定，“龙王冒这个险不值，金鹏堡即使削减了全部杀手，只要独步王住在里面，就还是狼窟虎穴，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千军万马踏平，一把火烧光，没必要试探深浅。龙王三思。”

顾慎为坚持自己的决定，并做好充分的准备：钟衡统领西边的疏勒国军，独孤羡掌控东边的两万中原军队，武宗恒坐镇龙军营地，全体进入备战状态。

相隔不远的金鹏军受到惊吓，关闭营门，连斥候都收回来。

顾慎为邀请中原副使孙成器与自己一块前往金鹏堡，顺便带上十余名中原武林人士，其中包括骆启康，他自己的部下则只跟来四个人：上官飞、上官鸿、初南屏、屠狗。

正月里的一天上午，龙王与中原人由东门进入璧玉城，前往金鹏堡做客。

这回的排场没有中原使节穿城而过那一次庞大，卫兵不过百余人，却引来更多的观众。

一路上，人群保持着肃穆的安静，向龙王鞠躬致意，好像他已经成为璧玉城的主人。

经过北城门，登上盘旋的山路，两边立刻变得冷清，山上的住户大都是金鹏堡的仆役和退休杀手，家家关门闭户，里面似乎根本没住人。

远远望见高耸的石堡和毫无防护的石梁，孙成器发出惊呼，“在山下还真看不出金鹏堡这么大，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金鹏堡只需要在桥对面安置几名杀手。谁能攻得进去？”

石梁对面果然只有“一夫当关”。

长袍宽袖的张楫，自以为比千百名杀手更具威力。正站在大门前数十步的地方，迎候客人的到来，身前身后再无一名随从。

“在下张楫，金鹏堡与天山宗的军师，恭迎各位贵客。”

众人下马，别人倒没什么，孙成器却觉得自己受到了冷遇，因此淡淡地点头。没将军师当回事。

顾慎为对金鹏堡算是比较熟悉了，当年跟上官如、上官雨时几乎走遍堡里的每一处地方，唯独正堂从未来过。

正堂位金鹏堡中间，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全由石块垒成，年深日久，台阶多有断裂破损之处。孙成器又说了一句，“山下看高，近处看大，进来看——嘿，可有点破旧。”

顾慎为早已熟悉石堡里的残破，即使在堡里人最多的时候。石头缝里也免不了要长出杂草。

上官飞与上官鸿却惊讶得有些慌乱不安，他们在石堡里出生，在石堡里长大，目光习惯性地忽略裂隙与破损，在他们的印象中。石堡巍峨宏峻，像是一整块石头雕刻出来的。没想到外出两年多以后，再回来看到的尽是破败萧索，而这样的景象其实已经存在多年。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瞬间的灵犀立刻被深切的憎恨所替代。

金鹏堡的奴仆开始出现了，没有杀手，只是普通的奴仆，垂首站在两边，迎接从前的杀手学徒、现在的敌人，每个人的脖子好像都有点不太正常，第一次觉得低头这个动作是被迫做出来的。

正堂里面倒是没有损毁的迹象，地面依然平整如初，浑圆的柱子上没有一处坑洼，唯一的缺点是昏暗。

宽广的屋子里没有一扇窗户，大白天也需要点燃火把照明。

积年累月的火把将墙壁熏成了黑色，即使这样，仍无法驱散存在近百年的黑暗，每个人走进这里都有一种即将被巨兽吞噬的感觉。

走到一半，孙成器停住脚步，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恐惧，“张军师，独步王人呢？”

孙成器是中原远客，走在中间，龙王居左，张楫陪右，身后是十余名护卫，这样的一小群人甚至填不满正堂的一个角落，难怪副使大人会感到紧张。

张楫指着深处，“王主在此。”

话音刚落，更多的火把亮起来，两排人走里面走出来，个个手持火把，将沿路柱子上的火把也都点燃。

这些人都配着狭刀，显然是金鹏堡所剩不多的杀手力量。

孙成器又吃一惊，对金鹏堡的印象更差了。

顾慎为一早就看到了高居宝座之上的独步王，还看到令他愤怒不已的东西：两只比人更高的大鸟耸立在王座两边，昂首挺胸，张开翅膀，护翼王座，头顶的金色羽毛纹丝不动。

即使事隔多年，顾慎为仍无法忘怀金顶大鹏遇害时的场景，就在眼前发生，他却无力阻止，甚至得向凶手磕头求生。

人类在大鸟的映衬下显得渺小卑微，孙成器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大鸟，而不是坐在中间的独步王，脱口叫道：“天哪，那、那是真的吗？”

“从前是，现在只是两件摆设。”张楫用习以为常的语气说。

众人却都被震住了，就连鸿、飞兄弟二人也不例外，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家的大鹏鸟。

过了一会，震惊渐渐消退，敬畏感油然而生，并顺理成章地扩散到独步王身上，再向正堂深处走去时，孙成器没有那么多不满了，甚至想不起四谛伽蓝里那名阴冷老者的模样，那好像只是一个低劣的仿制品，此时此刻坐在七级台阶之上、身体藏在阴影中的人才是真正的独步王。

离最低一级台阶二十步远，张楫停下脚步，回头示意龙王与孙成器的护卫们止步，没人反对，只有初南屏与骆启康分别向主人征求意见，看到点头的动作之后才停下。

来到台阶下，张楫沉默地退到一边。

独步王站起身，下行三级台阶，说：“欢迎。”

孙成器感到膝盖在发软，从近处看。那两只金顶大鹏更加雄壮更加逼真，仿佛随时都能一口啄下。杀伤生灵。

“咳嗯，我跟龙王……”孙成器抬头望着独步王，一时语塞，竟然忘了自己要来做什么。

顾慎为退后两步，说：“独步王，请交出三名晓月堂弟子。”

孙成器恍然苏醒，也退后两步，“对对。请独步王交出俘虏，我要将她们带回中原。”

为了让独步王释放韩芬等人，顾慎为找了一个借口：晓月堂阴谋颇多，弟子在练剑的过程中杀死过几名中原人，因此要将她们押回中原审讯。

这是一个拙劣的借口，城外的数万大军才是更有力的理由。

独步王又走下一级台阶，“金鹏堡从来只交人头。不交俘虏，两位喜欢的话，我这叫人将头颅端上来。”

孙成器感到一阵作呕，“不要人头，独步王这次得破例交出活人，晓月堂阴谋不少。中原需要详实的口供。”

独步王沉默片刻，挥挥手，没一会数名卫士从左边的耳房里押出三名俘虏。

与几日前相比，韩芬等人显得有些萎靡，身上却没有明显的拷打痕迹。

“嘿。龙王，你怎么才来啊？”韩芬有气无力地说。

“我要把你交给中原人。”顾慎为说。

韩芬摇摇头。“我不去中原。”

“去哪里可由不得你。”孙成器厉声道，黑暗与金顶大鹏带来的神秘敬畏正在消失，他想起自己才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晓月堂到底有哪些阴谋？是否已经渗入中原？到时你都得老实招供。”

“又要招供啊。”韩芬无奈地说，“说来说去都是那些事，独步王的阴谋比晓月堂还多，怎么不让他招供？”

“独步王的阴谋与你无关，从现在起闭嘴就好。”顾慎为不想再让韩芬胡说八道，转向上官伐，“请放人。”

“好霸道的‘请’字。”独步王又迈出两步，站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那也让我‘请’问一句，这三名俘虏到底要交给谁？副使大人还是龙王？”

“交给我。”孙成器从“副使大人”四个字当中找到更多的自信，北庭已乱，中原就是西域唯一的主宰，“龙王了解晓月堂，他只是帮助中原分析口供。”

“金鹏堡尊重副使大人，更尊重中原。”

“中原会记得独步王的这份心意。”孙成器渐渐找到自己熟悉的套路，“请现在就将俘虏交给我吧。”

独步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副使大人可以带走三名俘虏，但我有一点要求。”

“请说，我会尽量满足。”

“中原不只兵多将广，江湖中也是高手如云，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不如今天比几场，就拿这三名人质当赌注。”

“这个……”孙成器又从自己熟悉的套路中退了出来，“你是独步王，我是中原使节，江湖上的规矩用不上吧？”

“不愿比武也可以，金鹏堡仍会交出俘虏，晓月堂弟子都差不多，我想一个就够了，剩下的两个我当场杀掉，副使大人觉得合适吗？”

孙成器扭头看向龙王，他接到张佑的直接指示，事事听从龙王的吩咐，他本人不想对独步王逼得太紧。

“不是中原人也可以参加比武吗？”顾慎为问。

“当然，咱们都是中原的盟友，就将比武当成游戏好了。”独步王知道龙王一定会同意的，争夺人质只是次要理由，龙王曾经败在自己掌下，必定急切地想要再证明一次。

对练武之人的这种攀比心思，中原副使与军师张楫都理解不了，后者甚至预言龙王肯定会拒绝。

“既然是游戏，不妨再将赌注加大一点。”

“哦，龙王有什么好主意？”独步王不在乎赌注。

顾慎为转身指着不远处的护卫们，“我手里有你的两个儿子，用他们赌你最小的一个儿子。”

上官飞大吃一惊，他昨晚说换人只是吓唬上官鸿，没想到龙王真有此意，而且把他们两个都押在比武场上。

第九百一十三章暗器

独步王的耳朵从来没有闲着，龙王与罗宁茶的暧昧传闻他早就听说过，从来没当回事，他对那个女人已经失去兴趣，就跟他曾经玩弄过的所有女人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罗宁茶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虽然也是私生子，却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得到他的承认，这是上官鸿永远可望不可即的待遇。

因此，当有传言说他最小的儿子也是龙王的种，独步王大怒，杀死了第一个向他暗示这条消息的人，并且根本不相信这样的恶毒谣言，最重要的一条原因是罗宁茶那样的女人，根本不可能看上当时还只是普通奴仆兼杀手的欢奴。

罗宁茶这两年来的作为更证明了这一点，她勾引的男人无一不是北庭或中原的王族，偶尔还会给金鹏堡带来好处，如果连现在的龙王都不在她眼里，当初的欢奴怎么可能爬上主母的床榻？

独步王时不时也会凝视最小的儿子，希望从中发现蛛丝马迹，可他不记得儿子们小时候的模样，更不记得自己的幼年相貌，他是杀手之王，哪有工夫关注这些小事？

疑惑还是不知不觉埋下了，无声无息地等待生根发芽的机会，龙王提出要拿独步王的儿子当赌注，就是它破土而出的时刻。

独步王脸色未变，仅仅是向前迈出一步，身躯却好像庞大了几倍，身后似乎也像大鹏鸟一样长出了翅膀，散发出逼人的杀气。

就连不会武功的孙成器。也感觉到了危险，不由自主连退数步。“有话好说，龙王只是建议。”

顾慎为没有退缩，回视那两道深陷眼窝中的目光，不管是谁的儿子，只要能给予独步王严重打击，他都会拿出来利用。

独步王盯着龙王，说：“带成儿出来。”

他用比武激怒了龙王，自己也没逃脱被激怒的窠臼。

独步王杀气渐消。只有个别人能感觉到他心中杀机仍然炽盛，孙成器大大松了一口气，暗暗对自己说：你是朝廷命官，不是江湖好汉，应付不了这种事也是正常的。

“那就比武吧，是一局定输赢，还是……”

“游戏不该那么快结束。一局一个赌注。”独步王突然转身，登上七级台阶，站在王座前，随手一指，两名卫士推着一名晓月堂弟子走上前。

那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女子，脸色黯淡无光。既没有扭头看敌人独步王，也没有注视将要拯救自己的龙王，而是微微低头，闭着眼睛低声念叨着什么。

韩芬在后面大声说：“姐妹，不要怕。如果死了，龙王会帮忙把咱们碎尸万段。没有了完整的魂儿，阎王也不要咱们。”

孙成器心中一颤，说不清独步王与怪女人哪一个更可怕。

独步王第二次挥手，一名列队站立的杀手将火把交给身边的同伴，走到台阶前，双膝跪下，以头触地。

顾慎为转身走到护卫们面前，说：“屠狗。”

孙成器紧紧跟在龙王身后，他虽然不是江湖人物，对规矩倒是有些耳闻，所以惊讶地问：“这就开始了？不定规则吗？怎么算赢怎么算输？”

“死了是输，退场投降是输，站在场地里的算赢。”顾慎为说，这是金鹏堡的规矩，在他与独步王看来无需解释。

张楫沉默地站在一边，他知道，今天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他在独步王面前可以高傲、可以教训、可以固执己见，但终有一条边界他不能逾越。

屠狗有点紧张，来之前龙王可没说过可能会比武，还有点兴奋，在一间阴森的大堂里，说打就打，押上的赌注不只是某个陌生的晓月堂弟子，还有自己的性命，这与他想象中的江湖有点相似了。

他走出队伍，在对手十步以外站定，拔出单刀，等待那人起身。

杀手伏在台阶前，像是虔诚的信徒在膜拜神像，不说话也不动弹。

“在下屠狗。”屠狗自报姓名，忍住没说自己的门派，算是中原与西域两种规矩的妥协，希望用这种方式将对手叫起来，就这么站着干等，他已经感到尴尬了。

独步王的确如同雕像一般，矗立在台子上，一多半身躯隐藏在阴影里，与身后的两只金顶大鹏一样，静止不动。

杀手似乎以某种神秘的方式与主人取得沟通，突然起身，狭刀出鞘，后跃到半路才转身，一刀砍向屠狗的头。

杀手没有自报家门的习惯。

中原人都吃了一惊，他们听说过杀手的不择手段，可是仍以为在独步王和中原客人面前，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还是以半偷袭的方式开场。

西域人却明白，杀手本没有规则，想装模作样地遵守，也无从做起。

屠狗吃惊却没有慌乱，本能地出刀还击。

第一招过后，顾慎为得出结论，这人不是普通杀手，而是一名青面。

他见过几名青面，还交过手，知道他们的武功与金鹏杀手不太一样，更多样化，狭刀只是选择之一，通常还擅长更多的技能。

屠狗的对手实力是在腿上。

顾慎为扫了一眼，突然明白过来，正堂里独步王所有的手下，包括押送晓月堂俘虏的几名卫士，一共三十余人，都是青面。

独步王将杀手合并到天山宗，青面则顶替杀手，公开亮相，不再隐藏在暗处。

顾慎为正转动念头，寻思独步王此举的用意，场上两人的战斗已到你死我活的阶段。

青面的武功比杀手高一大截，但他们最大优势是隐藏行踪的能力，能够悄悄接近敌人，出其不意发起攻击。无需配合，单独就能完成刺杀任务。在比武场地中，优势变成了劣势，除了第一招，再没有偷袭的机会。

屠狗已经稳定心神，一刀快似一刀。

在他身后，中原护卫们更加吃惊，他们知道屠狗是崆峒派人长老，可他的刀法却似是而非。很少使出完整的招式，总是半招即变，速度倒是快了不少，却不太符合名门正派的风度。

有人轻轻摇头，心想屠狗的师父要是还活着，看到这样的刀法，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

屠狗的心里也在忐忑。他想起姐姐屠翩翩的斥责，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邪路上越走越远。

繁复深奥的门派套路与贴身肉搏的江湖技巧，到底哪个更强？屠狗心思一动，就再也停不下来，最后下定决心——他要试一试。

屠狗变招了，刀速放慢。下盘更加稳重，攻中有守，守中有攻，使出完整无缺的崆峒派破山刀法。

除了看不出区别的孙成器，其他中原人纷纷点头。这才像真正的崆峒派高手，沉稳镇定。一次比武而已，犯得着像江湖强盗一样拼命吗？

顾慎为发现了屠狗的变化，没有出言干涉，武功是一个人的私事，他会传授技巧与理念，但是对方愿不愿意接受、接受多少，他从不过问。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武功，顾慎为永远不会产生屠狗那样的疑惑。

屠狗的信心更足了，转为破山刀法之后，他没有落入下风，反而更加从容，单纯比快的时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即使占据上风，转眼间中刀的可能还是自己，现在则不一样，破山刀法稳扎稳打，他在慢慢积蓄力量，等待敌人漏出破绽，然后一举击败。

青面没有变招，他的刀快，腿更快，几乎足不沾地，上蹿下跳，左突右冲，围着屠狗不停出刀，往往三四刀才能换来一招反攻。

但他无法突破防线，屠狗偶尔一刀总是攻其必救之处，将他的攻势全都化解。

作为顶尖杀手，青面的招数不只是刀与腿，他也同样在等待机会，屠狗又一次反攻的时候，他没有躲避退缩，而是迎了上去。

屠狗略一犹豫，他不止换上稳重的刀法，连想法也变得稳重了，他在想这一刀是杀死对手，还是只给他一个教训。

眼前寒光闪烁，屠狗知道自己陷入危险，刚才那点犹豫救的不是青面，而是他自己，趁着刀势未老，猛然后跃，同时挥刀格挡。

“暗器！竟然用暗器！”几名中原人同时喊道，义愤填膺，比武的时候不能使阴招，这是不言自明的规矩。

屠狗啊的一声跌入人群，被两名中原人扶住，他还是中招了，肩头、胸口、大腿各有一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顾慎为立刻掏出一只小木盒，将解药塞入屠狗口中，提醒正要点穴止血的中原人，“让他流血，待会就好。”

中原人更加气愤，堂堂独步王的手下，不仅使暗器，还在暗器上喂毒，简直比最低级的江湖门派还要无耻。

但这是在西域，所以他们没有发作，等着看龙王的反应。

结果龙王的回答让他们深感意外，同时也明白了西域的规矩与中原差别有多大。

“第一局，中原输了，独步王赢了。”顾慎为说。

独步王仍跟雕像一样不动，好像对这个结果毫不关心。

台阶下，一名青面卫士拔出刀，砍下晓月堂弟子的头颅。

顾慎为跃到近前，五峰刀出鞘，在头颅落地、尸体没倒的时候，将晓月堂弟子劈成数块，每一块都飞到不同地点，正好围着比武场地形成一个圈。

青面卫士看着一切发生，没有攻击龙王。

韩芬与另一名晓月堂弟子齐声说：“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金鹏堡的青面似乎受到了感染，也一块说：“生者悲苦，死人平安。”

中原人目瞪口呆，在他们眼里，从龙王、独步王以下，没有一个西域人正常。

顾慎为看着满地的鲜血，腹中涌起呕吐感，这是他少年时代就有的毛病，从来没有消失，他只是习惯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边响起，“父亲，你又杀人了。”

顾慎为与独步王同时扭头，看到罗宁茶的儿子。

第九百一十四章爱子

再过两个月，上官成五岁，新年的时候他提前得到了自己的礼物，一柄真正的狭刀，他问父亲：“它杀过很多人吗？”

独步王拔出狭刀放在儿子手里，然后紧紧握住那双柔嫩的小手，“这是崭新的刀，今后你要用它饱饮鲜血。”

因为儿子的这个志向，独步王度过一个愉快的新年，没有被城外的龙王军队所破坏。

上官成其实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意思，在他小小的心灵中，只知道那是父亲喜欢的一个词，他将其挂在嘴上，就像那些聪明的小孩天天喊着“父亲”、“母亲”。

上官家的传统是五岁启蒙，开始学习武功与文字，上官成还差着一点，所以他第一次看到的杀人场景，就是那个脸色苍白的陌生男子在将一具躯体劈成碎块。

这就是杀人吗？上官成想，习惯性地将石堡里的所有人看作父亲的手下，因此问独步王：“父亲，你又杀人了吗？”

一名青面抱着王主最小的儿子，跪在地上，膝行迈上七级台阶，将上官成高高举起，交给王主，随后膝行退下。

独步王抱住儿子，看着那双灵动聪慧的眼睛，隐约觉得有点像上官如小时候，心中颇为满意，儿子第一次见到血腥场景，竟然没有一丝惊惧之色，不愧是金鹏堡的继承者。

他又看了一眼台阶下的龙王，越发相信谣言不值一驳。

“看，有人来向金鹏堡挑战。”独步王说。

上官成好奇地从父亲怀里探出头。他知道挑战的意思，想看看谁这么大胆。脸色苍白的陌生男子一点都不礼貌，竟然敢直视他的眼睛，目光中没有一丝暖意。

“我不喜欢他。”上官成说，将脸孔埋在父亲怀里。

独步王将儿子放在身后的王座上，说：“看父亲怎么将他撵出去。”

独步王依旧威严，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温和下来，像极了一名普通的父亲，甚至连放下儿子的动作都显得缓慢轻柔。似乎生怕碰坏了他。

上官飞远远望去，既心酸又心痛，他长这么大，从来不记得父亲对自己有过这样的举动，这种特权原来只属于妹妹上官如，现在转移到一个小孩子身上。

在母亲的影响下，上官飞一直以为自己会是独步王继承人。逃亡期间虽然有过动摇，却从未感受到切实的威胁，那个站在黑黢黢王座上的小孩，第一次让他明白哥哥们为什么会拼杀得你死我活。

上官鸿无动于衷，他没得到过父爱，自然也不会产生嫉妒。但是看到独步王的另一副面孔，让他心中的恐惧大大减少：原来独步王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自然也会有破绽。

上官鸿又摸向腰间的剑柄。

副使孙成器只是感到难堪，第一场就败了。这可不是好兆头，使用暗器的行为很卑鄙。可龙王没有提出反对，那就是西域通行的规矩了，他看向龙王，寻找暗示。

两名青面卫士押上第二名晓月堂弟子，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昂首站在血迹当中，对龙王说：“你是晓月堂的大敌，我不会感谢你。”

顾慎为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己方队伍，什么也没说，他有自己的想法，无需向她解释。

“苗承信。”

一名中原护卫走出来，向龙王和孙成器分别躬身致意，大步走进比武场中，随手拔出长剑。

顾慎为仔细打听过这些中原人的底细，苗承信是泰山派弟子，武功在众人当中算是佼佼者，选他出战第二场，没人提出反对。

金鹏堡也派出了第二名青面，一名女子。

顾慎为认得她，女青面名叫钱瑛，曾经在军营里负责保护上官如，也是独步王与女儿和解的象征，看来她已经完成任务，不用再跟随小主人了。

钱瑛的兵器不是狭刀，而是两柄比匕首略长的短刀，同样一句话不说，苗承信刚刚走进场内，她就发起进攻。

苗承信觉得自己的武功肯定高于一名默默无闻的女杀手，但是屠狗的教训摆在前面，他也不敢大意，挥剑守住门户，提防对方的阴招。

泰山是五岳之首，门内武功讲求厚重，苗承信虽然用的是剑，招式却比屠狗的破山刀法更加沉稳，好似一块滚圆的巨石，移动虽慢，杀伤力却极为猛烈，挡者立死。

钱瑛则像是轻快的石子，围绕着巨石飞来撞去，每一下都如同蜻蜓点水，不敢与对方硬拼。

金鹏堡在武功上的缺失表露无遗。

接连两名青面，虽然兵器、招式都不一样，中原人在看过两遍之后，却没发现太多独到之处，金鹏堡武功只是一味求快，总想绕到敌人身后发起进攻，如果第一招偷袭成功，一连串的后招的确令人难以招架，可是在面对面的比武中，最大的优势变得毫无意义。

顾慎为与钱瑛比过武，知道她的身手也就是这种水平，并无隐藏，大概这也是青面的普遍状况。

顾慎告诫自己不要低估青面，比武是被迫进行的，当独步王真正想使用这批力量的时候，绝不会犯同样的错误，换一种场合，中原高手大概连青面的影子都摸不到。

十几招过后，人人都看出苗承信牢牢占据上风，人人也都猜测金鹏堡杀手早晚会使出阴招。

“打败他！”一个稚嫩的声音在独步王身后响起，满是命令的意味，“现在就打败他！”

独步王咳了一声。

钱瑛再一次扑向巨石般的对手，这一回她没有躲避，而是以硬碰硬，顷刻间就被剑光吞噬。

鲜血飞溅，中原人都被这自杀式的打法惊住了。

苗承信也感到震惊。但他没有手软，既然西域人能用喂毒的暗器。他也无需手下留情。

钱瑛连中数剑，一截右臂连着短刀飞了出去，但她终于冲进剑光内部，找到巨石最脆弱的部位。

苗承信连声发出怒吼，金鹏堡的女人本应因为剧痛而倒下的，结果她却像是没有感觉的布偶，任凭自己被对手拆卸，剩余的部分不为所动。

钱瑛左手的短刀刺进苗承信的胸膛。第一刀得手，后招连续不绝，七八刀之后，钱瑛后跃到台阶之下，浑身都是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滴滴坠落在地，她仍然盯着对方，似乎还能再发起进攻。

苗承信握着长剑，胸前血流如注，钱瑛的每一刀刺中的差不多都是同一个部位，生生挖出一个窟窿。

中原剑客重重摔倒。

没人吱声。

西域人习以为常。中原人因为惊愕而发不出声音。

一名青面卫士拔刀砍下第二名晓月堂俘虏的头颅，顾慎为大步走过去，照样将其肢解。

钱瑛也倒在血泊中，两名青面抬起她，匆匆离去。

“不准她死。”上官成叫道。好像他的命令就足以令鲜血止住。

顾慎为退至原位，苗承信的尸体已经被中原人抬回来。孙成器的脸色跟龙王一样苍白，他实在不适应这种血腥的场面，双腿发颤，只想呕吐，“这、这是比武吗？”

“是。”顾慎为说。

青面卫士押上来第三名俘虏。

韩芬看着满地狼藉的尸块与血迹，露出满意的笑容，“谢谢你，龙王，待会你得把我剁得更碎一点，最好能把我的心拿走，这样阎王就真的认不出我啦。”

“我会的。”顾慎为给出承诺。

初南屏接到龙王的示意，走进场地，拔出长剑，微微低头，好像被吓得呆住了，不敢看周围的惨烈景象，但他站得很稳。

第三名青面进场迎战，是一名中年人，即使将火把凑到脸上，也看不出他的特征，他的兵器是狭刀。

“等等再打。”韩芬说道，深吸一口气，“小初，我知道你剑法不错，可你要是输了，我就没命啦，所以你得努力，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就像……你干脆把我想象成绿眼小姑娘吧。”

“嗯。”初南屏闷声回道。

“还有，金鹏堡从晓月堂偷窃丹药，你瞧他们不怕疼，是因为吃了百木丹，一两个时辰内无知无觉，你可别大意。”

“嗯。”

“还有，如果我就要死了，我得先说几句，御众师是这世上最美丽、最厉害、最聪明的人，你们谁不承认？”

鲜血与尸体将阴暗的大堂变得更加压抑，谁也没心情反驳一名疯女人的自夸，除了不知深浅的小孩子。

“不对，最厉害、最聪明的人是独步王。”上官成站在王座上，冲下面的女人嚷道。

韩芬扭过身，脸上堆满笑容，“等我死了，阎王不收我，我就是孤魂野鬼，到时候我每天抽点工夫过来找你，咱们好好说一说到底谁最厉害、最聪明。”

上官成后退一步，靠在王座椅背上，脸色惊惶，“不准你来。”

“嘻嘻，你可管不住我，我要半天时间陪御众师，小半天时间陪龙王，剩下的时间找你玩，等到龙王娶了御众师，我就天天……”

“比武！”独步王喝道，阻止疯女人再吓唬自己的小儿子。

青面挥刀，他的武功比前两人都高，手段也更多，他已经想好杀招，就等对手自投罗网。

初南屏的剑与青面的狭刀几乎同时刺出，稍快一点，只是一点，当他的剑刺进青面的心脏时，狭刀刀尖与他相隔不到一寸。

青面犯下致命错误，前两名应战者都是中原人，他不免受到影响，以为这又是一场持久的战斗。

初南屏的武功并不比中原高手更强，只是打法跟他们完全不同，跟龙王一样，他追求的是那丁点的速度差距。

这场战斗结束得如此突兀，竟然没人发出声音，韩芬眨着眼睛，不明白自己到底获没获救。

“第四场。”顾慎为说，回身指着上官飞与上官鸿，两人的身子同时一晃，靠在一起以保持平衡。

独步王眯起眼睛，向前迈出一步，之前的胜负他全不在乎，只等这一场。

第九百一十五章三招

在四谛伽蓝的两次会面中，独步王能从龙王的目光中看到强烈的戒备与不服气，这个小子显然对通天关挨的那一掌记忆犹新。

但那只是一掌，龙王没来及拔刀，他像绝大多数反应敏捷的杀手一样，发现不对头立刻逃跑，独步王相信，龙王正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自己的刀法。

这是他整个计划的核心，只需一次双方同意的比武，就可提前解决一切，中原人作为见证，谁也不能说他采用了暗杀手段，独步王又走下一级台阶，经脉内真气充盈，仿佛能摧毁整座石厅，“龙王，请。”

顾慎为看着独步王，右手按在刀柄上，的确想再次与独步王交手，想在敌与仇人面前使出真正的死人经剑法，但他是龙王，即使在报仇念头最强烈的时候，心里也响着军师方闻是的提醒：争霸，支持你的人会越来越多，因为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报仇，支持你的人会越来越少，因为他们什么利益都得不到。

“骆启康。”顾慎为说，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中原高手，是时候亮出真本事了。

骆启康没有动，他说过只接受中原官员的命令，龙王似乎不记得这件事了，副使孙成器偏偏在这个时候转向他，“别给中原丢脸。”

骆启康心里闪过一股愤怒，骆家是大族，在朝中也颇有地位，小小的一名副使竟然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好像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武林中人。

他迈步向前。迅速平复自己的情绪，决定用剑回答一切质疑。这是他二十岁之前在中原做过的事情，如今要在西域重复一遍。

龙王竟然避战！独步王恼羞成怒，两脚停在第五级台阶上，心中涌起大开杀戒的冲动，这个奴仆出身、叛逃石堡的白脸小子，不仅辜负他的看重，破坏他的计划，也让他在军师张楫面前丢脸。

张楫劝过独步王：“天时、人和都在龙王那一边。金鹏堡所占据的唯有地利，龙王不会冒险与王主一战的，他从前是杀手，正是金鹏堡将他训练得不急不躁。”

“龙王是杀手，也是刀客。”独步王对龙王的看法与军师稍有不同，“所以他才会同意比武争夺璧玉城主，因为他对输给我的那一掌不服气。”

结果张楫是对的。龙王来了，接受挑战，表现得与视刀如命的江湖人没有区别，却在最后一刻偏离了独步王的计划。

事实证明，独步王才是不成熟的杀手。

张楫心中叹了口气，他早就已经发现金鹏堡的一个漏洞。它用最严厉的方法训练或买或抢来的少年，将他们塑造成嗜血而顺从的杀手，可是对自家子弟却采用另一套方法，比较缓和，传授的内容也更多。希望他们能成为理智的杀手主人。

因此，上官家的子弟当中极少出现合乎标准的杀手。他们是拥有者与指挥者，就连独步王也不例外。

张楫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明白龙王的独特在哪里，那是一个怪胎，欢奴学到了杀手的嗜血与克制，却保留了内心的独立，始终没有变得顺从，张楫埋怨自己，他本应早就看出来的，即使是少年时期的欢奴也显得与众不同，当普通杀手学徒忙于保命的时候，只有他关心金鹏堡的历史。

独步王微微抬脚，正要走下台阶，向客人们展示什么才是真正的金鹏堡绝学，扭头看到了张楫的目光。

那是劝诫与禁止的目光，虽然令人不快，独步王心中却为之一动，他明白军师的意思，自己只要走进比武场地，即使杀死所谓的中原高手，也会显得低龙王一等，璧玉城的居民不关心谁是懦夫，他们只会说独步王与龙王的随从交手，胜之不武。

比武变成了鸡肋，独步王胜了，只会得到两个他不想要的儿子，龙王或许早就想摆脱他们，输了——独步王回身看了一眼最小的儿子，上官成不知道自己成为了赌注，双眼亮闪闪地瞧着父亲，目光里满是自豪与崇拜，显然以为父亲要亲自上阵。

独步王破天荒地变得犹豫不决。

上官飞与上官鸿也被龙王的决定打了个出其不意，他们两个只相信龙王的刀法，中原人应对不了杀手的阴招、怪招，这个骆启康想必也是如此。

上官飞踅到龙王身边，极小声地说：“如果王主不上场，我觉得……可以让上官鸿比这一场，他现在的武功不一样了，而且了解杀手的套路。”

上官鸿先是感到一阵愤怒，马上又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事关自己的性命，除了龙王还有谁比他腰间的柔剑更可信？

“让我来。”上官鸿上前一步大声说，他盯着父亲看了很久，生出一股冲动的勇气，即使独步王亲自上阵，他也敢拔剑。

不远处的张楫微微哼了一声，上官鸿总是这么愚蠢，永远也教不出人样来。

顾慎为严厉地扫了兄弟二人一眼，意思明确无误，两人立刻退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五级台阶上的独步王突然哈哈大笑，他的两个儿子正像奴仆一样听从龙王的吩咐，活生生的耻辱就摆在眼前，他还有什么不能忍？

“十一。”独步王说出一个数字，转身回到王座前，抱起小儿子，将他放在地上，自己坐上去，刻意忽视上官成眼中的失望。

张楫满意了，独步王能悬崖勒马，就还是一名值得辅佐的王者。

顾慎为有点小小的失望，他猜上官伐不会应战，可要是此战实现，他心目中两个最强大的敌人，骆启康与独步王将同时露出底细。

计划总是不会那么完美，顾慎为没什么可抱怨的。

十一或许是个人名。或许只是编号，一名二十多岁的青面走出来。先在台阶下向独步王恭敬地磕头，随后起身面对敌人，赤手空拳。

“在下河东骆家庄骆启康。”骆启康没有拔剑，仍然按照中原的规矩自报家门。

十一没有开口，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对方说话。

“除了父亲，他是天下武功最高的人。”上官成站在独步王膝前，小脸上闪烁着兴奋，显然认识这个被称为十一的青面。“为了练武，他将舌头都割掉了，十一，给他看。”

顾慎为从这个小孩的语气中听出三分罗宁茶的脾气，心中不喜。

十一遵从小主人的命令，伸出半截断舌，马上又缩了回去。

这是野马的前辈。年纪大不了多少，顾慎为却从来没听说过他，那些最为出类拔萃的学徒早早就被接走接受青面的训练，根本不会出现在东堡。

“十一，你多少招能打败他？”上官成问道。

十一抬起右手，竖直三根手指。

“三招。”上官成欢快地叫道。

韩芬从龙王身后探出头来。自从发现自己获救之后，她就一直躲在这里，“小孩，你弄错了，他说的不是三招就赢。是想让你换人上场。”

“换谁？”上官成茫然问道，他不太小。没发现韩芬的古怪之处。

“三根手指当然是说一个叫‘三’的人，三肯定比十一厉害，对不对？”

上官成回头望向父亲，突然明白自己被愚弄了，恼怒地说：“十一，待会杀了那个坏女人。”

十一点点头，然后就出招了，速度之快，连顾慎为也感到惊讶。

十一的招式与之前的两名青面都不一样，没有刻意寻找敌人侧后的漏洞，而是直奔要害，距离骆启康还有数尺，发出一枚暗器。

飞刀就是他的兵器。

他没有扬手，也没有摆动身体，飞刀好像是由藏在体内的另一个人抛出来的，他的双手仍然空闲，足以对敌人造成威胁。

这就像是三只手在同时进攻。

骆启康没有拔剑，选择后退，身形微侧，几乎贴着飞刀将它让过去，衣袖却被十一扯下一条来。

一招未完，第二招又来，两柄飞刀一左一右攻向目标，十一整个人跃在空中，封堵骆启康的退路，身子蜷成一团，谁也不知道他要出手还是出脚。

骆启康就地翻滚，堪堪避开第二招，一点也没有中原绝顶高手的风范。

观战的中原人齐声叹息，上官成却高兴地跳了起来，“二。”第一招过程太快，他没来及叫出口。

跃在空中的十一顺势使出第三招，从天而降，双手中突然多出两柄匕首，同时射出一片密集的钢针。

这是他向小主人承诺的第三招，他要就此结束战斗，敌人虽然身手矫捷，却也没有特别之处，肯定躲不过这一招。

骆启康偏偏躲过了，不仅如此，还拔出了兵器，他的剑至少长三尺五寸，站立不动、四周无人的时候也不容易拔出来，他竟在翻滚过程中悄然拔剑出鞘，笔直向上抛出，人却突然改变方向，一跃而起，避开了所有钢针。

十一自己撞在剑尖上，他擅长使用暗器，没料到敌人会将长剑也当成暗器。

长剑正中咽喉，十一重重摔在地上，压住自己射出的钢针，整个剑身露在脖子上面，屹立不倒。

“三招。”骆启康说，向目瞪口呆的小孩子竖起三指手指。

骆家庄的剑客第一次与金鹏堡青面交手，却像是熟知对方的一切套路，用的招数既惊险又恰到好处，他的武功令独步王与龙王都感到不可思议。

“跟我走吧。”顾慎为冲上面的小孩说，心里想的却是骆启康，他果然是一名劲敌，需要想办法应对。

上官成惊慌地抱住父亲的一条腿，不明白那个陌生男人的招唤是什么意思。

第九百一十六章短剑

将长剑从青面十一的脖子上拔出来颇费一番周折，骆启康用脚尖将尸体侧翻过来，随后掏出一只巾帕，弯下腰，小心地包住完全被鲜血浸泡住的剑柄，两根手指拈住，慢慢将剑取出。

嘶嘶的声音在空荡的正堂里分外清晰，令人不寒而栗，就连看惯尸体的青面们也微露惊恐之色。

骆启康伸直手臂，拎着自己的长剑，紧皱眉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

五六名中原武人满怀敬畏地看着骆家的剑客，突然一拥而上，掏出汗巾一类的东西，有人甚至直接撕下一块衣摆，争先恐后地替骆启康擦拭长剑。

骆启康顺手将长剑交给第一个触碰到它的人，冷淡的目光在独步王与龙王脸上扫过，退回原位，再没说话。

孙成器好像第一次发现这名面色微黑的剑客不是普通人，在骆启康经过时向他点头表示亲近，却没有得到回应。

相比之下，将独步王最小的儿子带出金鹏堡，费了更多周折。

一开始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中原人身上，上官成的目光也离不开那名其貌不扬剑法如神的挑战者，心中第一次对父亲的武功产生怀疑。

骆启康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上官飞与上官鸿接到龙王的示意，战战兢兢地走到台阶下，与父亲相隔不过数步，上官飞一句话也不敢说，上官鸿低着头说：“来，我们带你去见你母亲。”

上官成隐约明白了事情含义。抬头望着父亲严峻的脸孔，“父亲跟我一块去吗？”

独步王神色不动。在抱住自己膝盖的小手上拍了两下，然后将它们握住，轻轻挪开，说：“不，但我会接你回来。”

“可我不认识他们，也不喜欢他们。”上官成惊愕地说，“父亲为什么不将他们都杀了？”

上官鸿壮起胆子，抬头说道：“我们两个是你的哥哥。不是外人。”目光一接触到独步王，立刻又垂下。

即使是两年多以前上官鸿与上官飞还住在石堡里的时候，上官成也没见过他们，更不会记得自己有两个哥哥，再次抬头望着父亲，小小的心里充满惊慌与疑惑，却连如何询问都不知道。

独步王的目光越过众人。神色越发平稳，手上稍一用力，将小儿子抛了出去，正落在上官鸿怀里，大声说：“送客。”

张楫走上前来，伸臂做出请的姿势。

龙王一行人转身向外走去。中原人抬着泰山派苗承信的尸体和重伤的屠狗，孙成器尴尬地向独步王作揖告辞，数步之后，上官成撕心裂肺地哭起来，韩芬趁人不备。抓起两块同门弟子的肢体，要将它们带出金鹏堡。这是她期望中的死法。

在正堂门口，上官飞想起母亲的交待，咬牙转身，冲着黑暗中望不见的父亲颤声喊道：“我还会再回来的！”

一直到大门口，上官成都在哭，不停地捶打上官鸿，两名仆人等在这里，将三只包裹放在地上，向小主人深鞠一躬，匆匆进堡。

张楫朝众人略一拱手，大声说：“恕不远送。”

上官成第一次看到石堡以外的世界，望着石梁对面上百名盔甲鲜明的卫兵，突然止住哭声，眼中闪过浓浓的好奇。

龙王带走独步王最后一个儿子的消息早已传到山下，更多的人挤到北城围观，结果大失所望，上官成被送进一辆马车里，遮得严严实实，谁也没见着独步王最喜欢的小儿子。

直到龙王出离东城门，城外的三支军队才解除戒备，钟衡立刻赶到龙军营地来见龙王，第一句话就问：“独步王会发起报复吗？”

顾慎为夺得一次醒目的胜利，离开璧玉城的路上，甚至有人向他下跪磕头，可他脸上却没有一丝喜色，“不会。”

钟衡显得很失望，“独步王真是能忍，身边唯一的儿子被抢走，他竟然……中原很快就会派人来接管军队，绝不会像张佑与孙成器这么听话，如果能在这个时候逼独步王出手……唉，时不再来。”

独步王一度有失控的迹象，可是当他将小儿子抛向上官鸿的时候，顾慎为知道，他不会上当。

“那就再逼他一次。”顾慎为虽然同意比武争夺城主之位，但是在这个计划实现之前，他不会无所作为地等着。

“还能怎么办？”钟衡已经想不出办法了，“云、鸿、飞、成，独步王四个儿子都在龙王手里，除非将他们一块杀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激怒他。”

顾慎为摇摇头，他不会采取这一招，“我会想到办法的，你专心准备应对新来的中原人。”

“是。”钟衡躬身应道，没有马上告退，“有件事我希望龙王能关注一下。”

“说。”

“璧玉城眼下人心不稳，许多人都在想方法讨好龙王，一大批富户都想要向龙军提供军饷。”

“这是好事。”

“嗯，可他们找的人不是军中的将官，而是萧凤钗和吕奇英，这两人放出话来，说是代表龙王接受效忠与资助，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是顾慎为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我会和他们两个谈谈的。”

钟衡知道谨慎的做法是适可而止，可是对龙王他觉得可以多走一步，“这不是我该管的闲事，我只是想提醒龙王，您已经今非昔比，在外人看来龙军即将大功告成，军内的许多将士大概也这么认为。萧、吕二人不过先走一步，今后打着龙王旗号争夺利益的事情还会更多，您得早做准备。”

顾慎为感谢钟衡的提醒，送走丞相之后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发现争霸之路远未结束，处理内部纠纷不比南征北战更轻松，可能还要更复杂。

这天晚上，顾慎为一会思索如何激怒独步王，一会想着骆启康的剑法，将萧凤钗与吕奇英尽量推到以后解决，结果三件事情都没想透彻，第二天早晨，他先被激怒了。

天刚亮不久，罗宁茶又一次不请自来，神色比上一次还要恼怒，一名满脸抓痕的丫环跟在身后，无奈地抱着哭闹不止的上官成，另一名丫环捧着从金鹏堡带出来的几件包裹。

“你想想办法，他快把我烦死啦。”罗宁茶气哼哼地说，总算没提起儿子的身世。

顾慎为比她更觉得厌烦，这个女人和小孩他都不喜欢，冷淡地说：“你是他母亲，应该能想到办法。”

上官成边哭边说：“我要父亲，不要母亲，我要回石堡。”

罗宁茶大怒，“没良心的东西，金鹏堡就快完蛋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弄出来，你还想回去？陪上官伐一块送死吗？”

上官成一愣，他还不知道上官伐是谁，“石堡有金鹏鸟，永远不远完蛋，敌人才会完蛋，他，他就是敌人。”

“他是你……”罗宁茶及时忍住，“把他放下，让龙王管教。”

丫环立刻遵命，另一名丫环也将包裹放下，跟随主母一块离开。

顾慎为平时反应敏捷，这时却慢了一步，没等他开口，帐篷里只剩他和不到五岁的小孩面面相觑。

上官成不哭了，双拳紧握，仰头盯着龙王，抬手擦了一下泪水，“你是懦夫，你不敢跟我父亲比武。”

“你懂得什么叫懦夫？”顾慎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反问一句。

“懦夫就是……胆小鬼，怕死，不敢跟更厉害的人比武。”

“你不怕死？”顾慎为只能继续反问。

上官成以实际行动回答，扑向身边的包裹，在里面摸摸索索，竟然掏出一柄带鞘的狭刀来，可对他来说，这件兵器实在是太长太重，他甚至拔不出来，努力了一会，直接扔到地上，又到包裹里摸索，这回换了一柄短剑。

“我不怕死。”上官成握着短剑，大声说。

顾慎为看着忙乱的小人儿，哼了一声，“那你就是很愚蠢。”

上官成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我才不愚蠢，父亲说我最聪明。”说罢双手握剑，大叫着冲过来。

顾慎为可以确定一点，这肯定是罗宁茶的儿子，顺手夺走短剑，侧身让过。

莫名其妙失去兵器的上官成扑通摔倒在地毯上。

剑身狭窄，全长不到两尺，在上官成手里仍显得很长，到了顾慎为手中却跟玩具一样，他看着这柄剑，突然心中一酸。

这是他的剑，父亲顾仑特意为他打造的短剑，被上官怒当成礼物送给小妹妹，几年前当顾慎为准备从金鹏堡逃走的时候，上官如又送给他。

顾慎为没能将短剑带走，它被遗落在往生崖边的箭塔里。

“谁给你的？”顾慎为问。

上官成爬起来，还是没明白自己的剑怎么到了对方手里，“还给我。”

“先回答我的问题。”

对视了一会，上官成屈服了，“姐姐送我的，她对我最好。”

上官如也是两年前离开石堡的，上官成竟然对她还有印象。

或许是杀手找到剑交给了小姐，或许是上官如自己到往生崖发现了遗落之物，顾慎为有点纳闷，上官如将自己的剑送给一个不经事的孩子是什么意思。

他倒捏着剑尖，剑柄冲着上官成，想到该将这个小人儿交给谁管束，也想出了激怒独步王的新计划。

第九百一十七章从前

韩芬在金鹏堡受过不少折磨，虽然她有本事将疼痛转化为自己想要的快感，但还是造成了实实在在在的伤害，等到快感消退，疼痛仍然存留。

她像婴儿一样侧卧在榻上，身上披着毯子，显得极度萎靡，弃枕不用，头露在榻外，自然下垂，倒着面对不远处的小人儿。

这是一个古怪的姿势，身子扭了几个弯，像一条半死不活的蛇，上官成感到害怕，离开石堡不到三天，他见到的每个人都跟家里不一样，尤以眼前的这名女子为甚，小小的心中实在承受不了这么多的变化。

他向后退去，牵动了系在手腕上的细绳，绳子长七八尺，另一端绑在韩芬的左腕上，她的手臂一点也不用力，任凭上官成将它拽动，也耷拉在榻外。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同样的姿势已经维持了近一刻钟，上官成突然生出一个想法，“你死了吗？”

怪女人没有反应，上官成害怕了，没有父亲和其他大人在在身边，他的胆子变得小多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开始展开行动，想要用单手解开手腕上的绳扣，却不得其法，用牙齿咬，他的牙还没长全，除了沾上不少口水，对解除束缚没有丝毫帮助。

他想了一会，发现自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大声向帐外的人求救，要么走到尸体近前，两手并用，或许能解开另一端的绳结。

如果这是金鹏堡，他当然选择前一种。但这里是全然陌生的地方，只有刚见面时母亲对他疯狂地亲吻。再没人对他显露亲善，所以只剩下后一个选择。

“我不怕。”上官成给自己打气，双脚却不肯移动。

“我不怕。”他又说了一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好像这样就不会惊扰到死人。

韩芬的半截手臂袒露在外，上面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痕，上官成感到心里一阵阵发毛，急忙闭上眼睛。摸索到绳结，奋力扯动。

绳结太紧，上官成的力气远远不够，心中不由气馁，睁开双眼，正看到那双倒看自己的眼睛在好奇地眨动。

事后，上官成觉得自己有一百种选择。结果他却做出最丢人的举动，以至于多年以后还无法忘怀：他哭了，还尿了。

三股水流从不同地方哗哗淌出，上官成的嚎哭跟普通孩子没有任何区别，如果独步王这时看到他，会大失所望。

韩芬腾地转过身。像动物一样跪在榻上，吐舌做出鬼脸，脸上笑嘻嘻的，“你为什么哭啊？”

“我、我讨厌你，你装、装死吓我……”上官成抽噎着说。

“我没有装死。我是在睡觉。”

“可你……眼睛是睁开的。”

“这有什么奇怪的，睁眼也能睡觉。”

“真的？”上官成止住哭声。有点不太相信。

“当然，我还能睁一眼闭一眼睡觉呢，这都是小把戏，我会的可多呢。”

“那你怎么会被我父亲抓起来？”

“因为我比较倒霉，再说你父亲……你父亲是谁？”

“独步王。”上官成骄傲地说。

“哦，想起来了，你叫独步王父亲来着。”

“我父亲才是最厉害的人，你的小把戏打不过他。”

“嘻嘻，我当然打不过独步王，可他不是最厉害的人，御众师才是。”

“我父亲连大象都不怕，更不怕狮子。”

“御众师连阎王都不怕，敢留全尸，更不怕独步王。”

两个人，一个站在地上，一个跪在榻上，四目相对，全都努力睁大眼睛，谁也不肯退让。

上官成先眨了一下眼睛。

“你输了。”韩芬高兴地说，仰面躺下，皱眉自言自语：“好痛啊，好痛啊。”

上官成步步后退，直到细绳绷直，“喊疼的人是胆小鬼，你还好意思说我父亲不是最厉害的人？”

“尿裤子的是什么鬼？哗哗鬼吗？”韩芬笑着问。

上官成脸红了，“还不是你吓我……”

韩芬双手连拽，将上官成拉到身前，兴致高涨，跪坐起来，不管上官成的大声反对与挣扎，三两下脱光他的衣服，扔到地上，左右看看，抓起自己的毯子，将上官成仔仔细细地包裹起来。

“你这个小娃娃稍微有点大，不过还是挺好玩的，别乱踢，我可会包小孩了。”

上官成终于屈服，像出生不久的婴儿一样被层层包裹起来，心中气恼，却不得不承认，的确有点舒服。

韩芬摇头晃脑地欣赏自己的杰作，突然想起一件事，“不对，你说你父亲把我抓起来，可是龙王把我给救出来啦，还把你也抓回来，所以龙王更厉害。”

上官成几乎忘了刚才的争论，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龙王是懦夫，不敢跟我父亲比武，让别人替他……”

“可你父亲也没动手啊。”

“父亲……父亲不是懦夫，他说了会把我接回去。”

“龙王抢到手的东西，还没人能抢回去，嗯，龙王不是最厉害的人，但他比你父亲厉害。”

“龙王一点都不厉害。”上官成大声嚷道。

韩芬惊讶地低头看着榻上的小人儿，“龙王还不厉害，他做过那么多事……”

“他做过什么？他杀过很多人吗？有很多人听他的命令吗？”

韩芬越发惊讶，“你根本不知道龙王是谁吧？”

“怎么不知道？就是那个脸色白白的胆小鬼，母亲把我交给他，他又把我送给你，我讨厌你们。”

“然后呢？你听说过龙王的故事吗？”

在金鹏堡内宅是听不到龙王这两个字的，上官成却不肯承认。“他就是总让别人帮他打架，自己不动手。”

“小娃娃说谎。听我给你讲吧。”韩芬坐在榻边，轻轻拍着上官成，“很久很久以前，龙王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父亲母亲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你猜得没错，他们就叫龙父龙母龙哥龙弟龙姐龙妹，有一天。坏蛋出现了，把这一窝龙都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龙王一个人。”

韩芬闭上嘴，上官成的好奇心已经被挑动起来，顺口问道：“后来呢？”

韩芬高兴地点头，觉得这个小娃娃更可爱了，“你绝对想不到。”

“龙王把坏蛋杀了呗。故事里都是这样。”

“不对，坏蛋很强大，从前的龙王打不过他。”

“那龙王不是找人帮忙，就是躲起来练武功。”

“也不对，龙王，嘻嘻。混进坏蛋家里当奴隶去了。”

“为什么？”上官成瞪大眼睛问。

“因为他要靠近仇人，还要学仇人的武功，好给那一窝龙报仇。”

上官成虽然意外，却没法理解龙王的做法，“他还不如找我父亲帮忙。我父亲一出手，坏蛋就完蛋了。”

“嘻。坏蛋就是你父亲啊，他杀死了龙王全家，龙王在金鹏堡藏了好几年呢。”

上官成呆住了，“从来没人跟我说过……我父亲才不是坏蛋。”

韩芬也不争论，继续讲故事，“龙王跟御众师一块在金鹏堡长大，一块学武功，一块杀人，不知道是不是也一块睡觉，然后有一天，坏蛋，就是你父亲，发现龙王是混进来的，还要杀他，于是龙王和御众师就逃跑了。”

“没人能从石堡逃跑。”上官成开始不相信怪女人的故事了。

“别人不能，龙王和御众师能，他俩跑了，坏蛋就派人追啊追，来一个被杀一个，来两个被杀两个，龙王和御众师不知道怎么就跑散了，真可惜。龙王杀的人越来越多，跟随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石堡里所有人都听我父亲的。”

“那才能有多少人？”

“呃……父亲说外面还有，是一支军队，成千上万人。”

“嘻嘻，你看到外面的帐篷了吧？一眼望不到头。”

“嗯。”

“里面所有人都是龙王的部下，这才只是一小部分，在草原，还有更多军队听从龙王的命令，好几十万，是这里的十倍百倍。”

“你骗人。”上官成对太大的数字没有概念，只是不肯承认龙王比父亲管的人更多。

“我怎么会骗人？我当时就在军营里，有一回龙王带兵跟敌人打仗，我在战场上都迷路了，走了一整天才找到龙王，你说战场得有多大？士兵又有多少？”

上官成说不出来，“我父亲有两只金鹏鸟，你也看到了。”

“没见识的小娃娃，你家的鸟是死的，龙王养着一只活鸟。”

“活鸟？”

“嗯，活的，全身黑色羽毛，只有眼珠是红的，除了龙王，谁也不能靠近它，因为它——专门啄人眼睛，像吃葡萄一样吞下去。”

上官成吓了一跳，“它有我家的金鹏鸟大？”

“大多了，我亲眼所见，红顶大鹏从天而降的时候，连太阳都遮住了，翅膀扇起的大风能刮到一大片人，大家都叫它魔鸟、神鸟，看见它就得下跪。哦，想起来了，你知道当初龙王和御众师是怎么逃出金鹏堡的？”

“不知道。”上官成喃喃地说，脑子里想的全是黑羽红顶的大鹏鸟。

“他们两个骑着魔鸟飞出去的，坏蛋，也就是你父亲，和你们家的杀手，傻呼呼地站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大鹏鸟飞走，嘴巴里全是它扇起来的尘土，好几天都吐不干净。”

韩芬只知道大概情形，加入不少自己的想象，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迷住了，歪着头，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大鸟在空中飞，像一片大大的乌云，独步王和金鹏杀手就跟蚂蚁一样四处乱蹿，龙王和御众师手牵着手，紧紧靠在一起……唉，为什么会分开呢？”

上官成同样被迷住了，脑海里加入更多想象，半天没说话，脸色白白的龙王一下子换上全新形象。

就在两人闲聊的时候，顾慎为正带着一批人，准备再访金鹏堡，这回是不请自来的悄悄潜入，他不能再让金顶大鹏留在凶手身边。

第九百一十八章攀爬

踩着齐膝深的积雪，上官鸿抬头望着黑黢黢的洞口，心里一阵阵发虚，“应该就是这里了，可能是冻住了。”

几年前，上官鸿从孟夫人那里偶然听说一件秘密，石堡里有一处笔直向下的秘道，通到崖底的河流，以备危急时刻取水之用。

整整两天，上官鸿绕着河谷走了差不多大半圈，终于找到这里，洞口离冰冻的河面三四丈远，看上去不算太大，其实比常用的水缸还要粗一圈，浑圆的形状显示出人工雕琢的些微痕迹。

为了找到它，上官鸿的脖子仰得都快要断了。

从崖底向绝巅望去，高不见顶，怕是有千余丈高，顺着这样一个小小的洞窟爬上去，上官鸿想想就不寒而栗，暗暗祈祷龙王千万不要选中自己。

顾慎为没带太多人手，上官鸿、木老头和五名胡士宁训练出来的杀手，总共只有八个人。

木老头也仰头观望，寻思着自己小巧玲珑，龙王把自己带出来必有目的，于是先行开口说道：“看洞口大小倒是挺适合我的，不过先说一句，我瞧这条通道有年头没用过了，里面说不定住满了蛇鼠爬虫，我要是不小心尖叫起来，可不是胆小，更不是向山上的人报信。”

顾慎为退后几步，这样可以观察崖壁的情况，“这条通道不全是凿出来的。”

“没错，有一部分是用泥土贴着悬崖筑成的，我就说嘛。独步王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开出这么一条长长的窟窿出来。不过多少年了，泥巴估计也变成石头了。”木老头反应很快。

“上去看看才知道。”

木老头点点头，突然明白过来，“龙王是要我上去查看吗？”

“你轻功比较好。”

“多谢龙王夸赞。”木老头苦着脸说，“不过钻洞的本事我可没练过，还是长得见不到头的洞。”

“这条通道大部分都应该是用泥土筑成的，不用钻洞，在外面也能爬上去。”

“那也挺危险吧。这要是掉下来，连块完整的尸体都找不着。”

顾慎为无意好言劝说，掏出一圈绳索和两根又长又粗的铁钉，塞到木老头手里，“准备好了？”

木老头万般无奈，“龙王，先说好。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日后论功行赏的时候你可不能忘了我，就算是追封也得给我个官职，至于赏银——唉，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善事，你就替我周济穷人吧。千万要告诉他们这钱是谁出的……”

木老头的啰嗦一时半会结束不了，顾慎为双手抓起他，猛地向上抛去。

木老头在空中大呼小叫，不过还是轻易地跃到洞口上方，手中铁钉向崖壁用力刺下去。“咦，真的不是石头。”

木老头挂在崖壁上。从洞口里掉下来几块碎石，上官鸿拣起来一块来，随手捻成粉末，兴奋地说：“龙王猜得果然没错，瞧，已经老化了。”

木老头将绳索斜挎在肩上，两手各持一枚铁钉，奋力向上攀爬，遇到合适的地形，就施展轻功纵跃，很快变成一个黑黑的小点。

没多处，黑点渐渐变大，木老头又下来了，很明智地没有立刻跳到地面上来，而是居高临下说：“发现一点东西，得先跟龙王说一声。”

“说。”

“洞里很干净，还有一根铁链，可以顺着爬上去……”

“不要动它。”顾慎为命令道，怕因此惊动上面的人。

“哦。”木老头重新向上攀爬。

当木老头接近消失的时候，顾慎为对上官鸿和五名杀手说：“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动，也不要让外人靠近。”

不用冒险，上官鸿大大松了一口气，急忙说：“是，龙王，我们一步也不动。”

顾慎为可以施展轻功直接跳上去，但他还是按照从前的习惯，抠着崖壁上的缝隙攀爬。

洞壁被木老头用铁钉刺出一块块缺口，顾慎为因为省事不少。

当年大荒门要是知道有这么一条通道，就不用准备大批铁钉了。

几十丈高度之后，顾慎为看到一处很大的缺口，显然是早就有的，露出一截木老头说过的铁链，顾慎为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发现上面没有锈斑，表明金鹏堡一直有人在维护这条通道。

随着高度上升，风力也变得强劲起来，顾慎为变得小心，一直与木老头保持勉强可见的距离，尽量不采用跳跃的动作。

近两个时辰之后，顾慎为抬起头望见一处突起的石台，猜测上面大概就是金鹏堡了。

木老头蹲在一处浅浅的凹陷里，对脚下的龙王小声说：“到头了，剩下的一段真是凿出来的石洞，龙王打算怎么办？”他早就发现龙王跟在后面。

“等天黑绕过去。”顾慎为说，用木老头打前锋，是此次行动最冒险的地方，他一直不怎么信任这个改邪归正的魔头，却没有太多选择。

木老头已经将绳子系在自己腰上，将另一端扔给龙王，“嘿嘿，咱们可真是一条绳上的两只……英雄。”

顾慎为也系上绳索，在附近找了一处能容脚的地方，贴壁站立，侧耳倾听，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木老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龙王，脸上似笑非笑，“龙王就是在金鹏堡得到死人经的？”

“嗯。”

“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自有天意，上官家占据金鹏堡近百年都没发现的秘密，竟然被龙王随便拿到手，唉，这算怎么回事呢？”

“你不服气？”

“我怎么敢？”木老头瞪大眼睛，露出受伤害的神情，“我只是想说，龙王的运气真是好，多少次死里逃生，死人经剑法功莫大焉。”

顾慎为没吱声。

木老头却不肯识趣地闭嘴，扭头望着已经落下去一半的太阳，“咱们是在金鹏堡的东北面，龙王对这一片熟悉吗？”

东北应该是内宅的范围，顾慎为没怎么来过，“还可以。”他说。

“上去之后的计划，龙王已经想好了，是吧？”等了一会，木老头自问自答，“那是当然，龙王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安静片刻，木老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个小小的问题，我一直想问龙王。”

“嗯。”

“你跟我说过，死人经有好几种练法，的确，龙王跟荷女学的明明是同一种剑法，施展出来却截然不同，平时水火不融，临敌之际偏偏能刀剑合璧——真的很奇怪，其中有什么秘诀吗？”

“你对死人经很感兴趣？”

“嘿嘿，好奇嘛，龙王也知道，我就喜欢研究武学，死人经这么高深玄妙的武功，我怎么能不感兴趣？”

“没什么秘诀。”顾慎为说，他也没弄清自己能与荷女刀剑合璧的原因，“相信这套剑法就是了。”

对这个有些敷衍的答案木老头很满意，连连点头，“相信剑法，这恐怕是修炼死人经最难的一步。呃，龙王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同时采纳两种练法，自己刀剑合璧呢？就像小初那样，威力岂不是更大？”

顾慎为一怔，他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一心或许可以二用，信念却必须是唯一的，两种练法就是对哪一种练法都没有信心。”

“有道理。”天色渐暗，木老头已经完全隐入崖壁，只能通过绳索与声音确定他的存在，“可既然死人经有多种练法，没准就有两种适合同时修炼呢。”

顾慎为保持沉默，然后冷冷地说：“断了这个念头。”

“什么念头？”木老头惊讶地问，“同修两种练法的念头？我只是随便想想……”

“你永远得不到死人经。”

“嘿嘿，龙王总把我想得那么贪婪，我纯粹是好奇而已，真的。不过……上官鸿和野马算什么东西，竟然能学到死人经。”

“你想投奔荷女？”

“那个恶女人？”木老头吃过荷女的苦头，提起她就义愤填膺，“她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要她的死人经。”

“野马他们学的死人经不全，很可能存在隐患。”

“太像荷女能做出的事情了，所以说啊，她给的东西连碰都不要碰，那个女人心机很深，才不会做亏本买卖。”

顾慎为认同木老头的说法，但他一直没想明白，荷女将韩芬“送”到自己身边是什么目的。

天完全黑了，月光明亮，顾慎为扯扯绳子，示意木老头跟自己走，他已经选定一条稳妥的路线，可以绕过头顶的障碍，从另一边爬上绝巅。

顾慎为再次回到金鹏堡，借着月光，他看到一片荒地，只在崖边建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屋，百余步之外才是高耸的石墙。

他对这里毫无印象。

两人解开绳索，顺着一条踩实的雪道悄悄前行，木老头终于闭上嘴巴。

墙壁上有一道紧锁的门户，顾慎为没尝试打开它，顺着石墙慢慢爬行，木老头没有这么谨慎，两次纵跃就跳到墙顶。

墙内有一条狭窄的小巷，两边是一座座独立的小宅院，跟东堡杀手师父的住处很像。

没有灯光，顾慎为却能感觉到许多院子里都住着人。

这里是青面的住处，顾慎为恍然明白过来。

第九百一十九章厚刀

庭院狭小，墙壁却很高，像是半截粗大的烟囱。

他是一名青面，就站在这样的庭院里，微微低着头，手里握着金鹏堡内不太常见的长剑，偶尔刺出一下，似乎没有一次感到满意。

整整三天了，那名中原人的剑法在他的脑子里却没有一丝走样，反而因为一遍遍的强化而变得更加清晰。

中原人的剑很快，但还没有快到让青面无法招架避让的地步。

中原人的剑很稳，但绝大多数坚持不懈练剑十年以上的青面，大概都能达到这样的水准。

中原人的剑很准，不偏不倚，正中目标咽喉，但对青面来说这是入门的基本功。

唯有一点，青面看到了，却做不到：后发制人。

作为极致的杀手，青面最出色的技巧就是寻找先机，杀手在面对面的比武中不占优势，惟恐寻不到先机，遑论后发制人；可中原人的剑法与众不同，竟然能在后出招的状态下牢牢占据上风。

相隔数千里，从未有过接触，中原人的剑法却正好克制西域杀手的绝招。

“他肯定有一套奇特的判断方式，才能在一瞬间看透。”青面大声说道，声音撞在墙上来回激荡，传回到他的耳朵里，仿佛另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

隔壁的庭院是空的，再下一座庭院里，站着另一名青面。

他手持狭刀，突然前跃。刺向七步之外的木靶，击中之后立即后退。神色间似乎也不太满意。

这名青面有一名观众，几乎挨身站立，跟着他一块前进后退，脸上带着伤后的虚弱苍白，右臂没了手掌，她并未加以掩饰。

钱瑛摇摇头，“还是不对，龙王的刀不只是快。而是出人意料的快，我跟他交手的时候，几乎每一招都感到促不及防。”

烟囱似的庭院一座接一座，空置的居多，有人居住的大概有三十多座，数十名青面们正在各自练功：十三个人模仿骆启康，七个人模仿龙王。五个人模仿荷女，三个人分别模仿初南屏、屠狗与北庭人莫林，还有四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不知在做什么。

木老头慢慢地由惊讶变得愤慨，终于走出青面聚居的地方之后。小声说：“独步王竟然没把我放在眼里！崆峒派老狗那样的家伙也值得一学？这……真真气死我了。”

顾慎为没有放松警惕，示意木老头禁声。

模仿的目的不是学习，而是为了寻找漏洞，不管是比武还是暗杀都能用得上，这就是独步王的计划之一。

顾慎为在黑暗中寻思了一会。向身边的木老头招招手，表示他还要再回去。

这一次。他潜入一座无人居住的庭院，木老头在外面把风。

庭院幽深，月光几乎照不进来，顾慎为保持着半蹲姿势，好一会才小心地迈出脚步，悄悄走进唯一的房间里。

房门半掩，屋子里一片漆黑，即使是习惯夜行的杀手这时也变得跟盲人一样。

但是顾慎为敢肯定屋子里没人，他的耳朵就算是在杀手当中也是极为敏锐的。

顾慎为一进门就左转，贴着墙壁行进。

第一圈他摸清了屋子大小，奇怪的是，屋子是半圆形的，全由石块垒成，比外面看上去的要小得多，说明墙壁非常厚。

第二圈他走得更慢一些，在石壁上仔细摩挲，终于确认那上面的粗糙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工刻出来的线条，全是一个个持刀的人形图案，那刀按比例推测应该比狭刀宽厚得多。

顾慎为想起他之前认识的一名青面，晓月堂好不容易安插在金鹏堡里的奸细，关商。她只忠于韩无仙，没有必要替独步王隐藏秘密，但她却从未提起过这些人形图案……

外面响起开门声，木老头似乎没来得及发出预警，顾慎为别无选择，只能顺着石壁迅速向上攀爬。

与狭小的面积相比，墙壁非常高，两丈三四尺之后才是屋顶，这里没有人形线条。顾慎为猛地转身，背靠石壁，两腿分开，脚尖踩在他之前摸到的缝隙里，两臂伸展成一字，左手握着刀鞘顶住墙壁，右手抠住另一个缝隙，勉强让身体保持平衡。

顾慎为刚刚站稳，就有两个人走进来。一人关上房门，另一人点燃正中间一张小石桌上面的油灯。

顾慎为终于看清石屋的形状，的确是个半圆，他站在平直的一面，正好能看到对面墙上的图案。

图案线条简朴豪放，是一套他没见过的刀法，与金鹏堡狭刀大相径庭，大开大阖，颇有些中原风格。

进来的两人都是青面，顾慎为屏住呼吸，希望他们不要在这里待得太久。

一名青面举着油灯，两人肩并肩，直接看向最左面的几幅图形，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谁也不说话，默默地揣摩。

足足一刻钟之后，他们才看完最后四五招，将油灯放回独腿石桌上，从桌面下各抽出一柄刀，与图形中的刀极为相似，二话没说，交起手来。

典型的金鹏堡练功风格，出手即狠辣无情，没有半点切磋的意思，倒像是在拼命，刀刀相撞，火星四溅，强劲的刀风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几招之后两人停手，放下刀，隔着石桌开始讨论。

“这套刀法跟咱们之前学过的太不一样。”

“可惜咱们见到的太晚，才短短几个月，学不到其中的精髓，否则的话也不至于让中原人在金鹏堡撒野。”

“那个中原人的剑法很厉害。”

“嗯，等咱们学成这里的刀法，就能超过中原人。”

两名青面又去观看石壁上的图形。

原来这里一直没有开放。怪不得关商从来没提起过，顾慎为推想所谓几个月之前大概就是千骑关之战前后。那时萧王刚刚有意以比武的方式选出璧玉城主。

独步王为什么要让青面舍弃已有的暗杀技巧、改学全然不同的武功？难道他早就知道会有一场面对面的比武？还是说真的要脱胎换骨、彻底去除杀手的痕迹？

顾慎为心中满是疑惑。

但他最担心的还是现在，想要在两名青面的头顶隐藏行踪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刚才两人过招的时候，他趁机吸了几口气，这时又要屏住呼吸。

两名青面再回到石桌前。

“就是这样了。”其中一人说，“学无止境，再练下去也只是慢慢提高，咱们可以检验一下了。”

“是。”

两人默默站立。似乎在用神秘的方式交流，没一会，一名青面拿起厚刀，另一名青面则掏出两柄匕首。

新刀法对旧技巧，就是两人的检验。

厚刀飞扬，似乎要将石屋摧破，倒是给顾慎为提供了呼吸的机会。

匕首诡异。使用它们的青面像一只硕大的昆虫，飞快地四处蹿跃，虽然跟狭刀不是一路，顾慎为还是能从中看出明显的金鹏堡风格。

这是面对面的比武，金鹏堡风格不占优势，顾慎为得以观看到接近完整的厚刀刀法。那名青面施展得像模像样，但他还是无法完全去除从前的习惯，偶尔会加快速度，反而影响刀法的厚重，暴露出破绽。

再有几招。厚刀青面就会战败，顾慎为心想。接着猛然一惊：匕首青面正在地面翻滚，由下向上进攻，随时都能看到站在高处的外来者。

顾慎为可不会后发制人的功夫，他做好准备，一有必要，他得先出招，然后立刻招呼木老头顺原路下山，盗窃金顶大鹏的计划将只能推迟。

金鹏堡的暗杀之术都讲究迅捷轻巧，几乎足不沾地，下盘通常不稳，施展厚刀刀法时这就会成为明显的缺点，匕首青面正是发现这一点，才从下路进攻。

他已经胜券在握。

过去的几个月，两人几乎天天在一块练习新刀法，却没有培养出任何伙伴感情，相互间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更不会在一次检验中手下留情。

第七次翻身，准备用匕首发出杀招的青面，目光终于掠到墙壁高处，看到多余的人，他惊讶却不慌乱，立刻更换击杀目标。

顾慎为一跃而下，他将优先击杀没有防备的厚刀青面，然后再对付已经发现他的匕首青面。

厚刀青面是屋子里唯一的不知情者，因此继续施展还不成熟的新刀法，毫不留情地砍向同伙。

两名青面虽然像敌人一样进行生死搏斗，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敌人，就因为这一点点的区别，让匕首青面忽略了来自同伴的危险，刚刚起了一个念头，就被砍为两截。

顾慎为紧急收势，差点从石壁上掉下来，右手指尖用力，才重新稳住身形。

厚刀青面看着地上的尸体，一会之后又去看墙上的图形，“有点怪。”他说，将厚刀放在石桌下面，拖着两截尸体走出房间，没有吹熄油灯。

他大概还要回来清理地面上的血迹。

脱身的机会就在眼前。顾慎为右手撑着墙壁，下坠三次，轻轻落到地面，没有立刻出屋，反而两步跃到半圆墙壁的最右面——那里刻着两行字，他在上面一直没看清。

大雪山落神峰

天罡刀法

顾慎为迅速出屋，刚刚攀到墙头，厚刀青面果然重返。

金鹏堡深处藏着大雪山的武功，而且是顾慎为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的刀法，这真是稀奇古怪，比一大堆青面模仿自己和骆启康还要古怪。

大雪山都是剑客……

第九百二十章悟剑

看见龙王从墙头跳下来，木老头如释重负，一转移到僻静的地方，他就小声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两截尸体……还好，我没有辜负好姑娘的嘱托。”

顾慎为轻轻地哼了一声，“等在这里，我一会回来。”

“啊，龙王还要……”

木老头话还没说完，龙王已经消失。

顾慎为被他刚刚发现的事情弄糊涂了，大雪山男儿全是剑客，只有部分妇女会一些粗浅的刀法，怎么会留下“天罡刀法”这样的武功，并且藏在金鹏堡里？

他要弄清真相，必须察看更多的石室。

空置的庭院有不少，顾慎为这回有了经验，潜入之后直奔最右边的角落，摸索那里刻着的文字。

大雪山小剑峰

落雁十三式

顾慎为大概摸了几幅图形，知道这也是一套刀法。

接连几座石屋里都刻着大雪山的武功，落神峰、弹多峰、华盖峰、大剑峰、小剑峰无不在列，刀、剑、棍、枪、拳、掌、腿、指，样样齐全，其中尤以刀法为多，隐约正是大雪山重剑的来源，只是招式多了数十百倍。

窄巷南面的各间石室估算下来大概刻有五六十种绝技，即使放在中原也足以支撑起第一等的名门大派，竟然都冠以大雪山的名号。

顾慎为越来越好奇了，几乎忘了今晚最重要的任务，又到北面一排庭院中探查。这边的青面明显要少许多，只有四五处庭院里面站着人。

北面石屋都是长方形。顾慎为一开始也是从最右面开始摸索，结果全是图形，没有文字，直到他换至最左边，才摸到武功名称。

第一行是他不认识的怪文，不知道是哪种西域文字，第二行才是中原文字：玄都峰往生堡短刃之技。

玄都峰往生堡，顾慎为寻思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是从何处听说的这个名字。

香积之国有一位花魂大祭司。自称是圣王传人，向上官如与荷女讲述过一些荒诞不稽的故事，其中提到金鹏堡原叫往生堡，绝巅的名字就是玄都峰，堡主姓风。

顾慎为是从上官如那里听说的这个故事，因为与己无关，没有特别在意。未想到会在金鹏堡最隐密的区域摸到这几个字。

顾慎为连换几间无人石室，里面刻着的全是往生堡武功，有徒手之术，也有各种奇怪的兵器，在第十八间，他摸到了“单刀之技”。正是金鹏堡狭刀刀法。

时间越来越晚，顾慎为一连几次提醒自己这里很危险，他可不是一大群青面的对手，可就是舍不得马上离开，总想知道下一间石室的武功内容。

在单刀石室里。他多待了一会，这里刻着的刀法招式很多。其中一些是金鹏刀法所没有的，还有一些差异颇大。

现在的金鹏刀法显然经过一番伤筯动骨的改动，变得更简单也更实用，却少了原初刀法的灵动与奇异。

接连三间石室都是单刀之技。

练功的青面们渐渐退散，有些人干脆就在石室中休息，顾慎为胆子更大，甚至在一间石室里点燃了油灯。

这面墙上刻着的是“长刃之技”，也就是剑法，顾慎为从没见到有杀手使用过。

一共十四招，没有完结，剩余的招式肯定刻在别的石室里。

这是一套被金鹏堡弃置不用的武功，在狭刀刀法中几乎毫无体现。顾慎为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墙壁上的招式大都刻意求怪求新，甚至有不少不符武学常理的地方，比如背对敌人反手击刺，几乎相当于送死。

金鹏堡原先的主人被部属所击败，不是没有道理，风姓圣王的武功太多花巧不实用之处，远远比不上对面的大雪山武功。

可惜墙壁上只有武功名称与图形，偶尔有一两句注解，对大雪山与往生堡没有任何记载。

偏偏是被上官家完全舍弃的长刃之技，反而占据最多的石室，一共七间，多达百余招，一招比一招怪异，在正常练武的人看来，一多半都像是主动露出破绽邀请敌人杀死自己，而且许多招式之间前后缺少照应，不像是同一套武功。

顾慎为是在第三间长刃之技石室里醒悟的，那里刻着的一幅幅图形，招式古怪不说，有几名持剑者的眼睛明显被布条蒙住，干脆不想看到敌人了。

什么样的剑法不需要眼睛？顾慎为心里突地一跳。

他修炼的死人经有时候就是这样，而且还是最厉害的那一部分！

突然间，一个念头进入顾慎为的脑海中，他整个人都呆住了，举着油灯，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的剑招，惊喜交加，全然忘了自己身处险境。

顾慎为拿到的死人经里面以文字讲述为主，只配有二十九张图画，暗示着二十九种练法，全靠着自行领悟，顾慎为与荷女各自参透一种练法，然后在一次次的实战中加以提升。

其实死人经是有套路与招式的，只是没有记在那本书里面，全都刻在了石室里。

那些怪异到像是在自杀的招式，如果用死人经的义理来解释，就一切水到渠成，不仅于己无害，还是绝妙之作。

招式之间缺少照应，因为它们本来就不是一套剑法，而是二十九套，分别对应死人经书中的二十九幅图画，虽然每一套都不过寥寥数招，却能大大扩展死人经剑法的应用技巧。

太多的疑惑，顾慎为只能用猜测来回答。

玄都峰往生堡的开创者，大概也就是死人经的作者，乃是武学奇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风姓后人却丢失了至关重要的剑经。只留下一堆不知所云的剑招，因此威力全失。反而被部属超越，圣王被迫逃到南方的香积之国。

上官家的远祖与大雪山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带来更丰富但却不适合暗杀的武功，于是取长补短，将往生堡与大雪山合而为一，形成今天的杀手刀法。

少数青面则有幸接触更多的武功，但他们之前见不到原招，只能学到经过上官家改造的部分。独步王想要去除杀手的痕迹，所以才会破例让青面们来修行石室中的大雪山原始武功。

北面石室里的部分武功仍有借鉴意义，吸引了几名青面，至于“长刃之技”，彻底遭到遗忘，七间石室里虽然都有备用的油灯，在顾慎为之前却几乎没有被人点燃过。

可大雪山何以由武功丰富多样退化至只剩下稍显笨拙的重剑剑法。却是顾慎为无论如何也猜测不出头绪的大疑问。

顾慎为已经完全将木老头和此行的任务抛在脑后，看完全部七间石室里的图形，又回到第三间，这里刻着的图形当中有五幅持剑者蒙着眼睛，正是他这种练法的扩展招式。

只有五招，却能让顾慎为目不转睛地看下去。不知不觉拔出五峰刀，照样练习，开始时极不顺手，于是边练边回想经文中的那些玄奥注解，逐渐有所领悟。发现自己从前的招式实在太过拘谨，十成威力不过发挥出五六成。

“惭愧啊惭愧。”顾慎为喃喃自语。他与荷女稀里糊涂练成了死人经，自认为已是真正的高手，其实才刚刚入门而已，离登堂入室还有一长段距离。

噗，油尽灯枯。

顾慎为茫然无觉，仍然盯着墙壁，好一会才惊醒过来，发觉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他的心也跟着亮了。

顾慎为与荷女囿于经验不多、目光短浅，没有发现死人经的丰富内涵。相较之下，木老头才是武学大家，就在悬崖上，他说死人没准有两种练法适合同时学习，遭到顾慎为的嗤之以鼻，其实木老头是对的。何止两种练法，全部二十九种练法归根结底仍是一套剑法，如果一个人只能修炼其中一种，当初往生堡圣王又是如何创建出这套武功的？

顾慎为不管暴露的危险，又回到长刃之技的第一间石室，从头观看剑招，与死人经中的文字一一印证，推论它们所对应的练法，越想越觉玄妙，无数一知半解、磕磕绊绊的地方豁然开朗，与此同时又有更多疑惑产生，逼迫他面对石墙上的简单图形沉思默想。

这一想就是一天，顾慎为寸步未离第一间石室。

十四副图形，一共十四招，对应着四种练法，都是顾慎为想都没想到过的。

荷女领悟的是“杀生”，顾慎为走的是“己死”，上官鸿隐约触碰到“求生”，这里的四种练法没有文字称谓，顾慎为根据经文中的记载，自行命名为忘我、惜生、化剑与物化。

直到这时，他终于承认，大觉剑经才是最准确的名称，死人经只能概括其中几中练法，比如惜生练法当中，一共三招，招招不离要害，却总要在最后时刻放对手一条生路，如果非要继续出招，很可能招致同归于尽的结果。

二十九种练法肯定有一条主线贯穿其中，顾慎为还没有参悟到。

当天夜里，他到第二间石室观看，发现其中四招与荷女的杀生练法吻合，荷女现在一剑杀一人，如果学到这四招，不需要复杂的战术也能以一敌多。

顾慎为不由得将荷女想象成眼前的敌人，琢磨破解之道。

一夜过去，顾慎为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虽然还没有找到必胜荷女的方法，对死人经的理解却更深入了。

第二个白昼来临，顾慎为准备再去第三间石室，结果遇到了麻烦。

一名前来收拾庭院的仆人惊讶地叫道：“真奇怪，竟然有人用光了这里的灯油。”

第九百二十一章硬闯

灯油用光了，这件小小的异常的事件在几名仆役当中引发了许多猜测与争论。

“肯定是别的院子里需要用灯，所以从这里倒走了油。”

“干嘛要倒油？直接把油灯拿走岂不更省事？”

“他们是怪人，想法跟别人……”

“嘘，你不想活啦。”

“你们瞧，墙壁上有烟熏的痕迹，肯定是有人就在这间屋子里点燃了油灯，他在看这里的图形。”

“不可能，我不会武功都知道这些图形是骗人的，要是我管事，早就铲得干干净净。”

“要不要报告一声？”

“应该吧。”

“死人都不算事，灯油用光了算个啥？想立功你自己去，管事问东问西的时候，看你怎么回答。”

七嘴八舌讨论了好一会，仆役们做出一致的决定，填满油，继续干活，不再提这件事，更不要在上司面前多嘴多舌，反正没人要求他们事事上报。

仆役们散开，顾慎为才发现自己犯下多大的错误，他在几间石室里留下不少痕迹，任何一名有经验的青面都能从中找出线索。

他得从痴迷状态中摆脱出来，长时间没有休息，腹内空虚，他的体力正在下降，即使立刻学成所有招式，也逃不出青面们的包围。

顾慎为转到一间仆役们刚刚收拾完的石室，强迫自己不看墙上的图形，坐在角落里运功养神，来日方长，他想，自己终会夺下金鹏堡，光明正大地钻研这里的武功，何况他已经牢牢记下至少十种练法的数十招剑式，再看下去只会贪多嚼不烂。

可那些招式就像是满桌子的鸡鸭鱼肉，散发出阵阵香气，招引饥肠辘辘的看客，顾慎为几度站起身想要继续观看图形，好不容易才强行忍住。

越来越多的青面过来练功，而且是三五成群，分散在不同的庭院里，模仿龙王与中原剑客的武功，讨论相应的破解之道，遇到难题就从石室中的图形寻找答案。

他们同样陷入了痴迷状态，没有发现隔壁的偷听者。

听过几伙人的对话之后，顾慎为得出结论，青面们已经制定出若干套击败强大对手的方案，但是无一例外都要用到暗杀手段，他们正在努力一点点削减暗杀在其中的作用，尚未成功，却已离目标不远。

夜色降临，青面们的讨论也越来越激烈，有两人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证明两套方案并不可行。

顾慎为潜行到他两天前与木老头分手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人了。

木老头不是杀手，更不是听话的部下，没有耐心一直在原地等待，顾慎为也没有找他，贴着内宅的边缘前行，准备自己去正堂盗鸟。

但他没办法做到平时那样冷静，总觉得心神不定，好像离开石室是一个巨大的错误，里的图形马上就要被毁掉似的。

他不得不频繁地告诫自己，安全离开石堡才是最重要的，他是龙王，统率着数万军队，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两天三夜，说不定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盗鸟都是多余之举，立刻下山才是当务之急。

他还有一桩心事，死人经原本藏在往生崖附近的石缝里，已经好几年了，这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今晚可以趁机拿走，但顾慎为找不到更好的藏书地点，将它继续留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晚上顾慎为注定不在杀手的状态，攀爬一段石墙的时候，甚至不小心踩落一块碎石，发出清晰的响声，好在地处偏僻，附近没有暗藏的杀手或青面。

顾慎为终于决定放弃任务，金鹏堡的空虚只是表象，在某些重要区域守卫只会更严，其中应该包括正堂，以他现在的状态，再去盗鸟只会是自投罗网。

顾慎为默默乞求金顶大鹏的原谅，它们得在仇人的身边多待几天。

顺原路返回没有多远，顾慎为就发觉事情有变，他选择的路线都处于僻静之地，远离金鹏堡重要区域，此前没有任何看守，可相隔不到半个时辰，他发现了暗哨的迹象——突然多出来的雪堆。

他观察了一会，亲眼见到雪堆动了起来，那果然是一名卫兵。

顾慎为没有将这看成偶然与巧合，金鹏堡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地方，即使发现外敌潜入，也只会悄悄做出反应。

顾慎为忘掉石室中的图形与正堂里的大鹏鸟，找回杀手的绝对冷静，放弃之前的路线，另寻下山的途径。

直到三更过后，顾慎为仍被困在北部的内宅里，众多暗哨突然间冒了出来，守住几乎所有的重要地点，顾慎为常常要在某处潜伏良久才能找到机会前进十几步。

当他终于接近内宅最南面的院墙时，发现这里正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根本无路可走，他只能躲在一棵树后，与旁边的石头融为一体，轻缓地呼吸，耐心等待。

天亮之后处境将更加危险，顾慎为定下最后的动手时刻，他将在黎明时分硬闯，冲出不太熟悉的内宅，然后在西堡搅出动静，那一片区域里住着许多上官家族的家员和大量的普通仆役，更容易产生混乱。

混乱越大，逃出去的机会也越多。

方闻是肯定不会高兴，顾慎为没来由地想到军师，马上将他从脑海中驱逐出去，这可不是向军师做解释的好时候。

阵阵凉意从脚底传到头顶，即使是功力深厚的杀手，近三天没吃没喝，抗寒能力也会大幅下降，顾慎为的一时痴迷带来许多麻烦。

金鹏堡的确“动”起来了，虽然绝大多数杀手都已经加入城里的天山宗，留下的却都是精英，监控的范围更广，对风吹草动也更敏感，谁若是以为石堡放松了警惕，将会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顾慎为了解金鹏堡，不会犯这种错误，因此以无畏精神抢先制造混乱的人不是他。

西堡某处火光冲天，很快有惊慌的尖叫声响起。

混乱产生了，顾慎为却没有得到逃走的机会，内宅里的暗哨纹丝不动，他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就算是大火烧到身边，也不会轻举妄动。

如果制造混乱的人是木老头，他的胆子可不小，西堡的火势还没减弱，东堡的火光也升起来了。

没多久，第三、第四处大火分别出现，顾慎为无法判断距离，但他很清楚，木老头就算功力未减，也没这么快的速度。

金鹏堡真的遭到了入侵。

尖锐的哨声响起，堡内的主事者们终于发现各处火灾并非简单的声东击西之计，闯入的敌人也不只一两名，于是发出还击的命令。

内宅里的暗哨比顾慎为发现的还要多，借着通天火光，他能看到至少二十条人影从附近蹿出来，跃上墙头，分赴各处迎敌。

这是最佳时机，或许也是唯一的时机，顾慎为刚要行动，又稳住了身形，数条人影从南面跃进内宅，全都一手握着刀剑，另一手拎着像是头颅的东西。

他们似乎不打算再隐藏行踪，扔掉头颅，大步前行。

更多暗哨现身了，八名闯入者没走多远就遭到十几人的包围，没人开口质问，立刻开始战斗。

暗哨们的第一招无一例外都是偷袭，顾慎为还没看清闯入者的反应，猛然发觉自己也是被偷袭的对象。

两名暗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发现了他的行踪，竟然接近到十步之内，同时从左右两个方向发起进攻。

顾慎为生出警觉的时候，两柄狭刀已经近身，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使出新学的招式，右手在地面一推，蹲伏在地的身体向后平移三尺，随后用力一撑，翻滚着跃在空中，像一只被抛起的圆形石碾。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已经拔出五峰刀，反手紧握，刀背挨着小臂，一尺多长露在外面，随着身体翻滚，攻向四面八方。

左边的偷袭者瞬间中了数刀，被割得鲜血淋漓，右面的偷袭者还没有看清怪招是怎么发出来，心口也中了一刀。

“独步王，出来送死！”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

已经没有隐藏行踪的必要了，顾慎为站起身，看到更多的闯入者跃进内宅，由八人增加到近三十人，金鹏堡第一批拦截暗哨已经死伤殆尽。

闯入者也发现了龙王，立刻分出两人跑过来。

顾慎为随手蒙住面孔，他已经看出这些人并非自己的手下。

两名闯入者也都蒙面，看到地上的尸体，不由得一愣，暂缓进攻，一人低声说：“往生崖。”

这显然是一句暗号，顾慎为得给出准确的答案。

“鬼叫崖。”他回道。

往生崖在东，鬼叫崖在西，遥遥相对。

两名闯入者迅速撤回原处，顾慎为竟然猜对了，他知道只有一个人能想出这样的暗号。

“晓月堂来访，独步王现身！”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又一批人跃墙进入内宅。

闯入者已经达到五六十，男女都有，分成若干伙，前后左右照应着，向内宅深处前进。

顾慎为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荷女站在墙头，是唯一没有蒙面的人，月光撒落，映照着冰雕一样的面容。

第九百二十二章摘果

孙神医听到外面的喧嚣声，不高兴地穿衣走出帐篷，与龙军将士们一起向西北方的绝巅望去，淡淡的晨曦中，金鹏堡正在燃烧，像一颗闪烁的星辰，只是稍大一些。

“龙王，肯定是龙王放的火。”铁玲珑兴奋地叫道，好几天没见着龙王，她跟所有人一样心焦如焚。

孙神医以手掩口，打了一个哈欠，“干嘛要烧掉金鹏堡，留着当龙王的宫殿岂不是更好？”

“重要的不是金鹏堡和宫殿，是龙王还活得好好的。”铁玲珑双手合什，默默祷念。

孙神医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初南屏，从那张俊美的面孔上读出一点异样，笑着摇摇头，睡意全消，“龙王这是要提前夺下金鹏堡吗？那可太好了，我早就想回北城，这把老骨头快被军营折腾得散架了，唉。”

孙神医发出与罗宁茶同样的叹息，离自己温暖舒适的家不过小半日路程，却不能靠近一步，令他倍生伤感。

金鹏堡与晓月堂，只要这两家还存在，孙神绝不敢离开龙军营地半步。

跟他一样托庇于军营里的韩无仙也走了出来，遥望远处淡淡的火光，笑容显得有些僵硬，“这是晓月堂放的火。”

“这你都能看得出来？晓月堂的火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铁玲珑不太服气。

“火都是一样的，不过龙王胜券在握，放这把火有什么意义呢？”韩无仙转向孙神医，“这都是你的功劳。”

孙神医吓了一跳，“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是在你的帮助下，荷女弄明白女蛊的秘密，从而吸取了韩萱的功力，自以为能与独步王相提并论，所以才敢火烧金鹏堡。”

孙神医摇头摆手，“韩堂主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在晓月堂的时候被她们逼着造了几付药丸而已，那两个女蛊刚送来我就逃走了，还没来得及研究呢。十公子……上官如能证明。”

孙神医心中惴惴，他的确是因为不想替晓月堂制造女蛊才逃跑的，可是在那之前已经取得一些进展，没准对晓月堂真有巨大的帮助。

韩无仙笑得越发温柔甜美，“荷女会亲自感谢你的，你的老骨头用处还不小呢。”

孙神医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喃喃自语：“我都做了什么……”

荷女知道孙神医做了什么。

正如韩无仙所料，孙神医的用处超出他自己的想象，他逃走之前，已经为晓月堂积累了足够多的资料，在荷女与数名弟子的努力下，她们终于弄清了女蛊的大致原理：持续不断给当事人下毒，与此同时以特致的药物防止毒姓发作，就像一座堤坝，不停地蓄水，不停地增高坝体。

至于蓄什么样的水，则有多种多样的选择，上官少敏的身体成为一件杀人的武器，韩萱积蓄的却是大量内力，后者比前者难度更大，需要的时间也更长。

对任何人来说修炼内功都是一个艰难的逆行之道，经常是前进十步后退九步，像顾氏的合和劲，退步还要更多，都是怕身体承受不住，导致走火入魔。

用别人的身体修炼内功却不存在这种担忧，韩萱多年苦练，从未成为高手，因为她的经脉大都被封闭，真气不受节制地增长，自己却基本用不上。

女蛊的这一用途是韩无仙的创举，对此非常得意，花了不少时间寻找合适的婴儿，失败数十次才得到韩萱，怕引起堂内弟子的怀疑，特意将很小的女蛊送到遥远的西域边缘地带，派自己最信任的人每年去传授武功。

韩萱不明所以地修炼内功，有进无退，真气积蓄的速度是常人的十倍以上。

韩无仙这些年来也一直在服食药物，以强化自己的经脉，就等着有朝一日从女蛊那里摘取累累硕果，一夜之间令内功暴增。

孙神医基本上查明了真相，只是对具体制作过程以及最后的吸取方法没有弄清楚。

荷女查阅大量晓月堂秘籍，终于找到摘果的手段，但她没时间再像韩无仙那样服药强化经脉，于是另辟蹊径，不是一次而是多次从韩萱体内吸取真气。

这是一条危险重重的道路，每次吸气对荷女来说都是一种剧烈的折磨，通常要花几十倍的时间降伏外来的真气。

韩萱却感到日渐轻松，因此非常感谢荷女，以为她对自己“很好”。

荷女缓慢吸气的法子的确救了她一命，如果落在韩无仙手里，用不上一个时辰韩萱积蓄的真气就会被吸光，经脉即刻崩毁，人自然也活不下去。

晓月堂内功与金鹏堡系出同源，跟荷女的无道神功没有太大的冲突，她每隔六七天吸取一次，内功随之迅速增加，终于达到散功的阶段。

无道神功见效奇快，但它也和其它门派的内功一样，需要解决走火入魔的威胁，没有采取步步为营的稳妥方法，而是将修炼过程中的危险攒在一起，在功力强大到一定程度时，以散功的方式将其清除。

从韩萱体内吸走六七成真气之后，荷女的无道神功已经积攒太多走火入魔的危险，必须立刻散功。

散功时期的荷女与普通人无异，随便一名刀客都能轻易杀死她，晓月堂御众师不相信任何人，因此采取极端手段以掩人耳目：心腹之人韩芬被“送”到龙王身边，还剩下少量真气的韩萱则任由韩无仙抢走，制造出不怕偷袭的假象。

除了敌人，荷女同样提防自己人，尤其是与晓月堂结盟的野马。

她得给那个目光敏锐的独臂杀手一点重要事情做，于是将死人经“倾囊相授”。

上官鸿也因此受益，而且每隔一段时间从荷女手里领走几枚丹药，他从来不知道那个荷女只是易容过的晓月堂弟子。

晓月堂与得意楼的弟子们专心修炼御众师无私献出的神奇剑法，为了提升功力而在璧玉城内大开杀戒，自然忽略了荷女的动向。

荷女不担心有弟子强过自己，她只传授自己认为正确的死人经，并且隐瞒了最重要的一小部分注解，她相信，等到散功结束，拥有全新无道神功与完整死人经剑法的她，仍是最强者，甚至强过那个冷傲的龙王。

就是他，非要将荷女找出来，结果让韩无仙提前发现散功的真相。

荷女使出当年独步王也用过的一招，通过韩芬声称一个月之后才肯见龙王，其实她的散功只剩下不到十天。

这是最难熬的十天，荷女几乎每天都要转移两三次，躲避金鹏堡的耳目，也在躲避野马等人，被韩芬重新带回来的韩萱成为她身边唯一的保护者。

韩萱对女蛊一无所知，她只了解一件事：荷女是好人，帮助她减轻痛苦，而且是好朋友韩芬全心效忠的主人。

荷女重新体验了普通人的生活，从前如同自家庭院的璧玉城，现在却是荆棘遍布的丛林，低矮的院墙与房屋又成为无法逾越的障碍，走在杂乱的小巷里，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南城其实一点都不熟悉。

还有手中的剑，曾经像是身体一部分，如同手指一般灵活顺从，突然间露出原形——那两斤多一点的重量竟然如此沉甸甸，荷女不得不将它交给韩萱携带。

她终于明白木老头所谓的“自由”是什么意思，那个老魔头勤学武功完全是为了不受束缚，一旦功力丧失，他只能在龙王面前低头，接受条件苛刻的保护，一下子从广阔无边的世界退到狭小的“监狱”里面。

她也明白了金鹏堡神殿前那块石碑所想表达的含义，“六道轮回杀之不尽”，下令刻下这八个字的人在感慨生命有限而武道无穷。

暂时失去全部功力的荷女开始变得像是一名哲人，回想半生的经历，冷静地看出武功对自己的巨大影响，那个叫遥奴的尖脸少年则成为一段模糊而可笑的回忆。

那样一个陌生而自私的人，竟然成为她与龙王之间难以克服的障碍，荷女明知这是死人经的效果，作为普通人的她还是感到不可思议。

若干次，她想直接去找龙王，告诉他：“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保护我吧。”

但她做不到，在她与龙王之间，遥奴消失了，却多出来成群的杀手与刀客，这些人正像猎狗一样到处嗅闻，一丁点的晓月堂气息也会招来杀身之祸。

散功将要结束的那天晚上，荷女坐在一间冰冷的屋子里，悲哀地发现，她就要重获“自由”，与此同时，一块回到她心里的还有遥奴，化身为小小的魔鬼，继续怂恿她憎恨龙王。

尖脸少年临死前曾对欢奴说：“你逃不掉的，我在地狱里等着你。”

如果荷女知道这句诅咒，她可能会生出更强烈的宿命感。

韩萱守在简陋的炉子边烤火，不时走到门口向外张望，易容后的面孔更显粗糙。

荷女看着她，第一股真气陡然恢复运转。

荷女觉得自己重生了，她仍记得这些天来的每一个想法与念头，却像一名严厉的教书先生一样，将它们视为学生交上来的拙劣文章，毫不留情地一一投入火炉。

为了纪念这次“重生”，她要做一件与晓月堂风格完全不符的事情：公开向金鹏堡发起报复行动，直接挑战独步王本人。

第九百二十三章战盟

木老头从雪堆里探出脑袋，惊愕地望着站在墙上的荷女，“疯子。”他用嘴型不出声说道，然后小声提醒龙王，“坐山观虎斗，还是跟着去抢风头，你决定。”

顾慎为最初的计划是盗走金顶大鹏，从而激怒独步王，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龙王的刺激与晓月堂相比微不足道，至于风头，顾慎为若想直接攻打金鹏堡，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挥兵进关。

临走之际，顾慎为得以见识到散功之后荷女的实力。

两名杀手互相配合着向荷女发起偷袭，他们一直躲在墙角，没有参与阻拦前面的闯入者，这时像两条毒蛇一样顺着墙壁向上爬行，在目标脚上露出致命的毒牙。

她没有拔剑，这违背了杀手的戒条——即使面对不会武功的乞丐，也要全力以赴，功力大幅增长似乎让她变了一种姓格，更像是一门之主——荷女十指成爪，平举在胸前，两名偷袭者像是受到旋涡吸引的树叶，不由自主向上蹿起。

他们仍然控制着手中的狭刀，继续刺向目标，只是由下盘改为更致命的胸腹要害，可是他们却控制不住本人。

手指插入头顶，两柄狭刀离着要害不过三四寸，再也无力前进一点。

荷女掌心稍一用力，两具尸体飞出十几步远，落在厚厚的积雪里。

“透骨神抓。”木老头停下脚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这是大荒门的粗浅功夫，怎么会有如此威力？快要能跟我的五洞拳媲美了。荷女的功力已经强到……老天太不公平了！”

透骨神抓在大荒门不算粗浅，但也绝不是高深武功，荷女多年以前从雪娘那里学来几招，如今在无道神功的支持下，立刻变得摧枯拉朽。

顾慎为心中一片恍惚，展露神功的荷女让他想起独步王，独步王几年前就度过了散功阶段，此后极少使用兵器，就算是面对龙王，也是肉掌迎战。

顾慎为跃上墙头，虽然蒙着面孔，虽然相隔十几步，他知道荷女早已认出自己。

他停顿片刻，看着她，说：“一起走。”

有一个猜想他永远不会问，大概也永远不会得到答案：荷女选择在这个晚上向金鹏堡发起大规模进攻，除了报仇，或许还有其它目的，比如救人。

荷女的两个目的都达到了，即使没见着独步王本人，金鹏堡坚不可摧的声望也已一落千丈，可她体会不到一丝一毫的满足，就像是一股狂风，非得将地面上的一切扫得干干净净才算结束。

更多的人由东、西堡跃上墙头，护卫在御众师两边，野马面朝龙王，握着出鞘的长剑，高高举过头顶，像是在耀武杨威，更像是某种警示：没错，这是他的圈子，永远不会向欢奴开放。

这是孩子气的报复，同在东堡受训的时候，荷女是臂奴帮的核心成员，对欢奴助益极大，现在，她“投”向了另一派。

顾慎为跳下院墙，与木老头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他只在意成千上万的人心，无意争夺单独的某人。

堡内的火焰没有遥望时那么盛大，一共四处，相互间的距离很远，在石墙的阻挡下，没有造成严重的损害，但是在火光的照耀下，那些不会武功的奴仆杂役在巷子里乱蹿，每每成为敌人的目标，还没明白石堡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天山宗火烧望城巷，杀死不少晓月堂与得意楼弟子，荷女要证明，她的实力绝不只是那一点。

正堂也是着火的地点之一，而且势头最旺，显然有助燃之物。

木老头望着熊熊大火，无奈地说：“就是这样了，大鹏鸟注定火葬。”

那只是两具皮囊，独步王将其当成金鹏堡的象征，顾慎为觉得烧成灰烬也是不错的结局，于是继续向大门跑去。

石梁上正进行着激烈的争夺战，双方各有百十余人，排着队向前冲杀，却只有最前面的两三个人能接触到敌人，几招之后，不是中刀就是脚下一滑，就此跌下万丈深渊。

这些人的武功明显比内宅里的人差了一大截。

渴望瞩目的高手会选择从众人头顶踩过去，顾慎为对此毫无兴趣，趁乱跳到石梁下面，手脚并用，抠着缝隙过桥，几乎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木老头跟在龙王身后，提醒自己只剩下五六成功力，千万不可托大，从这里掉下去，“百转大还功”也救不回来了。

山路两边的住宅里不停有人向山上飞奔，他们大都是从金鹏堡退休的杀手，有义务在危险时刻提供帮助，即使狭刀已经不再顺手，他们仍比普通刀客更有用。

内宅里的战斗胜负未知，石梁处的晓月堂力量大概很快就会被彻底剿灭。

顾慎为与木老头没遭遇任何阻挡，两人下山速度已经很快，可传言还是比他们更快。

天已经亮了，北城就在绝巅之下，反而看不到山顶的的火焰，难分真假的消息仍然令满城沸腾，人们早早起床，站在自家大门口与邻居分享奇谈。

“龙王动手了？”

“龙王动手了。”

“啊，惨了，我以为几个月以后龙王才能……我在石堡里还有一笔钱没收回来呢，你们说龙王可能替独步王还债吗？”

“你替我们大家去问问吧，对了，多准备一个脑袋。”

最初的消息以猜测居多，龙王自然成为主角，没等顾慎为与木老头穿过北城，更准确的消息已经传来。

“晓月堂？晓月堂是什么东西？”

“你忘了？前几天金鹏堡和天山宗不是刚刚贴过告示，说是将晓月堂清剿干净了吗？”

“对啊，这是怎么回事，晓月堂肯定得到龙王的支持。”

……

“嘘，别再提龙王了，听说晓月堂跟龙王也是敌人，这下可好，璧玉城乱上加乱，咱们还是回去多睡会吧，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了。”

南城大多数居民才睡了一两个时辰，精力却比北城人更充沛，几乎将街巷都填满了，隔着半座城市，这里的传言也更具体更夸张，好像有人站在空中将亲眼所见讲述给他们。

“晓月堂陷入重围，女魔头向独步王挑战，已经打起来了！她坚持不了三招。”

“晓月堂伤亡过半，女疯子被独步王击中一掌，吐血不止。”

“晓月堂的人还没死光，那个……女人与独步王似乎也没分出胜负。”

“双方打得你死我活，荷女会邪术，独步王有点眼晕。”

“上官伐中剑啦！上官伐中剑啦！御众师剑法无敌！”

在南城的据点里，许小益一看见龙王就跪下了，带着哭腔说：“龙王，您可回来了，再晚一会，我也得打上金鹏堡，快回军营，丞相急得都要杀人了。”

对山上的情势，许小益只说了一句，“到目前为止，没一条消息可信，一拿到真实情报，我会立刻派人送给龙王。”

在百余名刀客的护送下，顾慎为骑快马返回东边的军营。

钟衡的确急坏了，但是不像许小益那样失态，恭敬地将龙王迎入主帐，召集军中将领前来拜见，他们亲眼见到龙王本人的消息随后会传遍东西各营，稳定数万将士的心情。

独孤羡亲自从中原军营里跑来，见过龙王之后才回去。

顾慎为知道自己这次犯下的错误不小，为了几招剑式，差点丢掉辛苦经营起来的军队。

不过这也是一次检验，失去龙王的军队果然人心浮动，钟衡虽然不会埋怨，但他报告的每一条消息都是对龙王的警示：疏勒太子这几天异常活跃，频繁召见本国将领；中原副使孙成器和阉侍张佑更是对龙王的下落极感兴趣，几乎是公开悬赏收买情报。

好的一面是龙军很稳定，龙翻云与大雪山剑客们对龙王的安危一点也不担心，他们的自信影响巨大，逍遥海的士兵明显比疏勒国人更镇定。

“金鹏堡发生了什么？”处理完最紧急的军务，钟衡才表现出对绝巅大火的好奇与关心，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候，许小益收集到的第一批准确情报送来了。

“金鹏堡火势已灭、战斗结束。”

就这么几个字，许小益了解龙王，所以拦下所有道听途说的悚人消息。

午时之后才有更多情报到达，晓月堂已经退出金鹏堡，像是取得了胜利，很快这就被更新的情报所纠正：晓月堂与金鹏堡达成战场之盟，竟然在天刚亮的时候就罢战了，金鹏堡付出的代价是放弃当年在四谛伽蓝定下的停战协议。

熟悉那段历史的人已经不多，对晓月堂来说，终于取得公开的身份。

荷女与独步王到底有没有交手，仍然众说纷纭，至于谁比较厉害一点，更是引发无数争论，大家都知道一点，第三股势力正式参与争夺璧玉城。

“比武定城主。”这条原本只有少数人知晓的消息当天即传遍全城，一刻不停地向更远的地方传播。

整个璧玉城都受到震动，唯有极少数人例外。

绝巅崖底，齐膝深的雪地里，上官鸿与五名杀手瑟瑟发抖，抬头仰望那条通道，对上面发生的大事一无所知。

第九百二十四章目击

妇奴是个中年男人，有一个古怪的名字，对此他无权选择，当初被卖到金鹏堡的时候，管事以千字文按序起名，轮到了“妇”字，那时还不会说中原话的妇奴接受了新名字，将周围人的笑声当成和善的表示。

等他学会中原话并且明白金鹏堡是什么地方之后，更不敢提出纠正意见了。

与绝大多数奴仆一样，妇奴在卑微中艰难前行，年过四十才混到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职务，替内宅里的几名老太太下山购买早已过气的脂粉。

这项职务几乎没有油水可捞，唯一的好处是每个月能下一次山，在南城花光少得可怜的薪酬，在劣酒中寻找一点安慰。

因此，当五锭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时，他立刻决定出卖一切，何况对方想买的东西在他看来一点都不涉及机密，“这、这是多少？”

“一锭十两，总共五十两。”许小益笑着说，现在的他是一名好奇心颇重的富商，花点小钱，只为听些有趣的内幕。

妇奴咽了咽口水，脑子里艰难地将这一大笔银子换算成他最喜欢的一种酒，好一会才清醒过来，低着头，不再看那些银子，有些羞涩地说：“我亲眼看到晓月堂攻入内宅，见人就杀，现在想想，我的腿还在发抖呢。那个御众师，提起她我就害怕，先让我喘口气。”

妇奴快速扫了一眼桌上的银子，生出些胆量，“她向我走过来，我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可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一个人从地底下突然冒了出来，她也一点都不害怕，一掌……不对，只用一根指头，就将那个人拍死了。然后王主走过来……”

“你看到王主了？”

“没有，我哪敢？再说我是背对王主，王主一出声我就跪在雪地里了。”

“王主说什么了？”

“让我想想……我给你学啊。”为了对得起那五锭银子，妇奴要使足力气，“‘无道神功，这还是第一次有上官家以外的人练到散功境界。’‘我比王主还差一点，少练了……几章。’‘你想用……死尸剑法弥补差距？’‘我想打一架来证明。’”

妇奴学得很卖力，但还是加入一些自己的理解，而且越往后越不像独步王与荷女的原话。

许小益知道金钱的作用，它能买来情报，更能收集成堆的谎言，像妇奴这样的人本意并不想撒谎，但是为了讨好主雇，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心中根本没有真实与虚假的区分。

许小益不想鼓励这种倾向，所以打断妇奴的表演，问道：“御众师跟独步王打起来了？”

“我不知道。”

“你不是在现场吗？”

“可我的头埋在雪地里，什么都没瞅着，御众师跟王主后来也没怎么说话。呃，我听到一点声音，像是在打架，那就是打起来了，没错了，打起来了，打得天昏地暗，我还以石堡要塌了，那场面，难得一见……”

“谁打赢了？”

“当然是王主，御众师是个女人，我没有贬低她的意思啊，可她怎么可能比得上王主？她打败了，所以才会求饶罢战。”

“你听到他们谈起罢战的事了？”

“我是听说，等我抬头的时候，御众师跟王主早就走了。但我不是胡编，堡里的人都这么说，御众师敬佩王主的盖世武功，王主也觉得一个女人能练到这种程度不容易，所以决定放她一马。您知道吗？晓月堂其实从前就是金鹏堡的一部分。”

妇奴想就这条传言多说两句，有钱的老爷却不感兴趣了，“行了，拿着银子快活去吧，我犯困了，要休息一会。”

妇奴连声称是，盯着银子看了一会，好像不相信它们已经归自己所有，突然伸出双臂，一把搂在怀中，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跑了出去。

许小益摇摇头，自言自语：“希望他能把持得住，别将银子花得太快，杀手们要是知道……算了，不关我事，来人，请下一位客人。”

曾坚六十多岁了，身子骨却仍然硬朗，一进屋就警惕地向四周张望，尤其对珠帘垂地的里间感到不放心。

他是金鹏堡退休多年的杀手，一直没有放弃从前的习惯。

许小益指着桌上五块硕大的银锭，笑着说：“这些宝贝才是给你的，里面的‘宝贝’只属于我。”

曾坚年轻的时候见过世面，没将区区五百两银子放在眼里，“我知道你是龙王的人，请你转告他，我不是为银子而来的。”

许小益睁大眼睛，好像受到了羞辱，一手按在银锭上，“不是为银子来的，那就请你怎么来的怎么走，我这里只有银子，没有龙王，更没空替你传话。”

曾坚冷冷地看着矮胖的富商，知道他经过易容，突然开口说：“我跟几名老兄弟第一批冲进内宅支援，那些年轻的杀手只会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大门口阻拦无关紧要的小罗喽。一名刀主让我们原地待地。”

“合着你没有见到御众师跟独步王比武？”

“见着了，那也算不上比武，荷女拍出一掌，王主接招，然后同时罢手，就这么简单。”

“罢手之后呢？”

“荷女、王主各带三人进入附近的一所独立小院，我们守在外面跟晓月堂对峙，没看到院里的情况。”

“事后你肯定听到过一些说法吧，不是有人跟着进去了吗？”

“我只说自己看到的事情，至于那些传言，你用更少的银子就能买到一大堆。”

曾坚觉得自己说的够多了，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将五锭硕银包在里面，重新塞回腰侧，手臂下垂，让那块鼓起不至于太显眼。

“胡士宁认得我，龙王可以向他打听我的为人。”

“我说过……”许小益的话还没说完，老杀手已经转身向外走去，“等等。”

“还有什么事？我看到的就这些。”

“你说你看到御众师跟独步王对了一掌。”

“嗯，很多人都看到了。”

“你说得太简单了，什么招势？谁看上去更厉害一点？你是杀手，应该能看出点门道来，这才是我花钱想听的内幕。”

曾坚犹豫了一会，“荷女令我惊讶。”他说，脸上却没有惊讶的表情，“她与王主都没使花招，直来直去，比拼的就是内力。我得承认，能在王主的一掌之下毫发无伤，荷女的功力已经远远超过堡里的所有杀手。但她最后同意罢战仍是明智的，王主练功数十年，再邪门的秘术也不可能马上赶超。”

“荷女比青面怎么样？”

“我不评论我没见过也没接触过的人。”

曾坚连告辞的话都不说，推门而去，他足够老了，虽然没有完全抛去杀手的习惯，却早已失去杀手的意志，不愿再向任何人效忠到死，他冲进内宅支援，事后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奖赏，那就只能自己动手。

老杀手将这五百两银子看成石堡对自己的亏欠。

许小益扭头向里间望了一眼，从脚边的箱子里又取出一笔钱，大声说：“下一个。”

他姓上官，名叫英豪，三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跟独步王有着不远不近的血缘关系，在白衣院任职，在外人看来，算是独步王的心腹之一。

收买这样的人代价可不小，要是换在千骑关一战之前，许小益甚至不会做出尝试，即使是现在，依靠城外数万军队的实力，他也要在桌上摆上五锭完美无缺的黄金。

“龙王说了，对上官家不会一网打尽，只要这个人不主动与龙军为敌，就不用怕他，如果肯为龙军做些事情，甚至可以成为朋友。”许小益没必要否认自己是龙王部下，再大的富商也请不动上官英豪。

“我不是背叛者。”上官英豪坐在许小益对面，三位客人当中只有他使用了这张椅子，“我听说龙王还是龙王，对独步王的称号不感兴趣。”

“嗯，龙王不感兴趣，但是感兴趣的人可不少。”许小益稍微给出一点暗示。

上官英豪却没有表露野心，“只要独步王还姓上官就行，王主……已经老了，武功越来越强，判断力却在下降，他信任一名迂腐的教书先生，竟然一心追逐虚无缥缈的名声，违背石堡百年训诫，放弃暗杀、驱逐杀手，将整座石堡变得面目全非。白衣院曾经是石堡里最重要的一部分，现在却被架空，我们这些人都成为普通的跟班。我要阻止灭亡，所以我没有背叛，背叛石堡的是王主与张楫。”

许小益经常接触金鹏堡的人，在诸多出卖情报的理由当中，就数这一个最义正辞严，他不由得心生敬佩，又从脚边的箱子里拿出五锭黄金，“你跟独步王进了院子，看到了一切？”

上官英豪的目光没在黄金上停留，“嗯，荷女与王主在院子又比了一次，这回对了三掌，王主说‘再比下去，你我都得不到好处，唯一高兴的人是龙王。’荷女说‘没错，干嘛非得两败俱伤呢？晓月堂想要一个公开的身份。’”

“然后呢？”

“谈判的人是张楫，不是我。”上官英豪语气中尽是酸意，很多时候嫉妒比贪婪更能推动一个人冒险。

“要是让你做一个判断，你觉得御众师与独步王谁胜谁负？”

“一个是西域无人不晓的独步王，一个是石堡叛逃的杀手、在早就遭到遗忘的晓月堂当御众师，你说谁胜谁负？王主没能当场杀死荷女，反而让数十年来第一次闯堡的敌人全身而退，就凭这一点，他已经一败涂地。”

上官英豪拿走了全部十锭黄金，心安理得，相信自己值这个价。

顾慎为从里间走出来，无需许小益复述，他听到了全部对话，“看来他们两个都受了重伤。”

“是吗？难道上官英豪故意隐瞒真相？白瞎五百两金子了。”

“他说的应该是实话，隐瞒真相的是荷女与独步王。”

顾慎为此时已经确信无疑，将赶尽杀绝视为习惯的两个人，只可能在一种情况下停止战斗。

他想，受伤的荷女大概快要找到与龙王联手的理由了。

第九百二十五章开张

站在冰天雪地里，上官鸿冻得脸色苍白，可这不重要，他发现一个真正的致命问题，解药已经没了。

在七转大还功的帮助下速练无道神功是有代价的，上官鸿的气血异乎寻常的旺盛，对于一名无根的人来说，这是个不小的讽刺，但他宁愿忍受外人看不到的痛苦，也不想像木老头那样变成侏儒。

有两种方法能平息全身不定时暴发的气血，第一是主动放血，这样做只能缓解症状，属于迫不得已时的选择，过后上官鸿总是感到心惊肉跳，害怕自己的身上的伤疤今后会比龙王还多。

另一种方法更有效，也更温和，荷女给他配制了一副专用的丹药，能够束缚住体内的脱缰之马，唯一的坏处是药在荷女手里，上官鸿不知道它里面都有什么成份，更无法随要随得。

最后一枚丹药是两天前吃掉的，上官鸿绝想不到自己要在无人的崖底守候整整三天三夜，他不敢离开一步，可是心里已经急得快要发疯。

没人在乎我的生死，上官鸿暗暗埋怨，背对那五名杀手，小心控制着心底的愤怒，他现在还没资格宣泄情绪。

等我练成剑法，上官鸿幻想着那一天的到来，在南北城的界墙上，他杀死刺客，一度以为自己已经立于巅峰，可是随后在南城小巷里遭遇的神秘一剑，将他从云端拉回到泥潭。

那人的剑法真是厉害，上官鸿现在想起还感到后怕。要不是跑得快，他很可能不明不白地死在南城。那一剑有点像死人经，又有点似是而非，跟他所学的大不一样。

上官鸿学到的是杀生之剑，坚忍无情，得怀着同时屠杀千百人的心境刺杀一个人，神秘人的杀气却接近于无，更像是……

上官鸿正想着心事，突然发觉身后的杀手们在拔刀。于是抬起头，看到一道小小的人影在夕阳中走过来。

“是木老头吗？”上官鸿大声问，离得太远，不好判断对方的真实身高。

“嘿嘿，你猜。”

这声音绝对错不了。

“你怎么……龙王呢？”

“龙王在军营里，派我跟你们说，没事了。可以走了。”

上官鸿心中一松，随后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好。”他尽量平静地说。

“你觉得自己被耍了，所以很不高兴，是不是？”虽然离得远，木老头还是能轻易听出上官鸿的怨气。

“大家都在奉命行事。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上官鸿与五名杀手向木老头走去，声音显得更平静了。

“嘿嘿，都在奉命行事，命令的内容可不一样，洒水扫地、铺床叠被也是命令。那是女奴的活，冲锋陷阵的是士兵。侦察敌情的是斥候，坐帐指挥的是将军，跟龙王一块闯堡的是心腹，守在下面放风的是什么？就是你们几个，哈，我猜留条狗在这儿，作用也差不多吧。”

木老头心情很好，所以说话愈加刻薄，就连被胡士宁精心训练过的五名杀手也对他怒目而视，上官鸿更是热血涌向头顶，青筋毕露，眼里几乎快要冒出火来。

木老头特意向前跑近几步，好看得更清楚一些，满意地大笑，“早知道你火气这么大，就该带你上山，火烧金鹏堡就不用那么费事了。”

“什么！？”上官鸿大吃一惊，“龙王把金鹏堡给烧了？”

包括五名杀手在内，六个人同时回头向上张望，除了高耸的崖壁，什么也看不到。

“没烧光，还剩下一点，哎呀，你们算是璧玉城最后一批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吧？”

上官鸿反而不生气了，他不敢再动怒，刚才那股涌上头顶的热血有点不对劲，他可不想在荒野里当着木老头的面走火入魔。

木老头不会轻易放弃羞辱别人的快乐，继续唠叨，炫耀自己的亲身经历，笑话上官鸿等人毫无用处，对方越是哑口无声，他兴致越高，一路上就没闭过嘴，不过也将昨晚的事情大致讲清。

上官鸿越听越惊，走出河谷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望着十余里以外流光溢彩的璧玉南城，他忍不住开口问：“御众师率领晓月堂闯入金鹏堡，还跟独步王大斗百余回合，然后双方罢战，这……这怎么可能？”

“老头亲眼所见，还有假不成？”木老对吹嘘得有点过了，但他不想纠正。

上官鸿停下脚步，没想到才几天工夫璧玉城竟然再次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得好好考虑一下今后的道路。

几名杀手去牵留在树林中的马匹，木老头笑嘻嘻地看着上官鸿，“全天下就咱们爷俩练过七转大还功，这得算缘分吧？今后得多亲近亲近。”

“哼。”

“哈哈，果然武功改变一个人的脾气，连上官鸿都有点傲气了，小心点，别把你的奴颜婢膝忘得太快，你头上还有好几个主人需要服侍哩，龙王、荷女、王后、独步王、孟夫人……”

上官鸿抢过一匹马，向西边的璧玉城飞奔而去，五名杀手惊讶地看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

木老头撇着嘴摇摇头，“朽木不可雕，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比上官飞可差远了，没劲没劲……你们几个当杀手多少年了？姓什么叫什么？咱们边走边聊。”

五名杀手面面相觑，同时跳上马，向东边的军营跑去，留下木老头一个人，挠头自语：“看来还是野马最听话，哑巴也有哑巴的好处啊。”

自从望城巷被烧，上官鸿与晓月堂彻底失去联系，一到南城就陷入迷茫，街头、酒馆，到处都有人热烈地谈论晓月堂与御众师，有些消息比木老头的描述还要夸张，但是没人知道荷女的下落。

晓月堂取得了公开身份，那些诡异的女人一点也没有公开的意思，仍然神神秘秘，从石堡里走出来，还没到北城就消失不见。

唯一的线索是得意楼，望城巷已经化为灰烬，南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却在今天下午刚刚挂上得意楼的匾额。

上官鸿不喜欢野马，他们就像是同巢的鸟儿，天生互相嫉恨，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通过得意楼求见荷女，这更让他酸意倍增。

是御众师亲自挑中了我，他想，传我神功，授我解药，早晚会有大用处，绝不会就这么把我遗忘。

南城最繁华的街是留人巷，留人巷最好的楼从前属于萧凤钗，现在成为得意楼。

从望城巷出来的一群古怪男人，竟然选择在留人巷重立门户，许多人感到意外，也有人表示理解，“望城巷、留人巷，原本就惺惺相惜，只不过一个靠女人做生意，一个用不男不女赚钱，这回算是变成一家喽，以后留人巷更得红火得冒烟。”

上官鸿对留人巷不算陌生，但他从来没在这里过夜，从前是因为没钱，现在的他除了没钱，又没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因此周围兴致高涨的嫖客与妓女让他深感难堪。

刚刚挂上匾额的得意楼惹来不少人关注，门外堵着百余人指指点点，大都是富有的嫖客，身边站着自己喜欢的妓女，身后跟着端酒的随从，热烈地争论得意楼到底要做什么生意。

“算命？听说彭仙人又转世了，不知道算命的本事带没带回来？”

“光靠算命养得起留人巷的楼？我猜是重操旧业。”

“什么旧业？”

“望城巷的旧业，别装糊涂，一个月前我亲眼看到你偷偷摸摸地去过那儿。”

妓女们不高兴了，“哎呦，不带这么抢生意的，萧凤钗好不容易走了，又来这么一群，男是男，女是女，望城巷没了，换一个地方重建呗，跟我们这些可怜人争什么啊。”

众人七舌八嘴争论不休，得意楼大门紧闭，没一个人出来，全无开张迎客的意思。

上官鸿不好意思当众拍门，只得混在人群中，希望他们耐不住寒冷尽快散去。

酒喝完了，妓女开始喊冷，嫖客也觉得总盯着大门没什么意思，陆续走开，偏偏这时从楼内走出一个人，似乎有话要说，人群立刻又聚到门前。

这人显然是名刀客，二十多岁，相貌英俊，马上得到几名嫖客的喜欢，感觉得意楼的生意不会差。

年轻刀客说出的话却让他们失望了，“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想杀人的找得意楼，这里有天下最好的杀手。”

几句话说完，刀客转身回去。

得意楼原来在抢金鹏堡的生意，这让围观者惊愕万分，面对这个非常值得讨论的话题竟然没人吱声，恰好一阵寒风吹来，众人纷作鸟兽散，与得意楼相邻的几户妓女尤其惶恐，心想自己怕是要搬家了。

上官鸿却感到热血沸腾，御众师要趁虚挤占金鹏堡的老本行，正好有他的用武之地。

很快，这股热血沸腾就让他感到担心了，上官鸿摸了摸怀中的匕首，实在不行，他只好先给自己来一刀救急。

楼上的一扇窗户突然打开，露出野马那张奇特的脸孔，神情比龙王还要孤傲，好像他是真正的王者，站外楼外的不过是一名爬来求见的臣服者。

上官鸿的右手滑行腰间的柔剑，他原想通过得意楼重回御众师身边，现在才明白，野马其实是他面前最大的障碍。

第九百二十六章地下

上官鸿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抬头说：“我要见御众师。”

已经有行人注意到他，在远处指指点点，却没有人靠近。

上官鸿感到一阵骄傲，他竟然没有过于紧张与害怕，仅有一点的慌乱也跟野马以及围观者无关。

所谓的王者之风其实就是恃强凌弱，这是他得出的简单结论：独步王一个眼神都能吓死人，因为他在石堡里武功最高，养着一大帮杀手；龙王年纪轻轻却能统率千军万马，也是因为刀法强横；木老头更是典型例证，武功由强变弱，整个人前后也判若两人。

他在石堡里一事无成跟聪明与否根本没有关系，张楫对他先辅佐后抛弃，无非是发现了武功更好、背景更深的上官云，最后却将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声称鸿公子天生种种弱点。

虚伪！上官鸿愤怒地想，这股怒火顺利地转到野马身上，他甚至开始渴望当众与这个独臂怪人一决高下。

野马却没让他如愿，那张双眼分得很开的面孔消失，连窗户都关上了。

上官鸿从剑柄上得到的自信迅速崩塌，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尴尬局面，独步王和龙王肯定能。

上官鸿似乎听到了张楫不屑的啧啧声，于是大步走到门前，用力敲打。

得意楼的门打开，出来的是那名宣布开张的年轻刀客，上下打量两眼，冷淡地说：“去后街的老李酒馆等着。”

上官鸿一愣。“我不是来雇杀手的，野马认识……”

话没说完。门已经关闭，发出厌烦与不客气的咣啷声，上官鸿举起手臂，欲敲又止，对方没说杀手的事，没准真是让自己去酒馆等晓月堂弟子，御众师行事就是这么隐秘，可他还是对野马的轻视感到愤慨。

得想办法让御众师见识一下我的剑法。上官鸿心想，将这当成改变命运的关键之举。

南城的后街有好几条，叫老李的人更是成百上千，但是将这两个称呼合在一起，就只能特指一个地方。

上官鸿很快找到地方，将马栓在外面，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

又脏又乱。成群的刀客在里面喝酒吹牛，听他们的意思，好像都是厌倦了留人巷的美女与醇酒，非要来这里体验一下“刀客的酒”是什么味道。

即使是在从前，上官鸿也不来这种地方喝酒，他喜欢便宜而安静的酒馆。那里的客人都很沉默，轻易不与别人搭话，在老李酒馆，任何一个简单动作都可能招来朋友，或是敌人。

站在门口四处张望的上官鸿。招惹来的是敌人。

一名醉熏熏的中年刀客走到门口，对足够大的空隙视而不见。死死盯着上官鸿，“我认得你。”

上官鸿让到一边，没吱声。

“你干嘛不说话，装糊涂吗？”

“我不认识你。”上官鸿的手又摸向剑柄。

“你嫖女人不给钱，赌钱玩花招，还想赖吗？今天老子要给你点教训。”刀客二话不说扑了上来。

上官鸿犹豫了一下，觉得对付这样一名酒鬼用不着拔剑，于是挥拳格挡。

他错了，金鹏堡的家训之一是出手要狠，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轻敌，他却被一名双眼通红的刀客蒙蔽了。

刀客冲到上官鸿身前不到半尺时，手里多出一柄匕首，与此同时，三名看热闹的刀客同时暴起，在狭小的门口将目标团团围住。

上官鸿大吃一惊，再想从拔剑已经来不及了，猛地向右侧跳跃，希望腾出空来还招。

第一柄匕首刺在了腰上，第二柄匕首正中右肩，前后左右不过数尺的余地，上官鸿实在没办法躲避。

疼痛、鲜血、迷惑、恐惧，上官鸿觉得全身都在颤抖，但他不想死，尤其不想在一间低级酒馆里死于无名之辈的手中。

四柄匕首又扑了过来，堵住了他的所有退路。

上官鸿栽倒，不顾一切地去拔腰中的柔剑。

无关的酒客们兴奋地看着好戏，这通常是老李洒馆里最好的下酒菜，他们不在乎谁胜谁负，更不关心哪一方的武功更玄奥，只希望看到飞溅的鲜血。

因此，当陌生的一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满身血迹地怒目而视时，得到了热情的欢呼。

上官鸿终于拔出剑，以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速度刺出，一剑、两剑……即使对方已经跟他一样倒下，也不肯停手。

两名挑衅的刀客倒在血泊中，另两人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上官鸿感到愤怒，挥舞着沾血的柔剑，冲着欢呼的人群嘶叫：“野马！出来，你这个哑巴、懦夫，有本事跟我决一死战，我不怕你！我不怕你！”

欢呼声更响亮了。

上官鸿的感官前所未有地警觉，倏然转身，看到门外的年轻刀客，就是这个人将他支到老李酒馆。

“你……”

再一次，那人没有听完他的话，转身就走。

“停下！我让你停下！”上官鸿抛掉身后的欢呼，右手握剑，左手捂着腹上的伤口，忍痛追了上去，跟他所受到的羞辱相比，这点疼痛显得微不足道。

年轻刀客的武功竟然不错，不远不近地跑在前面，不管上官鸿使出多少功力，总是没法缩短距离。

街巷越来越狭窄，两边的灯光越来越少，上官鸿却没有放缓脚步，跑在前面的年轻刀客只是态度比较冷淡，此时此刻却承载了世上的所有羞辱与鄙视，上官鸿非要杀死他不可。

年轻刀客突然止步，转身面对追踪者。

上官鸿低吼一声，挺剑刺去。

年轻刀客开口了。跟之前的声音完全不同，是一名女子。“你想见御众师？”

上官鸿及时止步，“你、你是晓月堂弟子？为什么要让人伏击我？”

“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要见御众师，我们约定十到十五天一见面的。”一发现对方是晓月堂的人，上官鸿心中的愤怨立刻消失一大半。

“给你。”女刀客说，扔给他一件东西。

上官鸿接到手中，发现那是一只小小的木盒，“谢谢赐药。可我想见御众师一面，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跟她说。”

女刀客沉默了一会，“你在流血。”

“是。”上官鸿知道自己的伤口还在流血，虽然有点疼，双腿还有些发软，他的总体感觉却很舒适，仿佛炎炎夏日里含了一块冰。

照这么下去。血会流光的，上官鸿急忙打开药盒，结果呆住了，里面空空如也，“没有药。”他茫然地说道，接着脑子里也一片茫然。

盒子里没有解药。却有一股淡淡的异香，上官鸿知道自己上当了，怒不可遏向前扑去，只迈出一步就倒在雪地里。

女刀客看着他，轻声说：“真不明白。这小子能有什么用？”

野马从黑暗中走出来，观察一会。单手拎起上官鸿，那个年老的得意楼弟子没有跟在身边，因此他说不了话。

上官鸿幽幽醒来，感到剧烈的头痛，好一会才想前晕倒之前的经历，急忙去摸腰间的柔剑，扑了个空，腾地坐起来，发现兵刃就摆在身边。

这是一处小小的房间，有门无窗，桌上点着沉闷的蜡烛。

“有人吗？”上官鸿叫道，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下床穿鞋，握住柔剑慢慢向门口走去，尽量屏住呼吸。

门没有锁，外面是长长的走廊，点着不少火把，两边都是样子差不多的小房间，右转走出不远，上官鸿猛然明白过来，他这是身处地下。

走廊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上官鸿心生怯意，刚要转向顺原路回去，身边屋子里突然露出一道光线，把他吓了一跳。

房门虚掩，上官鸿站在外面寻思半天才推门进去。

同样的小房间，没有床，只有一桌一椅，一灯一人。

“御众师。”上官鸿松了口气，不由自主跪了下去。

荷女坐在椅子上，对灯沉思，似乎没听到他的声音，好一会才微微扭头，眼神冷漠，却没有威胁，在上官鸿看来，这就是世上最温柔的目光。

“找我何事？”

“我学成死人经剑法了。”上官鸿跪在地上急切地说，“真的，我能为御众师做大事，不用再留在龙王身边。”

“大事？”

荷女的声音很冷淡，上官鸿却一点也体会不到，“相信我，我体会到死人经的精髓了，那是……”发现御众师的目光似乎在自己的伤口上扫了一下，上官鸿面红耳赤，“这点伤对我没影响，事实上还有好处，我不怕疼，不怕流血，这就是我的绝招。”

“可你却挡不住最普通的迷药。”

上官鸿的脸更红了，“我一时大意……没错，我不是最好的杀手，从前不是，以后大概也不是，可现在不一样了，中原人来了，龙王、独步王都得接受面对面的比武。御众师也需要能比武的人，对不对？得意楼的人可以当杀手，但是不懂得比武。”

上官鸿满怀期待地望着荷女，希望得到哪怕一丁点的鼓励。

“我还没想好怎么用你。”

“是，一切当然都由御众师定夺，如果需要，我也会努力当一名杀手的。”

“不过你既然来了，倒是可以替我做一件事情。”

“御众师尽管吩咐。”

“去把龙王请来。”

上官鸿愣住了，在他的理解里，御众师似乎不再需要龙王的帮助，“是，我去。”

“想出去可不容易，你得杀人。”

上官鸿更加惊愕，呆呆地看着御众师，突然醒悟过来，他与御众师其实都是囚犯。

第九百二十七章前阵

上官飞看着暗红色的血人，大叫一声，后悔莫及，“你、你怎么搞的？”

上官鸿突然生出一股力量，就算要死，也得跟仇人同归于尽，于是从床上坐起来，还没开口，就被木老头随手按倒。

“你小子还敢回来，认罪来了吧？求饶来了吧？告诉你，龙王可没那么好说话，想见他，先过我这一关。”

上官鸿双唇紧闭，想起来自己是有任务在身的。

木老头还在唠叨，上官飞脸色煞白，只想呕吐。

孙神医匆匆进帐，看了一眼伤者，大怒道：“怎么不先叫我来？这两个家伙有什么用？”边说边撕开上官鸿的衣服，擦拭血迹、涂末止血药。

“有什么用？”木老头跳了起来，“我的用处可大了，让他生就能生，让他死就得死……”

“出去。”孙神医在治病的时候从来没有好脾气，更不怕任何人。

木老头正要针锋相对地说狠话，龙王进来了，卫兵们恭敬地点头致意，木老头立刻忘了孙神医，腰弯得比谁都低，只有上官飞能与之一比。

“今天轮到我跟上官飞巡视军营。”木老头得意洋洋地看着正忙于救人的孙神医，表示自己是有用的，可惜对方根本没看他，“营外的巡逻士兵发现了他，交给我处理，我当机立断，把他带回帐篷，派人请龙王和……这个家伙，我觉得上官鸿肯定是走投无路了。瞧他的样子，十有八九被荷女拿去练了什么邪门的晓月堂功夫。”

上官鸿突然坐了起来。把替他疗伤的孙神医吓了一跳，“龙王，快，快去，我……有事要对你说。”

顾慎为示意众人出去，木老头临走时小声警告龙王提防晓月堂诡计，孙神医则十分不满，“这才收拾到一半。人死了可别怪我。”

没人怪他，起码上官鸿没有请求他留下继续疗伤，而是急着跟龙王单独说话，“御众师……想见龙王。”

“哦？”顾慎为看着血迹未清的上官鸿，语气平淡。

“是……是这样，御众师向本门弟子传授晓月剑法，如今初步有成。希望龙王能去指点一二。”

“你呢？谁把你指点成这样？”

“我没事。”上官鸿尽量让身体挺直一些，“我也学了晓月剑法，跟大家切磋切磋，胜了好几场，不过也受点伤，可我不怕流血。我跟龙王说过这事，只要……血别流得太多。”

“嗯，你先止血吧。”

“不不，龙王跟我去见御众师吧，咱们这就出发。”上官鸿急不可奈地想要下床。脸上神情却极为痛苦，他的伤显然不是“没事”。再多的血也经不住这么长时间的外流。

“先疗伤，有事明天再说。”

顾慎为转身出帐，孙神医早已等得不耐烦，立刻冲进去，不等上官鸿提出反对，已经在他嘴里塞了一大把药丸。

木老头一走进龙王的帐篷就说：“这明显是个圈套，想引龙王上钩，上官鸿这小子对龙王不忠。”

上官飞跟在后面，颇以为然地点头，他们两个刚才毫不客气地偷听了上官鸿说话。

顾慎为想了一会，“有几件事情很奇怪，荷女率领晓月堂攻进金鹏堡，最后草草收场，野马将得意楼变成了杀手组织，公开在南城揽客，这都不像他们平时的表现。”

“野马的梦想就是当杀手，他那点小心事，我不用问也能看出来。”木老头说。

顾慎为了解野马的梦想，但他更了解野马的为人，那是一名坚忍而骄傲的杀手，在强大的主人面前尽职尽责，主人一旦变弱，就会被他视为障碍。

“你想不想学死人经？”顾慎为问。

木老头眼睛一亮，“当然，可我没立过什么大功，实在有点受之有愧，不过……”

“你说得对。”

“啊？”

“现在的你受之有愧。”

木老头哭丧着脸，“唉，我白高兴了，不过龙王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上官飞暗自敬佩，心想自己还有很多东西要向这个无耻的老家伙学习。

“可眼下有一个机会，没准能让你学到一部分死人经。”

木老头眼睛又一亮，随后警惕地嘿笑，“我明白了，龙王想让我去见荷女，学她的晓月剑法，可荷女不好说话。嗯，假装投靠晓月堂？谁都知道我木老头对龙王忠耿耿，怎么装也没人相信啊。”

“不用这么麻烦，荷女将剑法传给许多弟子，这些人正在互相‘切磋’，凭你的本事，应该能看出不少门道。”

“龙王真是看得起我。”木老头笑得很不自然，上官鸿的伤已经说明一切，所谓的切磋其实就是自相残杀，这个时候前去观战，可是要冒生命危险的，“好，我去，不为别的，就为龙王一句话。上官飞，跟我一块去。”

上官飞给自己定的职责就是不停点头，表示由衷的赞叹，一时没收住，又点了两下才反应过来，“啊，我？我去干嘛？”

“我看门道，你看热闹，瞧瞧晓月堂是怎么给人放血的。”

上官飞连连摇头，“我不去，我得留下巡视军营，龙王这边人手已经挺紧张了。”

“没关系，你俩一块去吧，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顾慎为一句话断了上官飞的后路。

上官飞在龙王面前不敢提出反对，出了帐篷，不由得埋怨木老头，“你干嘛叫上我啊？我又不想学什么剑法。”

“笨蛋。”木老头不屑地撇撇嘴，“我看你最近比较孝顺才带上你，你竟然不领情。”

“难道这里还有什么好处？”上官飞胆小的时候脑子转得也慢。木老头一提醒，他开始琢磨起来了。“哦，你是说龙王让咱们打前阵，他自己其实会偷偷跟在后面，咱们能立一大功？”

“我的天，你才想明白。”

“嘻嘻，不是每个人都像老头这么聪明嘛，不过我还是有点疑惑，龙王干嘛不直说啊。不信任咱们吗？”

“跟咱们无关，龙王是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被荷女呼之即去，我敢保证龙王还在左思右想，可是等咱们一出发，他就会跟上来。这就叫人心，没老头的阅历，几人能懂？”

“这可不太像龙王平时的作为。”上官飞的确不太懂。在他看来，龙王向来当机立断，从不犹犹豫豫。

木老头抬眼一瞥，“我忘了，你小子喜欢男人，在女人的事情上就是个白痴。”

两人一块来到上官鸿的帐篷里。孙神医已经走了，上官鸿全身缠满纱布，只有双眼和鼻孔露在外面。

上官飞忍不住笑了，“这身装扮倒挺合身。”

上官鸿怒视，木老头上前说：“荷女在哪？龙王派我俩去帮忙。”

“御众师不需要帮忙。你俩……也帮不上忙。”

上官飞对立功没有太多热情，立时松了口气。“人家看不上咱们，木老头，咱们也别自做多情了……”

他表现得过于轻松，结果适得其反，上官鸿看着他，马上改变主意，“我带你们去。”

“你连路都走不了。”上官飞勉强笑道，对方的目光里不怀好意，此行必定极度危险，“带路也行，等你伤势再好一点的吧。”上官飞决定找借口去见母亲，在她那里混几天。

上官鸿跳下床，扯掉身上的纱布，“我没事，那些血不都是我的，咱们这就出发，带上兵器。就你们两个？龙王……没再多派几个人？”

“老头以一敌百，小飞飞也能对付十来个，还不够你用的？荷女不是练成无道神功天下无敌了吗？怎么还被自己人困住了？”

上官鸿脸色骤变，“谁说御众师被困住了？”

“别紧张，你的嘴挺严，不过就算傻子也能看得出来，荷女要是春风得意，会让你满身血地跑来见龙王？那不是给她丢脸嘛。”

上官鸿一愣，原来事情这么简单，自己一开始就没有隐瞒的必要，“龙王明知御众师被困，也不肯亲自……”

木老头跳起来在上官鸿脑袋上拍了一下，“我是你们上官家的奴才吗？什么事都问我，能走就走，不能走就说出地点，那来这么多废话？老头时间宝贵，你浪费得起吗？”

木老头废话一堆，上官鸿一句也插不进来，匆匆换上衣服，出离帐篷，发现天色已亮。

三人骑马出营，直奔璧玉城而去，上官飞频频回头，却一直没看到龙王跟来的迹象，最后放弃了努力，心想龙王就算跟来，也不可能让自己看到。

木老头却对上官鸿更感兴趣，“想不到姓孙的老家伙有点本事啊，竟然这么快就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瞧你现在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一样。”

“嗯。”上官鸿随口敷衍，他的伤只有自己知道，要是还不快点将御众师救出来，他就得不到解药，很快就得血爆而亡。

上官鸿带着两人来到东城门，上官飞惊讶地问：“荷女在北城？这可是大白天，咱们就这么进去吗？”

“这种时候还管什么白天不白天的？”上官鸿说，他一点时间也不想耽搁。

三人都有进城凭证，未受阻拦，上官飞一直低着头，后悔没有易容。

在北城行进没有多远，上官飞突然明白最终目的是哪，“菩提园，荷女藏在菩提园？”

上官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怪他多嘴，声音太大。

重返璧玉城之后，这还是上官飞第一次在白天进入北城，而且没有改变面貌，也没有人接应，这让他万分紧张，觉得街上的每个人都能认出自己，然后去向金鹏堡告密。

他又开始频繁回头，希望能看到龙王的身影。

第九百二十八章突破

踩着脚下的尸体，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野马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六年以前，那时的他双臂俱全，舌头只剩下半截，但他一点也不在意，当一切都能用刀剑表达的时候，语言纯属多余。

他相信自己天生就是杀手，和许多被掳走的孩童不一样，他记得一些往事，记得那片无片无际的皑皑白雪，记得相貌严肃的父母和嬉笑的玩伴，更记得他们被杀时的场面。

他才五六岁，面对亲人的死亡却毫无感觉，他只惊讶于一件事，原来杀人如此简单，那些黑衣人一刀一个，动作有条不紊，比山民采摘春季的野菜还要轻松。

一名杀手走到他身前，两只无神的眼睛俯视着他，“你是傻子吗？”

因为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野马从小就遭到类似的质疑，他立刻摇头，却不记得自己是否开过口，语言在他的记忆中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一直不知道那个盯着自己的杀手是谁，也没费心寻找过。

他被送到大山外面，与三名同龄的孩子住在一起，住处简陋，食物却比自家要丰富得多。

有一天，送饭的大人来了，除了食物，还带来四柄样式奇怪的刀，说：“我只带来一份饭，你们自己决定要分给谁。”

其他三个孩子还在茫然互视，野马已经扑向首先见到的狭刀，模仿杀手的姿势，虽然笨拙却很镇定。转眼就将同伴杀死，那三柄狭刀甚至没人动过。

“不错。你会是一名好杀手。”大人平淡地说，显然对此习以为常。

野马随后被送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住着更多的儿童，年龄从四五岁到十二三，每天起早贪黑地学习刀法、定时膜拜虚无缥缈的金鹏堡和独步王。

来到新地方的第七天，野马模仿那里最强大的几个孩子，自己割掉舌头，却没有立刻得到承认。直到两年之后，他证明自己是同龄人当中的佼佼者，才被强者所接纳，并赐予他“野马”这个名字。

事实证明，所谓“强者”是一个随时变动的词汇，初期训练还没结束，就有好几名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强者败在不起眼的挑战者手中。原因通常是一时大意。

就是从那时起，野马发现武功虽然重要，但不是杀手唯一重要的素质，持之以恒的冷静与耐心、迅速准确的判断与还击，都会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野马进入金鹏堡的第一天，成熟的杀手教师就向新来的孩子们灌输类似的杀手理念。这让野马心里非常激动，真心实意地相信石堡就是杀手的圣地，不枉自己多年来对它的膜拜。

雕木院的训练平淡无奇，野马既不突出也不软弱，他早已深深融入割舌者组成的“雪山帮”。有着固定的地位，不会受到太多的欺辱。

然后是炼火院。野马仍然不高不下，与他的敌人欢奴彼此间尚且一无所知。

接着，学徒残杀开始了，像一阵狂风，首先吹倒那些最高大的草木，终于将阳光与雨露让给长久以来被遮蔽住的后起之秀，野马即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与那个手足无措的欢奴不一样，野马对此早就做好准备，有着坚固的人脉基础，知道该如何展现首领的魅力，更知道如何在混战中生存下去。

因此，他瞧不起欢奴和臂奴帮，认为那个小团体当中，唯有荷女算是真正的杀手。

很长一段时间里，野马都将荷女当成对手，努力拉拢她，也试过暗杀她，却都没有成功。

最终改变野马命运的却是他瞧不起的欢奴。

一旦离开杀手的圈子，进入到主人的世界里，野马的优势立刻变成了劣势，他没办法与十公子上官如交上朋友，上官雨时欣赏他，只是将他当成对抗欢奴的工具。

野马仍然瞧不起欢奴，却每每受到他的压制，轻视很快变成憎恨。

欢奴破坏了无数条杀手规矩，结果没有受到惩罚，反而步步高升，他的存在是对所有杀手的威胁，也是金鹏堡潜在的漏洞。

野马的预感一一成为现实，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金鹏堡的高大形象轰然崩塌，野马开始寻找自己的道路，木老头、得意楼、北庭王侯、晓月堂，跟小时候一样，他向每一位强者低头，就是不能接受那个终生敌人的命令，不管他叫欢奴还是龙王。

同样，当强者变弱时，野马视背弃为理所当然，甚至没有费力寻找太多理由，好比牛羊，某地的水草再丰盛，吃光之前也得换地方，仅此而已。

野马的武功越来越强，但是与龙王的差距反而越来越大，这让他感到迷惑，最终将原因全部归结到死人经。

死人经不再是秘密，关于它的传闻日渐增多，野马终于明白，不像杀手的欢奴何以一枝独秀，跟所有得志的奴才一样，靠的不是努力与聪慧，而是运气。

他要将这个运气夺过来。

荷女不好对付，她不仅将死人经当成保命的绝技，还视为自己与欢奴之间的秘密，无论野马怎样卑躬屈膝，都得不到完全的信任，更得不到死人经。

但是运气终于向他招手，正当荷女野心勃勃的时候，却迎来了散功，她不相信本门弟子，不得不将权力暂时让度给野马。

野马牢牢抓住这个机会，很快就发现晓月堂弟子并非全都效忠荷女，有一部分人，数量不多，实力却最强，通常经历过韩无仙与荷女两个时代，前后对比之后，谁都不喜欢，而且受到荷女的启发，觉得人人都能当堂主，只要抢到手就行。

野马立刻整合了这部分弟子，同时扩大得意楼的力量。金鹏堡不再培养杀手，那些正在杀手路上艰难跋涉的孩童成为没人要的珠宝。上官如与孟夫人从石堡里接受了大部分，野马却记得石堡外的那些人。

按照记忆，野马找到了一批孩子，顺藤摸瓜，又找到更多的孩子，多到需要大刀阔斧的淘汰。

这些工作野马交给手下，他专心致志于向荷女施加压力，向她说明眼前的局势：晓月堂可以躲在暗处。可无论如何御众师需要一个公开的组织，以便对各方势力产生直接影响，这个组织必须迅速形成强大的实力；龙王已经向最忠诚最优秀的部下传授死人经，御众师不能再藏私了。

野马说不出话，但这不影响他的策略，越来越多的人支持他的看法，就连一些忠于御众师的晓月堂弟子。也觉得既然无道神功可以广泛传授，死人经也不应该例外。

刚刚散功的荷女不仅武力归于零，意志力也大幅下降，她交出死人经，虽然只是一部分，却远远多于龙王对部下们的施舍。

向谁传授死人经完全由野马控制。荷女希望这个范围越小越好，野马则另有想法，他违背荷女的意图，将剑法传给几乎所有晓月堂弟子和新收来的得意楼弟子，然后将他们放到璧玉城里杀人练功。

他有一个计划。一个早就成形的计划，回溯过往。他发现最有效的练功方式就是自相残杀，金鹏堡杀手学徒之间的残杀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也是他一生中最为惬意的时期，他要将其完完整整地复制一遍。

跟几乎所有修炼死人经的人一样，野马也一度因为过于相信剑法而变得自大，以为已站在巅峰，所以他想向龙王挑战以证明这一点。

在贵园桃林里，野马没能如愿与龙王一战，但他知道必败无疑，打破幻想的不只是龙王，还有上官鸿。

除了野马，上官鸿是唯一直接从荷女那里获授死人经的人，同样，只得到一部分一种练法，核心要诀是“杀生”。

野马一直在关注着这位竞争者，发现荷女并未厚此薄彼，上官鸿有七转大还功的支持，功力更强一些，但在剑法上，与其他修炼者差别并不大。

可是在桃林里，上官鸿竟然突破荷女从一开始就划定的限制，带着强烈的求生意志，使出更强大的剑法。

龙王则以刀为剑，也已经脱离死人经表面的范围。

野马就是那时醒悟的，知道自己其实只领略到死人经的皮毛，一时间却没有找到登堂入室的门径。

解决的根本手段还在荷女那里。

当一条内线消息证实龙王可能被困在金鹏堡时，野马利用这次机会，鼓动刚刚恢复功力的荷女发起公开进攻，向整个天下宣布晓月堂正式重出江湖。

野马不在乎晓月堂，他只想看到脱胎换骨的荷女如何施展死人经。

荷女大概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所以在金鹏堡里甚至没有拔剑，全以肉掌与独步王一较高下。

对野马来说这已经够了，死人经早已经彻底占据荷女，就像龙王能够以刀代剑，她使出的每一招，都带着死人经的烙印。

这番见识之后，野马也突破了“杀生”的牢笼，他要更进一步，在不受限制的“灭生”境界完成死人经的修炼。

因此，他安排下这场地下残杀，所有修炼死人经的人，不管是得意楼弟子还是晓月堂弟子，都要拔剑自证，最后活下来的人将是最强者，取得资格向御众师挑战。

上官鸿经历了初期的残杀，当他满身血迹地逃跑时，野马没有阻挡，他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最好所有接触过死人经的修炼者都汇在一起，将这次残杀变成前所未有的盛宴。

与当年青涩的学徒不同，野马这回没去计算有多少人死在自己剑下，那样做毫无意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剑法越来越强，每一具尸体都会带来一次提升。

在野马脚下，最后一名纯正的得意楼弟子献出了生命，他以为能将杀死自己的青年变为彭仙人的一部分，结果却是他成为死人经的祭品。

野马嗅着浓重的血腥味，期待着此次残杀的最终阶段，这一次，他要完成与欢奴的决斗，不死不休。

第九百二十九章入口

韩芬站在小院门口，认真地说：“应该就是这里了。”

顾慎为后退一步，望着与小院共享一道山墙的菩提园，明白接下来的路可不容易走。

菩提园是北城占地最广大的院子，有一座复杂的地下迷宫，几经辗转，竟然落到晓月堂手里，成为荷女的囚禁之地。

派出木老头与上官飞之后，顾慎为果然跟来了，不是一个人悄悄尾随，而是带着数百名卫兵公开进入璧玉城。

木老头特征明显，上官飞小有名气，许小益的手下很容易就认出他们两个，向随后的龙王通风报信。

顾慎为接受独闯金鹏堡的教训，不想再孤身犯险，所以将部分卫兵留在城外，部分带进北城，通过号角与特制的烟花，能够立刻取得联系，并向后方大军发出信号，这样一来，城里没人敢于公开向龙王发难。

大部分璧玉城居民已经见过龙王，知道他的长相，好奇心却一点也没有减弱，仍然有大批人群前来围观，隔着拦路的卫兵兴奋地张望。

韩芬也兴奋地跟人群对视，觉得他们比对晓月堂的藏身之处更有意思，“哈，好多人，龙王，转个身，他们都想看你呢。”

顾慎为没理她。

初南屏从小院里走出来，“里面没人，有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木老头和上官飞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远处的铁玲珑大声说：“龙王，孟明恕和天山宗杜渐求见。”

孟明恕狼狈不堪。好像自己被捉奸在床，他已代表孟家暗中投向龙王。为了借出去的那一大笔孟家产业着想，他得随时讨好龙王，可是在金鹏堡的人面前，又要装出与龙王十分不熟的模样，不由得左右为难。

“龙王大驾光临，何不进蔽园一叙？”孟明恕客气地说，与龙王目光刚一接触，就紧张地垂下头。

顾慎为点下头。没有回应孟明恕的问候，目光停在杜渐身上。

杜渐已经做好与龙王分庭抗礼的准备，可身后沸腾的围观者给他带来巨大的压力，那些无关的人似乎都在要求他必须遵守面见王者的通行规则，杜渐只能微微躬身，勉强露出笑意，“不知龙王此次进城有何目的？”

初南屏是护卫首领。扶剑走前一步，说：“注意你的言辞，来者，不可向龙王发问。”

这话是对杜渐说的，孟盟恕却更紧张，因为他刚刚也用了疑问的语气。

杜渐想发出讥讽的笑声。结果从喉咙里出来的却是一连串嘶哑的怪声，他急忙止住，连咳数下，“明人不说暗话，龙王是为菩提园地下迷宫而来的吧？天山宗已经派人下去了。很快就会将下面所有人带上来，到时候龙王对谁感兴趣。我可以考虑送给龙王。”

孟明恕头垂得更低了，自己的住所下面竟然有一座巨大的迷宫，而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今天才从外人口中得知，实在让他感到羞愧，他更怕龙王误会，以为孟家二公子有意隐瞒，于是顾不得杜渐在场，抢着说道：“要不是杜宗主今天提起，我根本没想到菩提园地下还有机关，事情一结束，我立刻派人灌水填洞。”

“不着急。”顾慎为说，算是对孟明恕的安慰，然后问杜渐，“天山宗下去几个人？”

杜渐哈哈一笑，以此暗示龙王管得太宽了，可声音仍跟平时不太一样，让他感到很丢脸。

初南屏冷冷地命令道：“回答。”

杜渐向初南屏投去恼怒的一瞥，觉得他在狐假虎威，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有点害怕俊美剑客身后的“老虎”，“至少五十人。”他不情愿地说。

“太少了。”

“哈哈，龙王打算派多少人？一万名士兵吗？”杜渐觉得自己终于说出与身份相符的话，颇感畅快。

“四个人，我、她、你，你可以再挑一名随从。”

跟龙王一块进地下迷宫，杜渐的本能反应是警惕地后退一步，“我不下去，龙王也不用，天山宗的刀客们会弄清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让我告诉你下面正在发生什么，晓月堂与得意楼的弟子自相残杀，我要亲自进去看个究竟，你，随意选择。”

韩芬早已等得不耐烦，龙王刚一转身，她已经抢先跑进小院。

杜渐一愣，随后不满地看着孟明恕，这位孟氏新家长本应跟他一道阻止龙王进入迷宫，结果一点忙也没帮上，他犹豫片刻，向身后的四名护卫招手，准备跟随龙王，万一迷宫里藏着秘密，却被龙王独享，他没法向独步王交待。

初南屏像一块讨厌的石头，总是挡在路上，“只能带一个人。”

杜渐真想告诉对方他不需要听从龙王的命令，可他身边的人太少，在龙王护卫面前不占优势，于是示意三名护卫留下，只有武功最高的人跟他一块走。

刚一进到地下杜渐就后悔了，黑咕隆咚一条长廊，隔着好远才点着一支火把，谁也不知道两边会不会有埋伏。

杜渐与护卫紧跑几步，追上已经走出一段的龙王。

韩芬一点也不害怕，“龙王，这里像不像那座大坟？”

她想起的是老汗王陵墓，杜渐心中一颤，险些呵斥笨女人闭嘴。

“有点。”顾慎为说，语气虽然很平淡，在杜渐听来却像是纵容。

“不过这里没那么多闪闪发光的东西，其实晓月堂也有这样的地方，我从前总在里面玩耍，可有意思了，龙王知道我们玩什么吗？”

“不知道。”

“嘻嘻，我们每人带一种迷药和一柄匕首，看谁能活着从另一头走出来，我次次都赢，有一回我带着四种迷药和六柄匕首出来，韩堂主还夸了我呢，唉，可我太高兴了，就笑了几声，结果堂主就不喜欢我了。”

“韩无仙不允许你们笑？”

“嗯。”韩芬委屈地应了一声，“她说笑是高深秘术，不能随便使用，还说我顶多算是傻笑，给晓月堂丢脸。”

韩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像是在向不在场的韩无仙示威，结果却将杜渐与护卫吓了一跳，两人同时拔刀出鞘。

此时恰好走到一支火把附近，韩芬止住笑声，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们，紧张地小声问：“发现什么了？”

杜渐又羞又怒，这句话本该是他要问的，“没有。”说罢与护卫讪讪收起刀。

韩芬却对他产生了兴趣，让龙王走在前面，自己与杜渐并肩，一直盯着他，直到又进入黑暗之中，杜渐仍觉得她的目光没离开自己，没好气地问：“干嘛？”

“你们两个也是杀手吗？”

“当然。”

“不太像啊。”

“哪里不像？”

“呃，我也说不太清楚，就是觉得不像。”

杜渐越发恼怒，他知道自己哪里不像，跟悄无声息走在前面的龙王相比，他处处都不像杀手，就连身边的护卫，几个月前还是金鹏杀手，竟然也跟他一样变得疑神疑鬼。

这不怨我，杜渐心想，独步王希望将天山宗塑造成正常的门派，结果就是取消一切暗杀手段，不到一年工夫，杀手们的技巧就迅速退化，杜渐怀疑，以后金鹏堡再想暗杀某人，只能从外面雇用人手了。

这些话他绝不会对任何人说，尤其是龙王，满腹牢骚最后化成一声暧昧不清的“哼”。

韩芬又跑到龙王身边，“早知道要进迷宫，应该把小娃娃带来，他最喜欢玩。”

将上官成交给韩芬，完全是顾慎为一时的突发奇想，效果却意外的好，一大一小两个人很快成为玩伴，上官成宁愿跟“怪姐姐”在一起，也不想回母亲的营地。

罗宁茶对儿子的热情也早已消退，在争夺独步王王号的决战之前，她大概不会想起他了。

顾慎为随口嗯了一声，突然停住脚步，韩芬自觉地闭嘴，她分得清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什么时候该提高警惕。

就连杜渐与护卫，也感受到某种危险信号，退化的杀手本能在熟悉的气味中重新抬头。

四个人站在黑暗中，极轻缓地呼吸，嗅闻空气中点点滴滴的味道。

龙王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后方，带回来一支火把，杜渐与护卫都吃了一惊，同时感到后怕，因为两人谁也没发觉龙王从身边经过。

长廊在前方不远向右边分出一条支路，气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韩芬的声音从支路深处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过去，“快来看啊，好多尸体。”

支路通至一座宽敞的大厅，顾慎为手中的火把是唯一的光亮。

七八具尸体躺在地上，就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杀手熟悉的血气芳香。

韩芬从龙王手里接过火把，将墙壁上熄灭的火把重新点燃。

更多尸体显现出来，至少有二十具，杜渐忍不住一声惊呼，他不怕尸体，可这里的死人有一半是他派进来的天山宗刀客。

顾慎为与韩芬的注意力都被大厅里的另一副景象吸引住了。

两只大鸟立在大厅深处，翅膀下垂，神态也有些疲惫，显得老态龙钟，只有头顶的金羽丝毫未变。

本应葬身火海的大鹏鸟竟然被挪到了菩提园地宫里。

韩芬敬仰地望着它们，“一看就知道它们是龙王魔鸟的父母，御众师肯定是要把它们送给龙王当礼物。”

第九百三十章练剑

杜渐的目光终于也被两只大鸟吸引，先是疑惑，随后惊喜万分，“这不就是金鹏鸟吗？原来没有烧掉，听到这个消息，王主一定很高兴。”

韩芬转过身，“我更高兴。”

杜渐哼了一声，没有接话，韩芬却难得一次看透了对方的心事，“我宣布，这两名鸟归我所有，我想送给谁就送给谁，肯定不会是独步王。”

“归你所有？”杜渐十分不屑，“凭什么？”

韩芬睁大眼睛，“因为我第一眼看到它们的啊，先到先得，这样的规矩你都不懂？”

“金鹏鸟在石堡里摆了十几年，被晓月堂盗走，哪来的‘先到先得’？”

“七年。”顾慎为说。

“什么七年？”杜渐心里硌磴一声，他想起来传说中龙王身边有一只大鹏鸟。

“这两只鸟七年前在金鹏堡内遇害，它们是自由的，不属于任何人，更不属于独步王。”

韩芬有点失望，“属于我也不行吗？我把它们当宝贝儿，小娃娃总吹嘘他家的东西，我可以……”

杜渐阴笑一声，地下迷宫危险重重，他已经受够了，知道金鹏鸟的下落，足够向独步王交待，他不用再冒险了，示意护卫殿后，自己转身向厅外的长廊走去，“嘿嘿，金鹏鸟属于谁我可作不了主，一切都得王主说的算……”

韩芬躬起身子，发出野猫愤怒时的嘶嘶声。“不对，一切都御众师说的算。”

杜渐不想争论。加快脚步，护卫拔出刀，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龙王，不管是不是对手，职责都不允许他转身逃跑。

龙王没动，反倒是古怪的晓月堂弟子跃跃欲试，护卫计算着宗主杜渐的速度。觉得差不多了，也开始向厅外退去。

“啊……”长廊里传出一声惨叫。

护卫倏然转身，对着漆黑的通道凝视。

杜渐又走回来了，双手伸在前面摸索，眼眶里汩汩流血，沾红了整个面部。

“救我。”他说，似乎在向护卫下命令。

“救救我。”他又说。像是在向龙王哀求。

杀手本能发挥作用，护卫对命令与哀求全都无动于衷，悄悄让开，让瞎眼的宗主走过，眼睛继续盯住漆黑的长廊。

一名年轻女子走进火把照耀的大厅，脚步无声。手里握着长剑，对其他人视而不见，专心跟在杜渐身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救我……”杜渐还在摸索着前进，离龙王和韩芬越来越近。

护卫又向后退了两步。杜渐只是天山宗名义上的宗主，得不到手下的誓死效忠。

“韩菱？”韩芬小声叫道。脸上露出怯意，退到龙王身后。

叫韩菱的年轻女子对呼唤充耳不闻，离杜渐越来越近。

“谁？”杜渐终于感觉到身后的危险，猛然转身，顺手拔出狭刀，鲜红色的眼珠显得加倍狰狞。

韩菱挺剑刺出，轻柔得像是树叶落地，迅捷得如同机梭来往，又在流血的眼睛上各刺一下。

杜渐曾经是个不错的杀手，最后一次执行暗杀行动是在两年前，面对运功驱魔的龙王，仍然惨败而归，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努力摆脱杀手的身份，希望能在更高的地位上获得多一些的安全，结果却失去了杀手的警觉与自保能力。

完全相同的两剑，杜渐仍然无法抵挡，甚至没有做出还击的姿势，唯一不同的是，这两剑是致命的。

杜渐倒下的一瞬间，墙角的护卫身子微微一动，这是出手的最佳时机，可他马上重新稳住身形，龙王没动，他也不想动。

“你叫韩菱？”顾慎为问，韩芬在他身后频频点头，却不敢出声，她认得这名晓月堂弟子，但又觉得非常陌生。

韩菱弯腰仔细观察尸体，好一会才抬起头说：“血流得太多，说明我没还没控制好心中的杀气，剑要有攻无守，心要亦攻亦守，太难了，晓月剑法真是太难了。”

韩芬胆子大了一些，探头说道：“太难就不要练了，何必这么着急呢？”

“你总是这么散漫。”韩菱没有糊涂，她还记得韩芬，“要不是有御众师护着，你早就死啦。”

韩芬嘻嘻一笑，“我就是御众师的小‘佞臣’。”这是她在北庭学来的新词，一直当成褒义。

韩菱摇摇头，“不行，就差一点，我得再努力。”她看着龙王，“听说你也会晓月剑法，而且只比御众师差一点？”

“死人经剑法。”顾慎为纠正道，“你的御众师是从我这里学到的。”

“谁跟谁学的不重要，修炼剑法要看悟性，后学未必后进，只要杀够人数我就能天下无敌。”

死人经要在实战中提升，尤其是学剑初期，每杀一个人都有不少助益，可是让自己人互相残杀，顾慎为不明白野马是怎么想的，更不明白荷女何以会放纵不管。

“你练错了。”他说，觉得自己像是对几岁的小孩子讲经论典，“杀人太快会遭到剑法反噬，这是自杀之道。”

“那又怎么样？”韩菱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生者悲苦，死人平安，反噬难道不是最好的死法吗？瞬间无敌，瞬间毁灭……”

韩菱似乎魔障了，痴痴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剑，突然身形闪动，刺向靠墙站立的护卫。

护卫一直保持警戒状态，但这一剑突如其来，他仍感到促不及防，转念间干脆不躲不避，挥刀迎战，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死人经剑法有攻无守，使剑的人必须相信自己的剑会比敌人快上那么一点，没有这种近乎偏执的信念。就连死人经的门槛都迈不过。

韩菱已经迈过门槛，对晓月堂弟子来说。忽略自身生死总会比普通人更容易一些。

一刀一剑眼看就要刺中目标，第三柄兵器加入进来。

在顾慎为眼里，韩菱的剑法才只练到入门阶段，自从观看过金鹏堡石室中的图形之后，顾慎为对死人经的剑招判断得更加精准，韩菱刚刚起意，他已经行动。

狭刀与长剑同时断裂，只剩下五峰刀横在中间。

护卫立刻撤到一边。与所有人都保持着十步以上的距离。

对韩菱来说这却是一个重大打击，她在剑法上前进得已经足够远，但是对于如何化解反噬之力仍毫无经验与技巧。

她握着断剑继续冲出一步，似乎要将攻势转向龙王，右脚落地，人却吐出一大口鲜血，再也握不住剑。扶着墙壁摇摇欲坠。

韩芬跑来扶住她，“别着急别吐血，龙王这么厉害，打不过他不算丢人。”

顾慎为知道问题所在，伸手贴在韩菱后心上，输入一股纯粹的须弥芥真气。

片刻之后。韩菱自己能站起来了，不再吐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正常了一些，“我……我失败了。永远也练不成晓月剑法了？”

“嗯，永远也练不成。”顾慎为知道绝不能再给她虚幻的希望。“你学的剑法不全，练法也有问题，早已误入歧途，怎么可能练成剑法？”

“可这是御众师……”

“她亲自传你剑法？”

“不是，是野马。”

“野马是坏人。”韩芬气哼哼地说，“假传御众师的旨意。”

“可御众师从来没有否认过。”韩菱思维越来越清晰。

“她或许有她的为难之处，告诉我，大家都在做什么？御众师在哪里？”

韩菱看着龙王，没有开口，韩芬催促道：“快说吧，龙王是来帮助御众师的，咱们一块去消灭野马。”

“大家都在练剑，御众师不知道在哪里，最后过关的人才能见到她。”

“练剑？练你这种剑法吗？”韩芬诧异地问。

“嗯，御众师下的命令……不，是野马，他下的命令，他说大家的剑法初有所成，再杀璧玉城的刀客已经没用，只能互相验证互相提升。从昨天还是前天开始，我们一直在互相拼杀，我杀死了十一个。啊……我都做了什么，那十一个人当中有三个是晓月堂弟子。”

“这种命令你们也听？”韩芬不仅惊讶，还很气愤。

“大家都以为这是御众师的命令，而且……而且一旦练了晓月剑法，就很难停下来，一想到出一剑杀一人就能提升剑法……”

顾慎为能理解韩菱的感觉，当年他与荷女也有过相似的经历，对走火入魔的恐惧与警惕才让两人没有越陷越深，“没人告诉你们快速练剑的后果吗？”

“没有，野马好像提到过反噬，但是没有太多解释，我一直觉得那是很美的死法。”

“比碎尸万段还美？”韩芬不太服气地问。

晓月堂弟子对死亡的态度跟正常人不一样，顾慎为无意在这上面纠缠，“野马呢？他在哪？”

“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湖心大厅，他杀人最多，什么人都杀，大家都躲着他。”

“带我去。”

韩菱点点头，看到韩芬要去拿墙壁上的火把，急忙说：“不要有光亮，那会招来无数偷袭。”

韩菱带头，三人向黑暗的长廊走去，幸存的护卫扔掉半截狭刀，也跟了上来，仍然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没人问他原因，也没人驱赶他。

再次陷入黑暗之后，他加快脚步，缩短了与前面人的距离，凭着多年训练过的本能，他能感觉到前方的伙伴。

韩菱显然对地宫非常熟悉，走得很快，拐来拐去，从无犹豫，她还知道哪里可能藏着练剑者，尽可能提前避开。

这段路出奇地顺利，直到他们望见那盏孤灯，才明白其中原因。

灯光像是一只肥美的诱饵，吸引着四面八方的剑客自投罗网。

第九百三十一章尸火

野马感到厌倦，却不肯就此停止杀戮，他已经找不到合适的对手，一次次出剑成为消磨时间的手段，这让他有了说话的欲望。

他的“舌头”长在别人嘴里。

她站在野马身边，手里拎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微弱的光亮照出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仿佛龙卷风扫过之后的景象，她高昂着头，兴奋，还有一丝骄傲，“龙王，我知道你来了，何不现身一战，结束你跟野马多年前的那场决斗？这回不用再兜圈子……”

一名剑客悄没声地出现，在野马身后发起进攻，他对自己的剑法充满信心，达到了崇拜的地步，正是依靠坚定的信念，他在黑暗的地宫里杀死了许多人，多到让他以为能向野马挑战。

每一个死在野马剑下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野马稍一转身，手中的剑贯穿偷袭者的身体，动作简单得没有任何招式，就像是一名刽子手在斩杀五花大绑的囚犯。

野马终于找到了这种感觉，儿童时期父母家人遭到屠杀的场面重回眼前，他一点也不觉得悲伤，因为他将自己替代为金鹏杀手，那些人熟练而冷酷地出刀抽刀，对鲜活的生命充满漠视，好像高居天庭玩弄众生的神灵。

这就是灭生剑法，野马给自己的剑法命名，在荷女传授的晓月剑法当中，出现过“灭生”这两个字，混在不起眼的注释当中，却让野马印象极深。

她的脚边又多了一具尸体。“死人经只有一种练法，你跟荷女都是错的。”

“不要脸的韩芫。御众师的名字也是你能说的？”黑暗中传来韩芬气愤的声音。

韩芫笑了，“韩芬，龙王跟你一块来的吧？名字就是用来说的，对谁都一样，荷女传授错误的剑法，不配再当御众师，野马才是晓月堂的希望。”

“野马是个疯子，他想把晓月堂弟子都杀光。”韩芬更加气愤了。

不只是韩芫。似乎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响起一片笑声，“疯子”这两个字通常被放在她们头上，如今从一名晓月堂弟子口中说出来，成为好笑的反讽。

“你误解了。”韩芫很高兴能充当野马的口舌，替他解释一切，“野马是在去芜存菁，晓月堂废物太多。比如你就是一个，除了当垫脚石，留着你们还有什么用呢？十名甚至更少的顶尖剑客，威力足以超过成百上千名普通弟子。”

“胡说八道。”在比自己更不可理喻的人面前，韩芬显得笨嘴拙舌，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反驳。

“这就是晓月堂的规则。韩芬，难道你忘了，你自己也曾经杀过许多同门弟子才能活到今天，野马并非突发奇想，他才真正理解晓月堂的精髓。至于荷女。哈，竟然想让晓月堂参与争霸天下。多么可笑，她以为这样做就能取得龙王的欢心吗？她把晓月堂当成随意支配的工具，为所欲为，她错了，野马才是正确的。”

韩芫越说越兴奋，扭头看了一眼黑暗中模糊的身影，激动得热泪盈眶，她真心崇拜这个独臂的男子。

韩芬哑口无言，韩芫继续说下去，对象换了一个，“龙王，你不想见识一下真正的死人经剑法吗？死人经，这是你跟荷女自己起的名字吧，从今天起它叫‘灭生剑法’，只有野马领悟到剑法真谛，既有灭生之剑，还要成群结队的弟子做什么？现身，龙王，你可以在死亡中见证真理。”

龙王没有现身，黑暗中却响起一阵孤单的掌声，“说得好，说得妙，姑娘简直是野马的……真不好形容，请问一句，野马是用身上哪只‘剑’向你传授这些大道理的？”

韩芫脸色一变，“木老头？你没练过灭生剑法，没资格来这里。”

“唉，这么厉害的剑法，竟然没有老头的份，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了吧，我真是太不幸了，看到这些倒在地上的尸体，我更加觉得不幸，年纪轻轻就完蛋了，动作比我还快，太不公平了！”

“晓月堂弟子、得意楼弟子听令，立即诛杀木老头，还有韩芬，她也没练过剑法，不配死在野马剑下。”韩芫冷冷地说。

被野马当成练剑工具的弟子们仍将命令奉若神旨，韩芫话音刚落，黑暗的角落里响起一连串轻微的声音，像是某人的叹息。

有人倒下，木老头的声音却在另一个方向出现，“哇，厉害，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灭生剑法了不起，野马老弟，你终发明一套武功啦，跟我在一块的那两年没有浪费啊。嘿嘿，你现在可算熬出头了，有剑又有女人，你要是愿意跟我共享的话，我可以指点……”

韩芫亲自出手了，身形甫动，却一头栽倒在地，油灯落在地上，点着了她的衣裳。

野马杀死了她，韩芫了解野马的想法，却体会不到他对声音的厌恶，喋喋不休，没完没了，万事皆在刀剑之中，有这么多道理需要说出来吗？

更令他厌恶的声音却没有停止，“野马老弟，用不着这么狠心吧，我只是开个玩笑，其实，我和你的女人是清白的，真的，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我在晓月堂享受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咦，她不会是我不小心留下的种吧？野马老弟，你杀了我女儿啦，唔唔……乖女婿，叫声岳父我就原谅你……”

烧掉衣服之后，火焰一度变得微弱，等它穿透皮肤接触到脂肪，又变得盛大起来，越来越大，将周围的尸体也裹挟进来。

野马的身影清晰可见了，手中握剑，低着头，像是在哀悼自己的错误，当他抬起头，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感情，比死人的眼睛还要空洞。

其他人的身影也开始显现。

湖心大厅的面积更广，百余人分散在各处也不觉得太拥挤，相互间的距离都在十步以外，人人静止不动，残杀尚未结束，他们都在准备出剑。

野马迈动步伐，像一条庞大的鳄鱼在浅水中爬行，周围的小鱼离着很远就自动让开。

木老头藏不住了，他蹲在火把支架上，几乎与墙壁合二为一，“嘿嘿，野马老弟丰姿依旧，能当你的岳父我很满意，晓月堂里没准还有我留下的种，再挑一个送你吧。”

野马步步逼近，手中的剑在尸火的映照下像是快速扭动的蛇，他憎恨这个声音，从见到木老头的第一天起这股憎恨就已生根发芽，他忍耐了两年，此后即使在睡梦中也经常被熟悉的唠叨所惊醒，今天终于能结束了。

木老头咽了咽口水，他想逃跑，身子却动不了，野马的确跟从前不一样了，没做出多余的动作，却在十几步之外就封住了所有退路，木老头找不到安全的路径。

他望着野马身后，“龙王，该出来就出来吧，我还是活下来对你比较有用。”

野马没有上当，他了解木老头的手段，更相信自己对身后的警觉。

尸火突然熄灭，与此同时，墙壁上的火把一支支燃起，将湖心大厅照得更亮了。

木老头笑嘻嘻地看着野马，“烧尸体的味道可不好闻，是不是？”

野马转过身，看到了他一直在等待的人。

尸火漫延得还不算太广，顾慎为以掌风将其熄灭，韩芬、韩菱与上官家的兄弟俩点起墙上的火把，小心地远离厅中的弟子，更不敢靠近野马，所以只有木老头附近的火把没有点燃。

味道的确不好闻，野马看样子并不在意，顺着原路往回走，突然身形晃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杀死十几步之外的一名得意楼男弟子，随即跃回原处，继续前进。

百余步的距离，野马杀死五个人，距离或远或近，没有固定规律，完全是在随机挑选。

所有人就这么看着，没人表现出惊讶，也没人退却，就像一群待宰的猪羊。

顾慎为同样看着，他站在大厅正中间，脚边就是烧焦的尸体，他也不在意这股味道。

一名得意楼弟子突然出手，他离龙王不近，中间还隔着几个人，这却让他的偷袭更加隐蔽，好像是从虚无中跳出来的鬼魂。

顾慎为将五峰刀交在左手，反手握柄，向后上方刺出一刀。

偷袭者遭到了偷袭，直到刀尖破腹而入，才发现自己中招，他不明白，自己伸直了手臂，加上剑的长度，离目标明明还有一段距离，龙王反手一刀何以会刺中自己？

顾慎为收回刀，重新交给右手。

野马停住脚步，空洞的眼神终于发生变化。

龙王向他展示了死人经剑法，与贵园桃林中相比，多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全然不在野马的想象范围内，突然之间，野马发觉自己又退回门槛附近，仍然没有登堂入室。

他感到不解，更感到愤怒。

顾慎为没有开口，他也相信，刀剑更能表达出真实的想法，于是吸进一口气，原地施展三招，每一招都很古怪，似乎毫无意义，又像是深不可测。

围观者都觉得这三招与晓月剑法隐隐暗合，只有野马如遭重击，后退两步，握剑的手臂微微颤抖。

野马对剑法的理解并没有超出死人经二十九种练法的范畴，顾慎为在第二间石室中看到的三副图形正是“灭生”剑法的扩展，野马骤然看在眼里，怎能不惊骇万分？

第九百三十二章探讨

木老头从墙壁上跳下来，几步蹿到野马身边，在他腿上拍了一下，用这个动作将在场的晓月堂与得意楼弟子们吓了一跳。

野马像是受到惊吓的猫，弓背跳起，落地之后却没有出剑。

他无法出剑，龙王刚刚展示了灭生剑法的全新境界，让他的自信降到谷底。

木老头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剑，鄙夷地看着它，突然扔到地上，大声说：“我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有什么资格配剑？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比我更擅长剑法。”

上官飞隐约猜到木老头的用意，在墙边极小声地插了一句，“我不擅长……我根本不会使剑。”

“我也是。”韩芬跟着说了一句，好像对此很得意。

木老头本人话多，所以最讨厌别人打断自己的话，向上官飞投去严厉的一瞥，“那是因为你太笨。”

木老头还有更多的话要说，所以放过了上官飞，站在龙王与野马中间，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说：“我有一个建议，既然大家学的都是同一种武功，为什么不暂时罢战，共同探讨剑法的奥妙呢？嘿嘿，我不会剑法，可我懂得多，看得也多，入地下以来，我至少发现五种不同风格，相同风格的人却各自为战，对别人的进展一无所知。实战提升剑法，交流也有同样的效果，诸位意下如何？”

百余人静默无声，他们都被剑法迷住了，因此很容易听从野马的命令自相残杀。同样也觉得木老头的建议非常合理，但是没人立刻开口。都在等野马首先做出回应。

野马的目光越过木老头，死死地盯着龙王。

“既然是探讨，就不可藏私，龙王愿意指点大家的剑法吗？”木老头替野马问出最关心的事情。

“当然。”顾慎为收起五峰刀，避开地上的尸体与污血，绕着圈子走向野马，所经之处，众人避让。却不像对野马那么恐惧。

“我最近刚刚悟到几招剑式，或许对诸位都有帮助。”顾慎为停在野马十步之外。

除非受到威胁，顾慎为不想再杀更多的人，这些新学者的剑法刚刚入门，对他来说已没有提升价值，野马倒是值得一杀，但正是从这位突飞猛进的后起者身上。顾慎为看到自己要学习的地方。

所以他施展出那三招剑式，知道这一定会将野马从单纯的杀戮中拉出来。

木老头是个聪明人，他没学过死人经，当初在草原帮助龙王整合武功时却了解到不少相关信息，因此马上猜到龙王的意图，才提出罢战的建议。

木老头向龙王投去心照不宣的一瞥。转向野马，“怎么样？小野马，其实你最需要这次探讨，我觉得你在邪路上走得太远了。”

没人比木老头更了解野马，别人对野马越敬畏。他的语气越随便，好像对方仍是他的小跟班。

这一招竟然好用。野马将长剑插在脚边的尸体上，做出几个手势。

“没问题。”木老头能看懂他的意思，“一切以提升剑法为目的，探讨之后咱们再杀个不亦乐乎，先说明，你们互相促进，没学剑法的人就不用参与了，我们三个只旁观不动手，你们也别拿我们练剑。”

“只旁观不动手。”上官飞大声重复，表明自己属于没学剑法的人。

天山宗护卫就站在大厅通道门口，他是第四个无关者，碍于脸面，终归没有站出来承认自己也没学过剑法，只是向墙边又靠近一步，警惕地观察所有人。

木老头看了龙王一眼，说：“野马，把荷女叫出来，她传授的剑法，是你们的源头，这场探讨必须有她在场。”

木老头以为这个要求会遭到断然拒绝，甚至已经想好更多理由，结果一条也没用上，野马不做任何反应，好像木老头的要求与己无关，另一个声音在黑暗的通道中响起，“我一直在。”

荷女缓步从通道中走进湖心大厅，腰间悬着长剑，步履轻盈得像是在飘浮，没有一丁点受伤的模样。

天山宗护卫心中大惊，他就守在通道入口，打起十二分精神，竟然没发现附近站着一个人。

晓月堂与得意楼弟子无不躬身致意，仍将荷女当成御众师。

韩芬欣喜地欢呼一声，从墙角冲向门口，不管污血满地，扑通跪下，“御众师……”眼泪夺眶而出，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相形之下，荷女就显得冷淡多了，她比韩芬年轻好几岁，神情却更加成熟，余光扫了一眼，手指微抬，示意韩芬起身，没有对她说一个字，而是面朝龙王，“瞧，晓月堂最精华的一部分就站在这些人当中，龙王觉得他们怎么样？”

顾慎为稍感意外，荷女不像是遭到囚禁，那她派上官鸿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上官鸿跟上官飞站在一起，手中握着柔剑，低着头，不敢看龙王。

“不错，希望他们都能活下来。”

“既然是菁华，就不需要别人担心他们的生死，就算是层层皮囊包裹，他们也会脱颖而出。”

听荷女的语气，这场残杀倒像是她的主意。

顾慎为还没开口，已经起身的韩芬激动地说：“御众师，这都是野马使的坏，对不对？你听到韩芫说什么了？她直呼你的名字，还说你是错的，如今龙王来了……”

“龙王是晓月堂贵客，他能参与剑法的探讨是一件好事，可若是别有用心，就是晓月堂的大敌。”

“我对晓月堂的事情不感兴趣。”顾慎为的声音也冷淡下来，“只想瞧瞧死人经剑法能变成什么模样。”

韩芬的眼睛眨个不停，对御众师的话感到迷惑不解，但她在御众师面前向来顺从，含糊地称了一声“是”，退到一边，目光在龙王和御众师身上扫来扫去，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木老头对荷女很是忌惮，嘿嘿笑了两声，“要的就是这种态度，能探讨就尽量不杀人，可是怎么个探讨法，御众师可有主意？”

“你刚才说至少看到五种风格？”

“我看不至五种，不管当初学的剑法有多么相同，提升的过程中一旦产生分歧，练法就会变得越来越不一样。”

“有道理。龙王是剑法的先行者，刚才亮出的招式颇为新颖，似乎近日来又有不少领悟，让我敬佩不已，不如就请龙王确定大家的风格，分门别类。”

顾慎为施展的三招不仅震撼了野马，也打动了荷女。

墙边的上官飞开口了，他最迫切的希望就是尽快离开这座像坟墓一样的地下大厅，焦尸与污血的气味熏得他只想呕吐，可木老头树立了模样，他也想在龙王面前显得有些用途，于是壮胆说道：“荷女……御众师，你跟龙王一块学的死人经，也是先行者之一，为什么不由你来确定大家的剑法风格？”

即使是对死人经了解极少的上官飞也明白，所谓确定风格就是要与这里的每个人交手，无异于车轮战术。

“也是个办法。”荷女仍然看着龙王，“龙王是客人，由你选择。”

“很好。”

龙王竟然同意了，上官飞跟韩芬一样迷惑不解，缩在墙边也不敢开口了。

木老头双手一拍，“其实不用每个人都展示剑法，龙王讲解一下风格特征，自己能确定的就自动站过去，能省下不少时间。”

“换个地方。”荷女瞧着满地的尸体，微微皱了下眉头，“晓月堂不能在这种地方款待客人。”

荷女带头走进通道，韩芬紧随其后，有心寻问好朋友韩萱的下落，却知道这不是开口的时候。

十几步之后是野马，他像是一团正在变弱的火焰，不再咄咄逼人，危险却一点也没有减少。

再后是顾慎为、木老头等人，天山宗护卫加入到他们当中。

百余名晓月堂、得意楼弟子鱼贯进入通道，前后仍然保持着距离，残杀暂时停止，他们心中的戒备可没有消除，或许永远也不会消除了。

这是另一座大厅，面积比较小，但也足够容纳数百人，摆设也比较齐全，有桌椅和兵器架，四周的火把都已点燃，亮如白昼。

荷女坐在主位的椅子上，右臂放在桌上，目光茫然，第一次显露出疲倦的神情，似乎对即将开始的探讨毫无兴趣。

韩芬站在椅边，双唇紧闭，目光炯炯，她不懂得御众师的真实想法，可她本能地知道一件事：危险就在身边，从未消除。

野马立于荷女左前方，以主人的姿态扫视众人。

更多弟子从隐藏之处赶来，厅里很快聚集了一百五十余人，再想保持安全的距离已不可能，因此大家都垂下剑，也垂下目光，沉寂的空气中翻涌着一触即发的杀气。

上官飞恨不得能缩到地缝里去，觉得附近的每个人都对自己心怀鬼胎，只有那名看着稍感眼熟的天山宗护卫好像是正常人，于是投去善意与拉拢的目光。

护卫握着刀柄，也向上官飞靠近一步。

顾慎为站在大厅中间，五峰刀再次出鞘。

木老头是唯一兴奋溢于言表的人，原地转了一圈，“这是西域武林的大盛事，从这里走出去人的——当然，不包括我们几个没学过剑法的人——都将成为人中龙凤，当然，有些人，比如龙王已经是人中龙凤，就只能往天上飞得更高一点啦。哈哈，来吧，你们这群活人，一起揭示死人经的真谛。”

第九百三十三章七杀

“杀生之剑，杀气充沛，在兵器刺入敌人体内时，感到无上满足，你若平时无知无觉，只在敌人出现在面前时杀心骤盛，便是杀生之剑，站这边。”

顾慎为指向荷女右手，厅内众人无不沉思默想，一会之后，有人从右走向左，更多的人则从左到右。

这些人的剑法都源自荷女，荷女只传授自己认为正确的一部分，也就是她所修炼的杀生练法，因此大多数人也就停留在这一范围内，两边人群变得极不均衡，荷女右手多达一百二十余人，对面只有不到三十人。

两边各有一些人对自己的练法拿捏不准，等着听龙王继续说下去。

“化剑之剑，杀气充沛，常常幻想自己就是手中的剑，出招时人剑合一，别人通常将手臂伸直，你却手臂弯曲，希望身体与剑离得更近一些，力道更强一些，请站这边。”

木老头守在龙王身边，虽然不会剑法，听得却比所有人都认真，“这种练法也是‘杀气充沛’？”

“嗯，我接下来要说的每一种练法都以杀气为根基。”

这是顾慎为的猜测，荷女既然只传授杀生练法，学剑者无论怎样突破也不可能出现截然不同的练法，他在金鹏堡浏览过全部七间剑招石室，仔细看过其中三间，各种练法之间的区别在他眼里越来越清晰，以杀气为根基的练法正好是七种。

左边四名剑客和右边的一名剑客走出来，站到入口墙边，相互望着，既有惺惺相惜之情，也有不共戴天之感。

“不仅杀气充沛。而且心中常怀恨念，出招之际，即使对方是陌生人，也将其当成仇人对待，剑势凶猛。往往透身而过，此为恨杀之剑。”

出乎意料，领悟到这种练法的人竟然不少，左边十一人，右边六人走出来，站到化剑者的前面。相互间谁也不瞧谁，全都低着头，突然间，人人都能感觉到这些人心中的恨意。

十七个人，无一例外皆是晓月堂女弟子，从小到大的仇恨训练在她们身上开花结果。

“与恨杀相似。心怀愤怒，即使身边无人，也常常无来由地怒火冲天，每到此时，便觉得力量最强，使剑也最顺手。恨杀之剑在人，愤杀之剑在己。站这边。”

七名男子、一名女子走出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经过龙王身边时也不退缩。

“以杀人为乐，即使对方不会武功，也要全力击杀，一日不杀便觉苦恼，我称之为狂杀之剑。”

没人站出来，好一会有个声音说：“他死了。”

有一个人领悟到这套练法，残杀开始不久就遭到多名剑客的袭击，还没得到提升就被杀死了。

顾慎为点点头。继续道：“求生之剑，本无意杀人，每到生死之际才能激发潜力，使出平时施展不了的剑法，杀气瞬间暴涨。”

木老头皱起眉头。“这种练法听着不怎么样啊，非得等人家要杀你你才‘求生’，这不等于主动放弃先机嘛，一次两次还行，总这么下去必然倒霉，谁这么蠢想练这种剑？”

上官鸿此前一直站在右边的大堆人群中，刚走出几步，不由得面红耳赤，再想退回已经来不及了，唯一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对面也走出两个人，跟他一样，显得扭捏不安，好像自己的练法低人一等。

死人经诸种练法之间并无高下之分，顾慎为说：“求生只是施展剑法时的心态，练剑者无需等待对方先出招，只要感觉到危险，求生的念头就会兴起，念头越强烈，剑法越凌厉，甚至有壮士断腕的勇气，为求生而不惜一切。”

“原来如此，看来练这种剑的人平时不是胆小鬼就是疑心太重。”木老头得出结论。

上官鸿等三人的脸却不那么红了，求生之剑的练法得到龙王的肯定，比木老头的质疑对他们的影响更大。

“以杀气为根基的剑法还有一种，野马称之为灭生之剑，持这种练法的人视众生为刍狗，视杀戮为平常，不喜不厌，不愤不怒，杀人之际，没有亲疏远近的区别，一律平等。”

野马昂起头，龙王描述得没错，可他却极为不屑，他相信自己是唯一的，他所领悟到剑法也是前所未有的，即使是前人划定的练法之一，也要高于其它练法之上。

顾慎为看着野马。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两人身上，因此左边一人走出数步才被注意到。

木老头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道：“小野马，你有伴了，还是位美女呢。”

走出来的人是名晓月堂弟子，称其为美女有点名不符实，但她不丑，三十岁左右，神情冷漠而坚定，与野马真有几分相似。

“灭生之剑才是最强的练法。”女子来到龙王身前，冷淡地说，语气与神情一样坚定，没有半分疑问。

“你叫什么？”顾慎为问。

女子不回答，死死盯着龙王，等他表明态度。

“韩芹，她叫韩芹。”荷女身边的韩芬叫道。

“人分强弱，练法不分。”顾慎为面朝所有人说话，也是在对自己说话，他的许多领悟与猜想直到这时才清晰起来，“还剩下几个人，你们的练法……”

左边还留着八个人，没有确定是哪一种练法，死人经虽然有二十九种法门，但是以杀气为根基的就这七类，顾慎为觉得不可能有人突破荷女设下的大范围。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韩芹插嘴道：“等等，灭生剑法的领悟者最少，难道不是最高深吗？”

木老头抢着回答：“不对，狂杀之剑领悟的人最少，只有一个，还被杀死了，所以你和小野马的灭生剑法也没什么了不起，其中之一而已。”

韩芹微微眯起眼睛，她听够了，要以长剑证明灭生练法的强大。

顾慎为做好准备，杀心一起再难消除，他不愿多杀人，可也没有义务退让。

厅内一片安静，木老头退后数步让出场地，兴奋地等待龙王施展剑法，结果龙王却跟他一样后退了。

野马走出来，手里握着出鞘之剑，目光盯着韩芹。

韩芹转身，略感惊讶，很快明白过来，野马不允许别人领悟到跟自己一样的练法。

她也一样。

众生无不可杀，野马也不例外，韩芬拔出剑，神情坚毅到有些倔强，心中却稍感惴惴，这是野马，得到剑法比她更早，杀人也比她更多，如果龙王说得没错，练法平等人分强弱，野马显然是比较强的那一个。

恐惧比叹息还轻，韩芹出剑。

在大多数人眼里，野马与韩芹的剑令人失望，两人就像是专门欺负老实人的痞子，手里握着的不是长剑而是匕首，对着小腹直直地刺过去，既不快也没有招式，好像对方老实到根本不会躲避。

两人真的没有躲避，只不过野马的剑更快一点。

一剑、两剑，野马在韩芹的腹部连刺两下，对她手中的剑视而不见。

韩芹倒下的同时，野马转身扫视众人。

人人都感到扑面而来的压力，不由自主低头后退，野马的剑法或许没有出奇之处，他的气势却少人能敌。

离他最近的顾慎为不动声色，似乎不觉得野马的胜利有什么了不起。

木老头也不动，他现在的武功比这里的许多人都差着一点，见识仍是第一流，“我明白了，也感觉到了，七种练法全以杀气为根基，不管表面区别是什么，其实殊途同归，杀气越强威力越大，为什么呢？敌人慑于杀气，速度力道都会减弱，所以啊，让敌人比自己更慢也是变快的一种方法，韩芹还没出手就已必败，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小野马的杀气凌于众人，所以他也最厉害，对不对？”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顾慎为与木老头一问一答，好像刚刚发生的杀戮不过是一场简单的展示。

韩芬很不服气，“御众师练剑最早，杀气也最强，比野马强。”

“嘿嘿，没准你说得对。你们几个，确定练法没有，还是说另有新练法？”木老头不愿跟韩芬纠缠，向最后八个人发问。

八人已经想好，七人走到右边，加入到杀生之剑的队列中，一人与恨杀之剑的同伴站在一起。

木老头冲野马笑嘻嘻地说：“好了，小野马，你已经证明自己是灭生剑法最强的人，可以退下了。”

野马不动，木老头瞪大眼睛斥道：“龙王还有新招式没有讲解，你到底想不想看？退下！”

野马退回荷女身边，厅内众人佩服木老头的胆量，但是都觉得他大概不能活着走出地宫了。

“最强的杀气甚至能摄人心神，许多新招式因此而生。”顾慎为说，反手拔刀，高高举起，刀身斜向下方，慢慢刺下，好像他面前站着一名已被吓呆的敌人。

这一招太简单了，而且到处都是漏洞，连木老头也看不出其中玄妙，“嘿嘿，再强的杀气也没有这么厉害吧，小野马顶多让对手稍慢一点，龙王这一招等于要求敌人放弃抵抗，太夸张了吧？”

木老头说出了所有人的想法。

“不夸张。”荷女突然开口，她一直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仿佛从未关注过厅内发生的事情。

“你能做到？”木老头一点也不相信。

荷女站起身，缓步走到木老头身前，冲他点下头，“我能。”

第九百三十四章反噬

木老头相信自己的恐惧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连根拔出，与师父残破不堪的尸体一块在地下腐烂，所以他对荷女的“我能”一笑置之。

他忌惮荷女，同样忌惮龙王和独步王，可他从来没害怕过，即使数度九死一生、走投无路，他也不曾害怕过，更不可能在虚无缥缈的杀气面前被吓住。

他看了龙王一眼，没得到特别的暗示，于是嘿嘿笑道：“不是我炫耀，老头当年也算杀人如麻，恐怕这座大厅里还没人能比得上，杀气嘛，自以为也有一点，将对方吓得不敢动，也遇到过几次。这种事是挺让人得意，不过可遇不可求，想用在我身上，呵呵……”

四周突然响起不可思议的惊呼，木老头左右看看，不明所以，再一抬头，多少年来第一次真的吓了一跳，皱巴巴的脸立刻变了颜色：荷女的剑就悬在他头顶一两寸高的地方，看样子已经待了一会。

木老头蹭地跳出十余步远，气急败坏地说：“这、这不可能，你……我……玩什么把戏？”

“龙王对七种练法的介绍，还有他演示的招式给我一个启发。”荷女说，收起剑，声音缓慢而虚弱，与平时的她不太一样，“杀气即是力量，能用在剑法上，自然也可以应用在其它武功上。”

“七转魔音，你刚刚对我用了七转魔音？”木老头难以置信却又确信不疑。

七转魔音是晓月堂至高秘笈《七转秘录》当中的一项绝技，能以声音扰乱敌人心神，临敌之际有些用处，木老头也会这一招，还曾经对龙王等人使用过。所以他确信荷女“我能”那两个字用上了魔音。

可是七转魔音作用有限，通常令敌人心烦意乱，顶多落荒而逃，可没有让人完全忽略威胁的神奇功效，尤其是这威胁迫在眉睫。

“用了一点。”荷女越发显得衰弱不堪。勉强走回原处坐下，在别人看来轻松至极的一招，对她来说却要花费大量真气。

“晓月堂秘术能用在死人经剑法上，而且威力大增？”震惊之后的木老头欣喜若狂，好像学会神功的人是他。

“不只是晓月堂秘术。”顾慎为开始向众人解释，“任何武功都能融合到剑法当中。前提是你的功力足够深厚、信念足够坚定。”

这两样荷女都有，她的无道神功已经跨越散功之境，单以内力论，与独步王不相上下，大大强于龙王，至于对剑法的信念。当初还是她最先产生信心，建议欢奴拿出剑谱开始修炼。

“啊，我对杀气的理解太狭隘了。”木老头若有所悟，“荷女的杀气不是吓唬人的，而是用来激发七转魔音，所以我一点杀气也没感受到，甚至看不到近在眼前的利剑。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可是这厅里没几个人会七转魔音吧，他们又如何施展这一招呢？”

“七转魔音不是最重要的，各人所学过的任何武功都可以融汇进来。”

“所以龙王能够以刀代剑？”

“没错，我能够以刀代剑，御众师能以杀气激发七转魔音，其他人不行。”

“为什么不行？”

“功力不足。”

木老头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仍然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地转了一圈，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不停摇头。“不行、不行、不行……龙王说得没错，你们都不行，剑法练到今天这个地步就算到头了，再想前进一步，难上加难。”

龙王对七种练法的介绍虽然简单。却令在场所有人受益匪浅，及至御众师展示神奇的控敌之技，众人对剑法更加崇敬自信，没想到龙王得出的结论却是“其他人不行”，一时间都陷入迷惘之中。

上官鸿从前武功低微，对剑法的依赖更深，而且学过七转大还功与无道神功，觉得自己还有些希望，于是大胆问道：“功力不足，把功力提升上去不就行了？”

“上官鸿这个问题提得好，龙王怎么回答？”木老头像是一名主持争辩的教师，牢牢掌控着方向。

“来不及了。”顾慎为说，转身面朝野马，“你们都犯下大错，杀人太多，剑法提升得太快，已经远远超出自身功力所能承受的范围，再练下去，注定有死无生，功力增加得再迅速，也是远水不解近渴。”

野马的脸仿佛石雕一般，当龙王说出“不行”两个字时，他已经不再相信此人的任何一句话，花言巧语、蛊惑人心正是欢奴一贯擅长的伎俩，野马对此心知肚明。

野马说不了话，可是不少人与他的想法一样，一名得意楼男弟子大声说：“龙王的意思就是要我们就此放弃晓月剑法喽？”

“为时或许未晚。”顾慎为说，目光仍然盯着野马。

“哈，可笑，我就说龙王不会这么好心，说来说去，竟然想让大家放弃好不容易才练成的绝技，你还不如建议我们自杀算了。”

“执迷不悟，自杀离你们也不远。”

“哈哈。”

“嘿嘿”

……

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显然连普通弟子也不相信龙王的话了。

顾慎为对嗤笑无动于衷，也没有继续解释。

木老头展开双臂上下扑动，示意众人禁声，然后说道：“龙王的话的确有些深奥，可是有疑问就开口，别发怪声，龙王懂得终归比你们多。”

上官鸿开口了，显得有些激动，“龙王跟御众师几年前就开始修炼晓月剑法，那时的功力也高不到哪去，何以迄今毫发无伤？”

许多人点头表示自己也有此一问。

“当年我跟御众师从来没有在短时间内杀这么多人，发现危险之后，我们立刻放缓速度，我改用刀，后来又学习其它功法调和剑法的反噬之力，至于御众师……”

顾慎为没有撒谎，他与荷女很早以前就发现死人经的副作用，在那篇以怪文写成的注释里，非常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击杀功力相近的目标能够极快地提升剑法，达到一定程度之后，杀人就成为必须手段，一段时间不杀人，即使不施展剑法也会遭到反噬，可是剑法终有尽头，当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对手时，可杀之人就只剩下自己。

几年以来，顾慎为一直在小心控制着死人经剑法的进展，一年之内也不过用上寥寥几次，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是将部分剑意转嫁到刀法上，威力降低，却能持久，随着功力日增、领悟渐深，他所能吸收的剑法也更多。

荷女自然也懂得这个道理，可她一直用剑，以什么方法防止反噬却一直没有说过，顾慎为也无从得知。

荷女端坐不动，当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过来，她才说道：“混神大转，当反噬之力积累到足够多之后，我就用混神大转将它们转到别人身上，只能转一部分。”

晓月堂弟子相信了，她们都知道混神大转，那是本门最高深的秘术之一，据说能够起死回生，荷女当初是因为盗得无道神功，才获授此功，除了她与韩无仙，整个晓月堂再无第二人习得。

木老头重伤在身的时候，韩无仙也只是教给他后果难测的七转大还功。

“剑法反噬？我不相信，我练到现在前后总共杀了五六十人，不也一点事没有？”一名得意楼的男弟子开始对御众师也产生怀疑了。

他们练剑正在兴头上，可不是几句话就能被说服放弃的。

韩菱从右边越众而出，“我不知道龙王的话是真是假，但是剑法的确存在反噬之力，因为我刚刚经历过。”

“可你没死。”

“龙王救了我一命。听我说，反噬现在还不明显，只在进攻遇阻的时候发生，因为没人相救，当时就会死去，所以咱们都不知道。”

韩菱是晓月堂普通弟子，她说的话反而得到更多人相信，立刻就有人喊道：“难道御众师传授剑法是想害死大家？”

对这种指责，韩芬最先做出反应，厉声道：“谁说的？站出来让我看看。”

没人站出来，韩芬也没有辩解之辞，还是韩菱说：“不对，大家想一想，传授剑法的人其实是野马，还有那个得意楼的老头子，他们提到过反噬，却故意语焉不详，好像那只是偶然发生的怪事。”

韩菱的提醒立竿见影，众人将目光都转向野马，不少人心中还有疑惑，“可野马没事，他杀人最多，剑法提升得也最快，按理说早该遭到反噬了。”

野马无法说话，也不屑于说话，昂然站立，将满厅的人视为无物。

“野马遇到过一次反噬。”荷女轻声说，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自杀了，但死的是‘彭仙人’。”

野马与那名得意楼老者关系紧密、思维相通，如同一人，自称为“彭仙人”，荷女没有看到当时的详情，但她能猜得出来，野马的“自杀”不仅没有杀死自己，反而恢复本性，彻底摆脱了“彭仙人”的束缚。

野马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又变得空洞，他听得足够多了，欢奴的话有真有假，对他的帮助却不小，他已经“死”过一次，还有谁能在剑法上超过他？

该结束七年前的那场决斗了。

第九百三十五章自杀

当野马同意成为“彭仙人”的一部分时，他绝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必须杀死自己的修炼伙伴。

事实上，他有一百个理由感谢得意楼弟子，若不是他们在北庭的收留与帮助，野马就只能默默苦练独臂刀法，永远接触不到高深的武功。

在得意楼之前，野马的“师父”是金鹏杀手与木老头，前者本人的武功也高不到哪去，后者却太聪明，眼光也很毒辣，木老头才不在乎野马有多么希望成为高手，相处的两年里，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却从来没传授过真正的绝技，宁可将五洞拳教给上官飞，也不会让野马学得一招一式。

得意楼弟子却喜欢野马，这名青年的独特相貌与残疾，就像是进入新团体的凭证，在一群怪人当中，一点也不显得怪异，至于他的坚忍刻苦，以及对高深武功的渴求与无条件接纳，更是得到新师父们的欣赏。

野马一接触到斟情秘要，就被里面众多的功法所吸引，自愿成为得意楼老者的修炼伙伴，当发现仅凭自己的努力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越龙王的时候，他将自己的思维交给伙伴，变成两体一心的“彭仙人”，唯一的要求是彭仙人得继承他对龙王的仇恨。

这不是难题，得意楼弟子对龙王的恨意不比他少。

最难的是交出思维，与其说是“交出”，不如说是挖空，野马得尽量让自己无思无想，与此同时又要全心全意地即时领会得意楼老者的意图，一点延迟都会令联系中断。

野马渐渐丧失自己，偶尔，他会想起自己本来的名字。觉得“彭仙人”三个字极为陌生，但在总体上，他很少做出反抗，得意楼老者对他非常满意。

即使开始修炼荷女传授的晓月剑法，这种神秘联系也没有中断。得意楼老者对剑法的诸多领悟同时对两人产生助益。

在贵园桃林，野马懊丧地发现，晓月剑法仍然不是龙王的对手，这股懊丧也影响到得意楼老者，他独自一个人重新审视荷女传授的剑法，最后得出结论。剑法不完整，荷女藏私，但他能够突破限制。

是得意楼老者想出了新练法，并命名为“灭生”，然后将之灌输给“彭仙人”，野马顺利接受。以为这就是自己的想法。

野马开始杀人，在璧玉城里寻找势均力敌的对手越来越麻烦，并且太浪费时间，他就将晓月堂与得意楼新弟子都集中在菩提园地宫里，用他们的生命提升自己的剑法。

成功了，野马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剑法的变化，杀人越来越轻松。轻松最后变成无聊与厌倦，当他发现身边再无对手，唯一可杀之人是“自己”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倒下的是得意楼老者，就是从那时起，野马感到体内常年积压的污浊之气释放一空，杀人变得跟割草一样简单一样容易。

可是龙王，又是龙王，偏偏是他展示出匪夷所思的三招，证明野马的剑法仍然未达巅峰。

荷女无法了解这么多的内情。但她指出了真相：野马同样遭到剑法反噬，杀死得意楼老者之后，他却成为大厅内最接近于剑法完美的人，甚至比龙王与荷女还要接近。

木老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瞧见了吧？明白了吧？野马把你们都给骗了。他教给你们死人经，让你们迅速提升剑法，其实全是为了给他当垫脚石，把你们引向死路，而他自己早已想好出路。”

木老头的指责不完全正确，野马当然不在乎弟子们的生死，但他决定不惜代价也要提升剑法的时候，绝没有事先设想要杀死伙伴，那个念头自然而然地产生，他既没有长久思考，动手之后也没有任何愧疚。

野马无法辩解也不想辩解，纵然面对十倍于此的对手，在灭生剑法的境界里，也只嫌太少，目光转动，他寻找的是能起提升作用的对手。

寥寥无几，野马又有了第一次“自杀”时的厌倦感。

大厅里的人渐渐醒悟，有人扔掉手中的剑，更多的人却不忍心放手，他们在剑法上付出太多努力与心血，实在难以就此割舍。

韩菱是最早体验到反噬之力的人，因此脑子也最清晰，木老头的指控没有破绽，可她还有更大的疑惑，“御众师，你早就知道这一切，却不加以阻止，任凭弟子们落入陷阱吗？”

她的质问将众人的愤恨扩展到荷女身上，也惹恼了韩芬。

“喂喂，韩菱，还有你们，讲不讲道理？明明是你们背叛御众师，心甘情愿接受野马的蛊惑，发现上当受骗，就要把责任推给御众师吗？别忘了你们当初发下的誓言。”

人群中有女弟子发出冷笑，“野马所作所为都打着御众师的旗号，我们都以为剑法是御众师传授的，这也叫背叛吗？”

“当然叫背叛，背得都要底朝天啦。”韩芬肯定地说，却提不出更多证据，只是引来更多冷笑。

打嘴仗这种事还是木老头更得心应手，他虽然不喜欢荷女，还是站出来说：“不用笑，你们自以为忠心，可是刚才有个丫头说荷女的练法错、野马才是对的时候，也没见你们替荷女说话啊？”

“没错。”韩芬高兴了，“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木老头，我爱你。”

木老头得意地连连点头，“我也爱你，别让我家婆娘知道，她喜欢吃醋。”

韩芬笑逐颜开，“那是当然，我才不会告诉韩堂主。”

韩菱咳了一声，“我们是有过错，可是御众师见死不救在先，晓月堂弟子伤亡近半，那些人直到死还以为剑法是御众师传授的，残杀的命令也是御众师下达的。”

韩芬无言以对，只能寻求外援，以命令的语气说：“木老头，再说两句，别光让她胡说八道。”

韩芬的“爱”代价可不少，木老头已经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嘿嘿笑道：“我再说下去就是喧宾夺主了，你瞧，御众师自己要开口解释了。”

韩芬一边想“喧宾夺主”的意思，一边转向身边的御众师。

荷女仍然一副沉思默想的模样，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众人的指控与木老头的话。

“御众师。”韩芬小声说。

荷女缓缓抬头，目光茫然，“韩菱说的没错，是我让野马传授剑法的，关于反噬之力，我对野马就没有说清楚，残杀的命令是他下的，我没有反对。其实这么多人同时练剑，自相残杀是早晚的事。”

韩芬困惑地挠挠额头，不明白御众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弟子们面面相觑，又是韩菱率先开口，“御众师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对大家有什么不满吗？难道我们做错了什么事，还是忠心表达得不够？”

荷女竟然笑了，像一片波纹从眼角传播到嘴角，“我问你，韩无仙当初为什么千方百计要夺取无道神功？”

韩菱一愣，“堂主……韩无仙说秘术与丹药终属末流，越厉害越遭忌惮，反而无法在东湖立足，非得习得高深武功，才能让晓月堂重返金鹏堡。”

“我拿到了无道神功，也教给你们当中的许多人，几年工夫了，有谁觉得自己因此成为高手？”

韩菱没吱声，其他人也都沉默，得意楼弟子是后来加入的，晓月堂弟子却都清楚，无道神功虽然令不少人功力大增，但是除了御众师，的确没人再成为高手。

“从小习惯的东西，不是说丢就能丢掉的。”荷女继续说下去，“学会无道神功也没能让你们丢掉秘术与丹药，反而依赖得更深。”

韩菱惭愧地低下头，“所以御众师传授晓月剑法，不说清反噬之力，为的是让大家沉迷进去，从而改变固有的习惯。”

荷女的这个目的算是成功了，死人经要求修炼者具有坚定的信念，必然排斥其它武功，秘术与丹药也不例外。

为了这个目的数百人丢掉了性命，荷女却不需要太多解释，对晓月堂来说，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段。

荷女微微点头，选择这个时候传授剑法有许多原因，散功期间转移弟子们的注意力、野马越来越公开的逼迫，都是重要原因，但她没必要当众说出来。

“可龙王说我们必须得放弃晓月剑法，再练下去就会……自杀，请御众师示下，我们该不该听龙王的。”人群中一名晓月堂弟子说道，语气明显变得恭敬。

“龙王说得没错。”荷女垂着目光，谁也不看，“你们应该放弃用剑，但是你们各自领悟到的剑意，对秘术与丹药没有影响，却可以应用在任何武功上，龙王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顾慎为点点头，这的确是他的作法。

“不愧是御众师，做事真有条理。”木老头警惕地盯着荷女身边的野马，“你把龙王请来就是为了告诉大家这些道理吗？你猜得真准，竟然事先就知道龙王好为人师。”

“我请龙王来不是为了讲道理，是希望他能杀死野马。”荷女抬起头，目光突然变得坚定，“天下只有这么一位‘自杀’过的死人经修炼者，我想龙王一定很感兴趣。”

顾慎为很感兴趣，所以他才一直拒不动手。

第九百三十六章保命

野马迈出七步，四周的弟子们同时后退七步，即使已经贴墙站立，两脚也要努力向后挪动。

野马越不拿众人的生死当回事，越得到众人的敬畏。

探讨已经结束，杀戮重新开始，野马用剑指向第一个人。

木老头脸色一变，向龙王靠近几步，“嘿嘿，什么晓月剑法、死人经，我都没学过，你还是先找别人练剑吧。”

野马的剑跟着目标一块移动，阵阵暖流从脚底冲向头顶，今天，他要彻底封住那张令人厌恶的嘴巴。

“龙王，你可半天没说话了，御众师都说了，找你来是为了杀死野马，天也不早了，不如这就动手吧。”木老头干脆躲在龙王身后，他可不会明知必败而坦然赴死。

“不行。”顾慎为拒绝木老头的求助，“野马的剑法还不够强，你得帮助他再上层楼。”

“啊？”木老头自以为比厅里绝大多数人都聪明，可他也听不懂龙王的意思，“再上层楼？好把大家都杀光吗？再说……再说我武功低微，实在帮不上忙。”

“只有你最合适。”顾慎为将木老头从身后拎出来，放在野马面前。

危险面前脑子转得总是更快一点，木老头颤声说道：“龙王希望野马剑法更强，是想让他再自杀一次吗？”

“嗯。”

木老头与荷女说话的时候，顾慎为也没有闲着，自从修炼死人经以来的种种经历，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两只金顶大鹏带来了那本神奇的古籍，彼时的欢奴被书中恐怖的图形与深奥的文字所吓阻，一直没有太把它当回事。却又舍不得丢弃。

反倒是荷女，第一次看过死人经之后，就力劝欢奴修炼，那时的她大概是想利用来历不明的古怪武功害人，为此不惜把自己也搭进去。跟着欢奴一块学习剑法。

正是靠着它，两人完成杀手学徒的训练，成功地在金鹏堡中生存下来，为了不被杀手看出异样，他们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提升剑法的速度，没有稀里糊涂地死于反噬之力。

四谛伽蓝的和尚破解了那篇用怪文写成的纲要。顾慎为与荷女得知他们已经走上一条不归之路：越杀人剑法越强，剑法越强越要杀相应的高手，永无止境，最后可杀之人就只剩下自己。

唯一的应对方法就是尽量延缓修炼进展。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套奇怪而残忍的武功，却自称“大觉剑经”。顾慎为与荷女都认为“死人经”更贴切，很长时间以来，顾慎为都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无道神功的纲要弥补了最重要的一个漏洞。

顾慎为从老汗王陵墓中意外地得到纲要，此后反翻阅读，给他印象最深的是其中“杀身证果”的故事：勤修苦学的僧人一直不得解脱，为了证明自己真心向佛。宁愿自杀，却在死亡的瞬间悟得大道，得证果位。

无道神功与死人经都是金鹏堡早先流传下来的武功，两者很可能同出一手，自然存在不少相通之处，正是在这个故事里，顾慎为明白“大觉剑经”的真实含义。

修炼剑法如同修道，第一关就是坚信不移，信则诚，不信则乱。接下来的道路也极为相似，都要在有进无退的修炼中继续增强信念，对于修剑者来说，就是一次次杀人，一次次被自己的剑法所惊叹。一次次将剑法提升到更高水准。

最后，修剑者也跟修道者一样，在信念增强到无以复加的时候，需要一个更直接更有力的证明——杀身证果。

顾慎为的信念还远远没有强大到那种程度，看到野马的第一眼，他知道自己的猜测可以在这个人身上得到验证了。

木老头目瞪口呆，将击败敌人的希望寄托在对方自杀上，这不像是可行的战术，倒像是借刀杀人，“龙王，野马已经自杀过一次了，还会有第二次吗？”

“杀身证果。”顾慎为顺嘴说出这四个字，“野马只杀身，没有证果，所以他还会第二次、第三次自杀，直到死亡为止。”

龙王的自信没有感染到木老头，反而让他更害怕了，“还有第三次？也就是我未必赶得上了？咦，你瞧，野马笑了，笑得可真丑陋，他是对龙王表示不屑呢，我看他一点也不想自杀，我猜他连‘证果’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野马的确在笑，这正是他所认识的欢奴，能说会道，擅于讨好主人，十足的奴才相，如今自己当家作主，嘴上的功夫却比从前更强了，不同于木老头无意义的唠叨，欢奴的话里通常隐藏着几分真实与道理，稍不注意就会受到蛊惑。

与普通弟子不一样，野马一早就知道剑法反噬的后果，可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难而上，那时他甚至还没想到要牺牲得意楼的伙伴。

野马认为自己看到了死人经的真谛，这是一部开创性的剑法，每种练法从一开始就走在极端，普通人受到惊吓，欢奴与荷女小心地保持平衡，而他，却要勇敢地大步前进，突破最终的极端，进入一个他相信必然存在的全新世界。

这个新世界绝不会以自杀为开头。

至于得意楼老者的死亡，那是一小段弯路，他不可能经历过一次而重蹈覆辙。

野马迈出一步，木老头眼睁睁看到杀人的利器向自己刺来，两脚却像在地上生根，寸步难移。

欢奴展示的那三招还是有用的，野马不会拒绝，用在了木老头身上。

木老头回头望了龙王一眼，“龙王真不打算帮忙？”

顾慎为摇摇头，“我相信你会有办法的。”

木老头满脸苦笑，转向荷女，“御众师呢？你想杀野马，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要是有办法杀他，就不会把龙王请来。”荷女比龙王还要决绝，“而且，我也想看看死人经剑法的终点。”

木老头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就不多嘴多舌了。”

韩芬安慰道：“你放心死吧，我会妥善安置后事的。”

“嘿嘿……”木老头笑声刚起，野马的剑已经刺过来。

这一剑不算太快，木老头感觉自己的脚也能动了，但他还是没有躲避，野马的剑又发生了变化，不仅杀气更浓重，招式也更多变，再简单不过的一剑，却蕴含着无数的变招。

木老头无处可躲，四面八方似乎都是野马的剑，他只能躲向“自己”。

众目睽睽之下，木老头突然紧紧缩成一团，不是蹲在地上，而是“浮”在空中，像一只没有针的刺猬，以全身迎接野马的一剑。

野马刺中了，木老头跌落在地上，仍保持着团形，不知死活。

野马没有继续出招，他施展的是纯粹的死人经剑法，一招就是一招，他没有任何反噬的感觉，说明这一剑是成功的，可他却没有嗅到死亡的气息。

地上的木老头猛地向后滚动数步，在龙王身边重新站起，摸了摸胸前，“好厉害的剑法，连血都不流。”

在别人眼里很普通的一剑，在刺入目标体内时却是极快的，很少出血或者不出血都表明野马的剑法又有进步，但木老头没死，似乎又证明剑法失败。

周围的弟子们不明所以。

野马知道原因，微微眯起眼睛，他竟然忘了木老头的保命绝技。

“嘿嘿，龙王你可太坏了，听我说过本门的琥珀功，就一直想亲眼看看，是不是？为了让你满意，我又损耗一部分功力，唉，再来一两次，我可就成废人了。”

琥珀功是玉清派遗落到北庭的绝技之一，对修炼内功没有帮助，却能在危急时刻保住性命，木老头几度死里逃生，都与它有关，施展琥珀功唯一的坏处是要消耗大量内功，其中一部分将永久消失。

顾慎为在北庭的时候曾经听木老头详细介绍过这套功夫，因此知道他不会轻易死掉，“你用不着太强的功力，武功越弱的木老头越值得信任。”

“龙王这话听着就像是好姑娘……”木老头急忙闭嘴，当着荷女的面最好不要提起上官如，“我的任务完成了吧？别再让我上了，我剩下的这点内力能不能再施展琥珀功都不一定。”

“你可以退下了。”顾慎为说，“野马，让我替你挑选下一个对手吧，我保证你还是杀不死他。”

这是毫不掩饰的激将法，野马却接受了，他要让欢奴尽情玩弄把戏，然后再将他一剑杀死。

“上官鸿。”

上官鸿听到自己的名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但他还是走出来，手里握着柔剑，站在野马对面，强迫自己与之对视，只坚持了片刻就将目光垂下。

野马又笑了，上官鸿气血旺盛，龙王以为这样就杀不死，可野马的剑已经不以流血为目的，他会一剑击中要害，对方死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顾慎为问道：“你想活吗？”

“想。”上官鸿颤声回道。

“我教你一招，现在学会你就能活，有一点差错你就会死。”

“我、我努力。”

顾慎为当着众人的面使出极为繁复的一招，数十种变化前后相继，令人眼花缭乱，不要说模仿，大多数人连看清都觉得困难。

上官鸿目不转睛，也不过记下十之二三，“能再演示一遍吗？”

“就一遍，会就会了，不会的话看再多遍也没用。”顾慎为说，扭头看了一眼荷女，发现她已经明白了。

第九百三十七章半式

上官鸿从来就不是那种一点就透的聪明人，当龙王拒绝再次演示招式，他的第一反应是被戏耍了，不由得怨恨地望了龙王一眼。

可是御众师……上官鸿糊涂了，难道他就这么再次被抛弃了吗？张楫起码还榨光了他的利用价值，御众师却没给过他任何重要任务，无非就是向龙王通风报信，交给其他人做也行。

我不会死，上官鸿突然间有了信心，他不相信龙王，甚至不相信自己，但他相信荷女，无道神功、七转大还功、晓月剑法和特制的丹药，御众师已经付出太多代价，绝不会随随便便让自己送死。

可他还是不明白龙王那一招的用意。

上官鸿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龙王的每一个动作。

野马没有动，他倒要看看欢奴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木老头差点死在野马剑下，可他还是忍不住要开口，只是压低了声音，“笨蛋啊笨蛋，才二十一种变化，有这么难记吗？而且临敌之际也用不着每一种变化都使出来，得会变通，敌左则左，敌右则右，这招就是用来保命的。唉，上官鸿，你也别想了，干脆自杀算了，你那套求生练法听着就不靠谱。”

木老头这一打岔，上官鸿又忘了一部分，他睁开眼睛，稍显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惊恐过度，“就一招，你不会再出第二剑？”

在野马眼里，上官鸿跟满厅的弟子没有区别，或许还要更弱一点，他跟木老头的想法一样，所谓的求生练法像是胆怯之徒的发明。比杀生尚且低了一等，与自己的灭生剑法更是天差地别。

野马高傲地昂起头，他才不会向一只爬虫做出许诺。

剑刺来了，依然是速度不快，却无处可避。上官鸿没有木老头的轻功，更不会神奇的琥珀功，他不怕流血，可野马的剑并不靠流血杀人，他只剩下一个选择，或许那正是龙王想要表达的意思。

上官鸿真希望龙王能明白说出来。

柔剑弯成半圆。上官鸿刺向了自己。

木老头说得没错，“敌左则左敌右则右”，野马的剑刺向心口，上官鸿的剑也刺向同一个地方，而且速度更快，像是饥饿的幼狼在与兄弟姐妹争抢母亲口中的食物。

谁也不能低估一名求生者在绝境中自残的意志。

这一招完全出乎野马的意料。他将自己的灭生练法看得太重，从来没有仔细思考过其它练法的特点，因此想不到上官鸿竟然会出此险招。

野马的剑仍然准确刺中位置，不过本该是活生生肉体的地方，却变成了冷冰冰的柔钢，他的剑推着阻力继续前进一小段，比应该达到的深度浅了一两寸。这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野马第一次感受到反噬之力的味道，只是一股很小的力量，但他已将全部真气灌注在剑身上，丹田空虚，即使只是这一点力量，也让他全身一震，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上官鸿则是踉跄后退，咬牙切齿发出痛苦的呻吟，一恨心，拔出尚插在胸前的柔剑。他害怕伤口，更害怕死亡，所以宁愿刺中自己，抢占敌剑的空间，唯一的变化是柔剑弯成弧形。尖端因此离心脏差着半寸。

上官鸿左手捂着胸口，呸的一声吐出带血的痰，看着对面的野马，又转向身边的龙王，眼中满是憎恨与疯狂。

龙王将他推上死亡之地，又救了他，代价却是戕害自己的身体，上官鸿对此很难产生感激之情，即使剑法因此又有提升，他也感到愤怒，就像是守财奴被迫扔掉几块金银以保住更多的财富，明知必须，仍对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恼恨不已。

上官鸿的招式令观者震惊，最感意外的是上官飞，他与天山宗护卫一块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生怕龙王想起还有他在场，可同父异母哥哥的坚忍与果敢更让他害怕。

上官飞割掉了上官鸿的命根子，却从来没将他当成敌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武功相差悬殊，他不觉得有害怕的必要，据说上官鸿杀死了暗杀中原使节的刺客，上官飞也没在意，以为那只是一次巧合，要么就是刺客太大意，可他现在亲眼见识了上官鸿与众不同的剑法，突然醒悟两人之间的差距根本就不存在。

柔剑刺中的是上官鸿，上官飞的身体却跟着一块疼痛，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你得小心了。

上官飞的心事在这座大厅里无人关注，大家的目光仍然集中在野马身上。

就像龙王所预言的，野马又一次没能杀死目标，这让众人的敬畏大幅减少，相应地转移给龙王。

对死人经的信念有时会转化为自大，上官鸿就是如此，他突然感到自己无所不能，完全有能力杀死野马再向龙王挑战，这股自大推动着他迈出一步，但也仅此而已，能在野马面前做出强硬的姿态算是了不起的成就，自大完成任务，迅速消失，上官鸿改变方向退到木老头身边。

野马调整内息，反噬之力没有产生太大影响，他仍然能够正常出招。

龙王又给他上了一课，野马却没有丧气，木老头与上官鸿的招式只能发挥一次效力，野马失败了，对剑法的理解却更加开阔，再来一次的话，两人使出更多怪招，也挡不住他的一剑。

没能杀人却提升了剑法，野马甚至有点感激龙王。

木老头张大了嘴巴，抬头看着上官鸿，在他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好小子，你怎么想明白的？竟然真敢刺自己一剑。”

上官鸿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我只是想龙王此前演示的每一招都针对特定的练法，所以这一招肯定也跟求生之剑有关系，他又让我不要强记招式，所以……”

“所以什么？”木老头急切地问，聪明如他没明白的事情，竟然被蠢笨的上官鸿看懂了，实在让他很不爽。

“龙王其实每一式都只使出一半……”

木老头一拍自己的腿，“我也明白了，龙王前半式攻守平衡，我还说这不及像死人经的风格，原来还有后半式，完整的一招就是配合敌人的兵器全力刺向自己了，哈哈，龙王不想刺伤自己，也不想让野马提前做准备，所以打了一个哑谜，只有擅长求生练法的人才能明白。”

木老头自言自语，解开了众人的疑惑，他自己却显得更加迷茫，“龙王别怪我多嘴，我特别想知道一件事，你的练法是什么？难不成你精通了所有练法？”

厅内众人对龙王的敬畏一下子成倍增加，相形之下，野马就变得普通了。

顾慎为的练法与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同，早在修炼死人经之前，他就抱着与仇人同归于尽的意志，所以走上的是“己死”之路，剑法越高，杀气越淡，了解这一点的外人只有荷女。

在金鹏堡石壁上，顾慎为同样发现了另外六种与“己死”相似的练法，他尝试过，无论怎样也不能融会贯通，虽然根基相同，每一种练法仍处于不同的极端上，强行捆绑只会适得其反，知道这一点的只有龙王自己。

所以他没有回答木老头的疑问，而是面朝野马，摇摇头说：“不行，你的剑法还是不够强，离杀身证果差着一截，难道你对剑法还存有猜疑吗？”

龙王的语气就像是在教训刚入门的弟子，野马心中大怒，眼前的人是他唯一无法以“灭生”心态看待的人，或许这就是他对剑法仅存的猜疑吧，想到这里，他更加愤怒，因为龙王竟然是正确的。

杀身证果？野马向前迈出一步，难道龙王真的以为自己是神，只凭花言巧语就能说服一个人自杀吗？

强烈的杀气在厅内弥漫，众多弟子在敬畏与恐惧之间备受煎熬，没人敢逃，全都尽可能贴墙站立，人挨人，人挤人，相互间的杀心早已荡然无存。

“灭生之剑，我记得经文中是这么说的，‘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木老头，这是什么意思？”

野马杀机已动，龙王却还在考究字意，木老头为之一怔，回道：“这是佛家的鬼话，意思是说世上一切有生有灭，这就是所谓的‘无常’。”

“反过来的‘灭生法’又是何意？”

“呃，反过来那就是有灭无生，生归于寂，就不能算是无常了，大概这个意思吧，不过小野马读书少，未必能理解。”

顾慎为问野马，“你明白了吧？”

野马心中怒火高涨，他当然明白，明白的是龙王的战术，这个狡猾的奴才正在激怒他，让他暂时脱离灭生之境，使不出最强大的剑法。

他练的不是怒杀之剑，所以愤怒不会提供力量，只会干扰心境。

歪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这是龙王所赐，野马摒除心中怒火，欢奴终归只是一条生命，纵然再多十倍聪明，也是与众人无异的一条生命。

野马找回了感觉。

木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龙王，不太妙，小野马好像没上当，你还有备用的招吧？”

顾慎为没有备用招，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希望野马的剑法得升得更快一些，这是一场“阳谋”之战。

他转向端坐在椅子上的荷女，“御众师可还用余力一战？”

荷女点点头，站起身，微微摇晃了一下，显然伤势未愈，脸上甚至掠过一片红晕。

第九百三十八章解药

荷女站稳脚步，示意韩芬不必紧张，没有直接走到野马面前，而是朝向右手边的大批晓月堂弟子，目光平静地在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用罕见的轻缓声音说：“凝血定脑丸的解药配方已经有了。”

对数十名幸存的得意楼弟子来说，凝血定脑丸是一个陌生而无意义的词汇，占据人数一半以上的晓月堂弟子却无不惊喜万分，就连野马也暂时收敛杀气，转身听荷女说话。

晓月堂擅长秘术与丹药，就连巩固弟子的忠诚也离不开这两样，凝血定脑丸便是其中最重要的工具，该药由数十种奇花异草和一块活人血肉混制而成，服食者必须定期领受解药，以此为要挟，堂主能够长久控制弟子们的行为，不用担心她们的背叛。

因此，当数十年来唯一背叛发生的时候，韩无仙也就完全没有防备。

荷女囚禁了堂主，在很短的时间就找出解药配方，利用韩无仙的血肉制出一批，由此顺利掌控了大多数弟子。

这种掌控的力度自然比韩无仙还要脆弱，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与猜忌，荷女甚至不肯继承堂主的位置，并向全体弟子承诺，她会找出彻底的解药，让所有人不用再担心凝血定脑丸的威胁。

荷女自己也服食过凝血定脑丸，因此她的承诺得到许多人的相信，当她说“解药配方已经有了”，晓月堂弟子都明白她指的不是定期解药，而是永久解药。

没人喜欢被操控的感觉，即使处于半疯状态、对死亡毫无畏惧的晓月堂弟子，也向往自由自在。

可现在的御众师会给他们永久解药吗？

荷女与晓月堂弟子从来就没有建立起牢固的互信关系，每到遇到危机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都是躲避本门弟子，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正是她开创了囚禁堂主的先例，难保不会有人模仿。

在这之前，那些从小就在晓月堂受训的弟子们。无论如何也不敢违逆堂主的命令，更不用说反叛。

荷女看着这群她依赖却不信任的人，缓缓吐出几个人名：“韩芝、韩落、韩芒、韩茼。”

没人应声，弟子们互相看看，有人说：“她们四个都死了。”

“想必也是这样，她们更喜欢制药而不是武功。估计一开始就死在你们的剑下，解药配方就是她们发现的。”

知道配方的人竟然被杀死了，众弟子面面相觑，有人后悔，有人以为御众师是在用这种讽刺的方式报复大家，也有几个聪明人。立刻走出人群，跪在荷女面前，一句话也不说，这几个人提醒了所有人，于是晓月堂弟子成片跪下。

其中一些人是在韩无仙被囚禁之后加入晓月堂的，为了显示一视同仁，荷女也让她们服食了凝血定脑丸。

得意楼弟子们不明所以。很快也跟着一块跪下。

没人开口，哀求不是晓月堂弟子的习惯。

韩芬是最后一个跪下的，显然没明白其中的用意，别人都低着头，只有她抬头仰望御众师，眼神里满是喜悦与崇敬。

上官鸿用下跪表明他是荷女的部下。

只有龙王、木老头、上官飞与那名天山宗护卫立而不跪。

野马眯着眼睛，也没有跪，他服食过凝血定脑丸，也曾经在荷女面前曲膝，现在他却不跪。

十几名得意楼弟子重新站起。退到野马身后。

对这明显的不恭与分裂，荷女视而不见，向下跪的人群说：“除了我，还有一个人知道配方，就在你们当中。所以想要解药的话，最好不要再死人。”

“是。”弟子们齐声应道。

“一旦活捉韩无仙，这个人就会站出来，向所有人公开配方。”

“是。”

荷女终于转身，对野马说：“即使杀死我，你也会得到解药。”

接下来的话她没有说，每个人都明白她的意思，野马若是在晓月堂继续大开杀戒，很可能杀死的就是救命者。

野马面无表情，好像是唯一没听懂荷女意思的人，手中长剑在面前划过一条弧线，示意龙王与荷女一块出招。

顾慎为摇摇头，“不行，你的剑法还没有高到那种程度，你得努力击败御众师，接下来才是我，然后你或许可以同时迎战我们两人。”

野马手中的剑又划过一次，他对自己的剑法充满信心。

木老头知道又该自己说话了，“龙王，我觉得你还是跟荷女刀剑合璧比较好，你俩的武功既相克又相生，威力大了不只两倍。我瞧荷女有伤在身，恐怕一个人接不了野马的剑。”

“这点伤不耽误我出招。”荷女拔出长剑，凝神端详，伸左手在剑身上轻轻一弹，“若没有这点自信，怎么能练死人经呢？”

“没错。”顾慎为仍然不肯上场。

野马回身杀死一名得意楼弟子，剩下的十几人完全呆住了，眼睁睁看着同伴倒下，没有一人逃开。

野马第三次用剑划出弧线，再邀龙王出战。

顾慎为寻思了一会，问荷女：“御众师意下如何？”

“嗯，你我联手的确能让问题更简单一些，不过我一直想看死人经练到极致的效果，野马要是就这么死了，我的愿望怕是达不到了。”

“如果你我手下留情，野马或许还有提升的可能。”

“那……就有劳龙王与我联手了，你我都不要使出全力。”

“如此最好。”

两人一问一答，倒像是野马必败无疑，木老头没忘记自己的职责，马上问道：“死人经不是有攻无守，每一招都得全力施展吗？你们两个怎么能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只是一种愿望，关键要看野马有没有这个本事，他的剑法若是跟我想象得一样强，我们不留情也是留情。”荷女解释道，看着野马，似乎对他的剑法还有些怀疑。

木老头最清楚不过，一切都是激将之法，于是哈哈笑道：“小野马，你可得努力了，人家瞧不起你呢，连着两名对手你都没杀死，这次无论如何不要再犯错误了。”

野马没有被激怒，他曾经中过计，现在不会，龙王与荷女联手将是他迄今所遇到的最强大对手，杀死他们，很可能就会超越灭生之境，真正进入他坚信存在的全新境界。

众生可灭，龙王与荷女不过区区两条普通生命，有什么可看重的？野马的信念越发坚定。

顾慎为拔出五峰刀，与荷女一左一右站立，杀生与己死，相克相生的两种练法。

龙王自信满满，身上却没有杀气，好像一点不将野马看在眼里。

荷女垂眼看着自己的剑，脸上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好像更没将这次决斗当回事。

野马不一样，对方的轻蔑没有激起他的怒气，却让他的杀气更加炽烈。

就连木老头也开始有点怀疑龙王的战术能否成功，武功高到要自杀？这种话要是由别人说出来，他会嗤之以鼻，即使是龙王，也有可能自信过头。

死人经对信念的需要达到贪婪的程度，或许太过自大的人不是野马，而是龙王。

木老头后退两步，万一事情跟想象得不一样，他还来得及冲进人群，打落墙上的火把，混乱之中，没人比他更擅长逃命。

不只一个人像木老头那样心怀忐忑，韩菱壮起胆子说：“野马，记得解药……”

当着荷女的面，韩菱不敢说得太直白，她想表达的意思是御众师的话不可全信，永久解药的配方大概是真有了，可是声称一位知情者藏在众人当中，活捉韩无仙才会露面，这没准是骗人的，目的是鼓动众人在她死后继续与旧堂主为敌。

荷女与大部分晓月堂弟子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少，她一旦露出重伤的迹象，就变得更少了。

野马没做出任何反应，突然就出招了。

厅内的围观者共有一百五十七人，除了对死人经一无所知武功又最差的韩芬，每个人都看清了野马的招式，也都知道自己必定躲不过这一剑。

木老头与上官鸿尤其深受震动，他们刚刚在野马剑下死里逃生，却感到无论如何也接不住此时的招式。

吸取前两次的教训之后，野马的剑法更强大更严谨，他要确保自己能击破龙王的一切怪招。

他隐约感到一丝奇异的快感，似乎终于走到了灭生之剑的尽头，只需再轻轻迈出一步就能进入另一个更高的境界，这一剑必然击中，必然杀死，无可置疑。

龙王眼中猛然精光一闪，双手握刀迎向石破天惊的一剑。

木老头啊的一声，因为他马上看出来，龙王使的不是死人经剑法。

紧接着他又啊了一声，因为荷女竟然没有出手。

荷女握着剑，原地不动，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出招，又像是不愿意插手，总之甘愿当一名不动手的看客。

野马的剑也没有刺向她，他的剑随时可以变招，可是荷女不动，他也不会主动攻击。

无需韩菱提醒，野马也明白一个道理：在拿到解药配方之前杀死荷女是不明智的。

因此，他那柄以一敌二的剑，以一敌二的全部力量、全部信念，都集中在龙王一个人身上。

第九百三十九章借力

刀与剑紧紧贴在一起，停顿片刻，谁也前进不得，像是被烈火熔为一体。

“出手！”木老头叫道，龙王与野马正在比拼内力，这是最好的可能也是唯一的杀敌良机，当然，出手的人不会是他，他没那个本事和胆量。

荷女手里握着剑，紧盯站立不动的两个人，对木老头的提醒充耳不闻。

韩芬体会不到其中的危险，迈步想要出招，却被御众师一眼瞪了回去。

“荷女，你……”木老头惊讶地叫道，觉得事情不大对。

刀剑恢复移动，具体来说，是野马的剑贴着龙王的刀在前进，开始有点慢，很快就势如破竹，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顾慎为闷喝一声，撒刀后跃，落地之后吐出一口鲜血，胸前中了一剑，倒是只渗出一点血迹。

五峰刀自铸成以来第一次从主人手中跌落在地上。

木老头目瞪口呆，野马的剑并不致命，龙王吐血显然是受了内伤，可龙王身兼无道神功与须弥芥，内功应该强于野马才对，何以会一败涂地？难道死人经不只是剑法，对内功也有助益？

许多疑惑只是一闪而过，诸人当中木老头最先从震惊中恢复清醒，哎呦一声，消失在十几双腿后面。

上官飞更是大吃一惊，一把抓住身边的天山宗护卫，“你……你得保护我，我母亲会给你……”

“龙王还没死呢。”护卫冷冷地说。

上官飞定睛看去，果然，龙王虽然吐血，脸上多了一分红晕，反倒比平时精神多了。站得也很稳，这时又迈步走向野马。

胜了一招的野马脸色却极难看，好像受到巨大的欺骗，没有半点“灭生”的气度。

木老头从韩芬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两眼。突然哈哈大笑，整个人走出来，大声说：“龙王这一招真是绝妙，小野马，这回你可得真服气了。”

韩芬挠挠额头，“龙王这一招是什么招啊？刀丢了。人也吐血了。”

木老头看了龙王一眼，知道自己可以解释，“龙王吐的是淤血，在他体内有一股浊气，常常导致走火入魔，他自己想尽办法也去除不掉。利用外力，又没几个人有那么强大的功力，没想到野马今天帮了大忙，哈哈，龙王，我说的没错吧？”

“差不多吧。”顾慎为说，赤手空拳站在野马对面。他的刀落在野马脚边，“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死人经有一个隐藏的效果，若是没能当时杀死对手，有可能令其暂时丧失功力，当年野马就是遭此结果，才不得不接受上官如的赦免，狼狈地逃进草原。

顾慎为早先并不知情，很久之后才发现这一点，但他近年来很少使用纯粹的死人经剑法，自然也就没再碰过这种事。今天，他在自己身上试了一下。

死人经终归是一套剑法，不可能增强内力，它只是使用内力、激发潜能，一般的武功能使出七八成内力就算到头了。所谓“十足力道”不过是一种形容，死人经却能逼迫主人发挥真正的十成功力，以至更多一些。

因此，野马体内的功力不如龙王，实战中却反弱为强，顾慎为不停地激励野马，“帮助”他更快地提升剑法，要的就是那股强大的内力。

野马做到了，他摸到了门道，看见了全新境界，瞬间灌注到剑身上的真气数倍于本身的实力，于是一路摧枯拉朽，冲破龙王的一切抵抗，狠狠地发出一击，他唯一没想到的是，龙王用来迎接的是那股寒冰劲气。

如果寒冰劲气能思考，它也想不到经常拿自己当成攻击手段的主人，突然会用它发起一次自杀式的抵抗。

野马击溃了寒冰劲气，正如木老头猜测，顾慎为终于吐出那股积聚多年的浊气，这是铤而走险的治病招数，他还不敢肯定走火入魔的隐患已经完全消除，但他现在的感觉——好极了。

即使丢掉五峰刀、吐出一口血、受了点内伤，顾慎为仍感到一阵轻松，多少年了，那股寒冰劲气就像是睡在羔羊身边的恶狼，时不时醒来戏耍一下食物，偶尔还会帮助羔羊阻挡其它野兽，可它终会在羔羊长大的时候将其一口吞下。

顾慎为习惯了这只恶狼的存在，心中的压力却从来没有减少，直到今天，它才被一股更猛烈的力量所驱逐。

他唯一担心的是，死人经消除功力的效果只是暂时的，寒冰劲气没准还会卷土重来。

顾慎为体内的阴阳真气先后运行周天，顺畅无阻，没有任何滞碍，寒冰劲气灰飞烟灭，没留下一点痕迹。

野马没有受伤，那股寒气在太过强大的力量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还没进入敌人体内就消散了。

但他遭到了利用，欢奴又跟从前一样，嘴上说一套，背后做一套，野马再也无法遏制心中的怒气。

他已经学会了给欢奴带来运气的死人经，领悟得更透彻，提升得更迅速，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他杀死仇人。

欢奴的性命还是跟普通人不一样，欢奴是仇人，杀死他总会带来巨大的愉悦，这是其他人，包括荷女都做不到的。

野马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荷女，但是并不恨她，他憎恨的只有欢奴，死人经将这股憎恨推到了极致。

他再次出招。

横在他与龙王中间的是荷女。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龙王的想法，木老头能够事后猜出部分真相，她却从一开始就明白龙王的意图，尤其那股寒冰劲气就是她“种”下的。

野马稍感犹豫，荷女有凝血定脑丸的永久解药配方，杀死她等于断了一条路，可死人经的影响已经彻入骨髓，野马心在犹豫，手上却一点也没有停顿。

先杀再说，野马相信，如果不将心中郁积的杀气宣泄出去，死的就是他。

两人的杀气旗鼓相当，谁威吓不住对方，只能依靠实打实的剑法。

野马还没出招，木老头就展开了行动，一个起跃翻身，从韩芬头顶飞过，打落墙上的一支火把，在自己周围制造出一片黑暗。

龙王一直在用怪招迎战野马，却让哑巴的剑法越来越强，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木老头要给自己安排退路。

两柄剑刚刚碰上，大厅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熄灭。

上官飞是木老头的追随者与模仿者，木老头刚一跃起，上官飞立刻转身打掉头顶的火把，两脚踩灭，速度还要更快一些。

大厅内的晓月堂与得意楼弟子们正处于茫然失措的状态，任何一点暗示都能引起反响，站在墙边的许多人根本不明白熄灭火把的含义，就跟着照做不误。

“咦，干嘛？别熄火把……留一支……我什么都看不见啦……御众师……”伴随着韩芬的惊呼，整座大厅陷入黑暗。

眼见为实，却也更容易为虚，野马与荷女一旦在视线中消失，连两人的杀气也随之减弱不少，束缚在众多弟子身上的那根无形之线突然断裂，他们这才明白打灭火把的用意——可以逃跑了。

不管他们最初选择的练法是什么，这时都只有一种想法——求生，与上官鸿那种能转化为力量的求生意志不同，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活着，所有的力量都用在逃跑上。

龙王告诉他们晓月剑法的终点是死亡，可野马才是打破一百五十多个美梦的真正功臣，他的杀气、越来越强的剑法，没有激起弟子们的热情，反而让他们泄气，野马代表着他们永远达不到的领域。

黑暗的大厅里一边混乱，人人都向狭窄的出口冲去，挤成一团，当发现前边没有道路的时候，许多人挥起了剑。

“小心，不要杀人。”有人喊道，他们还记得荷女的话，害怕不小心杀死那个知道解药配方的人。

这句提醒只维持极短时间的效力，几声中剑者的惨叫就将它驱散，与近在眼前的威胁相比，解药显得太遥远了。

惨叫声很快响成一片，却没有几个人跑出大厅。

“笨蛋们，别乱跑，全都贴墙站立，一个一个出去。”木老头的声音压过了惨叫声，他轻功很好，人也灵活，可还是没办法从挤成一团的人群中逃出去，最关键的是，他想知道决斗的结果，舍不得就这么跑掉。

“贴墙、贴墙。”越来越多的人喊道，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惨叫声终于减少，偶尔响起也是为了争抢立足之地。

出奇地安静，只能听到此起彼伏的紧张呼吸声，韩芬的声音最先响起，“御众师，你活着吗？龙王，你活着吗？”

决斗似乎结束了，要不就是双方都找不到目标，正在屏息宁气等等对方露出马脚。

“笨蛋韩芬，你想让荷女跟龙王暴露位置吗？”木老头呵斥道，竖起耳朵，听得比谁都认真。

“对哦，那……野马，你活着吗？不能说话，跺跺脚也行。”

木老头刚想再说一句“笨蛋”，一个他所熟悉的声音响起。

“点着火把。”顾慎为命令道。

木老头大喜，身上却没有点火之物，“快点火，龙王赢了，野马肯定死了。”

最后是一名得意楼弟子抢先点着火把，光亮一闪，立刻又被他熄灭。

在那一刻，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野马没有死，仍然持剑站在大厅中央，五步之外就是龙王与荷女。

（网络抽风，半天才发上来，让大家久等了。）

第九百四十章凝血

大厅重新归于黑暗，这回没有重现混乱，每个人都站在原地不动，静默无声，好像只要一开口就会遭到袭击。

噗，又有人点燃火把，而且大胆地走向大厅中央。

韩芬绕着野马转了一圈，大声说：“他死啦！”

掉在地上的火把被一支支拣起来点燃，光明再现，惊惶的人群慢慢聚拢过来，在十步之外围成数层圈子，一起查看决斗结果。

野马右足在前左足在后，手中长剑直指前方，头颅微扬，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跟平时一样空洞，唯有脸色红通通的，更显威严。

但他的确死了，虽然没人看见伤口和鲜血，但是也没人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杀气。

人群的目光渐渐由野马身上转向龙王与荷女。

龙王已经拿回五峰刀，胸前又多了一处伤口，血迹清晰，当野马刺中这一剑的时候，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顾慎为说：“御众师杀死了野马。”

荷女拎着长剑，目光扫过，没有半点受伤之后的柔弱。

人群呼啦全跪下，不管是晓月堂弟子还是得意楼弟子，无不匍匐在地，他们敬畏并服从强者，御众师刚刚证明了自己是最强者。

木老头一下子鹤立鸡群，满意地点点头，“上官飞这个臭小子跑得真够快，龙王，我可是一直留在你身后的。”

上官飞与天山宗护卫一早就站在通道出口，自然能够抢得生路，木老头身处最里面，想跑也跑不掉。

“收拾尸体。”荷女下令，弟子们抬着尸体按序退出。地宫里还有更多尸体等着收拾，够他们忙活一阵的，另有十余名地位比较高的弟子留下。

韩芬围着野马又绕了两圈，困惑地问：“御众师怎么把他杀死的，我找不到伤口啊？”

荷女再度露出疲态。轻声说：“让龙王告诉你吧。”说罢走向大厅里唯一的椅子，韩芬急忙上前搀扶，扭头说：“龙王等会再说。”

木老头走上前，在野马腿上轻轻一点，尸体应声而倒，木老头突然从怀里摸出匕首。弯腰在尸体胸前划了一道，然后惊讶地说：“没有血？”

匕首上没有沾血，伤口也没有血流出，木老头马上明白自己错了，改口道：“神奇，野马的血竟然凝固成块了。”

“凝血定脑丸！”几名留下来的晓月堂弟子齐声惊呼。同时向荷女瞥了一眼，越发显得惶恐。

韩芬一个箭步蹿来，跪在地上，伸出手指在野马的伤口里探了一下，哈哈笑道：“龙王快告诉我，御众师是怎么把他煮熟的？”

“这不是凝血定脑丸。”顾慎为首先纠正一个错误，“野马知道御众师内功深厚。所以不停地提升剑法，当他向御众师进攻时，在剑身上灌注的功力是他真正实力的十倍以上。”

“十倍？”木老头忍不住插口，他对天下功法了解不少，知道绝大部分练武之人想发挥自身全部功力都很难，更不用说翻倍，而且还是十倍，“死人经竟然这么厉害？十倍功力的野马……天呐，他还真跟龙王说的一样，是自杀！”

“要不是有御众师作对手。野马也不会自杀。”韩芬马上说，要替荷女将功劳留下。

“当然、当然。”木老头说出一连串的赞同，目光却片刻不离野马的尸体，他自己的功力如今只剩下不到一半，所以对功力翻十倍这种事情自然极为羡慕。

死人经本身不会提升功力。只是使用功力的瞬间令其翻倍，木老头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对任何练武者来说，都足够了。

几名晓月堂弟子听得一知半解，但她们由此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御众师的伤没有想象中严重，她的功力的确已经远远超出众人之上；第二，龙王的提醒没错，晓月剑法练到最后必是死路，谁能忍受功力成倍增长的诱惑？

“御众师神功盖世，我等心悦诚服。”弟子们再次跪下，一人先说，其她人重复，对她们来说，这两句话已经算是最直白的谄媚与屈服。

荷女的长剑摆在桌子上，她望着墙上的火把，说：“传我的令，今后再有私练晓月剑法者，杀无赦。”

“是。”弟子们诚惶诚恐地回道。

“晓月堂百废待兴，今后论功行赏，贡献最大者我会传她化解之道，去除反噬之力，届时可重修剑法。”

“是。”弟子们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奋，已经尝过剑法的好处，的确很难就此放弃。

“至于凝血定脑丸的解药，活抓韩无仙之后，人人有份。”

“御众师大恩大德，弟子没齿不忘。”几名弟子退下时已经感激涕零了，有人偷偷望了龙王一眼，如今的韩无仙，正在龙王军中，接受他的庇护。

只剩下四个人，顾慎为对木老头说：“出去告诉大家这里的情况。”

“嗯。”木老头嘴里答应着，脚却不动，眼睛还一直盯着野马的尸体，好一会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几步之后转身说道：“我觉得荷女论功行赏传授剑法这招不错。”不等龙王开口，木老头已经跑出大厅，他心里很清楚，龙王就算有朝一日传授死人经，对象也绝不会是自己。

只剩下三个人，荷女对韩芬说：“我已经将韩萱送到安全的地方，远离是非之地，你不用担心她。”

韩芬笑得眼睛都快消失了，“那太好啦。”

“韩芬，晓月堂弟子当中只有你一人没学过晓月剑法，你想学吗？我可以破例教给你。”

换一个人早就觉得御众师偏心，韩芬却连丁点念头都没产生过，在额角轻轻挠了两下，一脸的畏惧，“学新剑法……很累吧？呃。龙王说剑法有后患，我想我还是不学的好。”

荷女叹了口气，晓月堂就这么一个没有心机的人，自己当初把她从韩无仙的淘汰令中救下来，实在是明智之举。“你喜欢待在龙王身边吗？”

“喜欢，龙王人很好，还送一个小娃娃陪我玩，比布娃娃有意思多了。”

荷女瞥了龙王一眼，对韩芬说：“问问龙王，愿不愿意今后一直收留你。”

韩芬一怔。后退两步，说：“御众师……是要撵我走吗？”

“不是撵你走，晓月堂对你来说不太安全，以后你还可以回来，而且……”荷女有些支吾。

“而且御众师需要一位值得信任的传话人，更需要有人监视龙军动向。”顾慎为替她说下去。“跟我走吧，我愿意收留你。”

韩芬笑得更开心了，“哦，原来是这样，这么重要的任务当然只能交给我，放心吧，御众师。我会监视得一清二楚，龙王，让你的部下都藏好秘密吧。”

“出去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让人进来。”荷女命令道。

韩芬转着圈走出大厅，嘴里哼着怪异的曲调。

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具尸体。

沉默良久，荷女说：“大家肯定以为韩芬是解药配方的知情者，我只能拜托你保护她。”

韩芬是御众师的心腹，晓月堂弟子互相猜测知情者的身份时，自然不会落下她。

顾慎为没有过问解药的事情。那牵涉到受他保护的韩无仙，是一笔说不清的糊涂账，“她在我这里会很安全。”

“还有，谢谢你。”荷女终于说出这几个字。

“野马也是我的敌人，他一直想杀我。”

“嘿。我看人总是不准，没想到野马这么快……我感谢你是因为你在弟子们面前替我隐藏伤势，咱们都知道，野马死于你手，而不是我。”

“是咱们两个，要不是以为你我会联手，野马也不至于将功力提升得过头。”

荷女有一会没吱声，不管怎么说，龙王没有揭穿她无力用剑的事实，保证了她在晓月堂的地位与安全，她仅剩的一点内力都在威吓木老头时用光了，在野马面前完全是虚张声势，更无力对抗弟子的联合背叛。

“这就是死人经最后的结局了。”荷女望着地上的尸体说，“十倍功力，早知这样，我就该在金鹏堡的时候用剑。”

这是走向绝路的第一步，荷女若是对独步王用剑，战胜之后再难寻找敌手，将会加速反噬的到来。

顾慎为没有开口，这点道理荷女当然一清二楚，用不着他的提醒。

“独步王的功力还是比我强一点。”荷女继续道，“虽然他也受伤了，却仍然留有余力。对了，你那些招式，很神奇，能增强剑法威力，又不至于逼出太多功力，倒是避免反噬的一个好法子。”

“嗯，不过依靠招式还是很难击败独步王，中原也来了一位高手，我瞧他不会比独步王弱。”顾慎为知道荷女怀疑这些招式的来历，但他不想提起金鹏堡的那些图形。

“骆启康。”荷女说出这个名字，显然已经听说他的事迹，“我可以帮忙，等我功力恢复，刀剑联手，他们都不是对手。”

顾慎为通过韩芬提出这个建议，几个月之后终于等到肯定的回答。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荷女说。

“请说。”

“独步王与骆启康，我只帮你打败其中一个，随你挑选，算是报答你今天的人情，过后大家各走各路，龙王想当璧玉城主，很抱歉，我也惦记着这个位置。”

“我以为晓月堂只想在暗中制造混乱。”

“暗有暗的好处，明有明的优势，晓月堂还有你看不见的力量，总之，我会竞争城主之位。”

“好，等你伤势痊愈，我再做选择。”

顾慎为告辞离去，他的目的达到了，驱逐多年隐患，与荷女暂时达到结盟。

大厅里只剩下一个人，呆呆望着地上血液凝固的尸体。

第九百四十一章闭嘴

菩提园地宫里的残杀与野马之死在璧玉城里都没有引起多大反响，没多少人知道，曾经有一位昙花一现的绝顶高手，死于“功力过高”。

相比之下，孟明恕与龙王在园外的短暂会面更加引人关注，大家再次津津有味地猜测孟家的财富被龙王藏到哪去了，天山宗宗主杜渐的遇害也是谈资之一，许多人怀疑金鹏堡与晓月堂又要开战。

过多的杀戮已经让璧玉城感到麻木了，居民们正在迅速调整心态，接受随时可能开始的混乱，北城迁走了一小部分人，南城却比往常更加拥挤热闹，涌来许许多多的新客人，其中大部分来自中原。

中原人很受欢迎，他们虽然也是经验丰富的客人，对璧玉城的规则尚未完全吃透，因此比那些久住本城的老油条更容易上当受骗。

中原人唯一的缺点是没有当地人想象得那么有钱，他们常常对南城的价格感到吃惊，每到这时，狡猾的商人就会说：“中原如今是天下共主，连北庭都被你们打得落荒而逃，还差这点钱？”

一旦提起中原的地位，这批中原客人就会脸红，乖乖掏钱，低声嘱咐不要向别人提起自己的相貌与名字，虽然他报的已经是假名字。

因为这些理想的客人，璧玉城的居民甚至开始喜欢上城外的中原军队，恨不得再来更多。

疏勒国军队和金鹏军也提供客人，不过他们都是熟人，会砍价，仗着军人的身份时不时还要赊账赖账，商人们得有一定的背景与实力才能把钱要到手。

至于龙军。南城的商家们直摇头，“我挂出牌子给龙军将士打五折，结果一个也不上门，牌子还让金鹏军士兵给砸了，唉。真是倒霉。私下里说，龙王可太不够意思了，他当年还在留人巷养婊子呢，现在身份一变，也不照顾大家的生意……”

有些中原人就喜欢听龙王的早期经历，部分商家专门投其所好。留人巷在这方面极具优势，妓女悠悠更是占据着地利，遇到兴致勃勃的客人，她会推开小窗，指着斜对面的楼说：“瞧，得意楼的杀手刚开张两天。一单生意没接就关门了，还好我聪明，没有搬家。那里从前是萧凤钗的家，仗着年轻时侍候过的几位客人，一直霸占着留人巷最好的地段，人老珠黄了才让出来。嗯，没错。龙王就是客人之一，据说萧凤钗现在替龙王管钱呢。我还年轻，许多事情没见过，只是听说啊，龙王当年比较喜欢老女人。”

说完萧凤钗，悠悠会再指着正对面，“看看吧，这就是龙王从前经营的地方，那个婊子叫什么来着？许什么……许烟微，她还不如萧凤钗。生意一塌糊涂，客人少得可怜，不过她也不在乎，只要龙王喜欢，她照样活得好好的。听说龙王强迫一位王子把许烟微给娶了。唉，这就是命啊。”

如果客人兴致不减，而悠悠再也说不出关于龙王的独家秘闻，就会关上窗户，眼波流动着打量客人，“我就喜欢你们这些中原的练家子，身体真好，不像璧玉城的那些刀客，就会喝酒吹牛，两三下就完事。你们那里不是有个什么骆家庄吗？有个叫骆启白的人，最喜欢到我这里来，可惜他死了，要不然我能介绍你们认识。”

骆启白通常也是中原人感兴趣的人物，能跟骆家的大剑客共享一个女人，令不少人倍感兴奋，事后给钱也豪爽许多，而且总要问一句，“我不比骆启白差吧？”

悠悠这时会躺在床上，娇羞无力地喘气说道：“太……太厉害了，你的武功……一定……比那个……白骆驼还高……”

客人刚一出门，悠悠就会麻利地跳起来，检查他留下的银子，一般情况下她都会笑逐颜开。

龙王与骆启白的故事在她嘴里越来越详细，对活着的龙王，她不敢骗得太离谱，顶多借机贬损一下同行，对死去的骆启白，她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要客人愿意听，她能讲出足够多的细节，令听者确信无疑。

这天傍晚，盛装打扮的悠悠接待了一位古怪的客人，客人穿着朴素，短袄、长裤、皮靴，面色微黑，一脸苦相，看着就像是刚刚换上便衣的普通士兵，对这种人，悠悠通常是不会接待的，但这位客人与众不同，腰下悬着一柄长剑。

根据悠悠的经验，配剑的中原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真正的高手，一种自以为是高手，不管哪一种，都比较有钱好面子，因此略微犹豫之后，她热情地将客人领到楼上。

黑脸剑客拒绝透露姓名，甚至没像其他客人那样编个假名，悠悠当然不会在意，而是旁敲侧击，暗示自己这里可不是便宜的小妓院。

客人掏出四锭黄金，悠悠立刻心花怒放，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必须施展浑身解数了，“哟，客官果然不同凡响，璧玉城里有钱人不少，能掏出黄金的可不多，您是一位，龙王算另一位……”

客人脸上没有反应，悠悠马上转变话题，“不过你们中原人就不一样啦，客官是中原人吧？我最爱听中原人的故事，什么皇帝、妃子、几大门派，有个骆家庄，据说在中原很有名，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河东骆家庄是中原九大门派之首。”客人终于做出反应。

发现绝招并未失效，悠悠松了口气，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真是这样，从前有位客人自称是骆家庄的人，叫骆启白什么的，说了不少骆家庄的事，我还以为他在吹牛呢。”

“骆启白来过你这里？”

“当然，从前他可是我这里的常客，他在留人巷逛了一圈，最后还是最喜欢我这里。小白是个好人，最心疼我这种可怜人。每次都给很多钱，功夫也是第一流的，嘻嘻，你明白我的意思……”

悠悠向客人身上靠过去，却被推开了。看在四锭黄金的面子上，她一点也不在意，“客官认识小白吗？听说他在中原挺有名气的。”

“认识，还很熟，我是他哥哥。”

“真的？”悠悠一点没感觉到危险，反而极为兴奋。仔细端详片刻，“说实话，你们哥俩可不太像。”

“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哦，原来如此，我总听人说骆家庄如何如何有名，没想到竟然能接待两位骆家的客人。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吧，唉，可惜小白死得早，要不然，咱们三人相聚，不知道有多开心。”

“骆家人很注重名声。”

悠悠的心思都在那四锭黄澄澄的金子上，顺嘴说道：“那你可要感谢我了。在璧玉城你们骆家的名声可都是我传播的。”

“我听说了。”

悠悠一下子明白了，指着黄金说：“怪不得客官出手这么大方，嘻嘻，你太客气了，不管怎么说，我也算半个骆家的人。”

客人严肃地摇摇头，“你不算。”

悠悠一愣，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骆家真要她，她还未必愿意呢。不过只要金子摆在面前，小小羞辱不算什么，为了在璧玉城生存下去，她什么委屈没受过？

“客官还在想着弟弟吧，兄弟情深。我能理解，真希望我能替你做点什么。”

“把嘴闭严。”

“什么？”悠悠有点糊涂，还有点恼怒，她不在乎羞辱，可这位客人冷冰冰的软硬不吃，不像是嫖客，倒像是捣乱的，“你是要我现在就脱衣裳吗？”悠悠还在努力猜测客人的想法。

“不，我要你从今往后不要再撒谎说骆启白是你的客人。”

如果客人的要求里没有“撒谎”两个字，如果桌子上的黄金再多一点，悠悠都不会变脸，可眼前的这位黑脸剑客显然低估了留人巷的价格，悠悠觉得自己受到了蔑视，“哟，瞧客官您说的，中原军队就驻在城外，你们骆家那么大名气，我哪敢撒谎啊，句句属实，我连骆启白屁股上有几颗痣都知道，我还知道更多事情，你这个当哥哥的都未必了解。”

“那你是不肯闭嘴了？”

“闭嘴可怎么吃饭、怎么做生意啊，我这张嘴可不只是用来说话的，你要不要试试，你弟弟最喜欢这调调……”

讨好人的嘴，通常也擅长挖苦，悠悠不喜欢这位客人，已经下定决心收钱撵人。

骆启康站起身，这就是璧玉城的坏处，没人了解骆家庄的真正地位与含义，殊少恭敬，但璧玉城也有好处，在中原需要慎用的刀剑，在这里却可以无所顾忌，起码传说中是这样。

骆启康拔出长剑，准备验证一下传说的准确性。

悠悠木然地看着长剑，没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客人，能嫖得起留人巷的妓女，在璧玉城是一种荣耀，是身份的象征，连龙王都开过妓院，中原人有什么可抱怨的？于是她露出诱人的微笑，“这是怎么说的，舞刀弄剑的本事我可一点不会……”

长剑倏然刺出，恰好刺入张开的嘴巴里，速度如此之快，悠悠毫无感觉，笑容凝固在脸上，至死仍以为客人是在开玩笑。

骆启康掏出巾帕，擦了擦没有一丝血迹的长剑，收剑下楼。

楼里的几名丫环婆子似乎知晓了楼上的事情，自动让到一边，沉默以对，既不呼救也不逃跑，骆启康想，传言大概有向分是真的。

他走到寒冷的街上，心中对这座丑陋肮脏的城市充满厌恶，但他已经决定，既然来到西域，就要让骆家的名声从此传遍异域。

妓女悠悠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开端。

第九百四十二章示威

十天过去，寒冰劲气没有复生的迹象，顾慎为渐渐放下心来，多年以来，第一次知道不用担心走火入魔是什么滋味，站在帐篷门口向外闲望，正看到屠狗在外面逡巡，于是将他叫进来，“你的伤好了？”

屠狗在胸前拍了两下，“有劳龙王挂念，全好了，孙神医妙手回春，若是在中原，他一定能成为御医。”

“嗯，你有事找我吧？”

屠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名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的老者却像少年般羞赧，“其实……我也不知道……师姐说……”

“骆启康找上你了？”

屠狗惊讶地看着龙王，随后叹了口气，“原来龙王都知道了，那我还有什么隐瞒的呢？骆启康倒是没直接找我，但他放出话来要替他弟弟报仇，听说已经杀了好几个人，师姐说有事她抗着，所以我觉得骆家庄是不是向崆峒派施压了。”

顾慎为指着桌上厚厚一摞文书，“璧玉城十七位大罩子每天都送来恳请书，希望我能出面制止骆启康，到昨天为止，他已经杀死一名妓女、十一名刀客、一名旅店掌柜和五名伙计。”

“骆启白的死跟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屠狗惊愕地问。

“妓女自称接待过骆启白，败坏骆家的名声，刀客都是天山宗的人，当时参与过与中原人的交锋，旅店就是你跟木老头找的那家。”

屠狗记得清清楚楚，他跟木老头当时受命找出中原武林人物，于是随便找了一家旅店举办活动，结果引来了天山宗和骆启白，一件事导致另一件事。骆启白最后死于龙王与荷女刀剑合璧之下。

“这这……掌柜和伙计何罪之有？”屠狗一直在养伤，知道的事情不多，听到龙王的介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恍然大悟。怪不得师姐那么紧张，事态其实比他想象得要更严重，“骆启康是要杀遍一切跟他弟弟有关系的人吗？”

“我猜报仇是借口，他只是杀上瘾了。”

“不会吧，骆启康在中原素有侠名，应该……”屠狗说不下去了。骆家庄在中原江湖地位颇高，骆家子弟只要不做坏事皆有侠名，“唉，想想也正常，我在西域才待了几个月，杀的人比过去几十年都多。这里是一片杀戮之地，好像做任何事情都不会受到惩罚。”

“只要你是强者，就不会受到惩罚。”顾慎为纠正屠狗的说法，因为那些被杀的人都受到了“惩罚”。

“骆启康是强者。”屠狗说，心绪反而平衡下来，“他从无关紧要的人杀起，那是在向其他人示威喽。嘿嘿，屠狗虽然老朽，却也不怕他骆家庄的剑客。”

“你应该回中原了，这里已经没什么事情可做，无论谁取得璧玉城主之位，都会改变现在的规则，这里不会再是杀戮之地。”

“师姐也是这么建议的，我明白，一旦回到中原，骆启康就得遵守那里的规则。可是……龙王，就像你们常说的，杀人就得等着被杀，这是璧玉城现在的规则，我不能两头讨好。在西域惹事，回中原寻求庇护。”屠狗深吸一口气，显得有些激动，“我要留下来，骆启康想要杀我，让他来好了。”

“你跟骆启白的死没有关系。”

“连旅店伙计都丢了性命，还有谁敢说没有关系？我可是亲眼看着骆启白被杀，不仅没帮他，连劝止的话都没说过，在骆启康看来，这恐怕算是罪不可赦了。”

顾慎为寻思一会，说：“从今天开始，你跟木老头当我的贴身护卫吧。”

“是。”屠狗领命，知道龙王想保护他们，“在西域，我是龙王的部下，只为龙王说话，骆启康既然公开挑衅，咱们不该先发制人吗？”

“再等等。”顾慎为早已从骆启康眼中看到敌意，他并不着急，中原人的杀戮或许还有好处，等他夺得城主之位开始制定规则时，阻力会因此更少。

顾慎为几乎每天都能接到不同内容的请愿书，璧玉城内各方势力越来越将他看成未来的统治者，但是他得到情报，中原人和金鹏堡也都接到众多请愿，数量不比龙王少太多，表明他只是几名备选者之一。

在璧玉城无数双精明的眼睛里，还没有人在城主这个位置上取得绝对优势。

顾慎为选择暂时避让，骆启康却得寸进尺，这一回，他选择向中原人的“内奸”下手。

中原副使孙成器对自己的位置一直感到忐忑不安，出使西域之前，他可没想到正使大人与西域都护官竟然会先后死去，给自己留下如此巨大的空缺，一方面，他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另一方面，又觉得肩上的责任太重，一步走错，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选择无为而治，大事小情都听从阉侍张佑的吩咐，同时留下诸多书面证据，万一有事，可以将责任推到张佑身上。

张佑背靠中常侍严沁，总比他更能经受得起打击。

孙成器从来没想到过威胁会来自骆启康。

河东骆家庄在中原威名赫赫，朝堂中有显贵，江湖里有剑客，孙成器当然不会没听说过，但他是一名典型的文官，只对职位敏感，想当然地将江湖名声与朝廷地位分别看待。

骆启康但凡有个一官半职，哪怕品级很低，背靠骆家的底蕴，也会得到中原副使的尊重，但他只是一名普通剑客，穿着普通士兵的军服，混在诸多护卫当中。

金鹏堡一战令骆启康在璧玉城声名鹊起，孙成器终于明白此人并不普通，于是抱着赏识的态度，居高临下地进行拉拢，不知道自己已经大大得罪了这名剑客。

因此，当坐在帐篷里的孙成器抬头发现骆启康不请自入时，不免十分意外，脸上露出不悦之色，“骆护卫，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找你，璧玉城很多商行发来请愿书，说你在城里滥杀无辜，可有此事？”

“我杀了几个人，但他们并不无辜。”骆启康冷淡地说，甚至没有躬身请安，更没有叫“大人”。

孙成器对这种事极为敏感，立刻起身，板脸说道：“骆启康，你的胆子可太大了。来人！”

孙成器呼叫帐外的卫兵，结果却没有人进来，平时尽忠职守的卫兵，这时都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出去，我今天很忙，你的事情明天再说。”

骆启康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递给孙成器，“你看看。”

护卫的语气越来越不客气，孙成器反而谨慎起来，公文往来有着严格的体系，绝不应该先到一名护卫手里，他接到手里，抽出封内的信函，只看了两眼就脸色大变，直接跳到最后面查看印章。

“这这……这是栽赃陷害、血口喷人，谁送来的信？明天我就回中原，亲自向陛下……”

骆启康拔出剑，微微眯起眼睛，像对待同等的高手一样，认真地将利刃刺进副使大人的胸膛，但是没有立刻杀死对方。

孙成器惊讶地看着胸前汩汩流血的伤口，随后将目光转向面色微黑的护卫，全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这一剑，他向前迈出两步，扑通摔在地上，撞翻了身边的桌子。

骆启康走到帐篷门口，转身返回，低头看着脸朝下的尸体，突然再次拔剑，砍下头颅。

他有点喜欢上璧玉城的规矩了。

顾慎为正与钟衡商量事务，卫兵进来通报，一小队骑兵从中原军营里跑出来，已经接近龙军营门。

一刻钟之后，张佑连滚带爬地冲进帐篷，跪在地上连呼“龙王救我”。

钟衡上前劝慰，好一会张佑才恢复镇定，说：“护卫们造反了，杀死了副使孙大人，还好独孤将军反应迅速，派人把我送到龙王这里。”

顾慎为很是吃惊，骆启康再大胆，也不至于公开杀害中原官员，他不是普通的江湖豪客，鲁莽行为会给整个家族惹来麻烦，“独孤将军呢，为什么没跟你一块来？”

“不、不知道。”张佑只想着自己逃亡，从来没考虑过独羡的安危。

张佑提供的信息极为有限，很快就有更准确的消息传来，护卫们没有造反，骆启康杀死孙成器是奉旨行事。

孙成器的罪名是通敌、处事不周有损朝廷颜面。

张佑面如死灰，孙成器都是按他的指示行事的，如果有罪，少不了他，“这都是严常侍的命令啊！”

独孤羡很快又派人送来秘信，说中原统帅的职位他只能再当三天，由朝廷亲自任命的西域都护官兼统帅即将到任。

顾慎为又吃了一惊，离卫嵩之死还不到一个月，消息怕是还没传到中原，新官怎么就到了？还提前给孙成器带来一堆罪名？

安抚张佑之后，顾慎为与钟衡立刻商议对策，秘信中没说继任者的姓名，钟衡猜测道：“这项任命显然早已下达，卫嵩生前并不知道他的职务已遭替代，所以这个人很可能不是太后一党的成员，而是他们的对头。”

后党的最大对头就是萧王，顾慎为不明白萧王这一招是何用意，他在认真考虑，是不是该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攻下璧玉城。

第九百四十三章内奸

中原军队有两座营地，两营之间是规模小得多的铁山军营和一座颇为特殊的营地。

这座营地名义上归属逍遥海安国，在中原、龙军、金鹏军的包围下，显得极为渺小，像是不小心跑进象群的老鼠，就连附近的铁山营地对它来说也是庞然大物。

老安王自从被“救”出北城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每次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心里都会硌磴一声，看到有人进帐，脸上立刻变颜变色，以至于营内的中原人都不忍心打扰他。

百余名中原人是安王“礼聘”来的高手，帐篷环绕安王，更像是他的看守。

骆启康也是这百余名中原人之一，但他很少来在这里，大部分时间里不是自行其事，就是住在大军营里，主管这座小小营地的人于是成了屠翩翩。

屠翩翩很清楚，她能统领各大门派的弟子，靠的不只是武功，还有资历，身为崆峒派长老，营地里年纪最大的中原人也得称她一声师伯或者师叔，有些时候，这是她最强有力的武器。

骆启康单枪匹马杀来，发现全体中原人列队站在营地门口等着他，跳下马问候站在最前面的屠翩翩，“屠师叔安好。”没有拱手抱拳，也没有躬身致意，骆启康的语气随意得像是不太熟的人在街头偶遇。

“嗯，老骨头还在，启康贤侄，听说你在军营里杀死了副使大人，传闻可真？”

“我有大将军和鸿胪寺的秘令，允许我便宜行事、诛杀通敌内奸。”

“孙大人通敌？通谁？”

“朝廷秘事，恕难奉告。”

屠翩翩脸色铁青，她已经很多年没在中原人面前碰这种钉子了。“好吧，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别的不管，你今天回来有什么事？”

骆启康看着屠翩翩身后的中原人，缓声说：“勾通外敌的内奸不只孙成器一个。还有其他人，就藏身在你们中间。”

百余名中原人心中一震，没人接话，只有屠翩翩不耐烦地说：“骆启康，你看谁像内奸，麻烦你现在就指出来。再拿出证据，咱们一块杀了他。”

骆启康看着屠翩翩，崆峒派长老毫无惧色地回视，哈哈大笑道：“骆家庄这是要向崆峒派挑战吗？好，既然你指认老太婆是内奸，现在就请你拿出证据。想血口喷人可没那么容易，我打不过你，骆家总有人管得了你，我就不信，骆家庄的规矩败坏到这种地步！”

屠翩翩脾气本来就暴躁，越说越怒，众人眼睁睁看着她手中的拐杖逐渐变矮。一寸寸地刺进冰冻的泥土。

骆启康不动声色，“屠师叔莫要动怒，我没说你就是内奸。”

“那你盯着我瞧什么？”屠翩翩怒气一旦上来可不容易熄灭，“看上我这个老太婆了吗？就是你爹，当年也只敢动动心眼，不像你这么没礼貌。”

矮墩墩的一个老太婆，拄着高大的拐杖，说出这样一番话，她身后的中原人想笑不敢笑，只能或低头或干咳。强行忍住。

骆启康目光立刻从屠翩翩身上挪开，落到另一名中原人身上。

崆峒派的范用大仗着师伯在场，胆子也壮起来，“骆师兄，我可是男的。”

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憋了回去。

骆启康指着范用大说：“你是内奸。”

范用大还没开口回应，屠翩翩已经大声道：“拿出证据来，用大是崆峒派弟子，他若敢通敌，我一杖敲碎他的脑袋。”

屠翩翩声音越大，骆启康反而越镇定，“范用大，三个月前你去过北庭。”

“哼，不是只有骆家庄听从朝廷命令，崆峒派一批人奉命前往龙庭，假意投靠草原诸王，可不是通敌。”还是屠翩翩替师侄辩护。

骆启康并不在意，但是目光一直停留在范用大脸上，“北庭人围剿中原武林人士，崆峒派数人遇难，只有你活下来了。”

屠翩翩拔出拐杖，又重重地砸在地面，“骆启康，你到底有什么证据？问来问去的，当我们崆峒派是犯人吗？”

骆启康看着屠翩翩的拐杖，“叫屠狗出来，他就是证据。”

屠翩翩哈哈大笑，“终于肯说实话啦，什么捉拿内奸，骆启康，你是想公报私仇吧。告诉你，屠狗是崆峒派的人，莫说他没动你弟弟一根汗毛，就算上去捅了两刀，这也是骆家庄跟崆峒派之间的事，自有长辈们解决，轮不到你来说话。”

骆启康微微眯起双眼，声音突然抬高，“你们都听到了，这是骆家庄跟崆峒派之间的恩怨，与他人无关，请诸位只做见证，别贸然插手。”

屠翩翩一愣，发现自己上当了。

骆启康的武功和骆家庄的名声，对中原人来说都是巨大的压力，立刻就有人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到一边，表明自己不是崆峒派的支持者。

一开始走的人还只是稀稀拉拉，没一会，在骆启康的目光逼视下，屠翩翩身后只剩下十几名本派弟子。

“崆峒派大战骆家庄，爽快，骆启康，还等什么，拔剑！”屠翩翩也不挽留，拐杖横握手中，准备动手。

骆启康却拒绝拔剑，在璧玉城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杀人，在这座小小的营地里，他还是得遵守某些规矩，这些规矩从中原一路延伸至此，威力也只是稍减。

“请屠师叔叫出屠狗，是不是通敌内奸自可一目了然，事关重大，可不是比武就能解决的。”

“屠狗在龙王的军营里，你不去那里要人，跑这儿叫嚷什么？”

“屠狗一直都在龙王那边吗？怪不得。”骆启康说，向站在一边的中原人点点头。

屠翩翩知道自己又上当了，她被愤怒冲昏头脑，没想到看上去木讷的骆启康，不仅剑法高强。嘴上也处处设置陷阱。

范用大走上前来，先向师伯鞠躬致意，然后面朝骆启康说：“骆启康，你想说什么？龙王可不是敌人，不只是屠狗师叔。咱们这些人，包括你在内，都得听从龙王的命令，这可是萧王临走时留下的旨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一直神色平淡的骆启康突然变得严厉，眯成细缝的双眼里精光四射。“范用大，你终于肯开口说正经话了？”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刺向范用大胸膛，屠翩翩一直全神戒备，竟然来不及阻挡。范用大更是连握刀的动作都没做出来。

一阵破空之声，却不是骆启康的剑发出来的。

骆启康出剑快，变招也快，猛地扭身迎敌，长剑格开暗器，刚要说话，脸色变了。

被他格开的暗器只是一小块金子。被他削成两块，另一只更大的暗器从他头顶掠过，正好落在他与范用大之间，入地数寸，刀身不动，正是龙王的五峰刀。

骆启康知道自己被戏弄了，狭刀与金块同时飞来，前者悄无声息，目标却并非敌人，后者发出破空巨响。则直逼要害，他自然要挡开金块，放过狭刀，可是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他犯下错误。接不住那柄刀。

三名骑士从营外驰来，众人此前竟然没有注意到。

木老头第一个跳下马，大声叫道：“龙王驾到，该请安的请安，该让路的让路，该回避的回避啊。”一溜烟从骆启康身边跑过，拔出五峰刀，双手捧着送还龙王。

屠狗第二个跳下马，手扶腰刀，冲师姐以及崆峒派诸人点点头，站在龙王身边，一语不发。

顾慎为没有下马，从木老头手里接过五峰刀，说：“我来了。”

绝大多数中原人都向龙王躬身，有些人显得特别尊敬，他们都是本人或者亲友曾经去过龙庭，在北庭骑兵的包围中，受过龙王的救命之恩。

也有人昂首不拜，骆启康即是其中之一，长剑也没有收回鞘中，冷冷地说：“中原人的事，龙王来了也没用，不过你把屠狗跟木老头都送来了，很好。”

龙王竟然没带着他的大批卫兵，骆启康很意外，也很高兴。

顾慎为仍然没有下马，“中原人的事应该在中原解决，这里是璧玉城，不是中原。”

骆启康又眯起眼睛，“我记得我好像说过，中原与龙王是盟友关系，我们这些武林人可不是龙王的部下，你若有吩咐，请先知会中原的官员。”

中原副使已经被杀，新官尚未赶到，其他官员谁敢插手这样危险的事情？

顾慎为直接对骆启康身后的崆峒派弟子说：“去把安王请出来。”

安王满以为中原人内讧与己无关，当崆峒派弟子来请的时候，他可是一百个不愿意，一个劲儿地说：“找我做甚？真的，我跟这些事毫无关系。”

一旦出了帐篷，远远望见骑在马上的龙王，安王的态度变了，神色恭谨，跑得比崆峒弟子还要快。

“不知龙王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安王倒出一连串的套话。

“跪下。”

龙王一声令下，安王立刻遵守，大冷天头上却冒出一层汗珠。

“我是龙王，生杀予夺皆在我手，能褫夺你的王号，也能给予你王号，从今天起，你又是安王了。”

“谢龙王大恩……”安王使劲磕头，心里说不清是喜是怕。

木老头向全体中原人大声说：“不管你们从前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效忠于谁，现在你们都是安王的臣民，君主下跪领恩，你们就站着看吗？”

大部分中原武者早忘了自己名义上是安国人，经木老头提醒才想起来，对龙王本就印象良好的人首先跪下，大部分人却都望着骆启康与屠翩翩。

这两个人还都站在原地。

第九百四十四章谷神

龙军将士从来不用向龙王下跪，即使是在自愿的情况下，也只是单膝着地，这是大雪山剑客带来的规矩，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最忠诚的士兵见到龙王都以点头代表一切。

因此，龙王对中原人的要求就显得不同寻常。

大部分中原人还不了解龙王的规矩，他们立而不跪是因为不知道到底谁才是自己的上司，虽然所有人都是奉朝廷之令行事，可朝廷远在千山万水以外，璧玉城内外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代表中原。

木老头笑嘻嘻地对屠翩翩说：“翩翩妹子，你们中原人不是最讲究名正言顺吗？安王现在就是你的君主，他跪着，你站着，这个……嘿嘿。”

屠翩翩当然知道自己的举动将起到表率作用，龙王收服中原人之后才能更自如地对抗骆启康、保护自己的弟弟，可她天性高傲，当众给一名蛮族人磕头，这种事怎么也做不出来，不管身边的范用大如何暗示，就是不肯曲膝，反而几步走到安王面前，将他拽起来。

安王迷惑不解，被老太婆一只手托着，身子软成面团也跪不下去。

“君主遇事，正是臣子效力的时候，同样是西域王侯，安王为什么要向龙王下跪，他心中不满……”

“满，很满。”安王急忙插口道。

屠翩翩全当听不见，继续道：“这时就得我们替他排忧解难，龙王，你想让我们这些人跟着安王一块臣服，就亮出点真本事来，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屠狗想要开口。却根本抢不过木老头，“你想看什么真本事？龙王有千军万马、有高手数千、有金山银山、有宝马良驹……”

“我们就是一群江湖人，自然不比这些，我知道龙王自恃武功高强，亮几招出来就行。”

骆启康早就有意迫使龙王比武。没想到用不着他开口，刚刚还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屠翩翩将一切代劳了，于是退到一边，冷眼旁观。

木老头哈哈大笑，“想跟龙王比武，也行。先过我这一关吧，谁先来？”

屠翩翩看也不看木老头，直接对龙王说：“龙王南征北战，从西域一直打到北庭，战场上横扫千军，手中刀剑也从未遇敌手。这些事情我们这些外国人耳朵听过，眼睛却没见过，你可愿意赐教？”

屠翩翩代表百余名中原人说话，因此不提自己与龙王比过武之事，语气却比从前恭敬得多。

顾慎为也不提崆峒派是自己手下败将，只说一个字：“好。”

屠翩翩目光一扫，先将簌簌发抖的安王交给本门弟子。随后大声说：“老太婆不自量力，愿打头阵，诸位可有意见？”

屠翩翩辈份高，在营地里一直是首领人物，自然没人反对，不过没几个人相信她是龙王的对手，于是就有想要讨好骆家庄的人站出来说：“崆峒派屠师伯打头阵，那是最好不过，可一战不足以说明什么，我推荐‘神算一剑’骆大侠打第二场。”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不少中原人的支持。屠翩翩也没反对。

木老头冷哼一声，对那人说：“接下来是不是就由你打第三场啊？”

那人退回原地，“用不着第三场，两场就够了，屠师伯与骆大侠是中原……是安王手下武功最高的人。他们若是败了，其他人自然没的话说，甘愿与安王一道下跪输诚纳忠。”

木老头抬头看着龙王，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据他所知，龙王还没准备好与骆启康一战，可是就这么退却又显得很没面子。

龙王就不该只带这么点人，木老头心想，他与屠狗顶多斗斗屠翩翩，两人联手都不是白骆驼的对手，更不用说眼前的黑骆驼。

顾慎为翻身下马，手按刀柄，对屠翩翩说：“请。”

屠狗刚想提醒姐姐她绝不是龙王对手，屠翩翩却也不笨，她在草原见识过龙王的刀法与掌法，怎么会重蹈覆辙？“等等，咱们这回只是比武，不牵涉门派强弱，更没有国仇家恨，所以没必要拼个你死我活，龙王你说是不是？”

木老头暗暗点头，心想这个老太婆还真是不笨，看着暴躁冲动，其实很有心机，自己从前倒有点小瞧她了。

“当然。”顾慎为心里也有点佩服屠翩翩，她不愿在中原同道面前向龙王示弱屈服，又不想得罪他，所以主动要求比武打头阵，却又加上诸多限制，尤其是“没有国仇家恨”这句话，将随后上场的骆启康束缚住了。

在场的中原人猜不到老前辈的心事，异口同声称好，安王被崆峒派弟子扶着，也连声称好，目光溜溜乱转，打量着自己的“部下”，心想安国若是真有这样一群高手就好了，胜过一支军队，自己也不用日夜担惊受怕。

屠翩翩将拐杖往冻土里一插，“好，那咱们不比兵器，只比内功，觉得自己打不过的人说声‘认输’或者点下头都行，另一方必须立刻撤回功力。”

木老头与龙王刚觉得屠翩翩有意示好，没想到她又来这么一招，龙王的强项是刀法，拳脚功夫一般，内功虽然身兼无道神功与须弥芥，毕竟修炼时间短暂，再强也不是屠翩翩数十年功力的对手。

这回又轮到骆启康佩服老太婆，因此更无反对之辞。

木老头又瞧向龙王，只要一个眼神暗示，他就会开口乱搅一番，绝不让龙王吃亏，可龙王交给他的却是五峰刀。

“好，只比内功。”顾慎为说。

屠狗凑上来，想要提醒龙王一句，可是看到对面师姐严厉的目光，又退了回去。

中原这边也不是人人都觉得比内功是条妙计，一名刀客匆匆走到屠翩翩身后，弯腰低声提醒：“屠师伯小心，龙王内力不可小觑，不只有一股邪气伤人心脉，还拥有一阴一阳两股真气，能够轮番上阵。”

屠翩翩看他一眼，认出是中原玉清派的弟子，想起传言说玉清五老在龙王手中吃过不少苦头，于是点头说：“我知道。”

顾慎为不认得那人，但是一听他说话就知道与玉清五老关系密切，对方还不知道，龙王现在只剩下阴阳两股真气，寒冰劲气已经消失不见，解除了走火入魔的隐患，也丢失了一件进攻利器。

屠翩翩前行五步，冲龙王抱拳行礼，她虽是女子，辈份也高，在龙王面前却没有倚老卖老，算是多次接触之后的重大变化。

顾慎为也抱拳还礼，摊开右臂请对方先出招。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屠翩翩果然不愧是中原名门长老，出招之前先吟出《道德经》的一段话，然后换上正常语气，“请龙王接我的谷神掌。”

木老头刚想讥讽说这是比内功不是比掌法，屠翩翩已经一掌拍出，手臂稍稍向上，毫无招式变化，显然还是比拼内功的意思，木老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屠翩翩个子矮，这一掌击向龙王小腹，顾慎为左腿后侧，右腿弯曲，以箭步降低高度，右掌迎战。

比拼内功的场景通常都很枯燥，暗中的风云变幻谁也看不出来，龙王与屠翩翩的比试还稍微有点看头，两人的手掌没有一直对在一起，四五次呼吸之后总会分开，各自后退后，斜行数步，再次对掌，龙王掌势强横，屠翩翩出手既慢且轻，倒像是生怕伤着对方。

百余人站在营地门口，四周尽是冰天雪地，耐心等待最后结果，就连木老头也不比安王看出的门道更多，但他没有耐心，捧着龙王的五峰刀，对身边的屠狗说：“我瞧这套谷神掌的诀窍就在‘绵绵若存’四个字上，对不对？”

观战诸人当中，唯有屠狗面色凝重，双眼几乎一眨不眨，顺口答道：“对，也不对。”

“嘿，少来故弄玄虚，道德经嘛，谁没读过？我玉清派在这方面的造诣，崆峒派可比不上。”

中原人当中有几名玉清派弟子，听到这话都急忙向周围的人摇头摆手，表示对面的矮个老头绝不是本派的人。

屠狗敷衍地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才说：“谷者，虚也，以纳为用，所以这一套掌法以虚示人、以守为攻，对手功力再强也如同石落深谷，用劲越多消耗越快，‘绵绵若存’是说虚劲持久，总能等到敌人气力衰竭之时，龙王以硬砸虚，只怕不是最好的应对之法。”

屠狗这番解说让比武的看头更多了一点，尤其是玉清派弟子，无不暗自敬佩，觉得崆峒派的谷神掌正好克制龙王邪功。

顾慎为与屠翩翩兜了七个圈子，共对掌三十五次，只见他脸色越发苍白，几乎可与地面积雪相比，屠翩翩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出掌更加缓慢。

屠狗摇头，觉得龙王同意比拼内力还是太托大了，师姐修炼内功数十年，期间无一日停缀，绝不是年轻人几次奇遇就能赶得上的。

木老头却点头，觉得龙王胆子真是大得出奇，竟然敢将以剑法为主的死人经运用到内功上，尤其是有野马的前车之鉴，此举更是惊险。

他忍不住想，难道龙王真有办法不受反噬之力的影响？

念头刚起，场上比武结束，一人点头认输，站得稳正，另一人虽然获胜，身形却微微摇晃，似有不支之意。

第九百四十五章百会

屠翩翩认输了，她见识过龙王的武功，因此从一开始没想非要打败他，不过龙王年纪轻轻，连内功也如此了得，还是出乎她的意料。

“好霸道的功力，老太婆甘拜下风。”屠翩翩看着脸色苍白得不正常的龙王，补充了一句，“请恕我多嘴，龙王的功力强则强矣，略显不够稳定，还是应该小心些。”

屠翩翩说得比较客气，龙王的功力何止不够稳定，简直就如同浪涛翻涌，忽高忽低，要不是亲身体验，屠翩翩都不相信这是同一个人施展出来的。

“我会小心的。”顾慎为稳住身形，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转眼间脸色也跟着恢复正常。

众人无不吃惊，龙王明明露出不支之相，屠翩翩何以在这个时候认输？龙王恢复得又如此之快，这是哪一派的古怪内功？

只有木老头隐约猜出大概，笑着说：“老狗，崆峒派谷神掌也有容纳不下的功力，你服气不？”

“师姐都认输了，我有什么不服气的？”

屠狗没有争强好胜之心，让木老头少了许多乐趣。

屠翩翩转身对骆启康大声说：“崆峒派已经认输，就看骆家庄的了，咱们这一百多号人，跪还是不跪，由你决定。”

骆启康二话不说，解下腰间长剑，连鞘往冻土上一插，入地七八寸，立得稳稳当当，这一手立刻搏得不少称赞，力多者出力，力少者捧场，这是不分地域的江湖规矩，对骆家庄的人。围观者更不会吝啬自己的赞美。

就连安王也威严地点头表示欣赏，他终于发现，这场戏里自己只是道具，没什么可害怕的，龙王赢了。老老实实磕头，龙王输了，罪过也是别人的，与己无关，这么一想，安王镇定不少。真有了几分王者气度。

骆启康走到龙王面前，“我一直想跟龙王较量一场。”

“我也正有此意。”顾慎为一心想快速增强内力，起码不能太弱于独步王，西域内功高手不多，只有中原人才是他最佳的练功对象。

“我弟弟死在龙王刀下……”骆启康话刚出口，屠翩翩大声打断。“骆启康，咱们说好的，只是比内功，不谈国仇家恨。”

骆启康不理会她，继续道：“是他技不如人，不是骆家的功夫差，今天。我要为骆家正名。”

木老头明知自己的功力比人家差得远，可是有讥讽的机会总是不肯放过，“不用正名，你们骆家的名气大家都知道，不管是白骆驼还是黑骆驼，总之都能驮重物，顶得上两三匹马，那内功还能差得了？”

有几个不开眼的人笑出声，随即被同伴禁止，只笑出半声。

骆启康在中原就有记仇的名声。来到璧玉城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成为睚眦必报，中原人谁也不敢公开得罪他。

骆启康深吸一口气，对木老头的讥讽充耳不闻，双腿微蹲。扎了一个不太标准的马步，“龙王接招。”说罢一掌击出。

顾慎为还招，两掌甫一接触，就感到一股强劲无比的真气如同山倾一般压过来，比屠翩翩强出一大截，与独步王不相上下。

顾慎为早有准备，身子还是不免剧烈地前后摇晃，待要收掌重新聚力发招，发现对方强横的攻势之外还有一股粘力，让他根本撒不得手。

骆启康可不想浪费这次比武机会，他要名正言顺地杀死龙王，给弟弟报仇，即使因此挑起一场大战也在所不惜。

顾慎为知道自己必须采取更激进的方式了。

自从野马遭到死人经反噬，顾慎为一直在思考其中的可用之道，他已经得到诸多剑式，在招数上占据上风，可是功力与独步王、荷女差得却越来越多，终归是一个软肋，必须加以弥补。

死人经虽然不能永久提升功力，但却能在运劲之时发挥出远超原有水平的威力，只是有进无退，这一次使出两倍功力，下一次就必须激发得更多一点，再想退回稳妥状态或者止步不前，都是不行的，直到功力超出太多，反过来将主人吞灭。

野马树立了一条界限，他在激发出差不多十倍功力时殒命，顾慎为绝不能跨越这条线，甚至不能太过接近。

与屠翩翩比拼内力，总计三十五掌，两人都没有一上来就拼命，顾慎为因此有机会逐渐将功力增加到两倍，此时屠翩翩尚用余力应对，但她发现龙王的功力越来越强，似乎永无止境，于是点头认输。

顾慎为早已做到以刀代剑，更进一步就是化掌为剑，虽然比的是内力，对的是掌，他用的其实仍是剑法，发招之后立刻收回劲力，再重新发招，在屠翩翩的感觉中，龙王的功力就是忽强忽弱，极不稳定，可是每一次卷土重来劲力都会更强。

屠翩翩不自觉地帮了龙王一个大忙，顾慎为得以在面对骆启康时一交手就使出两倍以上的功力，结果还是捉襟见肘，难以抗衡对方的猛烈攻势。

将死人经化用到内功上最大的漏洞是不能持久，发出一股功力之后必须回撤重新出招。

骆启康上来就使出全力，顾慎为却不能与之对峙，仍然得将劲力收回，于是，强劲的外来真气瞬间冲进顾慎为经脉，由商阳穴突入，一路顺着手阳明大肠经诸穴横冲直撞，由大椎穴改入督脉，只需运行半个周天，就能摧毁丹田。

比拼内功虽然看上去都差不多，其实招式多种多样，屠翩翩与龙王比武时发出的是散劲，不入经脉，只震脏器，假如一方不肯认输，最终结果是胸腹内必受内伤，经脉受损则甚轻，休养之后影响不大，骆启康使出的却是杀招，真气凝聚成线，直扑丹田重地，如果一击中的，对方即将功力全失，那是永远也无法恢复的。

顾慎为三败三进，每一次都让骆启康的真气在经脉中前行数穴，终于在头顶百会穴截住敌劲，没让它深入任脉，如此一来，再想撤掌已经是不可能。

两人掌掌相交，骆启康稳如泰山，神色不动，只有双眼越眯越细，龙王却是另一番模样，身体不停摇晃，脸色不是变得更苍白，而是渐渐变红，没一会，头顶竟有丝丝白气升起。

在场众人只要稍微懂些内功的，都知道这场比武刚一开始就进入生死之战，内中凶险无比，一时间无人说话，全都屏息宁气，只听寒风吹拂、雪片落地。

安王对武功一无所知，看众人脸色猜到事态严重，他不知道谁的处境更危险一些，心里不自觉地紧张，接着发现谁胜谁负其实与己无关，于是觉得可笑，叹了半口气，被身边的“部下”瞪了一眼，将后半口气生生憋了回去。

木老头看得比谁都认真，再没有讥讽调笑的心事，小声对屠狗说：“糟糕，龙王这是被人家的真气逼到头顶啦，看样子是百会穴，顺着任脉一路下行，离丹田可没多远了，这个黑骆驼用的什么功夫？”

屠狗也看出龙王正处于下风，但他对骆家庄武功所知不多，回道：“不太清楚，骆家绝技甚多，黑骆……骆启康是骆家的高手，会的肯定不少。”

对面屠翩翩听到弟弟的话，半带恼怒地大声说：“这都不知道，你还算是崆峒派的长老？骆家绝技再多，此刻能用的也就是碧波掌和绝封掌，骆启康手脚不动，没亮出招式，说他是哪一套掌法都行，就看内劲运用的区别。”

屠狗恍然，“想起来了，师父说过，碧波掌劲如波纹，层层推进源源不断，绝封掌劲似长枪，一路紧逼寸步不让。”

“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过破解之法？”木老头问道，希望给龙王一点提醒。

屠狗看了一眼姐姐，失望地摇摇头，“既然是绝技，哪有那么容易破解？再说这不是比掌法，拼的是内力，就看谁强谁弱……”

“停停，没办法就别说话。”木老头恼怒地打断。

顾慎为将三人的话听在耳中，对他的处境却没有多大帮助，他已经将劲力增强到接近三倍，却还是勉强支撑，再增功力，只会离反噬越来越近。

木老头的脑子跟龙王一块转动，在菩提园地宫里，他对死人经了解得已经足够多，猛然想起一招，扭头对屠狗说：“老狗，你说上官鸿用来保命的那一招怎么样？”

屠狗一愣，“我不知道，也没见过，那是什么招？”

木老头却不回答，他这句话其实是说给龙王听的。

在地宫里，上官鸿临时从龙王那里学来一招，面对强大敌人的进攻，不是奋力抵抗，而是回手一剑，抢占己身要害，从而卸去敌人大部分力道，受伤却不致命。

上官鸿练的是求生剑法，顾慎为了解其中的招式，却使不出来，但是木老头的确给了他一个提醒，金鹏堡石室中的图形既然能扩展剑法，没准也能用在内功上。

五招古怪的剑式在顾慎为脑子里一闪而过，似乎跟内功都不沾边。

就在此时，骆启康发出的劲力又强了三分，趁着龙王收劲的瞬间，由百会穴连闯数关，已到胸口膻中穴，顾慎为要么立刻想到应对之道，要么冒着提前反噬的危险大幅度增强功力。

第九百四十六章颁令

骆启康并不总是稳重踏实，但在武功上，从不急躁。

他知道自己快要赢了，龙王将遭遇重创，即使不死，也会变成废人，他更喜欢后一个结果：再也不能拔刀杀人的龙王，还会得到将士们的效忠吗？

龙王的抵抗崩溃了，时间比骆启康预计得要早，他没有犹豫，立刻发起最后一击，两人的战场是经脉，不会存在陷阱。

但他是中原名门弟子，修炼的是正宗内功，即使放手一搏，也要留三分余力以应变。

七成功力足矣，他想。

龙王被击飞了，观战众人同时惊呼，他们虽然是中原人，但在璧玉城对龙王的传闻听多了，总以为他会更厉害一点，可惜仍不是骆家人的对手。

屠翩翩摇头叹息，她一直想打压龙王的气焰，今天得尝所愿，代价却是弟弟屠狗从此失去一大庇护，她打定主意，无论屠狗愿意与否，都得马上将他送回崆峒山。

“啊！”木老头叫得比谁都响，反应也比谁都快，“中！”

龙王落在二十步之外，摇摇欲坠，脸色红得骇人，像是要滴出血来，得仔细看，才能分辨出他嘴角真正的鲜血，但他没有倒，正在快速呼吸，胸膛每一次起伏之后，脸色也随之正常一点。

骆启康站在原地，微黑的脸庞颜色更深了一点，好像有点失望。

屠翩翩咳了两声，准备说两句场面话，结束这场比武，“龙王惜败……”

木老头一跳数尺高，“慢着。谁说龙王‘西败’，明明是黑骆驼‘东败’，哈哈，什么骆家第一剑，什么神算剑客。这回没算计好吧？还等什么，点头认输吧。”

连屠狗都对木老头的胡搅蛮缠感到意外，对面的中原人更是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屠翩翩高举拐杖，示意大家禁声。然后冷冷地说：“是输是赢不是你说的算，咱们又不是无赖打架，请龙王和骆大侠吱一声，到底谁胜了？”

觉得骆启康战胜龙王，屠翩翩连称呼都变了，由直呼其名变为“骆大侠”。

两名当事人却没有马上回答。好像连他们也不知道结果，这下子屠翩翩等人不那么镇定了，如此明显的结局，骆启康却不开口宣布胜利，着实有点古怪。

龙王的脸色正在恢复正常，向前迈出一步，连身形也不摇晃了。

“我输了。”骆启康说。声音平静，众人听在耳中却知道这几个字对他来说艰难万分。

在所有中原人的记忆中，这还是骆启康第一次战败。

全场寂静无声，木老头双眼亮晶晶的，嘴唇翕动，似乎在默默查数，“别忍了，是时候了。”

骆启康好像就在等他这句话，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落在七步之外。就在龙王脚前。

这下子谁胜谁负再无争议。

木老头又跳了起来，从骆启康开始，手指众人，“跪下，这回你们知道谁是璧玉城真正的君王。”

屠翩翩跪下。手里拄着拐杖，崆峒派诸弟子随之照做。

安王还处在惊骇之中，发现自己落后，急忙匍匐在地，时间虽然晚了一点，姿态却更加谦卑。

更多的中原人一一跪下，最后只有十几人仍站立不动，全看着骆启康。

骆启康感到心里空落落的，他一度以为龙王会先露出败相，结果对方迈出的一步打破了幻想，他竟然真的败了，而且败得莫名其明，他的真气明明已经突入敌人丹田，结果没有摧毁敌营，反而在龙王体内激发出更强大的劲气。

龙王被击飞的一瞬间，左掌挥出，隔空将这股强大劲气击向骆启康，转败为胜。

骆启康想不明白，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看着几步外的血迹，他慢慢跪下，缓声说：“安王臣民叩见龙王。”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也不肯以中原人和骆家庄的身份向龙王下跪。

所有中原人都跪在地上，木老头大乐，背负双手，昂首挺胸，好像这是他取得的胜利，屠狗略显尴尬，他是中原人，也是龙王部下，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最后决定跟木老头保持一致，但是侧身而站。

顾慎为坦然接受众人跪拜，从木老头手里接过自己的刀，说：“今天我在这里立下规矩，璧玉城，南到沙漠北至天山，西以通天关为界，东以千骑关为限，凡听我令者，不得再行杀戮。”

中原人倒没什么，心里都清楚这条命令是说给骆启康听的。

骆启康没有提出反对，开口的是木老头，“啊？不行杀戮，那还是璧玉城……呃，龙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要是别人先动手呢，能不能还手啊？”

“可以自保，不能杀人，我自会替你报仇。”

木老头还有一肚子疑惑，不敢再说。

对龙王的禁杀之令，屠翩翩倒是很支持，大声说：“璧玉城界内不行杀戮，我等谨遵龙王号令。”

其他中原人也都表示遵命，骆启康是少数没有开口附和的人之一。

顾慎为三人上马驰向军营，别人都站起来了，只有安王一直等龙王身影不见才爬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禁杀好，禁杀好……”

路上，屠狗显得闷闷不乐，离军营不远的时候，问道：“龙王是因为我才下这禁杀之令的吗？其实不用费这么大周折，只要崆峒派还在，骆启康再大胆也不敢公开找我的麻烦。”

顾慎为勒住马，“保护你只是原因之一，还有更多重要的原因，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

屠狗还是觉得龙王的恩情太大了一点，他剩下的这条老命实在回报不了，叹了口气，刚要说话，被木老头抢先了，“老狗，你太不知好歹了，龙王救你一命，你竟然唉声叹气。”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龙王颁下禁杀之令无异于自缚手脚，难道就让金鹏堡、晓月堂杀人，龙军束手待毙吗？这这……为我一个人，龙王吃的亏也太大了。”

木老头大笑，“老狗，别自作多情，龙王当然要保护你这个不成样的部下，可是直接杀死骆启康不是更简单？他颁下禁杀之令另有深意？”

“什么深意？”屠狗没想明白。

木老头其实也是这个时候才开始思考，不过一旦开想，理由就有一大堆，“因为中原新统帅就要来了嘛，龙王先立下规矩，新帅不好意思推翻，他的两万大军和上百高手就失去用武之地，如此一来，什么金鹏堡、晓月堂，就连刀客村的那帮穷鬼，都得遵守禁杀之令，龙王领先，必然能收获大量璧玉城人心。是吧，龙王？”

“差不多吧？”顾慎为拍马重新前进。

屠狗听得似解非解，“中原新帅也会跟龙王一样推出禁杀之令？肯定吗？”

“别问我，我只是一猜。”木老头也就想到这里，反正他知道，龙王不会在这件事情上吃亏。

屠狗期待地看着龙王，没有得到回应，知道这里可能涉及到机密，于是没有再问，禁杀之令不是完全为了保护自己，让他心中的压力小了不少，于是一边拍马前进，一边问木老头：“龙王到底怎么打赢的，你知道吗？”

木老头只能猜个大概，说的时候却自信满满，“这还不明显，龙王诱敌深入，丹田硬挨黑骆驼的一击，然后以阴阳两股真气裹挟敌劲，用左掌发力，打得黑骆驼促不及防，就这么赢了。”

木老头虽未亲历，说的过程倒也大致不差，屠狗对他和龙王都深感敬佩，“丹田硬挨一击，龙王竟然毫发无伤，这可真是罕见的功法，我在中原从来没听说过。”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没听说过的功法还多着呢，比如我的五洞拳……”

木老头开始唠叨自己的武功从前怎么高深，屠狗只是嘿笑，不太当真，心里仍对龙王的内功感到神奇，丹田乃是气海所聚，内修者最紧要不过的命门所在，不要说是敌人，就是对至亲至信之人也不能轻易开放，龙王竟然硬挨一击，虽然面红身晃，可片刻之后就恢复正常，实在匪夷所思。

屠狗目光不离龙王，一直到军营主帐，也没看出龙王有不适的迹象，心中不由得更加敬佩，心想有这样的功夫，岂不是真要无敌了？

顾慎为很少说话，倒不是故意保密，更不是对屠狗冷淡，事实上，他没有屠狗想象得那么厉害，丹田已然受损，而且不轻，众人当中只有骆启康猜到真相，他当时站在原地不肯回应屠翩翩的疑问，就是为了等龙王自己倒下。

龙王向前迈出一步，让骆启康对判断产生疑惑，不得不当众认输，怎么也想不到，龙王能将伤势掩饰得如此之好。

回到帐篷里，顾慎为让屠狗下去休息，对木老头说：“去一趟璧玉城，请荷女跟上官如来。”

木老头觉得自己猜测龙王心事时一向准确，对这条命令却意外至极，“请她们两个一块来？”

“嗯。”

木老头遵命离营，心想龙王要将这两个女人收服，可比修炼死人经难上百倍，龙王不会丹田受损脑子也糊涂了吧？

顾慎为也想不到自己要同时与这两个人见面，但是内伤与禁杀，跟荷女、上官如息息相关，他没有别的选择。

第九百四十七章好处

上官如先赶到，刚从火焰驹上跳下来，就与十多名女兵以及鲲社刀客同时下拜，笑盈盈地说：“龙王颁布禁杀之令，璧玉城感恩戴德，鲲社势小力弱，帮不上大忙，愿意第一个响应，共同遵守此令。”

“欢迎之至。”顾慎为站在军营门口还礼，两人客客气气。

红蝠跟在龙王身边，神情激动而兴奋，虽然她每隔几天就进城与教头见面，这时还是忍不住要落泪，上官如走过去牵着她手，一同进入军营。

荷女是一个人来的，骑着一头小驴，衣裳朴素，差点被龙军巡逻士兵拦下不放，直到有人认出她真是晓月堂御众师，才恭敬地放行，一路护送至军营门口。

顾慎为照样出门迎接。

荷女甚至没有下地，向众人点头，骑驴进营。

韩芬却不想让御众师显得寒酸，于是学着红蝠的神情，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帮御众师牵着缰绳引路，列队站在道路两边的将士们看在眼里心下不免疑惑，以为这是龙王强买来的民女。

这是一场正式会面，上官如、红蝠与荷女、韩芬算是客人，顾慎为这边则有钟衡、初南屏以及一名护卫坐陪。

钟衡替龙王主持会面，第一件事说的是禁杀之令，他已经在东边的龙军营地以及西边的疏勒国军营广传命令，城内的胡士宁也公开宣布约束手下刀客与杀手，不准杀人，龙王势力范围内，一切纠纷都要面呈护军府解决。

护军府是顾慎为刚刚设立的机构，府邸与胡士宁的据点是同一座宅院。钟衡则是首任护军尉，与他从前以中原人身份担任的巡城都尉相比，现在管辖的区域更小，只有近半座南城以及不到四分之一的北城，但是权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是否接受护军府的保护与调解全凭自愿。”钟衡解释道。龙王还不是城主，不能强迫外人接受禁杀之令，“不过从我得到的反馈来看，绝大部分人愿意响应此令，至少四座刀客村全体同意不再以刀剑解决问题，明天他们就会公开宣布这一决定。”

上官如非常高兴。“鲲社虽小，在南城北部也有一块地盘，我们自愿接受护军府的管辖，以后钟丞相就是钟护军，你大概是璧玉城有史以来第一个设立规矩的官儿了吧？”

钟衡咳了两声，“我这个官儿只在龙军内部有点小小的权力。在璧玉城，还得依仗诸位的扶持帮助，这也是龙王邀请两位来此一聚的原因。”

正像上官如所说，鲲社的确很小，虽然拥有数百名刀客与女兵，却从不参与争抢地盘，只有南城东北一小块区域寻求它的保护。那里居住的大都是小生意人与穷苦人，最看中鲲社的一点就是它不收取费用。

真正能对禁杀之令产生重要影响的是晓月堂。

晓月堂在璧玉城没有公开的地盘，菩提园地宫已被放弃，荷女与部分弟子住在留人巷新得意楼，多日来没有任何举动，表明上他们只是租住南城的一群过客，但是人人都知道那座楼里的人，不分男女都是煞星，轻易惹不得。

荷女曾对龙王说过，晓月堂仍有隐藏的实力。对璧玉城的影响难以估量。

荷女坐在那里听了一会，说：“龙王有权禁止部下再行杀戮，可我不知道响应此令对晓月有何好处？”

韩芬补充道：“对啊，都不杀人，那人还怎么死啊？岂不是越来越多？”

钟衡笑道：“好处当然有。御众师想必也清楚，中原的势力正在渗入璧玉城，新任西域都护官明天就会到任，到时很可能找借口接管璧玉城，禁杀之令的好处之一就是不给中原人口实。”

荷女仍是不冷不热，“恕我直言，龙王可有点多管闲事了，璧玉城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谁接管又有什么区别？况且，龙王没和晓月堂商量就自行发布禁令，名声都归他了，晓月堂什么也没得着，只落个卑躬屈膝讨好龙王的印象。”

上官如脸上微红，知道荷女话中有所指，韩芬偏偏看着红蝠，重复道：“卑躬屈膝讨好龙王。”惹得红蝠还以怒视。

荷女如此直白而强硬，让老道的钟衡也有点招架不住，“这个……哪来的卑躬屈膝？”

顾慎为开口说道：“那些招式不是我想出来的，我会告诉你来源，换取晓月堂遵行禁杀之令。”

荷女想了想，“这才算是好处，龙王应该一开始就说出来才对。”

钟衡尴尬地笑了笑，心想这两个人哪像是一军之王和一门之主，比讨价还价的商贩还要直接。

“御众师可以再多要点好处，我瞧龙王什么都会答应。”韩芬挤眉弄眼地小声说，被荷女冷冰冰的目光一扫，好长时间没再敢开口。

“如此说来，晓月堂也愿意约束手下禁止杀戮了？”钟衡问道，不从荷女那里得到明确回答，他可不太放心。

“我会禁止晓月堂弟子杀戮外人，可不禁止自相残杀。”

钟衡愣住了，看着龙王，好一会才说：“当然，晓月堂内部事务谁也干涉不得，家有家法，门有门规，御众师怎么处罚弟子都行。”

这就是钟衡对“自相残杀”最大程度的理解了。

红蝠忍不住了，小声说：“教头，你不提些条件吗？”

上官如略显惊愕，“禁杀就是最大的好处，还要提什么条件？”

红蝠不好意思地应是，扭头看见韩芬正冲自己做鬼脸，于是不屑地哼了一声，突然发现这会让教头误解，脸上一红，想要解释却不好开口，心中不禁十分恼怒。

上官如没有条件，钟衡却有，又咳了两声，说：“有鲲社、晓月堂的支持，禁杀之令可算是成功大半，不过还有一个最大的障碍，或者是说是两个……”

钟衡擅长兜圈子的功夫，上官如帮他节省了时间，“钟护军担心金鹏堡和天山宗吧，这事交给我吧，我不敢保证一定成功，不过总有七八分把握。”

红蝠不停地扯教头的衣角，暗示她不要这么轻易揽事，却没有得到回应，只能暗自遗憾。

韩芬是不会退让的，也在荷女身后指指点点，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如此甚好，明天璧玉城就用禁杀之令迎接新任西域都护官。”钟衡没想到事情这么容易，心中大悦，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于是寻个借口，带着初南屏和护卫退离主帐，不去想龙王接下来如何面对两女。

红蝠很自觉地告退，韩芬却等到荷女下令才不情不愿地退下。

帐篷里剩下三个人，气氛突然就尴尬起来，每个人的目光都望着不同方向，谁也不瞧谁，顾慎为觉得自己有义务说清这件事，于是开口道：“事情还是说开的比较好，咱们三个都想当璧玉城主，没错吧？”

荷女扭头看了上官如一眼，上官如哈哈一笑，“没错，我也要争一争城主之位。”

许多事情都需要解释，解释却又显得多余，上官如干脆不说。

顾慎为也没有追问，“加上金鹏堡和中原人，争夺城主之位的共是五方，届时中原人会帮助金鹏堡。”

“中原人不是与龙王结盟了吗？”上官如惊诧地问。

“与我结盟的是萧王，另有一派中原人更喜欢独步王，我猜新任西域都护官是后一派人，对中原人来说这是两边下注，不管谁胜他们都会是赢家。”

荷女哼了一声，因为没有中原人看好晓月堂，“龙王希望咱们三方共同对抗金鹏堡和中原人吗？”她又看了一眼上官如，充满疑惑。

上官如明白她的意思，“父亲允许我回城，并不意味着我又变成金鹏堡的人，直说吧，我后面的‘靠山’是四谛伽蓝，和尚们希望将璧玉城度化为佛法兴盛之地，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龙王的禁杀之令算是一个开端。所以我不希望金鹏堡夺得城主之位，父亲虽然放弃杀手，但那只是权宜之计，大功告成之后还会恢复旧态。”

荷女微微扬起头，心中再也没有面对旧主时的拘谨，“我只有一个疑问，你凭什么争夺城主之位？”

在荷女的印象里，上官如可从来不算是高手。

上官如微微一笑，“一位高僧临死前将毕生功力传给了我，四谛伽蓝知晓此事，又教给我几手功夫，还有得一争吧。”

荷女打量上官如，告诫自己不可小瞧这名对手，四谛伽蓝与独步王都看好的人，应该不是庸手，“这也是独步王允许你回城的原因？”

上官如脸色稍显黯淡，因为荷女说的没错，在她与父亲之间，亲情所起的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

三人定下结盟之约，气氛又陷入尴尬，这回是上官如首先打破沉静，有句话她已经忍了很久，“你受伤了？”

荷女心中微微一颤，她也早看出龙王有伤，可这不是关键，她从上官如的语气与眼神中终于确认一项事实，韩芬说得没错，这两个人的确已有肌肤之亲，自己注定是外人。

那又怎样？荷女发现自己并无嫉恨，反而一阵轻松，某个念头再也无需牵挂，挡在死人经前路上的唯一障碍不存在了。

第九百四十八章梦想

顾慎为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或许在他心中蛰伏已久，只不过是挑选了最合宜的时机从藏身之处跳出来。

完全可以将面前的两名女子都娶为妻子，没错，他在逍遥海已经有了一位王后，可他是龙王，娶多少女人都不为过，在西域，一王多后的现象虽不多见，却也不是绝无仅有，在诸多国家合纵连横的过程中，自愿或被迫将两三位王后并列，能够得到大多数臣民的理解。

三位王后甚至无需住在一起，更无需见面，鞠王后留在石国，上官如坐镇璧玉城，至于荷女，她可以前往千骑关以西任何一个国家，在那里，她将被当成唯一的王后对待。

顾慎为有七八分把握她们两个会同意，上官如与他已经有了肌肤之样，难道就不想得到一个真正的名份？

荷女的心事难以揣测，可顾慎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心：只要自己主动一些、谦让一些，荷女会为他做任何事情，甚至会废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死人经。

一王三后的场景在顾慎为脑中一闪而过，却留下极为清晰的印象，令他怦然心动。

“一点小伤。”他说，恍惚间竟有一丝慌乱，好像心中的私密想法不经意间暴露于众。

上官如余光扫了一眼荷女，欲言又止，张了两次嘴才说：“还记得四谛伽蓝的法冲和尚吗？”

顾慎为点点头，他在鲲社见过法冲一面。

“法冲禅师的想法没有变，只要龙王愿意去除无道神功，他愿意提供帮助，没有任何条件。”上官如神情殷切。几乎忘了荷女的在场。

“去除无道神功又何必要和尚帮忙。”荷女淡淡地插口，“散功之法就在那里，龙王又不是没尝试过。”

顾慎为多年前初练无道神功的时候已有内功基础，两者冲突，他只好以神功中的法门散功。一度功力全无，那些天里束手束脚，几乎毁在一名普通奴仆手里。

荷女正是提醒他这件事，主动散功与功力强大到一定程度的自然散功截然不同，后者只是暂时，前者却再无恢复可能。必须从头练起。

上官如微笑道：“无道书里的散功一散俱散，辛苦练成的须弥芥可也跟着没啦，法冲禅师功力深厚，有办法保住须弥芥，只去除无道神功。”

荷女放弃争辩，做出此事与己无关的平淡表情。

顾慎为心中的美梦瞬间烟消云散。他忘了，上官如不只是仇人的女儿，她还有着近乎偏执的愿望，要将他在金鹏堡学到的一切武功全部斩除，先是无道神功，接下来就是死人经，这两者在她看来都是万恶之源。

横在他与荷女之间的也不只是死人经和那个面目早已模糊的遥奴。还有她的骄傲，不管曾经的身份有多么微贱，不管是否修炼过死人经，她也不可能与别的女人共享龙王。

顾慎为发现梦想是多么可笑，它只考虑主人的感受，将之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却忽略甚至扭曲其他人的想法。

梦想中最简单不过的事情，在坚硬的现实面前，恰好最为脆弱，一碰即碎。

这是一场交易。顾慎为告诉自己，他与这两名女子之间的信任与好感，只是这场交易的基石。

“我愿意接受法冲的帮助。”他说。

“真的？”上官如大喜过望，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荷女的嘴闭得更紧了。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上官如稍显困惑，法冲无条件提供帮助。龙王却要提出“条件”，似乎不合规矩。

“要在比武之后，等我当上璧玉城主……”

“比武之后龙王未必能当上城主。”荷女纠正道，对她来说，这更是一场交易，“龙王帮过晓月堂一次大忙，我要还这个人情，帮助龙王击败金鹏堡与中原人，可没说过要将城主之位拱手相让，你、我、她，过后仍有一战，谁胜了谁才是城主。”

“那就在比武之后，不管谁当上城主，我愿意接受法冲的帮助，去除无道神功。”顾慎为调整了说法。

“当然可以，这也算不上什么条件。”上官如松了口气，“法冲肯定会同意，可是你为什么……”

事隔十几日，龙王受了一点“小伤”，竟然就此改变主意，由当时的严辞拒绝到现在的主动求助，上官如没法不感到意外。

上官如对龙王的关心难以掩饰，可顾慎为却感到越来越深的隔阂与陌生，她不理解武功对于他的重要性，对死人经尤其一无所知。

反倒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荷女，立刻明白了龙王的用意：他想冒险以死人经增强功力，在达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之前毁掉无道神功。

顾慎为身兼两大神功，其中死人经与无道神功同出一源，相互间最为契合，利用毁功的方式，或许可以避免反噬的威胁。

龙王喜欢剑走偏锋，荷女对此习以为常。

顾慎为还在思考怎么回答，上官如道：“理由不好说就不用说了，反正和尚也不会问。龙王颁布禁杀之令，四谛伽蓝必然大力支持，法冲更愿意帮助龙王了。”

“谢谢。”顾慎为说，又变得客气起来。

荷女觉得他们两个应该说完了，开口道：“龙王还没告诉我那些剑招的来源。”

“就藏在金鹏堡里，我偶然看到的，共有一百多招，适合二十九种练法。”

听到龙王的话，上官如比荷女更惊讶，但她知道该轮到自己表现出与己无关的态度了。

“对金鹏堡的人来说，这些剑招没有任何意义。”荷女说。

“嗯，这些招式只有用在死人经剑法上才能发挥效力。”

“呵呵，真是讽刺。”荷女冷笑道，“龙王就打算告诉我这些吗？”

“我想跟你达成一项约定。”

“说。”

“不管你我二人谁今后攻下金鹏堡。都要邀请另一人上山观摩剑招，尽兴而归。”

“原来龙王也没有学全。”

“还差一些。”

荷女寻思了一会，“好，这项约定对大家都有好处，希望咱们都能活到那一天。”

上官如站起身。“我想我应该回避，金鹏堡的秘密还是不要让我知道的好，我可不敢保证嘴就一定严。”

荷女也站起身，“这算不上什么秘密，独步王要是知道堡里藏着的剑招还有大用处，只会更小心地保存。才不会轻易毁掉，在他看来，最后占据金鹏堡的人肯定还是上官家。”

荷女直来直去，完全抛弃了从前谨言慎行的风格，转身说道：“想必龙王也没有别的事情，我该告辞了。不劳相送。”

两女像是竞赛一样，争着走出帐篷，荷女抢先一步，在门口跨驴而去，韩芬一路追到辕门，望着御众师离去的背景，这回真的哭了。

上官如眼看天色不早。却没有立刻返回璧玉城，而是带领随从向北进发，前往四谛伽蓝。

钟衡走进主帐，对龙王满心敬佩。

“已经知道新官是谁了。”

“嗯。”

“姓庞名靖，是大将军庞宁的胞弟。”

“这么说他也是后党一派的人了？”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据张佑说，庞靖与哥哥向来不和，跟萧王关系倒是不错，可也称不上是一派，他在朝中向来独立特行。立场不定，仗着家族势力，也没人管得了他。”

“卫嵩还没死，他就已经得到任命，背后的支持者是谁？”

“恐怕又是中原朝堂的平衡之道。两派人争得太激烈的时候，总会有一个超脱党派的人获得重用，这种事常有。”钟衡根据自己的经验推测道。

许小益派人送来大量情报，顾慎为暂时放下新任西域都护官，留待明日观察之后再做决定。

由龙王首发的禁杀之令出乎意料地受到欢迎，最先一批表示支持的人恰恰是数量众多的流浪刀客，他们当中许多人最初就是为杀戮而来到璧玉城的，可是一旦发现自己身处几大势力的夹缝之中，被杀的可能远远大于杀人的可能时，也就很容易改变态度了。

十余座刀客村，外加四五十个大大小小的刀客组织，无一例外表示遵守禁杀之令，并自愿接受护军府的协调，事实上，消息刚一传出，就有不少刀客涌到护军府寻求公正。

钟衡没有着急，仍要等次日一早才去上任。

天还没黑，天山宗也在压力之下颁布了自己的禁杀之令，至于金鹏堡，直到子夜之后才加入到禁杀的行列，在南北城到处张贴告示，声称早在两年多以前金鹏堡就已发过禁杀令，这一次只是重申。

天山宗与金鹏堡全都无视护军府。

差不多同一时刻，萧王的信使赶到龙王军营，在一片忙乱之中没有得到重视，耽误了一个时辰才见到龙王，双手捧上萧王的亲笔信。

信使紧赶慢赶，也只是比新任西域都护官早了半天。

顾慎为拆信观看，萧王回中原的路上遇到新官，因此匆匆写下这封信，大致内容与钟衡的介绍差不多，特意提醒龙王不要将庞靖归于太后一堂，这位年轻的将军与哥哥庞宁不是一路人，支持以最小代价平定西域。

但在信的最后，萧王以乐观的态度告诉龙王，庞靖喜欢练武，与骆家庄关系紧密，肯定会与骆家派出的剑客一道帮助龙王夺得城主之位。

萧王不大关注江湖上的事情，从来不知道骆家派出的第一位剑客死于龙王刀下。

第九百四十九章新帅

从京城出发之前，庞靖与亲密的朋友们互相应和，写下数十首关于西域的诗，其中一半描写漫天风雪，另一半则与沙漠戈壁有关，当他终于在冬末来到璧玉城时，却将那些美妙的文辞忘得干干净净，只想钻进坚固的房子里，与外面的白色世界永远隔绝。

京师就是人间天堂，他由衷地暗自发出感慨。

离京之前，庞靖与一名官员打赌，凭借中原在西域建成的驿站，他能在一个月之内到达璧玉城，耗时与夏秋相同，因为这个原因，冬季进入西域的庞靖不肯按部就班地缓缓前进，只带少量随从，马不停蹄地奔驰，将自己当成背负重要情报的信使。

他成功了，虽然脸部冻得脱皮、嘴唇干裂得露出红肉，虽然一路上累死不知多少匹马和骆驼，而且不得不将三名累得虚脱的随从抛弃在冰天雪地里，他还是成功了，只用二十九天，就由京师到达璧玉城。

为了让自己赢得名至实归，庞靖没有入住城外的军营，而是直奔北城，没和任何人商量，就占据了督城官府邸，命人翻出官印，给自己盖了一份通关凭证，加上之前各个关卡与驿站的凭证，庞靖拥有确凿无疑的证据，表明自己赢得赌局。

回京之后，他将赢得那名官员亲手捧上的三杯酒，赌注微不足道，他只想证明自己的正确。

本任督城官是北庭人墨出，早已不知去向，剩下十余仆役留守官邸，都是金鹏堡的人，面对一群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竟然没敢拒绝，一边交出官印，一边急冲冲地向上报告。

于是，几经辗转，在城外军营里列队等待新帅的中原人才知道消息。原来斥候此前所见一群难民似的家伙，居然就是从京师赶来的将军与随从。

庞靖喜欢与身体内的惰性做斗争，以此磨练意志，因此，入住官邸不到两个时辰，脚趾的麻痒感觉尚未消失。他就走出舒适的卧房，接见自己的属下。

近百名将官挤满了官衙大堂，齐刷刷地拜见新帅，心中疑惑，这个满脸冻伤、叫化子似的年轻人，真的就是大将军庞宁的亲弟弟？

庞靖二十七八岁。身材颀长而匀称，长着一张坚毅的方脸，眼睛不大，即使在最疲怠的时刻也能显露出新鲜的活力，好像用之不尽，必须大手大脚地随意挥霍。

第一次见面，庞靖就显出不喜欢遵章办事的性格。没等属下们介绍职位与姓名，他径直走到大堂里唯一的外人面前。

“你一定就是独孤将军了。”庞靖微笑着问，同样没有等正式的介绍，笑容牵动冻伤，他不由得呲牙倒吸一口凉气。

独孤羡微微低头，单手托着帅印，他代表着龙王，得表现得不卑不亢，“在下龙王麾下左将军独孤羡，受托代管帅印。今日物归原主……”

一名同样满脸冻伤的随从接过帅印，庞靖连看都没看，拉着独孤羡仅剩的手臂，仔细打量一番，“独孤将军屡屡以少胜多。败金鹏、逐北庭，名震天下，中原若有你这样的将军，何需准备多年才敢与北庭一战？不如你投奔中原吧，我将统帅之位还让给你，自己喝酒吃肉享受几天，回京城之后替你请功，得一个侯位是没有问题的。”

众将一惊，这才刚见面就公开拉拢龙王麾下最重要的将领，可不太合乎规矩。

独孤羡更是一怔，将原先想好的话全都忘光了，支吾数声之后才说：“庞将军谬赞，我倒是打过几场胜仗，都是龙王制定大计，我不过遵命行事而已，我也就只有带兵的本事，中原绝不缺这种将领。”

庞靖大笑，“可惜、可惜，龙王若肯委屈一下，我立刻就能以皇帝陛下的名义封他为侯。”

新帅说话似乎越来越没遮没拦了，将官们都低着头，没人敢吱声，独孤羡敷衍了几句，匆匆告辞，前往龙军营地向龙王报告情况，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庞靖的为人。

庞靖精力旺盛，直到天黑还在接待各路访客、查点军队名册与粮草器械的数量，将官们本来准备了洗尘宴，却没人敢提出邀请，反而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轮到自己被问话时应对不善，就此失去升迁的机会。

最后是一名将领通过庞靖的随从宛转表达一个意思：督城官府此时此刻还不属于中原，新帅不如前往军营休息，那里已经备好一切用具，绝不比城里简陋。

庞靖拒绝搬走，理由很简单，“中原乃天下共主，不要说府邸是空的，就算北庭人住在这里，我也要将他们撵走。”

当晚，庞靖美美地睡了一觉，次日一早感到神清气爽，走出房门，突然又觉得西域的雪景还是很美的，遗憾的是已到冬末，积雪微融，再没有那种新酿美酒的清冽。

这又是忙碌的一天，金鹏堡送来一名专治冻伤的名医，带来一些药膏，抹上之后果然有效，只是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不太美观，庞靖却一点也不在意，就这样继续会见客人。

出乎大多数人预料，庞靖接见的第一位璧玉居民竟然是孟明恕，金鹏堡做出的示好表示在他眼里似乎不值一提。

孟明恕自己也深感吃惊，他只是按照惯例派人给中原新官送去拜贴，全没想到竟会第一个得到召见。

好在菩提园离官邸不远，孟明恕没一会就赶到了，气喘吁吁，多半倒是因为紧张。

庞靖指着自己的脸，大笑道：“真抱歉，我本来没脸见人，可是孟家跟中原的关系不一般，跟庞氏更不一般，我也就不见外了。”

组织西域各小国定期向中原纳贡是孟家最核心的生意之一，每次从中原带回来的礼物，价值总是远远高于贡品，孟家从中获利颇丰，的确与许多官员关系密切，庞家是外戚至尊，自然也得到过不少好处。

孟明恕可没想到庞家这么重情谊，不免有受宠若惊之感，心里的警觉却没有放松，于是语无伦次地谢恩，接着又说起孟家的衰落和自己的穷困，哀叹不已。

庞靖的确不见外，像多年老友似地安慰孟明恕，尤其是对孟家遭劫一事很感兴趣，“按理说那么大一次行动，想保密是不太可能的，何以迄今还不知道是谁做的？”

孟明恕实在不想多谈此事，只得敷衍道：“树倒猢狲散，孟家大厦已倾，连奴才都跑光了，自保尚难，哪还有余力调查此事？况且璧玉城跟中原不同，甚至跟西域其它地区也不同，可以用无法无天来形容，向来凭实力说话，现在的孟家，宁可不知道抢劫的人是谁。”

庞靖亲切地将右手搭在孟明恕肩上，“现在不同了，我这次来西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璧玉城选择一位城主，带来秩序与规矩，孟家遇劫的事包在我身上，早晚给你一个说法。”

孟明恕尴尬地谢恩，觉得这位新官实在太年轻，缺少经验。

庞靖亲自将孟明恕送到府邸门口，在他耳边小声说：“孟公子记住我这句话，孟家对中原很重要，我不会让孟家就这么受欺负，只要你指出线索，不管对方有强大，也不管孟家的财富藏在哪，驻在西域各地的中原军队，都会帮你抢回来。”

孟明恕差点当众跪下，被庞靖双手扶起，于是满含热泪回家，立刻手写书信一封，派亲信送到南城萧凤钗的住处，委托她向龙王说明情况。

他将孟家的希望都寄托在龙王身上，可不能让那个多疑的年轻人产生误会，不过独坐房中，孟明恕隐隐有点后悔，早知中原如此看重孟家，当初就不该与龙王合作。

庞靖第二个接见的人就更让璧玉城意外了，他甚至没有在督城官府邸坐等客人拜访，而是亲赴留人巷得意楼，与晓月堂御众师见面。

晓月堂在璧玉城公开亮相还不到一个月，谁也不知道庞靖是怎么知道这个组织并且如此看重的。

这次会面持续近一个时辰，具体情况无人知晓，晓月堂弟子口风极严，庞靖的随从全都等在楼外，没有一个人陪将军进楼。

庞靖没在南城流连，返回北城之后又接见数人，直到入夜，督城官府才算安静下来。

相关情报雪片似地飞到龙军营地，供龙王与钟衡分析，但是有一个人的拜访是偷偷进行的，没有任何信息传出去，龙王自然无从得知。

骆启康早就等在卧室里，恭敬地向新帅躬身行礼。

庞靖一脸兴奋，再次牵动还没完全痊愈的冻伤，面目稍显怪异，却阻挡不住发自内心的热情，两步走到骆家剑客面前，给对方一个拥抱。

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老朋友。

“该咱们做出一番事业了。”庞靖说，双眼闪光。

相比之下，骆启康就冷静多了，“我只想知道，咱们是不是能放开手脚了，我在这里已经等得太久，匣中之剑快要锈迹斑斑了。”

庞靖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几眼，转身小声说：“对敌人，可以放开手脚，对朋友，得全力支持。”

“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明天，你就会知道了。”

第九百五十章勒索

顾慎为希望丞相对庞靖做出清晰的判断，钟衡踱行三步，转身又迈出三步，说：“他是个聪明人。”

“聪明在哪？”

“新官上任，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池子里的水搅混，而不是跟‘大鱼’搞好关系，按我的猜测，这是对现状极为不满同时又极为自信的表现。西域都护官想要改变璧玉城的格局，对龙王大概算是好事吧。”

顾慎为同意丞相的分析，唯独对结论不置可否，当他带着几名随从走进中原军队的营地时，仍将庞靖当成待定的人物。

庞靖选择在城外会见龙王，这是双方私下协商的结果，无论如何，龙王不可能像孟明恕那样去督城官府邸拜见他，于是只能按惯例在军营中相见。

一见面，庞靖就显出不拘小节的性格，走下主位，一阵风似地迎到龙王面前，像江湖人一样抱拳行礼，“总算见到龙王真人，不枉我数千里顶风冒雪来到璧玉城，只恨没有自由之身，否则我一早就跑到龙军营地，恳请当一名小兵呢，何至于今天才见面？”

庞靖的热情经常让初次见面的人不知所措，顾慎为从情报中得知这一点，所以早有准备，“岂敢，庞将军乃中原贵客，人未到声已闻，这两天来我桌上的摆的每一张纸上都有‘庞将军’三个字，与将军实在算不得陌生人。”

庞靖大笑，拉着龙王的胳膊向里面走去，亲自将龙王送入客位，自己却没有回到主位，而是站在龙王面前。脸上尽是年轻人特有的好奇表情，若不是残留的冻伤痕迹，会显得比龙王还要年轻。

数名将军也都各司其职，邀请龙王的随从与自己同行。

“龙王听说我的名字不过两天，我可是从一年前就听到龙王的传奇。倾慕已久，因此一听说有来西域的机会，就主动请缨。请龙王恕我鲁莽，有一件事我在心里憋着好久了，你真有一只活着的大鹏鸟吗？身高数丈，长喙如刀。翅膀一扇就能将周围的人卷出十几里，以活人为食，专吃眼珠，每餐不少于百人……”

庞靖双眼亮晶晶的，如果得到否定的回答大概会失望至极。

顾慎为点点头，“是有一只大鹏鸟。但是没有几丈高，只比普通人高一点，更不会以活人为食，它的翅膀要是能将周围的人卷走，大概也吃不到活人了。”

“哈哈，也对，它在哪？我能看看吗？远远一眼就行。”

“它不在我身边。可能也不在西域，从来都是它找我，我可找不到它。”

庞靖果然很失望，长叹一声，“机缘不巧，真希望我能随侍龙王左右，这样早晚有机会见到大鹏鸟。”

上官飞是龙王带来的随从之一，壮着胆子从座位起身，笑着插口道：“庞将军对大鹏鸟感兴趣？这里不少人都见过它……”

“你亲眼见过？”庞靖扭身问道，好像龙王的描述无法满足好奇心。

“我们几个人都见过。”上官飞指着初南屏和另外三名护卫。“那只大鹏鸟每次都在龙王身处危机的时候出现，好像万里之外都与龙王心存感应。”

“这可糟了，以龙王现在的实力，谁还能给他带来危机？大鹏鸟岂不是再不会现身？”

上官飞急忙纠正说法，“那也不一定。大鹏鸟爱玩，没事的时候也经常来找龙王，小初，你说是不是？”

庞靖转向初南屏，打量着俊美得如同女孩儿的剑客，“你经常见到大鹏鸟？”

“曾经。”初南屏说。

“跟我说说，大鹏鸟什么颜色？什么爱好？什么叫声……”

初南屏平淡地打断庞靖，“龙王坐在那，想必有比大鹏鸟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庞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向龙王趋身行礼，“龙王莫怪，无知之人一时失态。”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大鹏鸟天生神物，对它感兴趣的人倒也不少。”

“正是正是，人活一世，能见着几件神物？绝大多数人恐怕连听都没听说过。”庞靖似乎打定主意不想谈正事，仍不肯返回主位，“听说龙王有一对刀剑，鬼斧神工，夜间自明，遇敌则鸣，遇血则利，不知我可有机会见识一下？”

顾慎为犹豫一会，解下五峰刀，双手交到庞靖手中，“此刀乃是西域名匠所作，锋利一些，并无其它特异之处。”

庞靖却像是面对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五峰刀，左手把鞘，右手握柄，轻轻拔出，贴在眼前仔细鉴赏，随手舞了两下，居然有模有样，传言说他练过武功，看来是真的。

“好刀。”半晌之后，庞靖收刀入鞘，由衷赞道，将兵器还给龙王，“好刀也得有好主人，此刀锋利如初，却没有半分打磨痕迹，显然是龙王用得好。”

“过奖。”顾慎为敷衍道，这位新上任的西域都护官，对龙王的崇拜比军中士兵还甚，表现得越逼真，顾慎为的警惕也越深。

“据闻龙王刀剑不离身，还有一剑呢？”

“送给更擅长用剑的人。”

庞靖顺着龙王的目光看向初南屏，略作沉吟，笑着说：“听闻龙王麾下高手如云，独有一位剑客，跟随龙王最久，相貌超凡脱俗，剑法出神入化，初君南屏，可是阁下？”

初南屏微微皱起眉头，“是我。”随即垂下目光，既没有出示龙首剑，也没有闲聊的意思。

上官飞咳了两声，以为能引起庞靖的兴趣，结果一无所获。

庞靖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但是终于坐到主位，正色道：“我来璧玉城，其实就是要办一件事，主持比武，选出璧玉城城主。其间内情萧王殿下想必跟龙王说得很清楚。”

“萧王走得仓促，倒也不是事事清楚。”

庞靖使个眼色，坐陪将官纷纷起身告退，上官飞、初南屏等人也随之退出，只剩两人时。庞靖的神情更严肃了，“龙王心中或有疑惑，请你放心，我与萧王殿下是至交好友，他的计划我都了解，也会遵循不移。龙王与骆家有些恩怨，但国事为大，私仇必须放在一边，骆启康绝不会成为龙王的障碍。”

“有庞将军的这番话，我放心不少。”

“明白地说吧，骆启康会击败独步王。再如约败给龙王。龙王对西域武林了解更多，你觉得此计可行吗？”

“萧王选中的剑客，想必不会错。”顾慎为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

“哈哈，其实我倒觉得萧王此计多余，以龙王的武功，横扫西域断无问题，哪还需要中原剑客的帮助？”

“多一层保证总是好的。”

没谈一会。庞靖急迫地结束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说来倒让龙王笑话，中原派来一支使节队伍，结果正使死于内斗，副使暗中通敌，一件正事没做成，尽是丢人现眼的丑事，唉。”

“我也奇怪，据说副使孙大人通敌。不知通的是哪一个敌人？”

“自然是北庭，天下虽大，中原的敌人也就这一个。”

“这位孙大人眼光太差了些，北庭分崩离析，正是实力最弱的时候。他竟然与之勾结。”

“还不是钱害的。”庞靖稍稍压低声音，好像他说的话是不可告人的机密，“北城孟氏遇劫一事，龙王知道吧？”

“嗯，听说过。”

“是北庭人干的，他们许诺分一半赃银出来，孙成器就昏了头脑。”

再没人比顾慎为更清楚这桩指控的虚假，但他同样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如此，孙成器可是钱迷了心窍。”

“谁说不是，私下里说，我能理解他，那么大一笔钱，谁能不眼热？就是我，虽然宁死不会与北庭勾结，可也想要是能白得一大笔银子就好了，哈哈。听说孟家的财富没来得及运走，还藏在璧玉城某处，龙王有没有兴趣，咱们一块把它挖出来，五五分成。”

庞靖一点也不像是中原贵戚，更不像堂堂都护官，谈起正事时无精打采，提到大鹏鸟、刀剑与宝藏，立刻就变了一个人。

“传言不尽可信，庞将军肯定那笔财富还在璧玉城吗？”

庞靖露出熟谙内情的神秘微笑，“中原人多，打探消息的本事还是有点的，而且我还知道帮助北庭人抢劫孟氏的人是谁？”

“哦？”

“孟氏遇劫的时候，最近的北庭军队也在数日路程之外，何况穿墙越户也不是他们的强项，必须找人帮忙，传言一度说是龙王。”

顾慎为哼了一声，既无反驳，也不承认。

“可我得到的消息说，真正的抢劫者是金鹏堡，独步王老早就有铲除孟氏之意，正好借此机会抢走孟氏的家底，送给罗罗王子当礼物，谁想到龙王与萧王以少胜多，将罗罗逼得远遁极北，这份礼物就没送出去，仍然留在璧玉城。”

“有这个可能，如此说来，我的确要好好调查一番，五五分成，庞将军就要这些吗？”

“我不贪心，孟氏富甲西域，能有一半我很满足了。”庞靖的笑容与紧毅的方脸很不相称。

顾慎为回到营地，对钟衡说：“这位庞将军胃口不小，他在勒索我。”

钟衡吃了一惊，待龙王说完之后，他也得出同样的结论，庞靖明知孟氏的财富在龙王手里，拐弯抹角就是想分得一杯羹。

在中原军队的营地里，庞靖也在与骆启康一块评判龙王，“瞧，咱们现在可以确信，龙王不是朋友，消息是假的，银子却是真的，孟家的钱就在他手里。”

第九百五十一章金块

城主比武的消息终于公开了，虽然早已不是秘密，璧玉城的居民仍然为之热闹了一番，反复争论其中的利弊，处在兴头上的智者们口吐一条又一条预言，并由此引发一系列的赌局。

伴随着这一消息，中原人庞靖的名字广为人知，根据他几日来的表现，璧玉城送给他一个可以随意解释的绰号——风帅，往好里说，是形容他行事风风火火、精力充沛，另一层意思是指中原派来一个疯子平定西域。

庞靖的确不喜欢遵循常理，他可能倨傲地接见重要人物，也可能亲自跑到最偏僻的小巷去见一位谁都没听说过的小角色，甚至突发奇想，连夜前往四谛伽蓝，在山门外守到天亮，不等愕然的僧人出来迎接，人已经回城。

听说“风帅”的绰号之后，庞靖竟然很喜欢，亲自赋予它全新的解释，“我就是风，大风、狂风，所过之处，非得变个模样不可。”

听到这句话，经验丰富的老商人立刻多了一个心眼，开始埋藏财富、转移家人，但总体来说，耽于享乐的璧玉城居民仍然欢迎这位热情的中原人，唯一的遗憾是庞靖不喜欢女人与美酒，也不参与赌博，让很多想要讨好他的人感到无处用力。

顾慎为桌上关于庞靖的情报越积越多，以至于失去了参考价值，在相互矛盾的古怪行为背后，风帅的真实面目反而日渐模糊。

刚刚当上护军尉的钟衡兼任联络官，本以为这是一件轻松的任务，没想到庞靖对他极为重视，几乎天天召见，甚至并开玩笑地建议钟衡留在督城官府办公。

钟衡只得辞去护军尉的职务。专心应对风帅，确保城主比武不会出现纰漏。

顾慎为决定由龙翻云接任护军尉。

龙翻云对此既意外又紧张，亲自来见龙王，诉说自己的意见，双腿失去知觉的他仍然是一名纯粹的大雪山剑客。没有感恩一类的套话，而是直接说出担忧，“我没审过案子，不知道该怎么调整纠纷，连字都认不全，怎么能让众人信服呢？”

“红蝠会帮你认字。至于审案，放手去做，只要你觉得公正就行，没必要非让所有人满意，你是华盖峰族长，就把南城当成人多一点的大雪山吧。”

南城可不是大雪山。这里的居民与山民的性格截然不同，虽然都喜欢用刀剑说话，打起官司来却是另一番景象，各说各理，双方都是义愤填膺，真真假假，神仙也难分辨。

龙翻云遵命上任了。第一天就被几起案子搅得晕头转向，连最基本的事实都没搞清楚，一件没判，加上钟衡留下的案子，一共积压了三十多起。

寻思了一个晚上，龙翻云想出一个主意。

璧玉城是个势利的城市，在这里，由于互不信任，金钱纠纷反而极少，绝大部分来向护军府寻求协调的都是斗殴事件。无非是谁多砍了谁一刀，另一方非要偿还回来。

次日上午，龙翻云叫来本族的剑客和胡士宁手下的刀客，对挤在院子里的当事各方说：“来，和我的人打一架。谁打赢了，我就判谁有理，另一方道歉赔钱。”

对这种新奇简单的判案方式，几对当事人互相看了看，觉得没必要，不打不相识，与其跟龙王的人再打一架，还不如一块喝酒去，于是转身就走，争论内容由当初的恩怨变为哪一家酒馆这时能开张。

也有人不服，愿意打架定案，比武只进行了四场，剩下的人也都撤了，事后，战败的四名刀客像朋友一样坐在酒馆里，捂着青肿的眼睛，对好奇的听众说：“其实不是我们打不过，当时仔细一想，打赢了又能怎么样？赢了案子却得罪龙王，不划算，干脆给龙王一个面子，这事就算了，反正也没有深仇大恨。”

于是，南城护军府接到的案子迅速下降，酒馆的生意却比从前更红火。

但是想让璧玉城一夜之间变成无杀之城是不可能的，一时冲动的刀客们仍然习惯性地拔出兵器解决纷争，金鹏堡虽然不再提供杀手，得意楼也已关张，抢着入行的人却不少，为此甚至发生若干起大规模火并，就是为了证明哪一方更适合当杀手。

胡士宁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杀手有一天会改名叫护军勇士，职责也由杀人变为阻止杀人，但他对这种转变并不反感，与龙翻云配合默契，一个坐镇护军府，一个在街头巡逻。

顾慎为让许小益也加入进来，提供情报，让胡士宁能够提前制止若干起杀戮。

护军府勇士所受的杀手训练一点没有浪费，为了维护龙王的禁杀之令，他们几乎每天都在杀人，以此向城里城外的刀客们表明一件事：龙王的禁令不只是说说而已，龙王也不是心慈手软的父母官。

与此同时，龙翻云大量招收刀客，将他们编入勇士营，成为巡逻力量的一部分。

大概半个月之后，南城的杀戮事件大幅减少，胡士宁手下的勇士们甚至开始无事可做，护军府的地盘几乎每天都在扩张，越来越多的街巷与商行愿意接受龙王的庇护。

一开始只是少数人试探性地缴纳保护费，龙翻云在向龙王请示之后，收下这笔钱，当交钱的人成群涌来进，他定下固定份额，既不太多，也不太少，足够养活勇士营就行。

鲲社的地盘本来就不大，很自然地融入到护军府的范围内，天山宗对此采取姑息态度，地盘日渐萎缩，最后只剩下南城西南方一小块，但却是顽固的一块，吸引不少亡命之徒。

天山宗也颁布了禁杀之令，却从来没有认真执行，在张楫控制的区域内，杀戮虽然不再公开进行，却很少受到约束，这给护军府带来一个很大的麻烦，很多刀客杀人之后立刻逃到那边去，勇士们却没有权力也没有办法惩罚他们。

龙翻云唯一能告诉受害一方的亲友的是，“只要凶手进入护军府管辖范围内，我就能替你们报仇。”

这可不是能让人满意的说法，于是一个新行业诞生了——捕手。

捕手都是刀客，而且是武功不错的刀客，看不上护军府提供的微薄薪酬，也不敢冒着得罪龙王的风险当杀手，于是推出一项业务，专门潜入天山宗的地盘抓人，只要给钱，让抓谁就抓谁，到手之后直接扔到护军府门口，由勇士们执行公开的惩罚。

冬尽春来，龙翻云孜孜不倦地执行护军尉之责，备受全城关注的城主比武却没有多少进展，许许多多的细节问题需要解决，何时比武、在哪比武、哪些人能参加、如何判定输赢，等等，每一项都会引起无尽的争论。

钟衡全力以赴，没让龙王操心，独孤羡重回龙军，武宗恒掌控疏勒国军队，顾慎为竟然轻闲下来，得以仔细研究死人经，将多日的心得整合到一起，木老头、屠狗给予他大量帮助，初南屏、铁玲珑则是他试招的对象。

要不是因为一名捕手的意外死亡，顾慎为的轻闲或许能一直持续到比武开始。

捕手名叫巫宣，在这个新行当里小有名气，不到一个月，从天山宗的地盘里至少抓回十一个人，得了多少银子无人知晓，但是不少人发现他现在经常在留人巷过夜，对从前的他来说那是过于奢侈的行为。

捕手自然也会得罪人，但是巫宣的死与仇杀无关。

他死在南城一所无人居住的宅院里，尸体三天后才被来此打扫的杂役发现，正当杂役头痛不知何处理时，却在死者左手里发现一块残缺的金块。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金块还没来得及熔化，就有各方势力的大批刀客涌上门来，将杂役吓得簌簌发抖，一遍遍解释，“就这一小块金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巫宣的尸体已经轻微腐烂，但是仍能清晰地看出伤口是在后背，他的武功不错，却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身上明显有被翻拣过的痕迹，杂役信誓旦旦地表示那绝不是他做的，尸体臭味浓重，要不是为了金子的闪光，他根本不会靠近。

有经验的观察者一眼就看出巫宣是被同伙杀死的。

尸体没人关心，大家感兴趣的是那块金子，经过短暂的争夺，大部分势力都知难而退，只剩下护军府与天山宗相持不下，杂役双手捧着金子，第一次发现它是这么的炽热。

这座宅院的主人早已搬到外地，又恰好位于护军府与天山宗交接处，到底算是谁的地盘还真说不清楚。

双主都想得到这块金子，倒不是贪图这点小钱，而是金块上的半枚印记，那是清晰可辨的“孟”字右半边，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内”字，确凿无疑证明金块原先的主人是孟家。

孟家是大商人，钱财出现在府外很正常，但这块金子与众不同，印记上的“内”字表明它是孟家的私藏，流出孟府之前必须重新熔化去掉印记。

这块金子显然属于孟府被盗走的那批财富，它在璧玉城燃起的热情甚至超过了城主比武。

顾慎为接到消息之后不禁感到吃惊，只有他知道孟家的钱藏在哪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怎么会有漏网之鱼？

很快又有消息传来，西域都护官庞靖亲赴南城，抢走了金块。

第九百五十二章手心

庞靖轻轻地上下抛掷金块，每隔两三次就拈在眼前打量一番，乐此不疲，不像是在观察上面的线索，倒像是奸商在计算成色。

孟明恕坐在斜对面，目光随着金块同上同下，仿佛遭到催眠，神情呆滞，全忘了对方向自己提出的问题。

两人已经见过几次面，在庞靖心目中，这大概就是由陌生到亲密的过程，因此更加不拘小节，一脚着地，另一脚放在椅子上，身子歪靠椅背，突然抓住金块，扭头笑道：“老孟，你还没告诉我，这金子到底是不是你家的？”

“老孟”这个称呼让孟明恕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急忙回道：“恕罪恕罪，我走神了，呃，看样子这的确是孟家的，可是……”

“可是什么？”

“不瞒大人……”

“哎，干嘛那么客气？眼前又没有外人，你叫我一声‘小庞’、‘庞老弟’都没关系。”

孟明恕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开口叫的却是“庞兄”，这个称呼更通用一些，“不瞒庞兄说，近两年来孟家内忧外患不断，保不齐有个把家贼，所以，这金子是我家的，是不是被抢走的，我不敢肯定。”

对这个敷衍的回答，庞靖并没有恼怒，反而走到孟明恕身前，在他肩上拍了两下，“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条重要线索，我已经派人去查。你要知道，拿到这块金子可不容易，天山宗和护军府都在那虎视眈眈，还好我去得比较快，一把抢到手，他们两家的头儿都不在。没人敢拦我，哈哈。”

“庞兄当机立断，孟某佩服。”

“其实我更佩服你，老孟，你连家底都没了。还是这么不急不躁，不如我这个外人着急，这份镇定，真是令我惭愧啊。”

孟明恕心中一震，明白自己演得有些过头了，蹭地站起身。右拳在左掌上重重砸了一下，“唉，庞兄，你不知道，我哪是不急？实实在在连自杀的心都有，可到了地下又没脸见父祖兄长们的面。如今只是强颜欢笑，哪来的‘镇定’啊？”

庞靖微显惊诧，“孟家被抢，孟兄是受害者，就算不翻天覆地四处寻找，也用不着强颜欢笑吧，怎么着。还怕得罪人吗？”

“这个……我与庞兄一见如故，庞兄又是中原贵人，我就对你直接说了吧。这璧玉城水深得很，奉行的规矩是大鱼吃小鱼，孟氏充其量是条中鱼，敢抢孟家的自然是大鱼，我是有苦道不出，就怕不小心得罪大鱼，被人家一口吞下，连命都保不住。”

“呵呵。好一堆鱼，告诉我，在璧玉城谁才是大鱼？”

“不用我说庞兄也该知道。”

“独步王跟龙王？”

“正是。”

“孟兄怀疑哪一个呢？”

孟明恕预料到早晚有这一天，心里反而踏实，脸上孤注一掷的神情无懈可击。低声说：“独步王。”

“金鹏堡与孟氏多年交情，又是姻亲，孟兄怎么会怀疑独步王？”

“从前金鹏堡是杀手，有些事情不方便公开进行，就交给我们孟家处理，合作还算顺当，双方相安无事，可独步王想要当真正的王，大刀阔斧消减杀手，再用不着事事躲在暗处，自然嫌孟家多余。我父亲……其实一年多以前就死在杀手刀下，金鹏堡还派来一个假冒者掩人耳目。孟家的东西说是一夜被抢，其实我怀疑早就被金鹏堡转移得差不多了，于是杀死假冒者，制造抢劫假象。”

这一番话孟明恕说得抑扬顿挫，有合情合理的猜测，也有深深埋藏的愤慨，连自己都有几分相信了。

庞靖显然是相信了，不住地点头，“有道理，我就说嘛，以孟家和金鹏堡的关系，就算孟兄不开口，独步王也该主动出面替孟家主持公道才对，结果却无声无息，好像没听说抢劫这件事。”

孟明恕唉声叹气，“我也就跟庞兄私下说说，要钱是万万不敢的，能保住性命我就知足了。”

“哈哈。”庞靖笑了两声，右手按在孟明恕肩上，寻思片刻，“你干嘛不找龙王帮忙？他跟独步王是死敌。”

“哪敢？”孟明恕惊慌得像是听到天塌地陷的消息，“我住在北城，就跟住在独步王的手心里一样，一举一动都在金鹏堡的眼里。”

“嗯，我明白你的担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让龙王出面，帮你要回或者抢回孟家的财富，你觉得怎么样？”

“金鹏堡……”

“怕什么，要是龙王当上城主，北城就不在独步王的手心里了。”

“龙王肯定能当城主吗？”

“所以说如果嘛。”

“那……那当然最好不过。”

“可我想龙王也好，某人也罢，身为城主肯定不会平白帮忙，中原可以施加一些压力，孟兄愿意付出点代价吗？”

孟明恕猛然醒悟过来，庞靖说来说去其实是在为他自己提要求，孟明恕咬咬牙，“失而复得，如同天赐，我有什么代价不能付出的？我愿将一半财产捐给帮忙的人。”

离开督城官府，孟明恕出了一身冷汗，上马飞驰回菩提园，越想越觉得后怕，庞靖心机深沉，从头到尾都在假装糊涂，十有八九知道点什么。

他迫切地想见龙王一面，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提笔给萧凤钗写信，隐讳地暗示自己的意图。

信还没写完，仆人进来通报说吕奇英求见。

孟明恕想了一会才记起吕奇英这个名字，知道他是替龙王做事的商人，不由得又惊又喜，急忙请进书房。

吕奇英今非昔比，当初他是南墙酒馆的掌柜，不要说在菩提园的书房里与孟氏家长见面，连进大门的资格都没有，现在的他拥有璧玉城规模最大的商队。日近斗金，背后有龙王撑腰，孟家却沦落得千疮百孔。

吕奇英站在书房中间，背负双手，左瞧右看。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见到孟明恕的第一句话就是：“这菩提园可不如当初了，得需要好好整顿。”

孟明恕一愣，不明白这怪话是什么意思，“吕掌柜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吕奇英眉头微皱，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叫他“掌柜”了。通常都尊称他为“吕老”，“听说菩提园下面有个大洞，孟家怎么处理的？”

吕奇英如此倨傲，孟明恕又是一愣，“四面堵死，中间凿了几个洞。就等河水化冻，淹掉就完了。呃，你到底有什么事？”

“来买菩提园。”

孟明恕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转了几个弯，顿时大怒，“谁派你来的？就凭你，没资格住进菩提园。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孟明恕当上家长之后第一次发怒，一下子如同洪水破堤，倾泄而出，将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全抛在脑后。

足足被骂了近一刻钟，吕奇英居然神色不动，反而露出微笑，“行了，外面的仆人听得也该差不多了，孟二公子，咱们说正经事吧。”

孟明恕的怒气戛然而止。“你、你是……龙王派来的？”

吕奇英摇摇头，“我奉萧夫人之命来的。”

“凤钗？”孟明恕隐约还有印象，萧凤钗似乎与吕奇英不和，怎么会委托他来见自己？于转换语气，“那个女人。我们分手……”

“呵呵，孟二公子果然谨慎，还好我有信物。”

吕奇英拿出一枚玉佩，孟明恕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送给萧凤钗的礼物，“你真是……凤钗让你来有事吗？”

“有事，大事。”

孟明恕心中仍残留着怒气，脸上露出尴尬之色，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了一会，转身时神色恢复正常，“说吧。”

“孟二公子在督城官府见到金块了？”

“嗯。”

“真是孟家的吗？”

“是。”

“孟二公子有没有想过金块是怎么流落出来的？”

“我不知道，按理说……龙王是怎么想的？”

“我说过了，不是龙王派我来的。”

孟明恕听出话中有话，立刻警觉起来，后悔自己话多，不该主动提起龙王，“别光问我，先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吕奇英微微一笑，“我的意思……萧夫人的意思是，劫财一案本已平静，金块现身绝非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安排，想让此事再度泛起，其中大有玄机。”

“什么玄机？”孟明恕一向相信萧凤钗的判断，可是对吕奇英实在没有好印象，声音显得很冷淡。

吕奇英好像一点也不想讨孟二公子的喜欢，反而矜持起来，在书房里来回了踱了几圈，突然站住，说：“咱们都知道，劫财是假的，一场戏而已，恐怕有人想让假戏变真。”

孟明恕觉得自己的心智在督城官府都用光了，对吕奇英的暗示困惑不已，好一会才醒悟过来，不由得大吃一惊，又出了一身冷汗，“你、你……凤钗，你们到底替谁做事？”

“钱，我替钱做事，萧夫人是为你做事，她把你当成未来的归宿，不想让你不明不白地受人暗算。”

孟明恕颓然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龙王想要假戏真做，难道是要除掉我吗？”

“不只是你，咱们这些知情者恐怕都跑不了，孟二公子，得早做准备，萧夫人可还指望着你呢。”

“我能怎么办？向独步王求助吗？他不会放过我的。”

“唉，孟二公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萧夫人托我告诉你，璧玉城即将发生剧变，谁当城主并不重要，真正掌权的只有一个。”

“中原人，庞靖。”孟明恕这时才明白，自己这一天来是在谁的手心里。

第九百五十三章赐刀

钟衡有一段时间没碰过刀了，想当初，他虽然算不上高手，也是每天刀不离身，现在看到满屋子的兵器，却感到心中发毛。

“事情有点麻烦。”他说。

这里是护军府的兵器库，摆放着数量众多各式各样的刀剑，以及少量的长柄武器，龙王独对一杆长枪感兴趣，握在手里鉴赏了很长时间。

“你听到什么了？”顾慎为刚刚从城外军营来到南城，虽然相隔只是二三十里的距离，传递情报还是显得太慢，他决定亲自坐镇南城，以应对不测。

第一个向他报告情况的不是许小益，也不是龙翻云与胡士宁，而是此刻应该在北城参加谈判的钟衡，丞相对龙王的公开去向总是了若指掌。

“不少人都说是龙王劫走了孟家的财富，一直秘藏不露，现在急需用钱，所以开始拿出来使用了，那个叫巫宣的捕手拿着的金块就是龙王付给他的报酬。”

“我有那么急着用钱，连上面的孟家印记都不去掉？”

“谣言从来不注重细节，全城汹汹，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尤其是那些商人，正打算向龙王要债呢。”

过去的几个月，尤其是去年秋天，龙军大肆收购粮草，许多商人接受赊账，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相信孟家的财富都落在龙王手中了，一旦听说有人从龙王这里拿到钱，他们不免蠢蠢欲动，谁也不想最后一个开口，毕竟孟家的金银也是有数的。

“让他们找萧凤钗和吕奇英吧。”自从找来这两位帮手，顾慎为就没在金钱上花过太多心事。

钟衡沉默片刻，引起龙王的注意他才说：“我担心他们两个就是最大的麻烦。”

“哦？”顾慎为想起来。丞相对萧吕二人一直不太信任，此前就曾经提醒龙王，说这两人私自向北城居民收取贿银，承诺龙王掌权之后保护他们的安全。

“我得到一些消息——不是打听到的，是几位朋友向我透露的……”钟衡加上解释。防止龙王以为他不务正业多管闲事，“吕奇英私下里向某些重要的商人透露说龙王缺钱，想要债就得尽快，萧凤钗的手握得特别紧，许多该付的钱也都拖欠着，引起不少怨言。”

顾慎为放下长枪。说：“我知道了，不过龙军的确缺钱，要不是商人肯接受赊账，早就难以为继，丞相可有什么办法？”

龙王似乎不太着急，钟衡稍感意外。“实在不行，干脆将孟家的钱拿出来，反正熔化之后谁也分不清来源，就让大家猜去吧，实在不行，就说是北庭人留下的财宝，比如老汗王陵墓。”

在西域。老汗王陵墓只是一座塞满金银珠宝的大坟，不具有任何神圣性，有机会盗墓，只会令人羡慕，而不是愤恨。

顾慎为摇摇头，“把孟家的钱拿出来大手大脚，孟明恕不会高兴的。”

龙王安排劫财的时候，钟衡不在璧玉城，因此这是他第一次比较明确地听说内情，想了一会说：“孟明恕最近跟庞靖很是密切。我只怕他早已透露一切秘密。”

“有可能，孟明恕不是能吃苦的人，可我更担心另一件事，你不觉得庞靖跟璧玉城里的许多人都很亲密吗？”

钟衡心中一颤，本能反应是为自己辩解。“庞靖跟谁都像是老熟人一样，就连我……”钟衡闭上嘴，这是龙王，跟他玩弄套话既无意义也无作用，“我想庞靖大概就是想让龙王产生这种印象。”

“我也是这么猜想的，孟家的金块推波助澜，会让我与璧玉城之间产生更多的不信任。”

钟衡明白龙王的意思了，躬身行礼，“是我多事了，不该落入陷阱，在这种时候向龙王讲述自己人的不是。”

顾慎为从架子上挑出几柄刀，“丞相并未多事，萧凤钗、吕奇英跟你不一样，他们是商人，讲利益不讲情面，我正需要有人帮我盯着他们，只是不要打草惊蛇。”

明知龙王的话只是拉拢部下的小伎俩，钟衡竟然还是情不自禁有些感动，龙王没把他当成商人，算是巨大的肯定，于是深施一礼，“是，我这就回北城，还有，城主比武的事快要弄妥了，只差比武地点没有确定，龙王可有指示？”

“我相信你的判断。”顾慎为说。

钟衡离开护军府，路上暗自分析这位年轻的主公，知道有许多事情自己被排斥在外，关于孟家的这一大笔钱，龙王必定制定了反击计划，而他无缘参与。

想起孟家，钟衡眼前浮现夸张的金山银山，心里也有点发热，于是理解了那一小块金子何以会在璧玉城引发如此广泛的关注。

顾慎为捧着几柄刀走出兵器库，将它们交给等在外面的胡士宁，然后两人一块走进附近的小小跨院。

五名少年正垂手等在这里，见到龙王立刻单腿跪下，他们都接受过胡士宁的训练，身上不可避免残留金鹏堡的影响，单腿下跪已属妥协的方式，胡士宁沉默寡言，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对大雪山立而不跪那一套不感兴趣。

“这五位勇士最近一段时间表现突出，值得嘉奖。”胡士宁说，对“勇士”这个称呼还是不太习惯。

顾慎为命令五人起身，从胡士宁手里接过刀，分别赠与勇士。

这是胡士宁强烈建议龙王应该做的一件事，杀手的忠诚深藏不露，正因为如此，他们比普通人更希望得到主人的关注，否则的话，他们的不忠也同样深藏不露。

胡士宁一一报出五人的名字，顾慎为都有印象，对每个人都简单地表扬一下，字斟句酌，对最后一位少年，他说：“你是新人。”

“秦夜明。”胡士宁报出少年的名字，“加入勇士营还不到两个月。”

顾慎为认得少年，这是初南屏救出来的得意楼弟子，“很好。”他说。

嘉奖仪式结束了，虽然其他勇士没有旁观，但他们很快就会听说消息，从而生出竞争之心。

少年勇士鱼贯退下，只有秦夜明站在原地捧刀不动。

“退下。”胡士定严厉地命令道。

秦夜明却再次跪下，这回是双膝着地，“我一直希望……”

胡士宁对少年的好印象荡然无存，伸手去抓他的脖子，打算将其扔出院子。

顾慎为止住胡士宁，“你想见我？”

“是。”秦夜明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声音却在明显发抖，“让我给龙王当仆人吧，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洒扫清洁，我什么都会做。”

胡士宁愣了半晌，忍不住说：“你是杀手……你是勇士，堂堂男儿，怎么尽想做女人的活？”

“我不想当勇士。”秦夜明低声说，连头都不敢抬。

“那你为什么加入勇士营？你可是自愿来的。”

秦夜明向胡士宁磕了几个头，“对不起，我想再见龙王一次，可是找不到机会，所以想……”

“所以想在勇士营立功。”胡士宁冷冷地说，心中恼怒，没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名小孩子给利用了。

秦夜明又连磕几个头，他没有别的办法再见龙王，初南屏救了他，只是当作一条普通的生命，不可能随时向龙王引见。

顾慎为看着卑微的少年，心里不是很喜欢他，疑心也顺理成章地冒出来，秦夜明从前是金鹏堡外围的学徒，还没进堡就被野马收入得意楼，因为亲眼看到韩无仙杀人而吓得魂飞魄散，背景极为复杂，他的种种举动要么暗藏阴谋，要么证明其本人意志不坚。

顾慎为身边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侍者，他也不觉得自己有这个需要，于是说：“世上的路还有许多，你可以退出勇士营。”

顾慎为向外走去，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不想在一名少年身上浪费时间。

胡士宁已经想好处罚手段，秦夜明必须离开勇士营，但是得付出惨重的代价，以警示其他同伴。

秦夜明大概知道自己正在失去所有依靠，因此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大声说：“龙王，是你第一个在璧玉城颁布禁杀之令，现在我想放下刀，你却不接受吗？”

顾慎为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少年，说出令胡士宁大吃一惊的话，“跟我来吧。”

一名不想再碰刀的杀手学徒，顾慎为突然觉得他或许会有用。

秦夜明更加吃惊，直到龙王快要走出院门，他才醒悟过来，将配刀与龙王赐与的刀全都小心地放在地上，向胡士宁深鞠一躬，一溜烟地追赶龙王，紧紧跟在三步距离之外。

许小益、龙翻云正在等候龙王，他们带来不少消息，看到龙王身后跟着一名陌生的少年，都很意外，谁也没有过问。

“杀死巫宣的凶手找着了，已经押至护军府，龙王随时可以审问。”许小益略显得意与兴奋，抓人是护军府的事，这么快找到人可是他的功劳。

“凶手找着了，中原人也快来了，准备迎接贵客吧。”

龙王的话让许小益感到迷惑，“贵客？是风帅吗？他没那么快知道……”

话音未落，从堂外匆匆跑进来一名刀客，“西域都护官庞靖庞大人已经进入南城，很快就会赶到护军府。”

第九百五十四章大个

刀客站在院子里，高大健壮的身躯上缠满绳子，满脸戾气，像一只野性未驯的狼，即使被关在笼子里，也要冲着所有靠近者呲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

庞靖围着他转了一圈，“哈哈，这还真是个人物，看着他让我想起中原家里的‘十猛将’。”

刀客显然没明白“十猛将”的意思，眼神困惑，面相却更加凶狠，露出一口黄牙，从齿缝里向外喷唾沫星子。

木老头高高跳起，在刀客后脑勺踢了一脚，“傻大个儿，人家说你是狗，你还真学狗的样子啦？”

庞靖笑得更开心了，粗蠢的刀客与精致的老头，不知道哪一个更引起他的兴趣。

“龙王到。”院子里的护卫大声宣告。

庞靖转身迎上来，一边走一边伸手对龙王点来指去，“好一个龙王，动手真是快，我这边刚听说凶手是谁，你已经把他抓住了，不行，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弄的，回去之后我好好教训那帮手下。”

的确，庞靖跟谁都像老熟人，而且是可以不拘小节的那一种。

顾慎为耸耸肩，随口回道：“运气。”

两人距离已经很近了，铁玲珑突然钻出来，站在两人之间，庞靖略一犹豫，发现无法绕过去，这才放弃接近龙王的企图，从怀里掏出那块黄澄澄的金子，扔给龙王，“瞧瞧，全是这玩意儿惹的祸。”

顾慎为接在手里，冲着阳光观察一会，大步走向被俘的刀客。

“跪下。”木老头命令道。

“你们都站着，凭什么我跪？”刀客语气极冲，好像他是受到轻视的客人。声音粗哑而高亢，如同破损的铜钟，。

“因为你比我们都特殊嘛。”木老头刚要在刀客膝窝处来上一脚，被龙王阻止。

“叫什么名字。”顾慎为问。

刀客不吱声，大咧咧地对龙王上下打量。很不服气。

“高杨，长得像条狼，起名叫‘羔羊’，明摆着心存不良。”木老头说道。

庞靖又大笑起来，好像他的目的就是来看笑话和热闹的，以至于木老头、许小益等人竟然都不觉得他多余。只有铁玲珑严肃地盯着他，巧妙地站位，不让这名中原人过于靠近龙王。

“你杀了巫宣？”顾慎为继续发问。

刀客高杨仍不肯回答，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头仰得更高了，脖子上青筋毕露。

“小子真横。龙王，让我把他的膝盖敲碎了吧？”木老头垂涎那双膝盖已久，回想自己当年折磨人的手段，心痒难耐。

“等等。”高杨终于开口，“你是龙王？”

顾慎为点下头。

“不可能。”高杨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微笑，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低级骗术，“龙王怎么会是你这种样子？他起码要比我高一头。一脚能踩出一个脚印，拿的也是五尺长的大刀，不是你这种骗人的铁片儿。”

顾慎为已在璧玉城公开亮相多次，每次都有许多人围观，可是关于他的相貌描述反而因此更加夸张，围观者远远瞧了一眼，将龙王与卫兵的印象混合为一，在大雪山剑客的映衬下，龙王在众人的记忆中分外高大。

“你是说这样？”顾慎为移开一步，青石地面留下一只清晰的脚印。

高杨吃了一惊。咽了咽口水，“你真是龙王？”

“傻大个儿，这里是护军府，大家都恭恭敬敬的，这不是龙王还能是谁？”木老头实在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没眼力的人。

高杨看来是相信了。猛地一挣，身上肌肉高高鼓起，叭叭几声，竟然崩断了几根绳子，大吼一声扑向龙王。

木老头等人接到龙王的示意，都没有阻止，十几步之外的庞靖饶有趣味地观赏着这一幕，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龙王身上，而是在院中诸人身上扫来扫去。

跟高杨相比，龙王显得有些瘦小，那只拳头更是微不足道，顾直为伸直了手臂，刚好击中敌人小腹。

高杨突然间觉得自己矮了一大截，由俯视龙王变成了仰视，接着才感到腹痛如绞，发现双膝不知怎么竟然跪在了地上，他自有一股狠劲儿，上下牙紧咬，两腮鼓得像是岩石，鼻孔大大张开，满脸通红，就是不肯呼痛，相貌因此愈发狰狞。

庞靖又被逗笑了，指着高杨，四处寻找志趣相同者，他的随从都站在大门口，配合主人发出适当的笑声，但庞靖找的不是他们。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秦夜明身上，龙王诸多手下，只有这名少年懂些人情世故，在贵客的目光扫来时，礼貌地跟着露出笑容。

好一会，高杨的呼吸才算均匀，开口时声音却更显粗哑，“你果然是龙王，好，我正要找你，付钱给我吧。”

“哈！”木老头首先笑起来，发现龙王没想让他说话，只得将一堆刻薄的讥讽硬生生咽回去。

“我欠你钱？”顾慎为问。

高杨保持跪姿，“当然，我不能帮你白杀人啊，这都好几天了，也不付酬劳，弄得我连酒都喝不起。”

“你杀了谁？”

“巫宣呗，他偷了龙王的钱，龙王就要杀他，这很正常，虽然他最近挺大方，经常请我喝酒，可他玩婊子的时候从来不带我，实在不够意思，所以我也想杀他，龙王答应给我一千两银子，我可一两也没见着，你也不早告诉我巫宣身上有金子，否则我也不会这么惨，我老早就想找你，军营外面的人不让我……”

高杨话语啰嗦，还有点混乱，但是院子里的人基本都听明白了。

庞靖倾耳倾听，趁铁玲珑不注意，突然移动脚步，想要绕开她，结果三步之后绿眼小姑娘仍站在面前不远，只得放弃努力，隔空大声说道：“胡说八道，真是胡说八道，刚刚你连龙王是谁都不认得，现在却说龙王请你当杀手，龙王刀法通神，麾下高手如云，用得着你吗？”

高杨歪斜身子望了庞靖一眼，对这个总是笑个没完的家伙既厌恶又困惑，“龙王的人不就跟龙王一样？难道你做每件事都是亲自出面吗？”

庞靖为之一塞，竟然无法反驳傻大个儿的质问。

木老头在高杨身后微微点头，心想这个小子也不是傻到没治。

“我的人雇用你当杀手？”顾慎为全当这一小段插曲没有发生，继续发问。

“对？”

“叫什么？”

“他没说。”

“瞧瞧，院子里有这个人吗？”

高杨先在身前半圈扫了一遍，随后站起转身，将后半圈的人也一一瞧过，最后低头看着木老头，半天没动。

“干嘛？想陷害我？要是我雇用你，早把你杀了灭口。”

“我想一脚踩死你这只蚂蚱。”高杨是被木老头抓回来的，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因此看着他就把其它事都给忘了。

“你试试，看是小蚂蚱被踩死，还是大脚丫子变光杆。”

两人怒目互视，高杨终归没敢抬脚，突然转身对龙王说：“没有，院子没有雇用我的人，龙王手下好几十万人，想藏哪都行。而且来找我的人蒙着面孔，带着和你一样的小刀片儿，说是你的亲信，我根本没看到过他的模样。”

木老头气得上去踢了一脚，“没见过模样，你东张西望干嘛？”

庞靖大声说：“龙王，不用审了，傻大个儿明显是被人骗了，有人想假借龙王的名义杀人，呵呵，这种小把戏也就骗骗高杨这种人吧，何必浪费时间，按规矩把他杀死算了。”

“我没法杀他。”顾慎为转身说，铁玲珑让开，庞靖终于能够接近龙王，但是知趣地停在五步之外。

“龙王也有心慈手软的时候？这人违反了禁杀之令，还要留他活命吗？”

“禁杀之令只对龙军将士以及自愿遵守它的人有效，巫宣和高杨都不在此列。”

在护军府的势力范围内，绝大多数刀客都通过种种形式接受龙王的禁杀之令，可总有个别人因为特殊的原因不肯加入，巫宣是捕手，不愿受束缚，高杨则根本没搞明白禁杀之令是什么意思，他又没参加任何组织，因此成为漏网之鱼，顾慎为走进院子之前已经打听清楚。

庞靖试探性地迈出两步，离龙王更近一些，低声说：“龙王还记得吧，咱们当初说好的，你一半我一半，我可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顾慎为回道，“盯着这笔钱的人不少，咱们不能让别人抢先，这名刀客或许能用得上。”

庞靖赞同地点点头，“龙王有什么主意？”

“有一个不太成熟的主意，需要庞都护的帮助。”

“龙王尽管开口。”

“嗯。”顾慎为将金块还给庞靖，“这个叫高杨的人留在我这里不合适，请你带走吧。”

庞靖一脸惊愕，“我带走他能有什么用？他连雇他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他不是说我的人雇他吗？那我就给他一个人，或许能引蛇出洞。“庞靖一愣，显然没料到龙王会来这么一招，不等他做出反应，顾慎为向秦夜明招招手，等少年疑惑地走过来，对他说：“是你雇用高杨杀死巫宣，都护大人要把你带走审问，我也不能护短，你跟着走一趟吧。“秦夜明扑通跪下了，他只想当一名普通的侍者，不明白龙王为何要把自己投入虎口。

第九百五十五章揣摩

庞靖歪歪扭扭地靠在椅子里，右臂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划来划去，“谁找来的那个傻大个儿？”

屋子里只有两个人，骆启康站在庞靖侧后，“怎么，他露出马脚了？”

“嘿，他连马脚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露出来？可是……龙王的反应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我准备了好几招想把人‘抢’到手，可他却主动送给我，还贴上一名侍者，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龙王很阴险，专好出怪招，不过他骨子里还是一名杀手，更相信手中的刀。”

“哎呀，我的好兄弟，还是别管龙王的性子了吧，你就告诉我，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我只能猜测。”

“你跟龙王打过多次交道，猜得总能准一点。”

“龙王把人硬送给你，说是要引蛇出洞，他本人当然就要跑过来监视蛇出来，而且是偷偷地来，万一被发现，就说事先已经暗示过你。”

庞靖忽地坐直，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他不会现在就躲在附近吧？”

“有我在，他不敢靠近。”骆启康平淡的语气里尽是骄傲。

庞靖大笑，他喜欢开开小玩笑，尤其是跟骆启康这种严肃的人，玩笑的效果更佳，如同沾糖的甘蔗，他又堆在椅子里，“龙王很聪明，就算是杀手，他也是聪明的杀手，这场戏是演给璧玉城居民看的，他要向所有人表明自己不是劫财的幕后主使。”

“哼，璧玉城连小孩子都相信孟家的财富在龙王手里，他躲得掉吗？”

“别小瞧龙王，我总觉得他在玩花样。”

“因为他那张脸总冷冰冰的。给你一种什么都算计在内的错觉。”

“哈哈，你还真是痛恨龙王。”

“他杀了我弟弟，毁了骆家的名声。”骆启康恨恨地说，他当然痛恨龙王，理由不只这一个。

“他还让你当众认输。”庞靖眨眨眼睛。露出调侃的笑容，“放心吧，我会替你小小地报复一下，让他当众吃个哑巴亏，人都邀请了吗？”

“嗯，龙王的侍者怎么办？”

“把他叫来。”庞靖胸有成竹。相信自己一定能看穿龙王的真实意图。

庞靖自信满满，可秦夜明心里却没有一点头绪。

他不明白龙王将自己“送”给中原人是何用意，因为他退出勇士营而施加的惩罚？好像太轻了一点，因为西域都护官根本没将他当成犯人，高杨被关进牢房，他却住进舒适的客房。甚至有仆人侍候。

龙王在考验自己？秦夜明觉得有这种可能，可他总共才见过两次龙王，对他的了解多半来自道听途说，怎么可能准确地猜到龙王的心事？

哪怕是一点提示也好，秦夜明忧心忡忡，手心里全是汗，受到西域都护官的传唤。只是让他更加紧张。

看着这名慌乱的少年，庞靖想的却是龙王手下人才不少，才十几岁的孩子竟然也这么会演戏。

“你叫什么名字？”庞靖亲切地问。

“秦夜明。”少年垂手恭恭敬敬地问。

“哪两个字？”

“夜晚的夜，明天的明。”

“嗯，好名字，谁起的，父母还是师长？”

谈话自然随意，秦夜明心中的紧张缓解不少，“不知道，进营的时候我还不记事。连姓是从哪来的都没印象。”

“可怜的孩子，瞧你的样子不像是奴仆，怎么会成为龙王侍者？”

“我自愿的。”秦夜明很自然地遵守杀手准则，没有透露自己从前的身份是一名以杀人为专职的勇士。

庞靖走到少年身前，抓起他的两只手。掌心冲上，仔细看了一会，“这是一双握刀的手。”

“我……我已经放弃刀剑，今后不会再碰它们了。”

“为什么？”庞靖诧异地问，随后转身向座位走去。

秦夜明等中原人坐好之后才回答：“我是个胆小鬼，受不了鲜血与尸体，从来就不喜欢刀剑。”

“呵呵，你肯承认自己是胆小鬼，这才是真正的勇敢之举。龙王为什么要收你当侍者呢？就因为你胆小吗？跟着他可少不了鲜血与尸体。”

秦夜明无法解释，他跟随龙王还不到半个时辰，接到的第一道命令就是跟着中原人走，“龙王……龙王……”

“不好说就算了，对主人的事情应该保密。”

中原人的随和让少年感到心安，不自觉地拿他与龙王比较，怎么看都是眼前的这一位更像是好主人。

既没征求意见，也没有显得突兀，这一天，秦夜明成为西域都护官的贴身侍者，几乎寸步不离。

庞靖是个闲不住的人，会见客人、处理军务、巡视官邸，直到三更才上床安歇。

秦夜明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陌生的床上，回想刚刚过去的几个时辰，心中更加犹豫不定，虽然西域都护官只是闲聊，没问过任何敏感问题，但他很清楚这是一种拉拢，他要么继续装糊涂，期待着某一天回到龙王身边，要么做出恰当的回应，给自己换一个新主人。

两种选择的利弊在少年心中纠缠不清，今他辗转反侧，快到天亮才昏昏入睡。

骆启康这一晚也没有睡，他仍然相信自己的判断，觉得龙王很可能已经潜入北城，甚至就躲在督城官府邸里，龙王不敢靠近他，他却要靠近龙王。

但他失望了，不知是判断失误，还是龙王藏得太好，骆启康没发现任何异常，凶手高杨被抓虽然引起不少议论，但是没有劫狱或者杀人灭口，也没有混水摸鱼者偷偷闯入。

早晨见到庞靖时，骆启康从对方揶揄的表情上看到自己的失败，心中突然一动，“龙王会不会猜到你的计划？”

“有可能，那又怎么样？除了乖乖往陷阱里跳，他还有别的选择吗？除非他心甘情愿让这几个月的努力付之东流，与中原彻底决裂。嗯，也得防着点，今天你得跟紧我，寸步不离。”

骆启康点点头，“我倒希望龙王敢于冒险。”

“哈哈，为了报仇，你连我的安危都不顾及了？”

“龙王不是我的对手。”骆启康的脸色变得阴沉，这是他显示愤怒的方式，“他以为没拔刀就能掩饰弱点，可我知道他的破绽在哪，只要一剑，就一剑，龙王就再也不是麻烦了。”

“别着急。”庞靖打个哈欠，还没有完全摆脱朦胧睡意，“敌人才是最好的棋子，龙王的用处还大着呢，今天让他吃个哑巴亏就算了，我打赌他不会冒险。”

庞靖用冷水洗脸，清醒不少，从骆启康手里接过手巾，却没有马上擦脸，“再让我仔细想想，龙王……龙王……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这天中午，璧玉头面人物几乎齐聚督城官府，只有独步王没来，由张楫全权代表。

各大商行的头目抓住这个机会，小心翼翼地讨好璧玉城未来可能的主人，争取向一方表示支持的同时，不会得罪另一方。

城主比武即将开始，这对他们来说是培养感情的最佳时机，因为几方最大的势力也在拉拢他们。

顾慎为受邀而来，受到热情的欢迎与大量若有深意的眼神，还见到不少熟人。

上官如来了，在这种场合中如鱼得水，从庞靖以下，几乎所有人都愿意与她结交，好像她才是板钉钉的璧玉城主，其实大家都知道，不管独步王与龙王谁最终取胜，鲲社社主都是向上攀援的极佳通道。

荷女也来了，穿着简朴，神色清冷，除了侍者上官鸿，没人敢靠近她，在城主之争中，晓月堂极少受到看好，关于那些女疯子的种种传闻，也使得众人宁可敬而远之。

上官如大方地向龙王打招呼，此后就没再靠近过他，荷女却一反常态，直接走到顾慎为面前，冷淡地问：“你把韩芬派到哪去了？她可是我晓月堂的弟子。”

“我不能白养着她，让她做点事情，等她回来，自会告诉你详情。”

荷女没有追问，走到一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两人的对话许多人都听到了，但是没人特别在意。

璧玉城好几顶重要行业都是由女人支撑的，因此除了上官如与荷女，还有七八位女行首受邀，她们都聚在上官如身边，费尽心机地奉承。

所有人心里更加关心此次会面的主题，据说孟家的财富有下落了，即使这些钱与己无关，他们也要亲眼看看。

张楫不知何时站到龙王身边，说：“比武夺城主，还不如比谁钱多，璧玉城的人更喜欢后一种。”

张楫的目光望着荷女身边的上官鸿，神色漠然，不知道话是说给谁听的。

顾慎为扭头对威严的教书先生说：“大家更喜欢钱，因此需要有人来保护他们的钱。”

张楫摇摇头，没再开口。

三十多名头面人物到齐了，虽然各有安排好的座位，谁也没有入座，庞靖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与每个人都像老朋友一样打招呼，就连面对冷冰冰的晓月堂御众师，他也热情洋溢，甚至敢于当众夸赞她是天女下凡。

荷女似乎并不反感。

客套结束了，庞靖站在大堂桌案之前，大声说：“有请孟二公子出来，今天他要讨回自家的财产。”

庞靖的目光像是无意中扫过龙王，信心更足，龙王没有选择，他想。

第九百五十六章打赌

直到走进督城官府大堂，孟明恕还没决定自己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是无依无靠的受害者，还是傲气仍存的孟家继承人？全怪吕奇英，说了一大堆不得不投靠中原人的理由，却没有告诉孟二公子该如何演好这场戏。

屋子里的人孟明恕基本都认得，孟氏兴盛的时候，这就是他家的圈子，也是璧玉城最顶尖的一群人，现在，他们是一群好奇的看客，怀揣丰富的情感，准备投向最终拿到大笔财富的那个人。

目光一闪，孟明恕看到了龙王，不由自主浑身一颤，嘴角微微抽搐，他只能选择受害者角色了，软弱可欺，还要加上一点悲愤，于是抱拳拱手向众人作揖，轮到庞靖面前时，特意弯了一下腰。

“诸位。”孟明恕吐出头两个字，发现自己的声音跟从前一样镇定，很是满意，连心中的恐慌都跟着减少一多半，“借着西域都护官的面子将大家请到这里，就是为了一件事——替孟家讨回公道。”

众人都装出认真倾听的样子，余光却尽可能扫向龙王，想看看这位抢走孟家财富的人会做何反应，只有庞靖肆无忌惮地直接盯着龙王，嘴角含笑，在他身边，骆启康低着头，谁都不看。

龙王不动声色，庞靖很佩服这个比自己小着几岁的年轻人，面对孟家继承人的突然一击，竟然还能保持平静，不过龙王的身子向左侧微倾，还是显露出心中的一点吃惊和一丝戒备。

庞靖后退一步，离骆启康更近一些，理智上他相信龙王不会贸然行事，但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孟明恕又有点惶恐了。大堂里没人接话，连西域都护官都不吱声，这不像是吕奇英描述的陷阱，中原人不该这时候就站出来支持自己吗？孟明恕咳了两声，壮起胆子继续说道：“大家都知道。近一年前孟家蒙难，家父不幸遇害，老宅库藏和西域各地的商行、钱庄，先后遭劫。”

终于有人帮助孟明恕说话了，张楫总改不掉教书先生的腔调，声音里略带训斥的意思。“中原的大人在这里，你们孟家可算找到人做主了。”

这话听着有点怪，孟明恕却不在意，大声说：“正是，没有西域都护官大人，我也不敢追讨公道。”

庞靖的目光从龙王身上移开。“孟二公子高看我了，要不是璧玉城暂时无主，中原人也不会千里迢迢地跑来，说实话，我一直担心大家觉得中原以势压人、多管闲事呢。”

面对如此直白的实话，璧玉城三十几号头面人物纷纷加以驳斥，中原是璧玉城的救星和稳定之源。十几万居民早就翘首以待，这怎么会是闲事？

只有少数谨慎地没有开口表态。

向中原表露忠心耽误了一点时间，孟明恕尴尬地站在那里，绝不敢看龙王。

庞靖觉得差不多了，抬手示意众人可以闭嘴了，和蔼地说：“不过我有点纳闷，我来璧玉城一个月啦，孟家怎么才想到向我要公道？”

“因为我一直在寻找线索与证据。”孟明恕心里踏实了，这才像吕奇英许诺过的陷阱，而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孟二公子找到被盗金银的下落了？”有人开口发问。已经预感到今天会上演一场好戏，自己提前抢占一个角色，没准事后能得到奖赏。

“金银还没下落，可我终于知道是谁劫走孟家的东西。”这句话孟明恕酝酿了许久，因此出口时掷地有声。充分表达出一名受害者该有的义愤填膺与凛然正气。

没人敢问是谁，就连最想讨好孟氏和中原高官的人，这时也闭上嘴，目光游移不定，尽量远离龙王，准备待会的吃惊表情。

“谁？”角落里出人意料地响起一个声音，众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都想看看谁这么鲁莽。

荷女回视，目光冷漠，好像璧玉城的寒冬全都存留在其中，所过之处，草木凋零。

疯子，众人心中的这个印象越发强烈了，没人敢跟她对视。

孟明恕也被这目光吓得心中一颤，呆了一会才重新聚起勇气，转身，先告诉自己双腿要站稳，然后对注视着龙王的眼睛，说：“请龙王将孟家的财产物归原主。”

这回所有人的目光都可以大大方方地瞅向龙王了，每张脸上都露出无懈可击的吃惊表情，甚至有茶杯落地摔碎的声音。

上官如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急忙扭头假装咳嗽。

龙王好像没听到孟明恕的话，又或者是没想好应对之策，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

最先提出质疑的是西域都护官庞靖，而且是语气严厉的正式口吻，“孟明恕，我知道你要讨公道，可不知道你会来这么一手，你指控龙王抢劫你家的东西，可是不想活了吗？”

庞靖越严厉，孟明恕反而越镇定，渐渐进入角色，指着龙王，用夸张的声音说：“反正孟家已经毁了，我活不活都不重要，我今天就是要公开真相，龙王，你敢说……”

顾慎为带来的随从是初南屏，从龙王身边前行一步，手按剑柄，孟明恕吓了一跳，急忙放下手指，音调也开始下降，“你敢说孟家的财产不在你手里吗？”

顾慎为轻轻挥手，示意初南屏后退，“孟家的财产不在我手里。”

孟明恕一愣，龙王的否认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可否认得如此简单还是有点奇怪，他马上明白过来，是自己的问题有漏洞，“对，财产不在你手里，你交给别人收藏了。难道不是你命令手下抢走孟家在各地的金银吗？”

“不如你直接拿出证据吧，可以省下不少时间。”顾慎为说。

龙王的镇定却让旁观者更加忐忑不安，许多人开始后悔，光想着来看热闹，全忘了龙王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煞，什么禁杀之令，肯定管不住他本人啊。

“证据，对，拿出证据。”有人叫道，与此同时严肃地向龙王点点头，表示自己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等等。”庞靖走到孟明恕面前，骆启康寸步不离，“先不说证据，孟明恕，你知道龙王是什么人吗？”

现在的场景跟吕奇英描述得越来越像了，孟明恕甚至感到一丝兴奋，背叛龙王的恐惧与愧疚一扫而空，“当然知道，龙王统领城外一万龙军和一万疏勒国军，势力强大，除了中原，无人可及。可自从龙王颁布禁杀之令，我想他应该跟从前不一样了。孟家想要的公道非常简单，请龙王归还财产，仅此而已，别的都不追究。”

庞靖冷笑一声，“别说是孟家，放眼整个西域，也没人敢追究龙王。”

孟明恕昂首挺胸，满脸背水一战的决绝与勇气，“按理说，龙王就算要我的命，我也不敢反抗，可孟家的财产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历代先人积累下来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我手里消失。”

“你心痛我理解，可你就这么指控龙王，我不能接受，中原不是这么主持公道的。”

庞靖竟然拒绝孟明恕出示证据，顾慎为知道自己这时应该站出来强烈要求查看证据，以此显示清白，但他就是不动，好像整个指控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孟明恕等了一会，只好按计划说下去，“当然，龙王是不能随便指控的，可我今天算是豁出去了，不如这样，我要是证明不了龙王抢走了孟家的财产，就从此放弃彻底追索的权力，龙王今后以任何手段找到这笔财产，全归他所有。”

眼前并非绝路，顾慎为有更多证据表明当初的劫案是他与孟明恕共同策划的，严格来说那根本不是抢劫，只是掩人耳目的转移，但他不想纠缠，于是说道：“这样很好，你出示证据吧。”

事情太顺利了，孟明恕松了口气，吕奇英的预言实现了，龙王不敢公开真相，因为他想独吞那笔财产，一旦说清前因后果，反而要遵守谎言归还财产，孟明恕相信龙王还想在最后时刻反败为胜。

庞靖开始感到不安，却仍然决定继续下去，换下严肃神情，哈哈大笑，“这下可好，指控变打赌了，孟明恕，你可听清楚了，你的证据若有一点问题，孟家的财产，不管现在藏在哪，今后可就全归龙王了。”

整个计划当中，就这一点让孟明恕感到疑虑，他曾经问过吕奇英为什么非要打这样一个赌，得到的回答是：“中原人不可能公开站在你这边，总得显出不偏不倚才行。”

就是这样了，后悔也来不及，他已经彻底得罪龙王，再无挽回余地，“请都护官大人让那个叫高杨的凶手出来。”

“咦，明明是你出示证据，怎么轮到我头上了？”庞靖惊讶地说。

“高杨只是证人之一，我还有一名更重要的证人，两人对质，能够说明一切。”

“还是先让你的证人出来吧。”

孟明恕看着龙王，以为自己能承受住那两道冰冷的目光，他高估自己了，只坚持了一小会，他就扭开头，大声说：“段子华，进来！”

清瘦的老者走进大堂，扑通跪在孟明恕面前，面若死灰。

不少人都认得这是孟家的老管事，已经失踪很长时间了，传言中正是他与龙王里应外合，盗走孟氏家底。

顾慎为心中还是有点惊讶的，他自以为将段子华藏得很隐蔽，没想到还是被挖出来，而他事先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第九百五十七章解惑

前往督城官府邸的前一天晚上，孟明恕尚在犹豫不决，他问吕奇英，“就算一切妥妥当当，龙王会交出我家的钱吗？他现在就是璧玉城事实上的主人，只要一翻脸，谁敢阻止？中原再强大，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吧？”

吕奇英用爽朗的一笑反衬孟二公子的一时愚笨，“当然，龙王若是翻脸，中原人的两万军队肯定拦不住，所以啊，就不能给龙王翻脸的机会。”

孟明恕做梦都想着自家的财产，在他看来，为了这笔庞大的财富，发动战争都是值得的，何况翻脸？因此他疑惑地看着吕奇英，等他给出理由。

“舍小保大的道理你明白吧？”吕奇英微显不耐烦，心想从前孟家风光的时候，还真没看出孟二是个蠢货。

“当然明白。”孟明恕也皱起眉头，“难道我家的财产是小？你知道那有多少……”

吕奇英微微哼了一声，“孟家的财产再多，还能比整个璧玉城、乃至半个西域大？龙王非常贪婪，他的野心可远远不止于你家的那点东西，他要璧玉城，要西域半壁江山，最关键的是，他还想要中原的承认，好踏踏实实地拥有这一切。”

孟明恕明白吕掌柜的意思，可也更迷惑了，“等等，我糊涂了，为了夺取璧玉城，龙王宁肯放弃孟家的财产，这个我明白，可这么一来，孟家以后不就倒霉了，彻底得罪龙王，等他秋后算帐吗？还不如老老实实等着，没准龙王真会遵守承诺将财产还给我。”

“哈，第一。多少钱也填不满龙王的胃口，他会把钱还给你？别做梦了，他会将整个璧玉城搜刮一空。第二，璧玉城也好，西域也罢。都是挂在龙王面前的诱饵，让他以为前面还有更大的收获，好心甘情愿放弃孟家的钱。中原对西域念念不忘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轻易交给龙王？萧夫人是何等样人，她若不是心中有数，会派我来劝说你？咱们不过走在前头。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叛离龙王的人会越来越多。”

“没错。”孟明恕恍然大悟，“等龙王发现他夺不到璧玉城的时候，就更不会还钱了。”

“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吕奇英佩服萧凤钗，那个女人简直将孟二看透了，所有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孟明恕心里有底了。因此在督城官府，他急切地提出打赌的注定，就是想向龙王传达一项信息：我只要钱，不影响你夺城争霸。

可是一想到龙王曾经承诺全额返还财产，而中原人却要分割一半，孟明恕仍感到心痛不已，唯一能用来安慰自己的是：世上没有便宜事。龙王承诺得完美，恰好证明他没有诚心，中原人狮子大开口，反而更值得相信，这就是交易。

同样的晚上，骆启康也对次日的计划心怀疑虑，担心龙王会当众翻脸，也只有他敢于直接向庞靖发问，“龙王会承认劫财？我怎么都觉得那不是他的性格，提醒一句。他若是动起怒来想要铤而走险，我只能保护你的安全，可拦不住他。城外两万中原军队都喝了那个独孤羡的迷魂汤，对龙王崇拜得五体投地，一点也不想开战。”

庞靖指指自己的脑袋。“我也不笨，就凭区区两万人马，我才不会向龙王挑战，你还没有看破整个计划的核心。”

骆启康脸色微沉，他不喜欢受到轻视，即使这种轻视来自于好朋友，他没看破计划，是因为庞靖有事隐瞒不说，而不是自己缺乏聪明才智。

庞靖却最喜欢看严肃人恼怒的样子，哈哈一笑，见好就收，“你忘了，龙王跟孟二，不管谁赢得明天的好戏，只要金银露面，都得分一半给我，所以就算龙王证明自己没劫财，将孟二驳得落花流水又如何？”

“哼，只有你能想出这种招来。”骆启康冷冷地称赞，“龙王不是将财产都运走隐藏起来了吗？想从他手里分走一半，不太容易吧。”

“哦，不，孟家的真金白银还留在璧玉城里。”

“你肯定？”

“没人比我更肯定。”庞靖故意用神秘的语气说，表明他还有秘密没说出来。

骆启康又哼了一声，却没有追问，只要庞靖能掌控一切，而龙王会吃亏就行，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报复，还没到决战的时候。

龙王行事向来诡秘，他身边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只有许小益因为掌握的情报比较多，因此忧虑也最多，那天晚上频繁地亲自来递送情报，第十一次进房的时候，顾慎为终于允许他发问，“有话就说吧，别鬼鬼祟祟的。”

许小益嘻嘻一笑，将龙王的“斥责”当成宠信的象征，“那我就说啦。这摆明了是中原人设下的圈套，龙王好像一点也不着急，不，你急着钻进去，拉都拉不住。”

“圈套？你说说这是什么圈套？”

许小益摸着唇上的小胡子，想了想，“我得到消息，孟二大概是要背叛龙王，可我觉得，庞靖根本不是替孟家要钱，他这是公开的勒索，想从龙王手里替自己要钱，至于孟二，天生一副倒霉样，注定血本无归。”

顾慎为赞许地点点头，“你猜得没错，你觉得我该如何应对？”

“很简单，明天不去督城官府，就让孟二干嚎去吧，所有证据咱们都不认，反正整个璧玉城都知道孟家的钱在龙王手里，也没人敢惹你，就算是中原人也不敢。”

“如果孟家的钱不在我手里呢？”

许小益愣住了，手指拈着胡子，半天没动，“什、什么意思？钱不在龙王手里？”

顾慎为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可是再过不久，这件事就将大白于天下，许小益负责收集情报，理应比别人更早知道，于是他说：“我动手还是太晚了，孟家的府库里只用一堆石头和铁锭，没有金银。”

“啊？”许小益惊讶得张大嘴巴，一挥手，扯下一小缕胡子来，疼得呲牙咧嘴，顾不上喊痛，“龙王不是开玩笑吧？那孟家的钱呢？被老孟藏起来了，还是……哦，被独步王那个老混蛋先下手为强了，唉，唉……”

金鹏堡老早就彻底控制了孟家，连家长孟主尊都是假冒的，有充分的时间转移财产，拿石铁充数。

“龙王当时怎么不说啊，啥也没拿走，还背上抢劫的名声？”许小益捂着嘴唇，说话嗡声嗡气，可是心更疼，虽然早已不再管钱，他还是习惯性地将龙王的损失看成自己的损失。

“当时龙军钱银紧张，我需要劫财的名声。”顾慎为解释道，这一招的确好使，正是靠着这个不太好的名声，龙军才能赊来大量粮草军资，“而且我也不是一无所得，孟家各地的商行与钱庄里还有点钱，不多，但的确到了我手里。”

许小益还是心疼，原以为靠着金山，结果一觉醒来手里握着的只是一块金砖，落差太大了，“这么说，巫宣手里的金块其实是从金鹏堡流出来的。”

“这是在向我传递信息。”

“什么信息，示威吗？”

“独步王想告诉我，钱在他手里，而且他要送给中原人。庞靖想告诉我，他已经拿到钱了，我要么配合他演一场戏，要么一无所有，还得被全城人追债。”

许小益蹭地跳起来，没有木老头高，离地三尺，算是他的极限了，落地之后愤慨地说：“上官老小子和中原臭小子这么阴险？既然他们勾结在一起，龙王还争什么城主啊，咱们打吧，堵住关卡，把北庭人叫回来。我就不信中原人那么厉害，隔着几千里，还能把手伸过来，几万军队不够龙王塞牙缝的。”

顾慎为摇摇头，“时机不对，跟中原一旦开战就得是决战，至少保十年安全，北庭内乱未平，实力尚未恢复，这时开战得不着好处。何况庞靖还会将孟家的钱分我一半，我也没吃亏。”

“庞靖会分钱？他、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在搞平衡，中原人的老把戏。”

“这么说庞靖没有完全支持独步王？”

“这个，得看看再说。”顾慎为相信，中原不希望看到西域被某人单独控制，独步王与龙王最好同时存在，争着向中原献媚。

许小益叹了口气，没那么心疼了，“唉，从金山银山到一无所有，又从一无所有到一半金山一半银山，真不知道这是占便宜还是吃亏？龙王就打算这么认了？”

“不。”很多年以前，顾慎为就下定决心要做掌控者，而不是被掌控的人，庞靖的计划再合情合理，他也不想只当其中的小角色，“我另有计划。”

许小益眼睛一亮，又看到整座的金山银山了。

充满疑惑与解释的夜晚过去，孟府的老家人段子华跪在地上，面若死灰，因为接下来他要背叛太多的人，老主人、小主人、龙王、独步王、萧凤钗……他无法想象，自己怎么还能活过今天。

高杨也被押出来，手脚都戴着镣铐，面对一屋子的人，昂然站立，目光转了一圈，落在龙王身上，“我想明白了，就是你雇我杀人，事后不承认其实是想赖账。”

段子华抬起头，“高杨，还记得我吗？”

高杨不认得这个干瘦老头，但是记得他的声音。

第九百五十八章库房

高杨兴奋得手舞足蹈，身上的锁链哗啦乱响，“对，就是你雇我杀人，这回可找着证据了，你是龙王的手下，对不对？”

段子华冷漠地摇摇头，“不是。”

孟明恕还没有从这句简单的回答当中看出不祥之兆，大声替老家仆解释道：“他是我家的人，遭到龙王胁迫，里应外合，盗走孟家的财产，从那之后就一直替龙王做事。段子华，告诉大家真相。”

段子华转过身，跪在地上向小主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孟明恕糊涂了，“段子华，起来说话，你不是良心发现重返旧主吗？你不是担心龙王杀你灭口吗？有西域都护官在，没人敢动你。”

庞靖东张西望，露出愕然的笑容，好像孟明恕讲了一个大笑话，全屋子的人精没一个不擅长察言观色，这时都生出预感，知道倒霉的将是哪一个。

孟明恕没看到都护官大人的表情，因此仍然信心十足地催促老家人，“段子华，孟家中兴就靠你了。”

段子华重新起身，后退两步，神色自然，声音洪亮，将自己对孟家的责任全能留在此前的两次跪拜上，“家主，我上有老下有小，实在不能再帮你骗人了，龙王没抢孟家的财产，谁也没抢孟家的财产，那些金银都被你藏在孟府老宅，一动没动。”

大堂里寂静无声，每个人都明白，自己此刻的随口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可能带来难以预料的严重后果，在事态清晰之前。最好的选择就是装傻。

“哈哈。”高杨大笑起来，满屋子的人像雕像一样，实在是有趣，“尽胡说，谁都知道孟家的钱在龙王手中。巫宣不是从龙王那里拿到金块了吗？”

段子华刻意回避家主的目光，说：“金块是我塞到巫宣手里的，目的是引起大家的注意，然后栽赃给龙王，这都是孟明恕的主意，我……”

自己的名字从仆人嘴里说出来。孟明恕仿佛挨了一拳，终于清醒过来，他掉进一座巨大的陷阱，却不知道是谁设下的，他押上一切，却输了个干干净净。猛地扑向段子华，“贱奴，你算计我！龙王，你跟龙王……”

段子华早有准备，步步后退，语速极快地说：“当时老家主刚死，你害怕己自己地位不稳。还得跟其他族人分割财产，因此所以一手制造劫财假象，人人都说是龙王抢走的，龙王不反驳，你也乐得有人承担责任。可你受不了苦日子，反正家已经分完了，你就急着把财产都拿出来，所以再次嫁祸龙王，好名正言顺……”

对那些眼光雪亮的人来说，事态足够清晰了。于是四五人一起上前拉住孟明恕，表面上好言相劝，其实却将他束缚住，甚至不让他说话，段子华反而无拘无束。

孟家的老仆人公布了“阴谋真相”。可是在大家听来，这段话就像是专门替龙王洗白的。

孟明恕越听越怒，猛地生出一股力气，竟然挣脱了几人的手臂，“我杀死你……”后腰突然遭到一记真正的重击，孟明恕一个跟头摔在地上，口吐白沫，再也说不出话。

大堂里混乱一片，庞靖站出来，大声说：“安静，安静，听我说，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可真是出人意料，我从一开始就相信龙王，可是这位段子华什么的，说的话实在匪夷所思，很难让人相信。”

“他不是说孟家的钱还留在原地吗？去看看就真相大白啦。”有人大声叫道，相信自己的建议绝不会错。

庞靖不太自然地看了龙王一眼，问段子华，“孟家的钱原封未动？”

“正是。”

“这就不对了，我虽然来得晚，可是也听说了，孟氏分家的时候，孟二公子分得的是菩提园，老宅连同库房都留给祖母了，不是吗？”

“掩人耳目的伎俩，孟明恕已经悄悄地用别人的名字将老宅买回来了。”

“去孟家！”

“去老宅！”

……

群情汹汹，人人都进入自己的角色，最重要的当事人龙王却无动于衷，他的角色最简单不过，就是安静地接受现场的一切，只要他不否认，就算是配合了庞靖的计划。

到目前为止，庞靖都像是一名公道的生意人，利用了龙王的名声，但是也给予他相应的补偿。

段子华受龙王指使陷害家主的传言是少不了的，这是龙王要付出的代价，反正他已经有了劫财的名声，这点传言微不足道。

但是孟明恕打赌失败，将全部“家产”输给龙王，算是都护官送给龙王的礼物。

顾慎为知道，自己最终得按照约定将其中一半送给庞靖。

不知道是谁领的头，数十人纷纷向外走去，就连晕倒在地的孟明恕，也被数人拖着前进。

张楫经过顾慎为身边时，说了一句，“好买卖，嗯？”

上官如没动，目光尽是惊讶，好像还有一丝责备，荷女也没动，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顾慎为跟在众人后面，走出府邸大门，初南屏上马匆匆离去，许小益迎上来，接任龙王的随从之职，这项小小的变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加上等在外面的大量随从与卫兵，人群立刻扩展为数百人，慌乱了一阵才排出顺序，士兵开道，庞靖与龙王领先，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孟氏老宅杀去。

队伍才走出不到两条街，消息就已经迅速地散播开，成群人涌来，都被士兵拦住，只能远远看到队伍的尾巴，这已经提供了足够多的谈资，兴奋的居民甚至抛去谨慎的原则，就在街上与认识、不认识的人高谈阔论，好像一切都是他们亲所见。

这是谣言兴起的极盛时刻，也是耳根不稳易受摆布的阶段，五十余名“消息灵通者”均匀地分布在南北城。很快取得主导地位，控制住大部分谣言的走向。

这样一件事，同样没有受到注意。

孟府老宅的确卖出去了，买主是名神秘的外国人，花的代价并不大。孟家老祖母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年头能活，因此急着搬离是非之地，这时全家人正忙着收拾东西。

传言比来找证据的队伍先行一步，已经多年没怎么迈步行走过的老太太听说消息之后，竟然奇迹般地站起来，一路小跑。身后的丫环们气喘吁吁才勉强跟上。

库房在后花园，管事匆匆忙忙地掏钥匙，心中满是疑惑，“老祖宗，里面是空的……”

老太太一口啐在管事脸上，“你也跟着不孝孟二骗我？”

三道大门一一打开。巨大石块砌成的库房空空荡荡，午后的阳光一点也没减少里面的阴森。

老太太第一个冲进去，又是跺脚又是敲墙，发现一个人势单力孤，急切地叫道：“快，一起找暗门，孟家的财产不能让外人抢走！你。还有你，到门口阻挡一下，能挡多久是多久。”

“外人”组成的队伍是无法阻挡的，已经清醒过来的孟明恕的又有了一点作用，被百余名士兵簇拥着，冲破老宅大门口三心二意的防线，一路闯进后花园。

庞靖没有心急地冲在前面，而是拉着龙王站在外面，共同欣赏他一手促成的闹剧：老太太的哭叫、孟明恕的胡言乱语，淹没在璧玉城诸多头面人物七嘴八舌的指责声中。

“龙王觉得有点意思吧？”庞靖小声问。他感到自己安全了，没让骆启康再跟在身边。

“嗯，不过我更希望能早点知道。”

“呵呵，开个小玩笑，反正对龙王无害。孟家的财产眼看就要归你了……”

“有一半属于都护官大人。”

“啊，我真有点喜欢这里了，自由自在，说话也不用藏着掖着，对了，那个萧凤钗是个不错的女人，龙王不会因为我而惩罚她吧？”庞靖眨眨眼睛，他这副表情只会令萧凤钗更危险。

“就让我也卖个关子吧。”顾慎为说。

庞靖哈哈一笑，再没为萧凤钗求情，他可没心情在意一名妓女的生死。

“找到了！找到了！”库房里传出一连串的欢呼，一名商行首领满面红光地跑出来，抢先报告好消息，“原来就藏在地下呢，金块成山，根本没动过，孟明恕果然是陷害龙王，这小子胆子可真大。龙王，这些东西都是您的，快下令保护起来吧，孟家老太太跟疯子一样要硬抢呢。”

中原士兵已经守住库房，软硬兼施，将无关人等全都轰撵出来，孟家老太太仍不死心，瘫在地上放声嚎哭，几度想要冲向西域都护官庞靖，都被士兵挡住，孟明恕失魂落魄地站在一边，周围的人都防着他暴怒，可他已经失去斗志，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不说。

顾慎为觉得差不多了，冲许小益点点头。

许小益大声宣布：“静一静，龙王有话要说。”

“真相大白。”顾慎为说，心里想的是钟衡的名言“解决问题与发掘真相是两码事”，一点没错，这两者之间的关系甚至比孟家的亲情还要淡薄，“事情到此为止，我无意继续追究。府库里的钱财既然归我所有，就由我来安排：我要将其中一半捐给西域都护官大人，因为他主持公道，不偏不倚。”

庞靖脸色一变，没想到龙王会当众将钱送给自己，不等他做出反应，也不等在场众人推波助澜，龙王继续说道：“剩下的一半我要留给孟家，虽然他一时糊涂想要栽赃于我，但我宽恕他，而且要告诉我，我对孟家的财产不感兴趣。”

顾慎为向外走去，背影快要消失，众人的喧嚣才暴发出来，庞靖呆住了，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一名中原军官骑马冲进花园，一看到都护官就叫道：“北庭人……督城官……墨出回来啦。”

除了庞靖，谁也不知道这个消息的真正含义。

第九百五十九章夺府

墨出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还有机会重返璧玉城，被软禁在通天关的他，早已忘记自己还有一个身份——璧玉城督城官，任期剩下不到三个月。

数月前在千骑关的时候，韩芬就负责监视墨出，并在战事末尾把他活捉回来，因此算是老熟人，直接推门进屋，开心地说：“老头儿，龙王想你了，我也挺想你的，跟我走吧，又有好玩的了。”

墨出的软禁生活不算太惨，还有酒喝，但他张大了嘴巴，却没能喝到杯中之物，前往璧玉城的路上，他一直无法摆脱这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韩芬看着奇怪，忍不住问他：“你有八十岁了吧？没人碰你，自己就快完蛋了，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不到七十。”墨出勉强回道，没告诉韩芬他最近正琢磨着买一名女奴呢。

两年多以前，墨出风风光光地来到西域，奴仆成群，妻妾环绕，整个璧玉城在他眼里就像手中的玩具，可以任意摆弄，如今跟在身后的却是一支七八人的凄惨队伍，唯一的女人是个疯子，对他倒是颇感兴趣：她很想知道这具干枯的身体里还剩下多少新鲜血液。

墨出真害怕哪天一觉醒来，会看到疯女人兴奋地给自己放血的场面，因此远远望见璧玉城，他竟然有种游子归乡的踏实感，这意味着他快要摆脱近在眼前的恐惧了，至于龙王到底有何用意，他已经放弃猜测。

外族人心事难明，龙王尤其不可预料，墨出对自己说。

一行人没有马上进城，在城外租了几间房暂住。次日下午，一名相貌俊美的剑客过来接走墨出，韩芬的任务就此完成，临别之际她发出了感慨，“唉。不知道龙王是怎么想的，不是让我照顾小孩，就是看管老头儿，说实话，你不如从前活泼了，我猜这是要死的征兆。所以我不怨你，再见，可能再也见不着了，唉。”

墨出以为这是威胁，吓得面如土色，行尸走肉般地进城。来到本应属于他的官邸，努力数次才说出话来，“我是督城官墨出，你们是谁，竟敢占据此地？”

督城官府邸大门口此时聚着不少于百人，兴至勃勃地议论刚刚发生的奇闻，七八名看门仆人因为身份特殊。成为人群的核心，正口若悬河地发布各种消息，一开始还要强调一下“我听说”、“我猜”，没多久就只剩下不可置疑的“事实”了。

墨出的宣布与质问没人听见，他无奈地扭头寻找帮助，发现俊美剑客已经退到一边，另一名刀客走过来，冲他点点头。

翼卫银雕，竟然能在璧玉城见到一名真正的北庭人，不管这人的立场如何。都让墨出感到亲切，胆气顿生，北庭暂时衰落了，可是再分裂几次，在璧玉城面前也是庞然大物。

“让开！通通让开！”墨出的声音洪亮得就像是是那些耳聋的老人。只是底气更足。

莫林挥挥手，十二名早已等在此地的北庭人同时拔刀出鞘，列队前行，替督城官大人开道。

在北城，刀是不常见的东西，谁也没想到这十几名沉默的听众，在斗篷里竟然藏着兵器，人群哄地向两边散开，而且终于有人认出督城官，先是惊骇万分，接着又兴奋万分，北庭委任的督城官挑战中原派驻的都护官，这才是今天真正的好戏啊。

没有随众跑去孟府老宅，看客们真心觉得这是幸运的一天，晚上无论如何也要去南城掷几把骰子。

看门的仆人都是庞靖从中原带来的随从，不认识这个枯瘦的老头儿，甚至没听说过，他们一直以为这官邸就是为自家大人准备的，可刚刚还热情洋溢的人群突然变得沉默，似乎表明来者绝不一般。

最让他们措手不及的是，府里的卫兵基本都跟随大人前往孟府老宅了，剩下的全是不会武功的奴仆，人数虽然有好几十，可也不是众刀客的对手。

十二名粗犷刀客开道，莫林亲自护卫着墨出，一共十四名北庭人，在上百双目光的注视下，直闯进去，不到两刻钟就占据了督城官府邸，将一切闲杂人等撵走，大门却没有关闭，莫林持刀站立，面对询问一言不发，静候中原人的到来。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庞靖的奴仆们终于打听到这一伙强横人物的底细，不由得大呼上当，还以为真有什么来头，原来是一伙北庭人，跟丧家之犬差不多，竟然敢跟中原的大人抢府邸。

奴仆们发现自己犯下大错，互相商议几句，又有围观者的怂恿，于是结队向大门发起冲锋，打算重新夺回宅院。

声势浩大的攻势结束得却极为狼狈草率，最先上去的三个人被莫林随手抓起，一扔几十步远，在空中哇哇乱叫，再也没人敢上前了，开始寻思如何利用这一幕向主人抱屈乃至请功。

孟府老宅那边的消息不停传来，奴仆们的胆气也越来越壮，虽然不敢上前，叫阵总是可以的，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督城官府里里的一小撮北庭人先后“经历”数十种酷刑，每一种都会让他们死得苦不堪言。

“只要都护官大人一到……”酷刑的开头总是这一句，可都护官大人一直没到。

围观人群比这些奴仆还要失望，中原对北庭，都护官与督城官，这可是璧玉城建城以来从未发生过的奇闻，足够流传后世了，庞靖给众人的印象是鲁莽热情、活力十足，他要是不出面，这场戏至少减色五六成。

庞靖竟然真的选择了退让，一名军官骑马赶来，向奴仆管事低语几句，数十名中原人灰溜溜地挤出人群，再也没有回来。

一度有传言说庞靖出城直奔中原军营去了，这可把不少人吓了一跳，以为战事将起。可没多久就有确实的消息传来，说都护官大人没有走，而是接受孟明恕的邀请住进了菩提园。

“这到底怎么回事？中原人就这么认怂了？这不像是他们的习惯啊？”疑惑太多，有人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向身边的所有人寻求答案。

“还能怎么样？”果然有人回答。“这座府邸名义上还真就属于北庭人，墨出的任期还有三个月呢。”

“整个北庭都被打败了，中原人会害怕这十来个北庭人？”

“这就叫师出无名，中原人不害怕北庭人，但是害怕落下话柄，更害怕……”

“害怕什么？”

“嘿嘿。我不说，你自己猜。”

争论无休无止，于是大家的兴趣又转到了孟家的财产上，“到底有多少？”

“据说一整屋子的黄金，全拿出来能铺满北城的街道。”

“吹牛，这么多黄金龙王说不要就不要了？那他当初干嘛要抢啊？”

“所以说啊。你们大概真是冤枉龙王了。”

“我们？昨天你还说龙王把金子藏哪哪，跟亲眼所见似的。”

又一轮争论无休无止，守门的莫林一言不发，街上的人如终于感到厌倦，眼看天色渐暗，中原人是不会杀来了，于是慢慢散去。

莫林站在仍然原地。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才关闭大门。

督城官府邸前后三进，只凭十几名北庭刀客是看不住的，莫林也不在意，直接走到后院，正好看到熟悉的身影从屋顶跳下来。

“龙王来得早。”莫林说。

“辛苦你了。”顾慎为说，严格来说莫林并不是他的手下，所以他得客气一点。

“没什么，我希望尽快还清龙王的人情，你知道，我必须替老汗王报仇。”

替老汗王报仇就得杀死荷女。顾慎为相信此时的汗王翼卫已经不是荷女的对手，“选出城主，你我就互不亏欠了，在这之前不要动手。”

莫林深吸一口气，他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尤其不想欠债，这世上，他只亏欠两个人，一个是老汗王，所以他要报仇，一个是龙王，欠得不多，却得用耐心来还，“好。”

“中原人真的就这么放弃府邸了吗？”莫林换了一个话题。

“没有，但他不会动用武力，璧玉城的大人物们正在商量怎么替他合情合理地要回去，明天大概就会采取行动。”

“这所宅院很重要吗？还是说龙王只想羞辱一下中原人？”莫林希望知道更多的内情，这样他才能知道自己还了多少人情。

“非常重要。”顾慎为决定不再向莫林隐瞒，“孟府的真金白银就藏在这里。”

莫林罕见地露出惊愕表情，“什么？老宅府库是空的吗？”

“里面倒是摆了不少东西，可只有少量金砖，其它的还是石块，庞靖希望我收下这些无用之物，孟家的财物早就运到这里，被金鹏堡送给他当礼物了。”

“这……庞靖不担心龙王发现真相吗？”

“嘿，我今天若是在孟府老宅当众收下那批石块，事后发现真相又能怎么样？说出来有人相信吗？大家只会说我贪心，想将另一半财产也抢到手。”顾慎为语气中也少见地流露出一丝轻蔑，他知道孟家的财产被金鹏堡拿走了，一直在想怎么抢到手，结果是中原人的诡计向他提供了机会。

庞靖想让龙王吃个哑巴亏，顾慎为就还他一个更大的，两人互相宣战，只是谁也不肯第一个公开。

顾慎为与莫林一先一后走进东边的厢房。

秦夜明正等在里面，他被北庭人留下，庞靖的奴仆们甚至没想起府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顾慎为看着少年，希望他能告诉自己孟家财富的具体下落。

第九百六十章翻船

吕奇英打好行李准备逃亡，可一想到已经拥有的一切和晦暗的前途，悔恨得肠子都青了，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轻信，竟然参与陷害龙王的阴谋。

事情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按照计划，龙王将会狼狈不堪地交出孟家的财产，他与萧凤钗则与无数金银一道，在大军的保护下前往楼兰国，在西域东部静观璧玉城局势。

结果陷阱却挖在了自己脚下。

十只箱子，相较于吕奇英所拥有的商队，简直是九牛一毛，但对于一名逃亡者来说，却显得太多，他狠狠心，减掉一多半，只留四只，由四匹骆驼驮运，速度可以更快些。

吕奇英给自己准备了三匹马，今后一段时间，估计他得在马背上度过了，即使那样，也得需要一定的运气。

唯一信任的伙计悄声走进来，向主人点点头，表示可以走了。

由七畜两人组成的小小队伍从后门进入漆黑的街道，璧玉城最大一支商队的拥有者亲自动手牵引骆驼，若是有人看到这一幕，定会吃惊地叫出声来。

吕奇英回身看了一眼，心中长叹，这可是北城，自己梦想多年才住进来，为这所宅子他花了不少钱，还没享受到多少好处，就得放弃。

北城不是南城，天黑不久街上行人就已稀少，走出三条街之后，吕奇英稍感放心，无人拦阻，没准龙王尚未发现自己的背叛，这给了他保命的机会。

东城门的守卫头目沉默地接过伙计递给来的小皮囊，掂了掂，二百两，说明对方是一名懂规矩的行家里手。于是挥手命令卫兵打开便门，将这支小小的队伍放行出去。

从这里开始到约定地点，大概是最危险的一段路程，吕奇英骑上马，不停地催促伙计与骆驼。甚至想再扔掉两只箱子，可他不能两手空空地去楼兰国，在哪都得有银子。

孟家的金山，吕奇英虽然满怀恐惧，还是忍不住幻想那堆虚幻的财富，跟普通居民不一样。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孟府老宅里的秘藏仍然是假的，龙王是个聪明人，绝不会无缘无故放弃丁点利益。

一想到那个面色冰冷的年轻人，吕奇英心中一颤，四处望了一眼，觉得每一座屋子里都可能藏着龙王派出来的杀手。

房屋渐稀。云层散开，露出后面的星月，吕奇英惊讶地发现黑夜竟会如此明亮，当他还是酒馆掌柜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彻夜经营，可他极少在天黑之后出城。

前面带路的伙计回头小声说：“到了，前面就是。”

胭脂林像一头巨兽蹲伏在前方。不怀好意，吕奇英心中陡生疑惧，他宁愿走在荒野里，也不想进入黑黢黢的林地，“你过去看看他们到了没有。”

“他们”是萧凤钗和中原人，虽然庞靖没按计划行事，但吕奇英没有选择，还是得依靠他的保护。

伙计拍马驶向胭脂林，蹄声急促，令人心惊肉跳。几匹骆驼倒是不急不躁，很高兴能停下来休息一会，安静地倒嚼。

一刻钟之后，伙计骑马返回，“都到了。就等您了。”

吕奇英的信任已经耗光，说：“不用等了，让他们出来，咱们这就出发吧，楼兰国在东边，不在林地里。”

“呃，萧夫人请主人进去一趟，说是商量一下再出发。”

“事已至此，有什么可商量的？”吕奇英看着自己的伙计，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孔，他仍记得这张脸从前的样子，茫然而卑贱，要不是他的照顾，早已在南城的沟渠里腐烂。

“这是萧夫人的意思，主人还是过去吧，我来照看牲畜。”伙计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坦然，好像一点也没发觉主人的怀疑。

“唉，我待你不薄。”吕奇英说，刹那间觉得星月都变得黯淡无光。

伙计愣了一会，“龙王待你也不薄。”说罢拨马又向林地驶去，大声叫道：“吕奇英要逃，吕奇英要逃！”

吕奇英又叹了口气，他倒是想逃，可还能逃到哪去？中原人只是利用他劝降孟明恕，现在的他已经毫无价值。

如此明显的事实，吕奇英纳闷自己怎么早没想到。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吕奇英扭身，望见一小队人马，远远停下，似乎在观察这边的形势。

吕奇英心中一动，这些人才是中原士兵，他还没有被庞靖彻底抛弃，“我在……”他大声叫道，马上就被打断了。

一阵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持续的时间很短，远处睡梦中的人即使听到也会以为自己耳鸣，对于中原士兵来说，它却有着明确的含义，他们立刻调转马头，顺原路离开。

吕奇英一时冲动，想拍马追上去，可四肢就像是中了法术，怎么也动不了，直到中原士兵消失不见，他终于认命了。

另一小队人马从胭脂林里驰来，带队者是一名年轻的剑客。

吕奇英认得初南屏，“萧凤钗出卖我？”

初南屏没有开口。

吕奇英看了看自己的四只箱子，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得可笑，“小初，替我转告龙王，萧凤钗才是主谋，我……我对不起他。”

“你自己去说。”初南屏的回答给了吕奇英一线希望。

本该出现在胭脂林的萧凤钗还留在北城的家中，孟府老家人段子华改口指控自家主人的消息一传来，她就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立刻放弃逃亡计划，坐等龙王的到来。

留人巷花魁，男人当她为稀罕的玩物，她视男人为阶梯，踩着上去，从不回头，没想到最终还是被男人骗了。

庞靖频繁会见璧玉城各色人等的时候，没有忽略萧凤钗，而且是亲自上门，不吝赞美的言辞，比那些慕名而来的西域大盗还要直率，只是词汇更精致一些。

萧凤钗听惯了男人的赞美，当然不会因为一名中原贵族而飘飘然，她礼貌地接待客人，然后将整个过程一字不落地报告给龙王。

接着说客上门了，旁敲侧击，想用都护官大人的爱慕与中原的强大劝说龙王管钱人多安排一条退路，萧凤钗依然客气，心里却没有一点动摇。

说客大概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使出了撒手锏——孟家的一块金砖，“龙王一直在骗你和所有人，他根本没抢到孟家的财产，所有的金银现在都在中原人手里，考虑一下吧，消息一旦传出，要债的人将蜂拥而至，龙王可以赖账，你却会名誉扫地。最重要的是，孟二一无所有，你也一无所有。”

萧凤钗遵循一个最简单的原则，钱在谁手里她就忠于谁，所以她动心了，这次劝说的过程依然报告给龙王，却没有提及金砖的事。

庞靖又登门一次，表现得跟大多数男人一样，对留人巷最有名的女人念念不忘，利用自己的地位来套近乎，萧凤钗就是这么向龙王报告的，其实那一次会面毫无风花雪月的内容，而是一次再直白不过的谈判。

萧凤钗索要孟家财富的两成，条件跟她向龙王提过的一样，庞靖同意了，交待给她一项任务，劝说孟明恕指控龙王。

萧凤钗将这项棘手的任务转给了吕奇英，隐瞒了财产在谁手里这个重要事实，另编了一套说辞，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吕奇英早已被萧凤钗迷住，他一直深感遗憾的事情就是自己发达的时候，璧玉城最有名的妓女却金盆洗手，面对诱惑，他以年轻人才有的速度跪下了。

“就是这样。”她说，神情平静，并无隐瞒，“是我太自信了，以为天下没有控制不住的男人，结果在中原人这里马失前蹄。”

许小益咽了咽口水，他还是小孩的时候，萧凤钗就已成名，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是魅力不减，“龙王，龙王也没被你迷惑过。”他说，以此掩饰心中的激荡。

“龙王不算男人。”萧凤钗说，神情稍显茫然，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许小益自认为算是风月老手了，突然明白萧凤钗的吸引力在哪，不是美貌，也不是名声，而是那种不远不近的态度，让男人觉得她高高在上，却又触手可及，此时此刻，他就有这种感觉：只要付出一点代价，就能得到这个看似不可能得到的女人。

但他总算保持住清醒，知道所谓的“一点代价”一点也不小，那意味着背叛龙王。

想到自己正在被萧凤钗当成男人诱惑，许小益情不自禁有些骄傲，眼神呆滞，不知说什么才好。

上官飞觉得自己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派来的，要不是有他在身边监督，龙王的情报主管大概已经像狗一样蹦跳着求欢了。

女人果然是祸水，上官飞第一次对自己的偏好感到得意，祸水对他无效。

“龙王不是男人？”上官飞语带讥讽，有些事实他看得清清楚楚，所谓的聪明人却两眼一抹黑，“萧夫人，你的眼光也太差了吧，庞靖才不是男人，不对，他是男人，真正的男人，可他跟我一路，喜欢的也是男人。龙王，嘿嘿，他只是眼光太高，看不上你而已。”

许小益正在心里进行激烈的斗争，对上官飞的话充耳不闻，萧凤钗却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一切，原来自己不仅上当了，还是阴沟里翻船，“我要见龙王，有些话我只对他说。”她要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第九百六十一章金屋

“书中自有黄金屋。”秦夜明跟在庞靖身边时，至少三次听到这句话，思来想去，他觉得这就是西域都护官要向龙王传达的意思，原本是要嘲讽，现在却成为线索。

“书中？是指书房吗？”莫林首先想到一个可能的藏金地点。

“值得去看看。”

府邸里共有两间书房，一外一内，夜色正深，十二名北庭刀客全都留在后院守卫督城官墨出，庭院因此显得空荡荡的，隐约有一丝鬼气，秦夜明紧紧跟在龙王身后，既对自己的胆怯感到羞愧，又因龙王的在场而欣慰不已。

外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书不多，大都是历任督城官留下的薄册，秦夜明麻利地点燃桌上的油灯，替龙王照亮。

一目了然，这间屋子没有隐藏秘密的地方，顾慎为低头查看，秦夜明举着油灯到处跺脚，一圈下来，三人都确认地下没有多余空间。

“你有话要说？”顾慎为问，少年虽然尽心尽力替龙王做事，眼神中还是会流露出迷惑。

秦夜明立刻跪下，他对自己的身份还没有把握，不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我是龙王的侍者，理应一心服侍龙王，竟然心生疑惑，求龙王恕罪。”

“要当我的侍者，你得站着说话。”

秦夜明急忙起身，头依然低低垂着。

“你还得有什么说什么，这是你的职责之一。”

秦夜明脸色微红，“是，我在想……我在想庞靖会不会派人过来暗杀督城官，督城官一死。他又能名正言顺地住回来了。”

“这是一场游戏，规则是庞靖制定的，我猜他会遵守。”顾慎为向门口走去，一点也不担心墨出的安危，来到庭院里。他望着东边的屋顶，又加上一句，“就算他不想遵守，也有人会让他遵守。”

黑夜中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树枝折断，秦夜明醒悟过来。府邸内部空虚，外面其实有高手护卫。

三人又来到后院的内书房，这里离墨出的卧室不远，他还没睡，也不敢睡，透过门缝看到龙王。急忙跑出来，很自然地跪下，一脸惶恐，“龙王，还能为您效力，不胜荣幸，可我实在太老了。从早到头昏眼花的，真怕一不小心耽误龙王的大事……”

墨出心中没底，这是在委婉地询问龙王的意图，顾慎为对他说：“当好最后三个月的督城官，我会把你送回草原，新汗王身边仍有你的立足之地。”

墨出磕头谢恩，心事放下一大半，他知道怎么当好督城官：一句话别多说，一件事也别多问。

秦夜明注意到督城官一直跪着说话，龙王坦然接受。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心里开始摸清龙王的内外之别，因此更加踏实了。

莫林也在观察，这是他守卫老汗王身边时养成的习惯，在他看来。龙王还是太年轻，手段有些稚嫩，但是比大多数王子都要成熟，恩威之间与老汗王的风格隐然暗含，区别却更加明显：龙王戒备重重，即使是对一名不起眼的侍者，也要花费心事认真对待，远没有老汗王那么挥洒自如。

墨出回到卧房，终于能闭眼睡觉。

内书房摆放的书籍比较多，但是格局狭小，更没有藏东西的可能。

“或许已经被运走了。”莫林猜道，“庞靖来了快有一个月了吧，有足够的时间将黄金送到中原，或者就放在城外的军营里，那更安全。”

顾慎为摇摇头，“庞靖不信任城外的军队，想将孟家的财产送出璧玉城，也不可能毫无痕迹。”一直有人监视着这座府邸，哪怕是一篮子肉菜进出，也会被报告给龙王。

顾慎为在屋子里慢慢转圈，手指依次拂过书架、桌子、墙壁，“最关键的是，独步王还没有实现自己的目的，怎么能让贿赂就这么离开？”他在墙上敲了两下，是实心的，“黄金应该在庞靖入住之前早就已经存在这里了，他急急忙忙地住进来，然后又用一连串的夸张举动来掩饰……”

莫林越发从龙王身上看到老汗王的影子，脱口说：“世事如浮云，人心似镜湖。”看到龙王与秦夜明投来疑惑的目光，莫林露出微笑，解释道：“这是老汗王经常说的一句话，敌人的阴谋就像是湖面映出的浮云，看似变幻莫测，其实湖面并无变化，想找破绽，就不要盯着变幻的浮云，而要观察不动的湖面。”

秦夜明听得似懂非懂，顾慎为连连点头，但这世上没有无懈可击的手段，老汗王看穿了阴谋，却看不清疯狂，前者永远有迹可循，后者常常悖于常理，顾慎为就从来不敢肯定荷女的下一步计划，用利益与恩怨都无法推测她的行动。

他从怀里掏出匕首，在墙上轻轻划了三道，三角形的墙皮落地，秦夜明走过去举灯照视——金光闪烁，映得人脸色都温暖了。

“原来真是黄金屋。”秦夜明对金钱还没有太多的概念，可声音还是变得颤抖沙哑，好像嗓子里含了一块金子，“这一整间屋子得多少黄金啊？”

“不是一整间，是整座督城官府邸。”莫林说道，发现自己声音正常，心里好受多了，年轻时的他绝对经受不住诱惑，现在他也不能视黄金为粪土，但足以控制贪念，“金鹏堡用金块将墙壁加厚了一层，这可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金鹏堡有的是时间，墨出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前往通天关担任北庭军队统帅，此后受到监禁，督城官府邸闲置，看守都是金鹏堡的人，尽可用最少的人力从从容容地将墙壁加厚。

“独步王……为什么不将黄金运回金鹏堡呢？”秦夜明大胆问道。

“因为这笔钱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留在手里。”顾慎为说，他与孟明恕合谋的劫案当时帮了独步王一个大忙，不过龙军也没吃亏，倒霉的只有孟氏，“罗罗王子要是胜了。府邸就是他的，中原人来了，独步王照送不误。”

“嘿，这么说来，独步王跟庞靖的勾结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莫林本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但他来自北庭，很愿意看到龙王与中原决裂。

莫林猜得没错，或许独步王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忍让就是为了等待庞靖的到来。

“把墙壁挡住。”顾慎为命令道。

秦夜明吃惊地问：“不带走吗？庞靖肯定正想方设法要夺回府邸呢，金鹏堡也不会平白放弃金子吧。”

“不着急。”顾慎为说，没有多做解释。

秦夜明识趣地闭嘴，拣起掉在地上的墙皮。小心地放回原位，又将旁边的书架推过来遮掩，这样一来，除非特意观察，谁也不会发现异样。

莫林说：“我会保密。”一句简单的承诺，莫林觉得已经够了。如果对方是老汗王，他甚至不用说这四个字。

顾慎为敬重草木的承诺，因此什么也没说，带着秦夜明离府而去。

两人在黎明时分回到南城护军府，秦夜明一路上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种方法才能取得龙王的信任，于是快速替龙王铺好被褥之后。他退后几步，身子深深弯下，说：“请龙王允许我割掉舌头，以免泄密。”

顾慎为看着少年，略感好笑，说：“泄密的方法多种多样，舌头只是其中之一。”

秦夜明微微一愣，认真地说：“我明白，我不会让龙王担心的。”说罢就要退下。

“自杀是没用的，我把你送到庞靖身边。你已经不是默默无闻之辈，死亡本身就是一条重要信息。”

秦夜明这回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复杂，原先想好的计划一条也用不上，“龙王。我……我……”

“你其实没有秘密可以泄露，我与庞靖心知肚明，如果真有人收买你，我建议你多收点银子，然后告诉他实情。”

秦夜明目瞪口呆。

“钟衡丞相随时会来，他一到就叫醒我。”

“是。”秦夜明应道，退出房间，轻轻关门，对龙王的话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永远别去猜龙王的真实想法，听从命令跟着他走就是了。

这是少年秦夜明一生中所做的最正确决定。

钟衡果然来得很早，肚子里的疑惑比秦夜明还要多，但是龙王没有让他参与孟家的事，所以他也尽量不多过问。

“比武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地点与时间，总得有一个各方都信任的地方才行。”

“我有一个建议，你今天可以提出来，金鹏堡应该会同意。”

“龙王请说。”

“督城官府邸。”

“那可是北城，金鹏堡的地盘……龙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墨出接回来吗？”

“嗯，不仅如此，我还得向北城派驻更多人，这是附加条件，金鹏堡必须接受，否则的话就得另选比武地点。”

钟衡笑了，他不知道真相，但他知道，金鹏堡有把柄在龙王手中，谈判将非常容易，“这样也好，按理说督城官府邸很快就是城主府了。时间呢？龙王有什么建议？”

“越早越好。”

“是。”钟衡准备告退，最后还是决定多说一句，“要债的人马上就会登门，龙王得有准备，而且……眼下是非常时期，龙王若是再对背叛者网开一面，恐怕会让更多小人壮胆。”

“我只想解决问题。”顾慎为说，这正是钟衡多年前教给他的道理，“放心吧，背叛者必定会受到惩罚的。”

萧凤钗与吕奇英都在等候龙王。

第九百六十二章叛念

吕奇英想了许多理由为自己辩解，但是一见到龙王，这些念头全飞到了九霄云外，断指之痛跨越多年间隔，重新回到他的身上，比当时的感觉还要强烈。

那时的龙王还只是金鹏堡的一名杀手，刚刚杀师自立，来向吕掌柜索要铁寒锋的存银，一语不合，拔刀砍掉他的一根手指。

正是因为这一段回忆，吕奇英放弃了下跪求饶的想法，仍然坐在椅子上，用僵硬的神情掩饰内心的恐惧。

相形之下，萧凤钗才是真正的镇定，从始至终都在安静地喝茶，偶尔伸手整理一下头饰与衣裳。

这个贱女人还在诱惑自己，吕奇英愤怒地想，指着隔桌的萧凤钗，大声说：“是她，全是她的主意，龙王，我……我被骗了。”

萧凤钗露出微笑，“都是我的主意，是我策划了这一切，吕奇英不过是小喽罗，龙王只管杀我就好了。”

吕奇英一呆，没想到萧凤钗竟然真的替自己说话，心中竟然有些感动，就在一天之前，他不是还梦想着与这个女人在楼兰国双宿双飞吗？他叹了口气，却没有吱声，恩情抵不过恐惧，他可不想争抢责任。

顾慎为也轻声叹了口气，吕奇英还是没有萧凤钗聪明，在这种时候推卸责任，并不能减轻死罪，反而将谈判的权利拱手相让，顾慎为只好对萧凤钗说话。

这两个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现在却双双背叛，他不能无动于衷，“咱们需要谈一谈。”

萧凤钗迎视龙王的目光，将它牢牢抓住。生死之际，她可不会依靠别人挽救自己的性命，“钱，都是因为钱，孟家的财富在谁手里。我跟着谁走，很抱歉，但我想龙王能够理解。”

“嗯，理解。”顾慎为说，不得不承认，跟萧凤钗这种人交往。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一些。

吕奇英张大嘴，愕然张望，对龙王的温和态度感到费解，在璧玉城混迹多年，他一点也不傻，只是被恐惧冲昏了头脑。当他开始冷静下来的时候，马上就明白了萧凤钗的用意，以及自己的失误，“没错，龙王骗了我们……不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帮龙王赊了不少账……这个，孟家的钱又回到龙王手中了。是不是？我们自然还会跟着龙王……”

吕奇英越说越没底气，萧凤钗借机又将龙王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不管孟家的钱在哪，现在外界正疯传龙王已经山穷水尽，要债的人恐怕马上就会挤破门。”

“已经上门了。”顾慎为没有隐瞒当前的困境，“还好，大门没破。”

吕奇英发出干涩的笑声，将龙王的玩笑看成善意的表示，萧凤钗却收起笑容，“我能解决债务问题。”

“哦？”

“我自己有一点钱。不多，足够支付一部分债务，暂时安抚其他要债的人，然后我有一个主意，孟家衰落了。西域的生意还是得做，龙王坐拥半壁西域，完全可以出售各地的经商特权，我敢保证，为了争夺这项权利，整个西域的商人都愿意付出巨大代价，让龙王还债之外还有得赚。”

吕奇英这时才彻底醒悟过来，认错与求饶有什么用？证明自己的价值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我的钱也捐出来……全捐出来，我还能联络西域各地的商人，建立比孟家更大的商行……”

萧凤钗见好就收，让龙王自己考虑，对吕奇英的拙劣表演不屑一顾。

龙王似乎心动了，来回了踱了两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能夺下璧玉城？”

终于提到最关键的问题，吕奇英却无言以对，只能再度将主导权让给一个女人，萧凤钗已经准备好回答：“本来我是相信的，可龙王送走北庭大军，放弃雷霆之势，同意参加什么比武选城主，跟中原眉来眼去，我能怎么想呢？只能以为中原才是更强大的一方，庞靖是中原派来的官儿，他想拉拢谁都会成功，我只是第一个而已，以后还会有。”

“你是说我让中原显得强大，所以导致背叛？”

“没错。”

吕奇英谨慎地没有插嘴，害怕一不小心突破界限，惹怒龙王，萧凤钗这是在冒险。

她的冒险竟然成功了，龙王没有发怒，反而点点头，“有点道理。”

萧凤钗的直白当然不只是为了刺激龙王，于是马上解释道：“当然，龙王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与计划，你自己知道，你最信任的人知道，可我不知道，我只能猜测，龙王这一战打得好，给庞靖一个教训，也让我明白龙王引入中原只是权宜之计。”

“没错，我们现在知道龙王才是璧玉城最强大的一方。”吕奇英敢于插口了。

顾慎为轻轻哼了一声，“你们得接受惩罚。”

“甘愿受罚。”吕奇英抢着说道，被抓之后第一次产生希望。

“三天之内，我要让璧玉城以至西域的商人对龙军产生信心，不再有人提起债务问题。”

三天的时间很短，西域大部分地区甚至接不到传言，不过萧凤钗明白，只要稳定璧玉城的商人，其它地方自然不在话下，抢在前面接受条件的又是吕奇英，“没问题，三天，就三天，再有人上门要债，我拿人头还。”

“我放过你们不是因为你们有用，还债的事我尽可交给别人。”

“是是。”吕奇英心中惴惴，知道事情还没完。

萧凤钗将该说的都说完了，静静地听着。

“而是因为你们背叛的消息没有传播得太广。”

吕奇英松了一口气，原来龙王是不想让外人看笑话。

“可是有一个人，他公开背叛，广为人知，我必须将他除掉。”

吕奇英心中一震。以为龙王说的是自己，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总算还没有太糊涂，转念明白了龙王所指，“孟明恕！孟二公开陷害龙王。绝不能放过他。”吕奇英忘了，正是在他的努力下，孟氏新家长才选择背叛。

萧凤钗保持沉默，她是商人，龙王才是杀手，现在角色却发生互换。她想知道这是龙王的考验，还是借刀杀人之计，“孟家的钱真在龙王手里吧？”

“真到我不再需要孟家的人。”顾慎为说。

萧凤钗与吕奇英返回北城，许小益走进屋，不可思议地摇头，摸着唇上的小胡子。“就这么放过他俩？吕奇英是个笨蛋，萧凤钗……说实话，龙王，她主意太多，诱惑力也太强，早晚还会闹出事。”

“动手杀人往往是最简单的一步。”

许小益一愣，没明白龙王这句突兀的话是什么意思。“那是，把人绑到我面前，我都能拿刀杀人，捅过去就行了。”

“嗯，怎么将目标绑到你面前，才是最难的。”

许小益略有所悟，眼睛一亮，“原来龙王还是要收拾他们两个，这下我心里舒服多了。一个婊子，一个掌柜。要不是龙王提拔，现在还混不出南城呢，刚一得势就背叛，想想我就生气。”

顾慎为看着这个跟随自己最久的情报主管，问道：“龙军仍然需要一个管钱的人。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许小益脱口而出，“我不行吗？”马上面红耳赤，“唉，还是算了，太多钱摆在面前，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持得住。”

“你现在的职责很重要，我找不到别人替代。”顾慎为用这种方式提醒许小益不要再想着钱。

“龙王真是太看重我了。”许小益愁眉苦脸，美梦破灭了，不过能得到龙王的信任还是一件好事，“让我想想，管钱……我倒有一个建议，就怕龙王不会同意。”

“说来听听。”

“其实我觉得鞠王后不错，可能年纪轻些，没有萧凤钗摸爬滚打的经验，可她无论如何不会背叛龙王，钱放在她手里，龙王可以放心了。”

顾慎为一眼看穿了许小益的心事，他姐姐许烟微是鞠王后身边最重要的侍女，王后掌钱，自然也是许烟微掌钱，“你对她能知道多少？”

许小益又有点脸红，决定将话说开，“龙王可以问我姐姐，她对鞠王后评价一直很高，还有军师和丞相，他们两个肯定也跟我的想法一样。”

方闻是跟钟衡的确都很看好鞠王后，顾慎为却几乎想不起她的模样，“我想想再说。”

顾慎为一个人待了一会，萧凤钗的话给他带来一些触动，不管真相是什么，当他表面上拥有孟家财富的时候，就能得到大量商人的信任，同样道理，当龙王表面上讨好中原的时候，也会引起一连串的背叛。

当他在千骑关决定与萧王结盟，对此有过疑惑，只是没想到背叛到来得会这么早。

杀戮再简单不过，顾慎为心中没有犹豫与怜悯，反而生出更多的警惕，曾经有人提醒过他，一起拼搏的时候，人人都愿意付出，他们会将账记在心里，耐心等待未来的回报，接近成功的时候才是背叛的高峰，那时回报近在眼前，许多人都会将之与自己从前的付出作对比，一旦不合己意，就会感到愤怒。

每一名背叛者都认为自己先遭到了背叛，龙王假装抢得孟家财富，在萧凤钗看来就是一种背叛。

顾慎为冷静地看待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心中更无犹豫与怜悯，连那一点点愤怒也消失了，他无法满足所有人，所以背叛是一个必然出现的问题，需要一点点解决的问题。

思路延续下去，顾慎为对璧玉城主这个位置有了更新的认识，打算重新制定计划。

第九百六十三章毒药

放眼望去，孟明恕已经找不到朋友，所有人都背叛了他，他也背叛了所有人，就像一条饥肠辘辘的流流狗，他匍匐在第一个招手的人面前，即使这个人刚刚戏弄过他，笑容背后暗藏歹意。

中原人庞靖是阴谋的始作俑者，孟明恕真想揪住对方的衣服，质问一声：“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陷害我？”

他不敢，当墨出回城占据督城官府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反而灵光一闪，当众邀请仇人入住自己的家，庞靖同意的时候，他还得谄媚地感激涕零。

中原太强大了，仿佛横亘在北边的天山，无论它做过多少恶事，谁也没办法向它寻仇，孟明恕的怨恨绕过庞靖，但舍不得落在自己身上，只好全都转嫁给萧凤钗。

他越想越有道理，中原人制定了计划，吕奇英上门劝说，但他之所以上当受骗，全是因为信任萧凤钗，他爱那个女人，这些年付出的代价足够娶一位小国公主，得到的回报却是利用与背叛。

无耻！孟明恕愤怒得浑身发颤，放下书信，对来者说道：“好，告诉你家主人，我会准时赴约。”

吕奇英的信，客气地邀请他商谈一些事情，暗示还有其他人参加，那自然是萧凤钗。

孟明恕刚刚吃过大亏，所以保存了一线理智，拿着信去见庞靖，询问他的意见，旁敲侧击中原人与萧凤钗的关系。

庞靖笑了两声，他现在的心事根本不在这些小人物身上，随口回道：“她是龙王的人，与我无关。”

孟明恕将这句话视为允许，当晚前往留人巷赴约。只带两名随从，心意决绝，进入护军府的地盘时竟然没感到害怕。

恋蝶算是留人巷的名妓，正值年轻貌美的阶段，向嫖客撒娇耍赖时颇有自然天真的一面。因此屡屡成功。

孟二公子是这里的熟客，再次登门，令恋蝶既欣喜又恼怒，拽着他的衣袖，先演一套拿手的耍赖戏，又是掐又是拧。都没用劲儿，嘴里说着“你走你走”，双手却扯得紧紧的。

孟明恕惊讶于恋蝶的变化，去年的她还是一副稍显稚嫩的娇蛮可爱样，越闹腾越能激起自己的欲望，现在的她却开始露出贪婪女人令人厌恶的一面。技巧没变，甚至更加纯熟，变的是相貌，恋蝶正在迅速成熟，再不改改套路，只怕在留人巷混不了多久了。

大多数人的美如同鲜花，短暂开放即归凋谢。孟明恕心中感慨，立刻想到了萧凤钗，只有这个女人，盛开不败，是一个奇迹。

孟明恕心痛如绞，冷淡地推开恋蝶，“吕奇英呢？到了没有？”

楼上传来吕奇英的声音，“哟，孟二公子到啦，快请上来。”

恋蝶的房间里迷漫着令人窒息的香气。炉火旺盛，满桌的酒馔已经摆好，吕奇英大咧咧地坐在主位，笑着说：“孟二公子，咱们先好好喝几杯。然后再说说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感谢你？”孟明恕冷笑一声，“你先告诉我这回是在替谁说话吧，中原人？龙王？金鹏堡？萧凤钗？你总得有个主人，要不然像你这样的杂种狗，怎么敢出来叫唤？”

用不着多少聪明，恋蝶也能看出形势不对头，于是亲昵地靠在孟明恕身上，腻腻地叫了一声“二哥”，二哥一点也不领情，生硬地说：“出去。”

恋蝶愣住了，她还不习惯在男人面前受到冷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吕奇英仍然笑呵呵的，举着酒杯对恋蝶说：“暂时没你的事，出去吧。”

恋蝶跺跺脚，恼怒地走出房间，“家产都败光了，还装什么……”

“既然来了，孟二公子还是坐下吧。”吕奇英指着左手的位置。

“萧凤钗呢？她在哪？”

“不急，萧夫人待会就到，咱们先聊。”

“我跟你没什么可聊的。”孟明恕怒气冲冲地说，走到桌前，拿起酒壶，倒转过来，酒撒了一桌子，“龙王让你来杀我？估计你没这个胆子，说吧，酒里有毒，还是菜里有毒？”

吕奇英没有直接回答，手中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拿起筷子拣了一块鱼，细嚼慢咽，“孟二公子很怕龙王杀你吗？”

“嘿，你应该更怕，龙王不会放过你和那个贱人的。”

“我这不是好好的？连毒酒毒菜都不怕。”

“那是龙王要最后利用你们一次，我听说了，你跟萧凤钗这两天忙着替龙王还债，花了不少钱吧？还能坚持多久？”

“还好，够用，要债的人没想象得那么多，月底就是城主比武，大家相信龙王很快就会成为璧玉城的主人，讨好他还来不及，没让我跟凤钗太破费。”

“凤钗”两字一从吕奇英嘴里出来，孟明恕立刻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双拳重重砸在桌上，“你也配叫她的名字？”

吕奇英举起断了一指的手掌，对它的丑陋模样似乎极为欣赏，“不只是嘴，连这只手，都配得上她，一个妓女而已，孟二公子……”

孟明恕的怒火顷刻间从萧凤钗转到吕奇英，绕行半圈，准备给老家伙一点教训。

吕奇英眼看着孟二走过来，“睡过萧凤钗的人成百上千，你杀得过来？”

孟明恕已经握紧拳头，却没有动手，喃喃道：“婊子就是婊子，无情无义，见钱眼开。”

吕奇英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可男人就是不醒悟，前仆后继地往陷阱里跳，非得遍体鳞伤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孟明恕疑惑地看着吕奇英，想不到自己会跟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同病相怜，“你也是……”

“我也是。”吕奇英说，脸上的悲愤不比孟明恕少，“被一个婊子骗了。替她奔走，为她做事，最后想要逃跑的时候，她却把我出卖了。”

孟明恕颓然坐下，脸上青红不定。“没错，咱们都被骗了，萧凤钗才是一切的根源，中原人怎么没把她接走？”

这句话孟明恕一直藏在心里，可没敢直接问庞靖。

“为什么？因为中原人喜欢带把儿的。”

孟明恕惊愕地抬起头，以为吕奇英在开玩笑。突然间眼前一亮，“你是说……我早该看出来的，璧玉城里这种人不少，我真笨……所以，萧凤钗也被骗了。”

“嗯，但她活该。”

“哈哈。活该！”孟明恕大笑两声，沉下脸，“你找我来到底有何用意？”

“报仇。”

“报仇？”

吕奇英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纸包，托在手心里，“从晓月堂弄来的毒药，三个时辰之后发作，本来应该倒在你的酒杯里。可我更愿意让萧凤钗吃了它。”

这果然是陷阱，想到萧凤钗的绝情，孟明恕怒火中烧，强行忍住，“杀了萧凤钗，你还想活吗？龙王不会第二次放过你。”

“你已经说过了，龙王根本不会放过我，等形势稳定，他必然杀我，所以我要投奔你。”

“我自保尚难。何况保你？”

“璧玉城不安全，就算城主之位落到别人手中，龙王还是有本事杀死你我，咱们只能逃亡，逃到中原。让龙王鞭长莫及，你手里还有孟家的一半财产，中原肯定欢迎你。”

一半财产，孟明恕很少去想老宅府库里的东西，那些金子到底归谁他可没有把握，“她什么时候到？”

“快了。”

孟明恕一把夺过毒药，“为什么不要立刻见效的毒药？”

“萧凤钗想让你死在恋蝶床上，好栽赃给她。”

孟明恕哼一声，体会到什么叫最毒妇人心。

吕奇英到门口重新叫来恋蝶，让她重新整治酒馔，恋蝶没好气地拒绝，声称自己不是丫环，唠唠叨叨，两名真正的丫环倒是行动迅速，很快将桌面收拾干净，又从外面叫来几样新菜。

半个时辰之后萧凤钗到了，身穿男装，披着斗篷，只带着一名随从，恋蝶没认出这是自己的老对手，发现男人越来越多，不由得抱怨连天，直到吕奇英又掏出银子，她才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待在楼下。

脱掉斗篷，即使是男装的萧凤钗也显得楚楚动人，孟明恕一度心生不忍，说到底，他们都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身不由己，何苦互相残害呢？这个念头只存在极短的时间，当萧凤钗泪眼婆娑地叫出“二哥”两个字时，孟明恕重新下定报仇的决心，这个婊子要骗自己喝下毒酒，装得越可怜心事越歹毒。

吕奇英识趣地退到门口，“你们先聊，有事叫我。”

房门关闭，萧凤钗柔声说道：“二哥，我真的不知道中原人的阴谋，他连我一块骗啦。”

“我明白……”孟明恕很想多演一会，可心情激荡，再难保持镇定，将手中的小纸包放在桌面上，“你认得它？”

萧凤钗脸色一变，“这是什么？”

“吕奇英说这是毒药，你要用来毒死我。”

“他胡说……”

“没错，他是胡说，这根本不是毒药，而是解药，酒本身就有毒，他假意投靠我，是想让我觉得安全，老老实实喝下毒酒，而我给你的却是解药，这就是你们的计划吧？他下楼做什么？给恋蝶和我的随从喝毒药？嘿，骗了我一次，还想再骗我第二次吗？”

萧凤钗盯着孟明恕，没有说话，她得先摸清这个男人的心事，才能做出反应。

孟明恕笑了，知道自己猜得没错，一步走到萧凤钗身后，左臂勒住她的脖子，右手掏出匕首，抵在她的心口，“我的计划很简单，直接杀死你。”

萧凤钗反而镇定下来，“这里是龙王的地盘，杀了我你走不出留人巷，你还有孟家的一半财产，舍得丢掉吗？”

孟明恕左手轻轻上移，捂住萧凤钗的嘴，低声在她耳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老宅里的金子都是假的，真金藏在督城官府邸，我是永远要不回来啦。我早就想死，可我太爱你了，受不了独自下地狱，我得带着你，带着我的凤钗，永不分离……”

萧凤钗心中第一次产生惶恐，她猜不透这个男人的心事，就像正常人看不清疯狂。

她挣扎，想要大叫，匕首毫不留情地刺进心房。

孟明恕抱着她，直到体温渐渐消失。

“吕奇英。”他叫道。

第九百六十四章报名

屋子里的人都在切切私语，对孟明恕的死亡唏嘘不已。

孟氏最后一任家长，在留人巷的妓院里大开杀戒之后，喝下毒酒自尽，那副场面，让早已习惯杀戮的璧玉城也震颤不已。

“楼上楼下，七八具尸体，他在每一具上面都捅了几刀，就他自己没伤口。”

“孟二有那么厉害？能自己杀光七八个人？”

“大多数人其实喝了毒酒，已经死了，他就是要保证没人能活下来。”

“啧啧，真是想不到，孟二……万贯家财，他真就撒手不要了？也不指定继承人？”

“嘿，万贯家财，还是别提它了，总之孟二要不是走投无路，要不是恨死了萧凤钗，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

“萧凤钗，可惜可惜，我三年前拜访过她，真是个不错的女人，就是太贪了，简直把银子当成饭，怎么都喂不饱，还好我及时收手，要不然……”

话题开始发生分歧，一部分人继续兔死狐悲的悼念，另一部分人则深切缅怀留人巷第一名妓，结果发现彼此都在她身上大把撒过银子，相互间立刻生出一种类似于同窗或同乡的亲近感。

站在门口的知客僧人低眉顺目，默念经文，可是总有一两句话传入耳中，“她的肌肤比十几岁的少女还要水嫩，听说她每天用人乳洗澡……”“我最喜欢她在耳边低语，说的话句句入心，比得上最醇的美酒……”

知客僧二十几岁，从小出家，想象不出话中的确切含义。却还是受到影响，心跳加速，一股灼热感从脚底升腾，在胸腹间徘徊不去。

“要我说，孟二临死总算做了一件好事。那个贱人就是自作自受。”一名四十几岁的女子大声说，挑衅似地望着众人，作为房间里不多的女性之一，她代表南城一多半妓女说出自己的想法。

男人们只是笑，没有人与她争辩，这名女子拥有南城数十家大大小小的妓院。掌控近半的人口买卖，对萧凤钗向来没有好印象。

知客僧快速地抬头望了女子一眼，心中涌起阵阵愤怒，随之而来的是自责，当住持终于陪伴贵客到来时，他慌乱地退下。在寺院中飞奔，第一次觉得这些庄严的建筑是束缚。

住持法奉对知客僧的失态略感惊讶，没时间过问，脸上露出商人般的随和笑容，“请诸位施主入座，由庞都护宣布城主比武事宜。”

庞靖带着孩子气的笑容，大步流星走到最里面的主位前。面朝众人站立，没有半分悲戚，好像根本不知道孟明恕之死的消息。

所有人都听说了，孟家的另一半财产也被庞靖收纳，因此有传言说孟二杀人是中原的阴谋，具体内容却没人能说得清，只有少数聪明人怀疑老宅里的黄金根本不是真的，庞靖不得不将它们全收下，以掩藏真相。

中原人派来的官儿不再是鲁莽与风风火火的形象了，璧玉城的大小领袖与罩子们。神态越发恭谨，心中也更加警惕。

庞靖对这点小小的变化视而不见，用兴奋的语气说：“十五天之后就是城主比武，近百年了，璧玉城将第一次拥有唯一的主人。”

房间里响起客气地赞同声。大家宁可没有主人，但他们都很理智，知道最好的选择就是热情洋溢地欢迎新主。

“这是一次特殊的比武。”庞靖继续道，眼望众人，心中稍感遗憾，龙王、独步王等最重要的人物都没有亲自到场，全由亲信代表，“是要选举一位城主，不是为了娱人耳目，因此比武不会公开进行。”

众人一起发出失望的叫声，若不能亲眼看到比武，怎么能抢在别人前面预测城主落入谁手？

庞靖明白众人的心意，马上解释道：“但是在座诸位，连我在内，一共八十七位，代表璧玉城各界，将是比武的见证人。”

欢呼声响起，转眼间，孟家的悲剧被挤出房间，再无人关心，他们喜欢这项规定，不仅能拿到第一手消息，更能显示身份与地位，给未来提供了一份保证。

“比武地点就在督城官府邸，每天只比一场，一切结束之后，那里就是城主府，北庭人愿意提前结束任期，让出地方。”

许多人都竖起耳朵，想从庞靖的语气里寻找蛛丝马迹，可他们失望了，中原人语调没一点变化，好像根本没将夺府一事放在心上。

“今天将进行比武之前最重要的一道程序——报名，并非每个人都有资格，城主不只是武功高强，还得有根基，我想，谁也不希望让一名江湖莽夫掌管璧玉城，所以，只有在座诸位有资格报名，当然，不一定非得亲自上场，你要是能请来高手替你上场，完全可以。”

这项规定众人都已听说，可没有几个人想报名，胜负不重要，关键是不想得罪新城主，因为整个璧玉城都相信，城主必然是独步王与龙王当中的一位。

好一会没人开口，显得有些冷场，庞靖哈哈一笑，“看来不管谁当上城主，都会很低调，那就由我先表态：中原不会参加比武，城主只会是西域人。”

这也是大家事先知晓的消息，但是由西域都护官亲口说出来，还是稳定不少人心。

“晓月堂报名。”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说话声是名年轻女子，目光冷硬，好像不懂得什么叫交流，总是直视对方，从不避让，进屋多时，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

庞靖示意身边的主簿准备记录，笑着说：“很好，终于有人报名了，但是你得说出谁想当城主，派谁参加比武。”

“城主，晓月堂御众师讳荷女，比武者，晓月堂御众师讳荷女。”女子冷冷地报出姓名。简单直接，听上去不太客气，却开了一个头，后面的报名都按这个格式来。

“城主，金鹏堡独步王讳上官伐。比武者，不变。”一名白衣谋士代表金鹏堡报名，众人鸦雀无声，表示出该有的尊敬。

“城主，逍遥海安国之王讳汤平森……”房间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笑声，对安王他们很熟悉。谁也不相信他能当上城主，“比武者，剑客骆启康。”笑声一下子消失了，这名中原剑客早已在璧玉城留下剑法如神、狠辣无情的名声，谁也不敢嗤笑。

与此同时，所有人也都明白。中原毕竟还是要在城主比武中插上一手。

“城主，天山宗宗主张楫，比武者，刀客方殊义。”

天山宗竟然要与自家独步王争抢城主之位，有些人感到意外，被身边人三言两语就说明白了，“这是替独步王开路的人。难道让独步王亲自跟小喽罗比武吗？”

方殊义是个陌生名字，之前没人听说过，这很正常，他从前肯定是金鹏杀手，不知道做过多少大事杀过多少人，只是从不留下名姓。

主簿当然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问了一句才工工整整写下来。

“城主，鲲社上官如，比武者，鲲社上官如。”

这句报名立刻引起议论纷纷。上官如是独步王的女儿，却跟随龙王奔走多时，甚至因此当上香积之国“女王”，重返璧玉城之后以鲲社的名义收下金鹏堡的杀手学徒，其中的曲折在外人看来每一步都是匪夷所思。立场更是捉摸不定。

庞靖微笑着欣赏众人的议论，这才符合他的预期，如果城主比武只是独步王与龙王之争，那可太没意思了。

“嘿，鲲社要是能对上晓月堂，那才有意思呢。”某人突然想到这一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晓月堂女弟子扫来冷冰冰的目光，鲲社、金鹏堡、天山宗等方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急忙后退，躲在人群后面，再也不敢开口了。

“城主，得意楼初南屏，比武者，得意楼初南屏。”

第六个报名者引起一片惊愕，“得意楼？不是烧光、死光了吗？初南屏是谁，哦，是他……”

初南屏自己到场自己报名，在璧玉城，他的容貌比剑术更知名，好几名男女一直在偷窥他，这时更是明目张胆，甚至还有人为他叫好。

“城主，大荒门上官鸿，比武者，大荒门上官鸿。”

能来四谛伽蓝参加会议的都是有势力、消息灵通的人，可他们当中大多数人都不记得几年前偷袭金鹏堡的大荒门了，对上官鸿更是从未听闻，只是本能地觉得“上官”这个姓氏不简单。

“独步王的私生子。”消息很快传开，再没人敢多问了。

“城主，督城官墨出，比武者，刀客莫林。”

马上就有人指出这次报名不合规矩，“他们两个都不是西域人。”

庞靖出人意料地显得很大度，“墨出在璧玉城为官三年，也算是西域人，应该有争夺城主的资格。”

既然中原人不反对，自然没人再多管闲事。

已经八个人报名了，剩下的人只想看热闹，所以他们很疑惑，龙王怎么还不报名？

代表龙王来的是钟衡，一直在听，对四面八方的好奇目光全当不存在。

“还有人报名吗？还有吗？”庞靖大声询问，开始还四处查看，最后目光也跟其他人一样，落在钟衡身上。

钟衡好像刚刚清醒过来，起身说道：“城主，大雪山龙翻云，比武者，大雪山龙王讳顾慎为。”

房间里一片安静，庞靖突然一拳砸在桌上，打翻了砚台。

（本卷结束，突兀了一点，至止行程已过多半，感谢每一位读者的支持。下一卷的主要内容是比武，然后就是前往中原，初定一两卷，大概就是这样。）

第九百六十五章怀抱

丫环们不知道挪来几座屏风了，个个累得娇喘吁吁，还是不能令主人满意。

罗宁茶皱着眉头打量，“这个不好，谁想出的主意？待会客人来了是看我还是看屏风上面的女人？”

屏风上面画着一副普通的仕女游春图，一名丫环跟随主人多年，实在怕累，于是壮胆说道：“小姐一露面，天下女人尽失颜色，何况一副画……”

罗宁茶随手将茶杯掷过去，不枉多年练习，正中丫环额头，杯子碎裂，鲜血混合着热水与茶叶流下。

“小姐饶命。”丫环急忙跪下，她知道自己多半死不了，可下跪求饶是标准程序，只有这样才能让主人高兴起来。

罗宁茶已经将丫环忘了，看着屏风，说：“嗯……马上去找，要纱绢那种，半透，能够看见我的身影，但又不能太清楚，朦朦胧胧，屏风上面不准有别的女人，听到没有？”

罗宁茶的语气变得严厉，丫环们急忙应是，抬着屏风走出帐篷，交给守在外面的铁山士兵，再去附近的帐篷里挑选合意的屏风。

新屏风终于让小姐稍感满意，只有一点不好，那是一座四折曲屏，屏框太多，可能会影响到她那美丽的身影，于是命令一名丫环站到屏风后面，步步移动，终于确定一个最佳位置，“就是这里了，为了你们，我得付出多大代价？”

“我们都记得小姐的恩情。”丫环们习惯性地齐声说道，心里只盼着这件事尽快结束。

罗宁茶坐在榻上，身形微侧，幻想着客人可能做出的反应，觉得一切无懈可击。突然叹了口气，将两边侍立的丫环们吓了一跳，还好，小姐只是随意发感慨，对屏风并无意见。“为何这么久了他才来见我？是我和铁山的名气不够大？还是有小人阻止？”

额角被砸的丫环平时最讨主人喜欢，在同伴们的示意下，只得无奈地再次开口，“我猜……”

“谁让你说话了？”罗宁茶斥道，随手一摸没找到称手的东西，也就算了。沉思默想一会，结果心事总是溜到一边，咬牙低声吐出“忘恩负义的家伙”，丫环们头垂得更低了，她们都知道这个“家伙”是指龙王，小姐每次想不出主意都要埋怨他。

罗宁茶实在不擅长思考。于是厉声道：“小心，想说什么就快说，憋着让人难受。”

名叫小心的丫环跟随罗宁茶可有年头了，从小姐十来岁就服侍在身边，“称心遂意”四个丫环名字没变，人却换了好几轮，只有她留下来。眼看着姐妹们这些年死的死，伤的伤，小心早已练出一副坦然且麻木的态度，足以应对小姐多变暴虐的脾气。

“我是想，庞都护据说是萧王的朋友，他们中原人讲究多，庞都护碍于萧王的面子，大概是不好意思来见小姐。”

罗宁茶觉得这个解释颇合己意，不由得点头，“那他今天为什么又要来见我呢？而且是亲自拜访？”

小心的聪明才智也就这些。在小姐身边主意出得越多挨的责罚也越多，她可不愿意费力去想，“大概……大概是小姐的名声太响，庞都护还是没忍住吧。”

“胡说。”罗宁茶的声音是严厉的，手却没有四处找砸人的东西。表明她并没有真生气，坐在那里想了一会，“萧王也是忘恩负义，把我扔在这里，人不回来书信也没一封，当我是什么？难道以为我会待在璧玉城老老实实等他一辈子吗？哼，怪不得我，反正你们都是中原人，只要手里有兵有权，谁都一样，庞靖比你年轻，比你英俊……”

罗宁茶对着数千里之外的萧王说话，越说越气，意志也越发坚定。

从帐外跑进来一道小小的身影，打断了罗宁茶的恼怒与自我辩解。

“娘亲。”上官成兴奋地叫道。

“咦，成儿，你怎么来了？”罗宁茶颇感惊讶。

上官成绕过屏风，抬头看着母亲，“不是你要求我每十天必须回铁山营地陪你一天吗？”

罗宁茶想起来了，她将儿子扔在龙军营地，过后又想得慌，但对哄小孩实在没兴趣，于是要求上官成每十天过来一次，逗着玩玩，在感到厌倦之前再送回龙王那边。

“哦，又有十天了？过得真快，你在龙王那边过得好不好？”罗宁茶柔声问道。

每次来到铁山营地，母亲的第一句话从无变化，上官成在丫环的帮助下爬上软榻，撅嘴说：“我想你，还想石堡。”

上官成避开母亲的问题，在他小小的心目中，龙王仍是敌人，而且极少见面，但是只要对龙王表现出恨意，母亲就会发怒，他已经知道如何隐藏心事了。

“快了。”罗宁茶兴奋地说，将年幼的儿子当成大人对待，“等比武结束，咱们就能回石堡了，那里是你的家，今后由你掌管一切，但你得听我的。”

“掌管一切”这种事还吸引不了上官成的兴趣，他更关心比武，“父亲天下无敌，肯定能打败所有敌人，把我接回去。”

“那是当然……嗯？你说哪个父亲？”

上官成跪在榻上，呆呆地看着母亲，隐隐约约觉得母亲的疑问很可怕。

罗宁茶笑出声来，“小笨蛋，为什么我瞧你有点像上官怒呢？不可能啊，算了。总之我告诉你，独步王可不是天下无敌，比他厉害的人有的是，最后把你送回石堡的人也不是他，是龙王，知道吗？”

“不对，独步王就是最厉害！”上官成站起身，比坐着的母亲还高一点，一时激动，将父亲也叫成独步王，“他会杀很多人，龙王就算有大鸟帮忙也不是父亲的对手。”

罗宁茶哄儿子的心情结束了，“你懂什么，他未必是你的……”罗宁茶及时闭嘴，事情总有万一，龙王现在占据着优势，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多留条后路总是好的，罗宁茶觉得自己很聪明，“好了好了，玩一会就走吧，今天娘亲有事，不能留你。”

“什么事？要我帮忙吗？”上官成还小，心里更存不住事，高兴地问，扑向母亲，想要倒在她怀里。

罗宁茶花容失色，像见着脏兮兮的猫狗一样，惊恐地叫道：“别碰我！新换的衣服，一碰就脏。”

上官成张开双臂，讷讷地有些脸红。

这终归是自己生下的儿子，罗宁茶还是有些心疼的，“小心，过来抱抱成儿，成儿，别看她的脸，她就跟母亲一样。”

上官成享受了一次“替代母亲”的拥抱，随后被送出帐篷，他还无法领会什么叫失落，只是心情不太好，远远看见韩芬，竟然对这个古怪的女人感到十分亲切。

韩芬正跟一名铁山士兵摔跤，围观的士兵们看得眼睛都快要直了，七嘴八舌地叫道：“你输了，快下场，轮到下一个。”

韩芬又赢了，笑嘻嘻地说：“你会不会摔跤啊？应该抱腰，你奔我的胸扑来做什么？而且一点力气也没有。”

“就差一点……”被摔倒的铁山士兵比上官成还要失望，触手可及的美妙就这么从眼前飞走了。

韩芬远远看见丫环抱着的上官成，不顾众人苦苦挽留，挤出人群，将他接到自己怀中，“小娃娃，今天出来的可真快。”

“嗯。”上官成紧紧贴在韩芬身上，发现这才是自己感觉最舒适的怀抱。

韩芬上马，上官成坐在前面，两人出营，在数十名卫兵的护送下返回龙军营地，一路上上官成都很沉默，只是靠在韩芬怀里，任由马匹颠簸起伏，听着怪女人哼着的怪曲调。

“韩芬。”上官成小声叫道，他曾经尝试过别的称呼，可怪女人要么不搭理他要么直接拒绝，因为她的名字就叫韩芬。

“怎么了，小娃娃？”韩芬停止哼唱，周围的卫兵们都松了一口气，别的女人唱“心儿肝儿”令人脸红心跳，韩芬却让人心惊肉跳，小孩子听不懂那些残忍的歌词，真是幸运。

“龙王……是不是我的父亲？”

韩芬很是诧异，“你父亲不是独步王吗？嗯，我能理解，如果我是你，也愿意让龙王当父亲，他年轻英俊、武功高强、待人亲切，还会讲笑话……”

上官成声音小，韩芬却是正常声音，最近的几名卫兵听到她对龙王的评价，都面面相觑。

上官成急忙说：“不是，母亲她……我也不知道……其实我想问你，龙王为什么自己不争城主，却要替别人比武呢？”

龙王以大雪山名义比武，指定的城主却是龙翻云，这条消息已经在璧玉城疯传，引发无数的猜测与争论，就连年幼的上官成也听说了。

“嗯……”韩芬抬头想了一会，“我猜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送东西给他，龙王喜欢龙翻云，所以送他一个城主，御众师喜欢龙王，也得送他点什么，就是这样。”

一名卫兵实在受不了，大声说道：“不对不对，龙王不争城主，因为他是大雪山的王，当然不会自贬身份。”

“也有可能。”韩芬笑着说，一点也没有争辩的意思。

上官成心里却有点小小的纠结，按这种说法，难不成独步王比龙王低一头吗？

如果他这时回头，将会看到另一队人马正驶入铁山营地，中原人怀着比他更多的疑惑，希望从罗宁茶这里打开缺口。

庞靖与罗宁茶，全都自信满满。

第九百六十六章身影

大将军拿戈经常耻于说出自己的名头，从前他被称为“大头目”，或者干脆就叫本名，亲切随意，跟兄弟们一块喝酒的时候尤其畅快，可小姐一句话，他不得不将自己连升数级，从铁山大头目变成铁山大将军。

每次有客人到访，小姐总会得意洋洋地宣称，“中原有大将军，铁山也有，瞧瞧他，威风不？”

拿戈这时就得像一只受到招唤的孔雀，昂首挺胸地在客人面前走两步，展示他那身夸张的镀金铠甲，头盔上过长的羽毛经常影响他进出帐篷。

兄弟们笑话他，但他们也各自拥有“将军”、“校尉”一类的头衔，互相间半斤八两，拿戈最害怕接待中原人，这些家伙总是哈哈一笑，从不加以评判，却更让他脸红。

西域都护官庞靖是个例外，进入军营一见到迎面走来的拿戈，他就停下脚步喝了一声彩，“好一位铁山大将军，别离我太近，跟你一比，我可自惭形愧啦。”

拿戈快要五十岁了，最大的特点就是个子高，从前大头神还活着的时候，这一点并不突出，现在，他走到哪里都显得鹤立鸡群，事实上，他被父女两人先后指定为副手，个头儿正是重要原因之一，对罗宁茶来说，还要更重要一些。

高大的拿戈却长着一张和善的脸孔，两只眼睛总是弯弯的，年纪渐长，弯的也就越发明显，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他也的确是个好说话的人。抢劫的时候总是给对方留点盘缠，有时还会语重心长地劝诫：“以后别走这条路。不安全，宁可多绕点远，安安全安到家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碰到抵抗，他的原则是痛快杀死，别啰嗦，也别折磨。

拿戈最大的爱好是跟兄弟们痛饮，不分尊卑地打闹取笑，因此他立刻对庞靖产生了良好印象。倒不是因为中原人的称赞，而是对方那副不拘小节的随意态度，正对他的脾气。

他见过龙王，每次都觉得扭捏不安，过后会庆幸自己没有加入龙军，天天一本正经地陪着脸若冰霜的主人，他可受不了。听说龙王极少饮酒，那就更难以忍受了。

拿戈哈哈大笑，高耸的羽毛向后倒去，“啥形愧不形愧的，你肯定在心里笑话我。”

庞靖走过去，站在拿戈身边。仰着头，右手遮在眉间，用夸张的语气说：“我的笑话肯定得跟羽毛一样轻，才能飘到你的耳朵里，啧啧。大将军，你的这般兄弟们知道你长什么模样吗？”

拿戈笑得更欢畅了。他个子虽然高，也没到需要随时仰视的地步，但他就是喜欢这种玩笑，顺手在庞靖肩上一拍，发现这位中原来的官儿竟然站得很稳，伸出大拇指赞道：“你也练武功吗？难得难得。”

铁山士兵们受到影响，也都放松下来，与庞靖带来的随从们亲切地打招呼，整齐的队伍瞬间就露出原形，拿戈不得不伸臂推搡，护着客人直奔主帐。

罗宁茶听到了外面的喧闹声，心中疑惑，等到大将军与客人勾肩搭背，跟一对喝多的酒友似的晃进来，她就更不高兴了，可还想着给庞靖一个好印象，于是正襟危坐，身形微侧，没有马上开口。

拿戈看到屏风上小姐的身影，立刻收敛行迹，放开庞靖，咳了两声，正色道：“夫人，西域都护官、平虏将军庞大人到了。”

铁山将士对罗宁茶内称小姐，外称夫人，拿戈也是失误多次才记熟了。

“将军远道而至，妾身未能亲迎，还望海涵。”屏风后面的声音轻柔和缓，仿佛寡居的贵妇，又有一点初成少女的羞涩，拿戈心中暗暗称赞，觉得自家女主人真不是普通人物。

庞靖好像也被屏风上的优雅身影与这仙女一般的声音迷住了，呆呆地望了一会才开口，语气中没有一点调侃的意思，“请罗夫人恕罪。”

“将军何罪之有？”罗宁茶诧异地问。

“我不远万里从中原来到璧玉城，见的人倒也不少，却遗漏了最该见的人，好比进入宝库，只在金银旁边打转，竟然忽略里面的稀世珍宝，实在是有眼无珠、俗不可耐，这就是我的罪，罪不可赦。”

第一次见面就敢如此调笑，丫环们都觉得这个中原人胆子真大，罗宁茶天生懂得如何应对各种各样的赞美，因此没有马上开口，留下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像是恼怒，又像是接受。

跟其他男人一样，庞靖表现出慌恐不安，拱手说道：“请夫人原谅我一时失态和胡言乱语，实在是……唉，我输了。”

“将军此言何意？”

“我与萧王途中相遇，他对我说璧玉城有一颗天下无双的明珠，一见之下如入仙境，任何人都会失去分寸，我当时耻笑于他，连说三句不可能，我之所以一直没来拜见夫人，其实是不想让萧王得意，本以为一个多月的准备足矣，谁知还是不能自持。”

“将军谬赞，妾身实不敢当，何况，你连我什么样子还没看见呢。”罗宁茶的语气没有多大变化，但是没生气就已相当于鼓励。

庞靖长作一揖，“名花之香余韵悠长，所过之处皆有痕迹，夫人之美怎是区区一块屏风所能掩蔽？我又要请夫人恕罪了，但愿移去屏风，许我一睹芳容，别无他求。”

“将军如此说话，可不像是萧王殿下的朋友。”

“萧王有意激我，令我耽搁一个多月才来拜见夫人，这种朋友不要也罢，何况他在中原的位置朝不保夕……”

“什么？”罗宁茶惊叫出声，这回的声音不是假装。依然动听。

庞靖急忙捂住嘴巴，“哎呀。我今天这是怎么了，夫人不必多虑，全是我一时胡说。”

罗宁茶咳了一声，几名丫环巴不得立刻退下，她们个个腰酸腿疼，实在不想再挪动屏风。

拿戈有点犹豫，自己显得多余，可他又不想让小姐第一次与中原人见面就单独相处。罗宁茶似乎也有自己的考虑，说：“大将军留下，他是铁山基石，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拿戈立刻挺起胸来，心想小姐要是总这么会说话该有多好？

罗宁茶起身，缓步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却只露半边身子。目光低垂，像是第一次离开出生地的小鹿。

庞靖痴痴地望着璧玉城最有名的美女，脸色变得像龙王一样苍白，半晌无语。

罗宁茶很满意，退回屏风后面，说：“妾身一个弱女子。仰仗父恩，得以继承这支铁山军队，乱世飘摇实属不易，将军若知道些内情，还望实言相告。免我措手不及之祸。”

庞靖咬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夫人开口，我怎忍拒绝？其实夫人也不必太为萧王着急，殿下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一向极受信任，很有可能化险为夷。”

“有备无患，况且我也想知道能不能替萧王做些事情。”

“这个……好吧，其实我是不该透露的……”

“大将军，你把耳朵堵上。”罗宁茶命令道。

拿戈一愣，他刚刚还觉得小姐会说话，没想到就接到这么一个尴尬的要求，他宁可退出帐篷，也不愿意像奴才一样塞住耳朵当摆设。

“夫人误会了，大将军一看就是嘴严的人。”

罗宁茶却已下定决心，又说了一遍，“将耳朵堵上。”

拿戈无法，身上又没有巾帕一类的东西，只得从战袍上撕下一角，分为两块，塞入耳中，自己先喝了两声，发现的确隔音，点点头。

“庞将军这回可以放心说了。”罗宁茶顾不得演戏，恢复了本来声音，带着几分娇蛮与强横。

庞靖似乎没有注意到，神情略显凝重，“还是因为千骑关之战。”

“那一战怎么了？”

“有传言说萧王冒领军功，他当时率领的中原军队一败涂地，是龙王打败了北庭人，将功劳让给了萧王。”

“中原军队战败是萧王与龙王事先计划好的，有什么可怀疑的。”

“夫人说得没错，不过中原朝堂也有派系，萧王的敌人总是不惜代价寻找漏洞。”

“萧王深受皇帝信任，怕什么？”

“就怕龙王这边口风不严，皇帝正因为信任萧王，一旦得知他冒领军功，才会更加愤怒。”

“哈哈，龙王的嘴没人能撬得开。”罗宁茶对这一点非常肯定。

“龙王当然没问题，可龙王的手下呢？个个嘴严吗？中原派来调查军功的正副使节接连遇害，必然引起朝廷的怀疑，又有北庭小阏氏的指控，这时只需要再加上一点证据，就能陷萧王于危难当中。”

罗宁茶沉默了一会，“你呢，到底是萧王的朋友还是敌人？”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既非萧王的朋友也不是敌人，没有证据我不会编造，若有证据，我也不会隐瞒。罗夫人想为萧王做点事，那就提醒龙王小心提防手下，萧王的敌人会许下极大的好处，想不受诱惑可不容易。”

罗宁茶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说漏嘴，又沉默了一会，问：“什么好处？”

“中原对西域的策略是不变的，总得扶持几名西域人并立，萧王掌权，自然扶持他喜欢的人，萧王的敌人也是如此。”

罗宁茶的心开始活动了，她知道一切内情，可惜手里没有明确的证据，突然间，她产生本能式的疑惑，没见到自己真容之前尚且痴迷得晕晕乎乎的庞靖，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镇定了？

第九百六十七章分治

这两天送上来的情报成倍增加，几乎都与城主比武有关，完成谈判的钟衡就留在龙王身边，帮他审阅文书。

“没什么价值。”钟衡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看着桌上三四尺高的纸张，纳闷自己是怎么看完的，“都在猜来猜去，龙王可是让璧玉城吃了一惊。”

钟衡其实只比其他人早三个时辰知道消息，因此他一样吃惊，而且一直希望能得到解释，可龙王几天来保持沉默，只是让他阅读成摞的情报。

“大家对龙翻云的印象怎么样？”顾慎为问。

“很好。”钟衡知道龙王终于要说明真实想法了，“这一个月来，他在护军府深得民心，真有不少人觉得他就是城主的最佳人选。”

“庞靖什么反应？”

“他很愤怒，不过他更愤怒的好像是龙王公布自己的真名实姓，他想掩饰，还是很明显，大家都对龙王名讳感兴趣，他却装作毫无不意，呵呵，报名那天，庞靖的确失态了。”

“所以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世。”

钟衡点点头，对龙王的复仇执念，他宁愿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不会像方闻是那样明确提出反对，也不会跟杀手一样从旁鼓励，“看来是这样，庞靖当了这么多年中间派，最终还是投向亲哥哥，跟太后一党结盟了。”

“就这点比较奇怪，大将军庞宁、中常侍严沁本是一派，可庞靖和阉侍张佑的做法好像并不一致。”

“嗯。张佑名义上只是中原使节的随从，现在正副使都死了。他却留在中原军营里不走，庞靖到任之后，两人从未见过面，好像在彼此各自行事。张佑是不是还有事瞒着龙王？”

回想那个胆小如鼠的阉侍，顾慎为说：“应该没有，他只是在等下一步的指示。”

话题好像离城主越来越远，钟衡并不着急，反而很喜欢这种慢慢摸索式的谈话。“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张佑，或者说严沁，有意拉拢龙王，甚至不惜得罪金鹏堡，庞靖的用意是什么？他接受独步王的贿赂，那就是要与龙王为敌了？”

“庞靖是敌人。”顾慎为对这一点确定无疑。“但他不是接受贿赂之后才与我为敌，而是早就做出选择，孟家的财产不过是巩固关系的象征。”

“既然龙王之前跟他从没有过接触，那结怨就必然是上一代的事了。”钟衡很自然地得出这个结论，开始担心龙王是不是走得有点太远了。

顾慎为看透了丞相的心事，说：“庞靖肩负着中原朝廷委派的任务。这束缚了他的手脚，也给璧玉城制定了规则，我会遵守规则，起码到目前为止，这套规则对龙军更有帮助。”

“庞靖是要将城主之位送给独步王吗？”钟衡有点急迫地将话题转到城主上来。

“我猜不是。第一，还没有迹象显示萧王在中原失势。他制定的西域策略应该不会做出重大改变，第二，只为了一个城主，独步王似乎没必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利用孟家的财产，他完全可以取得更大的利益。”

“让中原封王。”钟衡说，这是独步王一直追求的目标，因为城主比武而暂时被众人忽略，他开始明白龙王的用意了，“璧玉城主是一道障眼法，当龙王全力争夺的时候，独步王与庞靖却另有打算，会是什么？调动军队吗？”

顾慎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钟衡，“这是军师写来的。”

方闻是人在北庭，这封信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送到龙王手里，他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庞靖的到来，但这并不影响他对大局的判断。

钟衡看了一遍，这封信有着典型的方闻是风格，言辞华丽而生涩，充满慷慨激昂与不容置疑的味道，但核心内容还是清晰的。

方闻是当时得到消息，两支中原使节队伍正分头前往舒利图与罗罗的驻地，向他们宣告皇帝的恩典：中原愿意罢兵休和，并同时策封东西汗王。

受这条消息的影响，方闻是提醒龙王，诸雄并立、分而治之向来是中原的策略，大至北庭小到璧玉城都是这样，无论萧王得势与否，中原都不可能只支持龙王一方。

方闻是由此推测，为了保持平衡，龙王与独步王谁当上城主，另一方就会得到相应的好处，以保证璧玉城不会完全受一人掌控。

钟衡对方闻是的印象一般，觉得那就是一个夸夸其谈的书生，看完这封信，他不由得对其刮目相看，身为丞相，他能帮助龙王出谋划策，应对近在眼前的危机与敌人，但有些事情是他想不到也看不清的，军师或许好高骛远，却的确想得更长久一些。

“龙王当城主，独步王称王，将璧玉城一分为二，或者共同治理，相互忌惮相互提防，每一方想要取得优势都要寻求中原的支持，这就是中原人的平衡之道。”钟衡放下信，“可中原为什么不直接并封两王呢？那样好像更省事。”

军师的信给顾慎为很大启发，许多事情越想越透彻，“因为我之前与中原交往甚少，龙王之号若在去年得到承认，我更应该感谢北庭而不是中原。所以中原要给我一个城主，让我在这个过程中付出诸多代价，到时不由我不看重这个位置。”

“将欲夺之，必先予之。”钟衡恍然大悟，“这是谁制定的策略？庞宁？严沁？萧王？”钟衡想了一会，自己给出答案，他是中原人，虽然从来没当过大官，却非常熟悉官场规则，“都不是，根本不需要由谁来掌控全局，这是中原一而贯之的策略，朝堂中的派别自然延伸到北庭与西域，这样一来，皇帝只需轻轻拨动身边的人，就能影响到千万里之外。”

皇帝本人甚至不需要懂得这个道理，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祖先留下的定制，照搬就行了。

钟衡感到惭愧，自己是中原人，却不如一名西域的书生看得清楚，“龙王将城主之位让给龙翻云，就是要告诉中原，平衡并未达成，若是策封独步王，同样也得承认龙王。”

这的确是顾慎为的计划，但不是全部，“中原有中原的想法，西域有西域的想法，如果我必须要与另一方势力共享璧玉城，也绝不是金鹏堡。”

龙王仍是一名复仇者，钟衡小心翼翼地避开禁区，说：“龙王得另外培养一名竞争者了，晓月堂？她们可不太靠谱。”

不管荷女的野心有多大，晓月堂现在还只是一支弱小的力量，而且顾慎为永远也不想与她并立，荷女的威胁不比独步王差多少。

“你觉得疏勒国怎么样？”顾慎为问道。

“嗯，从领土与人口来说，疏勒国倒是有这个实力，可疏勒太子……我不太看好他。”

“丞相误解了，我是说你，你觉得疏勒国怎么样？”

钟衡一下子明白了，不由得目瞪口呆，突然双膝跪下，“龙王……我怕是没有这个能耐，疏勒建国已久，王族颇有根基……”

“对璧玉城来说，疏勒国太大了，跟中原人一样，我也想分而治之，疏勒王族自有一份，丞相能不能守住另一份？”

要是按中原的习惯，钟衡得推辞几次，但他现在更像是西域人，决定还是将野心明确表露出来，“我绝不会辜负龙王的信任。”

顾慎为示意丞相起身，“明天你就前往西边的疏勒国军营，接管那支军队，熟悉一下疏勒国将领，一旦觉得时机成熟，你就带人去疏勒国，右将军尚辽应该又招募到一批士兵了，把他们夺过来，你就是另一位疏勒王。”

钟衡知道，一切都不是白来的，想实现野心，自己得付出艰苦的努力，但物有所值，龙王所给予的回超出他的预期，“可璧玉城这边……”

“你不用担心，我自有计划，城主的位置不能不要，就算庞靖改了主意，我也要把它抢到手。”

“龙王小心，金鹏堡实力尚存，被逼无路定会垂死挣扎。”

“我就是要逼着独步王挣扎。”顾慎为说，苍白的脸上隐隐露出一层红晕，没有减弱冷酷，反而显得残忍，“只有让中原觉得金鹏堡是个烫手山芋，我才能顺理成章地毁灭它。”

钟衡没有再问下去，离开护军府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几岁，步履轻松，恨不得一步迈到数百里外的疏勒国，看看那片陌生的国土，龙王没说如何分割，他却已经有了想法，心里开始制定粗略的计划。

璧玉城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钟衡心生感慨，不用参与这里的变化，他感到一阵轻松。

顾慎为还在屋子里翻拣钟衡看过的情报，这么早就将钟衡放到外面去，其实有点冒险，但是他得安排之后的斗争，才能专注于即将开始的比武。

离第一场比武还有十一天，即使上场的不会是他，顾慎为仍觉得手心微微发热。

一条情报引起他的注意，看上去无关紧要，钟衡有充分的理由将它忽略过去，顾慎为却从中找到感兴趣的内容：吹牛的刀客和想要还俗的和尚。

第九百六十八章小秃

刀客高杨成为璧玉城新兴的小名人，他杀了一名捕手，引发一系列轰动事件，最终导致孟氏的彻底衰落，而他竟然没死，甚至没有受到惩罚，算是一个奇迹，如同一场大地震之后又出现的余震。

“龙王和独步王都觉得我是个人物，所以一块向西域都护官和本城督城官求情，给我一次特赦。”高杨站在酒桌边，又一次讲述自己的逃难经历，很高兴自己的话有人听，被其他刀客们当成下酒菜。

“昨天你还说是没人搭理你，你自己走出来的，今天就变成特赦了？”

“等明天吧，高大刀客没准就是从北城一路杀出生天啦。”

众人大笑。

居然还有人记得他昨天的话，高杨也跟着笑了，很快发现周围的笑声不太友好，啪的一声将酒碗扔在地上，凶相毕露，“你们两个小子活腻烦了吧？来，让我在脖子上砍一刀，你就知道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了。”

一名刀客闭嘴，笑着摇头，表示不与他一般见识，另一名刀客酒劲上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跟巫宣都没接受禁杀之令，所以才没有人找你麻烦，我有护军府禁令，你敢杀我，就是自己找死。”

高杨脸色发红，肌肉僵硬，目光像狼一样白多黑少，“你自找的。”说罢拔出长刀，他知道对方说的没错，可就是受不了这股恶气。

挑衅的刀客害怕了，酒醒了一半。慢慢坐下，嘴中嗫嚅。“我就是说这事……”其他酒客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是出言相劝还是火上浇油，常常是某人一念之间的事，今天晚上大家都没有见血的欲望，因此立刻有人起身拉住高杨，把他往座位上按，劝词就两个字：“喝酒。”

“喝酒！”高杨抓起一只不知是谁的酒碗，一饮而尽。“他奶奶的，不让杀人，就只好喝酒，啥时候酒也不让喝了，咱们就都别在璧玉城混了。”

热辣辣的液体带来一阵温暖，高杨心中颇生感慨，可他表达不出来。只好将长刀往桌面上一戳，吓了大家一跳，然后叫嚷道：“诸位，替我传句话，金鹏堡不当杀手了，老子接任。谁想杀人，找我，价格公道，干净利索，给我介绍生意的。酬金分你两成。”

“从前都是五五分成……”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而且老子不是一个人，这不是还有个帮手嘛，他也得分钱啊。”

帮手一直老老实实坐在高杨身边，身上穿着刀客式的短袄，头上却戴着小贩们常用的裹巾，腰间没有配备兵器，在一群酒客当中显得不伦不类，喝酒的时候小心翼翼，盯着看半天才肯咽下一小口，好像那是夺命的毒药。

听到高杨提到自己，帮手身子一颤，急忙说：“我不杀人。”

“跟我混就得杀人。”高杨豪情万丈，揪着帮手的胳膊，将他从座位上拽起来，“不杀人哪来的钱？没有钱谁给你酒喝？没酒喝还混个什么劲儿啊？”

虽然随意杀人已经受到禁止，高杨这番话还是得到一片赞扬，帮手觉得自己还是入乡随俗的好，于是也跟着喊了两声，怎么也没想到，生意说上门就上门。

老者坐在门口，似乎已经听了一会，这时走过来，说：“你愿意收钱杀人？”

“当然。”高杨得意地左顾右盼。

“多少钱？”

“那要看你想杀谁，最低也得一百两，上不封顶。”

老者点点头，好像觉得这位杀手够专业，“跟我来吧。”说罢转身向酒馆外面走去。

高杨紧紧腰带，收起腰刀，掏出银子扔向掌柜，“谁都别走，等我回来，掌柜的，准备好酒，今晚我请客！”

众人哄然叫好，高杨一只脚刚迈出酒馆，身后的酒客就指指点点地笑话他，胆怯的帮手被伙伴硬拽着离开，隐约听到有人说：“哈哈，老高要倒霉……”

高杨什么也没听到，在他眼里，走在前面的老者像是一堆白花花的银子，就算有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要大步追上去，可怜的帮手没有选择，只能踉踉跄跄地跟随。

高杨怀疑自己酒喝多了，因为不管他怎么加快脚步，总是撵不上前面的老者，距离倒也不远，有时七八步，有时十五六步，总在视线范围内，“喂，老头儿，走慢点儿。”

帮手却更担心另一件事，“前面可越来越黑啦。”

“怕什么，有我呢。”高杨已经放开帮手，甩开大步追赶前面的老者，他这时想的既不是黑暗也不是杀人，唯一的念头就是追上老者。

帮手显然也会些功夫，居然没有被落下，心中却越发惴惴不安，“城里都是这么请杀手吗？在酒馆里其实也能谈。”

高杨有点不耐烦了，“小秃儿，你还想不想还俗了？在璧玉城混，你就得胆子大，金银遍地，女人成群，你得抢啊，这个老头儿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咦，老头儿呢？”

他们已经到了南城边缘，狭窄的巷子里一片黑暗，只在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光，跑在前面的老者已经不见踪影。

“我觉得……”帮手声音在发颤“我觉得不太对头儿，你还是带我去见龙王或者独步王吧，不用杀人也能得到钱。”

“切，就杀人得来的钱喝酒才香，跟我来。”高杨的凶恶相貌里也有一股威严，对于那些初来乍到的新手颇具诱惑，帮手只犹豫了一下就听话地跟了上去。

亮灯的院子门是虚掩的，高杨推门而入，顺手拔刀出鞘，该有的警觉他还是有的，“老头儿，老子没工夫跟你玩捉迷藏。快出来，要不然我烧了你的家。”

噗。灯灭了，高杨刷刷几刀，什么也碰着，他怒了，大喝一声，“敢耍我？拆了你的狗窝！小秃儿，给我上。”

没人回答。

“小秃儿？”高杨又叫了一声，驻足倾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再没有其它响动。

小秃儿一直清醒，只是被点中了穴道，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知道自己被人抗在肩上，一路风驰电掣，没走多远。他已经分不清方向。

有人过来接应，小秃儿眼睛上被蒙上一块黑布，这回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走了一段安静的路，周围突然嘈杂起来，好像又回到南城的核心地带，那一声声软腻的叫唤让他的心怦怦直跳。

嘈杂声消退。小秃儿被扔在地上，紧接着布带消失、穴道被解，他恢复了自由，却没敢乱动，躺在地上。惊慌地看着抓他来的老者。

老者五十几岁，头发灰白。神色阴沉，身子骨却很灵活，一点也没有衰老迹象，“你叫什么？”

“施、施青觉，你是什么人？”

“给你一次机会，猜猜。”

“你是龙王或者独步王的手下。”

“哼，废话，再猜。”

“你是……你是龙王的手下。”这与其说是猜测，不如说是施青觉的希望。

老者盯着他看了一会，“你就当我是龙王的手下吧，听说你有东西要卖，拿出来，报个价，我可以跟你做这笔生意。”

施青觉心中一颤，知道自己猜错了，“东西不在我身上，咱们得先讨价还价，然后你给我定金，我将东西带来给你，收剩下的报酬。”

“啰嗦！”老者喝了一声，掏出贴身的匕首，“那我就先报个价，用你自己的小命，换那样东西。”

施青觉对威胁有准备，还是被吓得一哆嗦，伸出右臂，颤声说道：“那你就杀了我吧，想要东西，没门儿。”

老者冷笑一声，“小和尚，还俗不是那么容易的，想死，更不容易。”老者轻轻摘掉施青觉的裹巾，露出光滑的头顶，匕首紧贴着头皮划来划去，“你有半个时辰考虑，在这期间我会在你头顶画点东西。”

施青觉的眼珠跟着匕首左右移动，身子一动不动，他会点武功，这时却也用不上，“等等。”

“嗯，这才像听话的驴儿，节省时间。”老者直腰，没有收起匕首。

施青觉整整衣裳，就在地上盘膝而坐，双手合什低声念起经来，就那么一样东西能换来钱，他可不想随随便便交出去。

老者双目竖起，重新举起匕首，在璧玉城从来不缺吹牛的人，这个和尚大概也不例外，没必要浪费半个时辰，割掉两只耳朵，看他说不说实话。

警觉突然从后背升起，老者僵住了。

“乖。”一个声音从后面响起，“时候不早了，你也该睡了。”

老者听话地摔倒在地上，真的昏睡过去。

施青觉停止念经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袖珍老头儿，“我认得你，你是龙王手下。”

“唉，我的名气就这么差吗？不提龙王就没人认得我。”

“木老头，你叫木老头。”施青觉叫道，这个名字的确很好记。

木老头笑了，“这才像话，施青觉——真名是叫释觉青吧？”

施青觉红着脸点点头。

“嘿嘿，四谛伽蓝真是什么和尚都有，你既然认得我，那就跟我说实话吧。”

“龙王能出多少钱？”

木老头露出暧昧的笑容，“足够你从留人巷南边一路嫖到北边，只要你受得了就行。”

心事一下子被看穿，施青觉面红耳赤，但他的确愿意做这笔生意了，“我有四谛伽蓝在世僧人的名册，记载着所有人出家前后的姓名与身世。”

“这玩意儿有什么用？”木老头皱眉说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武功秘笈呢。”

“既然没用，龙王为什么派人到处打听诸位高僧的底细？”

顾慎为命令许小益收集四谛伽蓝僧人的情况已经很长时间，得到的资料却少得可怜，木老头对此略有耳闻，于是跨过倒在地上的老者，在施青觉头上摸了两下，“来，我先带你开荤，然后再细谈。”

施青觉脸红得像是烤过的河虾，心里却兴奋至极，这才是他想要的谈生意方式。

第九百六十九章名册

觉青八岁出家，二十七岁这一年，他被几名施主的谈话所打动，毅然决然地还俗，但他是一名父母双亡的孤儿，走出四谛伽蓝之后举目无亲，师父虽然给了他几两银子，却连住店的钱都不够。

他担任过多年的知客僧人，对人情世故还是有不少了解的，尤其知道钱的重要性，于是在向师父说出决定之前，他仔细考虑了一下未来的生活。

首先得有个有名字，“施青觉”三个字立刻从脑子里蹦出来。

其次得有钱，或者能换钱的东西，他想了一整天，为此还被管事僧人骂了一通，这也成为他提出还俗的理由之一，最后终于想到一招。

那还是一个月之前，他听说有人出钱收买四谛伽蓝诸位高僧的来历，说者开玩笑，“就算一头和尚十两银子，四谛伽蓝这么多僧人，能卖不少钱吧？”

施青觉就这样离开从小熟悉的寺庙，步行来到璧玉南城，心想事情会很简单，结果他根本见不着龙王或者独步王，传说中到处收集僧人情报的神秘买主也踪影全无。

离寺还不到一天，施青觉害怕了，但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再回四谛伽蓝是不可能的，做工他不会，杀人他不敢，南城热闹的夜晚在别人的描述中仿佛天堂，亲身经历却只是嘈杂与混乱，道路泥泞，行人冷酷，根本没有一名还俗僧人的立足之地。

合该如此，他凑巧碰上了刀客高杨。

高杨正在吹嘘他怎样得到龙王与独步王的尊敬。听者全当笑话，偶尔路过的施青觉却当了真。上前恭敬地施以一礼，问：“你认得这两位？”

高杨目光一瞥，将这名年轻的和尚定义为自己即将收下的帮手与随从。

施青觉声称他有四谛伽蓝的宝物要出售，高杨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一味描述自己的厉害与南城的好处，这样一件酒馆小事，被许小益的眼线听到，当成一件情报送交上去。

要不是整个事情当中有高杨的胡说八道。许小益根本不会将其当成正经的情报，收集僧人资料的任务进展甚慢，他已经置之脑后，忘得差不多了。

钟衡注意的是城主比武，对这件情报只扫了一眼，更是没有在意。

顾慎为对四谛伽蓝的兴趣却一直没有减弱，于是决定见一见这位自称拥有僧人名册的施青觉。

木老头轻松完成任务。被他点到的老者是一名普通的天山宗刀客，还俗和尚显然还没有引起张楫与独步王的注意。

木老头指着施青觉，对龙王说：“这是个人才，刚刚打败两名南城老妓，把他送到晓月堂，用不上一个月。刀剑不动，就能大获全胜。”

施青觉红着脸，紧张地挪动脚步，心里却感到难以言说的满足。

顾慎为可没让木老头带着他去嫖妓，可这一招好像很有效果。施青觉现在给人的感觉是兴奋而和善，正处于极好打交道的状态。

“我见过你。”顾慎为说。

“是。龙王好记性，我从前在四谛伽蓝当知客僧，曾经跟住持一道接待过龙王。”

“名册呢？”

“呃，我愿意将名册交给龙王，可是有条件……”

木老头抢着替他说道：“女人，他就需要女人，可怜的和尚，这么多年真是憋坏啦。”

施青觉急忙摇头，“不，我已经……我已经见识过……”

木老头惊讶地看着他，“不愧是和尚，觉悟得挺快嘛，过来人提醒你，别看你今天视女人为粪土，过一个晚上，你又恨不得跳进粪坑了，这就跟轮回一样，循环往复，没完没了，只有像我这种……”

顾慎打断木老头的唠叨，“说说你的条件吧。”

施青觉突然跪下，“我要加入龙军，就这么简单，不求官不求钱，当一名小兵就行，日后按功领赏，无需龙王特意关照。”

木老头撇嘴摇头，心想和尚就算是将四谛伽蓝整个交出来，也休想从龙王这里得到关照。

顾慎为没有马上回答，打量施青觉几眼，直到对方的脸色由期望变得惶恐时，才说：“起来吧，你是龙军一员了。”

施青觉大喜，站起身，说：“请龙王给我笔墨纸砚，我将名册写出来。”

“写出来？四谛伽蓝多少和尚，你都记得？”木老头吃惊地问。

施青觉微露得意，他武功一般，口才也不突出，最大的本事就是记性好，“本寺……四谛伽蓝共有出家僧人一千三百二十六人，挂单者一百六十人，高僧名册记录在案者六千余人，不过活着的只有二百八十四人，龙王是全要呢，还是只要活着的？”

四谛伽蓝建寺已久，身份特殊的高僧不少，名册里记载着的师承由佛祖开始，从千年前一直延续至今，顾慎为当然不感兴趣，问清之后要求施青觉只写出活人即可。

二百八十四人，各人的简历少则百余字，多则上千字，全都默写下来也是一件不小的工程，顾慎为自去处理杂务，木老头却留下来，倒不是想监视和尚，只想看看和尚的记性是不是真那么好。

于是施青觉一页页写，木老头一页页看，冷不丁抽出一张，询问上面的内容，施青觉立刻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就算这份名册是假的，木老头也很佩服和尚的本事，这要是高深的武功秘笈，他狠狠心也能背下来，可是一份名册，内容枯燥无比，许多记述只有细微差别，他看得昏昏欲睡，和尚竟然能兴致勃勃地奋笔疾书。

顾慎为刚走出房间，红蝠迎面走来，脸色有点不太好，“龙王，有人要见您。”

红蝠的职责是照料并协助龙翻云处理护军府事务，极少直接向龙王通报访客，“谁？”

“见了您就知道了，她不让说。”

红蝠声音里流露出明显的敌意与鄙视，顾慎为由此猜出访客的身份。

罗宁茶正在房间里来回查看，好像这里很快就会是她的新家，“见你可真不容易，你的丫环问东问西的事儿可真多，必定是你平时娇纵惯了。”

红蝠冷着脸，顾慎为说：“她不是丫环。”

“那是你从北庭带来的女奴喽，你就喜欢找一些古里古怪的人，有个妖精似的绿眼珠小姑娘还不够，又弄来这么一个……”

罗宁茶还没想好怎么形容胡人面貌的女奴，红蝠甩下一句“你们聊”，转身走了。

“瞧，一点礼貌没有，龙王，你应该教训教训她。”

“你有事吗？”顾慎为问道。

罗宁茶皱起眉头，看了一眼龙王身后的少年，“你出去，我要跟龙王单独谈。”

秦夜明已经大致摸索出龙王的习惯，因此没有动，只等龙王的命令。

“当他不存在吧。”顾慎为说，无意与罗宁茶单独相处。

罗宁茶疑惑地打量少年，“他是哑巴和聋子？我从前好像也有这么一个丫环，是挺好用的，我应该再弄一个……”她点点头，心里不知道想到了哪一个倒霉的丫环，“我这次进城呢，有好几件事，第一，我住腻帐篷了……”

“你不是从小到大一直住在帐篷里吗？”顾慎为忍不住提醒这个女人，她是强盗头子的女儿，居无定所，出嫁之前向来以帐篷为家。

罗宁茶愣了半晌，奇迹般地想出一句反击，“你从前是奴才，当了龙王之后还习惯当奴才吗？我从小住帐篷，住过更舒适的房子当然就不喜欢帐篷了。”

罗宁茶的这番话虽然没什么漏洞，顾慎为只得说：“往下说吧，你进城做什么？”

罗宁茶露出得意的笑容，“嘻嘻，你也有说不过我的时候。第一，我住腻帐篷了，想在南城买一所宅院，跟你当邻居。”

以罗宁茶的性格，应该在北城买昂贵的大宅才对，顾慎为没有多嘴发问。

“第二，来见几个人，查清一件事，第三，就是来见你了。”

“说吧。”

“成儿都送到龙军营地了，你为什么不多陪陪他，反而躲在这里？”

顾慎为一言不发，罗宁茶也没有逼问，“好吧，反正这事你自己决定，成儿越长越大，早晚你能看出他是谁的儿子。我其实是来告诉你，庞靖不是好人，他想算计你。”

“他去收买你了？”顾慎为已经接到情报，对庞靖见罗宁茶的经过一清二楚。

“算他眼瞎了，竟然在我面前搬弄口舌，我一眼就把看透了。”

“庞靖不喜欢女人。”

罗宁茶张口结舌，好一会才说：“原来你已经知道了。”突然瞪起双眼，“是不是我身边的人泄密了？拿戈，肯定是拿戈，也可能是小心……”

“庞靖刚到璧玉城我就知道了。”顾慎为说，辨认这种人上官飞的眼力比谁都强，第一次会面之后，他就向龙王保证中原人十有八九跟自己有一样的喜好。

罗宁茶大失所望，她还想拐弯抹角地让龙王大吃一惊呢，“我不管，庞靖过来收卖我，想让我证明萧王的军功是假冒的，我拒绝了，就算是立功，而且是大功，你得给我奖赏。城主这个位置，要么你当，要么让给成儿，总不能送给外人吧？”

顾慎为正要开口，木老头冲了进来，“龙王，四谛伽蓝来抢和尚啦。”

第九百七十章人情

木老头将施青觉带去嫖妓，引起一些人的主意，僧人莲青就是顺着这条线找到护军府的。

莲青可以放弃杀兄之仇，但他对龙王终归没有好印象，从迈入护军府大门的那一刻起，脸上就露出警惕之色。

龙翻云认得莲青，说：“和尚，你好啊。”

“嗯。”莲青粗声应道，打量了一圈，目光才落到龙翻云身上，“你的腿还没好？”

“好不了啦，连孙神医都没办法。”

莲青对龙翻云的伤势并不真的关心，目光转向红蝠，“你不是……上官教头的女官吗？怎么没在鲲社，反而跑到龙王这边了？”

“那是我的事，和尚，你来护军府不是为了打听家务事吧？”

听到“家务事”三个字，龙翻云既感温暖又觉尴尬，小声咳了一下，莲青在光光的头上挠了两下，恍然大悟，“哦，原来这样，没错，这不是我来的目的，请龙王出来，我要见他。”

“在护军府是龙翻云说的算，有什么事跟他说也是一样。”红蝠说道。

莲青寻思一会，对龙翻云说：“木老头从四谛伽蓝带走一名僧人，请你交出来。”

龙翻云只知道木老头带回来一个陌生人，因为是直接送到龙王那里，所以他没有过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又是红蝠开口道：“这就奇了，木老头从来没离开过璧玉城，什么时候去四谛伽蓝了？”

“呃。木老头没去，觉青自己来璧玉城。昨天晚上有人看到他跟木老头一块去了……金窝巷，今天早晨回的护军府。”

金窝巷是南城低纸妓院聚集的地方，红蝠没听说过这个地点，但是看到两边卫兵们暧昧的眼神与笑容，就知道那不是好地方，轻哼一声，“这么说觉青是自愿跟木老头走的了？”

莲青拙于应对，心中恼怒。“龙翻云，到底谁是护军尉？你，还是这个婆娘？”

“你说什么？”红蝠厉声质问。

“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女施主恕罪。”莲青真诚地行礼致歉，红蝠没法追究。

龙翻云已经大致明白了，说：“那个觉青是还俗的和尚吧？”

“是。还不到三天。”

“几天不重要，关键是他既然还俗了，就与四谛伽蓝无关，和尚何以来我这里要人？”

莲青有点急了，“觉青是还俗了，但是他从四谛伽蓝带走……我是来劝他迷途知反。重当和尚的。”

“他连金窝巷都去过了，四谛伽蓝还要他重当和尚？”龙翻云问道，十几名卫兵都笑了，只是看到红蝠脸色严峻，急忙收敛。

莲青的耐心用光了。“总之你把觉青叫出来，我跟他说几句话。是去是留，全凭他自己作主，护军府不至于扣人不放吧？”

龙翻云不知道龙王有什么安排，不敢贸然做出回答，正想着是不是该向龙王通报一声，外面传来木老头的声音，“原来这么简单啊，人就在这里，你问吧。”

施青觉跟着木老头一块进来，躲躲闪闪的，一副做了坏事害怕责罚的样子，看到莲青，双手合什，说道：“莲青师叔。”

莲青出家其实比施青觉晚得多，只是得拜高僧为师，辈份反而更高，看着穿上俗衣的觉青，眉头不由得皱起，“觉青，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我……师叔，我现在叫施青觉，还俗了，可不就得穿成这个样子。”

木老头加上一句，“待会他还要穿战衣，从此就是龙军士兵了，哈哈，和尚放心，他不会吃亏的，昨天晚上……”

莲青急忙打断木老头，四处看看，知道这些人是不会让自己与觉青私下谈话的，只得低声道：“觉青，你想还俗，没人拦你，可四谛伽蓝把你从小收养，待你不薄，你不该一出山门就忘记往日之恩，竟拿本寺机密换取荣华富贵。”

施青觉满脸羞愧，木老头走到他前面，抬头看着莲青，说：“第一，他可没忘记四谛伽蓝，昨晚玩到兴处，嘴里喊的尽是如来佛祖，这感情得有多深，第二，你说他拿机密换取荣华富贵，更是大错特错。”

“高僧名册乃是……”莲青气急败坏，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心中一团怒火。

“高僧名册是四谛伽蓝机密？”

“当然。”

“施青觉一名普通的知客僧人怎么会拿到机密？”

“他没资格，他师父能，肯定是偶然看到，就给拿走了。”

“慢着，你说‘拿走’，四谛伽蓝里的名册丢失了？不见了？”

莲青知道争执只会陷入细枝末节，干脆不理木老头，只对他身后的施青觉说：“觉青，你可要想好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就算你不念四谛伽蓝的恩情，难道连师父的声誉也不在乎了？名册泄露，你师父就是罪人。”

施青觉面若死灰，木老头安慰道：“不用担心，到时候把你师父也接出来，两人一块还俗，花花世界，你才看了一眼而已，真正的甜头还没尝到呢，有我在，有龙王在，保管你跟师父再不想当和尚。”

“师父不会还俗……他是得道高僧，不像我……”

“你师父并不怨你。”莲青趁热打铁，和声劝道：“四谛伽蓝僧人来自天下诸国，弃国舍家，本想斩断俗缘，名册一旦泄露，落入恶人手中，将会带怎样的结果，你想过吗？”

“你说‘恶人’是什么意思？”木老头不高兴了，“怎么，你剃光了头发就是醒悟，由强盗变‘善人’？我还发誓不杀人呢，变化比你大不大？简直是脱胎换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难道还是‘恶人’？和尚……”

木老头自顾唠叨，莲青一概不理。只是盯着施青觉，希望他能悬崖勒马。

施青觉低头深思，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说道：“莲青师叔，请你回寺告诉我师父，觉青罪孽深重，此生已无得救可能。但我不会让他老人家为难，名册就在我心中，我会尽快将它忘掉，再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好。”莲青如释重负。

木老头疑惑地看着施青觉，心想这要是说谎的话，倒是挺完美，证明小和尚乃是可造之材。可要是实话实说……

施青觉脸色仍未恢复，“可我已经写出一半，交给……龙王了。”

莲青吃了一惊，猛地转身，放开嗓子吼道：“龙……”

龙王就站在门口，好像已经听了很长时间。身边跟着一名少年侍者，莲青硬生生憋回后面的字，咳了两声说：“龙王，麻烦你将觉青写完的名册交给我，那东西你留着也没用。四谛伽蓝跟你不是敌人。”

“四谛伽蓝有敌人吗？”

“没有，出家人与世无争。怎么会有敌人？”

“那你何必担心名册泄露？”

“这世上总有……”莲青及时止住，知道自己辩不过龙王，“龙王，上官教头为你辛苦奔走，法冲师叔已经同意随时为你去除魔功……”

“这算是在威胁龙王吗？”木老头问。

莲青合什行礼，“无论怎样，法冲师叔都会遵守诺言，不会施加任何条件，至于名册，全凭龙王定夺。”

说罢，莲青竟然闭上双眼，就站在护军府大堂里低声诵经，施青觉不由自主地模仿，被木老头在肚子上狠狠击了一拳，啊的一声，想起自己再不是和尚了。

顾慎为等了一会，对施青觉说：“去把名册拿来。”

施青觉感激地点点头，匆匆跑出去，木老头低声问：“好不容易从金鹏堡手里抢过来的，不会就这么浪费吧？”

木老头将任务难度夸大，顾慎为没有理他。

施青觉跑回来，怀里捧着一摞纸张，犹豫着不知该交给谁。

“拿走吧，一张不少。”顾慎为说。

莲青睁开双眼，显然非常惊讶，接过纸张，看也不看，折了两下，全塞到怀里，说：“龙王，没的说，四谛伽蓝欠你一个人情，就算别人不在乎，我莲青总会牢记于心，早晚要还。”

一刹那，莲青又成了当年的大盗。

随后他又对施青觉说：“望你今后好自为之，头发长了，恶念别长，没准有一天还能醒悟，四谛伽蓝是不能收你了，天下寺院还多的是，实在不行，居家修行也可得道。”

“多谢师叔教诲，我记住了。”施青觉羞愧难当，脸上冷汗直流。

木老头轻叹一声，心想好好一根苗子，就这么毁于一旦了。

莲青大步离去，木老头摇头说：“龙王，说实话，你可做亏本买卖了，我瞧这个和尚十有八九说话不算，什么还人情，说得好听而已，没准回去就说龙王逼着小和尚再写一份。”

施青觉躬身，“我是不会再写啦，相信龙王也不会逼我，唉，就此别过……”

“今后你是护军府的主簿，听命于护军尉。”

施青觉一呆，急忙跪下谢恩。

顾慎为向外走去，红蝠在身后突然大声说：“龙王，我觉得你做得很对。”

顾慎为未做停留，木老头却转过身，嘿嘿笑道：“我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来，咱们辩个明白，龙翻云，老实听着，不准帮你女人……”

顾慎为回到房间，刚站到桌边，秦夜明就铺好纸张。

李削竹——顾慎为先写下这个名字，随后又一笔一划在旁边添上两个字——管声。

“管声足下。”这是卫嵩临死前没写完的书信抬头，他编了一个故事，顾慎为一直没查清楚这位“管声”是谁，直到他在高僧名册里看见“李削竹”这个名字。

竹与管声，像是一对名与字，仅仅如此，联系还是太微弱，可这个李削竹出家前是中原人，就让顾慎为不得不怀疑了。

第九百七十一章利用

罗宁茶还在等“奖赏”，对龙王中途离去感到很不满，一个人在客房里发脾气，将能摔的东西都摔了，可惜护军府过于寒酸，没能提供几样。

丫环小心人如其名，正小心地站在门口，尽可能缩小身体，祈祷小姐不要注意到自己，还得时不时跪在地上，用双手扫开碎片，以免小姐踩到。

“别以为我好对付。”罗宁茶小声嘀咕，走来走去，对脚下忙碌的丫环根本没注意到，“别以为我好对付。”她又重复一遍，龙王进来了。

“你跟萧王的好事，我最清楚，捅出去大家都不好过。”罗宁茶憋着一股火，一见面就叫嚷起来。

“我跟萧王的好事？”顾慎为的语气里不能不带有一丝讥讽。

罗宁茶难得地脸红了一次，很快又恢复正常，“不择手段，大家都差不多，谁也别笑话谁。你从前不也费尽心机地讨好十公子？她要是说‘欢奴跟我上床’，你会不同意？那可是你仇人的女儿！不对，你上床了，不是跟她，是跟……出去。”

后一句话是对丫环说的，小心早就等着这句命令，转身从狭窄的门缝里溜出，敏捷得像是被猫追捕的老鼠。

龙王这回没带随从，罗宁茶的火气稍微消了一点，感到疲倦，坐到了椅子上，用她所能做出的最真诚语气说：“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咱们两个人和成儿，你又何必嫉妒呢？你有你的招。我有我的招，一起合作才能无往不利。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都是你教出来的？我讨得萧王欢心，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对不对？所以啊，你应该感谢我。小小一个城主，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为什么不能让给成儿？”

“你不是要让他继承独步王的称号吗？”顾慎为了解这个女人。所以不想争论，她理解不了这世上还有正常男人不喜欢她，更理解不了除了她的利益之外，其他人也有自己的私心。

“这又没冲突，我想过了，独步王其实就是一个空头称号，全部地盘不过一座金鹏堡。城主听着矮了一截，却实打实地拥有璧玉城，两个我都要……都要送给成儿，有名有实，这样才好。”

龙王的目光有点奇怪，他好久没这么盯着自己了。罗宁茶有点紧张，又有点欢喜，脸上却习惯性地露出恼怒的神情，“你又在动什么鬼心事？男人就不能想点正经事吗？”

顾慎为的心事跟罗宁茶的预感可没一点相似，“我的真名叫顾慎为。你一点也不惊讶吗？”

罗宁茶愣了一下，“这有什么可惊讶的？没准过两天你又会编一个新名字。反正在我眼里，你就是龙王，从前叫欢奴，我儿子的父亲。”

顾慎为顺着自己的想法说下去，“我父亲名叫顾仑，从前是中原的将军，致仕之后带着全家迁到西域，结果遭到金鹏杀手的屠杀，我因为一连串的偶然才活下来，被大头神买下，跟着你进入金鹏堡。”

这些其实都是可以推测出来的事实，罗宁茶却从来没想过，这时不免有恍然大悟的感觉，“哦，杀你全家的就是上官怒吧，他因此失去一只手掌，原来是你害我嫁给一个残废。”想起往事，罗宁茶满腹怨气，好不容易才忍住，“对了，上官怒人呢？北庭见过他一次，从此就没影儿了，你没把他放走吧？”

“他死了。”

上官怒死于龙庭混乱之夜，不算是秘密，罗宁茶只是从来没关心过，点点头，“也好，那样的废物，活着也是多余，哼，他还想对我动粗呢，不自量力的家伙。”

顾慎为继续道：“金鹏堡提供杀手，雇用者另有其人，我查了很久，可以确认幕后真凶来自中原。”

“这还用查？一猜就知道了，你父亲在中原得罪了人，所以被人家追杀，等我跟萧王打声招呼，让他帮你报仇不就行了？简单得很。”

“那也得知道具体是谁才行。”

“是谁？”罗宁茶稍感不耐烦，她对龙王的身世不感兴趣，尤其这件事与己无关。

“我还没有确定，但我查出一个人名——管声。”

“管生？好怪的名字，管子里的生出来的？还是专管牲口的？”

“声音的声，这是字，他另有本名。”

“哼，中原人真麻烦，本名叫什么？萧王肯定一查就知道。”

“我不知道本名，这个人在中原也不是大官，萧王大概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藏在四谛伽蓝。”顾慎为隐瞒了“李削竹”的名字。

“四谛伽蓝。”罗宁茶想了一会，脑子里一片空白，“哎呀，直接说吧，给我讲这么一个故事到底想干嘛？糊弄我忘记成儿的大事可不行。”

“帮我找出这个管声到底是谁。”

“连你都查不出来，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罗宁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连转几个念头，却怎么也抓不住，“你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庞靖想收买你，你就卖给他一点消息吧。”

罗宁茶又想了一会，“原来你怀疑他，嗯，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她瞪着双眼，气鼓鼓地说：“你可真坏，又让我上当，说来说去，怎么谈到你的事了？成儿呢？你就一点也不关心他？”

“别着急，城主已经报名完毕，不可更改。但中原人手里握着一项权力——是否承认独步王为真正的王号。”

“这我知道，萧王承诺过……你是说让庞靖也给出承诺？嗯，这倒是有点必要，中原太复杂，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可庞靖不是你的仇人吗？”

“这只是猜测，何况就算是仇人，也不影响对他的利用。”

罗宁茶露出欢喜的笑容，“龙王，我就喜欢你一点，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先利用再杀人，嗯，我得好好学学，还有什么招，你都得教给我。”

利用罗宁茶非常简单，但也有巨大的风险，谁也不能给她设置束缚，她即使接受了也没有能力遵守。

“想取得对方的信任，就不能有所隐瞒，所以，庞靖想知道什么你就告诉他什么，将管声这个名字当作其中一条消息就行。”

“什么都告诉他？你知道，我心里藏着的秘密可不少。”罗宁茶得意地说。

“没关系，但不要主动说，等他开口。”

“这招我懂，主动说出来的情报就不值钱了，嗯……”想到从庞靖手里换取的利益其实还有许多，罗宁茶有点兴奋了，这时就算龙王改口，也挡不住她的决心。

“可成儿一定能继承王号吧，你可别骗我，让我白忙活一场。”

“只要你听话。”

“我听话。”罗宁茶露出羞怯的表情，这是许烟微传授的招数，她经常练习，这回却没有取得应有的效果。

顾慎为冷淡地说：“今后别再来找我，我会派人去找你，有什么事情跟他说。”

罗宁茶居然没有反对，用神神秘秘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放心让我做这件事。”

顾慎为稍感意外，“哦？”

“因为庞靖算不上男人，所以你很放心。”

顾慎为盯着她看了一会，转身离去，罗宁茶觉得自己猜得没错。

李削竹，顾慎为心里想着这个名字，此人隐藏至深，非得让他自己冒出来不可。

前院传来喧闹声，顾慎为走过去查看，发现三名卫兵正与一名男子搏斗。

男子高大健壮，被三名大雪山剑客按着，仍然挣扎不休，几次差点挣脱，一名卫兵一怒之下在他脑后狠狠捶了两下，总算将其制伏。

高杨趴在地上，努力仰头，看到龙王的身影，大叫道：“龙王，我要跟你决斗，有本事就别仗着人多。”

顾慎为示意卫兵们放手，高杨像只被松开绳索的野兽，腾地跳起来，怒气冲冲盯着龙王，眼神越发显得凶恶。

一名卫兵说：“龙王，我们把他抓来了。”

高杨不服气，嚷道：“我自己走进来的。”

“你走进来有事吗？”

“我……我来找人，小秃儿呢？被你们拐到这儿来，快交出来。”

“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兄弟，我们……结拜了，反正先交人，不交人，我明天还来。”高杨倒也不笨，说了几句场面话，转身就要走。

十几名卫兵挡在大门口，手都按在剑柄上。

高杨活动活动筋骨，大声说：“按规矩，一个一个来，我的刀呢？还来。”

顾慎为向身边诸人看了看，说：“铁玲珑，你去迎战，别用刀。”

铁玲珑应是，解下狭刀，故意不看近处的初南屏，将它交给一名卫兵保管，走到高杨面前，“我第一个跟你比武。”

高杨看着绿眼珠的小姑娘，哈哈一笑，“站在这儿，让你先打三拳，叫一声疼就算我输……啊！”

话音刚落，高杨就叫出声来，看似娇柔的小姑娘出手既快且狠，一拳击中小腹，差点连肠子都给打断。

“还有两拳。”铁玲珑说。

高杨捂着肚子，急忙伸手阻止，“等等，让我先运气。呃，看在龙王面子上，这场算你赢。龙王，是你找我来的，有事就说，犯不着动粗。”

铁玲珑鄙夷地哼了一声，退回原位。

顾慎为说：“我有意邀请你加入龙军。”

高杨张大嘴巴，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九百七十二章赌斗

砰，一大碗酒重重落在桌子上，溅出一小半，顺着桌面往下流，施青觉急忙避让，顺手端起酒碗，低声说：“太多了。”

“今晚不醉不休。”酒馆里一片嘈杂，高杨没听到施青觉的话，自己先喝下去一大口，咧嘴笑了，“我说什么来着，这回见到龙王、加入龙军，你都得感谢我吧？”

“是是，我非常感谢高大哥。”施青觉喝了一小口，实在不知道这酒的好处在哪里。

“作为大哥，我可得说一句，好好的当什么主簿啊？你会功夫，就应该要个军官当当，上阵杀敌，才能立功当更大的官，天天耍笔头子，到死也折腾不出名堂。听我的，跟我一块当兵吧。”

施青觉用喝酒作掩饰，好一会才放下酒碗，发现高杨仍期待地看着自己，“出家人以慈悲……我现在不是出家人了，可我觉得还是不要杀人或者少杀人为好，再说我这点武功，跟高大哥比不了。”

一句简单的吹捧过不了关，高杨脸色立变，略显浮肿的小眼睛里发出的像是黄光，“不杀人还练什么武功？还闯什么江湖？你瞧瞧现在的南城，死气沉沉的，连喝酒都比从前少了许多乐趣。”

高杨声音大，旁边的一名酒客抬头乜斜着他，用讥讽的语气说：“喜欢杀人，去南墙酒馆啊，那里什么都不管。”

“哈哈，你以为我没去过吗？”高杨一挥手，“伙计。再来两碗。”

伙计冷淡地走过来，“你已经喝了四碗了。”

“那又怎样。有酒不卖吗？”

“得先把这四碗的账结了，才能上新的，一两三钱。”

高杨的眉毛渐渐竖起，施青觉急忙从怀里掏出银子，甚至没问四碗酒是怎么算出一两三钱的，“这顿我请。”

高杨抢在伙计之前抓起银子，“说是谁请就是谁请，你着什么急？我又不是没银子。”嘴里说着。高杨将银子放入自己怀中，顺手掏出一枚木牌，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指着伙计斥道：“张开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什么？”

伙计瞥了一眼，厌烦地叹了口气，扭头喊道：“掌柜。龙军腰牌一枚。”

一刻钟之后，高杨骂骂咧咧地走出酒馆，对身边的施青觉也没好脸色，“你拦我干嘛？让我教训他们，拆了这破店。”

走出一段距离，高杨怒气消得差不多了。问：“天还早，你想去哪？”

施青觉望着黑色的夜空，想起几天前自己还在过着清苦的出家生活，这个时候正该做晚课，不由得感慨万千。他知道自己最想去哪，却不好意思开口。真希望高大哥能有木老头的眼力。

高杨误解了施青觉的沉默，“跟我走，带你去好地方。”

走出两条街之后，施青觉有点害怕了，“还是别离护军府太远吧。”

“怕什么？”高杨怒声道，“难道我保护不了你吗？走！”

施青觉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晚上好像要出事，可他在四谛伽蓝养成了顺从的习惯，高杨一露凶光，他再也不敢提出反对。

南墙酒馆的生意突然间变好了，以它为中心，周围十余条街巷属于天山宗的地盘，天山宗与金鹏堡虽然也发布了禁杀之令，但是从来没有认真执行，这里因此仍跟从前一样，刀剑称雄，吸引不少刀客来此重温旧日时光。

这也意味着，敢在这里开店的人都很有来头，尤其是南墙酒馆，它是天山宗的总舵，刀客奔着自由的名声而来，却没人敢于拖欠酒账，顶多互相打一架。

两人来晚了，好不容易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张桌子，跟另外四名客人挤在一块。

两名壮汉正在酒馆中间赤膊相斗，兴奋的客人们大声叫好，施青觉胆战心惊，缩着身子，小声问高杨：“不会出事吧，这里可不是护军府的地盘了。”

“嘿嘿，老子巴不得出事呢。”高杨这回老老实实地掏出银子，先交钱后要酒，伙计的动作倒很麻利，很快就端上来。

这里的酒奇贵无比，最普通不过的劣酒也要一两银子一碗，施青觉感到颇为不值，“这里的人打架挺守规矩，不碰桌椅，也不伤及无辜。”

话音刚落，赤膊相斗的两人胜负已分，一人的胳膊被活生生卸下来，在地上翻滚着连声惨叫，胜者举着战利品向观众怒吼。

欢呼声很快将两人的声音压下去。

施青觉吓得脸色都变了，险些从长凳上跌下去，“这、这、这……”

高杨却不感兴趣，连头都没转，“赌斗嘛，胜者一百两，输的人啥也没有，我还想参加来着。”

“他们可是真下死手。”施青觉听说过南城的种种野蛮行径，可是亲眼目睹之后还是难以忍受，低着头，不敢再看。

“当然，大家看的就是这个，再说成千上万两银子押在你身上，不拼命也不行。”

果然，胜负一分，有人兴高采烈地收钱，有人唉声叹气地摇头。

施青觉感到自己快要吐了，“高大哥，喝完这两碗酒还是走吧，我、我有点困了。”

高杨没有搭理他，又掏出龙军士兵的腰牌，翻来覆去地观看，“他奶奶的，还以为这玩竟儿能有点用，原来一文不值，亏，太亏了。”

施青觉一把将腰牌夺过来，放到桌下，警惕地左右看看，“这东西不能在这儿亮吧？”

高杨笑了起来，“你呀，胆子小得跟耗子一样，真不明白，你干嘛还俗啊，璧玉城可不适合你这种人，在这里，想活，你得狠，想活得好，你得比别人更狠。你瞧龙王。就是因为心狠手辣，才没人敢惹。从小小一名杀手变成今天的龙头老大。”

“璧玉城其实有不少普通人，活得也挺好。”

“好个屁。”高杨生气了，“晚睡早起，累得跟牲口一样，还得看别人脸色，赚的钱不够喝碗酒，你想过那样的生活，也简单。去南边的牲口市，把自己卖掉就行了，你还不算太老，肯定有人买你。”

高杨越说越气，端起碗一饮而尽，酒下肚了，怒气却还郁结在胸里。于是端起另一碗酒，也喝下肚，感觉终于好了一点。

粗鲁凶恶的高大哥似乎也有着心事，施青觉没敢发问，挥手叫伙计过来，掏出最后一点银子。“两碗酒。”

高杨紧紧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拿命换钱，再拿钱买命，这就是璧玉城，你得够狠。才能跑得比钱更快一点儿。”

“现在不用了，龙王颁布禁杀之令。是一个变化，等他成为璧玉城的主人，规矩就会大变，璧玉城将变得跟其它地方一样正常。”

高杨斜眼看着施青觉，一脸不屑，“你还真是单纯，和尚当久了，脑袋也糊涂，璧玉城就是璧玉城，谁也改不了，谁也不想改，龙王真是禁杀吗？无非是讨好北城的有钱人，让他们帮着养活军队，等到龙王胜了，他自己就得杀人，而且是一堆人，还禁个屁啊，大家都等着这一天呢。”

“不、不会吧。”施青觉不太相信。

“怎么不会，这不是我说的，大家都知道。喂，老兄，你说说，龙王以后还会不会杀人？”

旁边客人已经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打着酒嗝说：“龙王不杀人……难道等着被人杀啊？”

高杨觉得一切都解释清楚了，“小秃儿，我不是聪明人，你也不是，龙王是、独步王是、中原人是，我就知道一点，聪明人就靠着欺骗咱们这些人得势的。所以啊，龙王说不杀人，那肯定是为大开杀戒做准备，独步王说一个杀手没留，那肯定是把最厉害的都藏起来了，中原人……中原人说什么来着？”

高杨这番话一说出来，施青觉立刻对他刮目相看，“中原人说要让西域人当璧玉城城主。”

“对对，那最后的结果肯定就是璧玉城一切都被中原人控制了。”

施青觉佩服得五体投地，“高大哥，真看不出你有这种见识……我没有别的意思啊。”

高杨咧嘴而笑，他只看到对方敬仰的表情。

旁边的酒客却偏偏不合时宜地插口，“切，这有什么？在南墙酒馆待两天，这种话听得你耳朵出老茧……”

酒客的同伴捅了他两下，阻止他再说下去。

一条臂膀掉在酒桌上，其他酒客弯腰就跑，施青觉吓得不敢动弹，只有高杨腾地站起来，怒视来者。

刚才参加赌斗的胜者走过来，上身仍然赤裸，他比高杨矮了半头，看上去却更加精壮，肌肉闪闪发光。

“给你们加道菜。”壮汉说。

“一道不够，得两道。”高杨毫不退缩，解下腰刀，扔给施青觉，“先给老子报个名。”

“用不着，你敢拿着龙军腰牌来这里挑事，就是找死的，还要什么名字？”

高杨端起桌上不知谁的酒碗，咕咚灌下去一大口，随手将碗扔在地上，扯开上衣，也抛给施青觉，“有多少银子押多少，今晚咱们发笔小财。”

两人在欢呼声中走向场地，施青觉捧着刀与衣裳，看着桌上的残肢，恶心得一阵阵想吐，根本没办法拦阻高杨。

伙计走过来，将两碗酒放到客人面前，收起残肢就走，两步之后转身问道：“要下注吗？”

施青觉拼命摇头。

“你应该下注，你的同伴很可能会赢。”

施青觉猛地转身，发现桌边多了两个人，一名高大威严的高者和一名年轻的刀客。

“我叫张楫。”老者说，“想跟你谈谈。”

第九百七十三章审问

“张楫？”施青觉万分惊讶，“你是……那个张楫？”

张楫严肃却略显疲惫地点下头，“在这种地方冒充张楫有什么好处？”

施青觉不再感到惊讶，而是惶恐，自己早就提醒过高杨不要离护军府太远，真后悔当时没有坚持，“你、你好。”

“嗯，你觉得他们两个谁会赢？”

施青觉向场中望了一眼，百余人围成数圈，为即将开始的赌斗呐喊助威、出钱下注，正对着他这张酒桌留有一块空缺，几名刀客维持秩序，方便宗主等人观看，远远望去，高杨似乎真的很懂这里的规矩，一边活动腿脚，一边向观众推销自己。

“有多少押多少啊，你们想要什么，一条胳膊？一条腿？一条命……”

对面的壮汉则沉默地展示强健的肌肉和坚定的表情。

“我不知道。”施青觉快速回答，他更希望没有决斗。

“人不自知而旁观者清，让我替你选择吧，你心里觉得对手会赢，所以你会在他身上押二百两银子，我却看好你的朋友，也押二百两，咱们对赌，与他人无关。”

张楫身边的年轻刀客一挥手，酒馆伙计迅速捧来几锭银子，放在桌面上。

施青觉连连摆手，“我相信高大哥，我不想押注，我、我也没钱。”

“没事。”张楫冷淡地望着喧嚣的人群，“你会发现，在璧玉城能换钱的东西非常多。”

没等施青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张楫在桌面上轻轻一敲，有刀客一直在观察宗主的动作。立刻向场中壮汉发出指令。

赌斗开始了，这是最简单的打法，像摔跤与无赖打架的结合，直来直去，拳头打在身上砰砰作响，任何复杂招式都用不上，但是其中自有规则，施青觉看了几眼。发现高杨与壮汉还是应用了许多武功套路，但只截取片断，趁敌不备突然使出，从不拖泥带水，更不给对方准备的时间。

两人势均力敌，高杨个子更高，却没有对手强壮。几招过后，高杨鼻子中拳，鲜血飞溅，施青觉立刻扭头，不想再看了。

张楫神情漠然，好像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对前面的铺垫毫无兴趣，只想看到最后的高潮，“牛羊吃草，虎狼吃肉，万物皆有生存之道。璧玉城的‘道’就是杀戮，你瞧。谁都知道危险，可还是有人参加赌斗，有人不远千里从四面八方来到璧玉城，为的就是这个，制止杀戮就是在扼杀璧玉城。”

施青觉终于明白高杨的那番大道理是从哪学来的，他敬佩高杨，却对眼前的天山宗宗主没有好印象，“因为你是观众，付出的只是钱，上场拼命的却是别人，所以你才觉得杀戮很正常，你没有感同身受。”

张楫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各人有各人的生存之道，你觉得我付出得少，我却觉得你是懦弱无能之辈。”

场中，高杨又挨了一拳，身影被人群挡住，呐喊与咒骂同声响起，片刻之后，高杨重新冲了上去，出招更狠更无章法。

施青觉低下头，没有别的镇定手段，只能低声念经，对张楫的贬低不做反驳。

张楫似乎也觉得没趣，好一会没再说话。

施青觉不想看残酷的决斗，可观众们跌宕起伏的声音还是不停进入耳朵，向他展示场上的形势。

惨叫、掌声，又一场肉搏结束了。

施青觉忍不住扭头望去，高杨正大步走过来，赤裸的上身沾满鲜血，时不时高举双臂，接受众人的欢呼，尤其是那些在他身上赢到钱的人，都将他当成了英雄。

败者被挡住了，只有惨叫声传出。

高杨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施青觉，目光停在张楫脸上，右拳悬在一只酒碗上空，松手，什么东西掉了进去。

施青觉看了一眼，立刻弯腰吐了，那分明是一只眼球，似乎还在瞪着他。

高杨嘴角微翘，越发显得凶残，抓起酒碗，咕咚咚倒进嘴里，故意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施青觉刚刚止吐，抬头看到这样的场景，弯到桌子底下又吐了起来。

不少人围上来，为高杨的表现助威，另一些人却谨慎地假装看不见，张楫无动于衷，“恭喜你赢了，可你的朋友输给我二百两。”

高杨眉毛竖起，抓住施青觉的胳膊将他拽起来，厉声责问：“怎么回事，你没押我赢吗？你不相信我，还是瞧不起我？”

施青觉吐得晕晕乎乎，好一会才清醒过来，看着满面狰狞的高杨，差点又要呕吐，“我、我没押，他自己拿出银子，我没钱，我……我……”

“我信你。”高杨松开施青觉，重新打量张楫，这是个衰朽的老头子，一拳就能打死，可他身边年轻刀客——高杨只瞥了他一眼，就打消了大闹一场的念头，“我赢的钱呢？全给你。”

“你赢了一百两，赌注是二百两。”张楫没有抬头，好像面前根本没站着人。

“记账。”

“哼。”

“我再打一场，赢了就够二百两了，你找人吧。”

在施青觉看来，高杨无异于恶魔，可这是一个讲义气的恶魔，“不不，不要再打了，我这就去取钱，马上就回来。”

施青觉站起身，几名刀客围上来，高杨的眉毛竖得更直了，“还是不相信我能赢吗？他奶奶的，老子打上瘾了，今晚非玩个够不可，打它十场八场，赢够了钱，我带你去留人巷！”

高杨只是随口一说，施青觉却红了脸，没等再开口，被高杨按回座位上，晃晃脑袋。大声对酒馆里的所有人喊道：“谁来？”

没人应声，高杨骂道：“一群王八犊子。光会缩头，不会伸头啊？”

“我来。”张楫身边的年轻刀客说，起身向宗主微鞠一躬，解下腰间狭刀，放在桌面上。

高杨似乎有点害怕他，“你来？你又不是……”

“反正也没有规矩说什么人不能参加。”刀客淡淡说道，向场中走去，没有平时的欢呼。却有无数道兴奋与惶惑的目光。

高杨看了一眼桌上的刀，嘴角又翘了起来，上场前不忘告诫施青觉，“别再乱下注了啊。”

施青觉拼命点头，实在说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感激这位高大哥。

两人上场，年轻刀客站立不动，只有高杨一个人卖力地向观众展示口才与肌肉。但是没人下注。

施青觉越来越感到不安，这时从周围的交头接耳中传来一个句话，“这人是找死吧，敢跟方殊义较量……”

方殊义，施青觉发现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仔细想了一会。猛然记起这就是参加城主比武的九个人之一，心里不由得硌磴一声，腾地站起身，刚要大声制止决斗，却被人再次按下。

一名老刀客站在他身后。就是他，在黑暗的小巷里劫持了施青觉。后来被木老头点中穴道。

“他喜欢钱和女人。”老刀客说。

张楫扭头问道：“给你钱和女人，你会老老实实交待一切秘密吗？”

施青觉摇摇头，“我向莲青师叔发过誓……”

张楫指着场中的两个人，“让我们看看他害怕什么吧。”

高杨先出招，他知道这回的对手是名劲敌，如果是比刀，他立刻投降，可是贴身肉搏，他觉得自己未必就输。

这只是他觉得，年轻刀客方殊义向张楫望了一眼，明白这是场速战速决的比武。

伸手、迈步、握住、反扭，几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方殊义不仅避开高杨的出击，还将敌人的左臂扭到身后。

在低自己一头的对手面前，高杨软弱得像是婴儿，右手徒劳地反抓，没有丝毫效果。

方殊义再次望向张楫，等他的命令。

围观者屏声，许多人干脆埋头喝酒，他们喜欢走在杀戮的边缘，但是发生越界行为，他们宁愿保持距离。

张楫轻轻叹了口气，“这不该是我的责任，我跟你一样感到不公平，许多大事正在发生，我却被困在小小的酒馆里，审问一名无关紧要的还俗和尚。瞧，这里的杀戮不堪入目，只能满足无知的双眼。”

方殊义渐渐用力，高杨的惨叫声比之前的失败者似乎还要更大一些，但他没有求饶。

施青觉脸色变了，大叫道：“停手！快停手！你、你想知道什么，问就是了。”

张楫等了一会才挥手示意方殊义停下，“你给龙王写了一份僧人名册。”

“才写到一半，莲青师叔一来，龙王就都还给他了。”

“都还？一张没留？”

“应该是。”施青觉没办法给出肯定的回答，屁股像针扎一样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逼着他必须站起来，替正在惨叫的高杨做点什么，可老刀客就站在他身后，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牢笼束缚着他。

“你都写下过哪几位高僧？报名字就行。”

施青觉尚未开口，场上高杨突然发起反击，他的右臂被硬生生扭得脱臼，反而给了他回旋的余地，他的心被愤怒占据，全然不顾实力的差距。

方殊义本能地做出反应，顷刻间，高杨左臂的骨头断为数截，软软地垂下，他仍不服气，张嘴去咬，被敌人按住脖梗，跪在地上。

施青觉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冲动，半转身，一拳击中老刀客腹部，随即拽起张楫，右掌掐住他的脖子，大声说：“放了高大哥，这就放！”

老刀客飞了出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怎么也没想到，此前毫无反抗能力的和尚，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张楫也没想到，但是一点也不惊慌，“和尚，杀人不是那么容易。”

方殊义得到暗示，一脚踩上去，高杨的右腿随之折断。

第九百七十四章欢迎

跟许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一样，施青觉也做过残忍的梦，但他是正常人，在那些梦里，没有多少残忍行为自身的细节，更多的是它在人群中引起的恐惧和高居人上的快感。

眼前的折磨却是实实在在的，高杨已经没剩下多少力气叫喊，他那粗壮的肢体，在方殊义手中如同朽木一般脆弱，轻轻一碰就断为两截。

施青觉全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源于激动，他的手掌在用力，能清晰地感觉到张楫脖子的不堪一击，只要再加一点力道……

他不敢想，可力道仍在缓慢增加。

张楫仍能保持镇定，好像早已看开生死，只是脸部发红，眼珠也有点突起。

一名酒客壮起胆子提醒道：“小子，杀死宗主，你们两个可就死定了。”

施青觉稍微放松，颤声背起人名来，“法冲禅师、法行禅师……”共有百余人，酒客们听得莫名其妙，以为他吓得糊涂了，“就这些。”施青觉极快地背完，“我就写下这些人的名录，别的再没有了，高大哥跟这事一点关系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把他放了。”

张楫冷冷地说：“被胁持的人没资格当宗主，我这个样子怎么下达命令？”

施青觉随时都会崩溃，高杨只剩下无力的呻吟，四周望去，没有一道同情的目光，尽是豺狼似的贪婪，仿佛他们是落入狼群的两只羊。

施青觉松手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心中翻涌着杀戮的冲动，可就是突不破最后一道束缚。他下不了手。

张楫站直，整理衣裳，作为酒馆里极少数不会武功的人之一，他却显得比任何人都要骄傲与自信，“还有一半人的名录，你没向龙王透露过？”

“没有，一个字也没透露。”施青觉回道，他是离张楫最近的人。可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自己再也控制不住这个威严的老人了，“我什么都说了，真的，今后我也不会向龙王透露任何事情，我会把名录整个忘掉。”

张楫在脖子上摸了摸。那里有一条明显的红印，“我很愿意相信你，可是我一吓唬你，你就报出了一大堆人名，龙王的手段只会比我更狠，到时候你会说出什么呢？”

“我……”施青觉像是忘记课文的学生。面对先生的提问惶恐不安，“龙王不会……他很尊重我的选择。”

“龙王尊重你？”张楫反问，在酒馆引起一片笑声，笑声歇止，他继续道：“龙王的确尊重傻瓜。因为傻瓜们愿意为他卖命。你问问高杨，他为什么要带你来南墙酒馆？”

施青觉真的糊涂了。疑惑地望着远处躺卧的高杨，方殊义在他身上踢了一脚，“回答问题。”

高杨一咬牙，挺身坐了起来，“对不起，小秃儿，全是我的错，天山宗让我带你来的。”

施青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才离开四谛伽蓝几天而已，所见所闻，无不超出他的想象与承受范围，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随后更加疑惑了，“这跟龙王有什么关系？”

“天山宗收买高杨，你觉得龙王会不知情吗？他是故意放你们两个出来的。”张楫的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继续道：“无关者坐下，龙王的奸细，请现在拔腿逃跑，我给你十个数的时间。一……”

一多半人都坐下了，临时找不到椅子的人，宁可坐在地上。

“二。”

十几名天山宗刀客手按刀柄，施青觉茫然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回响着三个字——不可能。

“三。”

两名坐着的酒客突然跳起，张楫话音未落，他们已经蹿到门口。

“四。”张楫似乎没看到逃跑者，继续数下去，连速度都没加快，终于到十，他向方殊义点点头。

方殊义追出酒馆。

张楫转向施青觉，以教训地语气说：“别太在意，这就是璧玉城，杀戮、收买都是家常便饭，龙王只不过比普通人做得更出色而已，你大可不必遵守任何规则，只有一条，不要招惹比你更强的人。”

施青觉看着张楫，那股冲动又活跃起来，只差薄薄一层就能破壳而出，张楫的目光却让这一层障碍越来越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龙王想什么？”张楫问。

张楫挥下手，两名天山宗刀客突然暴起，同时拔刀出鞘，一名酒客刚刚从人群中跳起，就落在地上，身首异处，众人齐声惊呼，一名动手的刀客大声说：“该喝酒的喝酒，跟你们没关系，这人是奸细。”

客人们立刻听话地端起酒碗，发出夸张的劝酒声，好像这样就能掩盖满屋子的血腥味，没一会，气氛真的兴奋起来，每一桌都在切切私语，灯光照耀着油光光的脸，他们看了一场好戏，明天，不，再过一个两时辰，他们就会洋洋自得地到处传播消息。

方殊义回来了，只押着一个人，手里还拎着一颗头颅。

头颅被放在桌上，施青觉看了一眼，竟然没怎么害怕。

俘虏瘫在地上，没等张楫开口，就磕头招供，“宗主饶命，我就是挣口饭吃，没做过损害天山宗利益的事，高杨的事不是我报告给龙王的，相信我……”

张楫没吱声，他只感到厌倦，跟施青觉一样，他也感到自己被层层束缚包裹住了，动弹不得，眼前的一切实在过于微小，只有还俗和尚意外的暴怒才有点意思，可转瞬即逝，再无火花。

施青觉问俘虏，“龙王知道高杨被收买的事？”

“应该吧，龙王眼线众多。璧玉城里的大事小情没一件不报到他那里。”

施青觉相信这种说法，他自己就是被龙王“抢”去的。他站起来，附近的天山宗刀客身子一动，张楫与方殊义却没有反应。

施青觉走向酒馆中间，高杨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喝多了酒正在酣睡，看到阴影接近。他抬起头，平时经常显露凶光的双眼，这时毫无光彩，“你还好吧，我以为他们就是问几个事，然后给银子，他奶奶的……抱歉。你只能自己去留人巷了。”

施青觉轻轻将高杨抱起来，即使这样，仍然触动断折的四肢，凶汉倒吸凉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龙王想要什么。”施青觉面朝张楫，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只能告诉你一个猜测。”

“嗯，我喜欢猜测，有时候猜测比事实更接近真相。”张楫总是改不了教训人的口吻。

“李削竹，我猜龙王是对这个人感兴趣。”

“李削竹是谁？”张楫问道。

施青觉没有回答，迈步向外走去。门口的天山宗刀客们都握着刀柄，等待张楫的指示。

被施青觉一拳击倒的老刀客一直没人搭理。这时幽幽醒来，他没看到中间的过程，只知道一件事，自己没能保护宗主，犯下大错，必须想办法弥补，跳起身，拔刀冲向快要走出酒馆的和尚。

他是杀手出身，即使已经年老，习惯没变，从敌人背后出刀，悄无声息，不会发出任何警示。

酒客们，连同张楫与方殊义在内，也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施青觉猛地转身，飞起一脚，老刀客再次中招，踉跄后退，终于勉强止步，吐出一大口鲜血。

张楫大声说：“欢迎来到璧玉城，现在，你可以享受它了。”

刀客们松开刀柄，让开出口，客人们举起或空或满的碗，齐声发出意思含糊的吼叫，像是欢呼，又像是嘲笑。

外面的街巷很黑，施青觉早已忘了来时的道路，只能瞎走一通，最后还是高杨指路，才逐渐走出天山宗的地盘。

默默走了一段路，高杨有气无力地说：“没想到你功夫这么好。”

“我自己也不知道，师父的几名弟子当中，数我最差。”

“嘿，怪不得大家都说少惹和尚道士，咳……求你件事。”

“什么事？”

“带我去六刀村。”

“你在那有家人？”

“呵，早死光啦，六刀村有一座义庄，专收无主的死人，凑够数量就一把火烧掉，我宁可被火烧得精光，也不想被扔到轮回山，那的乌鸦又大又肥，全是死人肉养大的，他奶奶的……”

“你不会死。”

“别逗我了，伤成这样子是活不了的，这个我有经验，放心，我受得了，我就没想过自己能活过三十岁，今年三十……四，已经值了。”

“据说孙神医早已加入龙军，护军尉龙翻云就是他治好的，你也没事。”

“别傻啦，我暗中替天山宗做事，你泄露了龙王的秘密，他不杀咱们就算奇迹了。”

“不会的，龙王故意让咱们来南墙酒馆，所以他没什么可抱怨的。”

高杨强行忍痛，脑子早就不转了，施青觉说什么是什么，“那敢情好，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用刀了，刀，我的刀……”

“扔在酒馆了，以后再买吧。”

“哦。”高杨突然笑了一声，“照这么下去，是不是得让你当老大，我当喽罗了？”

“可以考虑。”

“唉，好吧，看在你比我聪明的份上，你怎么知道龙王对李什么竹感兴趣？”

“因为中原……”

前面的路上转出一个人来，矮矮小小，“你们两个还真活着出来了，带这个废物干嘛？扔给天山宗最省事。”

“我要见龙王。”施青觉对木老头说，声音里有着他从未展现过的怒意。

第九百七十五章转变

天刚亮，正是顾慎为最清醒的时候，向木老头问道：“他的武功怎么样？”

“方殊义？很难说，两个小罗喽还不能让他使出全力，不过他是一名好杀手，先杀死一个人，随后转身，活捉数十步之外的第二个人，当时天很黑，我都看不到人在哪。还有他的速度，我功力全在的时候肯定能跟上，现在就有点勉强了。”

说起武功，木老头无用的废话最少，施青觉站在他身边，衣服上沾着血迹，垂头不语，身体在微微发颤，果然都是龙王安排好的，他连几名奸细的死活都不在乎，何况是自己与高杨？

高杨已经被送入房间休息，生死不知，能不能请来孙神医也很难说。

木老头回想片刻，继续道：“他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我就躲在附近，仔细想想，方殊义的手法跟普通的金鹏杀手还是有区别的，他追到身后，等了一下，目标转身他才拔刀，好像就是为了看着对方的眼睛。”

木老头双指在自己眼前晃了晃，然后改变方向，指向施青觉。

对金鹏堡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不小的变化，顾慎为想起前段时间在金鹏堡的所见所闻，知道青面们的重新训练已经基本完成了。

木老头当时跟在龙王身边，所以他也想起青面们模仿龙王等人武功的场景，“独步王敢把他放出来，看来是有点信心了。”

“好。”顾慎为结束问话，木老头退下。临走时看了一眼施青觉，眼神中既有蔑视也有期待。

“很高兴你能活着回来。”顾慎为先开口。因为施青觉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话反而无从说起。

“你的三个人，两个被杀，还有一个，估计这时候也被杀了。”施青觉准备了半天，说话时还是显得很突兀，第一句没提高杨，也没提自己，他隐隐觉得。才加入龙军一天，没资格向龙王要求什么，那三名奸细的遇害，龙王才应该负更大的责任。

“这种事情总会发生。”顾慎为平淡地说，他没将这个还俗的胆小和尚太放在眼里，这时却对他有了一点好奇。

“总会发生？所以龙王就派他们去送死？就为了观察对手的武功怎么样？”

“你高估我了，我没有那种神奇的本事。能预料到他们何时会露出马脚，何时会被天山宗高手杀死，我只知道当探子会有危险，仅此而已，木老头看到方殊义杀人是一次巧合，你们回来之前。我刚刚接到情报。”

龙王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施青觉感到意外，他本已做好当面斥责龙王的准备，这时却无处发力，怒气因此更加旺盛。“我和高杨呢，不是被你派去送死的吗？”

“派去？”顾慎为稍微提高声调。向前迈出一步，施青觉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怒气一下了减弱一大截。

“高杨被天山宗收买，你为了师门之谊拒绝再写出名录，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没有向我表达出效忠，自愿前往南墙酒馆的时候，却希望我预料到危险并提前阻止你们吗？”

施青觉的怒气一点不剩，本来是一件义愤填膺的事情，突然间变成了无理取闹，他不知道这种转变是怎么发生的，龙王的话有一点道理，但那不是全部，龙王的神态、语气，乃至呼吸，都显露出强大的信息：他所做的事情理所应当。

“我……我……”施青觉张口结舌，竟然心虚起来，“我只想要一句提醒。”

“这里是璧玉城，杀戮与阴谋无处不在，你想要什么提醒？”顾慎为其实没有必要说这么多，可是还俗和尚那副受伤害的模样，激起了他进一步挫败对方的意志。

周围的人都已清醒，唯一的酣睡者当然令人厌恶。

“张楫也是这么说的。”施青觉惊讶地叫出来，龙王的话竟然与天山宗宗主出奇地相似。

顾慎为愣了一下，顿时意兴阑珊，“张楫曾经是金鹏堡的教书先生，他教给我许多东西。”

施青觉恍然地点点头，冷静了许多，说：“我告诉张楫，龙王对李削竹感兴趣。”

“嗯，你猜得很准，不过你不说他们也会明白。”

“李削竹从前是中原人，差不多是八年前来到四谛伽蓝，论修为、论学识、论辩才，都不是上上之选，却得到诸多高僧的认可，不过两三年的工夫，就升为住持，我想这其中必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八年前，正是顾家遭遇灭门之祸的时候，一名僧人从中原远道而来，悄无声息地留在四谛伽蓝，随后成为住持，经历被严格保密，以至许小益打听不到详细情报。

四谛伽蓝住持法奉四十岁左右，脸上总挂着平易的微笑，在高官面前甚至显得有一点谄媚，顾慎为一看到他的俗家姓名“李削竹”，就想起了卫嵩留下的“管声足下”几个字。

龙王没吱声，施青觉得寸进尺，他的怒气被龙王几句话击得粉碎，他服输却不服气，于是强迫自己向前迈出一步，继续道：“龙王通过我透露消息，想必是要引蛇出动，逼李削竹主动出击，四谛伽蓝在西域秉持中立，龙王也不愿意得罪全寺高僧，不过李削竹的住持之位就是他们通过的，想离间可不容易。”

从怒气勃勃到畏惧退缩，再到侃侃而谈，施青觉几次转变，每次都像是变了一个人，顾慎为感到好笑，又有点欣赏，和尚虽然二十几岁，人也足够聪明，心志却还跟少年一样尚未成熟，拥有无数种可能。

这或许是一名可塑之才，顾慎为想，张楫没将他杀死，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作为一名教书先生，看到有潜力的后辈，总会生出栽培之意。

“四谛伽蓝不是李削竹一个人的，高僧们支持他，但不会无条件地永远支持他，一切皆有界线，李削竹只要越过这条界线，就会失去支持，那就是我的目的，也算是一种离间吧，你觉得可行吗？”

龙王居然正式地征求自己的意见，施青觉吃了一惊，再次感到龙王难以预料，轻易间就将自己的怒气与反击化解于无形。

一个人得知道好歹，施青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犹豫一会，放弃了与龙王在言辞上一争高下的念头，转而思考四谛伽蓝的种种情况，“我刚才夸张了一些，大多数高僧不问世事，甚至不记得李削竹是什么时候入寺的，选举住持的权力掌握在少数高僧手里，大概不超过十位，他们的弟子最为众多，只要提出人选，很少不被通过。”

“法冲。”顾慎为说出一个名字。

“嗯，他算一位，法冲的莲字辈弟子最多，而且他那一支大多习武，乃是四谛伽蓝最重要的护卫力量，我师父……就是法冲的亲传弟子。”

顾慎为觉得够了，“你可以下去休息了。”

谈话戛然而止，刚刚想起的许多信息还没说呢，诸多建议甚至没机会冒头，施青觉很不适应，咳了两声才退出，走到门口他问：“我还是护军府主簿吗？”

龙王点头，施青觉壮起胆子加了一句，“高杨是个莽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被收买，已经受到惩罚，龙王……能让孙神医救他一命吗？”

顾慎为再次点头。

秦夜明悄悄进屋，铺好床，吹熄没用的油灯，将桌面上的东西稍作整理，随后悄悄退出，他越来越熟悉龙王的习惯了。

施青觉心情复杂，心里最大一块石头落地，疑惑却纷至沓来，经历昨晚的事情，他对任何人都无法完全相信，真怕龙王又使阴招，没准此时此刻高杨已经被杀，所谓请孙神医救命不过是空头许诺。

他轻轻推开门，听到高杨在睡梦中的痛苦呻吟，放下心来，于是搬动椅子，坐在门口，突然怀念起青灯古佛的生活，还俗才寥寥数日，期间的跌宕起伏比寺庙中十几年还要剧烈，想想就后怕。

可他活下来了，再想想又有一丝得意。

施青觉很困，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与此同时又极度兴奋，明明双眼紧闭，思绪还在飞扬，反而睡不着。

光活下来不行，他想，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下来，张楫没杀他，龙王也没有，这其中必有原因，他们都在自己身上发现了某种素质，所以才会网开一面。

施青觉信心渐增，思绪转向四谛伽蓝，他现在完全站在龙王的角度，思考李削竹与顾氏灭门的关系，他知道的事情太少，全是道听途说：龙王真名叫顾慎为，父亲是中原的官儿，多年前全家迁到西域，几年后被金鹏堡屠灭，李削竹恰好此时进入四谛伽蓝，高僧们支持这位新人，璧玉城外驻扎着两万中原军队，西域东部还有更多……

施青觉慢慢睡着，思绪信马由缰，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一下子清醒了，睁开双眼腾地坐直，自言自语道：“谁给李削竹搭线，谁就是雇凶者，这就是龙王的计划。”

床上传来迷茫的问话：“小秃儿，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高大哥，你好好休息，孙神医会来给你治病的。”

“唔。”

施青觉终于明白龙王故意泄密的用意，于是他心中也形成一条计划，“再见到龙王，我一定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他默默地对自己说，这是璧玉城，得牢牢抓住每一个机会。

第九百七十六章家宴

鞠王后透过车窗的缝隙打量南城的脏乱街道，印象颇为不佳，决定早晚有一天要对这里进行一番彻底改造。

她是在第一场比武前四天到达璧玉城的，六辆马车，三十余名护卫，一路上几乎无人知晓，同车的许烟微神色倦怠，望了好一会才认出自己的老家，叹了口气，疑惑地说：“王后，咱们不去北城吗？龙王已经将你从前的家收拾好了。”

鞠王后是在北城一所宅子里长大的，十几年来那是她唯一的天地，返回石国遭到丞相软禁的日子里，她对北城充满了怀念，甚至愿以公主的身份换取重回故地，时过境迁，她对北城一点兴趣也没有。

“嗯。”鞠王后仍然陷在沉思里，习惯了单调的车轮与马蹄声，南城的喧嚣分外刺耳，“不，咱们不住北城，去护军府。”

许烟微耸耸肩，明白了王后的用意，对此她只能袖手旁观，年轻的王后早已不是那个娇柔羞怯的少女，在石国说一不二，自从被荷女派人劫持之后，越发坚毅果断，许烟微的主意已经没有多少影响力。

但是鞠王后仍然需要许烟微，她还没有多少得力的手下，龙王安插的侍女即使三心二意，也大有用途，“你对这里很熟吧？”

“熟的不能再熟了。”许烟微又叹了口气，逃离璧玉城一直是她的梦想，好不容易实现，却又回来了，“我做噩梦的时候总能见着南城。”

“等比武结束。应该劝龙王把这里好好治理一下，都要像北城一样才好。”

许烟微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一把火烧光，全都重建。”

鞠王后笑了，许烟微很有用，但绝不体现在出谋划策上。

顾慎为昨天晚上才接到王后即将到达的消息，没想到她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她会舍弃北城旧宅，直接入住护军府。

龙翻云由卫兵抬送。亲自出府迎接，为如何安置王后颇伤脑筋，许烟微下车转了一圈，指定一所小小的跨院，算是解决了难题。

顾慎为来到跨院的时候，仆人们正在搬运行李，见到龙王纷纷放下手头的活儿。下跪请安，王后冲他笑了笑，说：“你先忙着，有话晚上再说。”

顾慎为总是记不住王后的相貌，看到一名陌生的女子对自己如此随意亲切，感觉怪怪的。

许烟微没有展示自己与龙王的熟络。但也没有下跪，默默地站在一边，心想王后真是越来越聪明了，知道龙王不喜欢繁文缛节，干脆就像普通夫妻一样打招呼。这一句“晚上再说”将打消无数的流言。

与鞠王后同行的还有几名孩子，大一点的不过十来岁。小的还得由乳母抱着照顾，他们也没有下跪，但是向龙王躬身致意，显得有些紧张。

最大的孩子抬头瞥了龙王一眼，露出与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顾慎为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去，当天傍晚他在鞠王后的住处设席接风洗尘，坐陪的人是许小益，他来见姐姐，顺便交接龙军财物。

才管理了不到半个月，许小益只能在心里叹息，管钱的感觉真是美妙，是收集情报比不了的。

除了少量贴身侍女，这场小小的宴会再无外人参与，鞠王后省去恩爱夫妻的伪装，直接向龙王报告逍遥海的情况。

丞相钟衡当初设置的框架没有太大变化，逍遥海五国共有三支军队，分别驻扎在最南面的安国、西边的惠国和东边的石国，安国拥有一支船队，石国军队规模最大，人数仍在缓慢增加，随时都能越过沙漠支援璧玉城的战斗。

三百余名大雪山剑客掌控着各支军队，鞠王后则向各国派出大量石国将士，对此一点也不隐瞒，“石国最先投向龙王，忠诚堪比大雪山，完全值得信任。”

“你把五国国王都带来了。”顾慎为说，他认得那几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正是惠国国王，曾经在本国王宫里试图暗杀龙王。

“嗯，龙王离开逍遥海已久，中原势力正一点点渗入，金鹏堡残余也没有彻底清除干净，不得不防备着点。石王是我亲外甥，尚是婴儿，自然要跟在我身边，康王尚辽自愿把七岁的儿子送来，说是逍遥海五国一家，诸王理应从小以兄弟相处，我同意了，沙王事事追随康王，所以也将八岁的长子送来。”

尚辽也是龙军右将军，正在疏勒国募集军队，大概早有预感，鞠王后刚从北庭回来，他就将长子送至石国。

“惠王是个小人精，丞相钟衡一直就没让他返国，我想也应该带来。”

“他做出什么事了？”

“没有，惠王表现得非常乖巧，不过每次看到他的右手，我就知道他还记恨龙王。”

惠王当时向龙王发射暗器，代价是断了四根手指，顾慎为对那一幕记得清清楚楚，对这个孩子的确需要特殊关注。

“麻烦的是安国，老太后将小王完全掌控在手里，直到听说龙王从璧玉城救出老安王，她才将小安王送来，我听说老太后跟中原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安国太后是一名身世可疑的中原公主，已被遗忘多年，趁着逍遥海大乱，又与中原人建立联系。

小安王比惠王年幼一两岁，对形势一无所知，很高兴能到璧玉城远游，全然不知安国此时两王并立，对他来说是多么的危险。

逍遥海不仅是龙军的后方，还是前往香积之国的重要通道，鞠王后将王国人质带在身边，不失为明智之举，顾慎为说不出什么。

接下来许小益介绍龙军的账目情况，鞠王后受邀而来就是为了管钱。她却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淡淡地要求许小益明天再来一趟。今晚先不谈了。

剩下的时间里，宴会开始有点家人重聚的感觉，鞠王后似乎吸取了此前的教训，没再向龙王做出任何要求，许氏姐弟使出浑身解数，回忆往事，比较南北城的异同，尽量引起龙王与王后的兴趣。

两人的努力是成功的。顾慎为想起自己曾经去过鞠王后在北城的家，在那里当众指出杀害大王子的凶手。

鞠王后对此印象颇深，她当时没见过龙王，但是马上听说了前面大厅里的事情，她伤感于兄长的暴亡，也对这名大胆的奴仆感到佩服，“我当时还想。自己要是有龙王的本事就好了，没想到……”

鞠王后露出会心的笑容，拉近了她与龙王的距离。

许烟微多年前就决定在龙王面前放弃伪装的面目，因此哈哈大笑，“可你后来怕龙王怕得要死，还以为新婚之夜就会被龙王生吃了呢。”

鞠王后红着脸低下头。她当时听信恐怖的传言，将龙王想象成浑身硬毛、口鼻喷火的恶魔了。

顾慎为对新婚之夜是有印象的。

许烟微发现偶尔伪装一下还有必要的，于是身子晃了一下，“我肯定是喝多了，头晕目眩的。得去解个手。”

许烟微向门外跑去，悄悄示意秦夜明跟出来。

秦夜明站在门口。身为龙王侍者，他就像个隐形人，连呼吸都很微弱，目光从未离开过龙王，看到许烟微招手，犹豫一下才跟出去。

跨院里很安静，五国人质被安排到别的地方，在这里，他们享受不到王者的待遇。

许烟微看着迷惑的秦夜明，老气横秋地问：“你多大了？”

“十……十五。”

“跟在龙王身边多久了？”

“不到两个月。”

“这么短。”许烟微皱起眉头，“你有什么本事服侍龙王？我瞧也就是人长得俊一点，可是比不上小初。”

秦夜明有些慌乱，他不认得许烟微，可是刚所见所闻证明这个女人与龙王极为相熟，绝不是普通的侍女，“我……我是自愿的，龙王相信我，给我这个机会，我没有太多本事，就是一心一意……”

“停停，这些话留着对龙王说。”许烟微打断少年，又仔细打量了一遍，甚至伸手捏着秦夜明的下巴，左右晃动两下，像是在观察即将买入手的奴隶。

秦夜明越发紧张，老老实实地接受查看，一身武功却不敢反抗。

许烟微收回手，“十五岁，太年轻了，再过两年，我再让你见识姐姐的本事。”

“是。”秦夜明应道，全然不明白许烟微话中的意思，更不知道自己被调戏了。

许烟微噗嗤一声笑了，“去，把龙王的被褥抱过来。”

“啊？”秦夜明大吃一惊，“龙王没有下令……”

“我不是下令了吗？你还怕什么？有事我担着，与你无关，快去。”

秦夜明了解龙王的生活习惯，却不熟悉他身边的人际关系，许烟微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她的命令很有震慑力。

“是……”秦夜明遵命离去，许烟微转身进屋，摇摇晃晃，“我这是怎么了？好像还坐在车上……”

许烟微说得没错，秦夜明的举动没有受到斥责，龙王当晚留宿在跨院里，好像他早就有这个打算似的。

次日上午，鞠王后到来的消息传遍璧玉城，大多数人都觉得理所应当，“龙王这是要在璧玉城安家啦，好事。”

议论就此止息，当鞠王后前往四谛伽蓝上香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顾慎为陪同王后一同前往，自然也无人生出怀疑。

顾慎为是应邀来见住持法奉的，鞠王后恰好提供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同一时刻，督城官府邸里进行抽签，决定三天后第一场比武的人选，这件事远比龙王夫妻上香更吸引众人的关注。

第九百七十七章同门

施青觉回寺探望师父，碰到一点小麻烦，知客僧不准他进门，也不给他通报，只坚持一句话，“还俗就还俗了，师徒情份已了，可没有再回来拜师的惯例。”

施青觉与这名知客僧不算太熟，看着对方冷傲与敷衍的神情，忍不住想自己从前是不是也这么讨厌，于是堆起笑脸，像老熟人一样热情地握着知客僧的手，略显伤感地说：“唉，话是这么说，可师父对我十几年的恩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我这人怀旧，想当初师兄对我照顾有加……”

知客僧感到一块硬物落入手中，居然不轻，立刻也换上笑脸，“难为你还记得，唉，同门一场，给你破个例吧，只此一次啊。”

一刻钟之后，施青觉被送进大厨房，等待师父的召见，知客僧只能做到这一步，他可决定不了本寺高僧见谁不见谁，甚至不能随便去通报。

施青觉没有难为知客僧，只是请他通知自己的一位师兄来大厨房相见。

这一等就是多半个时辰。

厨房里的伙工大都是俗人，只有五名管事的是僧人，从前与觉青算是点头之交，这时都围上来套交情，施青觉还礼却没有掏钱，经历璧玉城的历练，他改变了许多，但总共十来天时间，还不足以令他抛去过往的一切，比如知客僧对厨房僧的传统蔑视。

四名僧人很快变了嘴脸，恼怒地拂袖而去。时不时能听到他们在附近指桑骂槐，另一名叫觉隐的僧人却留下来。将施青觉拉到门口，远离干活的人群，并肩坐在长凳上，亲切得好像他们曾经是生死之交。

觉隐四十来岁，中等身高，脸、肚以至手指，无不滚圆，这让他看上去年轻好几岁。而且更显和蔼可亲，施青觉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寻思着待会走的时候送他几两银子。

他没带太多钱，在最初的预计里，只有知客僧那里需要打点，在师父面前，最好连钱字都不要提。

觉隐的目的却不是钱。慢慢地，他将话题引向了璧玉城，“师弟有魄力，居然说还俗就还俗，怎么样，璧玉城是不是真像大和尚们说的那么乱？”

四谛伽蓝离璧玉城不远。普通僧人却极少有机会能进城一趟，只有定力强的高僧才能自由来往，至于日常采办事宜大都交给俗人，觉隐也是从小出家，当高僧没那个悟性。想还俗没那个胆量，却对璧玉城极感兴趣。每每拉住去过的人问东问西，乐此不疲。

施青觉随口敷衍道：“还好吧，我这不也活下来了？”

“哈哈，师弟武功高强，当然混得风生水起，你在哪位财主手下高就？”

“我这点武功哪够用？目前加入龙军当一名小兵而已。”

“师弟不必心急，眼下太平无事，一旦打起仗来，你可就有立功的机会了。”

“多谢师兄吉言。”施青觉望着越升越高的朝阳，心里有点着急，他那位真正的师兄迟迟不到，似乎是不祥之兆。

“呃，师弟刚刚还俗，在璧玉城肯定玩了不少地方吧？”

“在璧玉城摔个跟头都得掏银子，我哪玩得起？”

“呵呵，师弟脸皮还挺薄，清规戒律守了这么多年，有些乐子那是倾家荡产也得享受一下，我没说错吧？瞧你的神情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觉隐两眼发光，两腮红得像是喝了一碗老酒，“女人，你就是为了女人才还俗的吧？”

施青觉扭头不答，心想为什么自己当和尚的时候没发现这些僧人的可憎之处呢？

觉隐将这当成害羞与默认，两眼不只是发光，还有些嫉妒，紧紧靠在施青觉身边，油汪汪的圆脸几乎贴到耳朵上，“跟我说说，越详细越好，让师兄也乐一乐，你碰过几个女人？多大年纪？相貌如何？身上……”

施青觉腾地站起身，冷冷地说：“佛门净地，师兄自重。”

觉隐突然失去依靠，身形不稳，一下子跪到地上，爬起身，脸色胀得如同猪肝一般，怒声道：“好你个不懂事的和尚，自家还俗逍遥快乐，别人连问一下都不行，你以为我真感兴趣吗？无非是试试看你的定力还剩几成，瞧你做贼心虚的模样，必然是在妓院里流连忘返，相好都处几个了吧？告诉你，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这里是大厨房，老子说的算，你是什么东西？出去，这就出去。”

觉隐一边说一边来推，另外几名僧人发现闹事，也都跑过来，不由分说，一块推搡施青觉。

施青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麻烦，心中后悔，不如早点拿钱消灾，于是挤出笑脸，“相识一场，诸位师兄就这么开不得玩笑？来来，这点银子……”

觉隐恼羞成怒，连银子也不在乎了，大声嚷道：“佛门净地，别拿银子污辱我们的耳朵，出去，滚出去，有本事你让龙王来，那时你想见谁就见谁。”

施青觉怒气上升，双足用力，五人连推带拽，竟然动不得他分毫，这一来，其他四名和尚也恼了，“好啊，敢情这是回来显功夫砸场子了，来人，来人，把四谛伽蓝的逆徒扔出去！”

十几名伙工抛下活儿跑过来，吆喝着助威，却没有几个人真上前。

施青觉正进退不得，一个严厉的声音喝道：“这是做什么？厨房就不是四谛伽蓝了吗？”

伙工们一溜烟地跑回原位继续干活，觉隐等人松开手，一齐向来者施礼，讷讷地不敢开口。

施青觉松了口气，整整衣裳，也上前施礼，“觉全师兄。”

觉全三十多岁，长着一张坚毅的国字脸。神情严肃，身板笔直。虽然穿着宽松的僧衣，却更像是士兵而不是出家人。

他与施青觉同拜一师，在寺中的地位颇高，伸手扶起师弟，说：“既然还俗了，就不要再叫师兄，不伦不类。”

施青觉一愣，发现师兄语气不善。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

觉隐察言观色，上前说道：“请觉全师兄做主，这人仗着有几两银子，收买知客僧混进厨房，又想故伎重施，被我等严辞拒绝，他居然发起怒来。要不是师兄赶到及时，他就要动手打人了。”

另外四僧齐声附和。

施青觉强忍怒气，“我只求见师父一面，别无它意，请师兄……请法师行个方便。”

“师父身体有恙，见不得外人。”

施青觉吃了一惊。“师父养生有道，怎么会……”

“逆徒还俗，泄露机密以求荣华富贵，师父他老人家颜面尽失，急火攻心。因此染疾。”

施青觉心中黯然，当初叫卖名册的时候。他只想到如何在璧玉城立足，可没想过此举对四谛伽蓝以及师父的影响，“我……我错了，求师兄慈悲，就让我见师父一面吧。”

觉全退后两步，突然厉声道：“施青觉，听说你独闯天山宗总舵，打伤刀客全身而退，今天又来四谛伽蓝闹事，想必是自恃武功高强了。”

五僧闻言，全都吓了一跳，早知道对方有这股狠劲儿，就不该招惹他，此时覆水难收，觉隐大声道：“可不是，他说自己在璧玉城学了新招，本寺和尚尽是花拳绣腿，挡不住他三招两势……”

觉全怒目而视，觉隐急忙闭嘴，知道自己挑拨得够了。

“你想见师父？”

“是。”

“那就先过我这一关，胜了，我给你通秉，见与不见由师父自己决定。”

“师兄……”施青觉最后一次尝试说服，话刚出口就被打断，“我说了，别叫我师兄。你既然敢来闹事，就亮点本领出来。”

觉隐等人面露喜色，觉全的武功在同辈僧人当中是出了名的，觉青要是能打过他，从前也不至于去当知客僧，他这回可要受苦了。

觉全更没将师弟放在眼里，师父收的弟子不少，觉青的武功只能算是中游水平，要不是想为师父出气，觉全都不愿意亲自出手教训他。

施青觉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佛门是净地，山门之外是苦海，现在看来，墙壁虽高，人心相通，哪都有是非，哪都有恩怨，只是我从前视而不见罢了。”

觉全怒容越发明显，全身蓄力，脖子上连青筋都露了出来。

施青觉却没有动手的意思，反而背负双手，说：“我这点武功，怎么敢跟你较量？就算再苦练十年，我也只是你的小师弟而已，师兄，您太为难我啦。”

对方还没开打就服软，觉全不会因此放弃比武，但他得说点什么，于是张开嘴，劲气初泄，第一个字还没出口，胸前遭受重重一击。

施青觉出手了，他知道自己的武功不如师兄，但他也知道，打架凭的不只是武功。

绝不能让觉全腾出手来还招，施青觉抱定这个想法，出手毫不留情，拳拳击中要害，拳碰撞用尽气力，与此同时控制着情绪，既不恼怒，也不慌乱，脑子里精确地计算着下一拳的招式。

十拳，施青觉呼吸稍显粗重，寥寥几招，他打得比演示一套完整武功还要累。

觉全倒在地上，僧衣上沾满血，没死，只是晕了过去，可是在觉隐等人看来，却跟死人差不多，惊骇交加，一时间不敢逃跑也不敢叫喊。

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施青觉猛地转身，叫道：“师父。”向院门跑去。

门外熟悉的声音说：“施主止步。”

“师父，是我，觉青，是师兄要跟我比武……”施青觉急切地辩解，好像他还是寺里的和尚。

“十几年禅休，比不上十几天世俗熏染，四谛伽蓝一败涂地，贫僧更是没脸见你。施主脱胎换骨，日后定可出人头地，只望你心中尚存一丝善念，杀人之际略作犹豫，算是为师十几年辛苦传授的一点证明吧。”

施青觉扑通跪下，不自觉间已是痛哭流涕。

门外再次传来叹息，“你也不用见我了，龙王此时正与住持会面，你去见法冲禅师吧，想必这才是你的目的。”

施青觉止住哭泣，大感意外，师父专心佛法，这些年来连武功都放下了，没想到竟然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小小诡计。

第九百七十八章新说

四谛伽蓝住持法奉——俗名李削竹——将茶盘推向龙王，让道：“茶虽一般，水却是天山万年冰雪融化而成，颇可一尝。”

顾慎为捧起小巧的茶杯，浅浅地品了一口，“俗人污口，尝不出特别的味道。”

“呵呵，龙王说的倒是实话。”法奉左腿盘卧右腿曲膝而立，僧衣松松袴袴地穿在身上，除了头儿光光，竟有一番中原名士的风度，“这雪水来自天山极高之处，只怕是开天劈地以来就没化过，难得之物，要说味道，的确没有特殊之处。可世人一听‘难得’两字，就不免生出‘难得’之心，于是便有了‘难得’之味，正合佛家‘相由心生’的意思，龙王看破虚幻，天生一颗佛心。”

顾慎为想了一会，摇摇头说：“不对，如果是普通人赠茶与我，就算是污浊混水，我出于礼貌也要称赞一句，对你，我不觉得有讲礼貌的必要，跟佛法道法都没关系。”

尖奉拊掌而笑，“龙王，龙王，龙王。”连说三声，笑意顿消，“你只想听实话。”

“正是。”

“实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龙王可有建议？”

“从头说起，时间很充裕。”

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鞠王后正一间间地礼拜众多神佛殿堂，她的确相信这些，并不只是为了龙王而敷衍了事。

法奉拉过托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品了一口，说：“物贵难得。人贵难行，老衲本名李削竹，二十年前受佛法感化，居家带发修行，为此甘愿放弃仕途，本想就此斩断尘缘，结果却因为舍官求佛名气越来越大，每日登门拜访的贵客络绎不绝。”

法奉仰头回忆。神色恍惚自得，越发不像一寺住持，“等我醒悟过来，一切为时已晚，我比学佛之前更深地陷入朝堂，卫嵩卫大人和龙王的父亲顾将军，都是我家的常客。”

“我没听说过你。”顾慎为在记忆中搜寻不到李削竹的名字。

“嗯。那也正常，我是舍官求佛的名士，当然不能随便到别人家里登门拜访，不过你若是听过‘鹊军师’的称呼，那就是我了。”

“你就是‘鹊军师’？”顾慎为脱口而出，儿时的回忆一下子涌至眼前。“我父亲从前总把‘鹊军师说’挂在嘴上。”

“呵呵，‘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朋友们就给我起了‘鹊军师’这个浑名。”

“这么说你也是先帝的宠臣。”

“我曾在自己家里接待过微服到访的陛下，坐陪者五六人，唉。当年知心者凋零陨落，只剩我一个了。”

“能活下来的都不容易。”顾慎为冷冷地说。对先帝的拥护者来说，卖友求荣几乎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不容易。”法奉叹息道，“先帝驾崩不久，我就想落发出家，谁知京城大寺小庙不下百数，竟然没有敢收我的，于是我到南方云游，终得剃度，两年后我决定效仿前代高僧，前往西域求法。”

“中常侍严沁终归还是不肯放过你。”顾慎为才不相信什么求法之说，李削竹急着离开中原，自然也是为了避难。

法奉笑着摇摇头，“呵呵，龙王将中原朝堂之争想象得过于严苛了，我早已取得严沁的谅解，不仅如此，他还费力拉拢我重返京师，从前拒绝我的寺庙，纷纷请我前去担任方丈或是首座，我想来西域求法，其实是不胜其扰。”

顾慎为没说什么，这件事与自家灭门关系不大，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当时我已经行至边境，正等待通关牒文，严沁派亲自来见我，那是一次秘密行程，官员们都以为他是一名普通的宫人。”

法奉稍停，面色变得凝重，顾慎为知道他要说到自家的事了。

“我接到任务，雇人杀光顾氏全家。”

法奉就这么实话实说，顾慎为有些意外，但这不能减少他的怒火，那股越来越少展示但从未熄灭过的怒火，“好一位西行求法的高僧。”

法奉的目光中却没有一丝内疚，反而平淡清澈，“我接下任务，不是因为严沁的压力。”

“那又为了什么？你跟我父亲有仇吗？”

“当然没有，顾将军耿直忠厚，是我最敬佩的人之一，严沁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向我展示了一份先帝遗诏，这份遗诏里说得很明确，一旦新帝长大且身体无恙，严沁就得到权力杀死顾氏全家。所以，想要屠灭顾氏的不是严沁，而是先帝。”

顾慎为保持沉默，他已经预感到法奉接下来要说什么。

“龙王不相信？”法奉问道，没有等待回答，继续说下去，“我也不相信，可是先帝的笔迹与御玺都无可置疑，严沁对我说‘先帝知道我与顾将军不和，因此给予密旨，两年已过，当今陛下身体茁壮，也该执行旨意了。鹊军师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因此我将任务转托给你，接与不接，悉凭尊意。’我犹豫了两天，还是接了。”

“老皇帝为什么要杀我全家？”

“密旨中没说，严沁也没提，但我想我知道大概原因。”

“又是北庭为质的秘闻吧？”

“呵呵，龙王肯定听腻了，我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证据，长话短说吧，我相信龙王和龙王的姐姐都是先帝亲生，为掩人耳目送到顾家。”

“所以老皇帝屠灭顾家是为了杀死亲生儿女？”顾慎为平淡地说，好像这是一件与己无关的轶闻，“嗯，老皇帝担心北庭人利用这个传闻向新皇帝发起挑战，又怕新皇帝年幼体质太差，一旦早夭无人继承，所以要等小皇帝长大一点才屠灭顾氏，断绝北庭人的念想。”

“这正是我当时的想法。”法奉说。

“这么说，我曾经有过机会继承帝位，小皇帝要是夭亡，严沁就会拿出另一份密旨，表明我的身份，将我扶上帝位。”

“或许吧，这份密旨我没见过。”法奉明知龙王是在讥讽，语气却仍然认真，“总之先帝的意思是要么由中原老臣将长子立为皇帝，要么干脆杀死，绝不能让北庭人参与其中。”

“为了报答先帝的信任，你来到璧玉城，雇请金鹏堡屠灭老友全家。”

“茶凉了。”法奉将托盘推到一边，仰头想了一会，说：“没有，不是我雇请的金鹏堡。”

法奉一直表现得很配合，却要最关键的事情上改变说法，顾慎为熟悉这种手段，因此立刻提高警惕，“你心软了？”

“说不上，我只是有点疑惑，如果先帝真的对严沁下达了密旨，如果龙王身世真那么重要，严沁当初为何要允许顾氏全家迁到西域呢？而且是与北庭近在咫尺的天山脚下，这岂不是违背先帝本意？严沁早已大权在握，他不松口，顾家连京师都走不出去，更不用说远赴西域。”

顾慎为忍不住哼了一声，因为在听到那么多传闻之后，终于有人指出其中最为明显的漏洞，不管是为除掉后患，还是当成备用皇帝，老皇帝与严沁都应该将顾氏牢牢控制在中原。

“还好从中原到璧玉城的路程足够长，我有时间思来想去。”法奉说。

“严沁伪造了先帝密旨？”

“有这个可能，严沁熟悉先帝笔迹，新帝登基，御玺由他掌握，伪造一份遗诏应该不难，但我当时没看出真假，事后就更分辨不出来了。”

“接着说，你没雇请金鹏堡，但是金鹏杀手为什么还是上门了？”

“雇主是庞家的人。”

“大将军庞宁？”

“嗯……我确定那是庞家的人，但代表的到底是庞宁还是庞靖，很难说。”

“他们是亲兄弟，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如果是庞宁，那意味着先帝密旨很可能是真的，龙王的身世……起码很可疑，太后知晓此事，所以委托最信任的娘家人斩草除根；如果是庞靖，他与太后关系冷淡，绝无可能参与如此机密之事，则雇凶灭门另有原因。”

顾家是十年前迁到西域的，算起来庞靖当时不过十七八岁，能与顾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庞靖跟我父亲有仇？”

“严格来说，跟你父亲有仇的不是庞靖，是他的家里人。”

顾慎为一愣，此前的谈话内容基本都在他的预料范围内，法奉扯出庞靖的妻子却是一个全新的说法。

“庞靖娶的是先帝最宠爱的幼妹——华平公主。”

“嗯。”顾慎为更不明白了，一位公主怎么会与皇帝的侍卫结仇。

“唉，这件往事知者极少，换一个人即使知道雇凶者是庞家的人，恐怕也猜不到庞靖头上。”法奉卖了个关子，沉默片刻，好像往事太过久远，需要仔细回想，“龙王听说过红蝠女的故事吗？”

顾慎为当然听过，他记得清清楚楚，在一个夏天的晚上，他潜到上官如的住处，敲开窗户，为她和上官雨时讲述女蝠女的故事，“妙手神龙、京师大盗，最后被我父亲带兵包围，自杀身亡。”

“没错，就是她，不过红蝠女可没自杀，换回原来的身份，继续当她的华平公主。”

顾慎为做好准备不相信法奉的故事，可此时却不得不相信，一个能偷皇宫的大盗，除了内贼还会是什么人？少年的他想不清楚，现在的他却知道，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第九百七十九章撇清

华平公主大闹皇宫的时候刚刚十六七岁，已经与庞靖定亲，或许是对这桩婚事不满，或者是想享受下嫁前最后一段自由时光，总之，她选择最出格的方式宣泄过剩的精力。

法奉说不出多少细节，他只知道华平公主在皇宫里偷了不少东西，但是远没有民间传说中那么多，更没有盗走御玺乱发圣旨。

她只是玩，偷走的金银珠宝随手乱扔，的确有几户京师居民幸运地拣到了，一看上面的皇宫印记，吓得立刻上交，却因此引发大量谣言。

“红蝠女”的名声越来越大，公主也就越来越无法收手。

皇帝终于震怒，他还不知道作案者是自己最喜欢的妹妹，因此下达格杀勿论的严令，头几批追捕者一味在皇宫以外寻找线索，自然毫无头绪，华平公主却将这看成是自己手段高超。

等到顾仑接受追捕之责，他从一开始就认准宫中有内应，于是一面大张旗鼓地公开搜捕，一面在宫中调查，很快就锁定了华平公主。

接下来的事情法奉就只能猜测了，那涉及到皇帝与顾仑之间的秘密：事关帝王尊严，皇宫大盗必须伏法，与此同时，华平公主的名誉也必须保住，于是顾仑策划了一次大规模围捕，逼得红蝠女“自杀”，平息了危机，却结下了仇怨。

听完法奉的讲述，顾慎为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中原公主，而是少年时代的上官如。

至于本应该感恩的华平公主。何以恨顾将军入骨，法奉连猜测都没有。“就是这样了，顾将军偶然向我透露三言两语，过后提醒我千万保密，如今先帝驾崩、顾将军遇难，龙王又急于报仇，我才违背誓言，和盘托出，中间的意外。实在不是我所能了解的。”

法奉的故事里肯定有许多真实的内容，但顾慎为注意到，四谛伽蓝的住持巧妙地玩了一个先抑后扬的把戏，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在顾氏灭门事件中的作用化为乌有，好像他只是一名纯粹的旁观者与知情者。

顾慎为没有点破这一点，说：“庞家的人雇请杀手。然后呢？为什么我没有死？”

顾慎为的头颅被砍下两次，全是冒充者，第一次被认出，第二次却得到承认，这一直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

法奉放下右腿，盘膝而坐。腰身弯曲，显得老态龙钟，既无名士风度，也不像佛门高僧，“庞家的人不知怎么找到了我。说既然大家的任务一致，为什么不合作呢……”

“庞家请到了杀手。有什么需要你的帮助？”

“他需要一位熟悉顾家人相貌的人。”

顾慎为微微扬头，右手习惯性地想去摸刀柄，马上想起兵器都留在寺外了。

原来眼前的和尚就是当年的认尸者，老友全家的头颅摆在面前，笃信佛法的他会是什么感受？顾慎为真想挖开他的脑袋仔细查看一番。

但法奉只愿谈论事实，不想涉及自己的内心，“木已成舟，我救不了顾将军全家，身上又有严沁的压力，于是同意与庞家合作，顾将军、顾夫人、慎尔、慎比、翠兰的头颅，我都见到了。”

父母兄姊的姓名突然冒出来，顾慎为心上像是被刺了五下，每一下都鲜血淋淋，亲人的相貌日渐模糊，可他们留下的感觉却从未减弱，仅仅是名字被外人提及，也会造成强烈的冲击。

法奉低着头，似乎在察看已凉的茶水，却对龙王的一举一动备加注意，他能感受到那股高涨的怒火与隐约的杀机，龙王的武功的确与众不同，即使是在杀心最炽的时候，也不如一名普通强盗明显。

“还有龙王的头颅，我没料到金鹏堡会杀错人，所以直接指出来了，独步王大怒，当着我的面砍断八少主的手掌，我对当时的场景记得清清楚楚，扪心自问，顾将军全家被杀我有坐视之错，但杀手不是我请的，可我那一句‘头颅错了’，却多害死一个人，这是我的罪过，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罪过。”

法奉还是抓起茶杯，送到嘴边却没有喝，重新放回原处。

“所以第二次头颅送来的时候，你说那就是我。”

“嗯，八少主大概是走投无路了，不知从哪找来一个与龙王相像的无辜少年，杀死之后砍下头颅，我对独步王撒谎了，算是救了龙王，可这名少年还是因我而死。”

两人都保持安静，各自想着心事，法奉茫然若失的样子真的像是在忏悔罪过。

顾慎为重新控制住内心的怒火与杀机，他今天不是来杀人的，“你怎么会认得我跟姐姐？我不记得曾经见过你的面。”

“咱们见过面，只是龙王不记得了，顾家远迁那一天，我过去送行，见过所有人，龙王那时才十来岁吧，向我行礼，叫我叔叔，然后跑去骑马，结果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全家人都很慌张，你却笑着说没事。”

顾慎为告诫自己要牢牢控制情绪，可法奉的这番回忆还是令他的内心激荡翻涌，没错，他记得自己摔下马的事情，当时的微笑只是为了掩饰难堪。

就是这样了，法奉不仅将自己从灭门中摘出来，还送给龙王一条新线索和一次救命之恩。

法奉没有就此结束的意思，继续说道：“有件事情我得告诉龙王。”

“嗯。”

“确认第二颗头颅属于龙王，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决定，非常巧，我正在后悔多嘴的时候，中原送来一封急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得过且过’。”

法奉从怀里掏出书信，放在榻板上，推给龙王。

顾慎为拿起信，取出里面泛黄的旧纸，上面的字早已经黯淡，仍然清晰可见，左下角盖着私人印章，是一个古朴的“沁”字，顾慎为勉强能认出来。

“严沁又不想屠灭顾氏了？”

“没错，同样，我也不知道原因，只是有了这四个字，我更加心安理得地错认第二颗头颅。”

顾慎为突然站起身，他不想再听下去了，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四谛伽蓝的住持，这是谁给你的奖赏？”

一名初来乍到的和尚，想要成为名寺住持，当然需要强有力的背景。

“严沁和庞家都出了一点力，主要是严沁。”法奉对此并未否认。

顾慎为走出禅房，他心里还有许多疑惑，都不能再问了，法奉正巧妙地灌输“真相”，甚至要使得龙王改变报仇目标，顾慎为能抵抗住这股力量，但也需要时间消化。

庭院里，两名年轻的僧人正在洒扫地面，见到龙王，一块合什行礼。

顾慎为出来的早了，鞠王后还没有拜完全部神像，他在客房里等待，尽量什么都不想。

隔着一片院落，施青觉也在尽量什么都不想。

法冲是他的师叔祖，在寺中地位崇高，觉字辈的僧人平时难得一见，施青觉出家近二十年，居然是在还俗之后才有机会得到单独召见。

他跪在地上，仍能深刻地感受到四谛伽蓝对自己的影响，法字辈高僧对外人来说或许只是地位的象征，在他眼里却无异于活菩萨。

“弟子觉青叩见师叔祖。”

“出家人之拜，还俗人之拜？”法冲问。

施青觉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和尚，突然羞惭万分，好像做了极大的错事，不得不乞求受害者的原谅，“还俗人施青觉之拜。”

“既已还俗，不可再行弟子之礼。”法冲从蒲团上改变姿势，四肢着地，向施青觉磕头还礼。

施青觉吓了一跳，急忙起身让到一边，他早就听说过法冲辩才无碍却又古板严肃，今天算是领教了。

“施主请坐。”法冲还完礼，重新坐好，面色不动，神情严肃得像是雕像。

“龙王派我来……”

“可你却没有手持拜贴正式登门，而是另辟蹊径偷偷求见，中途还打了一架，让这‘偷偷’变得众所周知。”

施青觉一时哑口无言，原以为无懈可击的妙计，现在看到幼稚得可笑。

这本是挑拨离间的第一步，龙王与住持交谈的同时，施青觉密会法字辈高僧，过后再制造一些传言，以引起法奉的猜疑，可这点伎俩，被法冲一眼看穿了。

“师叔祖……禅师慧眼如炬，我也就没什么隐瞒的了。”施青觉干脆以谈判的语气说话，“龙王与住持有些私人恩怨，希望诸位高僧不要插手。”

“出家人恩怨皆了，龙王何必紧追不舍？”

“住持出家，龙王可没出家，但是龙王说了，恩怨只在一人身上，与四谛伽蓝无关，他尊重诸位高僧，尤其是法冲禅师，因此派我来提前告知。”

“知道了。”

施青觉以为法冲还会接下着说下去，结果等了好一会，老和尚竟然一语不发，看样子是要结束会面。

不管怎么说，离间计的第一步达成了，法冲看破计谋却还是同意见他，这就是极好的预兆，施青觉躬身行礼，悄悄退出房间，在数名僧人戒备的目光下，匆匆离开四谛伽蓝。

行到山门，施青觉正好看到一名骑士匆匆驰来，高声吆喝着让香客让路。

骑士全速前进，可还是没跑过传言，他刚过去，施青觉就听到行人的议论，知道三天后城主比武第一场人选已经确定：初南屏对阵方殊义。

旋青觉心想，比武与报仇，不知道龙王更关注哪一件事？

第九百八十章无赖

起风了，漫天的尘土扑面而来，施青觉急忙跟着香客们一道躲进附近的小店。

四谛伽蓝香火旺盛，因此吸引不少商贩来此做生意，在山门外形成一片村不像村、镇不像镇的聚居区，严格来说，这片土地属于寺产，所有店主都得接受僧人的管理。

最后进来的香客匆忙关门，抱怨道：“哎呀，还不如冬天有层雪盖着，这灰这土……呸呸。”

风沙还是顺着门缝进来，说话的人吃了一嘴，引起一片笑声。

“真是要打起来了，第一场就是龙王的部下对独步王的杀手，你们猜谁会赢？”

初南屏与方殊义都不算特别有名的人物，前者多少还有人听说过，但是对他的相貌谈论得更多。

施青觉只是旁听，他没见过初南屏的身手，却对方殊义印象深刻，不管是与高杨比武，还是追杀两名奸细，那名杀手都显得极为从容，将敌人当成不动的靶子，一招一式无不简单直接。

施青觉简直将他当成了楷模。

面对突然间涌进十几名客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店铺掌柜都和善地打招呼，当他的目光落在施青觉身上时，神情却变了。

掌柜推开众人，走到施青觉面前，一指门口，“请出去。”

施青觉甚至没想到掌柜是在对自己说话，左右看了看，惊讶地问：“我吗？”

“嗯，就是你。请出去，我这里不接待你。”

“你知道我是谁？”施青觉对掌柜脸熟。可他不相信对方会认得自己，四谛伽蓝的僧人可有不少。

“别让我为难，小店儿，立足不易，请你出去吧。”

施青觉一下子明白了，哼了一声，大步向外面走去，店门立刻就在身后关上。隐约传来一个声音：“还俗的和尚，还有脸……”

施青觉头发还很短，即使戴着帽子也掩饰不住，因此一眼就被认了出来。

背对一团一团的风沙，施青觉又轻轻地哼了一声，重返四谛伽蓝，打破了他的许多幻想。原以为寺庙与璧玉城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地方，可诸多细节证明，两者的差别没有那么大。

从前他是四谛伽蓝的一名僧人，有名师作为靠山，很自然地取得相应的地位，自然到几乎感觉不到。可是在璧玉城，他跟那些从四面八方跑来讨生活的人没有区别，甚至更惨，他连最起码的亲戚朋友都没有，只认得一个高杨。

施青觉相信。璧玉城里也有许多人就像四谛伽蓝的僧人一样，天生就有固定的地位。能够享受到诸多好处，无需接触城市的阴暗一面。

涉世未深的还俗和尚生出成串的感慨，心中有后悔有惶恐，也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他可以在未知的世界的为所欲为了。

只要你的胆子足够大，这是施青觉短短几日得出的结论，他打倒了觉全师兄，不只是因为不守规矩地突然袭击，他发现自己的武功与师兄的差距其实也没有想象中大，从前打不过，最大的原因是胆怯。

风沙稍停，香客们从店铺里走出来，继续各自的行程，对一身黄土的还俗和尚视而不见。

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二三百名龙王卫兵也从马匹围成的圈子里走出来。

望着那些陌生的士兵，施青觉感受不到同一阵营的亲切。

身后有人撞来，施青觉下意识地向旁边躲避，结果另一边也有人，他的后肩被狠狠撞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五名壮汉经过，然后同时转身，其中一人用夸张的亲切语气说：“哎呦，这不是觉青师叔吗？换了装束，冷不丁还真认不出来了。”

施青觉站稳脚步，知道自己又遇到挑衅了。

四谛伽蓝里某些僧人会私自收徒，寺庙从不承认，这些弟子也不在乎，全当结交朋友的手段，许多人的武功甚至不错，也情愿向和尚叫声师父。

觉全武功高强，名下俗家弟子不少，这五个人都在其中，但施青觉只认得与他说话的这位。

“原来是老团，真巧。”施青觉说，又向龙王卫兵望了一眼。

老团也跟着望了一眼，用惊讶的语气说：“听说你加入龙军了，那些人是你手下的士兵吗？”

其他四人放肆地大笑。

施青觉也笑了一声，“你真能开玩笑，我自己也还是一个小兵而已。”

“不会吧。”老团的语气越显夸张，“听说你现在不是一般人了，独闯四谛伽蓝厨房，脚踢一百火工，拳打八大高僧，这本事，啧啧，龙王怎么也得赏你一个将军当当吧？”

施青觉脸上依然赔笑，“越说越没谱了，改天吧，咱们一块喝酒，今天我还有事……”

“哈，觉青师叔说请咱们喝酒，这可真是稀罕事啊。”

“我现在叫施青觉，从前就不配当你们的师叔，现在更不配了。”

老团突然收起笑容，语气也由夸张转为阴鸷，“少装蒜，敢在四谛伽蓝里使阴招打伤觉全师父，出山门反而没胆子了吗？”

一名壮汉帮腔道：“你不是从璧玉城学来绝招吗？也让我们见识见识。”

“对，我们在璧玉城混了这么多年，指点你几招也是应该的。”

四谛伽蓝山门前的打架可不多，不少路过的香客感到惶惑，这时就有店铺里的人小声说：“还俗的和尚，回来闹事。”

只此一句，再没人同情单独一人的青年。

施青觉第三次望向龙王卫兵，卫兵们已经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不少人在张望，但他们都不认识施青觉，自然不会有人过来帮忙。

老团佯装惊恐地向后跳出一步，“觉青师叔不会生气了吧？我们兄弟几个只是找你切磋一下‘璧玉城绝招’，犯不着叫千军万马吧？”

施青觉微笑道：“为什么不呢？”

老团等人一愣，原认为对方要面子，绝不会当众服软，没想到竟然真想叫人帮忙，一名壮汉说：“少听他吹牛，他才还俗几天，龙王能看得上他？恐怕连加入龙军也是骗人的鬼话。”

五人围上来，决定以真正的“璧玉城绝招”教训施青觉。

施青觉突然举起右臂，冲着龙王的卫兵队高声叫道：“喂！”

五名壮汉心里毕竟有些忌惮，听到这声招呼，全都回头张望，只要龙王卫兵做出一点反应，他们就会找借口离开，反正已经替觉全出头，交情与面子都够了。

施青觉没想叫帮手，他加入龙军才几天工夫，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协助龙翻云处理护军府的文书，认识的人极为有限，龙王卫兵不会有人认得他。

即使有卫兵看他脸熟，施青觉也不想求救，好不容易甩掉四谛伽蓝的靠山与束缚，他不愿这么快又回到旧路上去。

真正的力量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施青觉一拳击在老团的后腰上，趁对方膝盖弯曲的时候，在他头上狠狠揍了两拳。

老团摔倒了，但他不是觉全，真懂一些“璧玉城打法”，而且远比施青觉经验丰富，他没有试图重新起身，而是双手紧紧抱住敌人右腿，脑袋尽量回缩，躲在两腿之间，姿势不雅却极为有效。

另外四名壮汉一拥而上。

施青觉三两招就打倒了另一个，结果左腿也被抱住了，接着眼前一片迷茫，对方居然撒过来一把沙土。

打架变成了毫无章法的缠斗，施青觉拽着第三名壮汉倒地，闭上眼睛，也不管身边是谁，一律拳打脚踢，可他挣不脱束缚，另外两名站立的壮汉逮着机会，下脚猛踹。

施青觉希望自己向天山宗刀客方殊义那样从容不迫，这很快就成为奢想，他渐渐被怒火燃烧，没头没脑地揍那个被他拽倒的刀客，全然不管其他人。

这场打架可没有高手比武的风范，甚至不如普通刀客之间的拼命，谨慎的香客绕路而行，附近店铺里的人站在门口看热闹，龙王的卫兵们指指点点，发出嗤笑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施青觉突然发现脚上的累赘没有了，怀里挨揍的人也没了，腾地爬起来，这才感到全身疼痛，好几处骨头似乎都折了，一下子又跪在地上，仍然双拳紧握，四处寻找敌人。

老团等人跑得飞快，好像被猛犬追赶的兔子。

木老头抱怀看着他，笑嘻嘻地说：“瞧不出你还挺爱打架的啊，嗯，有潜力，我喜欢，什么时候咱们交流交流。”

龙王夫妻下山了，施青觉强撑着再次起身，青肿的脸上又加一层红色，不久之前他还是向龙王进言献计的可用之才，现在却是灰头土脸一身伤痕的无能之辈。

鞠王后从轿子里向外张望了一眼，轻声说：“龙王怎么会认识这样的无赖？”

许烟微也望了一眼，笑着说：“龙王就喜欢收罗这种人，没准他还嫌这人不够无赖呢。”

顾慎为骑在马上，问道：“你知道错在哪吗？”

施青觉咬牙说道：“不够狠。”

他要是早使出在南城酒馆脚踢老刀客的力道，也不至于陷入缠斗当中，可他对这几名壮汉生不出深切的仇恨，他后悔了。

顾慎为点点头，催马与卫兵会合，自行离去。

施青觉一个人留在后面，在众人猜疑与同情的目光中，弯腰拣起地上的帽子，狠狠地扔出去，顶着寸许长的短发，迈步追赶越行越远的龙王。

力量得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再一次想。

第九百八十一章有用

出鞘之剑握在手中，初南屏冷冷地盯着对面的目标，最后还是放下剑，说：“不行，我做不到。”

充当试剑对手的木老头松了口气，“不错，比上回有进步，起码我能感觉到你的杀心了，不过我有个疑问，你练的真是‘无情’剑法吗？我觉得你当初肯定是选错武功了。”

初南屏垂下目光，“不是我选的武功。”

当初侏儒彭仙人将多种武功汇集到一起，自称是有六十四种练法的勘情秘要，为了验证每一种练法的效果，他广收弟子，分别传授不同的功法，初南屏入门较晚，已经没剩下多少选择。

木老头只是随口一说，他对初南屏这种性格的人向来没兴趣，打了个哈欠，“那就没办法了，顺其自然吧，遇到真正对手的时候，你肯定不会心软吧？”

“不会。”

初南屏连展示决心的时候都显得平淡如水，木老头兴致更低了，“那就好，龙王若是问起，你可别说我没用心教你。”

“你很用心，是我自己的问题。”

初南屏太好应付，木老头连骗他都觉得无聊，耸耸肩，背负双手独自离去，“睡觉睡觉，要不我去找个女人吧，婆娘大概又要吃醋了……”

初南屏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庭院里，明月高悬，凉风轻拂，四下里人声绝迹，他慢慢沉醉其中，脑子里空白一片，这让他感觉到更加舒适。

摒弃得越多。接纳得越多，在接近于绝对寂寥的境界里。初南屏对周围的一切细微变动都十分敏感，偷袭者刻意隐藏的脚步声在他耳中清晰无比。

出剑，睁眼。

初南屏慌乱地收回剑，锐利的剑锋贴着目标的脸颊掠过。

铁玲珑比他更加慌乱，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她甚至来不及拔刀格挡，接着她感到气愤，倒不是因为初南屏的袭击。而是发现自己的武功被落得更远了。

“干嘛收手？”铁玲珑脸上飞过一片红晕，语气比春天的寒风还要冰冷，“你这个样子可成不了第一剑客，更当不了杀手。”

“我不是杀手，也没想当第一。”初南屏用正常的语气说话，既不冷淡也不热情，却显得比铁玲珑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

铁玲珑的脸又有点红。只得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要控制好情绪，绝不能为这个人而生气，“龙王找你。”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向前院走去，一路上没再说话。

顾慎为每晚留宿在鞠王后房中。从前的卧室成为纯粹办公的地方，他仍然保持着旧日的习惯，夜里精力充沛。

“我想让你带人去趟南墙酒馆。”顾慎为暂时放下家仇，正专心考虑城主比武，点点滴滴的情报显示。初南屏的对手是个硬角色，方殊义从前肯定是一名青面。而且专心研究过龙王等人的武功，其中也包括初南屏。

去南墙酒馆当然不是为了提前开战，顾慎为的目的很简单，方殊义了解初南屏，初南屏却对方殊义一无所知，一次恰到好处的挑衅，起码可以感受到一点对方的风格。

初南屏明白龙王的意图，但他摇头，“用不着。”

“用不着？”顾慎为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初南屏非常听话，即使是一些不明所以的命令，也会严格遵守，极少提出反对意见。

“方殊义就是方殊义，我不想对他有更多了解。”

顾慎为最近很忙，极少关注身边的人，因此没有发现初南屏的变化。

初南屏从前是个冷淡而随和的人，现在，冷淡变成了冷漠，随和消失无踪，多出来的是一种无知少年般的固执。

初南屏已经不是少年了，即使他的容貌依然俊美异常，却没有丝毫稚气。

顾慎为瞥了一眼旁边的铁玲珑，心里叹了口气，这是他在意的两个人，他能想出一百种方法化解生死危机，却不知道如何处理两人之间的情感纠纷。

“和我比武。”顾慎为拔出五峰刀。

铁玲珑退后三步，绿色眼珠里闪过一丝兴奋。

初南屏好像没听到龙王的命令，微微垂头，目光盯在一块地砖上，越发像是倔强的少年，突然他拔出了剑，单从这一个动作判断，他的武功进步了很多。

顾慎为注意到，初南屏随身携带的不是自己送给他的龙首剑，而是那名中原人留下的长剑。

“把我当成方殊义。”顾慎为说。

初南屏居然轻易做到了，面对木老头时怎么也无法进入的无情之境，此时招之即至，而他脑子里根本没去想什么方殊义。

铁玲珑的兴奋变成了惶惑，这可不像是一场普通的比武，初南屏更像是准备生死相搏，或许这就是龙王想激起的效果，她想，心里对此并不确定。

初南屏先发制人，这也不像是他平日的习惯。

一直以来，铁玲珑学习的都是杀手武功，唯有合和劲是个例外，迄今未有大成，还在第一层阳劲驻足不前，因此实在看不出来初南屏的无情剑法有多么“无情”，甚至不如刚才在庭院中随手刺出的一剑凌厉。

在顾慎为看来，初南屏的剑法却大有进步，手持单剑，却产生双剑的效力，直到剑至身前尺许，顾慎为也判断不出长剑所指究竟在哪。

前后左右，向任何一个方向避让似乎都会落入长剑的圈套，顾慎为选择不躲，甚至没有挥刀格挡。

铁玲珑忍不住惊呼，余音尚在，初南屏的长剑已经掉在地上，她甚至没看清中间的过程。

初南屏本可以一剑刺中龙王，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犹豫了，刹那的停顿形成再明显不过的漏洞。

顾慎为快速出刀。在初南屏手腕上留下一道伤痕，然后收起刀，转身走向桌案，冷冷地说：“我以为你会做得更好一些。”

初南屏脸色苍白，手腕上的伤并不严重，他也不是第一次败给龙王，可这一次带来的耻辱感分外强烈，他拣起地上的剑。“再比一次。”

顾慎为背对着他，拿初南屏说过的话当作回应，“用不着。”

有那么一瞬间，初南屏似乎会破天荒地暴发怒火，铁玲珑甚至觉得他马上就要出剑刺向龙王的后背，于是握住刀柄，她是龙王的护卫。不能允许偷袭在眼前发生。

初南屏终归还是收起长剑，缩回到冷淡的躯壳中去，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铁玲珑松开刀柄，竟然感到十分失望。

“把施青觉叫来。”顾慎为头也不回地说。

“是。”铁玲珑欲言又止，眼下正是争夺城主的关键时刻，她不想干扰龙王的心事。

“希望他能将这股怒气保持到比武那一天。”顾慎为加上一句。

“是啊。”铁玲珑随口回道。不明白龙王为何要对自己解释。

施青觉正在陪高杨聊天。

高杨好几天滴酒未沾，只能不停地咂舌解瘾，但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我的手脚是不是就这样了？”

“孙神医肯定会将高大哥的伤治好。”施青觉故作轻松地说。

“唉，孙神医说我能活下来就算走运了。还说我的胳膊腿不如锯掉更省事。”

施青觉心里埋怨孙神医不会说话，脸上却不表露出来。“孙神医嘴毒，爱开玩笑，他说锯掉，其实是想到了疗伤办法。”

高杨更相信孙神医，摇摇头，“不管怎么说我算是变成废人了，就算手脚复原，估计也挥不动刀剑了，好兄弟，你……你……”

自从受伤之后，高杨将“小秃儿”改成了“好兄弟”，每天只有见到他，才会感到安心。

“放心吧，高大哥，我不会把你丢下不管的。”

高杨一把抓住施青觉的胳膊，“我那天说自己只想活到三十岁，其实是开玩笑的，我不想死……他奶奶的，全怨孙神医，他总说好死不如赖活，我……我……真不想死。”

高杨有点语无伦次，施青觉笑了，“高大哥死不了，以后还得儿孙满堂呢。”

“儿孙满堂？”高杨想象着这个陌生的场景，嘿嘿笑出了声，“我连动手打儿子的力气都没有，岂不是是白当爹了。”

很快，高杨的神色又黯淡下来，“好兄弟，你可得好好活着。我被天山宗欺骗，得罪了龙王，他看你有用，才让孙神医把我救活，你要是死了，剩下我屁用没有，立刻就得被扔到街上去。”

“我这不活得挺好？”

施青觉白天打架留下的伤还没好，鼻青眼肿，实在算不上“挺好”，因为没戴帽子，短发支棱，更显凄惨，高杨仔细看了看，说：“其实你现在这个样子不错，比较有气势，戴上帽子反而显得老实可欺。”

“嗯，我已经决定今后不戴帽子了。”

“头发也别留太长，我再给你配把刀，能震住不少人。”

“好啊。”施青觉笑着说。

“这样看来，我还有点用。”高杨眼前一亮，“好兄弟，我有一肚子的江湖经验，你帮我找点事情做吧，就这么躺在护军府，我心里一点都不踏实。”

“我会的。”施青觉说。

铁玲珑过来叫他的时候，施青觉正在考虑这件事。

高杨扭头向门口望了一眼，朝好兄弟连使眼色，意思是说这个女人很不错。

施青觉跟在铁玲珑身后，对她没什么兴趣，他好几天没想女人了，生存的压力超过了一切欲望，何况干瘦的少女也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龙王，我有一个主意。”施青觉一进门就说道，跟高杨一样，他也迫切希望成为有用的人，“正好可以用得上高杨。”

第九百八十二章悔悟

高杨呲牙咧嘴地坐在椅子上，好不容易调整好姿势，已经痛得满头大汗。

施青觉关切地问：“高大哥，还能受得了吗？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

“没事。”高杨憋着嗓子说，他的力气都用来对抗骨折处的疼痛了，“龙王安排的任务，就别推三阻四了，有点事做，我心里也踏实。”

“这是我的主意。”施青觉说，无意将恶人的名声推给别人，尤其是龙王。

“谢谢你的主意。”高杨郑重地说，由于已经坐稳，疼痛减弱不少，“我高杨半辈子胡作非为，没欠过谁的人情，就是欠你一个。”

施青觉脸上有点红，因为在这个主意中，承受危险与苦难的将是高杨，得到最多好处的却是他和龙王，“做完这件事，就是我欠高大哥的人情了。”

“哈哈。”高杨大笑声，“瞧咱们两个，磨磨唧唧，真够肉麻，别人要是看见，还以为我和你……你知道……”

“什么？”施青觉茫然不解。

“我就不信，四谛伽蓝那么多和尚住在一块，一个女人没有，相互间就没有点……古怪的事？”

施青觉明白了，脸上更红，“伽蓝跟你想象得不一样……”跟他自己想象得也不一样，他不愿意再说，小心地背起椅子。

椅子上已经绑好绳索，方便施青觉挎在肩上。

“谁想出来的招儿，还挺舒服。”高杨颇为满意。

“坐稳了。高大哥。”施青觉说，迈步向外走去。出门的时候特意查看有没有碰到高杨的头。

夜里的护军府很安静，外面的街道却极热闹，两人的模样都有些怪异，但这里是南城，行人顶多好奇地瞅两眼，没人太当回事。

重新回到喧闹的街上，勾起了高杨的记忆，不由得频频咂嘴。喃喃道：“前面那家酒馆我以前常去，贵得很，劲儿也足得很。”

施青觉加快脚步，“高大哥，从现在起你可不能再喝酒了，最好连提都不要提。”

“唉，和尚真不好当。”高杨无奈地说。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五成群的客人拥进酒馆，其中有些人他看着眼熟，却叫不出名字。

施青觉尽可能挑选僻静的街巷行走，很多时候还是得由高杨指点路径，既然不能喝酒，高杨就想说点什么好转移酒瘾。于是问道：“好兄弟，你见过龙王的王后吗？”

“啊？没，没见过。”

“她不就住在护军府里吗？跟咱们近得很，你没找机会偷看一眼？”

“没有，当然没有。”施青觉急忙否认。“护军府内外到处是人，说不定哪就藏着护卫。我不可敢乱走。”

“哈哈，瞧你怕的，随便说着玩呗，听说王后是真正的公主，美得很。”

“王后是逍遥海石国公主，美不美……就不知道了，龙王眼光不会太差吧。”

“嘿，璧玉城里美女如云，龙王什么样人没见过？眼光当然比咱们高多了，就说前些日子被杀的萧凤钗吧，留人巷第一名妓，为了龙王连老本行都不做了，他俩肯定有点事情。”

施青觉心中一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就是因为这个无缘谋面的萧凤钗而还俗的，璧玉城的大人物们对这名妓女的描述，激起年轻知客僧沉睡已久的欲望，不顾一切地离开四谛伽蓝，还没看清前路的危险，就满怀兴奋地冲了上去。

结果就是他现在浑身青肿，背着一个废人，行走在僻静肮脏的小巷里，与南城的繁华近在咫尺，却又相隔难以逾越的深渊。

高杨无法了解好兄弟的心事，继续道：“还有鲲社的这个十公子，据说性格豪爽得跟男人一样，相貌却是女人中的第一等，跟龙王也不清不楚……”

“龙王的女人跟咱们无关，不要再提了。”施青觉谨慎地向身后望了一眼，害怕有人偷听。

高杨不屑地大笑，但是不再说女人了，只是行程无聊，总得说点什么的打发时间，“后天就是城主比武了，在谁身上下注的比较多？”

“下注？这是正式的比武，不是酒馆里的赌斗。”

“我的好兄弟，你可真……就因为这是纯粹的比武，才有的赌啊。你想，酒馆里打架的尽是无名之辈，输赢没准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也就骗骗喝多的傻瓜，想从中赢大钱，怎么可能？城主比武就不一样了，方殊义与初南屏，正好代表独步王与龙王，打起来必然是你死我活，绝不会造假，二选一，猜准就是白得一笔钱……”

说起赌博，高杨滔滔不绝，施青觉乖乖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心想，原以为高大哥的脾气是个问题，现在来看，他的多嘴才是最大的漏洞。

高杨只能过过嘴瘾，他与施青觉都没钱下注。

离目的地不远了，南北城之间的界墙在夜色中依稀可见，施青觉将椅子放下，转身正色说道：“高大哥，就快到了，剩下的事就只能靠你一个人了。”

“放心吧，我知道这事对咱们两个有多重要。他奶奶的，做不成我就死在里面。”

“那倒不用，他们也不会杀人，万一不成，我会把你接出来，机会总有，命就一条。”

“知道了知道了。”高杨不耐烦地说，“我现在可挺珍惜自己这条狗命的。”

“嗯，跟我说说你都要做什么。”整个计划太复杂，施青觉担心高杨记不住。

高杨吐出一口气，皱着眉头寻思了一会，好像已经将计划全忘光了，突然咧嘴一笑，说：“多大个事。你把我放在鲲社门口，我向十公子装可怜，就说自己从前杀人如麻，如今手断脚断，真心悔悟，想要出家却不知其门。十公子肯定会同情我——这是你说的，我可没担保会成功。”

“龙王说的，应该不错。”

“嗯，十公子善心大发，就会把我介绍给四谛伽蓝的高僧。”

“伽蓝里高僧众多，不是每一位都行。”

“当然，有一个叫法齐的老家伙，是什么莲心、莲华的师叔，跟他们的师父法延好得跟亲兄弟一样，最喜欢放下屠刀的强盗、刀客什么的，他一听说有我这种人，准会乐颠颠地收我为徒。”

一连串的人名，难得高杨能记得住，施青觉点点头，“不会马上收徒，但他会把你留在身边观察，这样你就有机会了。”

“嗯，这也是你跟龙王保证的。”

“我保证的，跟龙王无关。接下来你要替龙王做一件事。”

“对，我要立功，免去从前的罪过。我要想办法打听法奉到底是怎么当上住持的，如果可能，还要让老和尚对法奉产生不满与怀疑，离间计嘛，我懂。”

施青觉放下一半心，压低声音问：“你还要替咱们两个做一件事。”

高杨也压低声音，“偷几本绝技出来，这个我太明白啦，在璧玉城谁强谁混得好，咱们立功再多，不如替龙王杀人来得实在。四谛伽蓝有多少绝技？我都给好兄弟偷出来。”

“不必，这事只能看运气，唉，都怪我当初学武不用功，现在才知道重要，四谛伽蓝绝技，一样就够咱们学一辈子啦，就算不能纵横西域，自保总算够了。”

高杨郑重地点点头，连眼里的凶光都少了几分，施青觉突然感到一阵愧疚，说是“咱们”，其实偷出来的绝技只对他一个人有用，高杨是练不了的，“高大哥……”

“哎，别又说肉麻的话，我可不爱听，再说事还没成呢。”

“嗯。”离鲲社已经不远，施青觉干脆连椅子带人一块抱起来。

“你也小心点。”高杨跟施青觉认识的时间不长，可是一想到好兄弟要是没了，自己将面临的悲惨遭遇，他就感到不寒而栗，“我跟你说起的那帮人可不好打交道。

他真怕死，甚至觉得从前那个满口豪言壮语的高杨是天下第一大蠢蛋。

鲲社的防护一点也不严密，施青觉将高杨放在大门口，竟然没人发现。

高杨看着好兄弟跑远，放声大叫：“上官教头，可怜人求您开恩哪……”

施青觉未做停留，其实他认为这一步可以简单些，如果传言可信，龙王只要开口，上官如必定帮忙，何必让高杨一个人演戏呢？可龙王没提此事，施青觉也不敢建议。

他有点害怕龙王，最关键的是，他摸不清龙王的心事，那个面色苍白阴郁的同龄人既给予他美妙的希望，也带来巨大的压力。

按照高杨事前的指点，施青觉来到一条酒馆聚集的街巷，稍作打听就找着了百兴楼。

百兴楼在南城算不上太知名，来这里喝酒的通常是一批老顾客，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是或曾经是铁山匪帮的一员。

这是施青觉自己的主意，甚至没告诉龙王，他当时对高杨说：“不能只依靠龙王保护，咱们得自己创业，拥有自己的力量。”

高杨于是推荐了百兴楼，“要说璧玉城里最讲义气的一帮人，就是铁山刀客了，我听说他们对女首领不太满意，有一批人想自立门户，你要是有胆子，就去试一试，没准能加入其中。”

施青觉就这么来了，一个人也不认识，高杨的名号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他镇定地在桌椅和人群中穿行，短发与青肿竟然没有引起注意。

他走到一名矮壮的客人面前，说：“铁山都是胆小鬼。”

第九百八十三章错认

当知客僧对比武决斗没多少帮助，在认人方面却给施青觉积累了许多经验，走进百兴楼，扫了几眼他就知道，地位最高的人是这名坐在楼上的矮壮汉子。

做出这一判断其实并不复杂，楼上楼下几十桌客人，只要楼上响起笑声，楼下必定配合，至于楼上诸人，喝酒吃菜的同时也不忘了时刻向矮壮汉子遥望，显露出明显的讨好意图。

施青觉就这么随意地走过来，被误认为也是受邀而来的客人。

“铁山都是胆小鬼。”他说，等待众人的暴怒，然后他会巧妙地安抚他们，展示自己“有用”的一面。

矮壮汉子一愣，将酒杯放在桌面上，斜眼看着陌生人，“小子，来挑事的？谁给你的胆？”

对方的反应不如想象中激烈，施青觉快速扫了一眼其他客人，数十道与高杨一样凶恶的目光正一起盯着他，只待头目一声令下，就能将这名胆大妄为的闯入者撕成碎片。

起码吸引到注意了，施青觉抬高声音，“铁山的英雄豪杰在哪？”

这回不只是矮壮汉子愣住了，其他人也都面露疑惑，互相瞅瞅，还有人小声交头接耳。

什么地方不对劲，施青觉一下子心虚了，但他不想就这么放弃，仍然倨傲地挺胸站立，高杨跟他说过，铁山的人都是强盗，一旦气势上弱了，就会被瞧不起。

“你找铁山的人？”矮壮汉子问，语气不算太愤怒。

“正是。”

“那你他娘的来我这儿干嘛？眼睛瞎了吗？”矮壮汉子的愤怒已经非常明显。附近桌的客人们纷纷起身，捋袖揎拳。准备一战。

施青觉心里硌磴一声，糟了，这些人难道不是铁山的人？

仔细想想，他发现自己实在太莽撞了，一个人都不认识，也没向伙计打听，满心以为这些互相熟识的客人必然都来自铁山，可他想显出镇定从容的一面。当然不能一进门就四处打听，尤其是他太相信高大哥了。

高杨说百兴楼的客人全是铁山匪徒，还是说以铁山为主？施青觉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情，组建力量的野心一下子显得如同儿戏一般可笑。

“呃，我就是问问……”施青觉强撑着，开始寻找退路。走楼梯是不可能了，窗边有一桌客人，只要能闯过他们，就能一跃而出。

矮壮汉子慢慢站起身，全身关节嘎嘣直响，跟他脸上的凶恶相比。高杨就像纯朴的乡下少年。

施青觉的神情毫不退让，短发与伤痕替他增添了几分气势，其实他的力道都用在脚上，只要一动手，立刻开溜。

客人们步步靠近。楼下也有人跑上来，将施青觉团团包围。

施青觉发现自己跑不到窗口了。如果不想磕头求饶，就只能装疯卖傻，以搏万一了。

他正在两种“选择”之间犹豫，矮壮汉子竟然瞬间变脸，从凶相毕露改为哈哈大笑，伸手在施青觉肩上拍了一下，虽然挺重，却没有杀伤力，“我这个兄弟，就爱开玩笑……”

酒楼里一下子笑声一片，各回各桌，继续开吃，每个人都在打听，老大的这位兄弟到底是谁。

与矮壮汉子同桌的人直接问了出来，一名四十多岁的黑瘦刀客抢先回答：“这位是龙王护军府的得力干将，跟咱们东瓜老兄是生死之交。”

“哦。”众人点头，消息马上传遍楼上楼下，大家记住的只有“龙王”两个字，纷纷感叹老大有面子，龙王竟然派人到贺。

这回轮到施青觉愣住了，但他反应还算快，立刻抱拳说道：“在下施青觉，开个小玩笑，东瓜兄看来心情不错，愿意陪我玩玩。”

名叫东瓜的矮壮汉子长得也像东瓜，终归要些脸，只是点头微笑，什么也不说，倒是那名黑瘦刀客很热情，立刻安排座位，让施青觉坐到主人身边，自己顺势也凑了过来。

几杯酒下肚，施青觉终于搞明白这群人的来历。

主人姓何，名叫东瓜，是南城一条米面巷的小罩子，千辛万苦争取到亲临城主比武现场的资格，因此包下百兴楼摆宴庆功，黑瘦刀客自称安建德，是何东瓜的手下。

施青觉冷汗直流，腿肚子都在发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何东瓜渐渐也热情起来，与安建德一左一右，拐弯抹角地打听施青觉的目的，以为自己不小心得罪了龙王。

施青觉只能装傻，用笑声与喝酒抵挡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很快他就醉得不行，趁着头脑还有一线清醒，急忙提出告辞，并且按住何东瓜，不让他送行，显得极为亲昵。

安建德送他下楼，经过每一桌时，客人们都欠身打招呼，将他当成大人物对待。

施青觉越发羞愧。

到了街上，安建德反而什么都不问了，只是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死活塞给他一只小包。

走到没人的地方，施青觉掏出小包，打开看了一眼，掂了两下，足有一百两银子。

春风冻肌，肚子里却因为喝酒而暖乎乎的，施青觉站在街上，看着热热闹闹的行人，心里一片茫然，他刚以为自己了解了璧玉城的规则，现在才明白这仍是陌生的地方。

高杨这时候应该被鲲社收留了，施青觉无事可做，准备返回护军府，路上心绪起伏，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龙王在璧玉城的影响，心中对龙王的惧怕更深了，同时也生出更多的羡慕与嫉妒，龙王可是比他还要年轻几岁啊。

自己在四谛伽蓝浪费了多少岁月，施青觉愤愤地想。

前面一小队骑士飞奔而来，行人纷纷避让，施青觉也让到一边，继续低头想自己的心事，结果那群骑士勒缰止步，停在了他面前。

十多个人，身着全套盔甲，应该是哪支军中的士兵，可是盔甲各式各样，又让人分不清他们的来历。

施青觉摆好架势，刚要开口发问，一张大网从天而降，他向左边跳跃，可是那股暖乎乎酒液却让他的双脚不听使唤，足底一滑，人已经摔在网中。

四名骑士同时收网，拽起俘虏扬长而去，整个过程干净利索，近旁的许多行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那些看到的人也装着没看见，直到骑士们没了踪影，才兴致勃勃地说起这桩绑架。

这在南城实在不算大事，很快这消息就淹没在更多的夸张传言里。

施青觉先是挣扎大叫，质问对方来历，最后搬出龙王的名号，却一句回应也没得到，骑士们一路东行，出城与更多骑士会合。

施青觉终于猜出这些人的来历了，他们才是真正的铁山匪帮。

“停一下，我有话说，我是专门拜会铁山英雄的，没有恶意……”施青觉做了最后的尝试，接着就放弃了，老老实实地缩在网中，一腔野心化为乌有。

赶到铁山营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施青觉被扔在地上，头晕眼花，站不起身，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过了一会，有人喊道：“小姐起床了，准备带俘虏过去。”

铁山两三千人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只是在数支大军的对比下显得弱小，施青觉对其了解极少，听到“小姐”的称呼不禁感到奇怪。

足足准备了一个多时辰，施青觉才被带去见铁山女主，期间数度想要起身，都被看管的士兵打倒，任凭他怎么解释也没人听。

帐篷很大，施青觉还没看清里面的装饰，就被士兵摁倒跪下，在他身边，站着一只大脚，跪倒之前匆匆一瞥，他看到的是一名比高杨还要高大的男子。

“小姐，我们在城里抓到一名狂徒，当众说咱们铁山全是胆小鬼，正好有几名兄弟路过，告诉城里的……”

“铁山是正经军队，你是大将军，哪来那么多兄弟？”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施青觉的心突地一跳，忍不住就想抬头，两只脚同时踩上来，他只能额头着地，心里却不在意，只想着一件事：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动听的声音？

大将军拿戈尴尬地应声是，“小姐留在城里的士兵们就把他抓来了。”

“杀了吧。”那个动听的声音说，略显倦怠。

施青觉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大将军已经说出他的保命符，“可他自称是龙王护军府里的人。”

帐篷里安静了，龙王的名号真是在哪里都有效，施青觉略微放心，跪在地上说：“在下施青觉，真是护军府主簿，绝无虚言，我没有污辱铁山的意思，只是为了……”

“闭嘴！”那声音不只动听，还很愤怒，“把他碎尸万段，一块一块送到护军府去。龙王是个混蛋，把自己老婆接来管钱，却只会利用我，让我替他白做事……”

施青觉不只是吓了一跳，还大吃一惊，这个女人什么来头，竟然对龙王如此不敬？

大将军拿戈劝道：“小姐别生气，为了龙王不值得，倒是这个小子，你说他会不会是王后派来的人，故意向小姐挑衅的？”

“不是不是……”施青觉急忙叫道。

“王后的人？那我要亲手杀了他。”

动听的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凶残，施青觉却闭上嘴，心想自己终于能看到声音的主人了。

第九百八十四章为情

护军府的庭院里，顾慎为叫屠狗出来与初南屏比武。

屠狗伤势初愈，很高兴有机会活动活动腿脚，他见识过初南屏的剑法，向来不吝于赞赏，但也很不服气，“武功，悟性与练法当然重要，可有些东西是靠时间积累出来的，再聪明再刻苦也不可能几年速成，小有小的冲劲，老有老的经验。”

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木老头就会鄙夷地揭他的老底儿：“你有什么经验？多半辈子都在闭关练功，自己瞎琢磨。”

“嘿嘿。”屠狗往往笑而不语，闭关的确得不到实战经验，但对修炼内功的助益却极大，对于西域见效奇快的种种功法，他其实是持有蔑视态度的。

他走进场地，拔出刀挥了两下，感觉很好。

庭院四周站着四十余人，大都是胡士宁与他训练的杀手，和崆峒派的同门弟子不同，这些人不会根据资历与辈份而提前判断谁胜谁负，就算屠狗比初南屏大了几十岁，也得不到多少尊重。

木老头更是不会忘记任何贬损他的机会，“老狗，待会输了就说自己伤还没好，现成的台阶，我瞧你这身伤拖个两三年没问题。”

屠狗对木老头的讽刺欣然笑纳，一句话也没说，反而想起几十年前的场景，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崆峒派年底评校，对手是一名比他早入门好几年的师兄，事先没人看好他，就连师父也说比武的目的是摸清自己的水平。结果他赢了，一下子成为本门精心培养的苗子。直至被木老头打败。

在西域，屠狗没有一战成名，死在他刀下的大都是无名之徒，金鹏堡内那一场比武中了敌人暗算，更是一败涂地。

他又回到默默无闻不被看好的状态，争强好胜的意志反而因此暴涨。

“请。”屠狗按照习惯向初南屏拱手，刀尖冲下。

初南屏跟平时一样平淡从容，既无激动也无轻视。好像为这场临时决定的比武已经准备多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请。”初南屏说，纯粹是一种模仿，在他的经历中，可没经历过几次客气的比武，就连从前跟铁玲珑一块练武的时候，也得像仇人似的拼尽全力。

那双绿眼睛里藏着真正的仇恨。可她的仇恨跟龙王截然相反，不是如冰山一样高耸坚硬，而像是秋末的野火，几乎能听到噼噼叭叭枯枝燃烧的声音。

铁玲珑的模样一闪而过，停留时间比拂面的春风还要短暂，初南屏的心却产生了一刹那的断裂。

屠狗猜不到对方的心事。他只知道眼前有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如果浪费的话，他就是忘记了西域的规矩，更对不起上次比武失利的教训。

崆峒刀法不追求一招制胜，屠狗占据的是“势”。并一点点扩大，只有在极度意外的情况下。才会失去必胜的把握。

在数十名旁观者看来，这场比武颇为精彩，一老一小刀来剑往，每一招都值得回味细究。

木老头难得地为屠狗叫好，“老狗脱胎换骨啦，看来受伤还是有好处的。”接着他就皱起眉头，“小初，发力啊，别让狗总追着你啊。”

身为一名普通的金鹏堡前传功教师，胡士宁的武功一般，眼力却不错，他对青面方殊义所知甚少，帮不了多大的忙，但是看了一会比武之后，他冲龙王摇摇头。

初南屏的剑仍然很稳很快，却缺少那种必欲置对方于死地的无情与狠辣，他就像技艺娴熟的老工匠，多年练成的手法永不会出错，在外行看来依旧精彩，其实内里已是三心二意，对自己的作品毫无敬畏与兴奋之情。

年纪比他大得多的屠狗，出招之间却像少年般执着与热情。

如此一来，初南屏的战败也就在情理之中。

屠狗击飞了初南屏的长剑，刀尖在对方胸前一点，立刻后退数步，仍然保持着防御姿势，谨慎地说：“我赢了。”

“你赢了。”初南屏认输，拣起几步之外的长剑，转身回到队伍中，好像对这次失利一点也不在意。

屠狗很高兴，身上出了一层细汗，倍觉清爽，就连伤口处的隐隐疼痛，也变得极为舒服，走到木老头身边，甚至开了句玩笑，“木老头，你越受伤武功越差，我跟你正好相反，哈哈。”

木老头瞪起双眼，一时间竟然想不出解恨的话，他的武功的确越降越低。

胡士宁又叫进来十几名刀客，他们都是近期加入龙军成为勇士的，在历次任务中表现出高人一筹的武功，从而赢得在龙王面前与杀手们比武的机会。

比武一场场进行下去，时间都不长，通常二十招之内即告结束，顾慎为的确从中发现三四名不错的刀客，武功之高出人意料，很难想象这样的人竟然在璧玉城默默无闻。

刀客们的身份背景都经过详细调查，虽然都少不了与金鹏堡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但的确不是奸细，更不是杀手，他们擅长刀剑，却在刀剑之城被淹没，原因不在于武功，而是机遇与性格。

比武直到傍晚才结束，顾慎为中途接到许小益派人送来的情报，听说护军府主簿施青觉被铁山士兵抓走了，既意外又好笑，很快就做出决定，不把这件事情闹大，于是低级军官去要人，叮嘱他无论铁山是否放人，都不要太过坚持。

此后他就将这件事情放在一边。

比武结束，初南屏自动跟在龙王身后，一同来到书房。

秦夜明开始忙碌地准备饭食，初南屏说：“龙王如果想要换人比武，现在还来得及。”

第一场比武就在明天晚上，顾慎为可没有多少选择，“你代表的是得意楼，除了你们两个，我再找不到第三名得意楼弟子。”

秦夜明闻言愣了一下，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在得意楼待过一段时间。

初南屏等了一会，秦夜明离开之后他才说：“我以为自己已经练成了无情剑法。”

顾慎为的饮食非常简单，一份菜一份肉两张饼和一杯清水，他直接用手，吃得很快，吃下第一张饼，他说：“勘情秘要一半是真实的武功，一半是彭仙人的想象，是否真有七个境界很难说。”

“前四层境界是真的，龙王也经历过。”初南屏从来没想过要为彭仙人报仇，但是对彭仙人传授的无情剑法，他深信不移。

顾慎为对此不能否认，“你有没有想过，你哥哥没练成有情剑法，叶四郎跟我一样在第四层中途放弃，得意楼所有弟子，没有一个进至第七层，我怀疑就连彭仙人也没有。”

“彭仙人深不可测，如果不是贪练死人经，现在的龙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初南屏语气中有一丝恼怒，龙王总是有意无意地暗示彭仙人是个骗子，这让他难以接受。

“彭仙人确有独到之处，他那种扩展经脉的法门令你我获益匪浅，但他招收大量弟子修炼勘情秘要，恐怕不只是为了好玩，他想在别人身上实现自己达不到的境界，因为那是他幻想出来的境界。”

初南屏不擅争论，对龙王的“猜测”他只有一句回答，“我知道问题在哪。”

“杀死铁玲珑会让你后悔一辈子，而且我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顾慎为说，有些警惕又有些失落，好像眼看着子女长大成人开始不太听话的父母，只是他做不到父母那样耐心与放纵。

初南屏躬身说道：“我不会杀她，我自有办法。”说罢退出房间，没提自己的办法是什么。

顾慎为快速吃完剩下的食物，开始考虑明天比武失利的影响，这应该不会干扰到城主的产生，但是会让外界质疑龙王的实力。

初南屏得赢，这就像屠狗的崆峒派刀法，一开始的“占势”非常重要。

一个问题还没解决，另一个问题又到了，卫兵进来通报：施青觉回来了。

施青觉死里逃生，全是因为大将军拿戈等人的劝说，他们可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主簿而得罪龙王。

从施青觉那里得到他绝不是王后手下的保证之后，罗宁茶的怒气稍微下降一点，但她还是很恼火，跟俘虏无关，却要在俘虏身上发泄。

施青觉脸上就这样多了两道伤疤，从唇上向两腮倾斜，罗宁茶亲自握着匕首，边割边说：“给你留两道胡子，镇住你的嘴巴，看你再敢乱说话，没割掉你的舌头，算你幸运。”

施青觉感到最幸运的是，他终于看到了那动听声音的主人，而且距离如此之近，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幽香。

利刃刻出伤口、带来痛苦，也将罗宁茶身上的香味牢牢刻在还俗和尚的心里，他全身颤抖着一声不吭，整个受刑过程当中都在吸气，舍不得吐出一点，以至于脸憋得通红。

罗宁茶将那种表情当成了恐惧，感到很满意。

“都是我的错。”施青觉跪在龙王面前，两道伤疤仍然鲜红如初，“是我喝多了酒胡言乱语，罪有应得。”

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男人，顾慎为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心里感到失望，他原以为这个人是值得培养的。

这是他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的一件事实：情的力量有时候跟恨一样大。

第九百八十五章本意

直到后半夜初南屏才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哪转了一圈，居然真的想出了解除心结的主意。

初南屏已经不是少年了，那副冷淡柔美的相貌，更让人以为他拥有成熟的心志，但他仍保有单纯的一面，有时比少年还要幼稚。

这天晚上是铁玲珑值夜，初南屏径直走到她的藏身之处，抬头说：“跟我来。”

“走远点。”铁玲珑恼怒地轻声说，武功已经被远远落下，现在连杀手技能都被一眼看穿，这让她的自尊大受打击。

“让咱们把一切事情都结束吧，就是今天。”初南屏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着的激动，与平时的他很不一样，似乎藏着一个重要的秘密，即将当众公布。

铁玲珑掀开斗篷，从屋檐上跳下来，这个位置能够让她监视半个护军府，也不容易被外人发现，“去哪？”

初南屏没有回答，转身就走，他不敢多说话，就刚刚那么一会工夫，原本坚如磐石的决心已经发生动摇，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和想象中的她还是不一样。

这就是勘情秘要里所说的情障，他想，唯有去除这一阻碍，才能真正进入无情之境。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龙王的书房，他总是很晚才睡，今天也不例外。

初南屏站在门外，“龙王，我和铁玲珑有事要见你。”

铁玲珑轻哼一声，“是你有事。不是我。”

屋子里的顾慎为无声地叹了口气，让两人进来。

在灯光的照耀下。初南屏越发显得失魂落魄，头发、衣襟、靴子全都湿漉漉的，沾着些草棍、泥巴，好像才从沼泽地里走出来。

初南屏没有解释自己的窘状，向龙王点头致意，然后转身看着铁玲珑，心想这是最后一次凝视，因此允许自己稍稍放纵。多盯了一会，随后艰难地开口，没人知道这对他有难，甚至比拔剑杀死面前的少女还要难，“请龙王收下她。”

屋子里一片沉静，其他两人都明白初南屏话中的意思，却不懂他的用意。顾慎为知道初南屏与普通人的想法不太一样，可怎么也预料不到他竟然琢磨出这样一个斩杀情障的主意来。

愚蠢、胡闹、不可理喻……顾慎为能想出好多词形容现在的初南屏，没等他张嘴，铁玲珑先出手了。

这一巴掌用上了全力，要不是过于激动，以至内息不太稳定。力道还会更大些。

初南屏没有躲，左颊留下清晰的指印，鲜血顺着嘴角留淌，他却露出微笑，“这也是你的愿望。不对吗？”

“跟你没关系。”铁玲珑从来没这么愤怒过，拔出狭刀。抵在初南屏的胸口，“有更好的办法让你‘无情’：把你的心挖出来。”

初南屏仍然不躲，“等你属于龙王，我就不会再想着你，也用不着杀你破除情障了……”

顾慎为发现他在自己的屋子里成为多余的人，可他必须做点什么，初南屏再这么说下去，铁玲珑只怕真会杀人，“把刀收起来。”

“可是他……”铁玲珑突然改了主意，遵命收刀，昂首说道：“没错，我自愿将自己献给龙王，只要……龙王不反对。”

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初南屏，绿色眼珠像是正在燃烧的翡翠，但声音在微微发颤，她曾经“献”过一次自己，因为意外而被打断，可龙王的反应就跟直接拒绝差不多。

她已经承受不住更多的挫败。

“我不反对。”顾慎为说。

初南屏与铁玲珑互相凝视，一个越来越冷，一个越来越恨，对龙王的回答充耳不闻，好一会才明白过来。

“什么？”铁玲珑惊讶地扭头问道。

“既然你们两个的想法一致，我没有反对的理由。”顾慎为随意地说，好像即将接到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礼物。

初南屏也转过身，他在判断龙王的话是真是假。

“第一场比武，我要你赢，不管用任何手段，都得赢。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在铁玲珑与剑法之间选择，你选择后者，我尊重。”顾慎为又对铁玲珑说：“我很喜欢你，你想当杀手，破身是必不可少的，我宁愿自己收下你，但仅此而已，过后你仍是护卫。”

“只要留在龙王身边，我没有奢求。”铁玲珑说，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初南屏，尽量让声音平静而冷淡。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静。

“你可以出去了。”顾慎为说。

初南屏仿佛大梦初醒，看着龙王，相信他所言不虚，慢慢后退，当他在外面关上房门时，相信自己的心已经死了，与其杀死铁玲珑，不如“杀死”自己，这就是他想出来的破除情障之道。

铁玲珑呆呆地站在原地，愤怒、惶恐、期待、不安，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

顾慎为突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眼前的少女与那个被他搭救的小姑娘毫无二致，时光似乎在她身上从未消逝。

“把灯吹掉。”他说。

初南屏守在铁玲珑待过的屋檐上，看到灯光熄灭，他开始专心致志地监视周围的一切，可是总在走神，目光不由自主想要转向那间屋子。

心死得还不够彻底，这需要一点时间，他想。

铁玲珑慢慢忘掉了外面的初南屏，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暗中的龙王身上，心跳越来越快，全身都在微微颤抖，从很久以前，她就模模糊糊地有了这个愿望，可是在愿望即将实现的时候，她感受最深的是恐惧与难堪，而不是想象中的欢喜。

吹熄油灯之后，她一步也迈不动，只能手扶桌面站立，希望龙王主动做点什么，又希望他永远不要动。

龙王的脚步悄无声息，可她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正在将自己包围。

顾慎为轻轻抱住那具瘦小僵硬的身躯，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杀人、可以不杀，但永远不要违逆心中的本意，有我的保护，你不用再走我的老路。”

铁玲珑先做的第一件事是哭泣，她抱住龙王，头埋在他的怀里，不加掩饰地痛哭，将积郁已久的伤心全都倾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抽抽噎噎地闷声问道：“他为什么要羞辱我？为什么？”

“因为他爱着你。”顾慎为说，对自己当前所扮演的角色极不适应，可他知道，在他这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铁玲珑和初南屏却是天大的事，必须小心应对。

“我不要他的爱，我不要这种爱。”铁玲珑抬起头，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形状，“龙王……你说的……是真话吗？真的……要我吗？”

“没人会不想要你。”顾慎为字斟语酌，他得先让这个小姑娘恢复自信，“我也一样，就连屠狗和木老头也不例外。”

铁玲珑忍不住噗嗤笑了，从龙王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我才不要他们两个，可是……可是你在骗他，还有我，是不是？”

“我说了，一切由你选择，不要为我做什么，也不要为初南屏做什么，你是铁玲珑，龙王喜欢的人，可以为所欲为。”

铁玲珑又笑了一声，随后是长时间的沉默，顾慎为站在她对面耐心等待。

“我……还没想好。”铁玲珑轻声说，对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羞愧。

“那就继续想。”

“但我绝不会再理睬初南屏，永远不，他羞辱我、鄙视我，是个大混蛋。”

“他是混蛋，但他终会醒悟的。”

“那我也不理睬他，我不是他的玩物，想要就要，想扔就扔。”

“嗯，这才是真正的铁玲珑。”

铁玲珑不好意思起来，虽然“献身”的愿望没有实现，她却没有一点失望，反倒因大哭一场而痛快淋漓，心情也好了许多，这让她明白，自己深深地喜欢着龙王，但那是对父亲、兄长一类的感情，而不是男女之间的欢爱。

“他肯定会以为……龙王希望我怎么说？”

“什么也别说，让他把想走的路都走一遍吧。”

铁玲珑郑重地点头，想起龙王可能看不到，又认真地嗯了一声，接着又想起一件事，问道：“我什么时候出去？这种事需要……”

“再等会。”

铁玲珑又点点头，看到模糊的身形在走开，“对不起，我耽误龙王这么多时间。”

“没关系，我正好趁机练一种功法？”

“什么功法？”铁玲珑来了兴致。

“黑暗中准确出招的功法。”

“这可挺不错，龙王打算用这招打败独步王吗？”

“嗯。”

“可比武的时候怎么才能让灯光熄灭呢？”

“我正在想。”

铁玲珑不说话了，也帮忙在想，主意倒是蹦出来不少，每一桩都是异想天开，连她自己也觉得没有价值。

“你可以出去了，把灯点着。”

铁玲珑遵命行事，刚推开门就看到龙王的侍者秦夜明像幽灵似地守在外面，脸上不由得一红，匆匆走开。

远处的初南屏看到这一幕，发现自己的心不是死了，而是碎了。

秦夜明站在门口，“龙王，一个叫方闻是的人，自称军师，非要这个时候见您。”

方闻是居然从北庭赶回来了，事前甚至没有书信通知，“马上带他进来。”顾慎为命令道，猜测草原又有大事发生。

第九百八十六章新国

方闻是出发的时候正是冬末，路途加倍艰辛，舒利图劝他再等几天，可他一天也不想耽搁，“聂增能在隆冬的时候前往璧玉城，一去一回都做到了，我这么大人还不如他？”

方闻是高估自己了，他的确不如少年聂增，光是几天几夜不睡觉这一点他就受不了，于是，一场斗志昂扬的出发，很快就变成冰雪中的艰难跋涉，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方闻是好不容易养出的体重，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消失的，令他唏嘘不已。

他带了五十名随从，全都留在天山以北，只与聂增一道经过通天关，马不停蹄地前往璧玉城。

当两人终于出现在龙王面前时，状态全然不同。

聂增比上一次见面时又长高了几寸，虽然很瘦，看上去却极为结实，神情坚毅，已经没剩下几分少年的稚气。

方闻是也瘦，但是显得非常虚弱，眼窝深陷，无精打采，好像重病缠身，因为骑在马背上时间过长，双腿形成不自然的罗圈，个子矮了一截，在聂增的搀扶下，以古怪的鸭步蹒跚前行。

可是一看见龙王，方闻是就推开聂增，腿也变直了，人也精神了，昂着头，郑重地稍稍弯腰，以他独有的语气拿腔作调地说：“很高兴看到龙王有一位合格的侍者，威胁与收买对他都没有效果。”

秦夜明通报得非常简单，顾慎为能够想象他拦截方闻是的场景，于是几步走过走。亲自搀着军师的手臂，“军师怎么憔悴成这样？这一路上可是受了不少苦吧？”

龙王展现出罕见的亲切。方闻是觉得自己找回了面子，而且不虚此行，平淡地点头，与龙王一同进屋，唯一遗憾的是，龙王侍者似乎对此无动于衷，只是静悄悄地忙前忙后。

顾慎为命令秦夜明带聂增找房间休息，然后向军师问道：“草原出事了？”

方闻是点点头。“舒利图与罗罗之间的汗位之战还没结束，草原上又要出现两个新国和两位新王，而且都与中原有关。”

“怎么回事？”顾慎为吃了一惊。

方闻是曾经写信告诉龙王，说中原派出两支使节队伍分别前往舒利图与罗罗驻地，信发出不久，使节就到了，方闻是建议舒利图热情接待使节。摸清中原的策略。

舒利图做得很好，又因为他尚年幼，中原使节以为有机可趁，暗中收买各部将领，许下种种诺言，很快道出了中原人的真正意图。

中原希望将北庭的分裂长久化。因此不仅决定承认东西两位汗王，还要在草原南部另立两个新国家，其中一个与中原接壤，不称为“国”，而是叫小阏氏封地。所有者自然是投降的小阏氏。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国家，小阏氏死后。可以将封地留给任何人，“这是给北庭预留的一场斗争，讨好小阏氏就是讨好中原，对封地的争夺则会引起更多分裂。”

中原希望在草原上建立的第二个国家则是实实在在了，就在天山以北，与西域相接，国土辽阔，可耕可牧，至于立谁当新王，中原使节所知甚少，但他暗示，这位新王绝不会是北庭人，而是来自西域。

舒利图与罗罗若想得到中原的承认，就必须接受这个新国家。

“独步王，这是给上官伐准备的地盘。”顾慎为马上想到了这个可能。

“这是一种说法，还有一种说法，获得这片土地的会是西域东部某个听话的国家，比如楼兰，更好控制，公平地说，如果我在中原掌权，肯定会选楼兰。”

军师带回的消息的确非常重大，顾慎为问：“北庭人做何反应？”

方闻是摊开双手，“舒利图没有选择，据说罗罗已经同意了，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事实上双方都得争着讨好中原，此时与中原为敌，无异于退出汗位之争。我让他尽可能向中原争取利益，然后该同意的还得同意。”

相隔遥远，方闻是只能自作主张，不等龙王发问，他就继续解释道：“中原在舒利图和西域之间插入一个国家，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这块土地就此脱离北庭，新王的控制也必定不稳，正好给群雄逐鹿提供了一块大大的诱饵，龙王必须加入进去。五年，最多十年，龙王就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强国，足以跟中原、北庭抗衡，不用再看他人眼色。”

方闻是兴奋了，对他来说，五年以至十年，都如白驹过隙般短暂，能在这段时间内实现帝王之业，是一笔极为划算的生意。

顾慎为没有打断军师，让他一直说下去。

“新王到底是立独步王还是楼兰王，我猜此时中原正在犹豫，从难易的角度来说，立楼兰王更容易一些，毕竟他已经是真正的王。可也不能小瞧上官伐，我听说金鹏堡最近一段时间特别老实，连多年培养的杀手都不要了，自毁基业，必然是有更大的目标。”

“先假设新王是楼兰王。”方闻是不自觉地揉揉大腿，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想骑马了，“他肯定不愿意离开本国，对新领土的控制必定松懈，龙王日后争夺的时候也会更容易些。”

“如果新王是上官伐，那就有些麻烦了，他好不容易从主子手里得到一块肉，自然会死死咬住，而且他会从一开始就防备着龙王，甚至再次向疏勒国和逍遥海扩张。”

方闻是停顿了一会，他这一路上思考得足够久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向龙王提出这样的建议，“上官伐必须得死，不管用什么手段，哪怕是暗杀，也得除掉他，迫使中原只能选择楼兰王。”

顾慎为却一点也不意外，八年来，他都在努力达成这个目标，只是要求越来越高，从杀死金鹏堡任何一人皆可，变成现在的彻底摧毁金鹏堡，而且是安全地摧毁。

“我会在比武中杀死上官伐。”

“龙王有办法了？”方闻是惊喜地问，他记得很清楚，龙王曾经说过自己还不是独步王的对手。

“有了。”顾慎为事实上只有一个计划的雏形，但这种事军师帮不上忙，用不着说得太详细。

“那就好了。”方闻是双手一拍，“我听说城主比武是抽签决定对手，龙王什么时候能与独步王相遇？”

“最后一场。”

“龙王肯定吗？”方闻是以为抽签应该是随机的。

“这是中原人与我达成的协议，抽签由庞靖操控，他会精心安排每一场比武的人选，不管别人怎么样，他要保证独步王先与骆启康比武，独步王败，骆启康胜，然后骆启康再败给我，送给我一个城主之位。”

方闻是冷笑数声，“中原的算盘打得倒挺好，给龙王一粒芝麻，却送独步王一片芝麻田，龙王打算怎么办？要是中原的计划实现，龙王与独步王根本不会相遇。”

“很简单，骆启康要是在抽签之前就死掉，就不会成为我与独步王之间的障碍了。”

方闻是自己刚刚提过暗杀的建议，所以他对龙王的暗示就不能说什么了，只是提醒道：“不管怎么样，现在不能公开与中原决裂，从北庭到西域，中原现在就是天下主宰，只能顺着他来。好在这是一位冷酷的主宰，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龙王只要不驳中原的面子，在西域杀死任何人都不会受到惩罚。”

接着他想起路上听说的一件事，“龙王在璧玉城颁布了禁杀之令，最后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吧？君无戏言，你现在就是君王，说出的话是收不回来的。”

“我自有主意。”

“嗯。”方闻是太累了，刚才说的话都是他路上早已想好的，这时也的确提不出新鲜的计划，“那就好，今天晚上就是第一场比武吧？还好我赶上了，小初能赢吧？最好别让他输，就是得让中原觉得独步王虚有其表。”

“他不会输。”顾慎为说，真心希望自己与铁玲珑的“假戏”能让初南屏度过这一关。

方闻是没能忍住哈欠，“请龙王谅解，马背颠簸，我的腰啊……”

“军师先去休息，其它事情以后再谈。”

“要谈的事情可不少，夺下璧玉城之后就得招兵买马、离间楼兰与中原、安抚舒利图、占据新领土，我有计划，十年之内的计划我都有……不过我真得睡一觉再说了。”

秦夜明就守在门外，他已经安排好一切，带领军师去卧房。

方闻是头重脚轻，好像喝多了酒，仍然没忘龙王侍者之前的阻拦，“怎么样，现在认识我了吧？”

“嗯。”秦夜明平淡地回应，态度跟之前没什么变化。

方闻是觉得无趣，不再挖苦，直到路过一扇院门时，听到里面有早起女子的说话声，不禁意外地问：“这里住的什么人？”

“王后。”

“石国的鞠王后？”

“龙王只有一位王后。”

方闻是脑中一热，急走几步，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以为自己又要失眠，结果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连卧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天边微亮，顾慎为决定干脆多等一会再去鞠王后房中休息，以免打扰她的睡眠。

初南屏就是这时走进来的，盯着龙王看了一会，转身又走了出去，什么也没说。

顾慎为相信初南屏将会赢今晚的比武，但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继续掌控这名剑客。

第九百八十七章认输

夜色刚落，原本只邀请八十七名观众的护军府，一下子涌进来三四百人，表面上谁也没有违规，多出来的人都是某位大人物的“随从”。

这个奴仆的身份可不简单，代价高昂，最少也得花掉上万两银子，还得与收钱者交情匪浅才行，收获自然也不小，不仅能得到第一手消息，还能立刻在熟人眼中抬升自己的地位。

外面的街巷里也挤满了人，入夜之后的北城罕见地热闹，他们当中的许多人事后都将口若悬河地声称自己亲眼目睹比武，将现场观众的人数再翻几倍。

龙王亲自来观看比赛，引起一阵骚动，扩军府附近如今驻扎着一支二百余人的龙军小队，他们负责维持街巷秩序，为龙王和其他客人们清出一条通道。

顾慎为带着真正的随从，方闻是想来，被他强令休息。

秦夜明的感受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一踏进护军府大门，他就想起这里的房屋都有一层黄金墙壁，他自然不敢乱看，可是走路时越发轻手轻脚，生怕不小心踩碎一块。

独步王没有来，龙王因此成为最重要的客人，不过主人却不是住在这里的北庭督城官墨出，而是中原人庞靖。

墨出很乖巧地充当隐形人，昏昏欲睡地坐在椅子上，对周围的嘈杂听而不闻，如果有人冲着他的耳朵喊话，他就会惊醒过来，发出一连串惊讶的“啊”，好像是一名十足的老糊涂。

庞靖代表中原主持比赛，轻松夺来主导权，热情地拉着龙王的胳膊，与谄媚的观众们一一相见。

这一番客套花去不少时间，尤其是总有些人不自量力，想要显得与众不同，一名自称叫何冬瓜的矮胖子就是如此，他的腰弯得太低。差点被忽略过去，然后他就挤开众人，紧紧跟在龙王身后，大声向龙王问好，好像他们是熟人。

秦夜明毫不留情地挡在中间，没让这只冬瓜过于靠近龙王。

原定八十七位观众，所以庭院里摆放着八十七张椅子。混进来的人就只能站着，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兴奋劲儿，互相拱手、点头、使眼色，就算有一百双眼睛，也没办法看清隐藏其中的暗流。

庞靖是最兴奋的一位，他与龙王半公开的矛盾好像根本就不存在。坐在左手的墨出也跟空气没有区别，他倾斜着身子，亲切地与龙王交谈。

“中原可没有这种盛事，不，江湖上有，朝廷里尽是一些只会舞文弄墨的老朽，光是提起比武两个字。就能让他们皱半天眉头。唉，要是都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那该有多好？简单、直接、高效，哈哈，龙王觉得呢？”

“不错。”顾慎为敷衍道，住持法奉讲述的故事真假难辨，但有一点很快就得到证实，庞靖的确是一位驸马。他的妻子华平公主也的确很得上一代皇帝的宠爱，侄儿登基，她的权势也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顾慎为还不打算将事情挑明，庞靖也不想，他肩负着中原朝廷赋予的职责，只能先公后私，“我得说龙王真有眼光。瞧你挑的这位剑客，得意楼是吧？啧啧，剑法好也就算了，竟然生有这样一副容貌。天妒人羡……”

被庞靖赞美的初南屏就在十几步之外，正襟危坐，微微低头，长剑横在膝上，神情冷淡，像一名入定的老僧，奇怪的是，这让他的面孔越发显得柔美，倒像是身着男装的女子，只是当他偶一抬头，两道冷酷的目光立刻吓退了心怀鬼胎者。

谁也不会怀疑目光中的杀机。

再热情再繁复的客套话也有结束的时候，终于，越来越多的人无话可说，连眼神也显得多余，于是大家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到那件明显的怪事上：天山宗的座位还是空着的，宗主张楫没来，本应上场比武的刀客方殊义也没到。

金鹏堡派来一名白衣院谋士，面对汹汹涌来的疑惑，他只能报以不知情的苦笑，可是当西域都护官庞靖发问的时候，他不能再装糊涂了。

“怎么回事？定好二更比武，时间已经过了吧，人怎么没到？天山宗是认输了吗？”庞靖大声说道，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目光却盯着金鹏堡谋士。

谋士站起身，焦急地向门口望去，“离二更还差一点，我已经派人去问了，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马上就会到。”

“定好的时间可不能随便更改。”庞靖以秉公办事的口吻厉声说，“二更锣响，天山宗再不来人就算认输。第一场比武就这么轻视……”

谋士更显慌张，向一名忠于金鹏堡的小罩子使眼色，命令他再去催促。

小罩子奋力向门口挤去，才走到一半，就听门口有人叫道：“天山宗来人了。”

来的是张楫，众人让路，他径直走到庞靖身前，深鞠一躬。

“方殊义呢？报的名字是他，临阵换人可不行，这是公平比武。”庞靖没有起身，对张楫的孤身一人表现出明显的意外。

“不用比了，天山宗认输。”张楫说。

“什么？”

“天山宗认输。”张楫重复道。

庞靖腾地站起来，在扶手上用力一拍，将旁边的墨出吓得一哆嗦，“认输？张楫，我敬重你，不过你这个玩笑开得可不对。”

“请都护大人恕罪，天山宗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只能认输。”

庞靖就像他所描述的中原老朽一样皱起眉头，转身看着龙王。

“没人说不能认输，那这一场就是得意楼胜了。”顾慎为说，脑子飞转，分析张楫与庞靖来这一出到底有何用意。

庞靖的表演无懈可击，但顾慎为用不着寻找破绽，也知道这是一场戏，庞靖是独步王最重要支持者之一，张楫绝不敢给他意外。

庞靖显得很恼火，重新坐回椅子上，眉头仍未舒展，也不看面前的张楫。

周围的人已经听到张楫的宣告，正在将消息一圈圈向外传递，最多的反应是难以置信，在众人看来，第一场比武就是龙王与独步王决战的演练，居然以一方认输告终，实在令人失望，不少花钱进来的观众开始觉得亏大了。

“本场比武，天山宗自愿认输。”张楫大声说，这本应是中原人的职责，现在只能由他代劳，“胜者是得意楼。”

张楫再次向庞靖躬身，然后向龙王看了一眼，转身向外走去，人还没到门口，传言已经由街头飞进护军府，这更让花钱的观众感觉不值。

“方殊义死了。”说出消息的人不加掩饰，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听到。

“是暗杀。”立刻有人加以补充。

张楫保持沉默，在护军府沸腾之前走出大门。

人群一下子散去大半，大家都知道，此刻最鲜活的消息不在护军府，而在街上。

庞靖既惊愕又失望，连连摇头，“乱七八糟，这才是第一场比武……看来下一场比武的抽签也没人在乎了。”

“都护大人自己决定就好。告辞。”顾慎为起身说道，在秦夜明的护送下快步走向初南屏。

初南屏还是那副样子，好像没听说对手认输的事，仍在认真地准备上场。

“走。”顾慎为说。

初南屏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是你？”比武不战而胜，他很自然地怀疑是龙王提前动了手脚。

顾慎为没有回答，只是严厉地盯着他，初南屏或许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打心眼里对龙王惟命是从，但顾慎为绝不允许当众抗命的事情发生。

对视片刻，初南屏屈服了，在这种事情上，他的实力与龙王差得太远，多年形成的服从习惯也不会说断就断，他站起身，与秦夜明一左一右，跟随龙王出府。

庞靖恼怒地招呼随从，“拿签筒来。”

第二次抽签的观众比第一次还少。

离他不远，护军府名义上的主人墨出睡得正香。

怀疑龙王的不只是初南屏，顾慎为刚走到街上，人群中就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与欢呼，璧玉城有一段时间没出现过引人注目的杀戮了，方殊义之死带来一个大大的惊喜。

“独步王是孬种！”在北城居然响起这种叫声，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可惜龙王一点也不领情，在卫兵的护送下匆匆离开北城。

二三更之间，正是南城最热闹的时候，一桩神奇的暗杀更是火上浇油，连妓女都不做生意了，跑到街上，想看看胜利归来的龙王。

好在龙翻云早有准备，提前派出大队卫兵，在南北城界桥处恭候龙王，替他开出一条通畅的道路。

顾慎为的一只脚还没迈进护军府，整个璧玉城都相信是龙王暗杀了方殊义，很可能是亲自动手。

方闻是迎到门口，憋着一肚子话，直到进了书房才说：“这就是龙王的计划吗？可是这也太着急了吧，咱们要杀的是独步王，不是他手下的小喽罗。别瞧璧玉城现在为龙王欢呼，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说龙王不守信用，颁布禁杀之令，自己却暗中杀人，于是龙王的一切承诺都会受到怀疑……”

顾慎为打断军师，“人不是我杀的。”

“也不是龙王派的人？”

“去护军府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方殊义会死。”

方闻是目瞪口呆，龙王没必要骗他，“那……这……凶手到底是想帮忙还是想陷害龙王啊？”

顾慎为跟军师一样疑惑。

第九百八十八章悬案

随着更多细节浮出水面，天山宗刀客方殊义之死反而由铁板钉钉的龙王谋杀，变成了一桩令人费解的悬案，这让方闻是更加头疼不已。

方殊义其实死于比武前一天的夜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潜入护军府的地盘里，还带着四名刀客，只有他遭到暗杀。

死亡地点位于金窝巷，在有些人看来，这解释了他们为什么必须进入敌方范围，天山宗地盘狭小，依靠不受制约的杀戮吸引了一大批刀客，却吸引不了妓女与嫖客，方殊义若想放纵享乐，就只能冒险离开老巢。

这种看法很快遭到驳斥，方殊义在一家小妓院的屋顶而不是床上，像是偷窥不成反遭杀害，可没人会带着四名手下偷窥，更没有哪家妓院的护卫有本事打败出身金鹏堡的顶尖杀手。

另有一种比较可信的说法是，方殊义当晚其实是在追捕某人，一路来到金窝巷，结果遭遇埋伏，这又有点有像是龙王的手笔了，但也有诸多解释不通的地方，比如龙王为什么选在自己的地盘里杀人，他完全可以在没出天山宗势力范围时就动手，即使事后暴露，也不会遭到指责。

还有那四名刀客，能跟着方殊义一同执行任务，他们可不是庸手，武功先不说，对暗杀绝对是行家里手，就是这样一群人，居然对发生在头目身上的偷袭一无所知。

他们看到的只是屋顶上的一具尸体，迅速带回天山宗，成功地保守了一天的秘密，直到比武在即，谁也无法加以掩饰。

疑点再多，龙王也仍是最大的嫌疑人，方殊义遭到暗杀，他得到的好处显而易见，璧玉城里的大小势力习惯上是脚踩两只船。这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只支持龙军，公开与金鹏堡决裂。

方闻是担心大家过后会质疑龙王的信誉，结果是他多虑了，质疑的声音非常少，璧玉城的居民非常自然地接受了双重标准：别人不能随便杀戮，龙王当然可以，否则还算什么龙王啊？

他们质疑的是龙王缩手缩脚。竟然不肯公开承认。

在这样的氛围中，第二场比武的抽签果然如庞靖所料少人关注，尤其是上官鸿和莫林这两个名字都显得那么陌生，就算是上官这个姓氏以及独步王私生子的传闻，也没能吸引太多人的兴趣。

方闻是在龙王面前来回踱步，他被这桩没有头绪的暗杀弄得烦躁至极。“一定有人在背后搞鬼，表面对龙王有好处，其实暗藏陷阱，可陷阱在哪呢？要是知道杀人者是谁就好了，独步王？可他杀死自己人能得到什么呢？鲲社？不太可能。晓月堂，一定是晓月堂。”

方闻是终于停住脚步，兴奋地看着龙王。“荷女是个疯子，她的目的不就是扰乱天下吗？消停了一段时间，也该重新出手了，暗杀天山宗刀客，嫁祸给龙王，这种事很像她的风格，对不对？”

“嗯。”顾慎为承认这一点，“不过有点杀鸡用牛刀了。晓月堂在北庭暗杀的是老汗王，在那之前，荷女可是很小心地从未打草惊蛇。”

方殊义毕竟只是一名杀手，即使是顶尖的青面，他的死也不足以改变璧玉城的大势。

清晰的思路又变得模糊不清，方闻是颓然叹息，他信心十足地从北庭回到璧玉城。肚子里装着的全是宏猷伟计，没想到跟龙王还没真正深入交谈过，就碰上他最不擅长解决的杀手阴谋。

越是不擅长解决他越想解决，越是想不出原因。他就越烦躁。

方闻是又开始来回踱步了。

顾慎为心里默数着，决定再有两圈就将军师撵出去，就算是最沉得住气的杀手，也受不了眼前有人这么晃来晃去。

一名卫兵提前将龙王解救出来，他带来一个令军师极为惊讶的消息：天山宗宗主张楫求见。

“他来做什么？”方闻是惊愕地停住脚步，“上门讨说法吗？”

“见着他就知道了。”

张楫矜持地站在庭院中间，孤身一人，随从都留在外面，布衣长袍，还是教书先生的装扮，只是手中少了一柄戒尺。

方闻是迎上来，打量着独步王的军师，心中顿生鄙夷之意。

两人算是直接的对手，可没怎么交往过，在张楫眼里，方闻是不过一介夸夸其谈的乡村骗子，摇头军师则对教书先生屡战屡败嗤之以鼻。

为了表达彼此间的蔑视，两人隔着老远就同时拱手，亲切地互相问候。

“张先生别来无恙否？北庭一晤，尚未讨教，先生就飘然东去，今日大驾光临，在下不胜欣喜……”

“方兄客气，朔方风雪，方兄可受了不少辛苦。”

“哪里哪里，大丈夫建功立业，还在乎小小苦寒？”方闻是其实挺心疼自己掉下去的肉，可在张楫面前绝不会表现出来。

“呵呵，方兄回来得真是及时，再晚几天，恐怕路途就不通了。”

“哈哈，别的不敢说，通关过卡在下还是有点经验的，实在不行，龙王自然也会派军队替我开路，何来路途不通之说？张先生过虑了。”

……

两人你谦我让了一会，才一块走进龙王的书房。

顾慎为起身拱手，张楫一见到龙王就换下虚伪的神态，略一还礼，省下一切客套话，直接说道：“龙王也想尽快找到凶手吧？”

方闻是笑了一声，刚想开口讽刺说龙王对天山宗的死人不感兴趣，龙王却投来禁声的眼色，他只得硬生生忍住，心里很不服气。

“璧玉城里多了这么一位高手，我当然想知道是谁。”

张楫严肃地点点头，又严肃地看了方闻是一眼。

方闻是挺起胸故作不见，心想龙王若是对军师还有几分尊重，就不会撵我出去。

他如愿了，顾慎为没有让自己的军师难堪，直接让他参与到谈话当中，“方先生怀疑凶手来自晓月堂，张先生有什么看法。”

张楫接受了方闻是的存在。但是再也不看他，只对龙王说话，“龙王直白，我也不藏着掖着，方殊义遭到暗杀，是天山宗和金鹏堡的耻辱，许多人说龙王是幕后真凶。但我不这么认为。”

“张先生慧眼独具，令人欣慰，希望张先生经常向外人宣扬一下。”方闻是趁龙王没发出暗示，抢着说了一句。

张楫却不肯接招，自顾说下去，“前天晚上。方殊义等人其实是在追捕一名刺客。”

“刺客？想刺杀谁？”方闻是再次抢着发问。

“我。”张楫说，目光仍然停留在龙王脸上，“龙王想必能猜到刺客是谁。”

方闻是觉得这句话是个圈套，不应该回答，可是没等他提醒，龙王竟然主动跳了进去，“上官鸿。”

“嗯。鸿公子恨我入骨，一直在监视天山宗，伺机动手，前天晚上他有些冒进，方殊义带人追赶，结果遇害。”

张楫似乎是在实话实说，没有设置任何陷阱，方闻是略感意外。“难道真是晓月堂？”

上官鸿已经彻底投向晓月堂，他的行为必定得到荷女的许可。

“上官鸿没这个本事。”顾慎为说，上官鸿的武功近一年来的确令人刮目相看，未必不是方殊义的对手，但是想悄无声息地杀死一名青面，还是不大可能。

“所以他得有一位帮手。”张楫的声音更严肃了，“我的人报告说。前天晚上初南屏也去了金窝巷。”

初南屏前晚的确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非要将铁玲珑送给龙王。

顾慎为没有马上接口，方闻是恍然大悟，暗道这个张楫果然阴险。上来就说不相信龙王是凶手，几句话之后又将嫌疑指向龙王的手下。

初南屏是龙王最信任的人之一，如果是他暗杀了方殊义，跟龙王亲自动手几乎没有区别。

“天山宗的人还真是敬业，我相信前天晚上金窝巷跟平时一样热闹吧？”

金窝巷是低级妓院的聚集区，每晚接待的客人比留人巷要多几倍，方闻是当年被困在璧玉城的时候，对那里不算陌生。

张楫微微一笑，“我只想查出真相，跟龙王一样，我与独步王也不喜欢藏在暗处的敌人。”

方闻是向龙王微微摇头，龙王眨下眼睛，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谁知接下来的话竟然顺着张楫，“我有一个建议，张先生与方先生前去晓月堂查问上官鸿，由我询问初南屏，可好？”

张楫点头同意，事实上，他造访龙王的最重要目的就是寻求龙王的帮助，只凭天山宗，可敲不开晓月堂的大门。

“我会写一封信给晓月堂御众师，请她卖个人情。方先生，请你向王后要一封信，写给上官鸿，让他有话实说。”

方闻是心中一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前对王后那点心事龙王一清二楚，竟然还能受到这么大的信任，他真有点感激涕零的意思，当着外人的面绝不能显示出来，于是庄重地躬身应是，退出书房。

“龙王不相信他们两个是凶手？”张楫问道。

“如果张先生像我一样了解这两个人，就知道他们不可能联手。”

张楫再次露出微笑，“我们对陌生人极少判断失误，背叛通常发生在熟人身上，不是吗？”

顾慎为居然从中听出一丝威胁的意味，垂下目光想了一会，说：“背叛需要理由，掐断理由就不会有背叛。”

张楫点下头，背手走出书房，对龙王又多了一分忌惮。

第九百八十九章否认

方闻是曾向龙王发誓说自己对王后已经没有心动的感觉，可是走向那座小跨院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紧张情绪，脑子里翻来覆去思考待会要以什么样的神态面对王后，连哪只脚先迈进去都设想好了。

事实表明，他的紧张完全是多余的，王后根本没有见他，全由许烟微来回传话传信。

王后正在写信的时候，许烟微站在小院里打量方闻是，“你是怎么搞的？”

“啊？”方闻是刚刚松了口气，又有点小小的失望，因此没能领会她的意思。

许烟微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你还真是酒囊饭袋，说胖就胖，说瘦就瘦，北庭人不是天天吃肉吗？你怎么还瘦成这样？”

与许烟微的真实性格相比，方闻是更喜欢那个楚楚可怜的虚假面目，想当初，他就是被这副面孔打动，因而失足，后悔至今。

“呃……嗯……”方闻是光想着怎么面对王后，完全忽略了许烟微，显得有些慌乱，“我急着赶路……”

许烟微噗嗤笑了，靠近方闻是，亲昵地小声说：“今晚我让厨房做点好吃的，亲自送到你房里去。”

“啊？”方闻是促不及防，平时的伶牙俐齿、计谋百出全都用不上，半天想不出借口拒绝。

屋里的侍女说：“王后的信写好了。”

许烟微进屋取信，回来交给方闻是，冲他暧昧了笑了笑，平增几分诱惑，“我更喜欢你瘦的样子。”

方闻是不由自主还以微笑，一下子将拒绝两个字忘在了脑后。

等到双手持信走出跨院时，他又后悔了，这封信是鞠王后亲笔写成、亲手封笺，仿佛还留着她的体温与味道，光是这么想想。方闻是就感到双手发颤冒汗、心中愧对龙王，与此同时许烟微也显得面目平庸。

在小跨院里，许烟微关上房门，也开始后悔了，心想自己这是太长时间没碰过男人，居然对方摇头旧情复燃，护军府里这么多大雪山剑客。哪一个不比他强啊。

于是背道而行的两人，一个决定当晚严辞拒绝，一个决定食言不去赴约。

回到书房，龙王已经写好给荷女的信，方闻是一并收起，与张楫一块出府前往晓月堂。

一路上。两人抛去伪装，谁也不搭理谁，方闻是点选十二名护卫，恰好比张楫多出两人，操控坐骑，保证自己超出对方一个马头。

张楫似乎将龙王的军师忘得干净净，坐在马鞍上自然摇晃。一副沉思默想的模样。

晓月堂在南城东部设下固定据点，紧挨着一座刀客村，关于疯狂弟子的传言颇多，刀客们宁可绕道进出本村，也不愿靠近那座宅院，因此，街上显得极为冷清。

两名野马留下来的男弟子守门，冷冰冰地盯着客人。既不进去通报，也不开口询问事由。

众人下马，方闻是上前拱手道：“在下龙王军师方闻是，这位是天山宗宗主张楫，有事求见御众师，烦请通报。”

“不见。”一名守门人生硬地吐出两个字，好像这就已经是巨大的让步。

方闻是愣在当场。扭头看了一眼张楫，苦笑着摇下头，掏出龙王的信，说：“可否将龙王的信送给御众师？让她决定见与不见。”

守门人不看信。只是盯着方闻是，眼神中充满戒备，好一会才有一人伸手拈取书信，似乎那上面沾满毒药，“等着。”说罢进院。

方闻是又看了一眼张楫，心想晓月堂真是邪门，怪不得张楫要厚着脸皮找龙王帮忙，若非如此只怕只就只能大战一场才能进院了。

身后突然发生小小的骚动，方闻是回身查看，发现护卫们全都非常紧张，手按兵器，随时都要展开战斗。

更远一点，十余名晓月堂男女弟子站在街巷两边，屋顶上似乎也藏着人，隐然已将求见者团团包围。

张楫挥挥手，天山宗的刀客门松开刀柄，神色却仍然警惕。

方闻是也笑着挥手，“不必担心，晓月堂与龙王不是敌人。”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可没底，只是不想在张楫面前露怯。

荷女的回应迅速而直接，直接将上官鸿派了出来。

上官鸿面色阴沉，站在台阶上，冷傲地看着张楫，仿佛要用目光杀死这名教书先生。

张楫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白在江湖上混了这么长时间，还是连一点点心事都藏不住。”

上官鸿脸色微红，再三隐忍，转向方闻是，“找我有什么事？”

方闻是将对方的语气不善归咎于张楫，掏出另一封信，实在有点舍不得交出去，“王后给你的信。”

上官鸿一愣，并未接信，“我是晓月堂弟子，只认御众师，不认王后。”

“就算不认，看看也无妨。”

上官鸿犹豫了一会才接过信，两三眼看完，随手撕成碎片，“有话就说吧，御众师命我以实相告，用不着别人的信。”

看着纸张碎片被风吹散，方闻是心痛不已，不敢表露出来，只好用笑声掩饰，“那样再好不过，张先生，请你先问吧。”

晓月堂看样子是不会请客人进去了，问话就在大门口进行，张楫咳了一声，以他那种特有的教书语气说：“上官鸿，前天晚上……”

上官鸿急于打消张楫的气焰，恨恨地说：“前天晚上我想杀你，可惜没逮着机会。”

“机会有的是。”张楫淡淡地说，“你就只是为了杀我吗？”

上官鸿死死盯住张楫，似乎觉得现在就是一个机会，但他终究没有动手，“用不着拐弯抹角，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方殊义不是我杀的，他的死跟我无关，就是这样。”

上官鸿转身刚要走，张楫的问话已经出口，“可你知道谁是暗杀者。”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上官鸿无法掩饰对张楫的痛恨，教书先生就是他一切悲惨遭遇的始作俑者。

方闻是很愿意看到张楫难堪，不过查明真相是更重要的任务，于是看了一会插口道：“龙王不认为这桩暗杀与晓月堂有关，我相信他在给御众师的信里说得非常明白，鸿公子当晚算是见证人，我们只是想了解一点线索。”

上官鸿低下头，看着地上剩余的碎片，抬头说：“我没看到暗杀，不过我知道是谁下的手。”

“是谁？”方闻是没想到悬案如此轻松就解开了。

“他。”

“他？他是谁？”

“中原使节遇刺那天晚上，偷袭我、刺我一剑的人。”上官鸿摸着伤痕，那一剑差点要了他的命，“肯定是他，手法一模一样。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别问我。”

上官鸿再次转向张楫，“我对天发誓，早晚会杀了你。”

“随时恭候。”张楫微微欠身，“杀师是石堡的传统，我很愿意遵从先人的脚步。”

上官鸿转身进院，两名守门人寸步不让。

一行人上马，在晓月堂弟子们的注视下离开。

护军府里，顾慎为与初南屏的交谈同样生硬。

初南屏不仅变得无情，还多出几份孤傲，虽然照常向龙王躬身行礼，此后却一直昂首站立，左手握着剑鞘，右手自然下垂，好像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没从备战状态中解脱出来。

“前天晚上你离开过护军府。”

“嗯。”

“你去了一趟金窝巷。”

“嗯。”初南屏回答得有些犹豫。

“去做什么？”

初南屏双唇紧闭，那种随时准备拔剑的神态更明显了，“那是我自己的事。”

“天山宗刀客死在金窝巷，张楫认为是你与上官鸿联手设下的埋伏。”

初南屏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只是摇摇头。

“我知道不是你杀的人，我还知道你去金窝巷做什么。”

初南屏脸上掠过一片浓重的杀气，“你派人跟踪我？”

“用不着，连天山宗在金窝巷都安排了探子，何况是我？不过对你，我只需猜测，无需他人提供情报。”

初南屏又不肯说话了。

“你想利用别的女人来忘记铁玲珑。”

初南屏脸红了，既有羞惭，也有愤怒，重复道：“那是我自己的事。”

顾慎为却不这么认为，“你进入三家妓院，每次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因此我猜你什么都没做。”

初南屏的脸更红了，他选择金窝巷，是因为听说那里比较隐蔽，来往客人很多，妓女们从不问东问西，可他做不到，每次妓女刚一迎上来，他就落荒而逃，心中充满对自己的厌恶与鄙视，好像铁玲珑就站在身边看着他。

“你给自己加的束缚太多，连最简单的一条都斩不断，怎么可能修炼高深剑法？”顾慎为说，心中比初南屏还要警惕。

初南屏右手五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拔剑，而是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去。

顾慎为怀疑自己的刺激是不是太急了一点，初南屏的心还跟少年时一样纯净，逼他成熟起来是一件非常残忍的行为。

但这是必然的事情，少年状态的初南屏永远也不会弄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张楫与方闻是回来了，两人对上官鸿都不怎么相信，但一致得出同样的结论：璧玉城里藏着一位顶尖高手，没有参加城主比武，却想从中破坏。

第九百九十章冷落

上官飞怀念被龙王与荷女逼着练功的日子，以及龙庭大会勇士比武时的风光，那起码证明他是一个有用的人，不像现在，被人彻底的遗忘，他甚至敢于一个人穿越南城进入北城，偶尔碰到认识的人，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没参加城主比武啊？”

他的双胞胎妹妹参加了，独步王的私生子上官鸿参加了，可他，金鹏堡九公子，却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

上官飞真想找个人，把他打得血飞肉溅，可是眼前一浮现那种场景，他又感到极度恶心，所剩不多的排遣方式就是自怨自艾和找人倾诉。

木老头正与屠狗眉飞色舞地争论璧玉城新冒出来的高手，“我猜这根本不是‘新’人，肯定是咱们认识的人，我就不相信，谁能武功这么高还情愿躲着不见人，起码留下记号，比如‘某某今日杀一人’之类。”

屠狗直摇头，“留记号那是你的习惯，金鹏堡那么多杀手，不都是默默无闻？”

“两位聊什么呢？”上官飞笑嘻嘻地加进来。

木老头冲他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可不对，金鹏杀手再多再厉害，也用不着杀自己这边的人啊。”

“我这是举例。”屠狗朝上官飞敷衍地笑了一下，马上又将注意力转回木老头身上，“是说存在甘愿默默无闻的高手，不是说暗杀者就是金鹏杀手，所以啊，杀死方殊义的人，未必是新人，但也很可能谁都不认识。”

“差矣差矣，人过留名雁过留声，高手经过留下什么？尸体啊。想要杀死方殊义，凶手必定经验丰富，之前就杀过不少人，怎么可能谁都不认识他？”

“你想说荷女还是龙王？”

“没准是中原人。”

“中原人……”

两个老头儿争得热火朝天。上官飞一句也插不进去，无奈地摇摇头，走出房间，看样子他的离去根本没人发现。

前院人更多一些，方殊义的遇刺和下一场比武同样是卫兵们关心的话题，几名头目都是大雪山剑客，追随龙王已久。与上官飞很熟，欢迎他的加入，但是这里可没人听他抱怨，剑客们反而非常直爽地挑拨他的痛处。

“上官飞，你的武功比上官鸿好得多，龙王怎么没让你参加比武？是你心里害怕。又求龙王别让你参加吧？”

卫兵们全都笑了，笑声里倒是没有恶意，上官飞只好陪着一块笑，“嘿嘿，这回不用我求，龙王开恩，没打算让我参加比武。”

可就连这样简单的快乐也没持续多久。红蝠一走出来，卫兵们就不怎么搭理上官飞了。

上官飞凑过去问：“翻云大哥……龙护军忙吗？我有点事……”

“他很忙，有事跟我说。”红蝠对别人都很温和，唯独送给上官飞的只有冷脸。

上官飞讪讪地退后，“没什么大事……”

走出护军府，上官飞信步闲逛，白天的南城比较冷清，安静得让人心慌。更容易心生自怜。

望城巷毁于大火，还有几家妓院能满足上官飞的喜好，只要给的银子够多，那些人愿意提前接生意，上官飞兜了半个圈子，突然意兴阑珊，转而向北。打算去鲲社看看，他好久没见过妹妹了，一直想问她为什么要参加比武，凭她的武功与菩萨心。必输无疑。

快到南北城界河，上官飞再次意兴阑珊，妹妹是做“大事”的人，背后靠着香积之国，手里握着鲲社，隐然能与龙军、金鹏堡抗衡，就算必输，也得象征性地参加城主比武，哪轮得到他上官飞去操心？

上官飞越发感到自己多余，于是继续前行，进入北城，去找最后也是最保险的倾诉对象——孟夫人永远都会欢迎儿子的到来，并将他的利益放在最高的位置。

孟夫人现在的住处是孟家从前的别院，前后两进，不算太大，位置也不通畅，上官飞忍不住摇头叹息：这是鸟尽弓藏的前兆吗？龙王许诺让他继承独步王的称号，现在看来似乎有点不靠谱。

重回孟夫人身边的佟姨将九公子迎入院中，却没有带他马上去见孟夫人，“去我房里坐会吧，孟夫人正在会客。”

上官飞很意外，“会客？谁？”

佟姨没有回答，拉着他进到一间厢房，命人端上点心、茶水，“你也饿了吧，多吃点。”

佟姨从前就将双胞胎当成自己的儿女，上官飞在她面前从无拘束，一边吃一边又问：“母亲在见谁？”

“等会让夫人给你说吧。”佟姨谨慎地保守秘密，经过几年的摧残，她的容貌变得苍老，心也变得坚硬，再不会乱说话。

上官飞来了兴趣，边吃边猜，“是石堡里的人吧，父亲什么时候能让母亲回去？”

牵涉到独步王，佟姨更不肯多说，只是劝十公子多吃，帮着整理衣裳打扫灰尘。

“要不就是孟家的人，他们又异想天开了？孟家的钱都归了中原人，就算神仙也要不回来。”

上官飞猜来猜去，佟姨就是不做回应。

一名女奴进来请十公子过去，佟姨松了口气，“夫人叫你去见客人，你不用再纠缠我了。”

上官飞很高兴，这才是自己的母亲，什么事都不会对自己隐藏。

女奴带着上官飞进入正房，指了指里间，自己却没有进去。

客人显然是女子，上官飞先放下一半心，有上官鸿的丑事在前，他心里总是存着一个疙瘩。

孟夫人坐在软榻上，笑容极为亲切，“飞儿来得正好，我不用派人叫你了。”

客人背对上官飞而坐，虽然身上的斗篷没有取下来，但可以肯定是一名年轻女子，上官飞一边打量一边说：“我有预感母亲今天想要见我，这位是……”

客人转过身，不太高兴地说：“非得让他参与吗？”

“八嫂？”上官飞大吃一惊，客人居然是罗宁茶，她可是母亲不共戴天的死敌。

“叫我罗夫人。”罗宁茶命令道，对上官飞的出现表现得很勉强。

“罗夫人。”上官飞还没从惊诧中恢复过来。看着母亲，希望得到解释。

孟夫人笑道：“这事早晚得让飞儿知道，早做准备更好。”

“什么事？”上官飞茫然道，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罗宁茶还是有点不大情愿，盯着上官飞看了一会才说：“龙王许诺让你继承独步王之号和金鹏堡了？”

上官飞向母亲投去询问的目光，得到肯定的暗示之后说：“是，但不包括金鹏堡。”

罗宁茶哼了一声。母子二人说法一致，倒是省去一番调查之功，“真不错，龙王给我同样的承诺，王号连同金鹏堡，都会送给我儿子。”

上官飞脸一下子红了。与罗宁茶无关，只是想不到龙王会欺骗自己。

孟夫人叹了口气，“同样的许诺，龙王不知道给了多少人。”

罗宁茶一脸怒容，“逍遥海的贱人肯定是一个，否则的话，她干嘛带来一群小崽子？”

“鞠王后？”上官飞再一次感到意外。随后明白罗宁茶的怀疑是有理由的，鞠王后绝非泛泛之辈，必然会对璧玉城产生野心。

上官飞发现自己落伍了，人人都在为自己的根本利益打算，他却浪费时间伤心痛苦，“那又能怎么办？鞠王后的身份摆在那，龙王这些天一直在她房中歇宿，估计已经在暗中将璧玉城分得差不多了。”

罗宁共愤怒地敲了一下桌面。差点要摔杯子，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这不是自己的家，“贱人！”

上官飞向母亲投去会意的一瞥，心想关于八嫂和龙王的传言果然可信。

孟夫人笑容不改，对儿子的表现很是满意，在罗宁茶这种人面前就该表现得软弱无措，让她拿主意。让她冲在前面。

“龙王还没得到璧玉城呢。”罗宁茶说道，一时兴奋，忘记了对上官飞的蔑视，站起身来。“中原人才是西域的主宰，璧玉城自然不例外，龙王不也怕得要死？”

“中原会管这种闲事吗？”上官飞继续装糊涂，孟夫人则放心地让儿子出面。

“会，肯定会。”罗宁茶的目光可以说是炽热了，“我知道中原的真正想法，他们表面上在龙王和独步王之间搞平衡，其实对哪一个都不太满意，他们的野心都太大，中原也满足不了，因此一直在暗中寻找新势力，希望能取代这两个人。”

上官飞又向母亲投去询问的目光，罗宁茶的话可有点不着边际，中原就算真想培植新势力，大概也不会找到她头上。

“铁山好歹还有数千将士，我跟母亲一无所有，算什么势力啊？”

上官飞如此怯懦，罗宁茶感到恼怒，“怕什么，坐以待毙，大家都逃不了孟氏的下场，不如拼一场。”

孟夫人开口了，“我同意罗夫人的看法，眼下诸事未定，人人都有机会，一旦比武结束，中原只想维持现状，咱们就真的成为他人案上的鱼肉了。”

“我也同意，可是……怎么办？”上官飞疑惑地问，他想不出主意。

罗宁茶露出微笑，“你担心没帮手吗？告诉你，晓月堂的荷女已经被中原说服了，她会跟咱们合作，必要的时候，中原两万大军也不是吃素的。哈哈，让咱们这些女人联手大闹一场吧，看龙王还敢只宠幸那个贱人！”

上官飞真正地大吃一惊，罗宁茶把九公子归为女人他不在乎，中原两万大军他也不太当回事，可是荷女——上官飞是极少数将她当成重要势力对待的人之一。

第九百九十一章死法

跟往常一样，罗宁茶最着急的是分配胜利果实，而不是具体过程，“龙王名号、金鹏堡、南城和疏勒国归我儿子，独步王、北城和逍遥海归你们娘俩儿，这可比龙王从前的许诺大方多了。”

上官飞寻思了一会，勉强回道：“好，可是荷女呢？她想要什么？”

“她什么都不要。”罗宁茶得意地说，好像拣了一个大便宜，“她的野心在北庭和中原，报仇之后，她就会带着晓月堂离开璧玉城。”突然她的脸色一寒，“荷女也不是好人，她绑架过我，最擅长偷偷摸摸地使阴谋，所以得防着她。”

“嗯，没错。”上官飞连连点头。

罗宁茶终于察觉到对方不是特别热情，声音因此稍显严历，“我掌握着中原人和铁山大军，荷女手里有一大批刺客，她自己的武功也不错，你们娘俩儿现在可是毫无用处，我是看在多年的交情分上，才亲自拉你们入伙，分一杯羹给你们。”

孟夫人从榻上起身，笑道：“谁说不是呢？我们娘俩儿可是感激涕零，飞儿其实担心的也就是这件事，要人手没人手，要武功没武功，就这么白领好处，心里难免不安。”

上官飞也笑了，“无功不受禄，我这是受宠若惊呢。”

罗宁茶满意了，“你们娘俩儿也不是完全没用，龙王与独步王必须一起倒掉，剩下任何一个，都会把咱们都吞了，我儿子既然要继承龙王的遗产，独步王这边只好交给你们了，你们要是不愿意，我就去找上官云。”

“怎么会不愿意？”上官飞故作惊诧，“为了独步王的名号，下地狱我都干。”

罗宁茶点点头，觉得这才像话。“还有一件具体的事情要由你们来做。”

“罗夫人请说。”

“上官如。”罗宁茶说出这个名字，观察孟夫人母子的反应，叹了口气，“其实我对如妹妹印象还是挺好的，可她现在弄了一个什么鲲社，跟独步王关系很好，跟龙王没有也完全切断联系。总之她是脚踩两只船，不管谁胜她都能得到好处，所以她是咱们天然的敌人，必须……”

罗宁茶闭嘴不再说了。

上官飞没接话，孟夫人冷下脸，“我早当那个女儿是拣来的。母女情分几年前就已一刀两断，她既然挡在路上，我不会留情。”

罗宁茶笑靥如花，“我就知道孟夫人爽快，不管怎么说，上官如对你们的防备还是少些，所以这事就只能交给你们来做。”

上官飞真想问问“这事”到底是什么。罗宁茶却觉得说得已经够了，戴上兜帽，准备告辞，“明天晚上是城主比武的第二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督城官府邸，入夜之后上官飞去一趟晓月堂，荷女、我、你，再把计划商量一遍。”

罗宁茶走的时候志得意满。觉得一切妥妥当当，全然不知孟夫人与上官飞另有想法。

“母亲不会将这个女人的计划当真吧？她现在跟晓月堂的人一样疯，完全是自寻死路。”

孟夫人怜爱地看着儿子，纵有千般缺点，飞儿可不笨，为什么独步王就看不到这一点呢？“我问你，龙王会遵守诺言吗？”

上官飞神色一暗。将独步王名号与金鹏堡四处许诺，这符合龙王的性格，最后龙王很可能谁也不给，“我不知道……其实……其实。我也不是非要当独步王，没有金鹏堡，没有杀手，那只是一个空头名号而已。”

孟夫人明白丈夫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儿子，上官飞的致命缺陷不是他的特殊癖好，更不是武功与智慧，而是没有野心，在独步王看来，他简直就是狼群里生出来的羊，“事情得一步步来，先有名才有实，为什么石堡要求杀手们不准求名？因为历代独步王都知道名的重要，他们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你不是杀手，你从一出生就是主人，就是未来的独步王，明白吗？”

“明白。”上官飞马上挺起胸膛，他知道怎么讨母亲的欢心，“关键是这个女人……像她这么拉拢人，估计半个璧玉城都知道她的计划了，龙王的疑心本来就重……”

孟夫人冷笑一声，“罗宁茶是个蠢女人，不过却很有利用价值，所以中原人用她，荷女也用她，咱们为什么不用？明晚你去晓月堂赴约，但是今晚你就向龙王坦白一切，王主那边，我来解决。”

上官飞一下子踏实了，他可没有胆量跟龙王较量，接着又生出疑惑，“母亲的计划是……”

“我的计划是让石堡只剩你一个继承人，让龙王那里只剩你一个许诺对象。”

上官飞心中一寒，知道这又是一个血流成河的计划，让他感到欣慰的是，母亲没有让他直接参与杀人，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尽量取得龙王的信任，然后坐享其成。

回到南城护军府天色已暗，上官飞在院中逡巡，终于逮着秦夜明从龙王书房里走出来，急忙跑过去说：“麻烦通秉一声，我有机密要告诉龙王。”

秦夜明打量着上官飞，好像不认识他，“龙王不在。”

“龙王不在？去哪了？”说完这句话上官飞就后悔了，龙王经常秘密外出，一名侍者不可能知道目的地，即使知道也不敢泄露。

“不知道。”秦夜明回道，迈步离开。

上官飞没有办法，龙王没准一夜不回来，守在门外也没有用，只得回自己的房间，心想龙王这次夜出，十有八九跟几天前的暗杀事件有关。

石堡怎么会衰落成这个样子？上官飞百思不得其解，这才一两年的工夫，西域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居然就成为任人宰割的牛羊，杀手出身的刀客遭到暗杀，真是巨大的讽刺。

上官飞感慨万千，全然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暗杀对象。

如今的璧玉城对他来说十分安全，甚至可以一个人横贯全城，护军府更是整个璧玉城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上官飞因此全无防备，若非如此，以他现在的武功本不会这么轻易落入陷阱。

进房、关门，第三次吸气，上官飞脑子里一晕，脚下发软，不由自主地摔倒。被身后的一个人扶住。

上官飞扭头看了一眼，扶他的人黑衣蒙面，跟自家的杀手十分相似，他认出这人的身份，但是在恐惧生起之前，他的眼前已经一片黑暗。

上官飞没有死。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并无绳索绑缚，可就是动不了。

上官鸿居然学会点穴了？上官飞既愤怒又恐惧，奋力运气，没有一点效果。

屋子里只有一抹极微弱的月光渗入，勉强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坐在床边的上官鸿却知道俘虏已醒，轻声说：“九公子，没想到吧？”

上官飞说不出话，满腹的疑惑化做一声含混轻微的“啊”，上官鸿明明是荷女的奴才，怎么敢这个时候对自己下手呢？

“我从来就不是优秀的杀手。”上官鸿说，坐在黑暗中看不到仇人的表情，这让他深感遗憾。“咱们上官家的子弟都不是，真是可笑，杀手的主人却不是好杀手。”

上官鸿叹了口气，“真正的杀手会立刻杀了你，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跟你聊聊，真的，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亲兄弟，同父异母，我比你大三四岁吧？从小到大一块念书、一块练武、一块跟着龙王南征北战，竟然从来没有好好说过话。”

“让我来告诉你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吧。方殊义遭到暗杀，龙王有点紧张，所以今天晚上去北城陪伴北庭人莫林去了，他给自己留了一条进出通道，正好被我用上，唉，不枉我这一个月来的守候。护军府与南墙酒馆，我每天晚上轮流监视，还以为先给我机会的会是张楫。”

上官鸿摇摇头，犯不着对上官飞讲述张楫，那是一段与此无关的仇恨，“明天晚上就是比武了，莫林刀法不错，谁知道我会输会赢？没准待会一出护军府我就遭到暗杀呢。我真是急啊，三个仇人，我最少也得杀死一个，很高兴是你。”

上官飞心中不解怎么会有三个仇人，上官鸿猜到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还有你母亲，那个淫贱的女人，诱我上床的时候浪态百出，陷害我的时候可是一点情义也不讲。”

上官飞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嗬嗬声，他忍受不了母亲受辱，尤其是来自上官鸿的羞辱。

上官鸿开心的笑了，“你是孟夫人的乖宝宝，想象不到她有多放荡，是吧？告诉你，在床上的时候，她甚至愿意叫我‘王主’，还说以后跟我分享石堡。”

上官飞不相信这样的鬼话，母亲是有心机的人，即使一时失误，也不会口无遮拦，可他还是愤怒，希望反驳，希望塞住耳朵。

上官鸿享受着报复的快感，他对孟夫人早已失去兴趣，这时却添油加醋地描述当时的细节，时不时伸手在上官飞手脸上摸一下，发现对方在颤抖，心里更加满足。

语言才是复仇的最佳利器，他想，“时间不早了，应该让你了解一下自己的死法：晓月堂有一种迷药，能让男人那东西屹立不倒，你不算纯粹的男人，可我猜它对你也会有用。药你已经吃了，几倍的剂量，再过一刻钟吧，就该发作了。你割了我的命根子，我就让你的命根子一直翘着。嘿嘿，想象一下，明天大家发现你的尸体和一床秽物时会怎么说？你的故事会在璧玉城流传多日。”

上官鸿站起身，可没想就这么离去，“对了，你尽管放心，只要我没死，就会尽快送孟夫人和你团聚的。”

第九百九十二章左手

莫林觉得龙王有点小题大做了，方殊义的遇刺很可能只是一场私人恩怨，与城主比武并无关系，但他仍然欢迎龙王的到来。

“我曾经跟独步王交过一次手。”莫林在督城官府前院中间摆下两张椅子，与龙王各坐一张，如果真有刺客上门，他希望视野能够开阔一些。

“哦？”顾慎为有些意外，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甚至不知道莫林曾经来过璧玉城，他记得老汗王翼卫早年间是在草原东南部闯荡的。

“很多年以前，我和几名兄弟受雇护送一批货物来璧玉城，想必是因为我们没有插金鹏旗的缘故，路上碰到过几拨强盗，都被我们打发了。总之，货物安全送达，我们领了银子，你知道，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喜欢花天酒地，于是就留在璧玉城待了几天。”

顾慎为看着莫林那张严峻的脸孔，想象不出年轻的他是什么样子。

“有一天晚上，我们包了一家妓院，喝得正兴起，来了一伙强盗，说是要替死去的同伴报仇，约我们到郊外比武。那伙强盗当中颇有几位好手，可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而且没听说过强盗劫财不成还要报仇的事情，大家当然义愤填膺，当场就操家伙，跟他们一块去找地儿比武，路上打了四五架，死了一个人，他们的人。”

莫林说得极平淡，顾慎为却听得津津有味，他有足够的经验，能将当时的场景在眼前重现，这种事在璧玉城并不罕见，“如果是我，就不会跟强盗去郊外。”

“呵呵。”莫林笑了，“龙王少年老成，大概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冲动、面子、热血，酒、女人、银子。哪一样都能让年轻时的我拔刀一战，何况当时三样俱在，十几名妓女跟我们一块去的，更多的奴仆挑着酒坛，一路上替我们倒酒，不分敌我，谁喝都行。喝完了就摔碗决斗。”

冲动、面子、热血，这些东西顾慎为都有，只是一直在努力控制着它们，从不让它们占据主导地位。

莫林咂咂嘴，好像还在回味当年的酒味，“再往南有座轮回山。龙王知道吗？”

顾慎为点点头，轮回山是璧玉城无主尸体的归宿，龙军的红鸦旗就是他在那里得到的灵感。

“我们就在那比武，围成一圈，更外面是一群群的乌鸦，还有遍地的白骨，谁也不怕。就连那些不会武功的妓女与奴仆也不怕，甚至有人拿着骨头追逐嬉闹。”

顾慎为的想象力不够用了，听上去那是一场愚蠢的狂欢，而不是严肃的比武。

“比武开始了，我们一直在赢，被杀的人就直接扔给外面的乌鸦，强盗们的脸色都变了。这时候他们当中出来一个人，脸色蜡黄。穿着破旧的皮袄，手里拿着强盗们常用的宽刀，从里到外都透着其貌不扬，结果第一场他就杀死我的一名兄弟。”

莫林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没有一点愤怒与仇恨，他将江湖抛弃得如此彻底，连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好像都给了别人。与他毫无关系，“你知道吗，有时候事情就这么奇怪，杀死强盗的时候我们从不手软。可轮到自己兄弟被杀，我们全都火冒三丈，当时的我真心认为那个兄弟不该死，强盗即使胜了也该手下留情。”

杀与被杀，几乎一样的事情，但没有几个人能将它们平等对待，顾慎为不会因为自己的人被杀而愤怒，可也会发起复仇。

“我上场。”莫林站起身，居然演示起当时的招数，只是放慢速度，让龙王在月色中能看得更清楚，“我当时的套路跟现在不太一样，更快更狠，从第一刀开始就要占据优势，我向他头顶连砍三刀，等他适应了来自上方的攻势，我突然变招，改劈为划，接连进攻他的左肋、右大腿和胸口，中间还加了一招挑式，想要击伤他的手腕，逼他撒刀。”

莫林刀停止演示，看着龙王。

“挑式才是你真正的绝招，你当时已经感觉到那名强盗与众不同。”顾慎为说，虽然强盗肯定就是独步王，莫林不提姓名，他也不提。

“嗯，他的武功很独特，右手持刀，凌厉迅猛，很是夺人耳目，但他真正的杀招是左手掌，右手刀将对方逼入陷阱，左手突袭，招式非常隐蔽，尤其是最后他仍然用刀杀人，更让以为他是以刀法取胜。”

莫林眼光精准，即使年轻狂放的时候就已显示出来，他看破对手的套路，因此七招之后，他明智地后撤，选择和局。

江湖上的决斗是一场你来我往的表演，火并也好，一笑泯恩仇也罢，都需要彼此各退一小步，然后像商贩讨价还价一样一寸一寸地退让。

莫林退出战团，上官伐则止步不追，这表明他也有罢手的意思，于是莫林称赞对方的武功不错，上官伐还以“哪里哪里”，一步步下来，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兄弟们当然都知道谁是老大，更熟悉这套不可言说的规则，因此纷纷帮腔，让结局显得更洒脱一些。

至于遍地的尸体，只能说他们运气不好。

“稍作打听，当天晚上我们就离开了璧玉城。”莫林说，因为处理得当，那场退却没有显得太狼狈，“独步王是地头蛇，按规矩我们得让一步，其实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他现在不用刀了。”顾慎为说，他只跟独步王交过一次手，很久以前还见过一次出招，这两次上官伐用的都是右掌，而不是莫林所忌惮的左手。

“这说明他将破绽隐藏得更好了。”莫林收起刀，“有两件事让我印象深刻，第一，独步王的武功一点也不像金鹏杀手，我见过那些拿狭刀的人，龙王的刀法跟他们更像一些。第二，独步王易容替一群普通强盗出头，却没有赶尽杀绝。”

顾慎为猛然发现，自己其实对仇人没有多少了解，一直以来，他都将上官伐看成武功更高的杀手，其实许多迹象都显示，他的对手根本不是杀手，只是都被忽略了。

“谢谢。”顾慎为说，莫林的故事给他很多启发。

“我要的不是感谢。”莫林的话才说到一半，突然跃起，扑向东厢的房顶。

顾慎为跟他同时起跳，落脚地点更偏南一些。

狭刀与弯刀都已出鞘，目标却没了。

“他很谨慎。”莫林站在屋顶上说，“潜藏了半个时辰，才前进了三步。”

“但他不是杀手。”顾慎为也已经观察多时，“杀手不会知难而进。”

明知目标有所防备，还要跑来寻找机会，这的确不是杀手做派。

莫林跳回庭院，收起弯刀，“看来真的有人想破坏城主比武。”

“可是为什么？”顾慎为随后跳下，两人都没想过要追赶刺客，严格来说这是一次失败，他们准备甚久，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看到，“我想不出谁能从中得到利益。”

“独步王当年替一群强盗出头，能得到什么利益？”

“他大概是听说你的武功很高，想见识一下。”

“嗯，这就是江湖的一部分真相，利益当然最重要，可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因素掺杂进来，比如不知多少年前的恩怨，比如你从来没听说过的野心，这算是我退出江湖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结果老汗王却死于最莫名其妙的一群女人手里，莫林对此无法接受，因此他死心塌地要报仇，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合理一些。

“你的意思是说这名刺客可能不是替某方势力做事？”

“我不知道，江湖中的意外比朝堂、比战场都要多得多，有一些是单纯的利益无法解释的。”

顾慎为没再说下去，而是接着“感谢”的话题，“我会要求中原人安排你与荷女一战。”

北庭已然衰落，督城官只是一个摆设，莫林想要报仇，必须绕过几道关卡，其中一个就是龙王，“请龙王安排好其它事情。”

“不着急。”

莫林嘴角翘了一下，龙王不相信他能杀死荷女，这种事只能以事实说话，争辩纯属多余，“我相信刺客今晚不会再来了。”

莫林委婉地送客，顾慎为告辞，先是到府外的龙军据点查问，卫兵们没发现任何异常，刺客虽然不是杀手，轻功却极佳。

顾慎为回到南城护军府时，天已经快要亮了，还没进府，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护军府的戒备明显提高，连他也只能从大门走进去。

木老头与屠狗一块迎出来，同时看着龙王，当着卫兵的面，谁也没说话，而是示意龙王跟他们走。

三人走向龙翻云的卧室，顾慎为心中一震，在身边所有人当中，他最不希望出事的就是这名大雪山族长。

红蝠开门，看她的脸色，顾慎为知道龙翻云本人没事。

龙翻云坐在椅子上，努力欠身向龙王致意，离他不远的桌子上，横放一副担架，上面躺着一具尸体。

顾慎为走过去看了一眼，认得这是独步王的一个儿子。

“尸体是屠狗在后院房顶上发现的。”龙翻云说。

木老头叹了口气，“上官鸿这小子真是太倒霉了，好不容易练成厉害的武功，居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第九百九十三章身边

上官鸿的尸体在护军府滞留了一个白天，入夜之后被送回晓月堂，摆在阴冷的小房间里，两根蜡烛摇曳着昏黄的光，偶尔一闪，映照得尸体就像活了一般。

荷女站在阴影里，已经观察了一会。

尸体上身赤裸，护军府的人显然做过清洗，几处伤口清晰可见，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新伤旧伤。

“这个人跟上官鸿没有仇恨。”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慎为从她对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第一次没能杀死上官鸿，所以第二次一定要得手。”

荷女抬头看了龙王一眼，继续盯着尸体，“晓月堂有大门。”

“也有墙。”顾慎为说，门是用来绕开的，墙是需要跃过的，这是杀手的习惯。

荷女冷笑一声，“我的反应还让你满意吗？”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

“即使刺客用的是死人经剑法，你也不怀疑我？”

顾慎为已经仔细检查过上官鸿的尸体，发现致命伤口有着明显的死人经剑法的风格，从细微程度上判断，刺客的剑法已是高手水准，上官鸿甚至没来及拔出腰间的柔剑。

“我找不出你杀死上官鸿的理由。”

“晓月堂弟子都是疯子，做事不需要理由。”荷女冷冷地说，对“疯子”的说法显得很骄傲。

“我只想找出凶手。”

荷女沉默了一会，“这都是你的错，你在菩提园地宫里把死人经讲得那么详细，保不齐有人领悟，从而成为高手，也是凶手。”

“是你把死人经四处传授，让晓月堂几乎人手一份的。”

“是你最先把死人经传给手下的‘有功之臣’，连从来没用过剑的士兵都不例外。”

“那只是一部分剑意，不是死人经本身。”

“我也没向野马交出全文。你迈一小步，我迈一大步，仅此而已。”

荷女看着尸体，顾慎为看着她，两人语气平淡地互相指责，给阴冷的房间增加了些许的热度。

顾慎为叹了口气，“我不是来跟你争执这件事的。”

“你想找凶手？我建议你多调查一下自己身边的人。至于晓月堂弟子。他们的性命都属于我，不准你碰。如果刺客真是他们当中的一位，就更不准你碰，那样的高手正是我所需要的。”

“你的伤好了？”顾慎为问，选择避让而不是针锋相对。

荷女第二次抬头看了龙王一眼，语气一点没变。“好了，我欠你一个人情，随时可以还，你想杀谁，中原人还是独步王？”

“我只想找出凶手。”顾慎为重复道。

荷女轻轻地哼了一声，“你的人一个没死，何必着急？这该是我跟独步王操心的事。”

“我不喜欢躲在暗处的人。无论他是敌人还是朋友。”

“因为你想自己躲在暗处。”

顾慎为点点头，每个人都想独占好处，他也不例外。

荷女突然深吸一口气，说：“跟我来。”

上官飞真不想离开护军府一步，昨天对他来说还很安全的璧玉城，今天却是布满陷阱的丛林，守在一个地方不动，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他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孟夫人溺爱他，但也很严厉，如果知道他没有赴约，会非常生气。

他已经违背母亲的一项计划，前往晓月堂之前本应先面见龙王，可因为一起暗杀，龙王一整天都很忙。上官飞不敢打扰也不想打扰，时间就那么一点点蹭过去，直到龙王出门。

上官飞拎着包袱出门，在一条街以外的客店里租了一间房。先四处观察，确定周围没有监视者之后，开始细致地易容化妆，把自己打扮成女人，先是画了一张艳丽的面容，对着镜子自赏自怜，然后忍痛抹去，再画一张中年妇人的平庸模样。

他甚至不想再照镜子。

上官飞从窗户跳出去，偷偷摸摸地走出两条街，发现自己毫无破绽，没有任何人向他多看一眼，于是放心大胆地正常行走，直奔东边的晓月堂。

一路上他都在埋怨罗宁茶，那个女人实在是太无条理，约好今晚在晓月堂与荷女会面，却没有留下暗号什么的，自己面目全非，怎么进晓月堂的大门？

刚一进入晓月堂所在的街道，就从黑暗中转出两名男弟子来，上官飞捏着嗓子说：“我是受邀来的。”他想好了一大套说辞，实在不行，只好露出本来面目，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居然就有效果，两人退下，此后再无人阻拦。

走在黑黢黢的街上，上官飞后悔了，只是想到母亲的严厉表情，才不得不继续前进。

夜里的晓月堂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挂着两盏灯笼，阴森森的吓人。

院子里站着一名女弟子，指向后院，后院空荡荡的，只有东厢的一间房亮着灯光。

上官飞突然想起一件事，上官鸿的尸体此刻就停在这所宅院里，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汗毛直竖，腿都软了，不得不站在原地停了一会，才走向亮光的房间。

晓月堂都是疯子，他想，站在门口咳了两声。

“进来。”里面的声音说，很像荷女。

上官飞推门而入，看到坐在桌边的人果然是荷女，急忙躬身行礼，第一句话就是解释自己的扮相，“我想晓月堂女弟子比较多，我还是装成女人来拜访比较合适。”

“嗯。”荷女对此没有任何评价。

“呃，罗夫人呢？还没到吗？”

“快了。”

站在荷女面前，上官飞浑身都不自在，身上的女装连他自己也觉得难堪，“我其实是很愿意为御众师做事的……”

“嗯。”

“上官鸿死得真是不巧，他今晚应该为晓月堂争取一场胜利的，不过他连暗杀都躲不过，未必是北庭人的对手，莫林从前是老汗王翼卫……”

上官飞没话找话，荷女开口打断了他，“上官鸿昨天晚上去找过你？”

“什么？”上官飞故作惊诧，“上官鸿？找我？干嘛？”

“他想杀你报仇。”

“御众师……不会同意吧？”上官飞脸上青红不定。

“我允许他吓唬你一下，你不会怨我吧？”

“当然不会，反正他也没来得及动手。”上官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原来上官鸿给他吃的毒药并不致命，可一想到自己弄脏裤子的窘迫经历，他没办法心情平静，只是不好意思承认，也不敢表露出来。

“先说一句，杀他的人可不是我。”上官飞补充道：“我连他的人影都没见着。”

“那就好，我给上官鸿的迷药虽然不致命，但是每晚子夜前后都会发作一次，你没有服用，自然也就无需我的解药。”

上官飞扑通跪下了，“御众师，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撒谎，上官鸿的确找到我，给我吃了……那种药，我实在是羞于启齿，绝无它意，求御众师开恩。”

“上官鸿是我的得力手下，不明不白地死在护军府，你还想让我开恩？”

“可他真不是我杀的，我、我当时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真的，他可把我吓坏了，我晕过去了，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你的胆子还真是小。”

“就是就是，我胆子小得可怜，怎么能一刀杀死上官鸿？”

“谁跟你说上官鸿死于一刀？”

“我、我猜的。”

“你还猜到什么？”

“这个……”上官飞心一横，“上官鸿说龙王留了一条进出护军府的通道，所以我猜……大概是龙王回来，两人正好相遇，上官鸿蒙面，龙王没认出是谁，顺手一刀，就这样了。”

“有点道理。”

“但我想这是一桩意外，龙王不是有意杀死他，更不是向御众师挑衅。”

“嗯。”荷女打量着瘫在地上的上官飞，“几年前，你设计杀死上官雨时那一招，挺让我意外。”

“误打误着。”上官飞对那件事一直也很得意，现在却觉得是个累赘。

“那你就再误打误着一次吧。”

“我不明白。”

荷女不吱声，好像在用沉默责备上官飞装糊涂。

“御众师是说我妹妹？这事……得从长计议，我一个人肯定不行。”

屋外传来两声手掌拍击的脆响，荷女说：“那个女人到了，你跟她从长计议一下吧。”

“御众师……”

“我待会过去，你们提出一个计划，我提出一个计划，公平合理。”

上官飞不敢追问，也不敢要解药，勉强撑起身体，退出房间，抬头望月，祈祷子夜之前能想出办法让荷女满意，他可不想当着罗宁茶的面露出丑态。

荷女没什么不满意的，“瞧，这就是你身边的人。”

顾慎为从里间走出来，“这在我的预料之内。”

“龙王总是能想在敌人前面。”荷女语带讽刺。

顾慎为对自己的计划严格保密，对钟衡、方闻是等人都没有提起过一句，可他觉得有必要向荷女透露一点，“很快，会有更多的人选择背叛我，对他们，有一些我会假装看不见，有一些我会严惩不贷，有一些我会利用他们做点事。”

荷女扭头看着龙王，怀着几分悲哀与喜悦，发现自己还是能迅速地猜出他的心事，好像这是他们两个一起商量出来的计划，“你想到击败独步王的办法了？”

第九百九十四章吸引

罗宁茶发现屋子里只有一名陌生的中年妇人，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心里老大不高兴，“荷女呢？我在这儿待不了太久。”

“是我，罗夫人。”上官飞用本来的声音说。

“上官飞？你为什么……穿一条墨绿色的裙子？”

“啊？我比较喜欢这种颜色，夜里走路还能少惹人注意。”

“可你把脸画得这么黄，配上墨绿，显得更黄更丑啦，人家看到你不会吓一跳多瞅两眼吗？”

“还好，这一路上没什么人看我。”上官飞摸摸自己的脸，一下子后悔不已，这里是南城，美女如云，多自己一个不多，何必委屈地扮丑女呢？

“我现在不就看着你，而且觉得你很怪。”罗宁茶微显恼怒，她最不喜欢有人反驳自己，哪怕是敷衍的不同意见也让她反感。

“下回……”

“好啦好啦，今天也不是为你而来的，画成什么样子是你自己的事，你见着荷女了？”

“见着了。”

罗宁茶一下子大怒，可这间屋子里连桌椅都没有，更没有能用来摔碎的器具，“原来你们不需要我了，那好，我这就走，告诉中原人，晓月堂跟上官飞用不着他们帮忙。”

上官飞刚想劝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是这场聚会的发起人，这里也不是他的地盘，好像犯不着当和事佬。

罗宁茶推了一下门，没推开，又试了两次，终于明白门被从外面锁住了，不由得火冒三丈，“来人！开门！”

外面没有任何声音，连她带来的三名随从丫环也悄无声息，好像就此消失不见了。

“荷女在玩什么把戏？”罗宁茶扭头问道。

“我不知道。”上官飞耸耸肩，一脸的迷惑与茫然。心里却七上八下，荷女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体内还残留着春药，效力之强他昨晚已经领教过，离子夜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万一乱性……

上官飞打了个寒颤，同处一室的女人在璧玉城乃至西域艳名远播，可他一点也不感兴趣。心里想的全是一件事：龙王和父亲会把自己撕成碎片，中原人也不会饶了他。

脸上的涂料掩饰了他的真实表情，罗宁茶什么也没看出来，继续冲着门外大叫大嚷，很快放弃，气哼哼地低声说：“荷女、荷女。早晚有你好看的。”

整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可供休息，罗宁茶已经累了，径直走到床边坐下，问道：“荷女怎么跟你说的？”

“啊？”上官飞假装回想，顺势退后三四步，“荷女让咱们先商量一个办法，除掉……我妹妹。然后她再过来决定最终计划。”

“她当自己是什么人？”罗宁茶大声质问，上官飞撇撇嘴，一个字也不回应，等了一会，罗宁茶发现没别的事情可做，“其实这事还不简单，你是上官如的亲哥哥，她还能把你当敌人防着不成？晓月堂有的是毒药。你带一样过去，偷偷放在茶水或者食物里，一了百了。”

上官飞马上摇头，“不行不行，这不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就是凶手吗？杀死自己的亲妹妹，这种名声我可不要。”

“你们上官家连亲兄弟都不放过，何况是一个妹妹？”罗宁茶诧异地说。“那就让你母亲做这事，她可以假装跟上官如和解，就像……当初我跟她做过的那样。”

罗宁茶与孟夫人多年前有过一次“和解”，目的是创造机会盗取无道书。上官飞对此略有耳闻，但是对这个主意仍然摇头，“不，我母亲也不能承担杀死亲生女儿的名声。”

“怪不得独步王不喜欢你。”罗宁茶不屑地打量着上官飞，“你知道吗？独步王宁可将上官云从地牢里放出来，宁可让我给他生一个儿子，也不想让你继承王号，就是觉得你太软，怎么都扶不起来……”

这番话正击中上官飞的软肋，他立时恼羞成怒，向前迈出一大步，“闭嘴，你就没有一点羞耻心吗？你是独步王的儿媳，八哥待你不薄。”

罗宁茶没料到上官飞竟然敢于斥责自己，一时间张口结舌，瞪着两只大眼睛，愣了好一会才腾地站起身，“羞耻？整座石堡从头到脚都是男盗女娼、自相残杀，连石头缝里都是血迹，你竟然问我有没有羞耻？我问你，上官鸿是怎么生出来的？孟夫人给独步王提供那么多女人，却一个娃也生不出来，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不男不女，自己长着把儿不用……”

罗宁茶在铁山营地里长大，大头神看管得再严，她也学到不少土匪强盗们的用词，一旦骂起来可不留情面，上官飞初时还想忍气吞声，听到后来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罗宁茶面前，怒声斥道：“闭嘴！”

罗宁茶吓了一跳，向后坐倒在床上，“你想做什么？找死吗？”

上官飞心中一懔，杀死罗宁茶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陷入危局，自己向木老头学来大量无耻招数，怎么连这点小小羞辱都承受不住，于是嘿嘿笑了两声，边退边说：“罗夫人，咱们是盟友，吵个什么劲儿？还是说我妹妹吧，我倒有个巧妙的主意。”

罗宁茶骂得还不够痛快，可她身边无人保护，有点害怕上官飞，于是强行忍住怒气，高傲地说：“什么主意？”

“鞠王后。”

“关她什么事？”罗宁茶眼下最憎恨的人就是只在北庭见过一次的鞠王后，提起她就没好气。

“鞠王后嫉妒我妹妹，这是肯定的事情，所以要是由她动手……别人不会怀疑，龙王也没办法报仇。”

“还能离间龙王跟鞠王后的关系。”罗宁茶眼睛一亮，对上官飞的恼怒烟消云散，“啊，瞧不出你还挺聪明的，再说详细一点，怎么能让鞠王后动手？”

“这个……我还没有详细计划，可以鼓动，也可以栽赃，等御众师来了，咱们一块商量。”

“荷女怎么还不来？”罗宁茶皱起眉头，“她这个主人当得可太没礼貌了。”

“不着急。”上官飞心里却比罗宁茶急得多，不知道是时间快到了，还是一种错觉，他有一种异样的燥热感，对面的罗宁茶突然间多了几分吸引力。

荷女不会用这种下三烂的招数吧？上官飞自问，一想到晓月堂的种种疯狂之举，觉得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罗宁茶倒是一点也没觉出怪异，反而轻松地说：“铁山将士个个高大雄壮，咱们要是合作愉快，我允许你去随意挑选几个。”

上官飞苦笑道：“谢谢你了，罗夫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各自想着心事，罗宁茶突然双手一拍，“我想起来了，你把害人的事都推得干干净净，那你和孟夫人还有什么用？凭什么分得一半璧玉城和逍遥海？”

上官飞也想问问罗宁茶，除了美貌和一堆奸情之外她还有什么，中原干嘛推她的儿子替代“龙王”？不过他吸取教训，笑着说：“中原想控制西域，而不是让西域陷入混乱，独步王、龙王一旦倒掉，得有人立刻平定双方剩余的力量，我是独步王的儿子，所以……”

“你不是唯一的儿子，而且独步王不喜欢你。”罗宁茶嘴下仍然毫不留情。

“嘿嘿，独步王喜不喜欢我并不重要，中原人看重的只是身份，罗夫人的儿子想要继承龙王名号，就不能兼得独步王，至于三哥，我不知道中原是不是找过他，他现在躲在小宛国，好像一点野心也没有了。”

罗宁茶皱眉不语，上官飞的说法居然跟庞靖差不多，这让她有点意外，还有点不满，为什么成儿就不能同时兼得龙王与独步王的名号？她明白其中的道理，上官成只能是一个人的儿子，她只是觉得非得由儿子继承王号的规则很不好。

先除掉上官如，顺便离间鞠王后，过后还是得想办法杀死这个逍遥海公主，接下来杀谁？荷女与孟夫人都很危险，荷女大概更危险一点，女人死光了，龙王大概也就老实了，实在不行，找人废掉他的武功，反正他最有用的只是头脑，或许还有那具身体……

罗宁茶心中掠过一连串的美梦，忍不住得意地笑出声来，猛然发现上官飞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到近前，离她只有六七步的距离，正对着她微笑，易容之后的黄脸越发丑陋古怪。

“干嘛？”

“罗夫人，你真美。”

罗宁茶听惯了称赞，不过出自上官飞之口，还是有点特殊意义，抬手碰了一下鬓角，“你不是喜欢男人吗？也懂得女人的美丑？”

“有时候……我也喜欢女人，许烟微可以证明。”

事实上，许烟微还是第一个发现他特殊癖好的人，甚至比他本人还早。

罗宁茶觉得有点怪，她对许烟微熟悉得很，不明白上官飞莫明其妙地提起一名妓女是什么意思，“站远点。”她命令道，“再敢对我无礼，我就让中原人灭你全家，我才不管谁是谁儿子。”

上官飞再次向前迈出一步，他已经不在乎罗宁茶说的是什么，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发出警告，他的身体还是无法抵制晓月堂迷药的效力。

第九百九十五章喂药

荷女感到光明的可怕，龙王说他不喜欢躲在暗处的敌人与朋友，她何尝不是如此？在黑暗中待得习惯了，再难忍受光线的刺激。

背后总是空落落的，龙王离开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杀死上官鸿的刺客似乎正在得意地窥视，任何时候都能出手，而她，不得不时时刻刻保持警惕。

还有晓月堂弟子，表面的服从之下隐藏着险恶的蠢蠢欲动，虽然从来没人催促，但荷女能够发现弟子们的焦躁：御众师许诺人人都有解药，为何迟迟不肯动手活捉韩无仙？

就连上官鸿的死，他们也怪罪在御众师头上，起码怪罪御众师没有立刻展开报复。晓月堂弟子不在乎上官鸿，只是迫切希望看到御众师露出残忍的真面目。

荷女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不肯做出太多妥协，送走韩芬算是唯一的反应，那名不合格的弟子留在晓月堂的每一天都有生命危险。

荷女居然生出一丝怀念之情，韩芬的笑声通常是她周围仍有活人的唯一证据，也是她身后不太完美却值得信任的守护者。

自己终归不是晓月堂弟子，荷女想，她站在一群狼中间，徒劳地希望将它们改造为豹子，结果却让双方都感到紧张与戒备，失败了吗？她不承认。

龙王有计划，独步王有计划，中原人有计划，就连罗宁茶这种人都有计划，她自然也不例外，她要将计划深深埋藏，不与任何人分享，即使弟子们心生不满，她也不会透露。

荷女突然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想起罗宁茶，她也同时想起了上官飞。这可是罕见的失误，希望没有酿成大错，如果上官飞控制不住自己……荷女觉得倒也不错，不过太便宜了罗宁茶，那个女人应该遭受更严厉的报应。

一名女弟子悄没声地出现，在御众师走近之前，已经打开门锁。随后立刻隐退，顺从得像是受招而至的鬼魂。

荷女不由自主提高警惕，再一次告诫自己绝不能习惯这种便利。

房间里，罗宁茶正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上官飞，“许烟微？你认得许烟微？咦，你说得没错！”

罗宁茶腾地站起身。上官飞一惊，恢复几分理智，急忙步步后退。

荷女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在上官飞背上点了一指，经过时塞给他一粒药丸。

上官飞看也没看，侧身将药丸扔进嘴里。

罗宁茶没注意到这快速的一幕，她恼怒地瞪着迎面走来的荷女。用讽刺的语气说：“啊，这不是晓月堂御众师荷女大人吗？终于腾出空来见我了，我是不是应该磕头谢恩？”

“你应该感谢我没有杀你。”荷女停在罗宁茶面前，离她只有一臂之遥。

罗宁茶的脸一下子红了，不仅想起荷女曾经在龙庭绑架过她，多年前还在石堡刺杀过她，暗器留下的伤痕是她浑身上下唯一不完美的地方。

“别太得意。”罗宁茶想要镇定地发出威胁，结果声音却显得十分尖锐。“独步王制不住你，龙王管不着你，可现在是中原人替我撑腰，区区晓月堂，不过是只蚂蚁，若非看在你还有些用处，我……干嘛。你给我吃了什么？”

罗宁茶惊恐地捏着喉咙，干呕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全怪她过于激动。说话太快，根本来不及阻止药丸入口。

“晓月堂的小玩意儿，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吧。”

站在门口的上官飞觉得自己已经恢复正常，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着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的罗宁茶，心里十分纳闷，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大人物喜欢这个愚蠢的女人？

“给我解药。”罗宁茶一字一顿地命令道，“否则，咱们的合作就告结束，没有你，中原人顶多浪费一点时间。”

荷女似乎被吓住了，乖乖掏出一只小木盒，小心打开，递过去，“一粒就够。”

罗宁茶瞥了一眼，里面是十几粒极小的药丸，通体绿油油的，在灯光的映照下，发出诡异地光芒，“这是什么？”

“解药。”

“我不吃，你骗我！”

荷女收起木盒，转身对上官飞说：“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上官飞急忙上前两步，躬身说道：“我有一个主意，可以利用鞠王后身边的许烟微下手，然后栽赃给鞠王后，这样一来，龙王说不出什么，还会挑动独步王的报复，一举两得。”

罗宁茶气得肺都要炸了，利用许烟微明明是她的主意，上官飞猜到了，居然不提她的功劳，她想开口质问，腹部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好像肠子被打了个结，急忙伸手捂住，心想晚饭吃错什么东西了？一走神，质问的话就给忘了。

“不错。”荷女点点头，“看来我用不着提供新计划了。”

上官飞露出兴奋之色，“当然，还有许多细节需要完善，比如怎么劝服许烟微？用什么毒药？如何让鞠王后看上去也参与其中？”

罗宁茶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就在荷女脚边缩成一团。

荷女对此全无反应，好像身后的女人根本不存在，“你舍得杀死自己的妹妹吗？”

上官飞也假装看不到，挠挠头，“没办法，谁让她重返璧玉城再建鲲社，还参加城主比武的？她要是老老实实回香积之国，别参与璧玉城的争夺，就不会有人想除掉她，对不对？所以是她主动来趟混水，挡了别人的路，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再说当初在香积之国，我那么哀求她把我留下，她都不顾兄妹情分，严辞拒绝，我不欠她什么。”

罗宁茶的呻吟变成了尖叫，腹痛得没办法说话，只能伸手去抓荷女的脚踝。

荷女向前迈出两步，虽然只是咫尺的距离，罗宁茶却怎么也无法逾越，她必须将全身缩成一团，才能稍稍缓解疼痛。那种疼痛只有生上官成的经历才能比拟。

“每个人参加城主比武都有目的，上官如的是什么？”荷女问。

尖叫声入了耳，上官飞心里阵阵发麻，低头沉思，连余光都不敢看向罗宁茶，“我猜她是想阻止龙王和独步王比武，这两人都宠爱他。只要她提前遇到一位，总能想办法让对方认输，从而失去比武资格。”

“认输的人岂不是大大吃亏？”荷女好像第一次想到上官如的问题，什么都要问个详细。

上官飞将这看成是一种考验，马上回道：“所以她才要组建鲲社，还要投靠四谛伽蓝。如果我猜得没错，她会给予认输一方许多好处以作补偿，这很像她的为人，是不是？而且我还有一个猜想，妹妹最想提前遇到的对手是龙王。”

荷女似乎认可了他的说法，想了一会，转身一脚踢在罗宁茶身上。“中原人的计划是什么？据说他们也不想让龙王与独步王遭遇，干嘛还要除掉上官如？”

“我要杀了……”罗宁茶刚能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恶狠狠的威胁。

上官飞快要可怜她了。

荷女又踢了一脚，对上官飞说：“先不管中原，拉拢许烟微的任务只能交给你，你住在护军府，比较方便，至于是欺骗是收买。由你自己决定，一旦有了机会，来找我拿东西。”

上官飞一激灵，谈论除掉妹妹的计划是一回事，真要实施却是另一回事，“是。”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等了一会，荷女再次回身踢向罗宁茶。

罗宁茶不再恶语相向。而是哭了起来。

“回答我的问题。”荷女的语气没有一点变化。

罗宁茶挣扎起身，侧身坐在床上，掏出巾帕擦拭眼泪，咬牙切齿。但还是开口了，“中原人有自己的计划，不需要上官如，那个叫骆启康的剑客会迫使独步王认输，可上官如阻止的很可能是龙王，与中原人的计划正好相反，而且鲲社与四谛伽蓝走得太近，中原人怀疑上官如也有野心，所以……你必须给我解药。”

荷女掏出同一只小木盒，这回罗宁茶不再质疑真假，立刻拈起一粒送入嘴中，“你会后悔的。”她还是没能忍住。

荷女收起解药，“我需要亲自见庞靖一面。”

“你对我做了这种事，中原人还敢见你吗？”

“所以我需要你去说服他。”

罗宁茶扭过头，满面怒容，“你干脆杀了我吧，我不会替你做事，合作到此为止，你想借助中原人的力量，自己想办法吧。”

荷女微一侧身，对上官飞说：“你可以离开了，你的任务得在上官如比武之前完成，还有，每隔三天，来领一次解药。”

上官飞谦卑地向自家从前的女杀手鞠躬应是，快步退出房间，正像他所预料的，荷女没有完全解去他体内的毒药。

罗宁茶惊讶地听到“三天一领解药”，隐隐感到不安，虽然还双眼还在瞪视，却不敢再说话了。

只剩下两个人，荷女问道：“告诉我，你到底为谁做事？”

“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在脚踩两只船，龙王和庞靖都把你当成自己人，你的本意呢？”

“我的本意当然是为自己做事……还有成儿，为我们娘俩儿。”

“嗯，你的解药得七天一服，还有，你对韩芬满意吗？”

罗宁茶脸色骤变，心想自己真蠢，龙王也蠢，怎么能将儿子交给荷女的手下照看呢？“你就是想见庞靖一面，不会……”

“你放心，我只是不喜欢隔空喊话，如果我想对中原人做点什么，绝不会当面进行。”

“好，我试试。”罗宁茶屈服了，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要拉荷女入伙，对了，因为鞠王后，那个假装高贵的虚伪女人，“鞠王后必须得死，就算龙王跟她生分了，她也得死。”

荷女仰起头，“你自己手里就握着现成的刀，为什么不用呢？”

“我没有刀。”罗宁茶一头雾水。

“把你的本事用在男人身上，即使是不起眼的男人也可能为你做大事，仔细想想。”

罗宁茶开始想。

第九百九十六章目的

方闻是有点糊涂了，七个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在他看来比天下数十国之间的利益纠葛还要难以厘清，“等等，中原人不喜欢上官如，干嘛非得杀死她，让骆启康把她打败不就得了吗？”

顾慎为从荷女那里得到并证实了许多信息，所以他比军师要清醒得多，“因为四谛伽蓝，高僧们支持鲲社，所以中原人不想公开破坏上官教头的计划，也不想跟她的死亡沾边，只能挑拨其他人来做这件事。”

“四谛伽蓝，枉我关注西域这么多年，光知道它赫赫有名，竟然不知道和尚们对中原有这么大影响。”方闻是连连摇头。

“这也难怪，四谛伽蓝很少公开展示它对各国的影响，就是现在，我也只是猜测，没有明确的证据。”

“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方闻是马上就接受了龙王的猜测，“城主比武一场还没进行，就死了两个人，还剩下七位，各怀异心。上官如的目的是要阻止龙王与独步王比武，龙王会听她的劝吗？”

方闻是露出狡黠的目光，他现在不太敢像从前那样直接要求龙王做这做那，可还是想弄个清楚。

“她不会空口劝说，她手里掌握着某些重要的东西，直到比武之前才会抛出来。”

这不算是回答，方闻是只能勉强接受，“骆启康的目的与上官如一样，只是劝止的目标相反，这个我能猜出大概，独步王肯定会以某种合情合理的方式认输，退出比武而又不失颜面，接下来骆启康同样体面地向龙王认输，让出璧玉城主的位置，嗯……这个更简单，他会杀死安王，既然城主人选没有了。他自然也就不需要再与龙王竞争。”

顾慎为点点头，那大概是老安王唯一能做出的“贡献”，“这是中原人的第一步，将西部西域重新分割之后，他们还会给我和独步王重新安排‘继承人’。”

早晚有一天，龙王与独步王辛苦经营多年的名号，将彻底成为中原人的棋子。方闻是摇头冷哼，没有马上说出自己的计划，“还剩下几个人，莫林想在比武场替老汗王报仇，他打得过荷女吗？算了，他不重要。小初最老实，不会制造意外，就只剩下荷女了，她是什么目的？晓月堂野心那么大，看不上小小的璧玉城主吧？”

顾慎为沉默片刻，绕过了军师的疑问，“你忘了独步王。”

“他？哦。我明白龙王的意思了，独步王的目的其实跟咱们一样，希望独占一大片土地，希望提前解决掉敌人，所以他表面上接受中原人的安排，暗地里也想与龙王一战。”方闻是突然笑了一声，“骆启康岂不是很倒霉？想阻止纷争，结果谁都不领情。还都想杀他，龙王是不是不用动手了？暗杀这事独步王做得更拿手。”

“不会，得由我除掉骆启康。”

顾慎为说得很肯定，方闻是没有追问，而是又回到荷女的身上，“晓月堂真是让人捉摸不定，希望不要再像龙庭那样。突然冒出来破坏所有人的计划——荷女不会暗杀庞靖，将中原大军引入西域吧？”

“走着瞧吧。”顾慎为说，仍然拒绝说出荷女的真实目的，事实上。他自己也拿不准，他有一些朦朦胧胧的猜测，太过笼统，尚不足以拿出来与军师讨论。

方闻是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于是转到更符合军师身份的话题上，“如果一切顺利，龙王除掉独步王与金鹏堡，单独控制整个璧玉城，接下来就要面临两个难题，需要龙王现在就做准备，未雨绸缪：首先得安抚中原，具体说就是庞靖，得让他承认独步王扶不起来，而不是龙王有意破坏；其次就是天山以北的新国家，没什么可说的，必须得打一仗，不管谁当新王，都得在其立足未稳的时候给它一次打击。”

说起这些事情，方闻是就不客气了，也不询问龙王的意见，自顾说下去，“西域东部诸国的实力，再加上中原的暗中支持，独孤将军得计算出一支兵力，尽早准备出来，而且可以指望舒利图的帮助，他应该能分出一部分兵力。”

“接下来还是继续安抚中原，龙王得派出一支使节队伍前往中原，称臣纳贡，听着不太好，不过龙王不用担心，西域人不在乎这种事，也不用您亲自去见皇帝，让我去拍他的马屁就好，有萧王的协助，再加上大量金银，我相信一切都会妥当。中原的大敌永远都是北庭，只要龙王的领土不与中原接壤，总会得到承认……”

带着大笔金钱出使强国，这是方闻是贫贱时期就怀有的梦想，之前牛刀小试，手笔都不够大，因此对未来的中原之行满怀期望，滔滔不绝说了许多，甚至已经提前收集了许多情报，对中原朝堂大大小小各股势力如数家珍，足足半个时辰才告结束，“总之大事可成，比之前计划得还要快。”

方闻是两眼放光，伸舌添去嘴角的白沫，如果龙王这时候说不让他去中原，他大概会立刻晕过去。

方闻是的计划虽然过于简单与乐观，大体方向上没有错，只是忽略了一个问题：龙王的复仇在独步王之后并不会结束。

顾慎为不想残忍地破坏军师的梦想，于是礼貌地保持倾听姿态，“嗯，战备的事情独孤将军和钟衡丞相一直在进行，问题不大，至于庞靖，需要军师去探探口风，看看他的底线是什么。”

“没问题。”方闻是慨然应诺，伸出一根手指，说：“毕其功于一役，城主比武虽然不是大事，处理得当却能铺就一条通畅的争霸之路，啊，这才几年工夫，当初在大雪山的时候可想不到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

外面天已经亮了，龙王又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方闻是略感愧意，“我待会就去见庞靖，龙王好分休息吧，龙王对初南屏，哈哈，估计这场比武没什么观众，让小初早点认输吧。”

本应昨晚进行的第二场比武再次泡汤，庞靖仍按规则抽出第三场比武的人选，这回是龙王与初南屏。

初南屏第二次入选，有点不太公平，但没有人注意这件小事，他是龙王的部下，参加比武的目的就是给龙王让路，公平与否一点都不重要。

“你又和许烟微在一起了？”

顾慎为临了突然发问，方闻是措手不及，立刻面红耳赤，“呃……这个……是啊，她是个不错的姑娘。”

“嗯，军师应该珍惜。”

“当然，我珍惜。”方闻是愕然回道，见龙王再无话说，于是退出书房，站在门外想了一会，恍然大悟：龙王这是不放心我对王后的情感，暗示我迎娶许烟微呢。

方闻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许烟微的确不错，那天晚上，她照约送来精心烹制的肉汤，然后两人顺理成章地上床，他一句拒绝推脱的话也没说出口，过后两人感觉都不错。

可是娶她作妻子……方闻是犹豫不决，许烟微从前毕竟是名妓女，就算是现在，在她面前方闻是也觉得自己像是嫖客。

“谁知道她有没有别的男人？我大概只是其中一个。”方闻是小声自言自语，随后长叹一声，伴君如伴虎，龙王现在礼贤下士，等到霸业成功，很可能会变一副脾气，自己当初没控制住情欲，如今没管住下半身，该当受罚，娶妓女当妻子，看来是逃不掉了。

方闻是开始琢磨实际问题：可以让许烟微改名，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让人知道她过去的经历……

顾慎为随口一句话，其实没想那么多，军师一出门他就置之脑后，正想倒下休息一会，秦夜明进来通报说上官飞求见。

上官飞换下易容装扮，进屋之后期期艾艾，直到秦夜明退出，才一步冲到龙王面前，扑通跪下，“龙王，我有罪。”

“起来说话。”顾慎为现在也没特别明白荷女昨晚揭穿上官飞的用意，但是上官飞这么快就跑来坦白，他倒有点小小的意外。

上官飞摇摇头，不肯起来，“先让我说完，龙王若是肯宽恕，我才起来。”

“嗯。”

“我……我昨晚去见荷女了，本想提前告诉龙王的，可龙王太忙，我不是自愿的，全是罗宁茶，她到处拉拢人反对龙王和王后，我是奉母亲之命前去打探消息的。”

“既然这样，何罪之有？”

上官飞一愣，心想自己做得有点过头了，不好意思马上起身，继续跪在地上说：“还有，罗宁茶、中原人、荷女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我妹妹，龙王得救救她。”

“还有吗？”

龙王的冷淡又让上官飞一愣，“没……了，哦，他们想借助许烟微，栽赃给鞠王后，荷女还给我下了毒。”

“有韩无仙和孙神医在，你不用担心。”

“是是。”

“还有吗？”顾慎为又问了一遍。

“没了，真没了。”上官飞坚定地说，脑子里过了一遍，在晓月堂发生的一些事情，龙王应该不会感兴趣。

“关于上官鸿遇刺，你没什么可说的？”

“虽然他死得挺惨，可是我真没什么可说的，他潜入护军府，大概就是冲着我来的……”

“而且还死在你的屋里。”顾慎为说。

上官飞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张口结舌地看着龙王，想不出他是怎么知道的。

第九百九十七章自刺

在龙王面前，上官飞很少嘴硬，但这一回，他必须抵抗到底，一咬牙站起身，“唉，本来我还想给自己留几分面子，龙王既然都知道了，我也无需隐瞒，没错，上官鸿找到了我，点了我穴道，还给我吃了……迷药，吓唬我说……龙王应该知道，然后他就走了，往后的事情我一无所知，隐瞒只是因为……”

上官飞脸色通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作为一名说出难以启齿秘密的人，他的表情毫无破绽。

“然后呢？”

“然后？哦，然后我今天去见荷女，荷女给了我解药，可是跟我说解药得三天一吃，她想用这种方法控制我。”

“不对，给你解药的不是荷女。”

上官飞瞪大眼睛，既迷惑又倍感委屈，“龙王不相信我？荷女可以作证，为了表白忠心，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让荷女知道我背叛她了吧。”

顾慎为叹了口气，“上官飞，过去两年你一直表现不错，为我做过不少事，替龙军立下诸多功劳，我本以为从此可以信任你……”

“龙王，请您相信我。”上官飞知道龙王擅长诈取对方的真话，所以表现得越发慨然无辜，“我不该因为好面子向龙王隐瞒实情，可是我并无恶意，更没想过要背叛龙王。”

顾慎为盯着上官飞，有一会没说话，似乎在做最后的判断。

上官飞心中一阵阵发毛，尽量睁大眼睛，挤出微笑，希望自己与妹妹相似的容貌能引起龙王的同情。

顾慎为看到的是一张怪异脸孔，因为努力做出讨好表情而显得丑陋不堪。

“看来就是这样了。”

“没错，就是这样。”上官飞稍稍松了口气，龙王没有证据，再多怀疑也没用，只是自己从此会被盯住了。

“你说荷女给了你解药？”

龙王的询问竟然还没有结束。上官飞的心又揪了起来，“是，荷女可以作证，罗宁茶也可以，她知道我吃了解药，她自己也被荷女强迫吃了七天一解的毒药。”

“在吃解药之前，你做了什么？”

上官飞脸又是一红。“药性发作，我差点没控制住自己，可我什么都没做，连碰都没碰，我对罗宁茶没兴趣。”

上官飞以为龙王是因为罗宁茶而不满，可他的话并没有引起特别的反应。顾慎为垂头想了一会，说：“你真的没有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没有。”上官飞回答得斩钉截铁，“苍天可鉴、鬼神明证，我上官飞……”

“荷女给你的不是解药。”

“什么？”上官飞被龙王突然打断，一下子乱了阵脚，“不不，那是解药。虽然三天得吃一次，可它的确让我恢复了控制。”

顾慎为退后两步，打量着上官飞，好像在计算出刀的距离，“你假装失控，因为你不敢承认自己早就吃过解药。”

“没有，我之前没吃过解药。”上官飞仍在做最后挣扎。

“那就奇怪了，荷女说她给上官鸿的迷药只是一次性的。为什么你昨晚会第二次失控？”

上官飞目瞪口呆，完了，他想，自己上当了，原来什么子夜发作都是荷女在骗自己，他在罗宁茶面前的卖力表演泄露了真相，“我、我在欺骗荷女。好取得她的信任……”他真后悔，自己应该早说出这个理由，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说服力。

“你很忠心。”顾慎为右手伸向刀柄，“但不是对我。”

上官飞又跪下了。虽然一身武功，可他一点也不想在龙王刀下抗拒，“龙王，我是逼不得已，他会杀我，我不能说不敢说，您干脆把我关起来吧，我从前立的功劳一笔勾销，就换一条命……”

顾慎为在刀鞘上敲了两下，门外立刻传来秦夜明的声音，“龙王。”

“去把木老头叫来。”

“是。”

上官飞的脸色刷地由红转白。

“能让你这么害怕的人，我只能想到两位，一位是你父亲，另一位是木老头。”顾慎为解释道，他早有怀疑，上官飞的诸多表现证明了他的猜想。

“还有龙王。”上官飞小声补充道，既然龙王什么都知道，谁也不能怨到他头上了吧。

木老头很快就到了，看了瘫在地上的上官飞一眼，冲过去抬腿就是一脚，“臭小子、王八蛋、杂种……”

上官飞还是更怕木老头一点，一边翻身躲避，一边嚷道：“我一个字也没说，龙王……”

木老头又踢了两脚，怒声道：“你为什么不说？是不是浪费龙王不少时间？”

“啊？”上官飞呆住了，腿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也没感觉到疼痛。

只是抬头的工夫，木老头已经笑容满面，向龙王说：“对不起，龙王，给你添麻烦了。我跟臭小子说得好好的，如果龙王不关心这事，那就什么也没说，免得徒增是非，破坏龙王跟晓月堂的关系。可龙王要是想追查真相，我们立刻如实招供，这是做部下的本分。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没听我的话？”

上官飞傻眼了，自己千方百计替木老头保密，结果木老头一现身就把他出卖了，而他还不得不承认，“龙王恕罪，我、我一时方寸大乱，把木老头说过的话给忘了……”

木老头一声叹息，“也不全怪他，可能是我当时太严厉了一点。上官飞，还等什么？说啊。”

顾慎为冷眼观看，没有说话。

“是。”上官飞又站起来，这才感觉到被踢中的地方痛入骨髓，“是这样，昨天晚上龙王出门去北城，上官鸿混了进来，藏在我的房间里，暗中偷袭，将我点穴，喂我吃了毒药，他说他想报仇。然后……然后药性发作，可我没死，上官鸿说御众师不允许他杀人，可他等不了，拔剑出来，木老头及时赶到……”

“等等，得意的地方让我来说。”木老头笑嘻嘻的，不觉得事情有多严重，“按理说上官鸿这小子修炼了死人经剑法，武功比老头肯定是高一点点，可我用了极巧妙的一招就把他杀死了，龙王能猜到吗？严格来说，这可是龙王教我的招。”

“你让上官鸿自己把自己刺死了。”

“哈哈。”木老头拊掌大笑，“我就知道龙王一猜就着。在菩提园地宫里，上官鸿跟野马比武的时候用了一式险招，自刺一剑，以此弹开敌人的致命攻击，我呢——嘿嘿——略施小技，模仿龙王曾经展示的死人经招式来了一下……”

木老头拔出随身携带的长剑，一点也不避讳，连施五招，果然都是龙王在晓月堂弟子面前用过的剑招，木老头只看过一遍，居然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只会剑招，不懂剑意，虚有其表，没多少威力。

木老头收起剑，得意洋洋地说：“龙王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我这是花架子，上官鸿可没这个眼力，我又是突然袭击，他可真是吓了一大跳，立刻施出保命绝招，哈哈……”

木老头笑得前仰后合，上官飞只得替他说下去，“木老头最后时刻变招，帮了上官鸿一把。”

“哎，臭小子，你可别乱说，我的剑只是凑巧撞上官鸿的剑，他自己杀死自己，跟我没关系，总之他的死不能算在我头上，我可没有违背当初向好姑娘发下的誓言。”

跟上官飞相比，木老头的表演可算是宗师级别，顾慎为纵使心存怀疑，也找不出明显的破绽来，“天山宗的方殊义是谁杀死的？”

“肯定不是我。”木老头严肃地说，“不瞒龙王，我要真有那个本事，十有八九得反上天，好姑娘说得没错，武功越高人越狂妄——她说的是我，不是龙王——唉，我怀念从前，可是恐怕再也没希望恢复功力了。”

顾慎为上前一步，右掌拍出，木老头双手迎战，相触片刻，一个跟头翻到门口，坐在地上，脸色连变几次，闷声说：“龙王的功力……好像又强了不少。”

木老头的功力没有多少变化，反而更弱了一点，他在菩提园施展琥珀功自保，功力再次受损，与巅峰时期相比，只剩下不到五成真气，的确不是上官鸿、方殊义等人的对手。

顾慎为对木老头的话只相信三分，可刚才那一掌，他的劲力直逼对方丹田，摸清了木老头底细，不由得多信了几分。

上官飞呆呆地看着两人比拼内力，小声插了一句，“木老头给我解药，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来的。”

木老头瞪了上官飞一眼，斥责他的“出卖”行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拎在手里晃了两下，“都在这儿，晓月堂一多半解药，婆娘……韩无仙送给我的，她也不是那么绝情绝义，还想着我当初的好处。”

“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向任何人多嘴。”顾慎为说。

“那是当然，龙王尽管放心，我帮您看着上官飞，他敢透露半个字，我割了他的小鸡鸡，狗吃半截他自己吃半截。”

上官飞听得既害怕又恶心，急忙说：“龙王看到了，我的嘴还是很严的。”

顾慎为命令两人退下，绞尽脑汁地想一件事：木老头在菩提园地宫里曾当众把长剑扔掉，什么时候又给自己配了一柄新剑？

第九百九十八章鸟兔

方闻是站在院子里仰望天空，茫然不解，接连两件事情，本应大获成功结果却一败涂地，弄得他灰头土脸，信心大受打击，“这就不是军师该干的活儿。”他轻声自语道。

第一件发生在昨天晚上，许烟微过来私会，开始一切都好，菜肴可口，美酒助兴，两人兴致迅速高涨，当方闻是说龙王知道两人的“秘密”时，许烟微表现得相当镇定，“那又怎样？我不是他的女人，你不是他的小白脸，龙王管天管地，还管得着咱们床上的事？”

“不不，龙王不管。”方闻是放下酒杯，端正坐姿，“烟微，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许烟微一脸迷惑，“决定不再长胖了？那也把这顿吃完啊？”

方闻是暗中叹息，想当初还没这么熟悉的时候，许烟微是何等的娇小可爱、楚楚动人，连吃东西都像是初次见人的小猫，吃一口抬头瞄一眼，如今一手酒杯一手油光，筷子扔在桌子，十足女土匪的模样。

可这是任务，也是惩罚，方闻是将心一横，大义凛然地说：“我决定娶你为妻，当然不是现在，要等城主比武结束，龙王大事已定之后，咱们可以先定亲，好在全都无父无母……你笑什么？”

许烟微扔下酒杯，捂着肚子笑得抬不起头来，好一会才稍微止住，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说：“你个死胖子，人家好好的兴致，被你一席话浇灭，你是故意的吧？不想上床就说，我不缺男人。”

方闻是莫名其妙，“我是说我要娶你。”

“哎呦，你可别再逗我……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方闻是站起身，绕到许烟微身边，“你未嫁。我未娶，年纪都不小了，也该成家立业……”

“你老大不小，我还年轻着呢。”许烟微也站起身，绕着桌子躲避方闻是，许家姐弟面相年轻，许烟微费心打扮一下。甚至可以装成少女。

方闻是笑了，“想不到你也会害羞，玩玩就行了，别再推来推去了，这可是你的大好机会……”

“我的机会？”

“对呀，你还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我方闻是虽说不上英俊潇洒。可是满腹经纶，身为龙王左膀右臂，立过赫赫功劳，前途不可限量，最关键的是，我不嫌弃你，不过你最好改下名字。把从前的事彻底抹去……”

许烟微冷着脸走到方闻是面前，提着裙摆，小心地踩到椅子上，居高临下看着军师。

方闻是抬起头，“嗯，高个子有点不适合你……”

啪，一声脆响，许烟微跳下椅子。扬长而去。

方闻是捂着脸庞，愕然无语，好一会才愤怒地一拍盯桌子，“好个贱人，居然如此不识抬举，是你不愿意，龙王也不能逼我了。”

第二天上午。方闻是去见初南屏的时候，脸上仍留着浅浅的指印，心中愤愤不平，他待会要去北城。路过初南屏的房间就敲门进去，想要通知他退出比赛的决定，也算是对剑客的一种尊重。

初南屏笔直地站着，好像是在别人的房间里做客，看到军师进来也不主动说话。

小初被龙王带坏了，方闻是想，这样一位翩翩剑客，相貌超凡脱俗，武功也不差，在南城逛一圈，不知会迷住多少女人，甚至男人，却非要学龙王一脸冰霜，“啊，小初，明天是第三场比武，我想咱们也别拖下去了，我今天就去通知中原人，说你退出……”

“谁说我要退出，龙王吗？”初南屏问道。

“这个……龙王倒是没说，可这是肯定的吧，难道你还想跟龙王比武？”

“为什么不想？”

“这个……这个……”方闻是糊涂了，初南屏的固执与许烟微的拒绝一样，令他不知所措，“这不是闹着玩，我跟龙王有一连串的计划……”

“你怕龙王不是我的对手？”

“当然不是，不过……干嘛自相残杀呢？你是龙王部下，得一致对外啊。”

“参加城主比武的时候我是得意楼弟子，与龙王无关。”初南屏声音平静，却比许烟微的一巴掌更决绝，“我已经做好准备，请转告龙王，我期待明晚的一战。”

方闻是冷着脸，“你自己去说吧，我不管这事了。”说罢拂袖而去，站在门口寻思一会，叫上聂增与卫兵，出护军府直奔北城。

快到城门的时候，方闻是又觉得今天实在没必要见中原人，本来会面的借口是初南屏退出比武，现在没了由头，庞靖是个大嘴巴，必然要问东问西，自己反而要尴尬地解释脸上的指印。

方闻是改变主意，拐进一家开张比较早的酒楼，给卫兵们安排一桌，自己与聂增到楼上雅间就坐。

“今天休息。”酒菜还没上来，方闻是大方地说：“跟着我受苦，我还没答谢过你呢。”

聂增起身说道：“军师太客气了，护卫你的安全是我的本职，倒是军师一路上受了不少苦头。”

方闻是闻言大悦，这才是龙王军师该得到的待遇，许烟微和初南屏——都被龙王惯怀了。

上午客人少，酒菜上得快，一杯酒下肚，方闻是感到有些话不吐不快，“女人哪，‘近之不逊，远之则怨’，这话说得太对了，男人的事情都坏在女人身上。”

聂增认真听着，没有做出回应，军师的话对他来说过于遥远和深奥。

“小初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又跟铁玲珑闹别扭了？”方闻是不想拿自己当例子，于是提起初南屏。

聂增脸上微微一红，低头喝酒掩饰，然后说：“他们分开一段时间了。”

“哦。”方闻是恍然大悟，心里对初南屏理解了几分，“可惜，一对佳人，他们两个挺般配的，怎么回事？是谁不愿意？”

“初南屏，他要一心练剑。非得斩断情丝不可。”

方闻是一拍桌子，“这算什么剑法？一听就是邪门外道，想斩断情丝，出家多好，干嘛练杀人的剑法啊？”

方闻是唠叨了一会，盯着对面的聂增，问：“奇怪。咱们一块回璧玉城的，你什么都知道，我却一无所知？”

聂增咳了两声，“军师眼里都是大事，自然关注不到这些小事。”

方闻是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笑道：“聂增。最近一段时间你可是成熟多了，说实话，我都看不出你是杀手了。”

的确，聂增已经不是那个满腹仇恨神情阴郁的少年杀手，身材高大，虽然有些瘦，却显得非常结实匀称。饱经风霜的脸孔与一丝残留的稚气相得益彰，就像一只初露爪牙的豹子。

“大家都这么说。”聂增苦笑着挠挠头，“胡师父已经不认我了，说我是他的耻辱。”

“哈哈，这个胡士宁是想让你当一辈子杀手吗？”

两人正闲聊，酒楼伙计又送来几样菜肴，有鱼有肉，方闻是诧异地说：“错了。这不是我们的菜。”

伙计点头哈腰，“没错，这是另一位客官送给两位的。”

“谁？”

“呃，我不认识。”

伙计在说谎，方闻是也不计较，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眼，刚要叫伙计指给自己看。发现没有必要，送菜的客人正在窗边举杯致意。

方闻是点下头，回身坐下，纳闷地说：“居然是张楫。真巧，上楼的时候还没见过他。”

“大概不是凑巧。”聂增注意到的细节比军师要多，“咱们在路上一直有人跟踪。”

“真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让军师太担心，况且天天都有人跟踪，他们并无恶意。”

“你怎么知道？”

“有时候他们会故意露出行迹，这是暗示。”

杀手间的暗示，聂增外表不像杀手，学的东西可没忘，方闻是没那么自信，“龙王知道吗？”

“知道。”

方闻是疑惑不解，拿起筷子拨拉张楫送来的菜肴，突然笑了，“这个张楫，真会弄花样。”

“怎么，有毒吗？”聂增紧张起来，军师要是出事，他可承担不起责任。

方闻是摇头，“你瞧，这是一盘兔肉，这是一只什么鸟的肉。”

“嗯。”聂增还是没明白。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句话你没听过？”

“没有，我读书少。”聂增不好意思地说。

方闻是沉思片刻，起身说：“张楫这是想要收买我，待我去会会他。”

可就这么一会工夫，张楫已经走了，他派人跟踪方闻是，费尽周折送来几样菜肴，好像只是传递一句老生常谈的古训。

方闻是吃喝的兴致也没了，付过账，匆匆带人回到护军府。

龙王习惯在上午休息，虽然随时都可以起床，方闻是不想打扰他，而是各走走动，与众人一一交谈。

快到傍晚他才来见龙王，一进门就说：“龙王，金鹏堡大张旗鼓地拉拢收买龙军将士，连我都不放过，您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

“这……龙王就这么放任不管吗？”

“这是张楫的瞒天过海之计，他收买所有人，以为这样我就不知道他真正收买的人是谁。”

“可龙王已经知道了？”方闻是欣喜地问，心里已经想好夸赞的言辞。

“还没有。”顾慎为实话实说，“这是传统的暗杀手段，我很想见识一下。”

方闻是这一天都糊里糊涂的，龙王的话更是让他感到费解，难道收买一名不会武功的军师也算暗杀手段？

第九百九十九章同乡

聂增接到一份请柬，上面列着一串人名，他记得其中大部分，于是向军师请假，前去赴宴。

中原势力对西域来说就像是随季节变化的潮汐，涨退有期，每次都会留下一点痕迹，其中就包括分布东部诸国的兵屯。

兵屯里早已没有士兵，盛产农夫与刀客，聂增是兵屯子弟，邀他吃饭的人全是同乡，有几位还是在他之后离家闯荡的。

聂增曾经怨恨过这些人，当他叔叔全家被龙王和铁寒锋杀死的时候，没人站出来报仇，甚至没人说点什么，少年千里迢迢跑来，也没有得到多少帮助，同乡们顶多告诉他凶手的姓名，然后告诫道：“算了吧，璧玉城就是这样，从前他是杀手的时候就惹不起，现在当上龙王，更惹不起了。”

事隔几年，逐渐成熟的聂增开始明白刀客的规则，理解了同乡们当初看似怯懦的行为其实自有道理，在看惯无数仇杀之后，他自己也放弃了仇恨。

只有龙王那种人，才会将仇恨永远固化在心中，他与璧玉城格格不入，甚至不能算是西域人。

不过聂增仍然敬佩龙王，他知道，心怀仇恨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而龙王竟然坚持到现在，并且还将坚持下去。

聚会地点是一家偏僻的酒馆，十几名同乡围上来，亲昵地与聂增拍拍打打，其中还有一位他小时候的玩伴。

“瞧，我也出来啦。”玩伴名叫乔官，兴奋地举起单刀给聂增看。

“没见识的小子，才出来几个月，就以为自己是知名刀客了。”一名四十多岁的刀客笑着说，乔官是他的侄子，很受他的喜爱，“瞧瞧聂增，年龄差不多。跟人家一比，你不脸红吗？”

乔官脸不红，站到聂增身边，拍胸脯说：“我们是好兄弟，不分彼此，我替他高兴还来不及，干嘛脸红？”

聂增却有点脸红。他真没觉得自己有多出色，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龙军护卫而已，“二叔、乔官儿，你们别吹捧我了，让外人听见笑话，今天不是喝酒吗？来。酒量好才是真本事。”

同乡们哄然叫好，拥着聂增进店，还没落座就开始举碗敬酒。

乔二是这一小群人的领袖，他来璧玉城最早，别的不说，光是能活到现在就算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何况他还是一条街上的小罩子。拥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同村刀客来璧玉城闯荡，没有不拜会他的。

当然，他保护不了所有人，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予帮助，点点滴滴地积累人脉，如果这名刀客三年之后还没死，他才会大力接交。

聂增的叔叔在璧玉城只生存了两个月。因此与乔二关系一般，聂增却已经快满三年，在同乡眼里已经大有价值。

聂增在北庭练出了好酒量，果然有一副“真本事”，很快就与同乡们重新混熟，乔官跟在他身边，比对叔叔还亲热。

这是一次随意尽兴的聚会。大家有的是共同语言，乔官带来聂增父母亲人的消息，说他们过得都不错，乔二回忆往事。还记得聂增小时候许多淘气的事，其他刀客则议论璧玉城里的大事小情，向聂增打听内幕，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当回事。

慢慢地，有人喝多告退，有人倒在桌子底下呼呼大睡，乔官发了酒疯，拔刀出来在店里大呼小叫，被叔叔一巴掌扇倒，趴在地嘟囔了几句，也睡着了。

最后，只剩下乔二与聂增，乔二连眼睛都红了，神志却很清醒，拉着聂增的胳膊，流下几滴眼泪，“一看到你啊，我就想起了你叔叔聂青，唉，我心里有愧啊。”

“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嘛？乔二叔替我叔叔全家收尸，聂增一直记在心里，此恩未报，我才是心中有愧之人。”

乔二瞥了一眼张嘴睡觉的亲侄子，叹了口气，“聂增，说实话，这两年你的变化可不小啊。”

“长大了，懂得事情多了，自然有变化。”

乔二点头赞同，然后压低声音问：“你还打算报仇吗？”

“我叔叔自己选择的生活，他得罪了人，人家雇刺客杀他，虽然死得冤，但我无仇可报。”

乔二再次点头，“这就是璧玉城，来了就不能怨天怨地，得时刻防备着，一个疏忽就会惹来杀身之祸，不过，璧玉城还有一套规则。”

“嗯？”聂增终于明白乔二真是有话要说。

“强能凌弱，所谓报仇，就是向众人展示我比你强，好比龙王，他是聪明人，从来不急着杀死独步王，稳扎稳打，一直到实力比金鹏堡更强，才公开来璧玉城报仇。”

聂增笑了笑，“我是不可能比龙王更强了，所以只能放弃报仇。”

乔二的神情却很严肃，这让他红通通的眼睛显出几分凶气，“龙王也有失误的时候，他当初要是带着北庭骑兵一鼓作气攻下璧玉城，事情也就结了，可他非要讨好中原，将大好局面拱手让人，龙王现在只是看上去强大……”

聂增听不下去了，起身说道：“二叔，今天只叙旧情，你若是别有用意——酒喝得也差不多了，我还是告辞吧，下次再见，咱们当生意谈。”

乔二急忙拉着聂增坐下，“怪我多嘴，我就只问一句，你真不想报仇了？”

“我说过，无仇可报。”

乔二等了一会，发现聂增是认真的，于是不再多说，两人默默地又喝了几碗酒，乔二换了一个话题：“聂增，你年纪也不小了，想没想过成家立业的事。”

“我才十六，谈这个太早了吧？”聂增愕然道。

“你才十六？也对，你跟乔官儿年纪相仿，可是你看着比他成熟多了。”乔二啧啧称叹。

聂增不只面带风霜，行为也比乔官收敛得多，显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气质，“草原风大雪大，我这是被冻成这副模样。”

“哈哈。”乔二大笑，将刚刚的小尴尬置之脑后，“其实十六也不小了，早点成家没什么不好，你爹娘也能更放心一些。嗯，你有没有看中的姑娘？跟二叔说一声，我给你提亲去。”

聂增有点脸红，“没有没有，二叔想得太多了。”

乔二又发出一阵大笑，“年轻就是好啊，还能为女人心动，藏都藏不住，跟我说说是什么样的人？先说好了，别是哪家妓院的姑娘，就算我不在乎，你爹娘也不能认。”

聂增脸更红了，没想到自己的心事如此明显，端起酒碗，“喝酒喝酒，说这些无聊的事情干嘛？”

乔二来了兴致，按下聂增手中的酒碗，狡黠地说：“别介，这可不无聊，瞧你的样子，就知道那是一位好姑娘，你把她当成仙女了，是不是？”

聂增迷惑地看着乔二，“二叔，我当你是亲人，请你有话直说，这么拐弯抹角的，我可受不了。”

“嘿嘿，二叔我还是有点消息来源的，龙王身边是不是有一位姓铁的小姑娘？眼珠是绿色的，美艳惊人。”

聂增不只是惊诧，还很警惕，乔二知道铁玲珑的存在并不稀奇，令人意外的是会将她跟聂增联系在一起。

“被我说中了吧？”乔二将聂增的沉默看成了害羞，“可惜了，这好的一个姑娘，被龙王捷足先登了。”

聂增眼中闪过一丝杀气，瞬间，他更像是杀手，而不是普通刀客，乔二觉得自己发现了聂增的软肋，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继续说道：“龙王好色，他身边的女人没一个能逃过，什么香积之国的女兵，说白了不就是给龙王准备的妻妾嘛，铁玲珑……”

铁玲珑的名字从乔二嘴里说出来，令聂增倍感愤怒，站起身，在乔二脑后击了一拳。

乔二喝了不少酒，倒在桌上晕了过去。

聂增握住刀柄，犹豫片刻，抬头看见酒店伙计慌张的目光，于是松开手，迈步离去。

回到护军府已是深夜，聂增想见龙王又不想见，一个人在院子里转悠，直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你再晃来晃去，我可要出手了。”

聂增抬起头，看着屋顶上伏着的铁玲珑，努力寻找那双绿眼睛，却一无所得，他也喝多了，否则绝不会问出这样的话，“你跟龙王……”

铁玲珑微微抬头，月光在她眼中一闪，还是没有亮出绿色，“少管闲事……是又怎么样？我自愿的。”

聂增呆呆地站了一会，转身回自己房间。

铁玲珑有点后悔，龙王说过要保密，可那是针对初南屏，与聂增无关，她再次潜伏，心想聂增就不该多嘴多舌地询问。

聂增一夜未睡，天快亮的时候前去求见龙王。

“有人背叛龙王。”聂增说，将自己的行为看作一种义务与责任。

“是吗？”

龙王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聂增也很平静，“而且是龙王身边非常亲近的人，他知道许多普通将士无法了解的事情，比如……比如铁玲珑跟龙王的事。”

顾慎为盯着聂增，心里想的却是张楫，那位教书先生正在实践“谋士即杀手，收买即狭刀”的道理，几乎是毫不掩饰地大肆拉拢龙王的亲信。

差不多每个人都来向龙王道出真相，可早在聂增做出提醒之前，顾慎为就知道，背叛已经发生了，就在这些向他表露忠心的人当中。

第一千章障眼

许小益亲自抱来成摞的情报，抬手抹去额头的汗珠，“金鹏堡这是疯了吗？选择这个时候收买人心，龙王在逍遥海的时候倒是有不少人想给自己安排后路，现在，哼，整个璧玉城都来讨好龙王，傻瓜才会投靠独步王。”

顾慎为可没有这么乐观，拿起文书快速浏览，然后分堆放置，很快一摞变成了三摞。

许小益看了一会，觉得没自己什么事，转身刚要走，龙王对他说：“等等。”

顾慎为看完了，抬头问道：“说客们有三个来源：天山宗、铁山和金鹏堡。”

许小益在自己头弹了一下，“真笨，我怎么就没想到要这么分一下，让我猜猜，最厚这摞是天山宗，其次是铁山，最少的是金鹏堡。”

顾慎为点点头，从铁山那一摞的最上面拿起一张纸，“施青觉是怎么回事，里面说得不太详细。”

“哦，施青觉只是一名主簿，跟龙王没什么特别的关系，所以对他的监视不是很严，我待会就重新安排。”

“不用。”顾慎为在桌面轻轻敲打了两下，“你和你姐姐的呢？你们两个没遇到收买吗？”

“嘿嘿，遇到了，还不少，不过我一个也没见，所有来找我姐姐的外人，都被我拦住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应该见见说客，起码可以知道敌人收买的理由，没准其中哪一项就是我的软肋。”

“龙王现在还有软肋？我不敢保证龙军将士个个心满意足，可大家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独步王快要不行了，龙王却即将大功告成……”发现龙王神情严肃，许小益立刻转了口风，“小心驶得万年船，谨慎一点总不会错，那我就见几位说客，看他们怎么说。不过我姐姐……就不用了吧？”

“为什么，你担心她会背叛？”

“嘿嘿。”许小益摸着自己的胡子，“我姐姐对龙王忠心耿耿，背叛绝对不会，可她……可她不太聪明，我怕她不小心遭人利用。”

“好吧，但也不要看得太严。你姐姐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那是当然。”

龙王似乎没什么事了，许小益准备告辞，突然想起什么，“今晚的比武都已安排好了，真不知道小初是怎么想的，我问他。他也说不清楚，不过我知道他没有恶意……”

从前的一对好朋友久已疏离，许小益居然还要替初南屏说话，顾慎为稍感意外，“我知道，没关第，跟小初比武对我的武功也有助益。”

“那也用不着当众比武啊。都是一家人，私下比试不就行了？”

“都是一家人”，顾慎为对这种说法感到震惊，却没有说什么，示意许小益可以退下了。

方闻是匆忙地跑进来，他现在拥有随时面见龙王的特权，无需经过秦夜明这一关，“龙王听说了吗？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龙王与小初争夺一个女人，恼羞成怒，所以才会公开比武，小初——可有点不太懂事。”

“谣言是璧玉城的特产，只要一滴雨，眨眼就能长出一片来，谁也拦不住。让他们说去吧。”

“我明白。”方闻是摇摇头，眉头拧出两道深沟，“可我不喜欢这个谣言，女人什么的倒不重要。但是显得龙王御下不力，居然还有人信，这不是好事。”

初南屏就这么由“家人”被贬为“下人”，两者都不符合顾慎为心中的真实感受，“谣言很快就改变方向。”

方闻是双眼睁大，“龙王……您不会以为刺客还要动手吧？其实只有天山宗的方殊义死于刺客剑下，上官鸿不是木老头杀的吗？都算是偶然，不会每次比武之前都发生吧？”

“今天晚上就知道了。”

“这个木老头。”方闻是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房紧闭，这才放心大胆地说下去，“真是个怪人，我怎么看他都像……奸诈之徒，他说上官鸿自己把自己刺死，可信吗？”

“我跟荷女又查看了尸体，木老头说的应该是实话。”

方闻是对什么都摇头，“比武、暗杀之类的事情，我不懂，也插不上手，龙王心里自然有数，我就担心张楫的收买，咱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暂时。”

“嗯，可我越想越觉得龙王那天晚上的话有道理，贫贱的时候过来投奔龙王的人，早已做好吃苦的准备，境况再差，也很少发生背叛，反倒是快要成功的时候，人人都有预期，龙王一个照顾不到，就会有人心生怨气，成为被收买的最佳目标。”

“这是张楫当年说过的道理。”顾慎为略作加工，转述给了军师。

“张楫还真是个人物……”方闻是难得地赞扬对手，头却还是摇个不停，“这么说独步王允许张楫放手一搏了？也真够奇怪的，罗罗惨败，张楫罪责不轻，居然还这么受到信任。”

“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顾慎为特别能理解上官伐此时的心态，就像他对初南屏，正因为期望颇高，所以才会在失望之后给予更多的信任，“张楫必定全力以赴。”

“张楫真正想收买的人会是谁呢？只要找出这个人，龙王就用不着按兵不动，可以发起反击了。”

“嗯。”

“我得好好寻思一下，广泛撒网只是障眼法，张楫必定早有人选，那才是他准备花大代价收买的人……龙王得准备今晚的比武了，是吧？”

方闻是告退，不到一刻钟又回来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情，我没打扰龙王吧？对战小初，龙王肯定……我不废话，庞靖我已经见过了，一个绝对不可信的家伙，他说他只想要钱，可我觉得他更想要龙王的命。龙王是中原人，你们两家……从前没有私怨吧？”

方闻是的嗅觉很敏感，他从庞靖笑呵呵的热情接待中感受到了某种威胁。

顾慎为没将四谛伽蓝法奉住持讲述的故事告诉军师，那是他的私人恩怨，军师理解不了，也不会支持，“他代表中原，绝不敢以私怨破坏公事。”

方闻是将龙王的这句话当作承诺，再次告退。

直到临近傍晚，顾慎为才腾出一点工夫练习狭刀，繁杂事务对练武影响巨大，顾慎为觉得自己的手和刀都有了一点锈涩，不像平时那么运转自如。

第三场比武即将举行，龙王与部下“自相残杀”竟然吸引不少关注，又有人花钱求取观看位置，不过大家都变聪明了：讲好事后付钱，万一有意外发生，导致比武取消，钱自然就不用给了。

刺杀看样子不会再发生了，顾慎为与初南屏一同前往北城，近三百名卫兵前呼后拥，再胆大妄为的刺客也得退避三舍，何况在许多人看来，刺客就是龙王的人，他总不至于暗杀自己人。

赶到督城官府邸的时候，里里外外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在龙王的队伍中寻找美艳少女，互相打听到底谁是铁玲珑，很快大家就失望地发现，三百余人的队伍中，一名女子也没有。

府内，庞靖比其他人都要兴奋，城主比武是中原组织的，接连两场空轮，实在很让他感到有失颜面，这回好了，两名比武者全都到齐，总算可以上演一场完美的对决。

离二更还有一段时间，庞靖拉着龙王到人少僻静的地方，低声说：“我跟方先生解释过，可还是有必要亲口对龙王说一声，这场是龙王对阵初南屏，下一场肯定是独步王上阵。唉，不好安排啊，如果不是非要将晓月堂御众师跟北庭人安排到一起，那倒好办了。”

“现在的安排很好，独步王也不用非得比下一场，先解决御众师跟莫林的恩怨吧。”

庞靖长出一口气，显得很高兴，“能这样安排就更好了，这两个都是搅局的人，先淘汰一个最好不过。”

顾慎为回到场中，接受众人的拜见，独步王、荷女、上官如等人都没来，大小罩子与富商们虽然跟街面上的人一样，对龙王的绯闻极感兴趣，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甚至没人对此交头接耳，在龙王面前都显得极为谦卑。

顾慎为在人群中缓慢前行，五名胡士宁指定的勇士随侍左右，更外围是一队队的卫兵，木老头、屠狗、上官飞等人各司其职，守卫不同地段，现场每一位观众无不名声显赫，就算是花钱混进来的人，也都在城里有家有业，绝无来历不明者。

方闻是的判断或许没错，前两次暗杀都属偶然，这一回将绝对安全。

比武过后，将有更多的人相信方殊义和上官鸿死于龙王的命令之下。

初南屏受到了冷落，没人相信他能赢，甚至没人相信他会全心全意比武，无非就是做个样子，如果他真敢跟龙王争女人的话，这倒是一个退出竞争的体面台阶。

二更锣声已响，庞靖伸展双臂，示意众人止声，他要宣布比武开始了。

意外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庞靖张开嘴，刚刚吸进一口气，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却将满庭院十几处灯光吸灭了。

督城官府邸突然间陷入黑暗，先是一安莫名其妙的安静，紧接着有人大声喊道：“杀死龙王，替孟氏报仇！”

第一千零一章蜡烛

骚乱来得快去得也快，督城官府邸里只传来寥寥几声惊呼，外围的卫兵们已经举着火把冲过来，重新照亮场地。

守在街上的居民甚至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仍在议论龙王的风流韵事，有人隐约听到“孟氏”两个字，也没当回事，在璧玉城的势利目光中，孟氏已经成为尘封纸埋的久远故事。

庭院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观众们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全都站在原地，刚才发出叫声的人这时羞红了脸，低头后退。

龙王站在东边，镇定自若，双手甚至没靠近刀柄。

整件事情就像是一次拙劣的恶作剧。

“谁？刚才谁在乱喊乱叫？谁打灭了灯火？”庞靖恼怒地大声质问。

明明有人叫嚷着要替孟氏报仇，大家都听到了，可是每个人都觉得叫声来自另一个方向，于是互相望来望去，谁也不吱声。

至于场地四周的十几根巨烛，原来是被人提前动了手脚，烛芯只剩下短短一截，计算得颇为精准，居然同时熄灭，能正好赶上二更天，就有点凑巧了。

不管这场骚乱的目的是什么，它都破坏了整场比武的气氛，“主人”墨出一如既往地不闻不问，睡得似乎更香了，庞靖犹豫了一会，大概是认为不值得为这么一点小事发怒，哈哈笑道：“璧玉城的风俗跟中原还真是不一样，比武继续。”

数十名中原与龙王的士兵手持火把站成一圈，这回再想让灯光同时熄灭是不太可能了。

顾慎为保持沉默，光明刚一恢复，他的目光就在庭院里扫了一圈，木老头、屠狗、上官飞等人都守在原地，没有任何异动，胡士宁选出的勇士也各司其职，只有三人与卫兵们一同走进场地，都在龙王的视线范围内。

顾慎为仍然觉得事情不对劲。缓步走进场地，看着对面的初南屏，突然加快脚步，而观众们也在这时发现异样：本应与龙王一同进场的初南屏，竟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龙王的卫兵们立刻跑过去，放倒初南屏，抬着他一阵风地跑出督城官府邸。惊讶的人群自动让路，然后有人指着地面叫道：“血！”

刚刚平息的骚乱又要重燃，顾慎为没有跟卫兵们一块离开，站在原地，向数步之外的观众快速扫视一遍，随后大步走向其中一人。右手拔刀出鞘。

可能的骚乱被生生压了下去，庞靖不开口，连装睡的墨出也睁开一只眼睛，望着拔刀的龙王。

被顾慎上为盯上的目标是一名三十几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白净面皮，颔下留着稀疏胡须。不少人认得他，“贾联，弄错了吧？”人群小声议论，但是站在贾联身边的观众，还是立刻让到两边。

贾联表现得很镇定，只是笑容有些勉强，“龙王，您这是什么意思？”

顾慎为问：“谁带他进来的？”

一名满头是汗的胖子颠颠地跑过来。“是我带来的，龙王，贾联在南城卖点杂货，不会武功，这里大概是有误解……”

胖子是南城有名的大罩子，不停绞动双手，慌张地为贾联辩解。

顾慎为瞥了胖子一眼。没再理他，举起左手，说：“这是你店里的东西？”

许多人没看清龙王手指拈着的物什，胖子离得近。探头瞧了一眼，扭头对大家说：“是一根针，普通的细针，谁家里都有几根。”

“可能吧，几乎天天都有人来买这种东西。”贾联仍然镇定。

顾慎为向右前方迈出三步，胖子急忙让开，与龙王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他听说过规矩，五步之内可能就会惹得龙王动刀。

没错，就是他，顾慎为暗道，他在查看初南屏伤情时发现了这根钢针，从受伤位置判断，暗器必然来自贾联这个方向，虽然共有四个人存在嫌疑，但是在他目光一扫的时候，只有这个贾联表现出不同寻常的镇定。

这是一个人掩饰过头的表现。

顾慎为已经确定这就是刺客，可是当着数百人的面，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你跟得意楼是什么关系？”

“得意楼？没什么关系，或许有人来我这里买过东西吧。”贾联平静地说，没有承认任何指控的意思。

站在一边的胖子这时却插口道：“咦，贾联，你从前不是在望城巷做过生意吗？应该认识得意楼的人吧？”

胖子只希望将自己敝清，可无意替贾联撒谎，两人交情一般，带他进督城官府邸，纯粹是一桩生意。

贾联一时语塞，人群围了过来，庞靖站在最里圈，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贾联寻思了一会说，“得意楼弟子都死光了，还说什么认识不认……”

话才说到一半，贾联纵身一跃跳出人群，扑向西北的墙头，那里卫兵最少，也没有高手值守。

在熟人眼里不会武功的贾联居然露出一手不错的轻功，众人都呆住了，尤其是胖子，张大嘴巴望着那道身影，脸上的汗更多了。

顾慎为没动，另有一道身影追了上去，贾联跃到墙头立足未稳，追赶者已经站在他身边，一掌击出，贾联又跌回院内，被卫兵包围。

中原剑客骆启康站在墙上，向庞靖点点头。

庞靖用夸张的声音叫道：“死了没有？好啊，竟然敢在我和龙王面前破坏比武……”

贾联没死，被卫兵押过来，嘴角流血，看向龙王的眼神中全是愤恨，“没错，我要替得意楼报仇，你是罪魁祸首，可惜我不是你的对手，初南屏是最大的叛徒，早就该死，哈哈，他中了毒针，活不了多久了，杀死一个，我也值了。”

贾联当众承认自己是刺客，别人都佩服龙王眼光精准，唯有带贾联进来的胖子吓得半死，“贾联，我他娘的当你是好朋友，你害我不浅。”随后向龙王和庞靖跪下，两边磕头，“我该死，我瞎眼，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庞靖撇撇嘴，“我管不着这事，生杀予夺都在龙王手里。”

胖子早已不顾脸面，膝行数步，可怜巴巴地哀求，“龙王饶命……”

顾慎为没有理他，径直走向贾联，卫兵们松开手，让到一边。

贾联白净的脸上一副凶相，“鼓仙人在天有灵！”

顾慎为挥刀，贾联双手一扬，掷出数十枚钢针，点点寒星，将围观者吓了一跳，没等他们做出反应，龙王已经结束战斗。

钢针好似遭到劲风疾吹，半途无力，纷纷坠落，龙王的狭刀在贾联面前一掠而过，未留任何伤口。

“好刀法。”庞靖大声赞道，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清这一刀的路数，但是都跟着都护官大人一起叫好。

顾慎为转身走到胖子面前，将左手拈着的钢针扔在地上，“不准你再迈进督城官府邸一步。”

胖子连连磕头谢恩，他在璧玉城的地位很可能因此一落千丈，但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比武结束。”顾慎为说，向庞靖点下头，由卫兵开路，向外走去。

直到这时，贾联的脸部正中间，从发际直到下巴，才出现一条极细的血线，骆启康走过来，轻轻将尸体推到，冲着庞靖，嘴角向右上方稍稍一扬。

第三场城主比武“如愿”发生重大意外，整个璧玉城都沸腾了，顾慎为返回护军府的路上，光是初南屏的生与死就有好几种说法：先死后活、先活后死、当场就死、半死半活，等等。

最后是龙翻云派人送来准确消息：初南屏没死，孙神医正为他驱毒。

初南屏全身心投入今晚的比武，以至于完全忽略了侧后方的观众，卫兵们并未懈怠，但是重点关注的是那些会武功的人，谁也想不到贾联会是威胁。

刚回到护军府，又有消息传来，督城官府邸那批有问题的蜡烛就是从贾联的店铺里购买的，墨出惶惶不安，立刻让莫林将负责采购的仆人押送给龙王。

仆人说不出什么，一个劲儿地哀求，声称自己上当受骗，从贾联那里拿了几十两的回扣，买进一批货物，仅此而已。

仆人被收押，顾慎为、龙翻云等人都觉得他是无辜的。

凌晨时分，疲惫不堪的孙神医来到龙王书房，宣布已将初南屏救活，“这个贾联不会用毒，好几种掺到一块，反而救了小初一命，不过驱毒就比较麻烦。小初的命是保住了，但我不敢保证完好无损，他要是变傻变呆什么的，可不能怨我。”

没人埋怨孙神医，顾慎为命众人都去休息，自己在书房里等待。

天刚亮，南城还一片寂静，木老头与屠狗回来了，两人接受龙王暗示，监视那个胖子，在目标想要逃走的时候逮回来交给龙王。

胖子瘫在地上，脸上的汗多的像是在洗脸，“龙王，您已经放过我了啊？”

“一人发射暗器，一人弹出迷药，你跟贾联的配合还真是默契。”顾慎为冷冷地说，贾联的武功勉强可算是高手，想要暗算初南屏还差着一点，必须有人配合才行。

胖子瑟瑟发抖，“龙王，听我解释，晓月堂，这都是晓月堂的主意。”

第一千零二章泄密

胖子名叫马标，熟人都叫他马大贩，是西南城牲口市的主人之一，虽然并不经手人口与牲畜，却要负责协调众多商贩的关系，安排先来后到者的位置，是名副其实的大罩子。

牺牲这么大的事业，只为了帮助交情一般的贾联报仇，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木老头颇认真地对龙王说：“我最了解这些胖子，阴险狡诈，满嘴谎言，上来就供出晓月堂，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在故意东拉西扯，要么是想隐藏更大的秘密。龙王，让我给他上刑吧，保管让他连放屁都是实打实的。”

屠狗皱起眉头，好像这就闻到了臭味，“你就想折磨人，总得先让他说完，再判断是不是实话。”

木老头切了一声，见龙王似乎更认可屠狗的主意，不吱声了。

马大贩早已吓坏，与木老头无关，贾联劈头盖脸挨的一刀，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回家就收拾东西，准备到楼兰去避避风头，没想到正落入两个老头手中，他会点武功，可是见到龙王的部下就投降了，未做任何反抗。

“我不隐瞒，一点也不不，其实我也被骗了。”

整件事情还是与贾联有关，他拿出两万两银子，作为一名小杂货商，这可是一笔极大的数字，马大贩不相信贾联有这个实力，再三追问，贾联于是引见了一名晓月堂弟子。

晓月堂弟子名叫唐简，露了两手，剑法与迷药都让马大贩吃了一惊，“他们告诉我撒点迷药就行，还给了我一样装置，藏在袖子里，发射的时候谁也不会注意，他们还说这是为了让初南屏难堪，小小地报复一下。根本没说暗器和杀人的事。”

“你就信了？”木老头可是一点不信。

“两万两……”马大贩伸出两根手指，希望这能解释一切。

“胖子在撒谎。”木老头肯定地说。

顾慎为还没做出判断，外面卫兵进来，通报说晓月堂派人送来一件东西，需要龙王亲自收检，随后另一名卫兵双手捧着木匣进来，放在桌面上。

“小心。晓月堂的玩意儿不能乱碰。”木老头提醒道。

顾慎为略作犹豫，还是直接打开木匣，看了一眼，从里面拎出一颗头颅来。

马大贩啊的一声尖叫，扭过头去，可是没一会又重新打量头颅。“这、这就是唐简！”

“预谋，一看就是预谋。”木老头越发肯定，连屠狗也觉得过于巧合，点头说：“荷女在搞什么把戏？就送来一颗头颅吗？有没有信件说明什么的？”

顾慎为将头颅放回木匣，“没有。”然后问马大贩，“灭蜡烛的主意是谁出的？”

“啊？”马大贩一脸茫然，没想到龙王会关注这件小事。“是、是……反正是他们两个。”

顾慎为叫进来卫兵，将马大贩同样收押，直到出了房间，马大贩还在哀求，“龙王，我捐出全部家产……”

木老头没有立刻告辞，目光闪烁，问：“龙王。熄灭蜡烛这一招……是不是你也想用在跟独步王的比武上啊？”

屠狗没明白过来，惊讶地说：“龙王听风辨位的本事很好吗？独步王应该也不会太差吧。”

“你懂什么？”木老头不屑地说，仍然盯着龙王，等他的回答。

顾慎为点头承认，“这是我的计划之一。”

练武之人多少都有些听风辨位的本事，但顾慎为相信，没有武功比死人经在这方面做得更彻底。这是他与独步王相比最大的优势之一。

“还好只是计划之一。”木老头捂着心口，“走吧，老狗，别在这儿耽误龙王时间了。”

第三次暗杀。看上去仍然像是巧合，却提前揭穿了龙王的计划，虽说只是“之一”，其实是最核心的内容，今后的比武中必然会对蜡烛提前检查，并加上不易熄灭的灯笼与火把。

顾慎为握住刀柄，寻找出刀的感觉，他的武功仍在进步，可是回想在通天关与独步王对的那一掌，他仍然没有多大胜算。

独步王更厉害一些的左手掌，顾慎为甚至还没有见识过。

成群杀手拱卫的金鹏堡，主人修炼的武功却没有多少杀手风格，顾慎为想起他在石室中看到的图案，疑惑越来越深。

上官家与大雪山早年间必有极为复杂的联系，可惜大雪山这边无人记得，随军的术士能讲出千年以前的传说，却对上官家族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双方是世仇，金鹏杀手每年都要从大雪山掳走一批儿童，并暗中挑拨五峰混战不休。

顾慎为走出书房，前去探望初南屏。

红蝠恰好走出来，向龙王施礼，轻声说：“他睡着了，他的眼睛好像不太好。”

“孙神医怎么说？”

“他说小初中的毒药太复杂，从北城送回南城又有点晚，能救下一命已属万幸，小初的五官都受到影响，眼睛尤甚，能不能彻底痊愈，至少得等三天之后才有定论。”

顾慎为不想进去了，“铁玲珑呢？”

“不在这儿。”红蝠轻声说，目光中多了一份审视，她显然也听说了传言。

需要解释吗？红蝠一直与上官如保持着联系，对她说的话很快就能传到鲲社，顾慎为选择沉默。

看着龙王的背影，红蝠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曾经奉命色诱过龙王，从那时起她就知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男子，“教头真是不幸。”她低声自语道。

跟龙王一样，铁玲珑夜晚值守，白天休息，可她今天没有睡意，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轻轻擦拭狭刀，不知多少遍了，她仍然觉得雪亮的刀身上沾有灰尘，非得再擦一次不可。

“龙王，我有点理解你为什么不让我练习韩无仙的厥阴指了，瞧这刀……”铁玲珑右手举刀，刀尖冲上，左手手指轻轻地从上到下抚摸刀身，目光随之移动，一脸的痴迷，“一斤多点的精钢，造就这杀人的利器，根本无需用力，它自己就能刺穿皮肤与血肉，我所要做的就是将它准确地送抵目标。”

铁玲珑忍不住用左手食指触碰刀刃，仿佛好奇的孩子，明知火焰危险，仍要伸手拭探。

就像她说的，皮肤在刀刃面前脆弱不堪，像是一阵和风自动避让高山，指尖显现一道伤口，流出一滴红宝石般的鲜血。

铁玲珑盯着血滴看了一会，将手指伸到嘴里允吸，扭头看着龙王，露出不太好意思的微笑，慢慢地这微笑像鲜花陡遇寒潮一样，由盛开转为衰败，她仍然含着手指，不再允吸，而是在用力咬，两行眼泪静静地流淌。

“小初不会死。”顾慎为说，最好的做法是让铁玲珑自己感受痛苦，可他得留下问几句话，这是极为残忍的选择，连他也觉得犹豫。

铁玲珑取出手指，鲜血淋漓，她全不在意，“是我把他害成这样的。”

“与你无关。”

“不，跟我有关，是我出主意让蜡烛同时熄灭的。”

顾慎为有一次曾经向铁玲珑提起过，他正在练习黑暗中的剑法，这也是他必须要问的事情，结果铁玲珑自己说出来了。

龙王的话语焉不详，铁玲珑每晚潜伏在黑暗中，自己想出了让灯光同时熄灭的办法——截断烛芯，只要多试几次，就能算出燃烧的时间，保证它们在预定时刻一块烧尽。

“我告诉了聂增，以为……以为他很可信，一定是他泄密，我要杀他报仇。”铁玲珑厉声道，眼泪止住。

顾慎为开始下达命令，“收起刀，包扎手指，躺下睡觉，醒来之后去看看初南屏，忘掉聂增。”

“不。”前几项命令铁玲珑全都准备照做，唯有最后一条不肯接受。

“这是命令。”顾慎为提高了声调。

铁玲珑是极少数敢在龙王面前说不的人，但是发现龙王非常认真之后，她也屈服了，“龙王不会放过他，对不对？”

“我会解决这件事，不用你插手，明白吗？”顾慎为必须将话说清楚，防止铁玲珑自作主张。

铁玲珑想了一会，点点头，掏出巾帕缠住受伤的食指。

顾慎为回到书房，静坐片刻，让秦夜明去将聂增叫来。

聂增护送军师去北城了，直到下午才回到护军府，立刻来见龙王。

看着这名迅速成熟起来的少年，顾慎为觉得有点奇怪，当年聂增一心想报仇的时候，两人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现在仇恨消除了，连在他们之间的线似乎也断了，彼此看着都很陌生。

“龙王找我？”聂增神情自然，没有掩饰与警惕，只有一点惊讶，作为才十六岁的少年，他的反应出人意料地镇定。

“铁玲珑跟你说过熄灭蜡烛的事？”顾慎为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少年的眼睛。

聂增垂首，避开龙王的目光，“是。”

“你告诉过别人？”

“我……我不知道。”

这是一个奇怪的回答，不知道为什么，顾慎为相信他的话，起码认为他没有刻意说谎，“这几天你私下见过谁？”

聂增头垂得更低了，没有回答。

“韩无仙？”顾慎为做出猜测，让一名少年透露秘密而又不自知，整个璧玉城大概只有韩无仙才能做到。

“是。”聂增艰难地回道，他偷偷去见过韩无仙，感谢她从前的照顾，最关键的是，他还想跟晓月堂堂主学习武功。

第一千零三章换主

施青觉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将短发刮去，他又像是一名和尚了，只是从嘴角斜下来的两道伤疤似乎不可能痊愈了，皮肉翻开，触目惊心地横在脸上，平添几分凶恶。

这点小伤自然用不着孙神医，施青觉也拒绝了其他郎中，甘愿让它们就这样凝固。

那个女人……施青觉也跟璧玉城居民一样，用代称指替罗宁茶，但他从此可以比普通人更进一步，“那个女人亲手划出这两道伤疤。”

当时的痛苦感觉已经消失，那只握着短刃的纤纤玉手、那张满足而美艳的面孔、那股难以言说的幽香，却在记忆中被成倍放大，成为脑海中最珍贵的一幅画面。

施青觉各种各样的美梦，总是以这一幕开始。

他收起割发小刀，扫视一遍自己的小小卧室，陈设简陋，当过多年和尚的他并不在乎，可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

龙翻云和红蝠正在商议几起案件的判决，施青觉守在门口没有马上过去说话，龙王身边怪人多，他想，这两个人明明像夫妻一样亲密，却不住在同一间屋里，如果传言没错，他们一直相待以礼，从未逾越一步。

红蝠很美，胡人样貌更增艳丽，如今在施青觉眼里却只是普通。

龙翻云先看到了施青觉，叫道：“你来得正好，最近两天的公文特别多，璧玉城的人什么事都来找护军府，我真是忙不过来啦。”

红蝠直起身，神情冷淡，施青觉分担了她的许多职责，对此她很感激，可这名还俗和尚的某些眼神让她很不喜欢，红蝠自认为在辨认男人品性方面独具慧眼，第一天接触就觉得新主簿不是老实人。

施青觉避开红蝠的目光，直接走到龙翻云面前。双手捧上一封书信，一言不发。

“谁的信？怎么送到你手里了？”龙翻云略显意外，打开之后看了几眼，脸色变得既惊讶又迷惑，“你要退出龙军？”

施青觉深鞠一躬，龙军将士不行跪拜之礼，他的腰已经弯到最恭敬的程度。“请护军大人恩准，在下无德无能，实在不配担任主簿之职。”

“为什么？”龙翻云继续浏览书信，许多地方得由身边的红蝠替他念出来，信中措辞谦卑文雅，但是没有提及具体原因。与书信一同交上来的还有腰牌等物。

红蝠问道：“施先生是另有高就了吧？”

“我准备到处闯闯。”施青觉避开了这个问题，然后又向龙翻云鞠躬，“请护军大人转告龙王，四谛伽蓝的事情我没有忘，一有进展，还会回来禀报。”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龙翻云不知道施青觉与龙王之间的事情。正想招他回来询问，红蝠按住他的手臂，冲他摇摇头，等施青觉走出大堂，她说：“少问，把这件事写成文书，报告给龙王就行。”

龙翻云越发迷惑，“你是说……他在执行龙王的任务。”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龙王自有主意，他将护军府交给你，把你立为城主人选，就是为了后顾无忧，所以你也不要多问，专心做你的事就好了。”

龙翻云叹了口气。“我是大雪山剑客……”

红蝠笑了，“非得拿着重剑砍人才能让你快乐吗？”

龙翻云也笑了，慨叹道：“要是没有你，我这个护军尉连一天也当不下去。”

“呵呵。你跟龙王都是聪明人，诳我卖力做事，连个一官半职都不给，你不知道外面的人……”

红蝠突然闭口中不说，她原本只想开个玩笑，却不小心说到了两人的痛处：她想要的不是官职，而是夫妻名分，这恰恰是龙翻云现在没办法给予的。

施青觉走出护军府，又恢复了还俗第一天的状态——无依无靠，就连身上的银子也没多几两，勉强够住一晚最便宜的小客店，再吃一两顿饱饭，一觉醒来就得挨饿。

只是这一回，他有了明确的目标。

百兴居酒楼刚刚开张，客人不多，施青觉噔噔上楼，又像第一次来这里一样，径直走到窗边的一桌，坐在高大客人的斜对面。

拿戈身着便装，异常壮硕的身躯仍然引人注目，眯眼看着光头，“你胆子不小啊。”

“铁山想必也不招胆小之辈。”施青觉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下去一大口，强忍直冲头顶的涩辣感，不动声色，他是应邀而来的，用不着害怕。

拿戈哈哈大笑，探身过来，在施青觉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不错，是条好汉，铁山需要你这样的人，光头配你的伤疤不错，保持。”

一共三桌客人，都是铁山将士，拿戈本来独占一座，施青觉既然坐过来就没有被撵走。

酒宴延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的时候施青觉已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仍然来者不拒，豪爽地喝下每一碗酒，将这当成入伙的必需仪式。

虽然中途出去吐了三次，这名光头带疤的青年仍然得到铁山众人的喜欢，离开酒楼的时候，连拿戈都跟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了，“好兄弟，别担心，龙王能给你的，铁山会成倍给你……”

施青觉想要的可不只是金钱。

赶回铁山营地时，天已经黑了，施青觉路上又吐了两次，清醒不少。

对拿戈来说，这点酒不在话下，站在路边尿了一通，就已经全无醉意，来到营地门口他语重心长地说：“好兄弟，待会好好应对小姐，对咱们都有好处。”

“放心吧，大将军，我既然来了，就绝不让你失望。”

拿戈高兴地点点头，在酒楼里，他允许施青觉叫自己一声“大哥”，可这个小子的确很聪明，居然懂得进了军营就得改称呼，这一点可比手下的兄弟强多了，那帮家伙永远分不清场合，非得明白无误地指出来，才知道该怎么说话。

罗宁茶还没休息。这几天她很累，也很充实，经常熬到半夜，今天的心情尤其好，她去了一趟龙军营地，无奈地向韩无仙求助，结果晓月堂堂主告诉她。荷女下的毒早就解了，根本不需要什么七天领一次解药。

对韩无仙的话她不敢全信，可心中一块石头减轻不少，因此见到带有明显醉意的大将军，也没有过于生气，“他是谁？你带一个陌生男人回来做什么？”

拿戈尴尬地咳了两声。“小姐忘了，是您吩咐我进城，将护军府施青觉带回来，我前天去往南城，今天完成任务。”

施青觉立刻乖巧地跪下，冲着灯下的梦中人物说：“在下施青觉，自愿加入铁山。此生此世，永远效忠小姐……”

“等等。”罗宁茶想起来了，荷女建议她将本事都用在男人身上，她琢磨半天，想起那个被她划过两刀的光头，于是派拿戈将他带来，可事情跟她想象得不太一样，“你加入铁山？那护军府呢？”

“我已经退出护军府。与龙军再无干涉。”

罗宁茶目瞪口呆，随后勃然大怒，几步走到属下面前，拿戈个子太高，她够不着，施青觉跪在地上，此时抬起头来。高度正合适，于是不由分说，先在他脸上甩了两巴掌。

“笨蛋！蠢货！”罗宁茶怒骂道，转身寻找帐篷里的小物件。没头没脑向拿戈和施青觉扔去，“为什么我就没有一名得力些的手下，什么大将军，简直就是大笨蛋，我让你把他带回来，你让他加入铁山做什么？他离开护军府，就再也接近不了鞠王后，我要他还有何用？”

拿戈面红耳赤，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对小姐扔来的东西不躲不避，反正没一件能砸到脸孔。

施青觉更是一动不动，趁着罗宁茶显出疲态手边的东西也扔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开口道：“小姐息怒，我加入铁山并非大将军的要求，是我自愿而为……”

罗宁茶冲过来，“那你就是比他还大的笨蛋，你以为我巴巴地拉拢你是为了什么？”

施青觉坦然回道：“为了我心中藏着的秘密，为了我能给小姐出谋划策。”

“你？就凭你？”罗宁茶鄙夷不屑，但没有动手，在熟悉她的拿戈看来，这是好迹象。

“做大事者必有参谋，独步王有张楫，龙王有方闻是，在下不才，愿当铁山军师。”

施青觉越发狂傲，罗宁茶反而有点将他当回事，重新打量一番，尤其是他嘴角两处伤疤，“你想当铁山军师，行，现在就给我出条主意，怎么才能不留痕迹地杀掉鞠王后，还有荷女，我不想再跟晓月结盟了，有主意你就是军师，说不出来，我在你脸上再划两刀，然后把你斩首示众。”

施青觉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尘土，左右看了看，什么也不说。

罗宁茶想了一会，退到自己的软榻边，“大将军，你可以退下了。”

拿戈早在等候这道命令，立刻退出帐篷，一群兄弟正等着他，看到大将军面色不善，谁也没敢询问。

拿戈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长刀放在身边，他最信任的十几名头目守卫帐篷内外，时不时传递消息。

足足半个时辰，施青觉离开小姐的帐篷，被士兵直接带到大将军面前。

“怎么样？”拿戈警惕地问。

“我已经取得小姐的信任。”施青觉平静地回道。

拿戈使眼色，众头目全都退下，“你敢动手吗？”

施青觉抬手摸了摸唇上的伤疤，“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但我需要时间。”

“城主比武结束之前。”拿戈走到施青觉面前，“记住，你现在还不是铁山的人，所以只有你可以杀掉小姐，在这之后，你就是我的军师、我的兄弟。”

只有我，施青觉也默默地对自己说。

第一千零四章色胆

拿戈真是受够了，他是堂堂铁山大头目，西域闻名的强盗，绝非某人的庞大宠物，原以为从独步王的控制下摆脱出来是一件好事，事实证明女人就不能当首领，除了那股凶残劲儿，铁山女主跟大头神没有半分相似。

虽然只用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小姐，拿戈却无能为力，大头神死去多年，余威仍存，他立下的规矩没人敢改，他的女儿也没人敢动。

除非是外人。

拿戈一度寄希望于小姐的古怪脾气能惹来杀身之祸，可最近的一些事情表明，大人物们对小姐出奇地宽容，如果有一天小姐真的惹来麻烦，则很可能会是塌天大祸，连累整个铁山，因此他与最信任的兄弟们商议之后决定主动出击。

想从外面找一名杀手可不容易，这个人总得有杀死小姐的表面理由，否则的话事后各方势力就会揪住不放查来查去，没准顺便又将铁山吞并。

施青觉在很多方面都比较完美：他是还俗的和尚，脱离了四谛伽蓝，与各方势力都没什么交往，虽然加入龙军，但时间短暂，只是一名小小的主簿，连边缘人物都算不上；上一次独闯百兴楼，他显示出勇敢与莽撞，这两者都是拿戈看中的品质；他被小姐亲手划过两刀，有着再合理不过的复仇原因，最巧的是，小姐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不以为意，居然还想收买这个光头小子。

稍一接触，拿戈就更满意了，原来还俗和尚还很有野心，前往百兴楼原本就是为了寻找铁山叛逆者。

如今计划的第一步实现了，施青觉取得了小姐的信任，有机会下手了，不过，他还没有完全取得拿戈的信任。

拿戈外粗内细，自然不会随便抓个人就当兄弟对待。因此他将最忠诚的部下集结起来，一旦意外发生，他就会破釜沉舟提前动手，那是最后的选择，他希望尽量避免。

“拿酒来。”拿戈下令，立刻就有四名小头目从帐外走进来，胳膊下各夹着一坛老酒。

深夜的酒宴又开始了。这是铁山营地常有的场面，因此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施青觉白天的醉意还没消除，又开始狂喝滥饮，这回他露出了原形，没喝几碗就开始呕吐不止，即使这样。擦擦嘴仍然要喝，由此引来哄堂大笑和许多好感。

后半夜，拿戈起身去外面小解，舒舒服服地放水之后，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去了附近的一顶小帐篷。

罗宁茶的丫环小心正焦急地等在里面。

小心本来是拿戈最初选中的目标，罗宁茶对下人向来凶残。丫环弑主的理由很充分，可小心不敢，仅仅是杀死小姐的这个念头就能将她吓得浑身发抖，更不用说动手了，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传递信息。

“光头小子都说了什么？”

“他说小姐美若天仙……”

“这些话不用重复了。”

“呃……他说……他说鞠王后替龙王管钱，想要不露痕迹地除掉鞠王后，就得先从钱上动手脚，比如找人行贿什么的。我不懂他的意思，小姐却说是妙计。”

拿戈点点头，施青觉的计谋着实有些意思，向王后行贿，然后再公开捅出来，让她失去龙王的宠信，这是杀人的第一步。

“然后又说到晓月堂。他说不用害怕荷女，坐山观虎斗即可，荷女野心太大，早晚自寻死路。小姐对这个计划不是很喜欢。光头又说了许多，东面怎么样、中原怎么样一类的，我没记住。”

“很好，他有没有说别的，比如暗示小姐有危险之类的？”

“没有，反正这个光头很会说话，把小姐哄得挺开心，说是过两天就封他当军师。”

“就这些？”

“嗯，就这些。”

拿戈满意了，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对施青觉越发热情。

施青觉的酒力透支太多，再也坚持不住，当着众人的面扑通摔倒，对哄笑声充耳不闻，早已睡了过去。

他从来没睡得这么死，因此被推醒的时候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任凭对方怎么推搡也不肯睁眼，直到一盆凉水从头浇落，他才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矮榻上，外面天已大亮。

拿戈坐在他对面，脸色平静，没有半分醉意。

“我……呃……”施青觉头痛欲裂，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姐要见你。”

施青觉立刻清醒一半，在湿漉漉的脸上抹了一把，“我换件衣服。”

“不着急，小姐出门得准备一会，咱们谈正经事。”

施青觉知道“正经事”的意思，“我有一个主意，小姐今天要带我出门，那最好不过，不管到哪，我都会卖力显示，让大家都知道是小姐亲自选中我这个‘军师’，顶多三五天，我就会趁夜动手，然后大将军秉公执法就好。”

“秉公执法？什么意思，你不想活啦？”

“想活，可是杀死铁山之主这么大罪名，总得有人站出来承担。”

这正是拿戈的计划，不过施青觉答应得可有点太快了。

“就为了报这两刀之仇？”

施青觉向门口望了一眼，“说实话，大将军……”

“哎，没外人在场，你不用这么客气。”

“大哥，其实我有一个小小的条件，我说了，你可别笑我，更别生气。”

“咱们是兄弟，有条件尽管说，我没有不同意的。”

施青觉深吸一口气，抬起双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几下，终于下定决心，“杀死小姐之前，我要得到她一次。”

“什么？”拿戈一愣，随后笑出声来，“你想……施老弟，你这是……”

“色胆包天。”施青觉自己给出了说法，神色不变，“没错，不怕大哥笑话，我就是色胆包天。我从四谛伽蓝还俗，不为钱不为名，全是为了女人。”

“这个……天下女人多的是，璧玉城里一抓一大把，只要肯花钱，随你享用。”

“可是花再多的金银也得不到……小姐这样的女人。说句实话，西域大势将定。铁山要么继续当匪帮，要么被某方吞并，绝无独自壮大的可能，我就算再忠心，也顶多是一名小小的军师，小姐能看上我吗？有龙王、独步王、中原人在。小姐永远只会当我是奴隶。”

施青觉摸了摸唇上的伤痕，这快成为他的习惯动作了，“我想报仇，也想得到她，我知道大哥和兄弟们的想法，我愿意替大家除掉麻烦，事后也愿意承担罪责。绝不连累任何人，唯一的条件就是给我一个时辰，我不会让小姐发出叫声，所以到时候大哥只要装糊涂就行。”

拿戈对施青觉最后一丝怀疑也消除了，这名还俗和尚坠入魔障了，他的侃侃而谈、他的严肃认真、他的狂热兴奋，都证明他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小姐有这个容貌，和尚也有这个可能。拿戈眯起双眼，寻思了一会说：“你不用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从现在开始，也不要再提一个字，反正你有一个时辰，过后，我或许有办法救你一命。只是你要受些苦。”

“什么苦我都能受，就是受不了……这里的苦。”施青觉指指自己的心口。

色胆包天，拿戈心里默念这个词，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罗宁茶带着新军师去了一趟龙军营地。名义上是看视儿子上官成，其实是见韩无仙，罗宁茶对体内的“毒药”还不放心，希望得到进一步的确认。

不出所料，罗宁茶很乐意炫耀自己拉拢来的谋士，公开向龙军将士介绍。

有人听说过施青觉的来历，不免对他冷嘲热讽，施青觉一律不卑不亢地顶回去，尤其有一句话罗宁茶在旁边听到了，感觉非常好，“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龙王坐拥千军万马，可没有千万个机会给每一名部下，铁山虽小，却是人人都有用武之地……”

很快，铁山新军师的名声就传出去，见过他的人有着一致的看法：施青觉比龙王的摇头军师还要夸夸其谈，倒是挺符合铁山之主罗宁茶的风格。

第一天顺利过去，罗宁茶很满意施青觉的举止，甚至开始琢磨新称号，“军师不好听，参谋也太俗，得跟大将军一样威武才行。”但她想不出花样来，“你想个词儿。”

“嗯，中原人有大夫之称……”

“大字很好，夫就不要了。”

“呃，还有学士、博士等等，都是皇帝身边出谋划策的人。”

“大博士？”罗宁茶喜笑颜开，“从今以后，你就是铁山大博士，跟大将军一文一武，当我的左膀右臂。”

虽然大博士的称号肯定会遭到耻笑，施青觉却对这一天很满意，他居然能离梦中天仙如此之近，听她说话，看她微笑，甚至嗅到她身上的幽香，这是几天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机缘巧合，施青觉心想，这是佛祖对他十几年来苦心读经的报答，他得牢牢抓住机会。

躺在榻上闭目准备入睡，他的眼前又出现罗宁茶的身影，比从前更加清晰，更加具体，几乎触手可及。

施青觉又被晃醒了，这回他起来得很快，甚至摆出反击的姿势。

还是拿戈，那副庞大的身躯绝不会有错，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外面夜色正深，施青觉诧异地看着模糊的身影，“今晚？可是……”

“不能再等了，要么今晚，要么取消计划。”拿戈说，他知道什么叫夜长梦多，也知道欲望不可信任，多等一天，施青觉都可能彻底拜倒在小姐裙下，他就要今晚行动，明天是城主比武第四场，或许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最关键的是，即使施青觉另有主意，这时也来不及实施了。

第一千零五章捂嘴

一包迷魂香、一柄匕首，这就是施青觉的全部装备。

拿戈按着他的肩头，颇为严肃地低声说：“天亮之前我会把你送走，你到草原躲上一阵，我们在这边虚张声势，日后再聚，还是好兄弟。”

“是，大哥。”

十余名小头目一一过来与新兄弟道别，其中一位显然知道施青觉提过的条件，冲他挤挤眼睛，“真羡慕你啊，小姐名震天下，连北庭人和中原人都被她迷倒，你小子……”

施青觉咧嘴微笑，事到临头，他还是有点紧张。

拿戈推开调侃的小头目，“三更天卫兵换岗，我安排好了，会有一小段空隙小姐帐外无人值守，你可以趁机进去。通常有两名丫环侍候小姐，兄弟想要做事，就别留活口。”

“是。”施青觉应道，全然没有平时的口才。

帐篷里一片安静，帐外响起两遍清脆的拍手声，拿戈双手按在施青觉肩上，“铁山三千兄弟的未来，全靠你了。”说罢将他推出帐篷。

施青觉猫腰快速前行，一名小头目问道：“他行吗？好像有点紧张。”

“紧张就对了。”拿戈冷冷地说，“才还俗没几天的和尚，你指望他跟金鹏杀手一样冷静吗？”

小头目脸上微红，“没有，我的意思是他可信吗？”

对这个问题拿戈没有马上回答，掀开帐帘一角向外窥望，施青觉已经消失在黑暗中，作为一名没有任何经验的刺客，他的身手还算不错。

“大家待会各回各处，我已经派人监视小姐的帐篷，这小子要是肯按计划行事，那就一切太平，天亮之前把他送走，等小姐死讯传遍璧玉城的时候。再追上去把他杀了抵罪。如果他想玩花样——只要听到外面有喊声，大家就一块出来，冲进小姐帐篷，把他们剁个稀巴烂，事后就说施青觉先杀后奸，爱信不信。”

“妙计，就是便宜了这小子。小姐可是大头神的女儿，天下无双的美人。”一名小头目艳羡不已地说，虽然如此，给他同样的条件，他绝不会接受。

“再美也只是一个女人。”拿戈不屑地说，结束了谈话。小头目们齐声应和，一个接一个地散去。

施青觉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心怦怦直跳，但是也知道贴边行走，尽量别发出声音。

拿戈的承诺实现了，罗宁茶帐外一名卫兵也没有，施青觉躲在阴影里等了一小会。加快脚步，蹿进帐篷，帐帘留了一处空隙，显然是某位丫环的配合。

他站在门口，一步不动，忐忑地等待，逐渐适应黑暗的环境。

没多外，外面传来隐约的整齐脚步声。时近时远，卫兵们的巡视恢复了。

在脚步声第三次变得遥远的时候，施青觉决定动手，他没用迷魂香，掏出匕首，猫腰走出一步，改换姿势。干脆跪在地毯上，慢慢爬到小榻旁边。

两名丫环并排睡在上面，发出近乎一致的呼吸，被拿戈收买的那个或许就在其中。睡得这么熟，很可能并不知道今晚的行动。

施青觉跪在榻边，只能模模糊糊地判断喉咙与心口的位置，他屏住呼吸，不知不觉突然间在心里默诵上了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咒文很短，施青觉心里平静了，却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活了二十几年，他只打伤过寥寥几个人，都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发生的，可这一次，他要杀人，而且还是全然无辜的人，师尊、佛祖、地狱，都横在面前，阻止他做此恶行。

帐篷里面突然响起一连串的喃喃声，施青觉倒在地上，吓出一身冷汗，四肢软麻。

“水……”罗宁茶的声音，像是呓语，比她平时的声音更显温柔软糯，充满了无助的诱惑。

声音很低，还是惊醒了一名丫环，双脚落地，离施青觉只有几寸的距离，然后踩着毡毯，悄无声息地倒了一杯水，送到小姐身边，等了一会，发现小姐已经再次睡熟，丫环将水杯放至原位，自回小榻，倒下便睡，整个过程极为娴熟，似乎连眼睛都没睁。

罗宁茶的声音提醒施青觉，这世上还有比十八层地狱更具威力的美好事物，他已经还俗，破戒无数，注定要进地狱，要在下三界轮回，今晚将做的事情，也只不过是让自己死后受的苦更惨一点而已。

他重新跪起身子，左手悬在一名丫环嘴上数寸的地方，右手匕首猛然扎落，直入心口。

丫环一声没吭地死去，施青觉如法炮制，杀死第二名丫环，起身走到里面软榻旁边，步伐稳定，心中再无惊慌。

他跪在榻边，倾听那均匀香甜的呼吸声，如沐春风，舍不得打断它，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再一次由远及近、由近去远，他才下定决心。

施青觉从怀里掏出迷魂香，据说这玩意儿能让小姐昏昏睡去，任他为所欲为，可他又收了起来。

罗宁茶躺卧的方向跟丫环正好相反，施青觉只好右手捂嘴，左手拿匕首，悬在空中，离小姐的心口一尺左右。

嘴边的皮肤滑腻得像是春天新生的嫩芽，不，比那还要嫩，施青觉心中荡漾，险些无法自持。

罗宁茶没有马上苏醒，只是呼吸变得粗重，过了一会，抬手去推嘴边的阻碍，晃了两下，仍觉得嘴上压着东西，这才猛然惊醒过来。

作为一名不会武功的娇弱女子，罗宁茶的反应可谓是十分激烈，施青觉不仅手上用力，半个身子也压上去，才算控制住她四肢的挣扎，没让声响过于明显，然后小声说：“我是来救你的。”

他看不清罗宁茶的神情，可是急促的呼吸表明她怕得要死，“我现在松手，你不要乱动，然后我会告诉你一切。”

施觉青右手仍然按在嘴上，左臂慢慢抬起，随后右手也准备松开。

罗宁茶深吸一口气，施青觉知道不妙，右手用力。左手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听我说，事情紧急，你若是不相信，我只好现在就把你杀了，再向拿戈邀功。”

听到大将军的名字，罗宁茶显然极为吃惊。居然没再扭动四肢，施青觉保持着威胁的姿势，继续说道：“没错，拿戈和一帮小头目想要杀死你，找的杀手就是我。可我想救你，因为你才是真正的铁山之主。而且拥有中原人的鼎力支持，我想做大事，这是我不杀你的最重要原因，明白吗？”

罗宁茶伸出右手，轻轻握住施青觉的左腕，马上又松开，表示自己明白了。

施青觉心中又是一荡。但他能很好的控制住，重新松开手，慢慢抬起双臂，心中有点舍不得，刚才罗宁茶挣扎得太厉害，他接触到她的身体，却什么也没感觉到。

罗宁茶这回果然没有试图大叫，极小声地问：“拿戈想杀我？还有谁？”

“大概有二十个人左右。我不记得姓名，见面能认出来。”施青觉垂下双臂，仍然跪在榻前。

“你是大博士？”罗宁茶终于认出刺客的身份。

“是我，我加入铁山，就是为了救小姐的性命。”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姐身边总是有人，我没办法透露真相。”

“小心！”

施青觉吓了一跳。以为罗宁茶提醒自己有危险，急忙扭身回头，一片安静，没人闯进来。连外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没有。

“是小心那个贱丫头，我就知道她跟拿戈不清不楚。”罗宁茶恨恨地说。

施青觉这才明白“小心”原来是个人名。

“小心就睡在门口，她……”罗宁茶突然想起帐篷里不只是两个人。

“我把她们两个都杀了。”施青觉说，同时做好准备，万一小姐反应过度，还得再捂住她的嘴。

罗宁茶哼了一声，居然十分镇定，“杀得好，估计小意也被收买了，她们两个都是叛徒。”

“嗯，她们是叛徒。”施青觉感到心虚，他杀死两名丫环与她们是不是叛徒无关。

“是龙王派你来的吗？”罗宁茶问道。

“什么？呃……是，是龙王派我来的。”施青觉违心撒谎。

罗宁茶更镇定了，慢慢坐起来，打量着模糊不清的人影，“就你一个人？龙王的救兵呢？”

“事情……有变化，拿戈决定提前动手，我来不及通知龙王，所以，只有我一个人来救小姐。”

“什么？！”罗宁茶叫了一声。

施青觉伸手去捂她的嘴，罗宁的反应出奇地快，一把拨开，低声说：“不准碰我。”

施青觉讪讪地收回手。

“就你一个人？打算怎么救我？”

“铁山不是人人都支持拿戈，他只拉拢到二十来名心腹，小姐有没有特别信任的将领，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将逆贼一网打尽。”

“当然有。”

“是谁？住在哪顶帐篷？我带小姐冲过去求救。”

罗宁茶张口结舌，她连将领们的名字都记不住，更不用说住在哪里。

施青觉明白了，“那就只能采取另一套计划。”

“快说。”

“请小姐装一回死人，我背着一名丫环跑出去，吸引拿戈，小姐趁机逃出去，立刻去找其他将领。”

“你一个人对付得了拿戈他们吗？”罗宁茶难得地关心他人的安危。

“为小姐死而无憾，不过也请小姐待会抓紧时机，尽快搬取救兵，我的命全在你手上。”

罗宁茶伸出右臂，手掌原想放在施青觉肩上，却碰到额头，干脆不动，郑重说道：“放心吧，此事过后，你就是铁山大将军。”

第一千零六章逃营

罗宁茶假扮死人的时候非常利索，既不嫌脏，也不嫌晦气，这让施青觉大感意外，对小姐和自己的冒险计划又多了几分信心。

施青觉的确有点陷入魔障了，就是想凭一己之力救出罗宁茶，当成接近她的重要一步，不过这也让他的整个计划存在诸多漏洞：拿戈冲进帐篷只要翻转尸体就能认出真实身份，就算第一步成功，罗宁茶一名弱女子，能否顺利走出帐篷找到支持者，也很难说。

罗宁茶倒没想那么多，黑暗中自行走到门口小榻边，扒去尸体上的衣裳，给自己换上，过程中一语不发，也不寻求帮忙，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令施青觉心猿意马，几乎就要改变主意，按拿戈的原计划行事。

罗宁茶看不到“大博士”的表情，但是对他还是有几分警惕，退后几步，小声说：“好了，床边有我的衣服，给小意换上。”

“是。”施青觉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涩，隐约看到床边有一张小几，上面有一堆衣物，于是抱到小榻边，准备替尸体换上，可他连衣裙的里外上下都分不清，折腾了半天，一件也没穿好。

“笨蛋。”罗宁茶小声斥道，走过来帮忙。

施青觉扶着尸体，罗宁茶协助换衣，很快完成，期间两人不可避免地发生触碰，每一次都让施青觉心跳加速，坚定了救人的意志。

色胆包天，他想，这就是自己的真面目，可惜，他的胆子还是不够大，没敢主动做出任何多余动作。

“好了。”罗宁茶命令道，将计划看作是自己的主意，“你现在就背着她出去，向……东边跑。那里人多，不至于每一个都背叛我，你大喊大叫，总会有人帮忙的，然后……顶多一刻钟，我就会找到支持我的将领，将叛徒全都拿下。”

“是。”施青觉一时冲动。竟然跪在地上，“小姐，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知道，也会记在心里。”罗宁茶坦然接受他的跪拜，“你是忠臣，我很抱歉当初划你两刀。事情结束之后，我会好好奖赏你。”

施青觉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等到奖赏，他虽然会些武功，可也不是几十名甚至数百名铁山将士的对手，稍有不慎，他跟罗宁茶都活不了。

这真是一场巨大的冒险，事先却一无所得。施青觉不甘心，突然生出一股勇气，扑到罗宁茶脚下，捧着一只脚疯狂地亲吻。

罗宁茶吓了一跳，差点要抬脚踢出去，最后时刻勉强忍住，她经历过太多事情，总算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有求于人的时候多少得付出一点代价。

不过一点代价就足够了。捧着自己脚不放可就有点过分了，罗宁茶用力抽出，心里一百个不明白，一只穿着鞋袜的脚值得亲来亲去吗？这个光头小子不是太胆小就是有怪癖。

“再耽误下去，拿戈都快冲进来了。”

“是。”施青觉羞愧难当，好在有黑暗掩饰，罗宁茶对他的过分举止没有特别生气。这让他信心大增，连力气都随之长了几分，背起尸体，说：“我去了。”

“等等。”罗宁茶将另一具尸体翻到外面。自己躺在里面，摆好姿势，面孔冲下，“去吧。”

施青觉在门口听了一会，发现外面没有声音，背着尸体冲了出去。

罗宁茶急忙抓住袖子，在脚面上擦了擦，感到有点恶心。

施青觉没按小姐的吩咐一出去就大喊大叫，但外面的确发生了骚乱，发出的叫喊是另一群人，“有刺客！有刺客！”

不过一会工夫，就有人举着火把冲进帐篷，罗宁茶第一次感害怕，拼命屏住呼吸，好在来人没有查看尸体。

“快追，绝不能让小姐落入贼人之手。”

这是拿戈的声音，罗宁茶险些坐起来说自己在这里，因为拿戈听上去一点也不像背叛者，但她忍住了，光头大博士实在没必要开这么一个玩笑。

有人应是退下，拿戈低声道：“我就知道这小子色心不死，这回更好，他自己闹出动静，可以一块杀了。”

又有人应是，拿戈一行人离去。

罗宁茶又憋了一会才长出一口气，果然是叛徒，她愤怒地想，麻利地跳下小榻，走到帐篷一侧，打开摆在那里的箱子，摸黑掏出女兵专用的皮甲，一件件穿上，感觉很不舒服，心想上官如和香积之国的女人真是怪，天天穿这种东西，不觉得累吗？

可惜帐篷里没有兵器，罗宁茶跑到门口，向外张望，整个营地好像都被惊动了，人叫马嘶，但是真正跑出帐篷的人不多，有一队士兵骑马跑来跑去，命令众人待在原地。

光头大博士不知道能坚持多久，罗宁茶再也等不下去，出帐向军营门口跑去。

一直以来，罗宁茶进出军营都是乘坐马车或是轿子，这是第一次步行，发现距离无比漫长，心里越急，跑得反而越慢，慌里慌张地也没注意周围情况，转过一顶帐篷，撞上了一名士兵。

士兵举着火把，猛然看到女兵，愣在当场，铁山的确有百余名女兵，都是小姐一时兴起买来的奴隶，但居住区域不在这边，平时也极少在营地里行走，更不用说深更半夜。

再仔细一看，士兵认出了她的面容。

罗宁茶吓得呆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满心都是一个想法：我要死了。

“小……小姐？”士兵惊讶地说，立刻单腿跪下。

这不是拿戈的同伙，罗宁茶松了口气，“不许叫人。”

“是。”士兵更惊讶了，向东面望去，那里的叫声越来越响，似乎已经展开战斗。

“军营里刺客不至一个。”罗宁茶开始编谎言，“我……我偷偷跑出来，不能让外人知道。”

“我去通报大将军……”

“不用。”罗宁茶急忙制止，“他知道我的计划，这叫……这叫声东击西。”

“哦。”士兵茫然应道。

“你带我出营，重重有赏。”

“是。”士兵站起身。觉得哪里不对，可不敢发问。

“等等，不用你带我出去，把盔甲脱下来给我。”

士兵倒是很听话，立刻将火把放在地上，快速解下身上的简陋盔甲，罗宁茶在皮甲外面又套上一层锁子甲。再加一柄腰刀，压得她直不起腰，“带我去找匹马。”

士兵只剩一套麻衣，好在天也不是很冷，刚要拣起火把，被小姐制止。于是前面带路，转了几个弯就找到一匹战马，“这是我的马，小姐拿去用，要不要我再叫些人？”

“不用，你这回立了大功，我得重重地奖赏。你叫什么名字。”

“山蛋，我叫山蛋，不太好听，可是叫习惯了。”士兵红脸笑着说，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幸运，一个帐篷里的兄弟只有他不听命令走出来，居然就碰上了小姐。

“嗯，山蛋。我记住了，我要上马。”

山蛋明白过来，立刻跪在地上，给小姐当垫脚石。

罗宁茶走到他身边，假装摇晃不合身的锁子甲，借着响声拔出腰刀，对准山蛋的后背。倾尽全身力气刺了下去。

铁山军营里已经无人值得相信，士兵现在不知情，没准转身就去向拿戈效忠。

山蛋正做着金银成堆的美梦，对小姐的狠招毫无防备。扑通倒下，挣扎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远处隐约有声音叫道“抓着了”，罗宁茶惊慌不安，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踩着尸体，一跃跳上马背，找准方向，朝军门跑去。

守门将士被营地中发生的意外弄得晕头转向，看到有士兵骑马冲过来，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阻拦，有人询问，乱成一团。

罗宁茶一概不理，她倒不是有镇定，事实上，耽搁得越久，她心里越害怕，跟尸体躺在一起时的勇气与耐心早已耗尽，一门心思想要离开不安全的铁山营地，因此毫不减速，继续催马向外冲去。

如果这是龙军或是中原军队的营地，甚至是大头神时期的铁山营地，罗宁茶绝计跑不出去，可这是她的军队，只要平时兵甲鲜明，军纪从来就不是她关注的内容。

十几名将士纷纷让路，望着骑士的背影，面面相觑，甚至没人想到去向上司报告。

罗宁茶向施青觉撒谎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铁山营地里寻找支持者，她吓坏了，眼中所有将士都是背叛者。

骑马跑出几里之后，罗宁放慢速度，犹豫不决：向西是一支中原万人军，距离最近，往南是龙军营地，稍远一些，该向谁求救？

“庞靖不住在军营里，去了大概也没用，龙王派人来救我，证明他还想着我，没准已经做好安排。”罗宁茶略一寻思，拨转马头，向南方驰去。

已经安全逃出营地，罗宁茶不再关心施青觉能坚持多久了。

施青觉还在等待小姐尽快带来救兵，他背着尸体冲进了中军主帐，没有叫嚷拿戈要杀小姐，而是站在门口大声威胁：“小姐在我手里，谁敢靠近我就杀了她！”

拿戈左右看了看，刚才闹的动静太大，引出一批不知情的将士，于是示意其他人不要动，自己大步向主帐走去，“让小姐说话，证明她还活着。”

施青觉身上出了一层汗，心里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突然感到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骤然回头，借着帐外透进来的一点火光，看到主帐尽里面摆着的粗大长枪。

那是大头神的遗物。

第一千零七章孩子

顾慎为真的在龙军营地里过夜，不过与铁山的骚乱无关。

城主比武第四场在即，莫林拒绝龙王再来督城官府邸陪同，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前几起暗杀都是巧合，防也没用，如果一切都是算计好的，我倒很想会一会那名高手。”

“那名高手”曾经试图向莫林下手，但是异常谨慎，龙王与莫林刚有动作，他就逃之夭夭，这一回，莫林希望独自一人能吸引对方现身。

恰好龙军营地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意外，使得顾慎为不得不连夜前去处理。

鞠王后从逍遥海带来五名王族人质，除石王尚是婴儿留在王后身边之外，其他四人很快被送至龙军营里接受“历练”。

四个孩子的年龄相差不多，最大的惠王不过十来岁，安王其次，沙、康两国的王子七八岁，没人真把他们当成士兵，因此平日训练时的要求并不严格，没有长辈的看护与管教，他们逐渐露出淘气跋扈的真面目。

无论是凭年龄，还是看聪明智慧与地位，惠王都理所当然地成为小团伙的领袖，安王是他的忠实跟班，两位小王子完全是以崇拜与敬畏的目光看待惠王，就连那只丑陋的断掌也成为惠王高人一等的象征。

“龙王砍掉的。”每当有人注意到自己的缺陷，惠王都会扬起头，冷傲地如是宣称，然后他会观察对方的反应：对方不屑，他就闭口不说，以加倍的不屑轻哼一声，让听者自己去猜测；对方迷惑，他才会继续说下去，叙事简单，不动声色，“我用暗器打伤龙王，龙王砍了我一刀。就这样。”

还在逍遥海的时候，惠王就已发现被龙王杀伤是一种荣耀，可以为自己取得地位，但他很明智地隐藏起对龙王的仇恨，故意语焉不详，好像那是一段早已化解的小小恩怨。

四个孩子在军营闹出不少事，盗取兵器、骑马乱跑都是常事。有一回险些点燃粮草，但他们是孩子，又是王族，因此轻易地得到原谅，从来没人将这些小事报告给龙王，不少将士甚至挺喜欢这些活泼淘气的小子。

胡闹的生活本来可以持续很长时间。直到四人遇到了营地里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离开石堡的短短几十天里，上官成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原以为父亲独步王很快就会将自己“抢”回家，结果大失所望，金鹏堡似乎将他遗忘了，连尝试都没有过。

母亲更让他失望，定期的见面、敷衍——有时是丫环代劳——的拥抱。根本满足不了他对亲情的渴望，尤其是母亲总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暗示他的父亲说不定是谁，更让上官成深感恼火与挫折。

以孩子的眼光看待这一切，上官成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自己失宠了，正处于被遗弃的边缘。

他唯一的安慰就是韩芬，一名与众不同的陪护者：独自一人时没事也会偷着笑，会唱各种各样的可怕歌谣。对小娃娃有时溺爱，从早到晚抱在怀里，不停地给他换新衣哄他睡觉，有时又会毫无预兆地突然翻脸，抓住上官成的脚踝，倒拎起来，看着他手舞足蹈。高兴得哈哈大笑。

就是这样一个古怪的女人，上官成既依恋她，又要想方设法躲着她，这让他的生活不那么单调。

但他从来没将龙军营地当成自己的家。总是以敌意的目光将自己与周围的人截然分开，除了自己的帐篷，很少出去玩耍，因此，过去好几天，他才与四名王族子弟相遇。

这一天，上官成又在四处躲避韩芬，倒不是害怕她将自己倒拎起来，而是受不了韩芬过分热情的宠爱，他已经义正辞严地宣告过自己不是布娃娃更不是小猫小狗，可这阻止不了韩芬给他缝制花花绿绿的难看衣服。

帐篷里是躲不了多久的，韩芬有着狗一样的鼻子，有时晚点发现目标，也是她故意拖延时间。

上官成因此冒险跑出了帐篷，外面的天气很好，来往的士兵也很亲切，全都冲着他微笑，跟他想象中的敌人一点也不相似。

他们不知道我是独步王的儿子，上官成心里这样以为，在营地里晃来晃去，早在他知道之前，就已经迷路了。

他一点也着急，军营有的是新鲜事儿，足够他看好几天，一队士后在操练，他没敢靠得太近，一群显得很凶悍的高大男子在比武，他也只是远远观瞧，直到碰见一群人在争论龙王与独步王谁更厉害一些，他才壮起胆子走近一些。

“我承认，龙王未必是天下武功最高的人。”一名又高又壮的汉子，拄着一柄异常宽大的巨剑，正激动地与对手争辩，“可是你瞧，哪一次不是龙王活下来，而他的敌人死翘翘？实战跟武功是两码事，独步王这些年做过什么？躲在金鹏堡，连个屁响都没有，怎么跟龙王比？”

剑客语言粗俗，观点却得到许多人的赞同，他的对手是一名配刀的士兵，年纪大些，摇头说道：“这你就不懂了，独步王是杀手，每次动手都是暗中进行，这些年来他可没闲着，实战经验一点都不少，龙王毕竟还是年轻……”

“龙王聪明得很，若是没有把握，他才不会同意比武。”另一名剑客叫道。

“我听说，只是听说啊，龙王可能跟独步王根本遇不上，城主比武全是中原人安排的。”

“对，中原人安排的，你们说中原人更支持谁？肯定是金鹏堡啊，他们不让龙王与独步王相遇，不正是表明没有信心，觉得独步王不够厉害吗？”

类似的争论在军营里每天都会发生，从来没有定论，上官成却是第一次听到，小脸越胀越红，挤到人群中间，大声叫道：“独步王最厉害，天下无敌！”说罢又挤了出去，撒腿就跑。

没人追他，那群将士们只是惊讶地望着他的小小背影。

上官成一肚子恼火，父亲为什么不马上施展神功，将敌人全都打败，好证明他是正确的？

转过一顶帐篷，毫无准备的上官成撞上了四名王族子弟。

第一次看到军营里还有其他孩子，上官成愣住了。

惠王却早已听说过这个小东西，走到他面前，说：“你叫上官成？”

“是啊，你们是谁？”

惠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是独步王的儿子？”

“我是。”

“还是龙王的小杂种？”

其他孩子都笑了，上官成一头雾水，但是从笑声中感受到羞辱，大声说：“不是，我不是小杂种，你才是。”

惠王撇撇嘴，“我的家谱可以溯到一千年前，你比得了吗？”

“你是……你是千年小杂种。”上官成叫道，另外三名孩子笑得更厉害了。

惠王脸色一寒，伸出断掌，“知道这是什么吗？”

上官成的胆子并不是特别大，唯独不怕断肢，各种血肉横飞的场面他见多了，早就习以为常，“谁把你的手指头砍掉的？”

没有取得应有的恐吓效果，惠王一愣，心中恼怒更甚，“龙王砍掉的，你是龙王的杂种，所以……”

惠王抬手一个巴掌，将上官成打翻在地。

上官成腾地跳起来，咬牙冲向比自己高得多的大孩子，结果却是挨了更多的脚拳，要不是其他孩子怕惹事，拼命拉走惠王，上官成或许会莫名其妙地死在军营里。

他被路过的士兵发现，送回韩芬那里。

事情到此为止，没人想到要向龙王报告，小孩子打架而已，上官成身只是受伤，实在不值得惊动龙王。

可韩芬生气了，被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娃娃，才跑出去一会，送回来就成了破烂娃娃，尤其是她辛苦缝制的衣服，沾满泥土，再也不能穿了。

她笑嘻嘻地感谢送人回来的士兵，笑嘻嘻地替上官成擦拭伤痕换上新衣服，笑嘻嘻地走出帐篷，一路笑嘻嘻的跟熟人打招呼，没人能看出她的想法。

惠王等四个孩子远远就看到了韩芬，谁也没当回事。

韩芬笑嘻嘻地走近，说：“一群小淘气，姐姐要教训你们喽。”

惠王冷冷地哼了一声，“姐姐？你是谁的使唤婆子？老大不小……”

韩芬仍然笑嘻嘻的，捏住惠王的鼻子，往他嘴里塞进四五粒药丸，动作快如闪电，惠王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其他三人转身想跑，被韩芬一个不落地拽回来，挨个塞药丸。

“你给我吃的是什么？”惠王既惶恐又恶心地问道。

“化骨丹、忘情丹、蚀心丸，嗯，还有什么来着……百虫破腹丸，好好享受，这是姐姐送你们的礼物。”韩芬这时才是真的笑嘻嘻。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这些丹药的名字挺吓人，可是没什么特殊效果，直到韩芬走远，他们才几乎同时感动腹痛如绞、浑身痒麻，倒在地上不断抽搐，偏又上吐下泻，弄得一身秽物。

士兵们慌里慌张将四人抬到韩芬帐篷里，请她给解药，韩芬抱着上官成，笑嘻嘻地说：“瞧，好不好玩？等到明天这个时候，就更好玩了。”

上官成拍手叫好，士兵们目瞪口呆，连番请求都遭拒绝之后，他们只能将消息层层上报。

顾慎为就是因为这么一件事来到龙军营地，正好赶上铁山的骚乱。

第一千零八章围营

听说龙王要来，韩芬立刻带着上官成躲得无影无踪。

四个孩子只剩下无意识地抽动，连哀叫的力气都没了，想要找出韩芬却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顾慎为只能向另一名拥有解药的人寻助。

韩无仙就住在龙军营地里，但她拒绝给四个孩子解药，“我可不是治病的郎中。”她说，捧着自己的长发，以极度好奇的目光看着龙王，好像纳闷他怎么还能活着，并且活得好好的。

龙王到来之前就有人想到了这位晓月堂堂主，可是没人敢接近她的帐篷。

“你是什么不重要，但现在你得听从我的命令。”顾慎为从聂增那里得知，比武之夜暗杀初南屏的计划很可能与韩无仙有关，但他一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韩无仙发出特有的大笑，旁若无人，带着几分魅惑几分疯狂，就是没有欣喜高兴的意思，“当然，我得听从龙王的命令，因为我在接受你的保护嘛，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当成礼物交给荷女？”

“当你不听话，对我没用的时候。”顾慎为的语气开始变得严厉了，他可不想每次下达命令都要唇枪舌剑地较量一番。

韩无仙掏出小木盒，从里面拣出四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托在手上，笑盈盈地说：“这能解大部分晓月堂毒药，我想韩芬也不至于下死手，拿去吧，救那四个小孩，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再惹晓月堂弟子。”

侍者秦夜明刚要迈步领解药，韩无仙合拢手掌，示意这些药丸只交给龙王本人。

顾慎为走过去，从韩无仙手心里拿取解药，那只手突然紧紧握住龙王，像鹰爪一样牢固，“我不会坐以待毙。”

顾慎为没有用力。韩无仙是个危险人物，根本不懂什么叫效忠与服从，从一开始他就刻意与这个女人保持着距离，现在，这个距离被她打破了。

“如果我是你，就什么都不做。”顾慎为说。

韩无仙松开手，只是微笑。真的“什么都不做”，连话也不说，好像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顾慎为拿到了解药，在另一顶帐篷里，四个孩子吃下之后又开始呕吐，但是不再抽搐。半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稳定下来，一个个虚弱得像是半死不活的离水之鱼，只剩下哼哼的力气，没一会就睡着了。

天色已晚，顾慎为留了下来，与独孤羡谈了一会。过后也没有睡，总觉得随时都会接到城里的消息，说莫林遭到暗杀。

莫林的武功很好，甚至超过屠氏姐弟这样的中原高手，或许只比骆启康差一点，但是顾慎为总觉得这位老汗王翼卫缺少什么，使得他难以抵抗荷女。

如果一切正常，顾慎为非常希望看到下一个晚上的比武。他想知道，经历过散功并得到剑招指点的荷女，死人经到底修炼到何种境界。

罗宁茶就是这个时候跑来的，离军营还有几里地，就被哨兵拦截，一番挣扎怒斥之后，被押送到龙王面前。

不怪哨兵们没有认出铁山女主。罗宁茶完全变了一个人，皮盔下面披头散发，脸上尽是汗水与泥土，不管说什么都要声嘶力竭。更像是失去最后一丝理智的晓月堂弟子，而不是璧玉城最有名的“那个女人”。

她的镇定与勇气都在逃跑的路上用光了，越想越后怕，见到龙王的一刻，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全然不顾忌身边有多少人在看着，“所有人都要杀我……所有人……”

“怎么回事？站起来说话。”顾慎为一直在等“意外”消息，结果消息来的时候仍然出乎他的意料。

罗宁茶又哭了好一会才勉强止住，“龙王，替我报仇，这就发兵，全都杀个干净……”

“你要一直坐在地上吗？”

“我……我站不起来，太沉了。”

秦夜明接到示意，立刻走过去，帮助罗宁茶脱下外面的锁子甲和里面的皮甲，即使这样，也得需要他的搀扶，罗宁茶才能站起身。

就在这磨磨蹭蹭的工夫里，营外的斥候已经报上来消息，说铁山营地发生骚乱，规模不小，还有扩大的趋势。

独孤羡已经下令全军戒备，过来与龙王稍做商议，立刻派出五千兵马前往铁山军营附近待命，与此同量，派出两路信使，分别前往两座中原万人军营，沟通信息，以免发生误解。

眼看着龙王与独孤羡有条不紊地发布命令，喝下秦夜明送来的茶水，罗宁茶终于稍稍冷静下来，叫道：“五千人不够，全都派去！让中原军队也来帮忙，把铁山叛徒彻底剿灭，一个不留！”

独孤羡没将这个女人的话当回事，径直离去按原计划行事，顾慎为腾出时间，问她：“铁山究竟为何发生骚乱？”

“你知道还问我？”罗宁茶瞪大眼睛，一脸不解。

顾慎为从来不会在这种场合里露出马脚，所以他说：“我得知道详情。”

“拿戈那个混蛋提前动手，多亏龙王派大博士救我，我跑出来了，整个铁山都已经疯了，他们都疯了，竟然……竟然要杀死我，我可是大头神的女儿，对他们恩重如山，可是……”

说到伤心处，罗宁茶又哭了起来，这回能够控制住情绪，哭得梨花带雨，丝毫不影响她的美貌，帐篷里的龙军将士无不心生同情，觉得铁山匪徒真是太残忍了。

顾慎为还是没听明白，旁边的一名将领低声告诉他，所谓大博士就是施青觉，这时他才隐约猜出真相。

韩芬抱着上官成跑来了，两人并未离开军营，龙王竟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到处寻找，让他们感到很没趣味，就算罗宁茶不出现，也会走出藏身之所。

罗宁茶看到儿子就像见到了救星，几步扑过去，一把将他从韩芬怀抢过来，边亲吻边说：“好儿子乖儿子，娘亲差点见不着你……我真是太聪明了。把你送到这里……”

上官成沾了一脸的口水与泪水，年纪虽小，却也觉得尴尬，“母亲，放我下来。”

罗宁茶又亲了几下，才仔细打量儿子，不由得皱起眉头。“才几天不见，你的模样怎么就变了？有人打过你吗？”

罗宁茶终于看出儿子脸上的古怪是因为青肿，愤怒地盯着韩芬，以为是她弄的。

“四个大孩子欺负我，韩芬替我报仇了。”上官成兴奋至极，对惠王等人经受折磨的场景仍然记忆犹新。

罗宁茶愤怒的目光转向了龙王。“这是你的地盘，竟然有人敢欺负你的儿子，你就看着不管吗？”

上官成迷惑而恼怒地伸手拍打母亲的脸颊，“母亲，我是独步王的儿子。”

罗宁茶的母爱已经宣泄得差不多了，很反感儿子的拍打，顺手将上官成塞给韩芬。整整衣裳，走到龙王面前，低声说：“这个儿子，认是你的，不认也是你的，我们娘俩儿受人欺负，你看着办吧。”

“你应该休息。”

“我不想……”罗宁茶刚说出三个字，身后的韩芬抱着上官成突然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你都这么困了，还是听龙王的话，老老实实睡觉吧。”

只有顾慎为看到韩芬袖子轻轻一甩，罗宁茶立刻变得摇摇晃晃，连打几个哈欠，“我这是怎么了？”

秦夜明扶着罗宁茶，送她到另一顶帐篷里休息。

韩芬仍然一副笑嘻嘻的模样。冲龙王眨眨眼睛。

十几名龙军将领都低着头，心中却很想知道龙王会怎么对待这个疯女人和传言中的私生子。

“跟我去铁山营地。”顾慎为说。

韩芬欢呼一声，然后得意地瞧着帐篷里的其他人。

前方更多消息传来，中原也派出数千人马。已经将铁山营地团团包围，但是跟龙军一样，直到天亮也没有发起进攻，仍在观察情况。

顾慎为带领一千人前去支援，韩芬与上官成共乘一骑，跟在龙王身边。

刚吃下解药睡下没有多久的惠王等四个孩子也被叫醒，穿上盔甲，与千人军一起随同龙王出营。

看到韩芬，四人脸色一变，发现她与上官成居然紧挨着龙王，脸色又是一变，尤其是惠王，悄悄地将断掌藏在身后，一路上连头都不敢抬。

顾慎为并未责骂任何人，他不会以龙王的身份专门处理孩子之间的纠纷。

可是在上官成的小小心目中，却开始对龙王有了全新的看法，就在他的身边，平时大大咧咧的龙军将士，甚至敢于公开争论龙王与独步王谁更厉害，这时却都显露出明显的敬畏，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注意自己的举止，好像龙王后脑勺也长着眼睛。

尤其是那四个欺负过他的大孩子，离龙王不远，上官成扭头就能看见，白天还趾高气扬的他们，此时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宠物，身体僵直地骑在马背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上官成越来越疑惑，到底谁才是自己真正的父亲？他偷偷望向龙王，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抬起头，望着正在晨风中飘扬的红鸦旗，觉得黑色旗面上的红鸟很是威风。

在前线，独孤羡已经与中原军队达成协议，再派一次信使，如果还是得不到回应，就要发起进攻，占领铁山营地。

顾慎为刚到，铁山就送出消息，他们愿意投降，但是提出一个奇特的要求：龙王要一个人进入营地，接受投降，并赦免所有人。

（别了，2013，因为大家的支持，它才值得我怀念；你好，2014，希望我能奉献给大家更好的文字。）

第一千零九章投降

龙王单人独骑驶入铁山军营，独孤羡下令军队前进三里，与营地相隔不过一箭之地，只需一声令下，转眼就能冲入敌群。

即便如此，独孤羡仍感到不满，他不喜欢龙王的冒险行动，虽然种种迹象显示，铁山军营里的骚乱是一场意外，但是万一龙王深陷其中，外面的龙军再多几倍兵力也来不及救援。

对此感到疑惑的不只是他一个，上官成年纪虽小，却也懂得什么叫危险，抬头问道：“他为什么要一个人进去？”

“因为他是龙王啊。”韩芬是唯一不觉得意外的人，甚至认为理所应当，“没人敢动他。”

“独步王敢。”上官成仍然将杀手之王当成父亲，这不是母亲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改变的。

“我瞧独步王不敢，他什么时候像龙王一样独闯过敌营？没有吧，所以他的胆子比龙王小。”

独步王年轻的时候带领数名杀手闯荡西域，做下不少大事，可惜年深日久，常年住在沙漠里的韩芬没听说过，小小的上官成更没听说过，在两人的心目中，独步王的形象总是站在成群杀手的中间。

上官成一时语塞，想了半天才说：“因为龙王有魔鸟，所以他才不怕。”

韩芬向天空张望几眼，“魔鸟今天是不会来了，谁知道它飞哪去了，没准正快快乐乐地吃人肉呢。”

上官成身上一激灵，心中更生向往，到处观察，心想没准魔鸟知道龙王有危险，突然就飞来了，无意中对上两道目光。

惠王低头斜眼盯着上官成，好像猎犬在监视落入陷阱的小兽。

上官成不明白这个大孩子为什么如此痛恨自己，虽然心里有点害怕，可是有韩芬作后盾。他还是勇敢地回视，双拳紧握。

惠王不出声地一哼，扭转头，暗暗祈祷龙王死在铁山军营里。

上官成松了口气，发现手心里都是汗，往韩芬怀里靠得更紧了，在他眼里。身后疯疯癫癫的女人才是世界上最坚实的依靠。

韩芬轻轻摩挲着小娃娃的头顶，嘴里哼着莫名的曲调，遥望铁山军营里一层又一层的帐篷，心想这就像一座波浪起伏的湖泊，还像扎满钢针的人体，然后她就什么也不想了。

铁山军营无人把守。顾慎为骑马驶过一段无人的道路，两边的帐篷门户洞开，里面空空荡荡。

转了两个弯，他看见三千余名挤在一起的铁山士兵。

绝大多数铁山士兵到现在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知道女主人罗宁茶连夜逃跑，几伙将领互相指责，都说对方是背叛者。士兵们谁也不信，只好全都围在中军主帐附近，互相提防互相监视。

龙王竟然真的一个人进入军营，这让许多士兵大感意外，切切私语声像一阵风掠过，很快，连距离最远的人也听说了这个消息。

面对龙王的士兵不由自觉后退，看不见情形的士兵往前挤动。人群一下子变成了扁圆形。

顾慎为勒马止步，离最前面的士兵只有十步远，能将前排百余人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将兵器放在地上，跪下投降。”

龙王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人敢吱声，远处响起一个粗哑的声音，“我们什么都没做，干嘛投降？”

另有一个声音紧随其后。“先赦免所有人，然后再谈投降的事。”

铁山士兵的意见并不一致，他们是一群强盗，立刻就吵了起来，不少准备放下刀枪的人，这时也都紧紧握住，生怕一旦动起手来自己吃亏。

顾慎为没有再次提出要求，两腿用力，催马前进。

离他最近的十几名士兵不约而同放下兵器，向两边让开，顺势慢慢跪下，开始比较勉强，膝头着地之后，就再也没有异心，全身谦卑地缩成一团。

顾慎为控制着马匹的速度，缓步走进人群让出的狭窄通道，目不斜视，直视中军主帐旁边树立的大旗，旗上绣着一杆粗大的长枪，随风摆动，像一条快速爬行的巨蛇。

下跪投降仿佛悄悄传染的疾病，坚定地从一个人传播到几个人身上，越来越多的士兵弯下膝盖，许多人前一刻还在面红耳赤地与他人争论到底该不该投降、何种条件下投降，转头发现身后的人已经矮下去一片，而龙王骑着马正步步逼近，于是立刻丢下兵器，让到一边跪下，心中千万个不该投降的理由全都烟消云散。

顾慎为走到中军帐前，多半铁山士兵已经跪下，少数人或者是离得太远尚未受到影响，或者是在观望将领们的反应。

拿戈惊讶地望着没骨气的众多兄弟，这跟他事先设想的情景大不一样，自从知道罗宁茶已经逃出军营，他就知道自己一败涂地，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保住性命，可跪下的人越多，他与龙王谈判的底气就越低。

跟其他人一样，拿戈也不敢命令士兵们站起身，而且他怀疑自己的命令还有多少人会遵守。

“不愧是龙王，有胆量。”拿戈硬着头皮前行几步，“我们跟小姐之间有些误会，希望龙王能够居中调解，只要您不偏不倚……”

“跪下。”顾慎为第二次勒住缰绳，命令道。

数十名小头目膝盖变软，拿戈大手一挥，“等等，龙王别急，先把事情说清楚……”

顾慎为拔出五峰刀，发出一连串轻微的摩擦声。

“龙王，你的人保证过……他说你愿意谈判……你不能言而无信。”拿戈脸色一变，步步后退，突然下了狠心，握住腰刀，刚要拔出来，余光却看到身边的将领们都已跪下。

大势已去，拿戈心中咯噔一声，在他明白其中原因之前，双膝已经跪在地面上。

顾慎为跳下马，走到拿戈身前，五峰刀平放在对方头顶，说：“现在，可以谈判了。”

五峰刀重不过两斤，如果放在拿戈手中，就跟草棍一样轻巧，此时却仿佛重逾千斤，拿戈的头越垂越低，最后以额触地，任凭刀尖指着自己的后脑，颤声说：“龙王饶命，拿戈知罪，不敢再有请求。”

最后一批铁山士兵也跪下了，他们都曾经驻扎在千骑关，亲眼目睹或耳闻龙王与罗罗王子之间那场大战，恐惧早已在心中生根发芽，比他们自己以为的还要牢固。

“你承认自己是背叛者？”顾慎为问。

“我……我……承认。”拿戈喘着粗气，第一次发现，作为龙王的敌人和作为龙王的盟友，差别是如此巨大。

顾慎为举起刀。

“刀下留人！”从主帐里跑出来一个人，双手捧着一杆真正的铁枪，几乎是他本人的两倍高。

施青觉没有被杀死，发现救兵迟迟不到，他就猜测罗宁茶不是出了意外，就是改变计划跑出了军营，他宁愿是后一种可能。

施青觉握着铁枪，挑开帐帘，让拿戈等人看到他背来的小姐是假的，然后义正辞严地宣布自己是龙王派来的人，小姐早已在他的安排下逃出军营，这时正率领龙军前来镇压叛乱。

这些半真半假的话吓住了不少人，施青觉软硬兼施，声称自己明白弟兄们的苦处，但是用不着以叛逆的手段解决，他会向龙王求情，对所有人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就这样，靠着铁枪的威严和三寸不烂之舌，施青觉成功坚持到天亮，本来他还有一肚子计划，可龙王居然如此轻易地征服铁山将士，拿戈意外，施青觉更意外，于是跑出求情，希望能实现一部分自己此前的承诺。

顾慎为看着施青觉，这个还俗和尚是个难以把握的人，他做出的每一项决定既大胆，又鲁莽，还有点幼稚，好像站在路口的人，对朝哪个方向前进全然没有计划。

施青觉还没有能力看透龙王的心事，立刻放下铁枪，老老实实跪下，“龙王明鉴，叛主只是少数人的阴谋，绝大多数铁山兄弟并不知情，即使是这少数人，也是被逼无奈，而且从始至终没有想过与龙王为敌。”

这番话说在了许多人的心坎上，于是“龙王明鉴”的叫声成片响起，其中一多半士兵甚至不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以为它和“饶命”差不多。

如何处置施青觉，比如何惩罚铁山叛将正让顾慎为费心事，他从罗宁茶的讲述中知道施青觉仍在冒充自己的部下，可他处理危机时的冒险精神，却很符合顾慎为的心意。

顾慎为没有收起刀，而是后退两步，问：“你所谓的少数人是谁？”

“是……拿戈和他的亲信。”

“叛逆者该当何罪，你应该很清楚，现在执行。”

施青觉惊讶地抬起头，与龙王目光对视的一瞬间，他明白了，这是一次考验，他得证明自己很听话，还得证明自己无意争取铁山将领的好感。

“遵命。”施青觉说，双手抓住沉重的铁枪，起身走到拿戈面前，高高举起，枪尖对准匍匐的后背。

拿戈扭过头，满脸惊愕，“你说过……”

施青觉说过也承诺过，现在，他要将它们全都违背。

铁枪刺下，拿戈没有躲避。

枪杆耸立，铁山营地里鸦雀无声。

（元旦快乐，一年开心。）

第一千零一十章偃旗

方闻是翻身下马，在潮乎乎的额头上抹了一把，对聂增叹息道：“唉，见过像我这样疲于奔命的军师吗？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都跟我没关系。改天你也教我点武功得了，好追得上龙王。”

聂增茫然地笑了一声，“我就见过方先生这一位军师，不知道别人啥样。”

方闻是摇摇头，“聂增，你也不如从前纯朴了，当心，这世上尽是骗子，尤其是女人，敬而远之最好。”

聂增脸一红，方闻是没有注意，他此刻心里想的是许烟微，怎么都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辱：人生中第一次求婚，居然遭到一名妓女的拒绝，颜面尽失啊。

走进帐篷的一刹那，方闻是抛掉了心中的种种抱怨，换上一副敬佩万分的笑容，“听说龙王独闯敌营，凭一己之力平定叛乱，令三千铁山将士俯首贴耳，可喜可贺。璧玉城沸沸洋洋都快炸锅了，上至北城富贵，下至南城贩夫，无不翘首以待，等着跪拜龙王，加入龙军呢。”

帐篷里人不多，只有十余名大雪山的将领，他们对龙王的敬仰可是真心实意的，听到军师的话，无不点头称赞，七嘴八舌地附和。

顾慎为令众将退下，只剩下两个人时，说：“军师有话可以直说了。”

方闻是又开始摇头，一摇就停不下来，他那些讽刺的赞赏，大雪山剑客听不懂，龙王当然不会误解，“那我就直说了，龙王名讳‘慎为’，请问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军师还在绕圈子，顾慎为神情缓和，这算是他最接近微笑的模样了，“军师想错了。”

“我想错了？难道龙王没有孤身犯险，全是路人编造的谎言？”方闻是气势汹汹。决定利用这次机会向龙王说个明白，“眼下形势大好，龙王绝不该进行无意义的冒险，即使成功九十九次，只要失败一次，就会前功尽弃，龙军四分五裂。我们这些人不是被杀，就是亡命天涯，可没有第二个人能继承龙王的地位。”

“我完全同意军师的看法。”顾慎为说，连语气也谦和起来。

方闻是一愣，好比蓄力已久的一刀，结果砍在了虚空。反而让自己一个趔趄，“那……那……”

“不怪军师有误解，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向军师提起，在外人看来我是在冒险，其实铁山军营里至少有一百名将士早已暗中向我效忠，有他们的支持，进营有惊无险。即便事发万一，他们也能保护我，等独孤将军带兵攻入营地。”

方闻是张大了嘴巴，他这一刀不仅没砍中地方，连出招的理由都是错的，“区区一百人而已……”

“叛逆者更少，不过数十人，更多的是旁观者。”

“还是有点冒险。”方闻是仍然摇头。可语气不再咄咄逼人，“旁观者支持谁没有定数，这就是危险。”

“旁观者向来支持强势一方，我相信拿戈在这一点上不如我。”

方闻是就此偃旗息鼓，只是不肯承认，转而问道：“这么说龙王早就知道拿戈等人要叛乱，所以派那个假和尚混进铁山当奸细喽？”

“对拿戈的歹心。我有一点耳闻，但没想到他会这么早起事，施青觉不是我派去的，他是意外。整件事都是意外，可要不是有他，我在铁山的安排也就付诸东流了。罗宁茶一死，拿戈第一选择投奔中原，第二是重返金鹏堡，他不喜欢龙军。”

“这个施青觉什么来头，没听说过他啊？”

“他从前是四谛伽的和尚，前些日子刚刚还俗，是个有野心的人。”

方闻是知道，在龙王的话语里，“野心”通常是一种赞赏，“接下来龙王打算怎么办，直接将铁山吞并吗？”

“我想听听军师的意见。”

“呃。”方闻是心中其实已有想法，只是从质问到献言之间的转变过快，他一时适应不了，“完全吞并不好，铁山现在是一股独立的势力，所以才能在两支中原军队之间扎营，如果完全并入龙军，就得让出那快关键的位置，庞靖没准还会要求龙王削减璧玉城外的驻军，以符合一万之数……”

方闻是的长篇大论才开头，罗宁茶从外面冲了进来，她已经睡足了觉，精力充沛，连龙王的卫兵都拦不住她，“怎么就只杀了一个拿戈？就算不杀光，也得除掉一半，让剩下的人老老实实。”

“他们都是大头神留给你的遗产。”顾慎为说，同时示意尴尬不已的卫兵退下。

“狗屁遗产！”罗宁茶发起怒来，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不如给我多留点金银珠宝，我现在算是明白了，男人都不可信，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铁山都是白眼狼，我一个也不要了，谁愿意要……”罗宁茶突发奇想，“我就卖给谁，没错，龙王，你做得太对了，西域各国都想要士兵，我把铁山卖出去，整要可以，零买也行，哈哈，大头神还真是留给我一批好遗产。”

方闻是默默地站在一边，他承认自己是好色之徒，自然也承认罗宁茶的美貌天下罕有，可是借着龙王的光，他有机会看到这个女人的另一面，心中由此发出感慨：老天公平，世上没有完人，如此美丽的女人，偏偏……

方闻是不自觉地摇头，罗宁茶这时才发现帐篷里还有一个人，厉声道：“这是谁？”

“在下方闻是，龙王的军师，以前见过罗夫人……”

“出去，我在跟龙王说话。”罗宁茶才不管什么军师不军师。

方闻是当着龙王的面可以冷嘲热讽，在罗宁茶面前却成了木讷的书呆子，脸上红扑扑的，只好向龙王寻求指示。

“我在跟军师商量正经事。”顾慎为无意与罗宁茶私下讨论，“铁山不能卖，也不能送，我保证它现在对你是安全的，但是你仍可以选择，或者住在军营，或者在北城另寻住处。施青觉不是你封的大博士吗，可以暂时将铁山交给他掌管。”

听到大博士的称号，方闻是心中暗笑，没敢表露出来。

罗宁茶本应该大发雷霆的，可她心里有愧，皱眉想了一会，说：“我要跟你住在一起。”

“不行。”顾慎为直接拒绝，“你可以在龙军营中暂住一段。”

“我……”罗宁茶再一次压下怒火，“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你到处联络人想要反对我的事情？是，我听说了。”

罗宁茶难得地脸红了，“是你让我两面讨好……非得让你的军师留在这儿吗？我瞧他贼眼兮兮的，不像好人。”

方闻是脸也红了，这可是璧玉城乃至整个西域最有名的美女，虽然人蠢了一点，可他方闻是只在乎皮囊，不探究内心，怎么能不借机偷瞄几眼？

“军师可以留下。”顾慎为说。

“是你让我讨好中原人的，忘了吗？”罗宁茶毫无必要地压低声音，“庞靖让我替他收买人心，我能不做吗？”

“你做得非常好，每个人都这么对我说。”

罗宁茶眼珠转来转去，想了一会明白龙王的话是在讥讽自己，又羞又恼，一甩手，“你什么都知道，还用得着我亲自说？哎呀，我头痛了，有事以后再说，反正铁山叛徒不能就这么放过，你得替我多杀几个才行。”说罢居然转身走了。

方闻是这回可以放心大胆地摇头了，心想这个女人亏得不会武功，否则就是另一个无耻的木老头。

“龙王妙计，让无根无基的还俗和尚掌管铁山，再加上龙王支持者的制衡，可以保证铁山军队不会轻易落入他人之手。”

“嗯，这是权宜之计，城主比武之后，我再将铁山并入龙军，一块参加天山以北的战争。”

龙王对一切都有计划，并非耽于冒险的莽撞刀客，方闻是没什么可抱怨的了，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如此甚好，今晚的比武是荷女与莫林，下一场该是独步王出面了吧？如果庞靖给他安排的对手是骆启康——说明独步王这就要退出比武了。”

“骆启康肯定会比独步王先退出。”顾慎为极为肯定地说，虽然没有提具体计划，方闻是却安心不少。

顾慎为叫来独孤羡，处理了一些军务，与方闻是一同返回南城护军府，他仍要观看今晚的比武。

在军营大门口，他遇到了意外了送行者。

韩芬牵着上官成的手，神情有些失望，“龙王这就走了啊？还没跟你聊天呢？你又见过御众师吗？她是不是瘦了？上回走的时候她的胃口一直不好。”

“以后还有机会。”顾慎为说，没有下马，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人儿，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是你自己要来的，说句话啊。”韩芬催促道。

上官成也低着头，小脸通红，憋了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有听清。

“好好保护他。”顾慎为说，拍马离开军营。

上官成松了口气，莫名其妙地有点失望，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见龙王，也不知道想从龙王那里得到什么，可龙王的形象就是从这一天起深深印在他的心中。

韩芬跪在地上，仔细打量那张严肃的稚嫩脸孔，突然笑了，“你这个小娃娃，不笑的时候还真有点像龙王。”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白雾

初南屏从床上坐起来，静静地呼吸，觉得天还是那么黑，于是闭上眼睛适应一会，重新睁开，眯眼凝视，终于看到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

天好像也不是那么黑，他想，伸手去摸自己的长剑，那是他睡觉时也要放在手边的宝贝。

什么也没有，他有点着急，好像突然发现手臂短了一截，摸索的动作加快，显得有些慌乱。

长剑自动进入手里，初南屏一惊，身边就站着人，他居然早没有察觉到，如果对方是敌人，他这时已经死了。

左手把鞘，右手握柄，初南屏心里踏实了一点，可他越来越感到奇怪，这天黑得不太正常，白茫茫、雾蒙蒙，缺少纯正黑夜该有的透彻。

有一团颜色稍深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初南屏下意识地想要拔剑，可他做不到，并非力气不足，而是没有出剑的自信。

作为一名剑客，他从来不会毫无目的地乱刺，每一剑必有目的，武功高强的对手当然可以避开，可是围绕着这个目的，他才能使出完整的无情剑法，现在，他找不到目的，与其茫手忙脚乱地随便出剑，他宁愿坐着不动。

慢慢地，他记起来了，自己正准备与龙王比武，灯光突然熄灭，他的整个世界也跟着变黑了，再睁开眼就是这个混沌的景象。

“我去叫龙王，他刚回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说。

初南屏点点头，握剑的手稍稍放松，上半身挺得笔直，克制而礼貌，一个维持这个姿势，直到龙王的声音响起，“你终于起来了。”

初南屏再次点头，好像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小事，“有人撒出迷药。有人掷来暗器。”

“嗯，他们全都落网了，掷暗器的人被杀，撒迷药的人被关在这里。”

“还有第三个人。”

沉默了一会，龙王的声音问：“第三个人？”

“迷药扑来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当时也还来得及拔剑格开暗器，可是第三个人出现了。他要刺向我的心口，我能感觉到，非常强烈的感觉，我以为是龙王，可马上知道那不可能。”

初南屏还是缺了一点临敌应变的能力，他被那股杀气吸引住了。凝神以待，结果敌人使出的却是虚招，攻势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初南屏没能及时变招，结果被两名刺客得手。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我会把事情查清楚。”

“嗯。”初南屏相信龙王。

眼前的白雾又散去一点。他能分辨龙王离去的动作，甚至能隐约看清另一团影子的轮廓，“我的眼睛怎么了？”

“孙神医说你中了好几种毒药，其中一种对眼睛有害，恢复得可能会比较慢。”

“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孙神医没这么说。”

初南屏竟然露出一丝微笑，“没关系，我受得了。”

铁玲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初南屏越是冷静平淡。她就越伤心，接着她忍住了，也露出笑容，忘记了他已经看不到，“你的内功也受到影响，不过孙神医说过一段时间很可能会恢复。”

“怪不得。”初南屏恍然，“我握住剑却无法出招。而且……”

“而且什么？”铁玲珑没听清。

“没什么，谢谢你照顾我。”

“那你可就谢错人了，天天照顾你的是孙神医和护军府的仆人，我今天凑巧过来看看。”

“嗯。”初南屏的语气还是那平淡。

“有时候你就像个女孩子。”

“从小就有人这么说。”初南屏已经习惯别人的看法。寻思片刻，“我握剑的时候也像吗？”

铁玲珑笑出声来，“不像，你握剑的时候……挺吓人的。”

接着，两人都找不出话来，安静地享受沉默，铁玲珑的身影突然移动，“我得走了，待会孙神医就要来了，他能回答你所有问题。”

初南屏点下头，像雕像一样坐着，茫然的目光令铁玲珑心痛如绞。

“你……还会来吗？”初南屏问。

已经走到门口的铁玲珑转过身，轻轻地嗯了一声。

孙神医很快就到了，看到坐起来的初南屏，一点也不意外，“哟，你睡醒啦，我估摸着也差不多了。”

“我睡了多长时间？”

“还行，不算太长，两天两夜多一点吧，正好，今天晚上还有一场比武。”

“谁对谁？”

“北庭人莫林对晓月堂御众师。”孙神医好不容易从晓月堂逃离，对那里的女人尤其是荷女，仍不敢乱说。

初南屏没有问自己的病情，孙神医走到床边，先是把脉，随后检查眼睛、舌头，又在病人身上拍了一通，足足花去半个时辰，“你可以躺下了。”

“躺的时间太长了，我更喜欢坐着，或者下地走走。”

“随你的便。”

初南屏身上穿着睡衣，他不知道外衣在哪，也没有向孙神医询问，光脚踩在地上，慢慢地迈出三小步，停在那里不动，他就像第一次划船的人，满怀恐惧，不敢离岸太远。

孙神医低头在桌上奋笔疾书，好像是在临摹传世字贴，“我重新给你开一副药方，待会让人去拿药，坚持吃，你的视力估计还能再恢复一点，能不能和从前一样呢？我说不能，可我是假神仙，不是真神仙，所以也有错的时候，你就抱着希望吧。”

“内功呢？什么时候能恢复。”

孙神医停止书写，抬起头，没来由地叹了口气，好像被无聊问题弄得很烦，“一到三个月吧，这个不用吃药，你的内功没有消失，只是在全力驱逐脏腑之内残存的毒素，它在救你的命，所以不要强行运功，随其自然就好。”

“我觉有点怪。”初南屏说。

孙神医继续在纸上纵横捭阖，“嗯。很正常，你要是眼睛全瞎了，感觉就更怪了。”

“不是眼睛……”

“你是说内功？那是，从前力大如牛，现在成了小老鼠，能不怪吗？习惯就好，你就当自己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全天下人都能受得了，你也能。”

作为病人，想跟孙神医抢话是很困难的，初南屏只好闭上嘴，又向前走出几步，本能地心生警惕。伸手向前摸索。

孙神医终于写完药方，双手拿起，仔细鉴赏，非常满意，“行了，又从阎王手里抢来一个人，不知道等我死了。老家伙会怎么收拾我。”

“我觉得我修炼的无情剑法全都没了。”初南屏说。

“没就没了呗，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咦，你不是指责我的医术吧？跟你说，我只管驱毒治病，不管什么有情无情……”

“神医误解了，神医救命之恩，我感激不尽，我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你们呐。”孙神医颇不耐烦。“都是贪心太多，活着就挺不容易了，非要练武功，练着练着就要争强夺胜，非得将别人都打败都行，结果半死不活落到我这里，弄得我手忙脚乱。尤其是你跟龙王。练的都是什么玩七八糟的玩意儿？一会走火入魔，一会觉得自己性格变了。”

孙神医喘着粗气，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火，舔舔嘴唇。接着说：“告诉你，人是不会变的，冷酷无情是你，软弱不堪也是你，人人都一样，得意时猖狂，失意时自怨自艾。所以啊，你也用不着想来想去，没用，等你功力恢复，剑法也会恢复，你从前是啥样，到时还是啥样。”

孙神医握着药方，转身出屋，好像初南屏的疑问大大地得罪了他。

初南屏一点也不生气，三天之前他还满腔怒火，需要强大的意志才能压制下去，现在连堆小火苗都没留下。

他继续摸索前行，接连碰到桌椅，脚步变得虚浮不稳。

一双手臂及时伸过来，将他扶住。

重新坐到床上，初南屏出了一层细汗，“谢谢。”

“你这是怎么了？谢字不离口，我都有点害怕了。”铁玲珑说。

“我八岁进入得意楼，开始跟随彭仙人学习无情剑法。”

初南屏的回答风马牛不相及，铁玲珑一愣，坐在他身边，听他说下去。

“第一步就是控制感情，一切感情，亲情、师徒之情，都得摒除，哥哥死了，彭仙人死了，我都感觉不到悲伤。”

“那样更好。”铁玲珑小声说，她还记得父母双亡时自己的痛苦。

“可那是无情剑法的反应，不是我。”初南屏的脸抽动了一下，变得有些扭曲，“我想念他们，哥哥对我很好，他曾经带我去贵园偷过桃子，彭仙人也很亲切，他是好人，只是怀着不切实际的梦想。”

铁玲珑像打量陌生人一样看着初南屏，心里竟有一丝小小的恐惧，武功对一个人的影响如此之大吗？“你开始痛恨龙王了？”

初南屏摇摇头，“龙王也是好人，他明明可以杀死我，却一直把我留在身边。”

“这是龙王的爱好，他说了，要随时保持警醒。”

“那是借口，有人找借口做坏事，龙王却要找借口做好事，我不恨他，不恨任何人，我只是……只是有点糊涂。”

“糊涂什么？”

“现在的我爱着你，功力恢复之后的我却要排斥你，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当哪一个。”

铁玲珑跟他一样糊涂了，因为她竟然觉得此时的小初不如无情时的他可爱。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床边，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各自想着心事。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黄金

莫林将弯刀擦得雪亮，轻轻插入鞘中，几乎没有一点声音。

督城官墨出坐在一边观看，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哼哼声，自从被迫回到璧玉城，他就一直在装傻，现在似乎真的有点痴呆了，不过当他开口的时候，条理依然清晰。

“银雕，你真的认为晓月堂是杀死老汗王的真凶？”

在北庭人心目中，莫林永远都是老汗王翼卫银雕，没人会称呼他的真名字。

莫林扭头看了一眼墨出，“确信无疑。”

“呵呵。”墨出连笑声都像是老年人痛苦的呻吟，“果真如此，这是所有北庭人的仇恨，你何必一个人抗在肩上？”

“因为其他北庭人都很忙。”莫林有点奇怪，墨出与自己只是泛泛之交，现在却表显得像是多年挚友。

“忙着选立汗王，你说的没错，可是等汗位一旦稳定，北庭没有仇人都要找几个仇人出来，何况事关老汗王遇刺的大事？所以啊，你根本没有必要着急，区区一个晓月堂……”

“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我的职责是为老汗王报仇，即使我死了，晓月堂也会知道，她们的罪行并非无人追究。”

墨出长叹一声，“银雕，你能相信吗，北庭竟然一夜之间就衰落了，牛羊仍旧成群，骑兵主力也没有损失多少，可是一下子就成为弱国，甚至……”

“只要实力还在，复兴也会很快，请不要提起龙王，那对你很危险。”

墨出讪讪地笑了一声，挣扎着站起身，老态龙钟的样子似乎随时都会跌倒，“我哀叹的是自己，我有六七十名妻妾，子孙数百。亲朋成千上万，一想到他们现在无依无靠，我就痛不欲生啊。”

莫林开始认真打量墨出，家人是他唯一的软肋，为了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他费了不少心思，“不如这样。你就用自己的命赌一次，跟我说实话，我或者同意，或者将你交给龙王处置，怎么样？”

墨出惊讶地张大嘴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这、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

莫林不喜欢拐弯抹角，倒不是听不懂对方的意思，而是因为跟老汗王相比，墨出这些人的表演实在幼稚得可笑。

翼卫的严肃表情果然让墨出改变了主意，“为家人着想无可厚非吧？银雕，天天跟黄金屋相伴，你不心动吗？”

“你知道了？”

“瞧中原人的样子就知道了。那个庞靖每次来府邸，都要四处转悠，东瞧西看，特别在意墙面是否有破损，我这双老眼，还没昏花到不识人心的地步。”

“那又能怎么样？府外就是龙王派来的卫兵，再往外是中原人和金鹏杀手，这笔黄金连龙王都运不出去。别人更不能。”

翼卫明显有心动的迹象，墨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顷刻间年轻了十几岁，“不一样不一样，龙王、金鹏堡、中原人互相提防互相监视，恰恰是住在府里的北庭人谁也不当回事，这是衰落的痛苦。也是好处，龙王做不到的事情，咱们没准就能做到。”

“你有七八十岁了吧？”莫林问。

“呵呵，你担心我没寿命花这笔黄金？我说过。这是为了儿孙家族，唉，人老了，国也没了，就剩下这点念想。”

“说说你的计划。”

墨出皱纹丛生的眼窝里露出狡黠的目光，“银雕，你不是在套我的话，转身就告诉龙王吧？我知道，你一直觉得龙王对你有恩，而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知恩图报也得有先后顺序，对我来说，老汗王的恩永远都在龙王前面，我要摧毁的不只是荷女，而是整个晓月堂，这需要大量的金钱支持，北庭没人出这笔钱，龙王更不会。”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计划可行我才同意，如果只是你的胡思乱想……”

“不是胡思乱想。”墨出急忙说，他觉得自己已经说服了翼卫，可还是不太保险，“你先以老汗王的名义发誓。”

莫林目光冰冷。

墨出心中一惊，改口道：“那就以你家人的名义发誓。”

“我发誓，绝不会将墨出今晚的话向外泄露半个字，否则，全家人不得好死。”

“够了够了。”墨出很满意，他亲眼见过银雕为了保护家人，在战场上被迫投向多敦王子，这样的誓言足可以相信，“我先说计划最难的一部分吧，今晚的比武——你得输，但不能死。”

此刻，离比武只有不到两个时辰。

庞靖今晚来得更早，亲自布置比武场地，对所有物品都一一过目，要求负责的人保证不会出问题。

“今晚的比武，必须顺顺利利。”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几乎对所有人都说了至少一遍。

庞靖还特意下达严令，除了原定的八十七位观众，不再允许任何人混入。

其实对于今晚的比武，关注的人并不多，铁山骚乱、那个女人死里逃生、龙王孤身闯营等奇闻正在璧玉城里发酵，人人都在打听更多细节，并热情地往故事里面添枝加叶，晓月堂与北庭人的比武因此遭到了忽视。

老汗王翼卫在西域声名不著，晓月堂更是少人知晓，即使偶有街谈巷议，争论的焦点也是荷女与莫林到底代表谁的利益。

北庭人莫林很早就做好了准备，坐在庭院东面的一张椅子上，看着中原人在周围忙来忙去。

看见北庭人还活着，庞靖就已经很高兴了，“暗杀总算是结束了，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一连三场……结束了，结束了，除了天上的神仙，我看谁还能破坏今晚的比武。”

庞靖的这番话不是说给北庭人听的，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骆启康点头同意，但是没有开口说话，目光扫来扫去，仍然非常警惕。

龙王到得也比较早，庞靖亲自迎到大门口，哈哈笑道：“看来还是龙王对比武更感兴趣，场场不落，我总算找到同道中人了。”

跟往常一样，顾慎为带来了一百多名卫兵，负责外围警戒。他走到场地西边，这里放着一张空椅子，是留给荷女的，也是三天前初南屏遇刺的地方。

当时初南屏是站着的，身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是观众席，两名刺客藏身其中，初南屏感觉到的第三个人或许就在刺客身边，只是被顾慎为忽略了。

负责下迷药的马大贩又经过一次审问，这回上刑了，胖子抛去一切尊严，赌咒发誓再没有其他人帮忙。

那名想要替得意楼报仇的晓月堂男弟子，根本没有进入督城官府邸，所以不可能是他。

顾慎为站立不动，努力重现那晚的场景，回忆周围观众的脸孔，从中寻找异常线索。

没用，他想起不少脸孔，有几位甚至能叫出名字，但是毫无破绽，即使是以最宽松的目光来看，他们也不像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只是虚招就能让初南屏感到紧张，那可不是贾联之类的人所能做到的。

还有几张脸孔过于陌生，顾慎为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观察快要结束的时候，顾慎为抬头望了一眼，正好看到墙头上的两道目光。

木老头笑嘻嘻地向龙王挥挥手，示意一切正常。

这是木老头惯常守卫的地段，左手稍远一点是上官飞，再远一点是屠狗，右手就是中原的卫兵了。

两伙卫兵交接的地方有一小段空白，刺客贾联当时就是想从空白处逃跑，被骆启康拦截。

顾慎为注意到的是，木老头所处的墙壁，离初南屏不算太远。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对面的莫林，小声问：“你想好了？”

获得特许的观众正在陆续进府，庭院里开始嘈杂起来，庞靖响亮的声音处处可闻。

“嗯。”莫林的回答稍显敷衍，他正处于紧张的备战状态，这种表现倒也正常。

天色已暗，庞靖又有点着急了，“晓月堂怎么还没到？”

立刻有人上前回道：“已经出发了，这时应该到城门了。”

前去打探消息的卫兵一拨接一拨，晓月堂几乎每一步行踪都有人快马加鞭回来报告。

“女人。”庞靖无奈地摇头，小声向龙王抱怨，“女人就是麻烦，龙王说是不是？还有那个叫罗宁茶的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再见着萧王，我得好好劝说他了。”

庞靖轻巧地将罗宁茶与自己隔离，顾慎为只是点头，心里还在想着木老头：他与初南屏站立的地方不远不近，想要一跃而至并非不可能，但他功力大减，轻功也变弱许多，除非……

离二更天只差一小会，晓月堂终于赶到，人数之多出乎预料。

晓月堂似乎倾巢出动，至少四十名男弟子，以及三倍于此的女弟子，全都配着狭刀，身穿几乎一模一样的白袍白裙，排列整齐，鱼贯而入，将比武场地围成一圈，观众们必须站起身才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庞靖一脸愕然，他派出的探子尽忠职守，将晓月堂一路上的行踪报告得清清楚楚，唯独忘了提起人数。

他没办法反对了，人已经站好位置，而御众师荷女，一看就是不好打交道的女人。

荷女是晓月堂唯一配剑的人，对四周好奇的审视目光全不在乎，径直走进场地，面朝北庭人莫林，说：“请。”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空中

莫林起身拔刀，将刀鞘留在椅子上，经过晓月堂弟子留出的缺口走进场地，没有直奔目标，而是绕着圈子，以一条弧形逐渐接近荷女。

庞靖一脸的诧异与失望，“这就开始了？”身为比武的组织者，他还一句话没说呢。

围成一圈的晓月堂弟子也颇令人恼火，观众只能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才能瞥见里面的一小块场地，庞靖想要命令挡住视线者走开，手臂都伸出来了，却又改变主意，直接踩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看得反而更全面些。

西域都护官开了头，其他观众纷纷效仿，有人故作矜持，当第一阵叫好声响起以后，他们也按捺不住，爬上椅子观看，只有墨出和几名老头子还坐在原处，歪着身子窥望场地。

大部分人都是看在庞靖的面子上才来观赏这次比武的，谁也没有想到，璧玉城最不关注的两个人，却奉献了一场出人意料的精彩决斗。

莫林首先出招，此时他离荷女至少还有十五步，远远超出一般的攻击范围，左脚继续向斜前方迈出，落地一刹那，整个人飞了起来，大多数人还没看清动作，他已经到了荷女三步之内，连续不断地出刀。

令人惊异的是，他在空中居然还能改变方向，绕着荷女转了接近半圈，期间连劈十一刀，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招数——当头劈去，刀刀不离要害。

观众们就是这时发出第一阵惊呼，吸引最后一批观众爬上椅子的。

与狂风骤雨般的莫林相比，荷女连微风细雨都算不上，原地转动，与莫林保持面对面，甚至没有拔剑，纯以两手格挡对方的弯刀。

莫林第一拨攻势快要结束的时候，观众们终于发现荷女手心里其实握着钢片，每次举手恰到好处。能迎上弯刀的锋刃。

莫林一跃后退，双脚刚一落地，又发起第二轮进攻，这回他与荷女保持着四五步距离，刀法不再固定不变，扫劈削掠，或左或右。或前或后，像一股旋风将目标团团围住。

多数观众只见到连成一片的刀光，根本分不清招数，但这刀法很厉害却是显而易见，于是叫好声持续不断。

庞靖一边鼓掌一边低头问身边的骆启康，“北庭人的刀法不错啊。你看怎么样？”

骆启康没有登上椅子，警惕地四处扫视，只是偶尔才瞥一眼场内的比武，“中上而已。”

“呵呵，在你眼里就没有上上之人，荷女呢，你瞧她怎么样？”

单从气势上看。荷女完全处于下风，她也开始移动脚步，幅度很小，双臂翻飞，虽然总能挡住弯刀，但是有守无攻，看样子想突破围攻都很难。

骆启康没有马上给出回答，想了一会才说：“内功很好。”事实上。他看不出荷女武功的深浅。

庞靖只是闲聊，因此没有追问，看着比武的两人，小声笑着说：“你觉不觉得她这时美艳惊人啊？”

骆启康轻哼一声，说不清是鄙夷还是嫉妒。

顾慎为一早就站在椅子上，与庞靖相邻，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居然深有同感，不过他更关注这两个人的武功，并且很纳闷，荷女与莫林展示出来的身手都跟他记忆中的风格大相径庭。

莫林是一名极为稳重的刀客。顾慎为跟他交过手，知道他并不以快见长，今天的刀法却显得过于花巧。

荷女没有拔剑，招招式式没有一点死人经的影子，这更是顾慎为了解甚少的一面，跟骆启康一样，他也看不出荷女武功的高低。

莫林变招了，改用他更擅长的稳扎稳打刀法，仍然在兜圈子，只是每一步都厚重如山，好像身上背负着千斤重担，刀势更是威猛，带动四周的烛光火把摇曳不定，即使隔着一排晓月堂弟子，观众们也能感觉到劲风扑面。

几名胆小的观众甚至跳下椅子，不敢直视。

庞靖啧啧赞叹，“这回你又怎么看？”

骆启康多看了两眼，“有点意思。”

“什么？才有点意思？”庞靖佯装恼怒，转头对龙王说：“在你们西域人眼里，中原人是不是口气特别大？”

虽然早就融入异乡，听到“你们西域人”几个字，顾慎为还是微微一愣，“河东骆家天下闻名，眼光高一些也正常。”

“哈哈。”庞靖笑而不语，

骆启康看了龙王一眼，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憎恨。

相较于令人目眩神迷的过程，这场比武结束得稍显突兀，场面却足够精彩，因此在之后的一两天内成功抢占了璧玉城的一部分关注：两人跃到空中，在众人的视线之外分出了胜负。

首先变招的仍是北庭莫林，高高跃起，真的是高高跃起，在观众看来他已经气衰，偏偏能够继续上升，光是这一招就足以震撼绝大数目光。

荷女这回没有站在原地被动接招，也纵身跃起，与对手总是保持同一高度。

很快，两人进入灯光照不到的夜空。

这是个晴天，月朗星稀，可是众人已经习惯地面上的光明，骤然抬头，只看到漆黑一片，连月亮都显得模糊不清，更不用说两道人影。

在传言里，这一刻为时甚长，给人的感觉好像是这两个人在夜空中飞了一圈才重新降落到地面，只有个别观众能说出实际情况，“我在心里查数来着，一、二、三，他们就落下来了，不过那时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同时消失，再也不会出现了。”

莫林先落地，双腿扎成侧弓步，减缓坠落之力。

荷女在后，在空中接连转身，落在场地边缘，手里握着出鞘的长剑。

一片寂静中，莫林站起身，说：“我输了。”说罢转身走向后院，再也没有在观众面前出现。

等了好一会，欢呼声才响起。

晓月堂弟子们毫无反应，好像这场胜利与御众师无关，整齐地排成队列向外走去。

“等等。”庞靖的叫声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等到声音渐歇，荷女已经不见，只剩下晓月堂队伍的尾巴。

今晚的比武着实精彩，唯一遗憾的是比武者实在不懂规矩，庞靖只得苦笑，扭头对龙王说：“下一场比武还没抽签呢。”

不过其他人都留下了，庞靖得以当众宣布三天后的比武人选：“独步王上官伐，对阵逍遥海安国骆启康。”

独步王本人没到，由一名白衣院参谋代表，与骆启康一同走到庞靖面前，表示接受比武。

独步王终于要上场了，观众散去，一出督城官府邸，第一件事就是宣布这条消息，然后才开始添油加醋地描述当晚的比武场面。

不管怎样，这毕竟不是轰动全城的大事，南城寻欢的客人们可以将其当成下酒菜，北城的兴致就低多了，不到三更，已经恢复往日的平静，只有少数人兀自精神抖擞，准备做一番大事。

墨出一反常态，动作灵活得像是二十岁的小伙子，轻轻摩挲着墙壁，“都是黄金啊，老汗王也没这么奢侈。”

他没见过老汗王的陵墓，莫林心想，“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墨出身子一抖，好像刚发现身后有人，转过身，满脸堆笑，“今晚的比武真是精彩，连我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银雕虽然输了，但是输得漂亮。很遗憾，你不能马上杀死荷女报仇，那会惹来龙王的注意。”

“龙王已经走了，你可以说了。”

“嗯，城主比武前三场，每场都发生了暗杀事件。”

“那是在比武之前。”

“对啊，可是保护越来越严，刺客就只能改变手段，事后进行暗杀……”墨出的笑容让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活像一朵干枯的蘑菇，“就在今晚，胆大妄为的刺客过来暗杀你，必须是今晚，才不会惹起太多怀疑。当然，你是老汗王翼卫，一时失手输给晓月堂就算了，怎么可能再败给刺客？呵呵，这名刺客看走了眼，所以只能仓皇逃蹿，府外的什么龙军士兵、中原人、金鹏杀手，都得被惊动，跟你一块追赶刺客。”

莫林想了想，“外面的卫兵也会冲府邸。”

墨出大摇其头，“不会，龙王、庞靖和独步王都知道黄金的事，所以互相戒备得很，你没发现吗，每次比武的时候，三方的卫兵都是同时进府，说是保护场地，其实是互相监督，防止某一方趁机运走财宝。今晚肯定也是一样，他们会向各自的主人报告，接到命令之后才敢进府。”

“仅仅是一名刺客，惊动不了太多卫兵。”

“没关系，只要惊动了就好，当然，惊动得越多越好，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行。等一切风平浪静，你会分得全部黄金的两成，剩下的八成不是给我一个人，我跟你一样，只分两成，还有一伙人，他们要分大头，没办法，只凭咱们两个，连搬运黄金都是个难题。你也不用多问，他们的身份得保密。”

“你怎么保证我一定能分到黄金？”莫林没有对同谋者显出兴趣。

“我就是保证。”墨出拍着枯瘦的胸膛，“黄金走了，我走不了，何况我的家族都住在草原，逃不出你的手心。”

莫林同意了，半个时辰之后，他遭到暗杀，一场真正的暗杀。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来吧

罗宁茶从噩梦中惊醒，她看到大批的背叛者向自己涌来，群情激昂，挥舞着刀剑，嘴里大喊大叫，其中不仅有铁山将士，还有孟夫人、荷女等人，带头的恶人不是拿戈，而是鞠王后，龙王和父亲大头神却并肩站在远处冷眼旁观，谁也不准备过来搭救。

她出了一身汗，脖子上湿答答的，坐在黑暗中，备感无助，好一会才想起自己此时正住在龙军营地里，周围都是陌生人，连一名熟悉的丫环都没有。

梦境渐渐淡去，罗宁茶只对一个场景记忆深刻，愤懑不平地想：龙王为什么不肯救我？又过了一会，她才从虚无缥缈的幻想中解脱出来。

龙王已经救过他，可是只杀死一个拿戈，却放过了其他人。

清醒过来的罗宁茶怒意不减，针对的是龙王，原因却不是他。

那还是两三个时辰之前，龙王已经离营回城，罗宁茶惊魂甫定，正抱着上官成又哭又笑，从城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鞠王后派来一名侍女，慰问铁山罗夫人，送礼压惊，礼物是一对精致的绿玉瓶。

侍女立而不跪，微微点下头，傲然说道：“王后说了，玉瓶易得，难得的是样式同一，毫无二致，打碎一只，再也找不到第三只玉瓶与另一只配对，送给罗夫人，望夫人珍惜。”

鞠王后的侍女虽然态度傲慢，但是罗宁茶刚刚经历过生死危机，心中的憎恨都留给了铁山，因此暂时忘记了鞠王后的可恶，冷淡地接受了礼物，请侍女转达谢意。

侍女告辞，罗宁茶仍在纳闷鞠王后为何莫名其妙地送自己一对玉瓶，突然间恍然大悟，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示威。人家说得清清楚楚：鞠王后与龙王才是原配一对，其她女人都得靠边站。

罗宁茶勃然大怒，亲手摔碎玉瓶，想要追赶侍女已经来不及了，龙王的部下也不会听从她的命令。

从那时起，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怒火，无处宣泄。鞠王后的嘲讽只是部分原因，她最恨的是自己一时糊涂，居然没听懂侍女的话，还巴巴地表示感谢，一想到鞠王后此时此刻正与侍女一块笑话自己的愚蠢，她就气得险些晕厥。

怒火很快烧到了龙王头上。怀着恨意入睡的罗宁茶因此做了一连串的噩梦。

罗宁茶摸到巾帕，忍不住抽噎起来，她恨这个世界，恨到希望能与璧玉城同归于尽。

“哭有什么用？”一个声音说。

罗宁茶又惊又惧，帐篷里虽然一片漆黑，可也没到完全不可见物的程度，里面躲着一个人。她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她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呵呵，不用怕，我是来帮你的。”那个声音温柔软腻，像是一团浓浓的化不开的糖块。

“你……是谁？”罗宁茶颤声问道，四处张望，她还是没发现来人在哪。

就在她的面前，数尺之遥。本应是一片虚无的地方，突然发生了晃动，显出一张模糊不表的脸孔。

罗宁茶吓得险些晕过去，反应却比平时更快一些，“你是……你是韩无仙？”

罗宁茶没见过晓月堂堂主，但是知道她的存在，在确定那是一个老女人。对自己没有直接威胁之后，就没再关注过她。

“可不就是我。”韩无仙低声笑道，伸出一只手，在罗宁茶脸上轻轻抚摸。“不愧是璧玉城的第一美女，我见犹怜，何况那些男人？”

罗宁茶讨厌触碰，可不知为什么，韩无仙的手指像一阵暖风，令她心旷神怡，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微微倾身，凑过去一点。

“你找我做什么？”罗宁茶仍保持着本能的警惕。

“我可怜天下的女人，尤其是那些遭人抛弃的女人。”

“哼。”罗宁茶躲开对方的手掌，“那你找错人了，从来只有我抛弃男人，没有男人抛弃我。”

“是吗？”韩无仙发出一连串的娇笑，“那我问你，大头神有没有弃你不顾？”

“大头神死了。”罗宁茶恼怒地说。

“对他的宝贝女儿没有任何安排就死了，明知你在金鹏堡不快乐，却从来没有采取措施将你从火坑里解救出来，最后，你还是要靠自己。”

罗宁茶哑口无言，初次见面，连相貌都没看清楚，韩无仙居然说到了她的心坎上，几年来，每当遇到不顺心的事情，罗宁茶寻找理由的时候，总会埋怨到父亲头上，理由几乎跟韩无仙说的一样。

“可他毕竟死了。”罗宁茶喃喃道。

“还有欢奴，他发誓效忠于你，不只一次，而是很多次，结果怎样？”

“他给我出过很多主意，还救过我的命。”

韩无仙又发出一阵善解人意的笑声，“你心里很清楚，欢奴是在利用你，而不是在救你，否则的话，他为什么只杀死一个拿戈，却对其他铁山将士网开一面？因为他想要那只军队，你辛辛苦苦营造的一切，最后都会成为欢奴的囊中之物。”

罗宁茶的警惕越来越高涨，“你不是龙王的部下吗？怎么尽说他的坏话？”

“我是晓月堂堂主，不是任何人的部下。”韩无仙的声音仍然温柔，其中却多了几分傲气，“我自己掌握一切，从不假手他人。”

“大话说得轻松。”罗宁茶对韩无仙的遭遇多少还是有耳闻的，“你的弟子都被荷女抢走了，自己躲在龙军营地里不敢出去一步，还说什么‘掌握一切’？”

“当年欢奴寄居金鹏堡的时候，谁能想到他会走今天这一步？你又怎么知道我一无所用？”

罗宁茶向后挪动，离韩无仙更远一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想逃跑，自己跑就好了，我不叫喊，你也别来烦我。”

“唉，可怜的女人，你还蒙在鼓里。”

“我才没有，我知道的事情你连想都想不到。”

“那你知不知道，是独步王和中原人让我来找你的？”

罗宁茶大吃一惊，又向后挪动一点，闭嘴不说话。

“你不相信？无所谓，我就是来转达几句话，庞靖说他已经快找到萧王编造军功的证据，独步王说他要成儿为继承人，不管你愿不愿意，他都要将成儿带回石堡……”

“什么？”罗宁茶跪起身，“不可以，他不能带走成儿……”

“你怕独步王生疑？他也说了，不管传言如何，他一直将成儿当成最喜爱的儿子，过去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他真这么说？”

“独步王为什么要骗你？他若是心存怀疑，早就派人暗杀你们母子，还会费力让你们重返石堡吗？”

“我们？”

“嗯，独步王希望你能跟成儿一块回去。”

“哼，我的事情可不只是传言，他受得了吗？”

“独步王只想让成儿有个母亲，至于你的地位，全在庞靖手里，与独步王无关。”

“庞靖欺骗了我！”罗宁茶已经回过味来，“他让我去收买荷女和孟夫人，其实一早就知道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若非如此，怎么能让龙王对你放松警惕呢？”韩无仙慢慢靠近，呼出的芳香气息在罗宁茶脸上掠过，“这是一个巧妙的计划，先让龙王怀疑你，等到他觉得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反而不会再提防你了，你说是不是？”

罗宁茶终于看清整张大网的一小部分，“原来拿戈已经被中原人收买了。”

“你不仅美貌无双，人也很聪明，来吧，跟我走。”

“去哪？”罗宁茶紧紧抓住被角，忐忑不安地问道，心里却悄悄生出期待。

“回璧玉城，回金鹏堡。”

“我能得到什么？”这是罗宁茶最最关心的问题。

“你付出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说清楚一点。”罗宁茶听不懂这些故弄玄虚的话。

“萧王与龙王伪造军功，你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你可以向中原人提任何要求，他们都会答应，所以问题不是你能得到什么，而是你想得到什么。”

“我就是证据？”罗宁茶的声音变得有些恍惚，她曾经试图收集一些书面证据，作为日后要挟龙王与萧王的手段，可从来没想过自己本人有这么大的作用，“我手里什么都没有，说的话有人信吗？”

“那是中原人自己的问题，庞靖会想办法解决，但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

罗宁茶心慌意乱，今晚突然出现的韩无仙，比昨晚的施青觉还令她意外，“龙王不会让我跑掉的，这里是他的军营，他会杀了我们母子。”

“有我在，没什么可怕的。”韩无仙轻轻揽住罗宁茶的肩，“而且龙王正忙着在城里抢夺黄金，没工夫管这边的事。来吧，让你的儿子当独步王继承人，你自己可以从中原人那里要得稳若磐石的地位……”

“抢什么黄金？”

“明天你就知道了，这也是独步王与中原人的计划之一，他们不像龙王，轻易不会冒险，一切都计划得妥妥当当。”

“我应该相信你吗？”罗宁茶做出最后一次挣扎。

韩无仙与罗宁茶脸贴脸，声音像是在对年幼的女儿说话，“女人只能相信女人。”

罗宁茶没有躲避，“成儿在韩芬那里……”

“那个叛徒今晚死定了。”

韩无仙说得如此肯定，罗宁茶几乎能看到韩芬的尸体就摆在眼前。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回家

一队巡逻士兵撞见独自行走的罗宁茶，队长吃惊地说：“罗夫人，您怎么出来了？这深更半夜的……”

“我要看我儿子，不可以吗？”罗宁茶语气生硬，队长的脸立刻红了，喃喃地说“可以”，让开道路。

罗宁茶走出几步，回头命令道：“担心的话，就派人保护我。”

队长没应声，冷着脸指定两名士兵，自己继续带队巡逻。

帐篷里只有上官成一个人，睡得正熟，韩芬不见踪影，罗宁茶将儿子抱起的时候，发现旁边的被窝是温的，心想这个晓月堂堂主还挺利索的，这么快就得手了，她要肯当自己的部下就好了。

上官成睡眼惺忪，抬头看了看，头垂在母亲肩上，小声说：“去哪儿……”

“咱们回家。”罗宁茶轻声回道，在儿子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紧紧抱着他走出帐篷，好像怀里就是她仅剩的财产。

“备车。”罗宁茶对门口的士兵命令道。

两名士兵有些慌张，一人说：“罗夫人要去哪？晚上出营可不安全。”

“回铁山军营，那才是我们母子该住的地方，马上备车，要不我们就走回去。”

士兵互瞧一眼，躬身应是，一块离开，一人去安排马车，另一个去向上司报告。

马车很快就准备好了，不过赶车的士兵总在拖延，一会这里松了一会那里紧了，罗宁茶连番催促，可是直到另一名士兵跑回来，马车才肯移动。

军营门口，三十余名士兵已经在此等待，护卫马车出营，直奔铁山营地。

马车颠簸起伏，儿子睡得正香，罗宁茶开始心绪不安。觉得整个逃亡计划太过草率，龙王虽然令她很不满意，鞠王后更是让她恨得牙痒痒，可她自己最清楚怀里的儿子到底是谁的，因此也知道在谁才是她们母子的安全底线。

韩无仙的魅力渐渐淡化，罗宁茶后悔了，几次三番想要命令队伍回头。却总是开不了口。

上官成使劲儿向母亲怀里挤，罗宁茶感到厌烦，儿子既是希望也是累赘，他要是能快点长大替母亲分忧就好了，罗宁茶向外推，发现儿子要醒。急忙低头亲了几下，这是她唯一的安慰方式。

上官成没能突破母亲的防御，仰着头，仍然呼呼大睡。

马车突然停了，前面有人说话，不一会龙军队长在车厢上敲了两下，说：“罗夫人。碰到铁山的巡逻队了，他们说可以护送罗夫人回营，我们也会一路跟随。”

“不用了。”罗宁茶尽量客气，“你们可以走了，有铁山的人保护我们就行了。”

“没关系，我们……”队长还想坚持，因为他听说过罗夫人不信任自己的部下。

“我说不用了。”罗宁茶厉声道，心中越发厌烦。觉得每个人都跟自己作对。

“是。”外面的队长愣了一会才回答，随后马蹄声响，带队返回龙军营地。

马车继续前进，罗宁茶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反悔了。

里许之后，马车第二次停下，前方驾车人的位置传来扑通一声，罗宁茶的心怦怦直跳。紧紧抓住儿子，仿佛这就是她手里最后的也是最有力的武器。

上官成睁开眼睛，“母亲，你抓疼我了。”

罗宁茶毫无反应。仍在侧耳倾听。

后面的车帘一掀，韩无仙蹿了进来，坐在罗宁茶对面，虽然容貌消隐在黑暗中，可光是她的存在，就让罗宁茶的心放下一大半。

马车再次动起来，罗宁茶隐约感觉到车在拐弯。

上官成盯着对面的模糊身影，揉揉眼睛，问：“韩芬，你怎么才来？”

笑声响起，韩无仙温柔地说：“小东西，我可不是韩芬。”

“那你是谁？”上官成睡意全无，他不认识韩无仙，甚至没听说过她的名字，韩芬从未对他提起晓月堂堂主，更没带他靠近过堂主的帐篷。

“我是你的好姐姐，带你回家呢。”

一股奇特香气靠近又离开，上官成感觉到有一只滑腻的手在自己脸蛋上捏了一下，心中迷迷糊糊的，又想睡觉。

罗宁茶轻轻哼了一声，对韩无仙装嫩很不高兴，没好气地问：“韩芬呢？处理好了吗？”

“不用管她，你现在绝对安全。”

“你没杀死她？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罗宁茶对韩芬并无恶意，只是想杀杀韩无仙的锐气。

她怀中的上官成听到此言却大惊失色，挣扎起身，“韩芬死了吗？为什么要杀她？”

罗宁茶将儿子硬行按住，草草地亲了两下，“睡觉，没你的事。”

“韩芬还没死。”对面的韩无仙用梦一样的声音说，“不过我很快就能找到她，我会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天天摆在你的身边，好不好？”

上官成没听出其中的残忍意味，嗯了一声，昏昏沉沉地又睡了。

罗宁茶却不由得心中一懔，忍不住掀开车窗向外望了一眼：夜色正浓，一队“铁山士兵”沉默地护卫两边，没有任何标志能告诉她马车在朝哪个方向行进。

“离北城没有多远了。”韩无仙看破了对面人的心事，“你不如想想，到底要跟中原人提什么要求。”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那就好，等龙王死了……”

“龙王会死？”罗宁茶惊骇地问。

“龙王……”迅速进入睡梦中的上官成轻声呢喃。

“谁知道呢？”韩无仙笑了，“本来今晚应该让龙王吃一点小亏，让他明白谁才是西域真正的掌控者，就怕龙王太聪明，非要惹祸上身。”

罗宁茶缩起身子，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北城的一间房子里，顾慎为已经做好准备“吃一点小亏”，“可以动手了。”他说，等待对方的回应。

屋子里点着一根小小的蜡烛，勉强照亮数尺距离，顾慎为站在阴影里。对面的荷女也是，“你真的不在乎那笔黄金？”

“谁最终拥有璧玉城，谁就拥有黄金，现在抢来抢去没有意义。”

“哼，那个北庭人可就白表忠心了，为了向你示警，他甚至愿意在比武场上对我手下留情。”

荷女显然是在讽刺。顾慎为说：“你没有杀死莫林，我很感激。”

跃到夜空中的决战时刻，荷女已经拔剑，却没有出招，因为莫林对她说了两个字——黄金。

落地之后，莫林公开认输。荷女没有机会再出手，她知道，那两个字不是说给自己的，于是在随后的见面中转给龙王。

顾慎为约见荷女另有目的，他明白“黄金”两个字的含义，立刻发现这是一次可以利用的机会。

“用不着谢我，我只是没有机会而已。倒是你的这位北庭‘忠臣’很奇怪，有话不直接告诉你，干嘛非要通过我转达？”

“因为他向某人承诺过绝不对我泄露秘密，莫林很重视承诺。”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一些。”顾慎为打算对荷女坦诚一些，今晚他们将再次联手，虽然为时短暂，却值得认真对待，“通过一名厨子。墨出一直与金鹏堡暗中保持联系，虽然我手里的情报不多，但我猜他们这些天来一直在悄悄挖掘地道，通进府内，既然今晚就要动手，地道应该已经完成了。墨出显然觉得自己能够说服莫林参与计划。”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许小益的手下只能在最外围打探情报。许多内容顾慎为只能猜测。

“你的打算呢？”荷女发现自己还是能轻易猜到龙王的计划，却不肯自己说出来。

“这笔黄金是要送给庞靖的，金鹏堡盗金之后还是会送给他，庞靖很在乎这笔财富。他会派自己最信任的人接受，所以咱们要利用这次机会杀死骆启康——每场城主比武都有一次暗杀，今晚也不会例外。”

这是荷女欠龙王的人情，她答应过会替龙王杀一个人，“不是咱们，是我，你看着就好了。”

荷女拒绝刀剑合璧，顾慎为有点意外，沉默了一会才说：“骆启康的剑法比他的弟弟好得多。”

“那又怎样？”荷女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漠，“你不是很想看看我的死人经剑法吗？待会就让你如愿。”

经历过散功之后，荷女比从前更加自信，这是发挥死人经威力的最基础前提，顾慎为羡慕她，也很担心，“好。”他说。

屋子外面突然响起一片叫喊，一名黑衣蒙面的勇士推门进来，低头对着中间的蜡烛说：“督城官府中出现刺客，目标是莫林，他追出去了，龙军士兵……有点慌乱。”

“不用管他们，找到地道的终点，立刻通知我。”顾慎为在阴影中说。

勇士领命退出。

“想利用第四次暗杀事件的人不只是龙王。”荷女说，金鹏堡与墨出盗取黄金的计划已经很清晰了：制造一起轰动的暗杀，将盗金的罪名栽给刺客，因为第一起暗杀中死的人是天山宗刀客，龙王即使怀疑，也很难公开指控金鹏堡。

整个计划当中唯一的难点是如何迅速拆墙运送黄金。

可今天晚上，顾慎为不在乎黄金，他只想杀死骆启康，让今后的城主比武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两人陷入沉默，大概一刻钟之后，负责监视的勇士再次来报：附近的一所住宅里有异响，很可能是地道的终点。

顾慎为与荷女同时走进烛光照亮的范围，互相瞧了一眼，准备出发。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刺中

莫林握着弯刀，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这可是学武二十几年来从未发生过的现象。

他知道自己没有走火入魔、没有中毒、没有筋疲力尽，他只是——有点害怕，因为自己居然不是荷女的对手。

在普通观众看来，他输得并不难看，可以说是惜败，与荷女差距不大，在墨出眼里，老汗王翼卫更是留有余力，假装认输。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仅输了，而且输得很惨，原本是向龙王通风报信的方式，最后却成为保命的手段。

莫林一直以为荷女的武功与龙王不相上下，而且非常相似，他与龙王交过手，虽然略逊一筹，但他已经想出应对的招式，自觉有七八分击败荷女的把握，没想到对方的身手远超想象，无论他用上几成功力，荷女都能轻松地以两块钢片接下。

事实上，当最后一刻跃上夜空中时，莫林已经失去信心。

墨出提起的刺客出现了，黑衣蒙面，带着一柄长剑。

两人对视片刻，刺客大概是想将戏演得更逼真一点，向莫林发出一招。

莫林心不在焉地接招，同样心不在焉地跟随刺客跃上房顶，一路追出督城官府邸，他还在琢磨荷女的武功，希望从中找出破绽。

刺客非常配合，轻功也不错，带着莫林在督城官府邸附近上蹿下跳，吸引了不少卫兵，然后向南城逃去，一旦进入那片混杂的街巷，再想逮住他将非常困难。

在两人身后，对当晚计划毫不知情的龙军、中原士兵、天山宗刀客正在形成巨大的包围网，莫林觉得刺客如果再不加快速度的话，很可能会在北城落网。

龙王这时应该正在阻止墨出等人盗运黄金，莫林想，在千骑关。他辜负了龙王的信任，这也是墨出敢于收买他的最重要原因，这一回他不会了。

然后他又想到荷女，荷女拔出剑却没有出招，莫林既欣慰又遗憾，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挡不住那一剑，可是缺少这次见识。他更加摸不清荷女的底细。

莫林一直心不在焉，直到前方的刺客突然消失，才重新进入警觉状态。

刺客像一只灵巧的野猫，在北城高高低低的房屋群中自由穿行，眼看离南北城的界墙已经不远，他跳下屋顶。却没有再跃起。

这是陷阱，莫林马上想到，对墨出及其同伙而言，老汗王翼卫在盗金行动中的任务已经完成，与其留他分赃，不如直接除掉。

莫林没有犹豫，直奔陷阱而去。这个晚上，他需要一场胜利甚至一场杀戮。

身后追兵的叫声正响，莫林站在屋顶向下望去，看到刺客扁扁地躺在地面上，虽然是黑夜，借着明亮的月光，莫林还是能认出那是一具新鲜的尸体。

这个陷阱跟他想象得不太一样，这个念头刚刚冒起。莫林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

所有刀客都有恐惧，不是贪生怕死、犹豫不决的恐惧，而是面对巨大危险时本能式的反应。

刀比人更快更灵活，莫林回手削出一刀的时候，连头都没来得及转动。

他击中了目标，也被偷袭者击中。

仅此一招，莫林转过身。面前空无一人，随后脚下一软，重重地向地面摔落，在似乎无穷无尽的坠落过程中。他想，如果荷女在比武时出剑，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简单直接，无可阻挡，或许只有一种方法能够与之对抗。

差不多就在同一时刻，顾慎为终于亲眼看到荷女的死人经剑法。

这是一次典型的暗杀行动，顾慎为与荷女都不能露出真面目，更不能与目标缠斗，找准机会，争取一击即退。

正在监督手下搬运黄金的骆启康也蒙上了面孔。

他不喜欢自己的角色，骆家的剑客从来不是偷鸡摸狗之辈，行走江湖十几年，这是他第一次蒙面行事。

一块块巨大的金砖放进车内，迅速向北进发，骆启康竟然有些失落，好像这是他的损失。

十车黄金，虽然还没搬运干净，但已经够了，庞靖今晚没想收刮一空，骆启康下令关闭地道，将府内那一头封死，数十名搬运者朝不同方向撤退，很快消失不见。

龙王居然没有出现，骆启康大失所望，他很想跟这名杀弟仇人较量一番，庞靖不允许他今晚杀人，可是给龙王一点教训总是可以的，让那个自以为是高手的小子明白，西域的武功在中原人眼里不值一提。

黄金已经运走，龙王这时还不出现，那就是真的不会出现了，庞靖说那个叫莫林的北庭人不可信，看来是猜错了，黄金的威力连他都觉得难以抵御，更不用说区区一名北庭刀客，。

骆启康摘下面罩，出院门向城东走去，脚步轻松，今晚龙王将失去很多珍贵的东西，这足以给他安慰。

荷女就是这时候显身的。

骆启康一生中碰到过各种各样的袭击，所以他永远都做好迎战准备，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对方竟然没有采取偷袭的手段。

潜伏在阴影中的顾慎为更加意外，荷女是一名杀手，死人经剑法更是极致的杀手武功，可她放弃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与手段，就这么公开地迎面走向目标。

她穿着黑衣，蒙着面孔，却再也不是杀手。

夜色将尽，北城依然寂静无声，青石铺就的街道上，面对面的两人不紧不慢地步步接近，好像商量好了，相隔二十步左右同时拔剑出鞘。

骆启康走路时稍有一点外八字，每一步的跨幅都很大，显出五分豪横五分可笑，双臂自然下垂，长剑微微向下倾斜，握在他的手里像一根烧火棍。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他都不像是天下知名、从无败绩的骆家剑客。

可顾慎为曾在金鹏堡见识过骆启康的剑法，相信这名剑客担得起“绝世”的称号。

与死人经正好相反，“神算剑客”骆启康擅长后发制人，他总是能在寥寥数招之内看破敌人的弱点，然后用最简单的方法将其击杀。

顾慎为将骆启康的特点告知了荷女，不知道她是否放在心上。

荷女或许有点自信过头了，顾慎为握住刀柄，只要头两招不分胜负，他就得参与进去，不管怎样，骆启康今晚必须死，让出他与独步王交战的道路。

发现对面走来的是一个女人，骆启康再次感失望，龙王阴险到怯懦的程度，竟然不敢亲自出手，他大概就在附近窥视，像一只永不见光的老鼠。

荷女步伐比较小也比较快，反握长剑，一截剑身从右肩上方露出。

相隔十步，荷女显露出凛冽的杀气。

她稍微侧了一下身，让暗处的龙王看得更清楚，然后抢先出招。

三剑，平淡无奇的三剑，一模一样的三剑，剑剑刺向目标的心口，这是她为数不多保留至今的习惯。

骆启康侧步让开第一剑，迈步躲过第二剑，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可就是没办法躲过第三剑。

顾慎为看到了，却理解不了，荷女的剑并没有比以前更快，看上去也没有更凌厉，骆启康躲避前两剑的时候轻而易举，偏偏在毫无变化的第三剑面前犯下严重错误。

荷女或许使用了迷药，比如她从香积之国学到的因陀罗香，可顾慎为很难相信，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骆启康会栽在这上面。

但荷女没能实现一击必杀，她的剑刺中了骆启康的胸膛，偏离了心口一寸。

骆启康没有发起反击，他跑了，速度奇快，与中原知名剑客的形象更加不符，但这才是最合理最聪明的做法。

顾慎为没时间分析荷女的剑法，跃下墙头，扑向逃跑的剑客。

荷女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才追上去。

受伤的骆启康仍然保持镇定，早已预料到半路上会有第二名刺客出现，突然止步，横着刺出一剑。

骆启康仔细研究过龙王的武功，当他相信第二名刺客肯定会是龙王的时候，自然也就能像往常一样在敌人的攻势进行到半路时加以拦截。

顾慎为被迫转攻为守，挥刀格挡这一剑。

骆启康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只要荷女还在身后，他就再也无心恋战，脚步未停，继续飞速逃亡。

刀剑相交，顾慎为确信骆启康没有中任何迷药，这更让荷女的简单剑招扑朔迷离。

顾慎为按住心中的疑惑，紧追不舍。

三个人，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追逐，没有多少技巧，比的纯粹是速度，与璧玉城里常见的流浪刀客相比，他们只是更快，而且不发出任何声响。

骆启康的生命结束于街角，面朝东方，正好迎到当天的第一缕阳光，第三名刺客出招，正中他的咽喉。

骆启康手一松，长剑落地，他永远无法向外人讲述荷女的古怪剑法了，更无法证明他已经想到破解之法，唯一需要的是养好伤势，再战一场。

顾慎为停住脚步，他没看到刺客，却看到了那快如闪电的一剑，再清楚不过，那是如假包换的死人经剑法。

荷女只比他晚了三步，同样看到了那一剑，两人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发现不可思议的惊奇。

杀死骆启康的那一剑，可不是晓月堂弟子们学去的残缺剑法，而是与两人一样的完整死人经。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毒吻

辚辚的车轮声停止，罗宁茶小心地下车，发现那一小队卫兵已经不知去向，她正站在一座简陋的小宅院面前。

“你是哪？”罗宁茶吃惊地问。

“北城。”韩无仙的语气仍然温柔，回答却简单得有些冷淡。

罗宁茶知道这是北城，脚下的青石路面就是明证，“怎么不去石堡？或者孟家，来这儿干嘛？”

“让龙王意想不到。”韩无仙带头推门而入。

罗宁茶已经没有退路，从车厢里抱出仍在熟睡的上官成，跟着进去，心里羡慕小孩子的无知与幸福。

院子小得可怜，几步就迈过去了，屋子里面更是寒酸到让罗宁茶心酸：一铺低矮的炕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地方刚够转身，炕沿上点着一盏小灯，照得被褥油亮亮的。

罗宁茶一阵恶心，“休想让我住在这里！”她厉声道，将一切错误都归结到韩无仙身上，“独步王呢？中原人呢？再不出来，我立刻就走。”

“小美人，何必心急呢？”韩无仙走到罗宁茶面前，从发际到脖颈，每一寸皮肤都洋溢着笑意，“这里只是临时落脚之地，很快你就又能住在深宅大院里了。”

罗宁茶心中一突，这是她第一次在灯光下见到晓月堂堂主的真容，这个女人可真高，比她起码多出半头，披散的长发黑亮得不真实，她的笑容过分亲切柔和，就像艳丽至极的花草，令人既心动又不安，总感觉后面包藏着毒药与祸心。

“好……”罗宁茶勉强应道。

“我去去就来。”韩无仙可不是在征求同意，话音刚落，人已经出屋不见了。

罗宁茶张着嘴，知道叫也没用了，只好化成一声叹息，在炕上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将儿子放下，自己却不肯上去，只在狭窄的地面踱来踱去。

事已至此，后悔也没有用，罗宁茶开始给自己的选择寻找理由，龙王那里再安全，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他肯不肯承诺成儿的身份就很难说，等到鞠王后生了儿子，龙王就更瞧不上他们母子了。

待会要向庞靖提什么要求？罗宁茶已经想了一路，决定效仿北庭的小阏氏，向中原要土地要称号，龙王很聪明。但就有一点说错了，女人可以利用男人，但不能完全依靠男人。

利用但不依靠，罗宁茶对自己的总结很得意，真希望身边能有人对此表示欣赏，从前这都是欢奴的角色。

房门开了，罗宁茶倏然转身。看到进来的人既不是韩无仙，也不是中原人庞靖。

“王主……”罗宁茶从来不觉得自己害怕这个男人，逃亡的路上，她想的都是龙王与庞靖，可是见到独步王本人，见到那眼窝深陷的阴沉面孔，她却感到全身发软，好像做了极大的错事。正要面临惩罚。

仔细想来，罗宁茶发现自己的确做过许多对不起王主的事，心中更害怕了，急忙说道：“我能证明萧王的军功是假冒的，庞靖需要我！”

上官伐的目光只在罗宁茶身上停驻片刻，很快转向炕上的孩子。

上官成睡得正香，路上的颠簸、母亲的叫嚷。对他都没有任何影响。

“你打过他？”独步王发问，上官成脸上的青肿还没有完全消除。

罗宁茶拼命摇头，真希望身边能有一张干净舒适的软榻让她坐下，“不是我。是龙王军营里的几个孩子，好像是逍遥海的王子什么的，是他们，他们比成儿都要大好几岁。”

“他们受到惩罚了？”

“我、我不知道。”罗宁茶对儿子的事不怎么关心，只听说大概，没问过详情。

“你是个贱女人。”独步王仍在看着炕上的儿子。

罗宁茶的恼气被激起来了，就算站在对面的是魔鬼，她也不吃嘴头上的亏，想了一会反驳道：“从前我住在土匪窝里的时候都是好女人，在金鹏堡待过之后就变成贱女人了。”

独步王转过目光，发出一阵笑声，脸上却毫无笑意，“你误会了，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咱们上过床，你给我生了一个聪明的儿子，这就够了，天下的男人随你诱惑，我不在意。”

罗宁茶愣住了，摸不清独步王的话是真是假、是赞扬还是贬损，“你知道就好，咱们各走各的路，但是好处都要留给成儿。中原人呢？我要跟他谈。”

“他很快就到，你得向我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罗宁茶愕然不解。

“你不配当一个母亲，你让我的敌人抢走成儿，又没有照顾好他，让他受人欺辱，这是你的罪过。”

罗宁茶瞪大眼睛，“成儿活得好好的，你，你才不是好父亲，竟然傻乎乎地同意拿儿子当赌注，成儿被抢走全是你的错。”

罗宁茶生气的样子更加美艳，独步王曾经对此迷恋不已，从前甚至会有意挑动她的怒气，此时此刻，他却只感到厌烦，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道歉。”

罗宁茶既害怕又愤怒，突然笑了，“你还是嫉妒了，拿成儿当借口，其实是生气我找别的男人，这能怨谁？只能怨你自己，你老了，有心无力，难道还想让我独守空房，老老实实替你看儿子吗？”

独步王伸出右手，掐住罗宁茶的细弱的脖子，他不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几句话就杀人，尤其这个女人还有用途，可是得给她一点教训。

罗宁茶双手去扳那条手臂，像是在撬动一座山，不管心里多害怕，嘴上仍不服气，“上官伐，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看你怎么向中原人交待，信不信我让中原人……我让中原人……”

罗宁茶的舌头有点不太听使唤，连说好几遍“中原人”，越来越含糊不清，很快她不再试图摇动独步王的手臂，双手同时去抠自己的舌头，好像那是多余之物。

独步王立刻松手，退后两步，叫道：“韩无仙。”

韩无仙冲进来。在罗宁茶身上连点数指，扶着她坐在炕沿上，左手一晃，多出一只小木盒，却没有打开。

韩无仙松开罗宁茶，任凭她倒在炕上抽搐，转身对独步王说：“没救了。”

“你是晓月堂堂主。”独步王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

越是危险的时候。韩无仙笑得越灿烂，“晓月堂擅长杀人，救人只是顺便学学，她中毒已经一段时间，神仙也救不了。”

“是你下的毒。”独步王的神色越发阴沉，“我发誓会娶你。自会遵守，我对这个女人毫无兴趣，她对中原人却有大用。”

韩无仙哈哈大笑，“我若是心存嫉妒，干嘛杀她？我会去杀孟夫人，杀这个小孩……”

上官成已经醒了，跪在炕上。好像梦游似的一脸呆滞，对仍在抽搐的母亲、大笑的长发女人和可怕的父亲全都视而不见。

“成儿也中毒了？”独步王刚迈出一步，韩无仙脸色一变，“慢着，我知道怎么回事了。”

韩无仙走到上官成面前，掏出一块巾帕，仔细地在他脸上擦拭，随后展开巾帕。对着灯光观察片刻，再次大笑，“韩芬这个小坏蛋，没想到我韩无仙阴沟里翻船，竟然栽在她的手里。”她转向独步王，继续道：“你儿子没有中毒，但他脸上抹着毒药。亲他的人事后舔舔嘴唇就会中招，你没有碰他吧？”

独步王缓缓地摇头，“真的没救了。”

韩无仙扔掉沾毒的巾帕，“韩芬——不对。是荷女——策划已久，这是她从香积之国带回来的毒药，竟然瞒过了我，毒性未发我或许有办法，现在……只能这样了。你应该庆幸，荷女想杀的人其实是你。”

独步王没有吱声，他宠爱最小的儿子，却极少做出亲吻的举动，但荷女是不会知道的，她在成儿脸上涂毒，目标很可能真是自己。

“荷女跟韩芬，都得死。”

“那是当然，不仅她们两个，所有叛徒都得死，然后世上再没有晓月堂的名号，咱们会成为一家人，从此抹去一切恩怨。”

独步王没有接话，向炕上的儿子伸出手臂，“成儿，跟我走。”

上官成从恍惚的状态中慢慢清醒过来，小声问：“母亲……死了吗？”

罗宁茶已经停止抽搐，偶尔手臂会动一下，却再也无法抱怨炕席的肮脏。

“她死了。”独步王没有解释原因。

“你杀死了母亲。”

独步王仍然拒绝解释，他不想告诉儿子自己也上当了。

韩无仙笑吟吟地看着上官成，“说句实话，你真觉得他是你的儿子吗？”

独步王脸上第一次显露出清晰可辨的怒意，韩无仙却毫无惧怕，仍然左右打量炕上的孩子，“仔细看，他可不像你们上官家的人，跟龙王也不太像，不过龙王时时刻刻都像是戴着面具，谁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模样？”

独步王仍不开口。

“当然，你说过你不在乎，算我多嘴。咱们把他带走吧，不过待会我得好好检查一下，没准他身上还有别的毒药，韩芬啊韩芬，我得怎么折磨你呢？”

独步王后退一步，“把他留在这里，我想知道龙王会不会来救他。”

上官成心中茫然，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间小房子里，也听不懂父亲和长发女人之间的谈话，更不相信母亲真的死了。

一切都是场梦，阳光升起的时候他就会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韩芬的怀里。

这肯定是梦，要不然父亲怎么会再一次抛下自己，与长发女人一块离去？

上官成爬到母亲身边，不看那张可怕的脸孔，紧紧贴着她的身体躺丁，感到仍有体温，于是欣慰地闭上眼睛，默默祈祷噩梦快些结束。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戏耍

天亮了，梦境依旧是梦境，现实依旧是现实，泾渭却不是特别分明，上官成连做好几个混乱不堪的梦，因此睁开双眼，看到去而复返的韩无仙时，一点也不意外，在他的记忆中，长发女人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你杀死了母亲，骗走了父亲。”上官成跪在罗宁茶身边，直直地盯着大仇人。

韩无仙盘腿坐在炕边，瀑布似的长发垂在胸前，洁白的长袍，温柔的笑容，与简陋肮脏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人们对死人的印象通常更为强烈，你若是想记住母亲的样子，就最后看她一眼。”

上官成扭过头，看到一张铁青的脸，半截舌头垂在嘴边，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出奇地大，好像随时都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这不是母亲，他对自己说，心中充满怕骇，无法开口否认，也无法挪开目光不看。

韩无仙仔细观察孩子的反应，笑着说：“嗯，人小，胆子不小，韩芬把你教你不错，唉，真是可惜，聪明伶俐的小家伙，居然没人要。”

上官成闭上眼睛，拼命回忆母亲从前的样子。

韩无仙咯咯笑出声来，她对这个小孩并无恶意，只是像一只百无聊赖的猫，为了一点点乐趣折磨爪边的小老鼠，“不用担心，要不了几天她就会变成一堆腐肉，虫子爬进爬出，最后只剩一副骨架，我以多年经验向你保证，那时的她跟任何人都不会有区别。你要是开口求我，我可以加快这个过程。”

“不。”上官成睁开双眼，双手握住母亲冰凉的右手，“父亲能把母亲救活。”

“呵呵，小可怜儿，独步王可没有这个本事，而且他不要你啦。”

上官成忍了又忍，眼泪还是扑簌涌出。“父亲明明来接我……”

“唉。”韩无仙的叹息仿佛萧瑟的秋风，上官成的泪水更多了，“小心肝儿，让我告诉你一个道理：离得越近真相越模糊。我自己就是被骗的人，她在我面前表现得既忠诚又乖巧，谁知牙齿刚一长全就反咬我一口。直到失去一切，我才明白。那是我的错，我让她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她眼里的阴谋，很多弟子提醒过我，我竟然没有在意。”

长发女人的笑容渐弱，好像也跟他一样。刚刚从噩梦中惊醒，上官成听得似懂非懂，迷惑之余眼泪却止住了，“后来呢？”

“哈哈，你以为我在讲故事呢，后来我就失去一切了呗。不过我要说的是独步王，从前你就待在他身边。朝夕相处，离得太近，他怎么看你都像是自己的儿子，他说不在乎传言，其实是不相信。结果你被抢走了，这些天的分离终于让他看清真相，一见到你，就知道传言不虚。只是不愿马上承认，可他心里已经不喜欢你了。”

“骗子！”上官成仍然听得晕晕乎乎，可他能听懂最后一句话，“父亲最喜欢我，他才不会……他才不会……”

“他才不会将最喜欢的儿子留在一具尸体和一个疯女人身边。”韩无仙探过身子，隔着尸体与孩子四目相对，“可独步王走了。所以他不再喜欢你，也不当你是儿子。”

上官成哭了，他想表现得坚强一点，结果却只是哭得更厉害。

韩无仙坐回原处。满意地说：“这就对了，哭吧，把你的委屈、不满、仇恨都哭出来，独步王不要你，龙王和韩芬也不要你，接受残酷的真相，你就不会心存幻想，也不会被身边最亲近的人所欺骗；哭吧，世上的人都是哭着长大的，你没有权利与众不同；哭吧，如果你还有机会长大，今天才是你为人的开端……”

扑通一声，上官成哭晕过去，倒在了尸体上。

猫鼠游戏戛然而止，韩无仙继续用十指梳理长发，垂目含笑，好像刚才被邪魔附体，此刻已获得解脱，并忘记了一切。

梆梆，外面居然响起敲门声。

韩无仙双手停止动作，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嗯了一声，“不是韩芬的味道，是你这个老东西。”

木老头推门进来，核桃似的脸上也堆满了笑容，看到炕上的情景，吓得跳了起来，“嚯，婆娘，你的手够快的。”

“少来装模作样，说吧，是谁派你来的？”韩无仙的笑容变得很淡。

“没人派我来。”木老头笑嘻嘻地跳上炕，像走独木桥一样在炕沿上迈出三步，离韩无仙非常近了，“我听说婆娘擅自离开军营，担心你的安全，所以巴巴地赶来保护你。”

“听说？听谁说？”

木老头寻思了一会才回答，“韩芬。”

“我就知道是那个丫头。这么说你还是要当龙王的走狗，在他面前立功喽？女人嘛，已经凉透了，小孩不知道还有没有救。”

“嘻嘻，在龙王手下当走狗其实挺舒服的，可惜我这条走狗当到头啦。”

韩无仙露出甜腻的笑容，“你受伤了？”

木老头在腰上摸了一把，“谢谢婆娘的关心，一点小伤而已，要不是我跳得太高，那一刀也击不中我。”

“你跟龙王动手了？”韩无仙眼睛发亮，语气里却不怎么相信。

“嘿嘿，不是龙王，我现在躲着他走。”

韩无仙冷下脸，这是她在别人面前从未展示过的表情，“那你跑到我这里干嘛？给我惹祸上身吗？”

“你连韩芬都瞒不住，还怕我泄露行踪？”木老头瞪大眼睛，一脸夸张的惊奇，“你是怕我抢在龙王前面踩破陷阱吧？放心，我从来不做这种事。”

两人突然进入沉默，谁也不说话，互相打量着，猜测对方的真实想法，韩无仙的目光移到木老头的腰间，那里悬着一柄带鞘长剑，末端差一点就要拖到炕沿上。

同时大笑，同时出手，两人都已看破对方的杀机。

韩无仙刚刚起身就坐了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桃花瓣大小的血迹，“你什么时候学会龙王跟荷女的死人经剑法了？”

“最近，时间不长，还在学习过程中。”木老头谦逊地说，慢慢收剑入鞘，“你发现没有，我加了一点自己的东西，不，严格来说，是咱们的东西。”

“七转七窍定心指。”韩无仙像是满怀崇敬的少女，惊讶地说。

定心指是木老头根据晓月堂秘术发明的指法，的确是他与韩无仙的“东西”。

“可不就是。”木老头乐颠颠地走到韩无仙面前，不太放心，又点了几指，然后伸手在她怀里一通乱摸，掏出四五只小木盒，挨个打开嗅来嗅去，拣选三粒药丸吞下去，剩下的随手扔掉，“婆娘，你使毒的本事可是一点也没下降。”

韩无仙脸上笑容有些僵硬，木老头的剑快，她的迷药也不慢，木老头已然中招，可他对晓月堂秘术太熟悉，自己找到了解药，这都是她十几年前拉拢木老头时留下的隐患，“老东西，光顾着自己，我的伤怎么办？”

韩无仙挺起饱满的胸脯，白衣上的那一点血迹霎时充满了诱惑。

木老头两眼有点发直，舔舔嘴唇，反而后退一步，“唉，婆娘，本来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感情不会说没就没吧？”

“你跟男人上床我都不在处，因为咱们都是自由的人，可你干嘛非要嫁给独步王呢？他有哪点比我强？”

“这又是谁乱嚼舌根子？韩芬吗？”

“韩芬的消息哪有这么灵通。”木老头笑着否认。

“独步王，他亲口对你说的？原来你早就背叛了龙王。”

“算不上背叛，我只不过是跟独步王做了一笔小小的生意，过后还是各走各路，你知道我的脾气，就喜欢自由自在，忠诚啊、背叛啊、投靠啊，这些事都与我无关。”

韩无仙知道自己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忍不住向窗口望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经非常明亮。

“死心吧，婆娘，除非龙王现身，独步王是不会出来的。”

韩无仙大笑，没错，独步王怎么可能为了救她而破坏陷阱？换成是她也不会做这种事，“啊，木老头，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能吃醋。”

“人啊，还是得有点情绪。”木老头慢慢走近，“要说我从龙王身上学到什么，那就是怀着仇恨的报复比单纯的折磨更有趣，想想还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快乐就是杀死师父，因为我恨他，所以我想在你身上试一试，嫉妒是不是能带来更多快乐。”

“拿什么试，你的小东西还能找着吗？已经小得跟豆子一样了吧？”

“嘿嘿，想激怒我是没有用的。”木老头扭头看了一眼罗宁茶狰狞的面容，“待会，你们两个可以比比谁更美。”

韩无仙笑得开心至极，脸颊红晕，媚眼如丝，歪头看着木老头，“告诉我，以后你会杀死荷女吗？”

“我想杀谁就杀谁。”木老头的脸也有点红，他忍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恢复为所欲为的生活，“荷女、龙王、独步王、西域人、中原人、北庭人，我向你保证，在我余下的一生中，我会尽可能地多杀人，遗憾的是，荷女武功太高，我只能杀死她，大概没机会折磨她。”

“别等太久。”韩无仙用娇柔的语气哀求，“我会在地狱里等着折磨她。”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暴怒

那张脸栩栩如生，微黑，跟平时一样严肃，只有庞靖知道这个男人心中隐藏着巨大的热情，他忍不住伸手推了一下，终于发现了区别：皮肤不再有弹性，整具身体也失去了反应，只有被碰的地方微微凹陷。

死亡在这一瞬间露出冷酷的面容，庞靖心中一惊，缩手后退，脚下一个趔趄，被随从扶住。

“凶手是谁？”庞靖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吃惊。

没人敢说话，屠翩翩只好硬着头皮开口，骆启康已经死，她就是此地中原武林人士的领袖，“没看见，我们在街上发现……他的尸体，看上去有两处剑伤，一处在心口附近，不致命，另一处在咽喉，是杀招，手法跟头两起暗杀差不多。”

头两起暗杀中死者分别是方殊义与上官鸿，庞靖曾经见过前者的尸体，他会些武功，但不足以分辨伤口的细微区别，只能相信屠翩翩的判断，“怎么可能？”

“啊？”屠翩翩没跟上庞靖的思路，以为大人在质疑自己的结论，老脸微有些红，“大家的看法都差不多，或许还有别的伤……”

“他怎么可能被人从正面杀死？他可是骆家最厉害的剑客。”

屠翩翩走到摆放尸体的案前，指着喉咙处的伤口说：“致命一剑很可能是从侧面刺来的，只是这一剑非常快，伤口也小，看上去像是正面进攻。骆启康死在街角，那里很适合安排埋伏。我们猜是这样，有人向骆启康挑战，两败俱伤，挑战者逃跑，骆房在后面追，结果遭到偷袭，凶手应该是两个人……”

这个老太婆为什么如此令人厌恶？庞靖感到纳闷，前后左右五六十人。有仆役，也有武人，无不屏息宁气，与都护官大人一同悲伤，只有这个矮墩墩的老太婆喋喋不休，好像什么都懂似的。

“把凶手给我抓回来。”庞靖命令道。

“是，大人。我们现在有一些线索……”

“还要什么线索？”庞靖的声音由低升高，最后一个字几乎吼出来的，“龙王！肯定是龙王做的好事，他是个卑鄙小人，暗杀……暗杀……”庞靖怎么也说不出骆启康的名字。

屠翩翩左右为难，都护官大人暴怒。快要失去理智，这个时候反驳他绝非明智之举，但她是崆峒派长老，当着这么多武林同道的面，必须说出实话，“有件事大人应该知道，在骆启康之前。还有一个人遭到暗杀，两人的伤口几乎一模一样，而且，我们就是在追踪前一起暗杀的凶手时，发现骆启康尸体的。”

“另一个是谁？”庞靖努力控制情绪，老太婆讲述的内容的确是一条重要线索。

“北庭人莫林，从前是老汗王的翼卫。”

庞靖皱起眉头，他不明白。莫林明明是龙王的忠实走狗，怎么也会遭到暗杀？难道他真的见财起意，没将黄金的事告诉龙王？

“叫上所有人，所有能拿兵器的人，跟我走。”庞靖心里有了一个想法，他突然明白，想要杀死骆启康的不只是龙王。

“去哪？这点线索还不能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庞靖在胸前握紧右拳。指节咯咯直响，“也不需要你，你留下，不准离开菩提园半步。”

屠翩翩张口结舌。对都护官大人当众表露出来的不信任感到迷惑不解。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弟弟在为龙王卖命。”庞靖不想再装糊涂了，今天他要结束一切，什么中原的西域大计，什么稳妥推进，都不如报仇重要，“崆峒派是中原的叛徒！”他大声宣布，将这视为报仇的第一步。

屠翩翩的忍耐也到头了，崆峒派愿意为朝廷效力，并不意味着就得低三下四任人摆布，“大人。”她重重地将拐杖往地上一戳，“说话要有凭据，屠狗自己选择替谁效命，关崆峒派什么事？再者跟龙王结盟的是整个中原，你自己不也……”

庞靖步步后退，目光却越发无情。

屠翩翩猛然转身，发现背后数十名武林同道已经从庞靖那里得到示意，纷纷拔出兵器，正在缓慢移动，将她包围。

“疯了吗，你们？”屠翩翩异常恼火，庞靖明明陷入了迷乱，这些正常人怎么也跟着胡作非为？

她认得这些人，能叫出大多数姓名，当中地位最高的人也得称她一声“师姐”，更多的人每次见面时都得恭敬地叫“师叔”甚至“师叔祖”，可现在，他们的目光躲躲闪闪，有几个人还显得很兴奋。

屠翩翩不记得自己曾经得罪过谁，更不知道眼下的情形符合哪一条中原规矩，璧玉城将大家都变成了疯子，她想，厉声喝道：“傻瓜……”

十几柄兵器同时袭来，外围还有更多的刀剑虎视眈眈，屠翩翩毫无惧色，将拐杖挥舞像是一条银龙，嘴里仍在大声数落：“闻显，看你回中原之后怎么向泰山派掌门交待！刘子悦，你个小兔崽子，也敢欺师灭祖……”

屠翩翩飞快地叫出进攻者的姓名，这比她手中的拐杖更具威力，中原各派关系复杂规矩众多，远隔千山万水，影响犹在，一旦被点名，众人都胆怯起来，围着屠翩翩大叫大嚷，兵器翻飞，却没有人真敢靠近老太婆下死手。

这些人就在骆启康遗体附近动刀动枪，当着西域都护官的面虚张声势，庞靖原本准备留给仇人的怒火不可遏制地暴发出来，“杀死她，人人有赏，抗命者，就是在与叛徒同流合污。”

屠翩翩大笑，“庞大人，回中原咱们再论……”

屠翩翩感到后背一阵剧痛，回身看着出刀者，“原来是青城派鼠辈。”

那是一名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论辈份得叫她“师叔祖”，两颊通红，身子微颤，“青城派与龙王誓不两立，屠翩翩，你跟屠狗帮助龙王。就是与本派……”

屠翩翩大喝一声，拐杖飞出，青城刀客太过紧张，竟然没有躲避，被拐杖洞穿胸膛，喷出一大口鲜血，眼看不活了。

西域都护令的严令与威胁、溅撒的鲜血。终于令中原武人再无顾忌，蜂拥而上，像是入伙仪式一样，齐齐向屠翩翩身上招呼，每人的兵器上都要沾上血迹，后到者在其他人的逼视下。也得在尸体上捅一下。

庞靖感受到某种满足，胃口却越来越大，“调兵来，调所有人来，我要血洗璧玉城！”

他走到骆启康的尸体前，深深地望着那张严肃的面孔，然后抓起旁边的长剑。踩着屠翩翩的血迹，带头向外面走去，越来越多的人闻命赶来，当庞靖离开菩提园走出一条街之后，在他身边已经聚集了近二百人。

驻扎在城内的小股中原士兵也赶来了，人数立刻翻了一倍，队伍几乎能排满一条街。

北城新的一天就是这么开始的。

北城居民通常不会睡懒觉，但是今天。门口的仆人一送来消息，宅主们立刻穿上衣服，重新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地等着大祸降临。

庞靖一边走一边发布命令，无论心中的复仇欲望有多么疯狂，他的计划仍然有条不紊。

东城边的一条小巷，士兵与武人自动将前后出口堵住。两边的院墙与屋顶也都站上了人，庞靖站在一座简陋小院的门前，大声喊道：“出来！独步王，还有龙王。我有话说。”

没人出现，也没人应声，庞靖一挥手，命令两名武人进去查看情况。

独步王和龙王其中任何一个躲在里面，都足够骇人的，两名武人互相看了一眼，拔出兵器，咬着牙推门走进小院。

街面上寂静无声，庞靖觉得整个璧玉城此时此刻都应该保持沉默。

“啊！”院子里传出一声尖叫，庞靖后退，数百柄兵器同时晃动，发出整齐划一的响声。

两名武人没有死，一前一后从院子里冲出来，前面的人不顾形象地扶门呕吐，后面的人抱着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孩。

“怎么回事？”庞靖的脸色也有点发白。

抱着小孩的武者更镇定一些，走过来低声说：“里面有两个女人的尸体。”

两个女人？庞靖一愣，他知道罗宁茶应该藏在这里，等他过来收买，这本是他今天的重要任务之一，怎么会多出一个来？于是迈步想要进去查看。

武者伸出左手拦路，用更低的声音说：“大人止步。”

“怎么？”庞靖怒喝道，他可不是那种见着尸体就呕吐的白痴。

“里面的死者一个是铁山罗夫人，另一个不知道是谁，死得……很惨，大人还是不要观看为好。”

“有多惨？”庞靖的目光转向停在门口的武者，他还在吐，全然不顾及自己和门派的脸面。

武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脸上因此有点发红。

“你脸红什么？”庞靖生气了，身边没有骆启康，一点小事都不顺心。

武者茫然地摸了摸左腮，显然不明白都护官大人的指责是什么意思，然后他也吐了，不是那种从胃里涌出的呕吐，好像喉咙里一直就含着这股血水，就在等到合适的时候喷射出来。

近在咫尺的庞靖深受其害，前襟沾了一大片血迹，他眼看着武人倒在地上，呆呆地不明所以。

武人右臂弯里的孩子脸色发青，但是仍有呼吸，好像是睡着了。

庞靖身后，另一座宅院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从中走出一名两手空空的年轻人，面对中原人的围堵，丝毫不以为意，接连几次晃身，蹿到庞靖身边，躬身说道：“请庞大人不要碰，衣服上的血迹有毒，小孩身上也有毒。”

庞靖张开双臂，像雕像一样僵硬，用眼神示意部下不用动手，“你是独步王的人？”

来者点头，转身指向院门，“庞大人，请。”

另一名中原武人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仍在干呕，他什么也没碰，只是被看见的场景吓坏了。

第一千零二十章剑气

木老头？

街角的人影一晃，顾慎为已经认出对方的身份，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昨晚观察初南屏遇刺现场的时候，他已经有七八分把握刺客就是木老头，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木老头什么时候学会了完整的死人经？

荷女也认出了木老头，与顾慎为互视一眼，两人同时生出强烈的疑惑与敌意，经过最简单的推论，他们都认为对方是泄密者，而且今晚的行动是一个陷阱。

就在这一刹那，两人生出先发制人的决心，他能感觉到她那磅礴的杀气，她则从他的眼神中看出冷酷无情的意志。

两人多次为敌，但这是第一次萌生真正的杀机。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峙，也让他们突然明白一个事实，木老头躲躲藏藏，恰恰表明这并非陷阱。

顾慎为与荷女同时跃上附近的屋顶，顺着木老头的消失的方向追去，彼此相隔十余步，谨慎地保持着安全距离，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经比一层纸还要薄。

在他身后，传来中原人惊愕地叫声：“骆启康！怎么会是骆启康？”

因为那一瞬间的杀机，两人失去了木老头的踪迹。

顾慎为跳进一座无人居住的宅院里，他确认此地无人，因为这里是许小益买下的产业，以备不时之需，类似的地方分布在璧玉城各处，顾慎为记得其中大部分。

荷女犹豫之后才跳下来，两人互相观察，虽然杀机不再强烈，信任却没有完全恢复。

顾慎为先开口，“木老头从上官鸿那里得到经文？”

“就算上官鸿嘴不严，木老头也只能得到一部分经文，反倒是你，木老头一直跟在你身边，他这么做必有目的。”

顾慎为摇摇头。“不可能，我从来……”突然他想起一件事，一下子没有那么自信了。

“想明白漏洞在哪了？”

“死人经的原书，我把它留在金鹏堡，上回潜入的时候，木老头曾经失踪过一段时间。”

“你没把它带出石堡？”荷女显露出些微的惊讶，然后想起大概正是因为自己的那次“背叛”。龙王才没有将经书带在身上。

顾慎为没想那么多，他又摇摇头，“还是不可能，木老头怎么会知道经书的事情？当时只有我一个人。”

“真的只有你一个人？”

顾慎为听出荷女话中的讥讽意味，马上明白她的意思，“上官如不知道。我们从来没有谈论过死人经。”

荷女无所谓地微微耸肩。

顾慎为想不透原因，他知道，必定是某个关键环节出了问题，才会导致木老头得到经书，可他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也没办法再想下去，于是换了一个话题。“你的剑法，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嗯。”荷女显得心不在焉，“无道神功与死人经同出一源。”

顾慎为对此一清二楚，死人经结尾部分的怪文与无道书的开头一模一样，表明这两套武功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创立的。

“散功之后的无道神功是这样。”荷女抬起左手，朝着龙王的方向轻轻推出一掌。

这一掌看上去平淡无奇，顾慎为却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好像有一个隐形的敌人正在发起偷袭。猛然间，本能促使他将五峰刀拔出一半，挡在左侧腹部。

一柄无形的剑与刀身相撞，劲力不是很大，顾慎为却大吃一惊，突然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骆启康的目光仍然极为精准，一照面他就发现荷女的杀招藏在左手。而不是右手的剑上，这让他束手束脚，最后宁可挨上真正的一剑，也要避开敌人的剑气。

天下只有两个人的无道神功达到散功境界。一个是荷女，另一个是独步王。

顾慎为现在知道自己当初在通天关的逃跑有多么幸运，独步王若是一上来就使出左手绝招，他十有八九躲不过。

“没能杀死骆启康，我只好换一种方式还你的人情了。”荷女淡淡地说，“独步王练出了剑气，但他没学过死人经，施展得比较勉强，所以他极少使出这一招，现在只有我能打败他。”

原来荷女的“还人情”不只是显示剑气，而是要代替龙王与独步王比武。

骆启康死了，独步王等于不战而胜，城主比武只剩下四个人：上官伐、上官如、顾慎为与荷女。

顾慎为收刀入鞘，“谢谢，我有办法对付独步王。”

“随你。”荷女并不坚持，“顺便你也想办法对付我吧。”

城主比武只有一个胜利者，顾慎为要与独步王对阵，那么或早或晚都得过荷女这一关。

顾慎为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说道：“在木老头这件事上，我希望咱们能联手。”

“没人再有资格修炼完整的死人经。”荷女说，转身跃墙而出。

顾慎为留在庭院里，他有许多事情需要思考，全然不知昨晚发生了一连串的意外，璧玉城因此即将大乱。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许小益推开院门冲了进来，因为长时间骑马奔波，脸部通红，看见龙王，大大地出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龙王，出大事了！”

莫林遇刺、罗宁茶带着上官成失踪、韩无仙与韩芬同时下落不明、庞靖失去理智正带着大队人马四处寻仇并下令调动城外的军队，许小益快要被这些消息弄得晕头了，不过说得还是非常简略清晰。

顾慎为这才知道昨天晚上北城有多热闹，而所有事情或多或少都与木老头有关。

***

狭窄的巷子里，中原武人与士兵已经失去最初的警惕与紧张，都护官大人与独步王密谈已久，看样子是打不起来了。

那名一直在呕吐的武人终于平静下来，在同伴的搀扶下站在墙边，对所有人的疑问一律回以摇头，他绝不想复述自己见到的恐怖场景。

泰山派的闻显是名粗犷的壮汉，络腮胡子占据了多半张脸孔，向来以胆大著名。见此人总是摇头不语，心中十分不耐烦，大声道：“刘子悦，你没见过死人吗？待我进去看看，有什么可怕的？”

立刻有人提醒他：“小心屋里有毒。”

“我什么都不碰不就得了？”闻显大大咧咧地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心中也有些惴惴。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迈步向躺着尸体的院子走去。

一走进小小的院子，闻显就后悔了，房门没有关，虽然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可是隐约能嗅到一股奇怪的气味，让他的胃很不舒服，就算没被吓着，吐个没完也是件极为丢脸的事情。

闻显咳了一声，好像是在告诉里面的死人他要进去了。

街上，武人与士兵们都望着院门，尤其是那名叫刘子悦的呕吐者。他希望看到闻显的狼狈样子，好洗刷自己的胆怯名声。

呯！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巷子里众人全都吓了一大跳，同时后退数步，紧握兵器，蓄势待发。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惨叫，闻显从院子里夺门而出，头发、胡子、衣服。从头到脚，燃着好几处火苗，急得他在地上连翻带滚，样子既可怕又可笑。

泰山派的几名弟子刚要上前救援，刘子悦却比其他人都谨慎，叫道：“当心，这火不对劲儿。”

的确。闻显身上的火苗并不旺盛，可是任凭他如何翻滚，总是不灭，最古怪的是。火苗散发出不成比例的浓烟，很快就将闻显整个人淹没其中。

没有人敢上前了，泰山派诸人也只是比别人站得更近一点，大声叫着“师叔”，捂着鼻子不敢迈出一步。

对面的院子里走出庞靖的一名随从，大声喝问：“怎么回事？”一看到那股诡异的浓烟，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捂鼻关门。

独步王的一名手下越墙而出，对浓烟毫无所惧，冲进去抓起闻显，啪啪一顿拍打，抛了出来。

泰山派弟子不得不接住师叔。

闻显没死，只是须发七零八落，衣服露出几个大洞，比此前一直呕吐不止的刘子悦还要狼狈。

“里面什么样？你看到什么了？”见闻显身上不像有毒，一群武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闻显现在理解刘子悦为什么一直面对众人保持沉默了，这些好奇者无异于当众揭伤疤，于是恼怒地说：“什么也没看见，我刚要进去就遭到了偷袭。”

听说院子里有埋伏，众人一惊，纷纷散开，可是没人敢穿过浓烟查看情况，反正都护官大人没有下令，他们也无需轻举妄动。

浓烟渐渐散去，死人的院子里没有任何异动，数百双眼睛盯着那里，谁也不开口，直到某人惊奇地说了一声，“咦，那个小孩没了。”

果然，吐血而亡者的臂弯里明明躺着一个孩子，据说全身是毒，看样子还有呼吸，这时却已不见踪影。

“里面的一个死人好像是他的亲娘。”有人小声说道。

抬着望着万里晴空，朗朗白日之下，人人都感到身上掠过一丝凉意。

巷口又传来一阵骚乱，“龙王，龙王来了，就一个人……”

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巷子却因此更加狭窄，龙王果然是一个人来的，步行，对近在咫尺的刀剑丛林无动于衷。

庞靖曾经下过命令，看见龙王和独步王就一拥而上，可他此时正跟独步王密谈，外面众人都自觉地认为此前的命令无需遵守。

庞靖得到消息，已经走到院门口迎候，盯着龙王步步走近，冷冷地说：“你来得正好。”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明说

“这个木老头，到底是谁的部下？”庞靖强行压抑怒火，找不着真正的仇人，更让他倍感憋闷。

庞靖与骆启康关系特殊，顾慎为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对西域都护官的激烈反应还是有点意外，不过情绪再激烈也没有用，最后仍得屈服于现实：仅凭数百名中原武人和士兵，是不可能“血洗璧玉城”的，城外的两万中原大军，才是庞靖最坚实的靠山。

偏偏就是这座靠山，没有完全遵守他的命令。

中原军队的确倾巢出动，行进速度却很慢，等到龙军和金鹏军一南一北出营监视的时候，两支万人军队干脆停止前进原地不动了，并派快马向都护官大人送信，声称局势不利，绝不可开战。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庞靖不得不相信独步王的解释：杀死骆启康的真凶是木老头，而这个木老头已经脱离所有人的控制。

这本是栽赃给龙王的大好机会，独步王却放弃了，他心里很清楚，金鹏堡可以指出木老头是龙王的忠实部下，龙王同样能证明真凶与金鹏堡早已暗通款曲，互相泼脏水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

这间屋子不大，空无一物，连张椅子都没有，三个男人各站一角，相互间的警备与猜疑是这里的全部装饰。

“木老头不是任何人的部下，他假装投靠龙军，假装效忠金鹏堡，都是为了暂避一时。”顾慎为回答庞靖的疑惑。

“哈哈。”庞靖忍不住发出讥讽的大笑，“一个是龙王，一个是独步王，居然谁也没有看破一个老家伙的虚情假意？”

没有看破吗？顾慎为与阴沉的独步王互视一眼，其实他们早就心生怀疑，可是都觉得最后能将木老头这股祸水引向对方，与此同时，谁也没有想到木老头竟会取得整本死人经。

“这种事情总会发生。”上官伐说，他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安抚中原人。希望对方能够再多一些理智，“中原多了一个敌人，我与龙王也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这才是眼下最大的问题。”

庞靖开始对璧玉城生出深刻的憎恶之情，这里实在是太偏远了，以至于中原的权威大打折扣，他竟然会被两名强盗头子束缚住手脚。

“为什么？”庞靖不解地问。“木老头为什么要杀骆启康？他们两个没有过节，中原跟这个这家伙也没有瓜葛。”

这个问题得由龙王回答了，“木老头在修炼一套特别的武功，需要不停地杀人，尤其是武功高手，另外。木老头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不再是任何一方势力的部下。”

天山宗的方殊义、晓月堂的上官鸿、龙军的初南屏、北庭的莫林、中原的骆启康，木老头对谁都不留情，庞靖只能相信龙王的说法，可他怎么都难以相信世上会有这种人，更不相信骆启康竟然稀里糊涂地死于一次“练剑”，在他的想象中。骆家剑客应该死于一场荡气回肠、天下皆知的比武。

他更加憎恶璧玉城了，只有在这座无耻的城市里，人们才会对暗杀习以为常，甚至抱有赞赏的态度，骆启康死得太不值了，得不到同情与悲伤，很可能还会被认为是绣花枕头。

庞靖心痛欲绝，但他不像一开始那么冲动了。“木老头必须伏法，不管谁夺得城主之位，这都是他的第一件任务。”

顾慎为与上官伐都没有开口。

庞靖觉得自己必须再做点什么，否则的话就是对骆启康的背叛，“我知道，两位非常希望公开一战，现在。骆启康死了，你们如愿了，决战就在你们中间进行，这场比武无关中原的立场。纯粹是你们两个之间的私人恩怨。但我相信，无论输赢，比武只限于此，任何一方都不会动用军队，是吧？”

“是。”上官伐说。

“当然。”顾慎为说。

龙王与独步王的确如愿了。

三天一场比武，庞靖觉得太慢了，他恨不得现在就让这两个人打得你死我活，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进程，“下一场比武可以取消了，我会立刻再安排一场，两位都不用上场。”

荷女将要对阵上官如，顾慎为与上官伐都没有提出异议。

一场毁灭性的灾难悄然结束，北城的居民听说之后无不长出一口气，又等了一个时辰才走出家门，加入到街谈巷议的队伍中，南城等着看热闹的人却感到失望，对中原人的敬畏立刻少了几分。

在昨晚的混乱中，顾慎为实现了最重要的目的——杀死骆启康，为他与独步王的决战扫清障碍，可是损失也不小，罗宁茶与韩无仙公认是龙王一方的人，莫林也被看作是龙王的傀儡，全都惨死于北城，木老头更是公开背叛，这一切都让龙王的威望大受打击，仅次于中原人。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庞靖在对昨晚的事情得到更多信息之后，主动派人邀请龙王。

顾慎为这时还没有离开北城，于是调转方向去菩提园，这回他带着卫兵。

相隔不到半个时辰，庞靖显得冷静多了，片刻的独处比上官伐的劝说似乎更有效果，热情的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只是稍显僵硬而已，他不仅亲自到大门口迎接龙王，还在去往书房的路上委婉地表达了歉意。

“一切都乱了。”他说，“如果这就是那个木老头的目的，我得说非常成功，我差点就掉入他设下的圈套。”

木老头不是晓月堂，他到底有没有远大的目标，顾慎为非常怀疑，但这没有必要解释。

进到书房里，庞靖遣走随从，坐在椅子上，脸上露出疲态，显然还没有从悲伤中挣脱出来，“我想通了。”他低着头说，好像在自言自语，“私人恩怨不应该跟公事掺在一起，我跟龙王之间的误解全在于此，今天我想说个明白。”

“我也正有此意。”顾慎为说。

“孟家的黄金在我手里。龙王随时可以带走。”

“不用，把它当成礼物吧。”

庞靖笑了一声，这本来就是礼物，只是送礼的人越来越模糊不清，“还有城主比武，朝廷希望龙王能取得城主之位，万一失败。也会给予补偿。”庞靖抬起头，似乎有些不太情愿，“皇帝会下诏承认龙王的称号以及龙王对逍遥海和香积之国的统治权，至于疏勒国、璧玉城，暂时就让它们处于待定地位，可好？”

这是典型的中原策略。用一道诏书换取对方的让步，不费吹灰之力夺取更大的利益，顾慎为点头说“好”，不想在这种事情上纠缠。

“这是朝廷的策略，我只能执行，无力改变，与私人恩怨无关。”

“我明白。如果败的人是上官伐呢？中原打算给予什么补偿？”

“朝廷将会允许独步王以千骑关为起点，向北向西扩张领土，建立一个新国家，同时封他为王。”

庞靖居然真的实话实说，跟方闻是得到的情报几乎一样，顾慎为想了想，说：“看来我跟上官伐得抢着打败了，但是中原的补偿可不太公平。”

“我明白龙王的意思。给龙王的补偿都是已经到手的领土，独步王却能得到一块全新的地盘，但这就是朝廷的想法，大臣们不了解西域的真实情况，在地图比比划划，就得出这样的结果，龙王可以反对。但我无能为力。”

庞靖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话显得太生硬，继续说道：“我说过了，朝廷更希望龙王能赢。虽然龙王将城主让给部下，但璧玉城毕竟就此归于龙王，只是承认王号的事情会因此拖延一阵。”

“对公事我没有意见，咱们还是说说私人恩怨吧。”顾慎为不想争论，中原有中原的策略，他也有自己的应对计划，犯不着说出来。

庞靖又叹了一口气，“龙王见过法奉住持，应该从他那里知道得差不多了，我只想说一句，与顾氏有仇的是华平公主，不是庞家。”

“法奉没有说仇恨的来源。”

“或许他真的不知道。”庞靖皱起眉头，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公主化名红蝠女在宫内盗窃的事情，龙王知道了吧？”

“嗯。”

“最后是顾将军带兵围困，红蝠女被逼‘自杀’。”

“可她并没有死。”

“公主没有死，死的是她师父。”庞靖停顿片刻，猜测龙王对此并不知情，“先帝宠爱公主，但也不能毫无惩罚，因此将责任全都推给向公主传授武功的宫女身上，逼她代替红蝠女自杀。”

“这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据说是顾将军向先帝提出的建议，关键是公主不可能向先帝寻仇，所以……”

老皇帝与妹妹都将罪责推给别人，以保证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受到影响，顾慎为难以相信，就因为这点小小的原因，华平公主非要杀尽顾氏全家，这比皇帝将私生子寄存顾家还要匪夷所思。

庞靖看出龙王的疑惑，解释道：“公主就是这个脾气，从来没人敢得罪她违逆她，顾将军是唯一的一个。唉，你瞧，我跟公主同床异梦，可是她要求我将龙王的人头带回去，我也只能同意。”

“真抱歉，我就这一颗脑袋，不想交给任何人。”

“所以龙王最好杀死独步王，因为他已经同意帮我取你的头颅。”庞靖神情突变，咬牙切齿地说。

庞靖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在璧玉城他是弱者，想要报仇就只能挑拨离间。

他仍然坚信，出手杀死骆启康的是木老头，可幕后的主使者必是龙王与独步王当中的一个，他不想浪费精力调查真相，只想让所有可能的仇人同归于尽。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道歉

屠狗看着姐姐的尸体，发现她出奇的小，心里纳闷，茫然说道：“弄错了，这不是我师姐，师姐……是个胖子。”

周围的人都低下头，许小益只好走到屠狗身边，安慰性地在他腰上拍了两下，“节哀顺便。”

屠狗竟然笑了，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的脸色变得更严肃，“不可能，师姐没有仇人，谁会这么……对待她？”

屠翩翩遍体鳞伤，杀她的那些人好像怀着深仇大恨。

许小益后悔多事了，他只负责从北城带回几具尸体，可没想过要回答这么多问题，连咳几声，希望能支吾过去。

红蝠走过来，低声埋怨许小益，“你就不能把尸体遮掩一下？”

“这不怪我。”许小益急得抓耳挠腮，“事情那么多，时间这么少，龙王催得又急……”

一名卫兵匆匆地抱来斗篷，红蝠接到手中，亲自给屠翩翩盖上，对屠狗说：“事情就是这样，你也……”

屠狗好像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一个人，盯着已斗篷覆盖的小小尸体，突然转身，大步向后院走去。

卫兵们纷纷让路，没人敢拦截他。

等屠狗走远，许小益喃喃道：“中原人……对死人还不习惯。”

红蝠对他怒目而视，“这要是你姐姐……”她想起许小益真的有一个姐姐，急忙将后半截话咽回去，“还不快去找棺材？”

“不是火化吗？”许小益吐了一下舌头，红蝠虽然不是他的上司，可严厉起来还是有点吓人，于是快步离去，算计着需要三口棺材，分别装敛屠翩翩、莫林和罗宁茶的尸体，至于韩无仙，进去收尸的人脸色苍白地向他保证：实在没什么可以带走的。只能一把火连房子一块烧掉。

屠狗一拳将拦路的秦夜明打退数步，推门而入，说：“龙王，我要跟你谈谈。”

方闻是迎过来，劝道：“屠狗冷静，你的仇龙王会替你报的。”

“我很冷静。”屠狗瞪视军师，须发皆张。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方闻是心生怯意，退后两步。

屠慎为示意跑进来的秦夜明退下，说：“我有时间，咱们可以谈谈。”

方闻是小声叹了口气，摇着头退至角落。老老实实当一名旁观者。

“师姐真是庞靖下令杀死的？”屠狗的语气咄咄逼人，与平时的憨厚截然相反。

“是，证人很多。”

“可是……可是为什么？就因为我为龙王做事？”

“庞靖当时以为是我杀死了骆启康，所以不顾一切地想要报仇，屠翩翩大概是顶撞了两句……”

“顶撞了两句？”屠狗愤愤不平地重复，“好一位驸马爷，好一位西域都护官。可最后证明凶手是木老头。与龙王无关，不是吗？”

顾慎为沉默片刻，故意不看方闻是的眼神暗示，“我也想杀骆启康，只是被木老头抢先一步。”

屠狗一怔，微微低头想了一会，说：“我的仇人是庞靖，还有那些不讲江湖道义的中原人。我要把他们都杀光。”

“你相信我吗？”顾慎为问。

屠狗抬头看着龙王，明白他的意思，突然间悲从中来，憋得全身发抖才勉强止住眼中的泪水，“我……我等不了。”

方闻是前行两步，插口道：“龙王少年家破人亡，等到现在还没有出手。这是多少年了？”

“八年。”顾慎为从来没忘记时间。

屠狗颓然长叹，“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八年可以等。”

“你不用等那么久，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我会将所有仇人都交到你手里。”

“真的？”屠狗擦了擦湿润的眼眶，对自己满头白发还显得如此幼稚感到害臊。“我相信龙王，可是我实在没什么东西能够回报。”

“这一次不需要回报，好好安葬你姐姐。”

屠狗离开书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了，只得在路上磨蹭了一会才去前院。

方闻是摇头，小心翼翼地说：“龙王，其实你用不着给他承诺，屠狗悲伤过后就会明白，他现在根本报不了仇，去杀庞靖无异于送死。而且，龙王不是真想在璧玉城杀死西域都护官吧？”

“我已经没有选择。”顾慎为将中原公主与顾家的结仇原因简单讲述了一遍，“即使没有骆启康之死，庞靖也要杀我。”

“这……这算怎么回事？”方闻是大惑不解，“就算顾将军得罪了公主，龙王也跟事件毫无关系，这么多年了，她还非要赶尽杀绝？”

“我不知道公主的想法，只知道她是仇人，也是敌人。”

“麻烦。”方闻是一边摇头一边挠头，“庞靖不是……喜欢男人吗？干嘛这么听公主的话？”用不着龙王回答，方闻是自己就能猜到原因，“因为公主很有权势，庞家需要她的支持。唉，国家大事，就不该让女人参与，她们都不够理智。龙王打算怎么办？”

“首先咱们原先的计划不变，我还是要在比武中杀死独步王，迫使中原将天山以北让给楼兰国，然后通过一两场战争保证千骑关与通天关的安全。至于庞靖，我需要一个公开杀死他的罪名，我会再想办法。”

龙王没有提出暗杀和火并的主意，方闻是长出一口气，于是也帮着龙王想主意，“嗯，庞靖现在有点疯狂，没准真会闯下什么大祸，使得中原朝廷震怒，连公主也保不住他，让我想想……”

“不着急，还有时间。”

方闻是仍在冥思苦想，开口时说的却是另一件事，“龙王，张楫对龙军将士的收买可是越来越露骨了，木老头、罗夫人、韩无仙都已经背叛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做点回应，别让大家以为龙王软弱可欺？”

“再等等。”顾慎为仍不着急反击，“我已经得到一些线索，很快就能知道张楫的真实目标。木老头那三个人都不是。”

龙王喜欢剑走偏锋，但是在寻找内奸这件事上，方闻是没办法说得太多，理论上他也是张楫着力收买的人之一，尚未证明自己的清白。

“龙王自己把握，别上了张楫的当，没准他就是想让龙军人心不稳、上下猜疑。”

“嗯。我明白。”顾慎为心里却十分相信，张楫正在实践多半生的理想——以金钱和计谋代替杀手和刀剑，所以教书先生的野心绝不会止于扰乱军心，他必定有一个明晰的计划，在顾慎为眼前才刚刚展开轮廓，事实上却已经接近成熟。

送走军师。顾慎为告诉秦夜明自己暂时不想见任何人，独自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挥出一掌。

他的心事仍被荷女施展的剑气占据着。

散功之后的无道神功竟有如此威力，顾慎为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上官伐。

上官伐没学过死人经，所以剑气运转很可能不如荷女，但是金鹏堡留传下来的绝技不只这两项，上官伐自有其它办法弥补缺陷。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金鹏堡虽然也尝试过夺取死人经，热情却不如木老头高涨。

木老头，顾慎为还是想不出线索，死人经到底是怎么落入木老头手里的，他很想再上金鹏堡，到巨石崖查看原书的下落，可即使原书失踪，还是解释不了木老头是怎么知道秘密的。

“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顾慎为喃喃自语。确信自己从未向任何人提起此事，甚至没有做出过暗示，“木老头不可能从我的心里挖掘秘密，除非……”

除非什么，顾慎为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房门突然开了。

进来的既不是秦夜明，也不是龙王侍者挡不住的某位高手。而是小小的上官成。

顾慎为几乎将这个小人儿给忘记了，看着他，没有说话。

上官成脸上满是茫然与迷惑，大多事情发生。早已超出他的理解能力，他现在仍像身处梦中一样，眼前的龙王也只是一具虚幻的人形，所以他尽可以大胆说话，“韩芬说她很抱歉，她不敢来见你。”

“抱歉什么？”

“她说御众师跟她讲过一个故事，有个可怜的丫环，被主人无缘无故挖走眼睛、割掉舌头，本来她觉得这个故事挺有意思，可御众师痛恨那个主人，所以韩芬也痛恨那个主人，她想了一个办法，在龙王儿子的脸上涂了毒药，杀死了那个主人。她说她给龙王儿子提前吃了解药和昏睡药，不会有危险，可是没想到堂主半路掺进来，给龙王儿子全身都涂了毒药，差点让他死了。韩芬找木老头帮忙，然后自己出手把龙王儿子救出来了，可她还是不敢来见龙王，怕龙王生气。她想问一声，龙王能原谅她吗？”

上官成将这段话背得很熟，可是对其中的意思只有一知半解，呆呆地看着龙王，加上自己的一句解释，“我不是龙王的儿子，韩芬在说别人的事。”

顾慎为说：“我原谅韩芬，让她出来吧。”

“韩芬。”上官成叫了一声，声音呆板得不像是几岁的孩子。

韩芬从门口探出头口来，笑嘻嘻地说：“龙王，我错了，再也不拿小娃娃开玩笑了。”

“秦夜明呢？”

“我让睡一会。”韩芬走进来，在上官成头顶胡乱摸了两下。

顾慎为骤然出手，死死握住韩芬的手腕，厉声道：“木老头为什么没有杀你？”

上官成一下子从恍惚的状态中惊醒，猛地扑过去，抱住龙王的右腿，狠狠地咬下去，嘴里含糊不清地叫道：“放开韩芬！”

韩芬疼得呲牙咧嘴，“哎呦呦，龙王饶命啊，木老头让我带话给你，他说你很快就能知道死人经是怎么泄露的了。”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传话

韩芬在北城转来转去，一想到堂主就在不远处，甚至不敢靠罗宁茶的藏身之地太近，结果碰到了木老头，当时的她感到很“幸运”，立刻开口求助。

“把你的婆娘引走吧，我得把小娃娃救出来。”

这一晚的幸运其实属于木老头，三言两语将事情问清楚，他突然出手，一指将韩芬点中，扔在街边的一棵树后，自己去找韩无仙。

天光大亮，街上仍然冷清，木老头回来了，红光满面，像是喝了一顿好酒，替韩芬解开穴道，“哎呀，真是头疼，我该不该杀死你呢？”

直到这时韩芬也没感觉到危险，还以为木老头在开玩笑，“老头儿，我又没惹你，干嘛要杀我？”

“嗯，不对，我叫木老头，不是老头儿。”

“有啥区别？”

“老者，尊也，头者，上也，老头就是至尊无上的意思，老头儿算什么？只是年纪大而已。”

“哈哈，照你这么说，御众师才应该叫老头，你呀，就是一个小老头儿。不跟你玩了，我得去接小娃娃，龙王要是知道我把他儿子弄丢了，才会头疼杀不杀我。”

韩芬移动身形想要离开，接连几次都被木老头拦在面前，她没注意到对方的轻功比从前好了不少，只是恼怒地说：“老头儿，再不让路我就不客气啦。”

木老头不以为意，“原来那个小孩是龙王的儿子，怪不得，我就说他脸色发青半死不活的样子有点像谁，这就合理了。”

韩芬一听说小孩半死不活，更加着急了，挥手、口吐、胸前机关发射，连发三四招，木老头抬手在身前摆动两下，驱散迷药。“小韩芬，连晓月堂堂主和御众师都迷不倒我，你有什么本事？”

韩芬没有办法了，拱手哀求，“老头儿，可爱的老头儿，你让我过去吧。大不了接回小娃娃，我陪你上床。”

“去，当我是什么人？难道没听说木老头风流潇洒，只喜欢美女吗？你这个样子，也好意思勾引我？”

“我可以易容啊，保证装谁像谁。美女嘛，不就是一张脸？”

木老头后退两步，仔细打量韩芬，似乎真在考虑她的建议，不过他考虑的是另一回事，“刚才我就应该杀死你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点下不了手，唉，好人装久了，我还是受了点影响。”

“那你可以继续装下去啊。”

“不不不，一天也不装，一刻也不装，我要自由自在，生杀予夺皆在我手。我已经夺了了不少人命，就‘予’你一次吧。”

“予我什么？”韩芬没听懂。

木老头抬高声音，“韩芬听着，我让你给龙王传几句话，你给我记牢了，错一句——我先杀龙王的崽子，再杀了你。”

“别杀崽子。杀我好了。”

“嘿嘿，那可不行，我就喜欢杀被人喜欢的人，韩无仙就比较无趣。她死了没人感到悲伤。”

“堂主死了？”韩芬吓了一跳，“哎呀呀，老头儿，你可太坏了，堂主一死，我们这些晓月堂弟子的凝血定脑丸可就都没解药了，怎么不悲伤？我现在就悲伤了。”

木老头大喜过望，噌地跳起一丈多高，落在地上双手一拍，“对啊，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哈哈，韩芬，因为你这句话我的快乐翻了一番，所以我原谅你叫我‘老头儿’的不敬之罪，正式决定饶你一命。”

韩芬正在绘声绘色地向龙王讲述当时的情形，她有一个习惯，很少使用“我说”、“他说”这两个前辍，直接一人分饰两角，韩芬一句木老头一句，尤其是在模仿木老头的声音时，居然惟妙惟肖，除了没有满脸的皱纹，连神情都有几分相似。

这种复述方式就有一个缺点——浪费时间，半天也没说到正事上。

顾慎为静静地听着，没有催促，感到腿上有点疼，低头看去，上官成仍然紧紧抱着他的右腿，牙齿狠狠咬住，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狰狞。

顾慎为看不出这个小孩与自己有哪里相似。

他松开韩芬的手腕，在上官成头顶拍了一下，上官成抬眼，发现韩芬已获自由，终于感到满意，从龙王腿上离开，眼中仍残留怒火，似乎在警告龙王不准乱来。

韩芬揉着发青的手腕，开始背诵木老头教给她的话，她就是受此启发，才让小娃娃先来求情，没想到龙王出手还是这么狠。

“咳嗯，龙王，我，木老头，从此退出龙军，不再接受任何约束，杀人放火，皆随我意，没错，我背叛了，而且是大大的背叛，哈哈。”

韩芬大笑两声之后稍作停顿，大概这也是木老头当时的行为，“早在从香积之国前往北庭的路上，我就已经暗中联系金鹏堡，为了再次取得独步王的信任，我可是费了不少心事，还记得那五个拦路抢马的笨蛋吗？那是我安排的，本来想让龙王出手杀死他们，然后将尸体送给独步王，证明我的消息是准确的。可是龙王不出手，我只好自己杀死四个，带着另一个，让他向独步王讲述。唉，藏在马肚子里的滋味真不好受。”

韩芬再次停顿，用本来的声音好奇地问：“木老头儿藏在马肚子里了？他是从哪进去从哪出来的？”

“接着说。”顾慎为命令道。

“可独步王还是不信任我，以为那是我跟龙王设下的圈套。长话短说，我一直在努力讨好独步王，可他就是不肯让我迈进金鹏堡一步，可把我急坏了，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受的煎熬，比修炼七转大还功的时候还要难受。哈哈，结果老天也害怕坏人，居然送我一份大礼，独步王那条路不通，龙王竟然带我爬上金鹏堡，还给我好长一段自由行动的时间，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真想跪在龙王面前谢恩，可惜没机会了。今后只能是龙王跪在我面前了。”

木老头果然是从巨石崖偷走了死人经原书，顾慎为还是感到不可思议，“他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韩芬茫然地问。

“没事，他还说什么了？”

“龙王，死人经果然是一部奇书，虽然你一直拒绝与我分享，我还是得感谢你。正是因为你的疑惑与讲解，我修炼死人经的时候才能事半功倍，比你跟荷女都要快得多，哈哈。我现在练得差不多了，本来还想再躲几天，可是我知道你看见我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咱们就一拍两散吧，哈哈。”

即使是通过韩芬的复述，也能感觉到木老头的极度得意，每隔几句都要“哈哈”大笑两声。

“龙王，我自由了，从此你再也管不着我。独步王也不能，我以后的目标就是多多杀人，将从前的损失都补回来。放心，我的剑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不会专杀某一方的人，龙王这边死一个，独步王和中原人至少也得有一个陪葬。哈哈。”

“龙王。告诉小初，他没死，是因为我在最后时刻来不及出剑，这是我练剑过程中最大的遗憾，所以请他准备好，我还是得杀了他，不为别的。看他跟小绿眼儿磨磨唧唧，我实在心烦，一死百了，哈哈。”

“龙王。你一定纳闷我是怎么知道死人经藏在金鹏堡的，我现在就是不说，让你猜，给你一点提示，这全是你自己的错。哈哈，我木老头真是既聪明又幸运，不用着急，谜底很快就会揭开，也别太难过，人人都会犯错，龙王也不例外。”

“韩芬，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龙王，有一点错，我当着你的面把龙王崽子生吞了。”

韩芬长出一口气，“可把我累坏了，老头儿说了三遍，每遍还都不一样，我好不容易才记住这些，他总算没说不满意。”

“你记得很好。”

“真的？”韩芬眉开眼笑，“那木老头不会生吞小娃娃了吧？”

“他不敢。”

“那就好。”韩芬抱起一脸茫然的上官成，“你这么可爱，谁舍得吃你呢？”

“木老头吃过人吗？”上官成好奇地问。

“嘻嘻，你光顾着睡觉，可错过了一场好戏，跟你说……”

“不准说！”顾慎为喝道，“韩芬，韩无仙的事情不准你再提一个字，明白吗？”

“哦，好吧。”韩芬进过那间屋子，早就想说说里面的场景，没想到龙王竟然不允许，“对谁说也不行吗？”

“不行。”

“我听你的，可是御众师要是另有命令，我可优先听她的。”

“把你身上所有迷药和工具都交出来。”

“为什么？”韩芬迷惑不解，不太情愿地遵命，从全身上下掏出各种样的小木盒、小纸包以及诸多稀奇古怪的小工具，一一摆在地上，整整齐齐地三排，共有四五十样。

上官成目不转睛地盯着韩芬，羡慕不已，“韩芬，你会变戏法怎么不早说？”

“嘻嘻，小意思，我还有更厉害的招呢。”

等韩芬再也掏不出东西，顾慎为说：“迷药留在这儿，没我的命令，你再也不使用迷药，也不准制造。”

“啊，那我岂不是变成废人了？”

“你想让我原谅你，这就是代价，等我觉得你听话了，或许会还给你几样。”

韩芬叹了口气，紧紧抱住上官成，“只要你把小娃娃留在我身边就行。”

韩芬已经证明自己绝非合格的保姆，顾慎为几乎就要开口命令韩芬撒手，可是看到上官成依赖的神情，他又改变主意，“退下，留在护军府，不准外出。”

韩芬兴高采烈地抱着小娃娃往外走，上官成搂住她的脖子，问道：“韩芬，母亲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她呀，去向从前得罪的一个人道歉去了……”

顾慎为坐到椅子上，寻思木老头的话，他到底犯下什么错误，竟然会将死人经的秘密泄露出去？那必定是在很早以前，因为木老头刚一离开香积之国就在想方设法混进金鹏堡。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机会

铁玲珑紧紧握住刀柄，像是要拔刀，试了两次却放弃了，恨恨地小声说：“混蛋木老头，别让我撞见他，否则……初南屏到底怎么得得罪他了，非要赶尽杀绝？”

“嗯。”聂增左右看了看，只有他离铁玲珑最近，她的那些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询问，聂增有点拿不准，犹豫片刻之后才说：“还是不要靠近木老头吧，他跟从前不一样了。”

稍远一点的屠狗走过来，“不对，木老头又变得跟从前一样了，你们认识他太晚，不了解他的本性。是吧，上官飞？”

上官飞的身影在月色中稍显模糊，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像是做坏事被抓了个现形，“啊？我跟他不熟，对他做过的事一无所知。”

铁玲珑鄙夷地说：“他被吓坏了，总以为龙王会找他算账，其实我就挺怀疑他的，他从前对木老头可是言听计从。”

上官飞嘿嘿笑了两声，“我承认胆小，对谁都言听计从，可是没做过坏事，要不然龙王怎么会信任我，让我守卫庭院？”

护军府的守卫不只他们几个，庭院、屋顶、街面，到处都有卫兵，而且是公开警卫，没有藏在暗处。

铁玲珑不搭理上官飞，对其他人说：“这么多人守着，木老头根本不敢来。”

“龙王大概就是不想让他来。”屠狗仰天向夜空望去，好像那里有他认识的什么东西，“龙王总是有许多主意。”

一向老实的屠狗，说出的话里居然暗藏讥讽，而且讥讽的对象是龙王，铁玲珑十分惊讶，但是一想到屠狗的姐姐刚刚惨死，她无话可说了，只是暗暗觉得。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不会埋怨龙王。

聂增突然开口道：“木老头没准会来，他最爱出风头，之前一直躲躲藏藏，一定把他憋坏了，龙王投其所好，摆下这么大架势。就是为了吸引他。”

屠狗哈哈一笑，“你才认识他多久……咦，你说得有点道理，唉，跟虚伪的木老头相处太久，我都快忘了他从前有多狠毒自大。聂增猜得没错，木老头今晚就算杀不了小初，没准也会来露一面，就为了显示他胆子大。”

“嘘，胡教师不高兴了。”铁玲珑指着房顶上的一道黑影。

卫兵大都是胡士宁手下的勇士，即使是执行公开警卫的任务，也都屏息宁气。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聂增对这位传功教师仍存敬畏，因此点点头，再不开口，甚至走开一点，在一块狭小的区域内来回巡视。

平时最听话的屠狗却一反常态，铁玲珑勾起了他的说话欲望，对胡士宁的无声谴责毫不在意，问道：“木老头杀死了韩无仙。据说手段非常残忍，你们两个不想报仇吗？韩无仙教过你们武功。”

聂增不吱声，好像“你们”当中不包括他，铁玲珑撇撇嘴，“韩无仙不是好人，木老头也不是，他们两个谁杀死谁我都不会伤心。谈什么报仇？”

“嗯，他们都不是好人。”屠狗频频点头，“我师姐是好人，可也一样被杀了。什么武林同道，什么江湖规矩，都是骗人的，抵不上权贵的一句话。哈哈，你们说这有多可笑，咱们辛辛苦苦地练武为的是什么？庞靖武功低微，就算手无缚鸡之力，照样想杀谁就杀谁，一群武功比他高得多的人，反倒像狗一样听他使唤。”

屠狗越说越激动，说到“像狗一样”时，甚至有几分木老头的口吻。

铁玲珑后悔自己多嘴多舌了，嗯嗯两声，不敢接口。

屠狗却停不住了，迈着大步，在庭院里来回走动，开始还是对着铁玲珑和聂增说话，慢慢就变成向所有卫兵喊话，“所以木老头的有些想法是正确的，武功越高应该越自由才对，否则的话，十几年的时间与心血还有什么意义呢？就是为了给那些天生出身富贵的人当奴才吗？我打不过龙王，所以只能当他的手下，师姐一根手指头就能击败庞靖，根本没必要听从那小子的命令。木老头是对的，武功弱的时候奴颜婢膝，武功强的时候就该大开杀戒，这才是自由。喂，大家，你们，所有人，都应该仔细想想，压在头上的家伙是不是有这个资格，武功是不是比你更高？如果没有，千万不要忍受！”

房上地上，护军府里一片安静，只有屠狗激昂的声音划破夜空，像是意外流进沙漠里的一股清水，孤独无助，迅速消失。

“木老头！”屠狗放声大叫，不肯向周围的冷漠屈服，“出来吧，让大家看看你到底有多自由，你不是最喜欢杀人吗？为什么不去杀庞靖？他是中原的大官儿，皇亲国戚，你敢动他吗？哈哈，我瞧你的自由也是吹牛。”

铁玲珑走过来，小声说：“屠狗，要不你去休息一会吧，有情况我再叫你。”

屠狗怒目圆睁，瞪着铁玲珑，好像她的话是极大的污辱，需要他拔刀一搏，可是这股怒意很快消失，屠狗沮丧地垂下头，“没事，我就是……我现在好了。”

铁玲珑不太放心，屠狗却不想再说，双唇紧闭，手握刀柄，低头小步巡视。

龙王的羽翼也不如想象中稳固，尤其是羽翼之下出现叛徒的时候，铁玲珑真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帮助龙王。

木老头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像一只夜间受惊的大鸟，扑棱着翅膀，发出磔磔怪叫，“老狗，终于醒悟啦。不过想让我替你杀人，实在是太小瞧我了。庞靖和中原人留给你，你若是敢将他们一个个杀光，没准我还能当你是朋友，哈哈，咱们联手，倒也挺有意思。”

胡士宁立刻做出手势，数十名勇士马上行动，瞬间将警卫范围外扩数十步，铁玲珑等人也都拔出刀，凝神倾听。

可是木老头的声音忽东忽西，没人能确定他的方位。

屠狗似乎已经发泄够了，对木老头的“建议”不置一词，握着刀与其他人一样全神戒备。

“自由就是不受束缚，谁也命令不着我，什么激将、哀求、讲道理，对我通通没用，哈哈。”

屠狗不肯接话，木老头大概感到无趣，换了一个说话对象，“上官飞，我今天晚上是为你来的。”

当的一声，上官飞手里的狭刀掉在地上，两步蹿到铁玲珑和屠狗中间，极小声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臭小子，你时来运转了，老头看中你的潜质，觉得你或许是个可塑之材。你也别做梦继承独步王之位了，那根本没有可能，你也不是那块料，早晚被人害死，不如跟我横行天下，咱们先大闹璧玉城，然后直奔中原，一路杀过去，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的名号。”

木老头的声音充满诱惑，上官飞真的有点被说动了，当独步王、称霸西域其实都是母亲孟夫人的梦想，上官飞很清楚自己没有这个本事，就算勉强继承，很快也会落入他人之手，可能还会惹来杀身之祸，托庇于木老头翼下，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会传你真正的死人经，让你的武功只比我差一点，比龙王、荷女都要厉害！”木老头继续许诺好处。

一听说还要学武，上官飞却退缩了，从小到大他从武功当中得到只是痛苦，木老头的手段他是了解的，折磨只会更多，没等他开口拒绝，旁边的铁玲珑已经大声说道：“木老头，少吹牛，你根本不敢跟龙王动手，还说什么比他更厉害？”

“嘿嘿，小绿眼儿，想激我出手是没用的，我现在跟龙王不相上下，再杀几个人我就比他更厉害啦，到时候你再看是谁不敢动手。有时间别跟我斗嘴，还是多陪陪你的瞎子情郎吧，早晚我非杀了他不可，老头剑下不能有生还之人。”

铁玲珑气得脸颊通红，扭头发现屠狗和聂增都示意自己不要开口，她才勉强忍住。

木老头将沉默视为自己的胜利，得意地大声问：“上官飞，快给我一个回答，机会就这一次，我可没工夫等你。”

上官飞已经想好了，摇头说道：“木老头，谢谢你这么看重我，可我不是练武的料，能不能继承独步王之位，也全听龙王一句话，我自己其实没那么在意。“木老头的声音中第一次露出怒意，“没出息的臭小子，好，这是你的选择，别怪我没给你机会，转告你母亲，老头看上她了，没准什么时候就会去睡她一次，让她准备好。当不了你师父，我就当你的干爹。”

上官飞的脸红得比铁玲珑还厉害，“木老头，你、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没准待会就去……”

“好你个木老头。”一个声音斥道，紧接着东南角发生骚乱，一半卫兵移动过去，另一半留守原地。

铁玲珑和屠狗同时飞步跃出，上官飞心中稍安，与聂增留下，心想，不知道妹妹能不能制住无法无天的木老头。

刚刚是上官如在说话，她虽然与母亲情义已断，还是无法忍受木老头的污辱，而且她已经找到木老头的藏匿之地。

上官如不会忘记，木老头是她一时心软留下来的魔鬼，他所杀的每一个人，都要算在她的头上。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徘徊

一粒种子在石头缝里发芽，有人看到坚强，那是在逆境中挣扎求生的意志，有人看到愚蠢，种子并不知道自己所在何处，只要拥有一丁点的土壤与水分，就会生根发芽，全然不考虑这点营养是否能让它长大。

上官如看到什么？

那还是四年前，她刚刚从母亲的软禁中获得部分解放，可以在石堡中自由行走，但是不能迈出大门一步，身边时时刻刻跟着一男一女两名侍者。

往日的快乐时光似乎得到了恢复，但是一切截然不同，男侍者不是欢奴，女侍者也不是上官雨时，那两个争抢着鼓动她冒险的人都已不在，上官如带在身边的只是两名看守，像枷锁一样约束她的一举一动，她自己也换上了行动不便的裙装，再添一道束缚。

她经常去看望八嫂罗宁茶，逗一逗正在咿呀学语的上官成，拿不准该叫他“侄儿”还是“弟弟”，于是只能跟其他人一样，把“成儿”当成最稳妥的称呼。

八嫂通常不会露面，陪伴她的只有许烟微，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两名侍者厌烦得不行，宁愿在屋子外面守卫，于是她们开始切切私语，谈论石堡里的禁忌话题——欢奴与荷女，尤其是前者，许烟微关于他的典故可有不少，而且她又擅长添枝加叶，总能让如小姐满意而归。

听得越多，上官如对欢奴的印象反而越发模糊，那个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背着自己下山、带着自己冒险的少年，渐渐变成一个心藏深仇大恨、出手狠辣无情的复仇者，两种形象互相纠缠，谁都有足够的事实支撑，不肯从上官如的心中败退。

她试着将两种形象全都忘掉，与母亲和解，开始过正常的新生活，结果却是一败涂地。无论白天如何努力清空思想，她控制不住夜晚的梦境，欢奴总是在任何场景中不合时宜地冒出来，破坏她精心构建的樊篱。

上官如只好换一种策略，如果必须从两种形象中选一个胜利者，她希望是前者，那是她亲眼所见的活生生的伙伴。

于是她花费大量时间在石堡的街巷中游荡。紧紧抓取往日的记忆：雨公子、欢奴，还有她，追逐、跳跃、模仿暗杀、探寻不为人知的秘密……

从前的世界活过来了，却衬托得真实世界更加无趣，上官如有时会猛然惊醒，自己才十几岁。难道就要像老人一样，在回忆中虚度终生？

可她停不下脚步，最常去的地方除了八嫂的院子，就是东堡的巨石崖，到了之后每每意兴阑珊，只是坐在崖边极目眺望，什么也不想。

一开始。两名侍者有点紧张，既要防备小姐出花招，又怕她想不开跳崖自杀，直到一个月之后才放下心来，踏实地守在巨石外面，观看新一批杀手学徒从附近的往生崖抛尸，将小姐一个人留在小世界当中发呆。

盛夏的一天，上官如在石头缝里发现了杂草。她没有生出坚强或是愚蠢的感慨，而是想到这相当于一种入侵，灰尘与杂草将会改变巨石崖，顺便夺走她的记忆。

这让她终于有事可做了。

上官如找来了工具，不允许侍者帮忙，独自向杂草宣战，一株一株地将它们清除。与成堆的尘土一块送到荒凉的东南地带。

“这里是你们的新家。”她对着正在努力扎根的杂草说，“告诉你们的伙伴，留在这里，别去打扰我的地盘。”

但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只有寒霜降临，才能告一段落。

上官如一度取得上风，巨石崖越来越干净，她决定再接再厉，清查每一处石缝，扫出里面的尘土，整理藏在其中的种种宝贝，都是她从前一件件搬来的兵器、书籍、珠宝与玩具。

她是那年秋天发现剑谱的，随手放在一边的书堆里，用一柄木刀压住，没有认出它的特别来。

接下来几天，巨石崖已经没什么可打扫的，上官如又开始坐在平整的石面上发呆，偶尔看看整理好的书籍，七八天之后才第一次翻开剑谱。

书上没有名字，上官如翻了几页，看着那些面目狰狞的图案与数不尽的“死”字，心中不喜，以为这又是训练杀手的书籍，差点将它扔下悬崖，犹豫之后才留下。

那天晚上，上官如正常入睡，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发现剑谱的与众不同，事实上那本是极为明显的事实，白天的时候却被她轻易忽略了：石堡里全都用刀，哪来的剑谱？只有欢奴与荷女才配着长剑。

次日一早，上官如跑到巨石崖，再次翻开剑谱，越看越心惊，终于明白欢奴一身奇特的武功从何而来。

就是这本书改变了欢奴，上官如对它的厌恶更加深切，若干次想要将它毁掉，却总下不了手：即使若干年后，石堡里也会有十公子的大量痕迹，雨公子的不多，总有一些，欢奴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印记，唯有这本书。

上官如将剑谱当成纪念品留下，从来没想过要修炼其中的武功，只是在看到最后一部分怪文的时候，大大地吃了一惊。

她曾经从虎僧法师那里学习过一套驱套经文，内容居然与此一模一样，只是剑谱中记载的文字长了几倍。

残忍的杀人剑法与驱魔的经文为何并列一书？上官如大惑不解。

这个疑惑困扰了她好几天时间，直到莲华法师的到来。

短暂的接触之后，高僧与少女立刻就有相见恨晚之意，上官如不仅学会了全套《断执论》，还将剑谱交给莲华查看。

莲华法师这才明白自己当年辛辛苦苦翻译的怪文究竟是怎么回事，心生诸多感慨，但他奉劝上官如不要毁掉此书，“当年创建此套剑法的人必然极费心血，你不练也就是了，好好收藏，不要再给外人观看，此书暗藏深意，可惜能懂的人太少，入魔者多，悟道者寡，乃是不祥之物。”

“欢奴跟荷女呢？他们是入魔还是悟道了？”那时还没有龙王的称号，上官如只知道欢奴这个名字。

“只怕两人入魔已深。”莲华向上官如讲解怪文的内容，那里面说得很清楚，修炼此套剑法，需要不停地挑战与自己势均力敌或是更厉害一些的对手，直至剑法越来越强再也无人可杀，只能接受反噬的结局，“按经文所说，若是先练成无道神功，再修行剑法，或许可以避开此劫，不过我瞧那两位小施主似乎都没有学过高深内功。”

“他们得到无道神功了。”上官如向莲华法师泄露了盗书的秘密，惴惴地问：“还来得及吗？”

“难说。”莲华久已不再关注怪文，这时又拿起原书，仔细看了一遍，“我担心他们入魔已深，再练无道神功为时已晚，反而令魔念更加执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能生出大智慧，自愿废掉全身武功。”

上官如很是失望，“欢奴跟荷女明知此功有害还要修炼，怎么可能功成之后自行废掉？”

“世间武功成千上万，或许可以劝他们修炼别的功法。”

莲华法师乃是西域高僧，心事却很单纯，他这一句建议就此在上官如心中生根发芽。

她将剑谱重新放回巨石崖原处，不再去那里清除灰尘与杂草，心想：我不毁它，也不护它，任它自生自灭好了。

在与莲华法师交流的过程中，上官如记熟了剑谱，但是从没尝试过修炼，一想到学剑就得杀人，而且是不停地杀人，她就心生厌恶，恨不得将那些图形与文字全都忘掉才好。

再见到欢奴的时候一切都已改变，她努力保存的形象其实虚而不实，许烟微讲述的另一种形象才更接近真相。

上官如对剑谱只字未提，一部分原因是自尊，她不想提起自己曾经在巨石崖徘徊沉思的经历，另一部分原因是警惕，龙王的疑心很重，也让她变得思前想后，最后决定还是不要引起龙王的猜忌为好。

莲华法师已然遇害，知道剑谱秘密的人只有他们两个，或许还有荷女，上官如希望秘密就这么保持下去。

“都是我的错。”几年之后，上官如后悔当初的决定，“是我几次三番救木老头，以为他能变好……”

木老头已经跑了，他的大笑声仍然留在众人的耳朵里，在他的“自由”观念中，绝不包括以弱对强，示下威已经足够，包围圈尚未形成，他就逃得不见踪影。

上官如说得很简略，顾慎为静静地听着，最后提出疑问：“可木老头是怎么知道的？你告诉他了？”

“没有，我……我不知道。”上官如十分懊丧，“在香积之国的时候，有几回我喝醉了，醒来之后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我担心……就是那时说漏了嘴，肯定是这样，都是我的错。”

可木老头为什么非说这是龙王的错呢？顾慎为还是有点不解，他跟上官如一直有书信往来，但他确信自己从未提起过死人经。

“事已至此……”顾慎为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或许当初没有毁掉死人经就是最大的错误，“还有一件事很奇怪，木老头拿到了剑谱，为什么连内功好像也恢复了？”

顾慎为不觉得死人经会有这种奇效。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母子

黑夜看上去总是很阴险，最熟悉的地方变得暗昧不明之后，立刻就像藏着某种危险的事物，上官飞因此坐在桌边，离灯光最近，期盼明天的太阳能早一点升起。

“没想到木老头竟然挺看重你。”孟夫人坐在床边，比儿子要冷静得多，佟姨和另一名小丫环正在服侍她整理头发，摘下众多首饰，若不是上官飞在，她早该休息了。

“他根本不是看重我。”上官飞显得有些急躁，“这分明是挑拨离间，让我失去龙王的信任。”

“傻孩子。”孟夫人微微转头，脸上露出怜惜的神情，“你以为龙王真的信任你吗？”

上官飞犹疑地看着佟姨与丫环，期期艾艾地说：“当然，龙王秉公无私，不管从前是不是敌人……”

“行啦，你若是怀疑这两人，干脆连我也不要相信了。”

上官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会？我当然信任佟姨，只是……咳，我明白龙王留着我的原因，无非是要向石堡里的人表示他不会赶尽杀绝，好鼓动上官家的人背叛……王主，我觉得龙王是真心实意的，应该不会过河拆桥。”

“那可太好了。”孟夫人敷衍道，点下头，佟姨与丫环顺从地退下，她们得到信任，但是心里很清楚这信任是有限度的。

房门一关，上官飞恼怒地低声说：“干嘛非要在外人面前谈论龙王？现在的璧玉城，哪还有可信之人？”

“反正她们总会嚼舌头，就给她们一点可嚼的东西吧。”孟夫人淡淡地说，随后脸色一沉，“你干嘛跑到我这来？”

“我能怎么办？”上官飞两手一摊，“木老头什么都做得出来，他说出那样的话……我总不能当耳边风，等着他得手之手四处吹嘘吧？”

孟夫人的目光柔和下来，“唉。我不过是璧玉城里的一名弃妇，人老珠黄，你还真以为木老头对我有兴趣吗？你这一来倒好，大张旗鼓，好像我很重要似的，这不是害我吗？”

“道理我懂。”上官飞烦躁不安，“可是什么事都有万一。木老头那人说不准，再说龙王派人来了，妹妹也派人来了，我就什么都不做？”

提起妹妹，孟夫人的脸色又变了，“虚情假意。你妹妹惹了大祸，龙王仍然原谅她？”

上官飞无奈地耸耸肩，“你也知道，妹妹从小到大运气好，惹多大的祸都没事。龙王说了，泄露消息的未必是妹妹，也可能是四谛伽蓝的某个和尚。莲华法师说是保密，没准在佛像面前什么都说，被某个和尚听去，辗转传到木老头耳中。”

上官飞的语气中满是嫉妒，换成是他，小得多的失误也会惹来严厉的惩罚。

“这个丫头就这么恨我吗？”孟夫人喃喃自语，看着溺爱的儿子，“你可是她亲哥哥啊。无道书与死人经，她都拿到了，竟然一样也不肯给你。”

“无道神功我都练好几年了。”上官飞提醒道。

“那是我给你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孟夫人严厉地反驳，然后自言自语道：“她可真会隐藏，在我面前从来不露痕迹，她跟和尚混在一块的时候。我还以为她真想出家呢，原来只是障眼法，十足的小贱人。”

母亲骂亲生女儿“小贱人”，上官飞一愣。有点听下不去，他说不上有多喜欢妹妹，可是也不觉得她在有意亲近外人，“妹妹自己不也没练嘛，她听信莲华法师的说法，觉得死人经是不祥之物，当然不会给我。”

“你就那么相信她？”孟夫人眼露鄙夷，好像女儿就站在自己面前，“你想想，王主为什么不肯原谅你，却会原谅她？”

“王主一直宠爱……”

“再宠爱也是女儿，还能让她继承石堡不成？再说王主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吗？当初是他定下杀人计谋，没见他对女儿网开一面，突然之间就悔悟了？我就说这不太可能，现在真相大白，王主知道乖女儿学会了奇功，打算跟她做交易呢。你要是学会死人经，天下无敌，王主照样求你重返石堡。”

说到最后，孟夫人遗憾万分，她不会武功，可是一心想将儿子打造成顶尖高手，无道神功已经有了，另一项金鹏堡绝技曾经就藏在自己身边，她竟然没有注意到，但这全是上官如的错，若不是女儿刻意隐瞒，眼下的局势就会大不一样。

上官飞心里却存着庆幸，死人经剑法可比无道神功难练多了，想要大功告成，不知道得受多少苦，“妹妹好像真的没练，据我所知，死人经必须通过频繁杀人来提升，龙王、荷女、木老头、晓月堂弟子，就连上官……”上官飞咽回“鸿”字，那是他与母亲之间的禁忌话题，“总之妹妹从来不杀人，连兵器都是木刀，练不了死人经。”

孟夫人不懂这些练武的奇怪道理，但她相信儿子，也相信金鹏堡传下来的武功有可能这么邪门，于是哼一声，“那就是王主也知道了她掌握着死人经的秘密，所以提出交易，很有能可是她主动泄露的，没想到被木老头抢了先。”

上官飞皱起眉头，虽然觉得妹妹不是像是那种人，可母亲的猜测也非常合理，没有任何公开的原因，独步王单只原谅双胞胎当中的女儿，实在有点奇怪，不像是独步王一贯的作风。

长叹一声，上官飞只能哀叹自己不受父亲宠爱，这是从小就决定的事情，他无力改变，“妹妹这回可有点焦头烂额了，木老头说过他杀的人都要算妹妹一份，我瞧他的意思，还是要向妹妹寻仇。”

“木老头是个高手，你若是能得到他的帮助就好了，多大代价都值得。”

“木老头不可能……母亲，你可别乱说话，代价是有底限的，我绝不允许……”

孟夫人笑了，“傻孩子，我都说了，木老头就是讨嘴头便宜，怎么真会看上我这个老太婆。”

“你可不是老太婆。”上官飞喃喃道，母亲看上去仍很年轻，仔细装扮之后说她不到三十岁也会有人相信。

孟夫人笑得更开心了，觉得儿子好像还没长大，仍是最可爱的年纪，那时连女儿也是可爱的，“明天晚上你妹妹要和那个晓月堂的荷女比武，谁会赢？”

“肯定是荷女啊，龙王偶尔会透露一两句，我听他的意思，荷女的武功已经超过龙王。妹妹心不够狠，就算她偷偷练了死人经，也不可能是荷女的对手，她们的差距太大了。”

儿子的说法跟其他人差不多，孟夫人点点头，“荷女会下死手吗？”

“这可难说，荷女……是个疯子。”上官飞压低声音，“她想什么谁也不知道，白天跟你联手，没准晚上就把你杀了。”

“如果这叫疯子，那从独步王开始，所有创大业者都是疯子。”孟夫人正色说，这正是她对儿子的不满，上官飞的聪明才智不在任何人之下，唯独缺少野心勃勃的疯狂劲儿，让母亲操碎了心，“我猜荷女不会下死手，我还记得她，那是一个有远见的人，平时隐忍，出手必然狠辣无情一击必中，如果老汗王真是她杀死的，就是最好的证明。她不会杀死你妹妹，因为那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呃，荷女有点嫉妒妹妹。”上官飞插口道。

“那也一样，你说荷女的武功远远高出你妹妹，可是迄今没有动手，就说明她并不急于一时，我猜她要留你妹妹一命，推着她更加倒向独步王。”

“女人。”上官飞小声嘀咕了一句，觉得母亲的分析很有道理，杀死妹妹只会激怒龙王，将妹妹推向独步王，才会令龙王回心转意，“唉，我真不明白，妹妹干嘛参加城主比武，她真以为自己能打过其中任何一个人吗？”

“她只想打败龙王。”孟夫人冷冷地说，“可是她过不了荷女这一关，天意如此。”

上官飞还是不能理解母亲对妹妹为何如此憎恶，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发问，说到底，这事与他无关，他宁愿独享母亲的宠爱，妹妹什么都不缺，用不着他关心。

“就是这样了，荷女打败妹妹，王主打败荷女，最后与龙王决战，可龙王说过自己不是荷女的对手，又怎么可能击败王主呢？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龙王当然不会明知必败还要比武，他有计划。”

“母亲听说什么了？”上官飞眼睛一亮。

“我听说龙王擅长黑暗中杀人，越黑越好，他在想方设法制造一次机会。”

上官飞长长地哦了一声，“可王主不会上当吧？”

“那就看他们两个谁的本事大了。”

“龙王这是在冒险啊。”上官飞突然发现自己对龙王的了解好像比对父亲更多一点，“他最近的行为有点怪，身边的人遭到暗杀也不还击，被收买也不制止，一心就想着比武，实在……不像是龙王啊。”

“快了，龙王有计划，独步王有，荷女也有，很快就会一起亮出来。”

“那咱们的计划呢？”上官飞心怀忐忑，害怕母亲交给自己过于艰难的任务。

“弱者的计划就是等待时机，时机到来之前，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

“活下去。”上官飞从来没觉得这是一件容易的事，前景更是一片凄凉，“木老头今天晚上大概不会来了，不知道他又到谁那里去闹事了。”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自创

木老头在璧玉城成名了，但是远未达到他的期望，他不能接受自己得到的关注比城主比武还少，于是，鲲社社主与晓月堂御众师比武前的一夜，木老头没有去找孟夫人“相会”，而是选择向荷女复仇。

那天夜里，晓月堂附近的许多居民都听到了飘忽不定的怪叫，附近的铁匠村罕见地停止工作，一晚上没有响起叮叮当当的锤打声。

“荷女小丫头，还记得当初你是怎么挑断我的脚筋吗？哈哈，我回来报仇啦，不要太害怕，我的目标非常简单，也要挑断几根筯，让晓月堂从此改名断筋堂，做好准备，怕疼的人吃点麻药吧，那是你们的绝招！”

在发出一连串呜呼呦嘿的怪声之后，木老头消失了半个时辰，晓月堂严阵以待，设置数层警戒圈，明暗结合，等待敌人自投罗网。

木老头还是出手了，一名最外围的男弟子首先遭殃，在他附近也有其他弟子埋伏，众人的反应与行动不可谓不快，但还是慢了一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之后，中招的弟子已经成为残废：右腿筯被截断近半尺长。

木老头的手法比孙神医还要娴熟迅捷，黑暗中悄悄靠近，刷刷两剑，斩断腿筯，随后左手点穴右手抽筯，一气呵成，等到救援者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带着战利品消失了。

同样的手法，木老头这天晚上重复了十五次，他唯一忌惮的是荷女本人，嘴里虽然喊得响，每次出手之前都要谨慎观察，确定荷女不在附近之后才发出快速一击。

作为应对之道，晓月堂不得不收缩警戒范围。

木老头的行动没有那么顺利了，于是更多地使用语言挑衅，在他的描述下，晓月堂是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所作所为非正常人所能想象，内部淫乱不堪，对外残忍无情。

可是这招不太好用，周围的居民听得胆战心惊，做好天亮就搬家的决定，晓月堂却不为所动，既没有人出来挑战。也没有人开口应声，只是警戒程度越来越严。

四更过后，木老头使出杀手锏，大声叫道：“木老头知恩图报，鲲社社主上官如是个好姑娘，我替她打个前阵。今晚比武，荷女一败涂地，哈哈，晓月堂众弟子听好了，赶快安排后路吧。”

就这样，木老头一句话将他与晓月堂的私人恩怨，转变成上官如与荷女之间的争斗。虽然荒诞无稽，其中蕴含的爱恨情仇，却正好符合璧玉城的期望，于是他的这句话在天亮不久就传遍大街小巷。

陡然之间，当天晚上的比武备受瞩目，甚至超出木老头的预期，因为他辛辛苦苦多半夜才做成的割筋事迹，居然悄无声息地被忽略了。大多数人都把他当成了鲲社的杀手，纷纷挖掘木老头与鲲社社主从前的经历，越发证明木老头所言不虚。

极少有人知道，木老头的这一番折腾，对上官如的影响更大。

谣言四起的时候，她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满脸憔悴。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

顾慎为站在几步之外，不想再劝慰了，在他心里，其实觉得上官如应该自责。虽然他说过泄密的人可能是四谛伽蓝的和尚，但最合理的嫌疑人还是上官如。

喝酒误事，顾慎为能想象得到她酒后胡言乱语的样子，木老头又特别擅长蛊惑人心，从一名心事重重的女酒徒口中探听秘密，对他来说绝不困难。

与此同时，上官如一个人坐在巨石崖的景象在他脑中挥之不去，顾慎为真心觉得当初没有毁掉死人经是个大大的错误。

“木老头很快会落网的，这一回他得不到宽恕。”顾慎为说。

“接连两天晚上……木老头警觉得很。”上官如颓然回道，她与龙王一直在追踪木老头的下落，同样无功而返。

木老头在公开的叫嚣中从来不提好姑娘与龙王，好像他的敌人就只是晓月堂，其实总是离他们远远的。

他是一条狡猾无比的鱼，熟知捕鱼者的一切手段，因此能够早早避开危险之地。

“你该准备一下今晚的比武。”顾慎为提醒道。

“比武。”上官如茫然重复，好像早就忘了这件重要的事情，“荷女曾经提醒过我，说木老头……她是对的，我却没有听她的。”

顾慎为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红蝠，他尽量避免与上官如单独相处，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十分正确，他实在没有多少劝慰人心的本事。

红蝠走到上官如身边，像姐姐一样轻轻捧起她的右手，放在自己怀中，轻声说：“木老头连杀一百个人，总有一个是罪有应得，教头救人无数，当中总有不该救之人，那不是你的错。佛祖只给人善念，不给人分辨善恶的能力，因果报应还是交给神灵吧。”

“已经死了那么多人，都是因为我一时心软。”

“你的心本来就是软的，不是一时。”红蝠的声音越发柔和，“别让木老头影响你，他就等着你悲伤绝望、无路可走，好将你从好姑娘变成坏姑娘。”

上官如噗嗤笑了，“我不是好姑娘。”

“你是心软的姑娘，那些冷酷无情的事情……还是交给龙王吧。”红蝠的目光转向龙王，示意他出声。

顾慎为有点走神，他在想红蝠的话，心中隐隐生产一丝愤怒，这世上哪来的真正善念？上官如是因为最好的朋友被亲哥哥用计杀死，心怀仇恨却无处宣泄，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雨公子当初死于其他人之手，比如荷女或者野马，甚至欢奴，上官如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报仇雪恨，还会从此无法杀人吗？

顾慎为对此抱有深深的怀疑。

他不知不觉在凝视着上官如，许许多多被他埋藏的画面涌现出来，怒意渐渐消失，只能苦涩地想，天意给每个人安排不同的道路，而路与路之间是不平等的，有好有坏。

“你打算如何迎战荷女？”

龙王的语气很生硬，没有一个字的安慰，红蝠暗自叹息，不过龙王的询问总算是一种关心。

“我……法延和尚传给我须弥芥功力，我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上官如强迫自己的心事转到比武上来。

法延功力深厚，顾慎为是有了解的，这又是不平等的一件事，上官如白拣了一个便宜，不过顾慎为怀疑她无法发挥全部功力，“光有内功不行，你还得应对死人经剑法，尤其是荷女的剑气。”

上官如略显茫然，“你希望我打败她吗？”

顾慎为摇摇头，“我希望你能活下来，荷女未必想杀你，可是死人经剑法从来就不是收放自如的武功，你不能等着她手下留情。”

“我没有。”上官如小声说，看了一眼红蝠，低下头，“我学了一套武功，本来是要用来……”

“用来对付我。”

“嗯，四谛伽蓝一直在向中原人建议，希望能让将咱们两个先安排在同一场，庞靖本来答应了，可是骆启康一死，他改变了主意，说是得让我先过荷女这一关。我想你们两个的武功差不多，我准备的刀法或许还能用得上吧。”

“你想打败荷女？”顾慎为感到有点不可思议。

“我会试一试，这套武功不会伤人性命……”

顾慎为摇摇头，“我建议你专心自保。”

上官如咬着嘴唇，突然抬起头说：“我得阻止你，你说过，比武结束之后就会接受须弥芥神功，法冲和尚会帮助你，没有了无道神功……”

“我依然是我，你忘了，我很久之后才得到无道神功。”顾慎为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问道：“谁教你的武功，四谛伽蓝的和尚，还是木老头？”

上官如脸红了，“都教过我一些，还有一些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你自创了一套刀法？”

上官如脸更红了，“我不想再用金鹏堡的刀法，就想学一套适合木刀的武功，琢磨了好久，木老头在香积之国的时候给了我一些指点，法冲和尚也提供了许多帮助，大概一个多月前吧，我想出几招来，觉得……觉得正好可以克制死人经剑法。”

顾慎为无话可说，上官如从小就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这不是她第一次尝试自创武功了，可是自称能够克制死人经，而且要用在荷女身上，实在有点异想天开。

“教头可以施展出来，让龙王看一看。”红蝠提出建议，她的武功都是跟上官如学的，真心实意相信教头能创出与众不同的武功来。

顾慎为摇摇头，他不想给她虚幻的希望，也不愿打击她的信心，“不用了，让荷女来试吧。”

红蝠很失望，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哎呀，我忘了给龙翻云换药了。”说罢抛下上官如的手，急匆匆地跑出去。

“她……”上官如先是愕然，随后明白红蝠的用意，笑着摇摇头，她与龙王已经决绝，不会因为一次单独相处而改变。

她觉得龙王也是这么想的，可龙王的脸色却有点变化，好像怀着什么想法。

她的心突地一跳，立刻站起身，关切地问：“走火入魔又回来了？”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危险

孙神医收回手掌，恼怒地叹了一口气，“没完没了……恭喜龙王，你的走火入魔隐患又回来了，现在还很弱小，你若是能心平气和少运用真气，一辈子也没事。估计你是做不到啦，所以我就有话直说了：隐患能发展到什么程度，取决你自己，想活多久也取决你自己，我是无能为力。你要想求心里踏实，我就给你开几副药方，随便吃，想去除隐患不太可能，滋阴壮阳、固肾保精也是好的。”

孙神医边说边走到桌边，拿起笔，铺开纸，看着龙王。

顾慎为摇摇头，拒绝孙神医的建议，“我不明白，隐患明明已经消失，怎么还会再次重生？这些天我没跟谁动过手，连练功的时候都很少。”

孙神医又叹了一口气，他最厌烦的一件事就是向病人解释原因，每个病人都觉得自己独一无二，而他却要翻来覆去地重复同一套话，龙王的隐患的确特殊，原因却再普通不过，“我记得龙王说过，你一开始修炼的无道神功是错误的，导致走火入魔，然后重归正途，强行克制住隐患，甚至学会了如何用它进攻敌人。”

“没错，是我说的。”

孙神医放下毛笔，“这不就得了，好比你出生时就短了一截手指，长大之后再怎么强壮，手指也不可能长出来，除非重新投胎。龙王的隐患是练功之初就种下的，跟你的无道神功原本就是一体，偶尔能被遮掩。但不会就此消失。你想知道它为什么会重生？我给你一个猜测吧，就因为你很长时间没有使用内功。它不高兴了，冒出头来，大概是想提醒你什么吧。”

孙神医解释得不太认真，有点敷衍与调侃的意味，若不是十分了解他的脾气，顾慎为会以为他对自己不够尊敬，“提醒我又该运功杀人了？”

孙神医耸耸肩，“别把它想象得太夸张。好像它跟人一样能思想，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只知道，隐患是龙王无道神功的一部分，它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来，肯定意味着什么，至于是什么。龙王别问我，我没练过无道神功，也不想练，实在说不出理由来。”

龙王沉默了，孙神医觉得没自己的事了，向门口走去。几步又转过身，再次叹气，好像这次开口有违他的本意，“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可还是要多嘴。龙王。你已经占了这么大的地盘，打败独步王、取得中原的承认也就算大功告成了。麾下兵多将广，犯不着事事亲为，就算一点内功没有又怎样？谁敢、谁能碰你一根指头？中原皇帝是个小儿，北庭新汗王也是个病秧子，也没见他们处境危险。所以啊，王者的安全不在于自己有多强，要看身边有多少忠臣保护。”

龙王仍然没有吱声，目光却变得严厉，孙神医嘴上大大咧咧，心里其实有点害怕这个年轻人，马上堆出笑脸，“当然，我只是一个混日子的郎中，不懂天下大事，提的建议全是胡说八道，摇头军师才懂这个。”

孙神医向门口退去，嘴里仍然不停，“我还记得铁瘸子第一次带龙王来我这里看病的情形，当时龙王中了大荒门的暗算。唉，龙王好像跟走火入魔有不解之缘，可还是活了这么多年，说实话，我当时一点也没想到。想来吉人自有天象，龙王没准真有神灵护佑，用不着废掉功力也能……”

孙神医已经退到门外，一溜烟走了，龙王虽然从始至终一句重话也没说，他却感到身上阵阵发冷，心想伴君如伴虎，服侍谁都有危险。

顾慎为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会带来危险，独自待了一会，方闻是匆匆跑进来，打断了他的沉思，“真是麻烦，铁山又出事了。”

“怎么？”

“罗夫人死在北城，引起不少传言，有说是独步王亲手杀死的，也有说是龙王派人下的毒，众说纷纭。铁山的人看来还挺忠于她，声称要给大头神的女儿报仇，这两天一直在闹嚷，争论到底谁才是真凶。我刚得到消息，争论的结果对龙王不利。”

“他们觉得我毒杀了罗夫人？”

“关键那天晚上罗夫人原本住在龙军营地里，半夜突然离营，咱们的军官说移交给了铁山巡逻队，铁山却不承认，在他们看来，这就是阴谋，所以龙王的嫌疑更大一些。”

杀死罗宁茶的真凶其实是韩芬，顾慎为从未向外人透露，独步王同样是知情者，似乎也不屑于解释，在璧玉城这仍然是一个秘密。

“施青觉怎么样？”顾慎为问。

方闻是一愣，随后才想起施青觉是谁，“他啊，没听说他做出什么事来，铁山将士既然怀疑到龙王，估计就是他没弹压住，我怀疑他可能已经跑了。”

“铁山今天不会出事吧？”

“应该不至于，区区三千人，就算全体怀疑龙王，也不敢轻举妄动，不过……龙王又要孤身犯险？”

“明天就去。”

“我知道铁山有不少人支持龙王，可是……”

“这回我不会一个人去。”

方闻是松了口气，“谁都不希望此时发生暴乱，我试探过，金鹏军和中原军队都不会支持铁山，龙王应该很容易解决这次危机，其实您不用亲自去，随便派位将军，实在不行，让我去也行。”

方闻是拍着胸脯，他对自己的口才是有自信的，可铁山毕竟是强盗出身，军师的自信相应地降低一些。

顾慎为左手手指在刀鞘上敲了两下，“其实不用我去，也不用军师或某位将军去。”

“龙王有主意了？”

“把上官成送去吧。”

“上官成？谁是……独步王的小儿子？不不，我是说……罗夫人的儿子？他才五六岁吧。”方闻是听说过一些传闻。但是不打算点破。

“你说铁山忠于罗夫人，那他们就应该忠于上官成。”

方闻是不得不承认自己非常吃惊。“万一……万一……”

“万一铁山不认他？我觉得不会。”

方闻是一咬牙，大胆说道：“万一他真是龙王的……后代呢？”

顾慎为想了一会，“那他更应该替我做这件事，不管怎样，他都是大头神的外孙。”

方闻是屏息宁气，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最近一段时间他还有点担心龙王是不是过于软弱了，现在看来完全是想多了。龙王跟独步王一样冷酷，根本没有父子之情。

方闻是告退的时候，居然生出与孙神医类似的想法——伴君如伴虎，不过他没有那么害怕，反而更踏实了：如果龙王不是老虎，怎么可能在乱世中生存壮大、建功立业？他方闻是从来就没想过要辅佐牛羊狼犬。

这天下午，离比武还有不到三个时辰。顾慎为派出一队卫兵护送韩芬与上官成出城，他自己也跟着护送一段，半路上带着几名卫兵前往晓月堂。

晓月堂周围本来就冷清，今天越发人踪罕见，整条街上都见不到行人，也没有放哨的晓月堂弟子。

庭院里就不一样了。一百多名晓月堂弟子几乎都留在这里，像一群白天现身的鬼魂，悄无声息，极少移动。

顾慎为命令卫兵们留在大门以外，自己先吃了几枚药丸才迈步走进去。

晓月堂弟子认出了龙王。没人上前拦截，也没有人去向里面通报。

大厅里坐着孤零零的荷女。她是唯一不动声色的人，事实上，即使昨天晚上木老头四处挑衅的时候，她也没有离开大厅一步。

木老头对她的戒备纯属多余。

春天已经过去多半，顾慎为却在这间屋子里感受到挥之不去的冷意。

看到龙王走进来，荷女一点也不意外，“韩无仙死了。”她说，好像一直在与龙王商谈这件事，“凝血定脑丸再无破解之法。”

荷女曾经做出承诺，活捉韩无仙之后给予所有人解药，现在成为一句空话。

“他们还都在。”

“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两三年，与其跑来跑去，不如坐以待毙，木老头只断腿筯不肯杀人，实在很聪明。”

“你自己的凝血定脑丸也解不了吗？”

“哈哈。”荷女发出空洞的笑声，“我若是能解，还会囚禁韩无仙好几年吗？嗯，我不会比弟子们活得更久，这一切，拜你所赐。”

韩无仙托庇于龙王羽翼之下，最后却在木老头手中死无全尸，晓月堂的困境的确与龙王有关系。

对这种指责，顾慎为既未承认也未否认，“谁也不知道两三年之后的事情。”

“没错，你一直都面临着生命威胁，可是每次都逃脱了，两年没死、三年没死，一直活到现在，威胁仍在，而你还会活下去。”

荷女的语气太过平淡，顾慎为听不出这是赞扬还是讽刺，“两三年，有时太短有时太长。”

“我知道你的感受了。”荷女的声音意外地温柔起来，“无所顾忌反而能成大事，死人经死人经，还有谁比将死之人更适合练它？我不用再管剑法反噬了，可以随意施展。可笑的是外面那群人竟然还没有醒悟，仍然信奉你在菩提园说的那套道理，竟然不敢用剑，在周围布下一片片毒药，好像这就可以阻止木老头。”

顾慎为知道自己失败了，那些话已经没有必要说出口，于是转身向外走去。

荷女站起身，对着龙王的背影高声说：“生者悲苦，死人平安，请转告上官如，一切都将终结，她是十公子的时候没有改变的规则，今天也不会因她改变。”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新王

梦想曾经触手可及，施青觉抬起手臂，现在还到嗅到那股令人迷醉的气息，像是盛夏的傍晚伽蓝钟声响过之后迷漫在庭院里的草木芬芳，每到那时，众多年轻僧人的脚步就会变得略微急促，晚课时的诵经声也多了几层起伏。

当年的施青觉不知道这种模糊情感的来源，在师尊的教导下，将它当成趁虚而入的魔念，花费大量时间学习如何与之对抗，终于他醒悟过来，不仅接受魔念的诱惑，还要主动扑向它、拥抱它，如果前方是火海，他愿意一同灰飞烟灭，如果脚下是悬崖，他愿意在粉身碎骨之前享受片刻的欢愉。

可是魔念却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第一个令他心动的“魔女”就是个死人——他是在一群富商悼念萧凤钗的深情回忆中凡心大炽的，第二个也是更加令他刻骨铭心的迷恋对象，却在前景一片光明的时候香消玉殒。

或许这是佛祖的安排，专门惩罚他这个意志不坚半路还俗的弟子，施青觉双手合什默念了几句经文，然后对自己信奉了半生的偶像大声说：“滚你奶奶个球。”

十余名铁山头目正在奋力争吵，唾星横飞，手臂纠缠在一起，眼看就要打起来了，谁也没把所谓的军师放在眼里，突然听到这样一句骂人话，全都愣住了，一起扭头看着他，好像手下最胆怯的小喽啰竟然在火并时持枪冲在了最前面。

施青觉明白自己只是一名外来者，对铁山将士没有任何威慑力。发现十余双恶狠狠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心中不由得一颤。张开嘴，想要解释说自己骂的不是他们，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纠缠在一起的胳膊分开了，一名又矮又壮的头目走到施青觉面前，拔出腰刀，支在地上，做出侧耳倾听的姿势，“再说一遍。你是让我们滚吗？”

施青觉站起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滚你奶……”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怕什么，生命可悲而又可笑，唯有几声发自内心的痛骂，才能让它变得严肃一点。

强盗可没有和尚那些微妙的心思，他们骂人只是一个习惯，“没壳的王八。软蛋的秃驴……”然后紧接着就是另一个习惯，挥刀便砍。

施青觉初步衡量，觉得自己能打过这名头目，可是在狭窄的帐篷里，众人若是一哄而上，乱刀之下自己绝无生还之理。

他正想脱身办法。砍来的刀却被另一柄刀格开了，“等等。”一名面相阴鸷的头目说，“听听和尚怎么说。”

“他骂人！”矮壮头目似乎有些忌惮挡他的人，放下刀，还是很不服气。

“骂人死不了。”阴鸷头目厉声道。然后对施青觉说：“和尚，胆子不小。小姐生前指定你代管铁山，我们尊敬她，所以给你一次说话的机会，有道理，大家一块喝酒，没道理，操你祖宗，我们几个一块喝你的血！”

原本争吵不休的头目们都赞同这话，点头、拔刀，将施青觉围住，矮壮头目舔舔嘴唇，看样子是准备喝血。

施青觉脑子里一团混乱，只能想到哪说到哪，声音却比谁都要洪亮，没露出一点怯意，“你们争论到底谁才是杀死小姐的元凶，要我说，这有屁用？铁山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人，营地前后左右各有一支万人军，咱们自保都难……”

“先别说‘咱们’。”阴鸷头目打断他，“你不就是想说铁山没有报仇的实力吗？那可不一定，龙王和独步王势不两立，谁杀死了小姐，铁山就投向另一方，借助他的力量报仇，怎么样？”

众人纷纷点头，虽然在谁是真凶这一点上存有争议，但是如何报仇他们的意见倒是非常一致。

施青觉发出一连串的大笑，稍微拖延时间，然后说：“然后呢？”

“然后什么？报仇雪恨了呗。”矮壮头目说。

施青觉连连摇头，撇着嘴，一脸的鄙夷，“然后铁山就会被龙王或者独步王彻底吞并，连名字都留不下，你们或许能替小姐报仇，却搭上整个铁山的三千兄弟，从此大头神与罗夫人再也无人记得。”

矮壮头目将刀一横，“放屁，你怎么知道铁山一定会被吞并？老子手中的刀可不同意！”

一名年纪大些的头目叹了口气，“和尚说得有点道理，大家忘了吗？就在去年，咱们差一点被金鹏堡吃掉，要不是小姐把咱们要回来，兄弟们早就穿金鹏军的盔甲啦。”

矮壮头目左右扫了两眼，恼怒地小声说：“加入金鹏军也没什么不好，独步王肯定帮咱们报仇。”

“仇人是不是龙王还不知道呢，你着什么急？”立刻就有另一派的头目大声说，三言两语间，头目们又吵了起来，这回都握着刀，架势更加凶猛。

施青觉推开挡路的矮壮头目，走进人群中间，对身边晃来晃去的刀视而不见，大声说：“都是为了铁山，有什么可吵的？”

“听他说。”三四名头目首先放弃争吵。

“你说怎么办？”矮壮头目跟在施青觉身后，刀尖对着他的腰。

“我说铁山之名不可丢，大头神和小姐也绝不愿意看到兄弟们沦为他人的部下，所以咱们谁也不投靠。”

“那可真没办法报仇了。”阴鸷头目两手一摊，“才三千人，其实都不到这个数。”

“未必。”施青觉心里一点办法也没有，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硬着头皮说下去，“龙王当初逃出金鹏堡的时候只有一个人，几年工夫，就带领大军回璧玉城与独步王一较高下，铁山三千兄弟，难道还不如当初的龙王？”

“大道理谁都懂。说点具体的。”矮壮头目又逼近一步，刀尖离施青觉不过几寸距离。

施青觉转过身。“龙王与独步王之间的较量不会在比武之后结束，还会继续下去，这就是铁山报仇的机会，咱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

阴鸷头目狐疑地看着他，“和尚，你不是龙王的人吗？”

“我认识龙王比你们还晚，跟他总共没说过几句话。只是刚还俗的时候在他那里栖身而已，我不是龙王的人，从来就不是，加入铁山之后，就更不是了。”

头目们都不太相信，只有一人说道：“不管怎么说，和尚救过小姐。而且小姐亲自任命他当大博士，并且委托他代管铁山。”

“他还亲手杀死过拿戈。”另一名头目阴阴地说。

拿戈背叛大头神的女儿，其罪可诛，但是在铁山诸人的心目中，杀他的人起码应该是本军兄弟，而不是一个“外人”。

施青觉昂起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一枪捅死拿戈，没错，只要是得罪小姐的人，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不管他是谁。我爱慕小姐，所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接近她。就算被她踩在脚底下也心甘情愿，可是她死了，我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替她报仇，哪怕身受千刀万剐，只要还有一口气，也要替她报仇。”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众头目面面相觑，罗宁茶美艳惊人，铁山将士向来引以为傲，私下里自然也少不了种种幻想，可是没人敢当众说出来，那简直是一种亵渎，刚加入铁山没几天的和尚却承认了，而且理直气壮。

矮壮头目突然挥起刀，狠狠插进地面，拍着胸脯，“男子汉大丈夫，就得敢想敢说，他奶奶的，我也喜欢小姐，她看我一眼，老子一连几天都能精神抖擞，和尚，就凭你这几句话，我当你是兄弟，相信你是真心想为小姐报仇。”

其他头目犹豫片刻，也都将手中兵器刺进地面，一起高声说：“替小姐报仇。”

施青觉背水一战，没想到竟会成功，正准备趁势再说几句豪言壮语，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一名小头目，兴奋地说：“来了，来了，大头神的外孙，小姐的亲生儿子进营了。”

头目们呼拉一声争先恐后地冲出帐篷迎接，刚刚取得一点信任的施青觉被扔在帐篷里，尴尬地等了一会，也追上去。

天已经黑了，躲在韩芬怀里的上官成受到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铁山将士几乎全营出动，挤在路边观看，好像这个小孩是第一次到来。

上官成有点害怕，更紧地抱住韩芬的脖子，韩芬却兴高采烈，“咦，从前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人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头目们跑过来，一块下跪，韩芬笑嘻嘻地说：“快快请起，大家太客气了，我连点准备都没有……”

施青觉晚了一步，跪下之后却第一个起身，走到韩芬身前，伸出手臂，期待地看着她怀里的小孩儿。

上官成惊疑不定，甚至不敢看陌生的光头男子，直到从韩芬的眼神里得到鼓励，才转过身，慢慢地倾过去。

施青觉小心翼翼地接过上官成，没有抱在怀里，而是高举过顶，面朝众人，气沉丹田，大声宣布：“铁山之主，这就是铁山之主！”脑子里灵光一闪，又加上一个称呼，“铁枪王！”

呼声四起，“铁枪王”三个字从所有人口中喊出，上官成惧意消散，小脸兴奋得发红，用稚嫩的声音跟着大家一块叫喊。

施青觉将上官成抱在怀里，对众人说：“铁山又有主人了，咱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铁山不需要保护，铁山是天下第一匪帮，就是要横行无忌。”

沉默片刻，更加响亮的欢呼声响起，十余名头目惊愕万分，谁也不明白主导权什么时候落到和尚手里了，可是他们马上也跟着欢呼起来，没人愿意这个时候提出异议。

上官成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不明所以，甚至不知道铁枪王就是自己，他好奇地伸手去摸陌生人的光头，本能地觉得这个怀抱也很安全。

第一千零三十章交易

铁山的呼声没有传到璧玉城，罗宁茶一死，普通人对城外匪徒的兴趣立刻丢得干干净净，何况即将开始的这场比武提供了丰富的话题，足以占据绝大部分口舌。

顾慎为比往常更早赶到北城，入住龙军的一处宅院，在百余名卫兵的保护下，会见了一名特殊的客人。

客人没有直接去护军府求见龙王，而是找到许小益的手下，辗转要求在北城会面，却不肯透露姓名。

顾慎为独自一人走进房间，他只有不到半个时辰的空闲，希望这位客人不会耽搁得太久，“韩菱？”一见面他就认出来了。

韩菱是名晓月堂弟子，还很年轻，刚过二十岁，若不是神情过太严肃，还会显得更年轻，“龙王还记得我。”

顾慎为当然记得，不久之前，他在菩提园地宫里接触到的第一名晓月堂弟子就是她，发现韩菱仍配着长剑，他说：“希望你没有再练晓月剑法。”

韩菱也看了配剑一眼，冷笑道：“有什么区别，没有凝血定脑丸的解药，我活不过两年。”

死亡的恐惧正在晓月堂内部渐渐发酵，顾慎为怀疑荷女快要失去对弟子们的控制了。

“真遗憾。”顾慎为没有掩饰敷衍之意，他同意见她，可不是为了探讨死亡。

“我来跟龙王做笔交易。”韩菱也不想多讲无用的套话。

“说。”

“我帮龙王探听御众师的秘密，龙王想办法救我一命。”

顾慎为沉默地盯着韩菱。衡量对方的诚意，然后说：“第一。你所谓的秘密太笼统，我不知道它有没有价值，第二，我没有办法救你。”

韩菱也沉默了一会，同样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龙王看了一会，“第一，龙王没有办法救我，龙王的部下孙神医或许有。可是必须得到龙王的命令，他才会想办法。第二，龙王不会以为晓月堂就这点人吧？御众师习惯将最信任的弟子派出去执行重要任务，不信任的人反而留在身边。龙王稍加注意就会发现，留在璧玉城的晓月堂弟子都是韩无仙时代的人，要不就是野马后来招收的男弟子，我们这些人都不在御众师的信任范围之内。御众人师夺权之后这几年。晓月堂至少接收了四百名新弟子，就算最后只剩下一成，也有四十人，留在璧玉城的却不到十个。”

顾慎为仍然不说话，韩菱说的这些事情他都知道，甚至更详细一些。晓月堂没有名册一类的东西，但各方情报显示，大概有五十到七十名晓月堂弟子最近两年来突然消失，迄今未再现身。

韩菱发现自己的话没有打动龙王，继续说下去。“晓月堂新收的弟子大都没有服食凝血定脑丸，可以一直活下去。她们非常忠于御众师，都跟韩芬差不多，即使御众师因为没有解药而死，任务也不会取消。”

“什么任务？”

韩菱眼中一亮，脸上露出微笑，“这就是我想跟龙王做的交易，我会帮你打听出都有哪些任务，龙王给我解药作为交换。”

“还是那句话，我没有解药，即使孙神医能想出办法，我更愿意直接跟御众师做交易，她也想要解药，不是吗？”

韩菱的笑容更明显了，“龙王还真是会讨价还价，不过龙王应该很清楚，御众师不会跟任何人做交易的，她宁可一死，也不肯让自己苦心安排的计划暴露。”

“那你又有什么办法探听到秘密呢？”

“那是我的事，龙王只需向孙神医下令，让他配制解药就好，我这边肯定没有问题，只要孙神医成功，交易就可以进行。”

“你代表自己还是所有晓月堂弟子？”

龙王问得有些突兀，韩菱一愣，“我代表一部分弟子，不是全部，请龙王不要追根问底，所有交易都通过我进行，如果龙王非要绕过我的话，那就一切告吹：晓月堂弟子等死，龙王等着御众师的计划一一实现，我敢说，每一件都不比刺杀老汗王更小。”

“好吧。”顾慎为平淡地说。

“好什么？龙王同意了吗？”韩菱不敢确定龙王的真实意思。

“你来得太早了，咱们没有交意可谈，孙神医手里没有解药，以后能不能发明出来也很难说，你对御众师的计划同样一无所知，所以我说好吧，等咱们手里都有点东西之之后，再来谈交易。”

“可是龙王会向孙神医下令，是不是？”韩菱一点也不觉得太早，相反她非常急迫，要不是护军府防卫严密，早就冲进去劫持孙神医。

“我说了，咱们之间还没有交易，做好你自己的事，然后再来找我。”

韩菱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也说了一句“好吧”，她显然不太擅长谈判，总觉得不太踏实，又问道：“木老头很快会被杀死吧？”

“他不只是晓月堂的敌人。”顾慎为说，仍然不肯做出任何承诺。

韩菱勉强接受这种说法，准备告退，突然想到龙王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御众师今晚不会手下留情，如果龙王想知道的话，因为她要向木老头示威，弟子们也都希望能用这种方法将木老头逼出来。”

“孙神医已经在配制解药了。”顾慎为说。

韩菱如释重负，甚至向龙王微微鞠躬，她一直表现得都很正常，在得到想要的回答之后，却多问了一句只有晓月堂弟子才能宣之于口的问题，“龙王对女色感兴趣吗？这也可以纳入交易，只要龙王开口，晓月堂弟子没人不愿意。”

顾慎为摇摇头。

“我猜也是。”韩菱略显失望，告退之前最后说了一句，“十天，十天之后我会再来，希望咱们都能带来好消息。”

许小益从里间走出来，望着迅速消失的背影，摇头说道：“这算是晓月堂最正常的人了吧？其实女色这事，龙王可以考虑一下，龙军这么多将士……嘿嘿，算我没说。”许小益吐了吐舌头，收回自己的话。

“有木老头的下落了吗？”

“有点进展。”许小益正色回道，“龙王猜得没错，木老头并非孤家寡人，有一小拨人暗中替他奔走，大都是强盗出身，最近一年才跑来璧玉城，我已经派最得力的人手监视他们，木老头藏不了多久。”

木老头当然不可能一个人混迹于璧玉城，他需要安全的藏身之所，更需要大量情报，暗杀初南屏时，他甚至能动用晓月堂的男弟子、璧玉城的大罩子和得意楼的同情者，更加表明在他背后有一帮手下。

顾慎为必须尽快解决木老头这个麻烦，他带来的损失虽然不大，却可能破坏龙军的计划，璧玉城各方势力之间的关系本就脆弱不堪，承受不住木老头的胡作非为。

前往督城官府邸的路上，顾慎为考虑了许多事情，迈进大门的一刹那，发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其实还是今晚的比武。

街面上挤满了人，龙王的出现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应，大家翘首以待的还是鲲社社主与晓月堂御众师，“两个女人……”光是这句开头，就能让观众的忽略龙王的到来。

府邸之内用作比武场地的前院却没有多少人，一共八十多位得到许可的观众，来得差不多了，谁也没敢挟带外人，为了避嫌，甚至将随从都留在了大门以外，他们得到消息，西域都护官的心情非常不好，千万不要得罪他。

庞靖早就到了，坐在主位上，歪着头，神情严肃而木然，在他身后站着四名护卫，以代替从前的骆启康。

总在装睡的墨出今晚没有出现，据说他得了重病，只怕再也起不来了。

直到龙王走近，庞靖才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热情欢迎，而是挤出一线嘲弄的笑容，“没想到大家对这场比武还挺关注，可是谁能比龙王更关注呢？要不要打个赌？我赌……晓月堂会胜，大获全胜，御众师会让场上撒点血，龙王的看法呢？”

顾慎为走到庞靖面前，“我赌木老头今晚不会消停，他已经杀上瘾了，不会让比武夺走风头。”

庞靖发出几声空洞的大笑，“他会来暗杀我吗？欢迎之至，我一直想当面问他，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他要杀死骆启康？”

龙王与独步王都声称木老头杀人是为了练习剑法，有时则没有任何目的，可庞靖接受不了，他总想找一个更合理的原因，比如龙王或者独步王的指使。

“他会告诉你：这里是璧玉城。”顾慎为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没有接受打赌。

没多久，上官如先到了，随行的是十几名鲲社成员，都留在门口，她一个人走进来，神情稍显紧张，随身携带的仍然是一柄无鞘的木刀，与庞靖、龙王见礼之后，坐在东边预留给她的椅子上。

荷女只比她晚了一点，这回没有大张旗鼓，同样只有不到二十名随从，也留在外面。

顾慎为起身，抢在庞靖前面几步迎上荷女，低声说：“你欠我一个人情。”

八十几名观众，数量虽然不多，交头接耳的声音却足以掩盖龙王的低语。

荷女的目光越过龙王，没有看任何人，低声回道：“我自己选择还人情的方式。”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轻功

离二更还差着一点时间，观众们怀着旺盛的好奇心，目光在两名比武者身上扫来扫去，但是从不停留，议论得也比较矜持。

就连西域都护官庞靖，坐姿也显得正式许多，但他更关注的人还是龙王，突然扭身说：“公主最喜欢这种事，她若是知道有这场比武，没准就跟着我一块来了。”

庞靖语气平静，好像只是随口闲聊，没有任何隐藏的含义。

顾慎为却习惯性地多想了一点，他很纳闷，华平公主既然深受老皇帝喜爱，手握大权，为什么会嫁给庞靖，甘心接受有名无实的婚姻？据他所知，庞靖出身外戚，却游离于朝堂斗争之外，此前没有担任过重要职位，西域之行是他第一次为国效力。

“西域不适合中原人，公主没来是正确的选择。”顾慎为说。

庞靖笑了两声，脸色突然一沉，“‘西域不适合中原人’，如果你在朝廷里说这句话，会被那帮大臣用唾沫淹死。骆启康就不相信这句话，他总说天下武功没有区别，表明上千变万化，实际就是几种固定类型，可能都不超过十种，只要认准了，肯定能找出破解之道。嘿，可他死了，死在璧玉城。西域的武功类型很特殊吗？”

顾慎为居然觉得骆启康对武功的看法很有道理，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荷女的剑法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面对无形的剑气。似乎不可能有应对的招式，木老头能杀死骆启康。其实是拣了一个现成的便宜。

他忍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上官如，她说自己创出专门克制死人经剑法的招式，就算确有其事，她能接住荷女的剑气吗？

“骆启康死于暗杀。”顾慎为向庞靖解释道，“他还没来得及观察木老头的武功是什么类型。”

“他在中原也遇到过几次暗杀。”庞靖神色黯然，“但刺客都不是很厉害，中原的高手不屑于使用偷偷摸摸的手段，或许这就是中原人不适合璧玉城的原因。所以这一切都得改变。暗杀将受到禁止，金鹏堡已经放弃杀手，这就是一个开始，一个很好的开始。”

或许是觉得后几句话说得太正式，庞靖又发出一阵笑声，冲淡其中的严肃意味，这让他恢复几分刚到璧玉城的风采。然后立刻改变话题，“龙王跟这两位都很熟吧？”

“还可以。”

“如果待会她们当中死了一个，龙王会是什么感受？”庞靖的神情越发随意，甚至有点装疯卖傻的意思，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的问题不那么突兀与无礼。

顾慎为身子微微倾侧，靠近庞靖说：“我不知道。如果你死在璧玉城，公主会是什么感受？”

“那不一样。”庞靖也稍稍靠近，面带笑容，在周围人看来，他正与龙王相谈甚欢。“我跟公主谁也不爱谁，能当上寡妇。她会很高兴。龙王呢？大概舍不得其中一个死掉吧，尤其是被另一个杀死。”

庞靖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一个淘气的孩子，自己不小心吞了一枚苦果子，非要让别人也尝尝不可。

庞靖的过度情绪化，让顾慎为感到有些意外，中原竟然派这样一个人来执行西域策略，是一时糊涂，还是表达轻视之意？

顾慎为正要回应庞靖的有意挑衅，场上发生一件意外，让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

还没到正式比武的时间，上官如居然站起身，在众人的注目下，穿过场地，径直走向对面的荷女。

庭院中的嗡嗡低语声立刻消失，在短暂的互相影响之后，所有人都放心大胆地盯着这两名女子。

上官如已经压低了声音，但大家还是听到了她的话，“想好了吗？我在等你的回答。”

荷女站起身，她比上官如稍高一点，神情冷漠，好像故意居高临下，缓缓摇头，“比武就是比武，仅此而已。”

两人的话没头没尾，观众的好奇心反而更重了，庞靖观察龙王表情的细微变化，希望从中找到答案，结果又一次失望，龙王仍跟往常一样不露声色。

顾慎为其实也一无所知，他甚至没听说过上官如与荷女此前有过接触。

上官如略显失望，恰在此时，二更锣声响起，“让咱们比武吧。”

庞靖提前走进场地，他要说几句话，必须抢在西域人动手之前开口，“又一场比武即将开始。”庞靖朗声宣布，观众们全都站起来，以示对西域都护官的尊重，“万众瞩目，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璧玉城口口相传的一桩大事。”

庞靖四周扫了一眼，多数观众都礼貌地点头赞同，龙王毫无表示，上官如垂头不语，荷女似乎有点厌烦，他继续说道：“可有人就是要破坏城主比武。”

西域都护官的声音陡然严厉，观众们这才明白过来，庞靖真的有话要说。

“这个人曾经躲在暗处，现在大家都知道他是谁了——木老头，十恶不赦的邪魔，曾经在北庭坏事做尽，现在又跑来西域了，用一副假面具，骗过不少人。”

庞靖的目光在龙王和金鹏堡白衣参谋身上略作停留。

“但他做了一件错事，他杀死了一名中原人，以为仍然能像从前一样逍遥法外，但中原不会同意，我，西域都护官庞靖，更不会同意。诸位都是璧玉城的头面人物，我要借你们的口向璧玉城、向整个西域宣布一道命令。”

庞靖努力控制脸上的神情，声音仍然微微发颤，那是因为激动与悲愤，“活捉木老头者，赏金一万两，赐予五品军职，如果不愿为官，再赏金五千两；杀死木老头，也很好，凭着他的人头，同样可以领取万两赏金。”

庭院里一片安静，万两黄金追杀一个人，这可是西域数十国从未有过的大手笔。

庞靖一直试图在城主比武中夺取焦点，这一回他终于成功了，安静过后，督城官府邸里响起阵阵掌声与欢呼，响声尚未停歇，府外的叫喊声也加入进来，谁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总之站在街面上等待比武结果的居民们，立刻对这道豪爽的通缉令报以热烈的回应。

庞靖满意了，草草说了一句“比武开始”，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龙王身边时，说：“我不要暗杀，我要用中原的方式替他报仇。”

顾慎为没有吱声。

上官如与荷女同时走进场地中央，荷女止步，上官如继续前行，十步之后转身，两人面对面，互视片刻，上官如首先解下腰间的木刀。

荷女等了一会才拔出长剑，动作轻柔而缓慢，好像自己的兵器极为脆弱，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庭院里的议论停止了，追杀木老头是以后的事，眼前的比武更值得一看，他们得盯住每一个细节，事后也好向那些无缘亲眼得见的人大肆吹嘘。

在种种互相矛盾的传说中，开头却都是一样的，“她们的眼神比男人还要锐利，我在远处旁观，都感到心惊胆战，不敢多看。”

事实上，除了眨眼，就没人移开过目光，就连庞靖，也暂时抛掉复仇的念头，紧盯场内的两名女子，只是时不时用余光将龙王容纳进来。

很难说是谁先出招，两人几乎同时行动，直到比武结束才停下来。

在真正出招之前，她们首先比试的是轻功。

顾慎为曾经着意提升过自己的轻功，如果是在开阔地带展开追逐，自信不输于任何人，可是在一块划定好的场地内辗转腾挪，他承认自己比这两名女子差远了。

上官如在轻功方面颇有天赋，从前在金鹏堡内四处玩耍的时候，顾慎为就得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追上她，得到木老头传授的暗香浮影，再加上法延灌输的须弥芥真气，上官如的身形更加轻巧灵动，从前的她像是一只小鹿，现在却仿佛飞雀，快得令人眼花，改变方向时却毫无预兆，说停就停，说变就变。

荷女竟然没有被落下，相比之下，她的身法更加简朴实用一些，只在数尺之内转动，却总能迫近对手的身边。

顾慎为很久没有见识过上官如的身手，几乎快要忘了她也拥有高手的实力，只是一直不愿施展，不过从杀手角度来看，没有实战经验仍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缺陷与漏洞。

开始阶段，两人都没有使用兵器，反而皆以左手互相试探。

顾慎为比别人看得更清楚一些：上官如用的是七转七窍定心指，又一套从木老头那里学来的武功，荷女则暗藏剑气，威力都比她们右手中的兵器更大一些。

缠斗三十几招之后，上官如突然改变战术，改进为退，似乎非常忌惮荷女。

数招之后，才有眼尖的观众惊呼道：“十公子中招了！”

璧玉城的人仍然习惯“十公子”这个称呼，观众都知道这是指上官如。

果然，场地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块布，显然是上官如右袖的一部分。

众人无不大吃一惊，因为没人看到荷女出剑，她手里的兵器似乎从来就没动过。

顾慎为心想，上官如算是领教过荷女的剑气了，她为什么还不认输呢？就算打败了荷女，她又凭什么能阻止龙王与独步王的一战？

正当场内场外全神贯注的时候，捣乱的人来了，木老头的声音跟往常一样响亮并且飘忽不定，“万两黄金驾到，还不下跪迎接？”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礼物

木老头不肯错过这场好戏，尤其是他刚刚得到万两黄金的悬赏，如果不出来亮一相，实在有愧于这个“身价”。

“多谢庞大人！”大概是发现自己的叫声引起督城官府内外的注意，木老头颇为高兴，随即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他的目的达到了，除了正在比武的上官如、荷女以及少数观众，大多数人，包括街上的聚集者，都将注意力转移到突然出现的声音上，只是谁也拿不准这声音的主人到底在哪，个个东张西望，有的人甚至弯腰往脚下寻觅，因为据说这个木老头非常袖珍。

庞靖腾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身后的四名护卫立刻围上来，刀剑出鞘，各防一面。

墙头、屋顶、街巷，成群的卫兵跑来跑去，搜寻木老头的踪迹。

“龙王！”木老头大声叫道，骚乱越来越明显，他反而不太在意了，“念在你保护过我一段时间，算是有功之臣，老头决定给你一点回报：你不喜欢中原人，我就帮你多杀两个，黑骆驼算是开头，接下来还有。”

木老头擅长挑拨离间，他的这几句话符合璧玉城的想象，府内府外都有人点头，互相使眼色，颇有“我早就说过”的意思。

可是这一招在庞靖身上却不太好用，他扭头看着龙王，反而笑了，“现在我知道木老头有多恨龙王了，我向你保证，杀死木老头替骆启康报仇之前，我不会向龙王做出任何举动。公主的命令——以后再说，我能从龙王这里得到类似的保证吗？”

顾慎为仍在盯着场上的比武。好像没听到庞靖的提议，等了一会才说：“好，诛杀木老头之前，我也不会对中原采取任何行动。”

庞靖伸出右手臂，顾慎为瞥了他一眼，也伸出右臂，两人互相握住对方的手腕，以西域刀客的方式达成一致。只是握持的时间很短，在真正的刀客看来，缺少一点诚意。

荷女与上官如仍在场上你追我逐，场面虽然精彩，轻功依然令人眼花缭乱，可是除了荷女那一招剑气削掉上官如的袖子，两人还没有正面交过手。上官如心存忌惮，荷女似乎也没有找到最佳的出剑机会。

木老头的挑拨不止于嘴上，内外的卫兵正在紧张地巡视，西北角突然飞过一个人来，落点正是比武场地。

附近的数名高手立刻扑了上去，包括两名中原人、一名龙军勇士和一名天山宗刀客。

闯入者被半路截下。却不是木老头，甚至不是活人，一名中原卫兵脸色骤变，高声报告：“大人，是刘子悦。”

木老头的声音随之响起。“第二份礼物，送给龙王。哦，还有屠狗。崆峒派的屠狗，你不是建议我多杀中原人嘛，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给你几分面子吧，你姐姐死得那么惨，总得有人主持公道。哈哈。”

屠狗没有出现，他今晚根本没来。

庞靖哼了一声，他刚与龙王达成临时和解，所以没有说什么，屠翩翩在他眼里只是一名江湖人物，盛怒之下杀也就杀了，他虽然有点后悔却不觉得是多大的过错。

尸体的出现，让督城官府内外的骚乱更明显了，里面的观众还算镇定，外面的人群却越来越激动，某种情绪正在迅速酝酿而成。

“活捉两万两，人头一万两，中原人说话算数吗？”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从街上越过院墙与房顶，传到庞靖耳朵里。

庞靖轻哼一声，点点头，他身后的一名护卫转身跃上房顶，运起真气，朗声说道：“西域都护官大人以私人名誉担保，赏金一分不少，交付黄金之前，他绝不离开璧玉城半步。”

人群中酝酿的情绪爆炸了，璧玉城早已见惯杀戮，即使是在北城，万两黄金也足以压倒尸体带来的恐慌。

“抓木老头！”有人叫道。

“别急，算我一份。”

街上喧闹起来，突然之间，鲲社社主与晓月堂御众师的比武变得无关紧要，她们谁胜谁负对自己有多大影响？怎么可能比得上实打实的万两黄金？

在一片混乱当中，最基础的规则被打破了，没人知道是谁开的头，不过转头张望几眼的工夫，看热闹的居民们发现周围多了许多兵器，手持刀剑匕首的人不是那些得到许可的卫兵，而是刚刚还很正常的观众。

于是看热闹的人一下子身处热闹的核心，胆子最大的人也悄悄退出街巷，跑到更远的地方遥望，更谨慎一些的人则一路跑回家，既兴奋又恐惧地向见到的每一个人宣布：“出大事啦！”

璧玉北城，虽然并不总是安然无事，但禁带兵器的传统至少维系了三十年，就是在这个晚上被打破的。

金鹏堡的卫兵们徒劳地命令众人放下兵器，失败之后很快放弃努力，他们对北城的控制也是从这个晚上开始瓦解的。

督城官府内的观众们有点坐不住了，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不会武功或者武功低微，但无一例外都养着一批刀客，万两黄金对他们也是一种巨大的诱惑，于是想尽办法向外面的随从传递消息，有几个人甚至大胆地溜出去。

庞靖露出得意的笑容，对身边的龙王说：“这是我报仇的方式。”

顾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房顶上传来一声怪叫，替庞靖传令的护卫似乎受伤了，大叫道：“木老头在此！”

嗖嗖嗖，数十道身影蹿上房顶，其中只有不到一半是各方的卫兵，大都是寻求赏金的刀客，人影绰绰，刀来剑往，却没有人发现木老头，反而令府内的卫兵大为紧张，厉声喝斥外人退出。

护卫跳回地面。脸色苍白地走到大人身前，右手握着单刀。左手捂着脸颊，明显有血迹渗出，愤愤地说：“暗器，木老头竟然用暗器。”

庞靖不屑地打量着自己的护卫，“很意外吗？他没在暗器上喂毒，你应该感到庆幸。”

护卫脸上红了，讷讷地退后，自行包扎伤口。寻思了一会，向熟悉的人要来几枚通用的解毒药丸，一股脑吞了下去。

本来众所瞩目的比武遭到了遗忘，两人的较量却在这时进入关键阶段，上官如轻功虽好，也不能一直躲下去，正渐渐落入荷女的控制范围内。腾挪的余地越来越少。

顾慎为目不转睛，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快要到了，单凭轻功，没人能够赢得比武，上官如若不想认输。就必须硬接荷女的死人经剑气。

第二具尸体是从西南角抛进来的，木老头的声音兴奋得都有点嘶哑了，虽然没能杀死真正的高手，但正在扩张的混乱让他得到极大的满足，“买一送一。龙王，老头帮你杀掉一名独步王走狗！”

死者是一名天山宗刀客。

“木老头有帮手！”有人大声叫道。的确，从府邸中间的屋顶到西南角有一段距离，庞靖的护卫刚刚遭到暗器袭击，另一边就抛进尸体，就算是飞也没有这么快。

这句话带来更大的混乱，原本争先恐后捉拿木老头的人群，一下子互生猜疑，只要不是熟人，看谁都像是木老头的奸细，于是不由自主拉开距离，警惕地瞧来瞧去。

庞靖是个聪明人，马上发现这句传言的杀伤力，它会使得全城追杀木老头的行动发生偏差，甚至可能引起大规模动乱，反而给木老头带来好处，于是向另一名护卫耳语数句。

护卫跳上房顶，四名卫兵紧随其后。

“西域都护官大人有令，赏金只对木老头有效，他的一切喽啰都不在此列。”

一听说没钱可拿，人群中的杀气减少一些，但仍然保持警惕。

木老头的大笑声响起，“中原人好抠门，庞靖，你是不是把孟家的钱都给挥霍光了？要说你也真是糊涂，黑骆驼身上明明挨了两剑，你干嘛只追着我一个人不放？我值一万两，晓月堂的荷女值多少？她才是刺中第一剑的人，老头不过趁人之危罢了。庞靖，你要是真想为姘头报仇，就先查一查事情真相吧。哈哈。”

庞靖脸色忽青忽红，他身边有不少中原高手，一致认为骆启康身上的两处伤口都极为狠辣，胸前第一剑虽然不致命，却大大削弱了骆家剑客的防御，使得第二剑有机可趁，至于这两剑是不是同一个人刺出的，没人能给出定论，它们太相似了，仅凭伤口分不出特点。

他不吱声，以免落入木老头的圈套，但是心中已存芥蒂。

“荷女。”木老头改变说话对象，“你也算是个人物，敢做不敢说吗？咱们都是大恶人，老头都不怕中原人，你晓月堂弟子众多，反而害怕吗？我问你，骆启康身上的第一剑是不是你刺的？”

荷女恍若无闻，木老头想干扰她的心事，算是无功而返。

顾慎为心中一动，木老头今晚的所作所为似乎不只是争夺瞩目，隐约还是在帮助上官如。

念头未散，木老头发出一声尖叫，这回所有人都听出声音的来源，就在督城官府的一间房顶上，正好俯瞰比武场地，按理说位置并不十分隐蔽，此前居然一直没被人发现。

“独步王！”庞靖身边的一名护卫惊声叫道。

没错，屋顶上的高大身影正是独步王，赤手空拳与一个极矮小的身影缠斗。

独步王亲自设伏来抓木老头，从庞靖以下无不大吃一惊。

顾慎为仍然不肯转头，反而向前迈出一步，只有他注意到：上官如终于无路可退，必须挥舞木刀，正面接荷女的一剑。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困惑

上官伐久已没做过杀手的勾当。

当他还是少年的时候，曾经跟着家里的杀手们一块在黑夜的阴影里潜伏，耐心地等待目标出现，一刀杀死，这一阶段为时甚短，在锻炼出娴熟的杀手技巧之前，上官伐就已经深深卷入王主之位的争夺中。

在接连击败诸多兄弟，成为唯一的继承人之后，上官伐开始学习如何使用杀手而不是充当杀手，偶尔，他仍参加暗杀行动，为的是享受击杀高手的快感。

木老头是名真正的高手，上官伐亲自参加围剿，却不是为了寻求快感——早在多年以前，他就用女人代替杀戮，又用争霸代替女人——他只是单纯地想杀死木老头。

杀手技巧不够完美，独步王用强横的武功弥补这一缺陷。

他对木老头的观察已经足够，无需再做试探，因此出手即是致命狠招。

在短短的一刹那间，木老头想过要避其锋芒，他修炼死人经的时间不长，可能还不是独步王的对手，但只是一转念间，他选择挥剑还击。

木老头心中没有多少仇恨，他被死人经固化的情感是骨子里的狂傲。

长剑像是蓄谋已久的蟒蛇，即使目标比自己粗大数倍，它也要一口吞下。

两人瞬间交了五招，以硬碰硬，全是攻多守少的路数，然后蟒蛇终于明白，这次的猎物实在是太庞大了。

木老头连声怪叫惨叫，身子缩成圆球。向后翻滚，他现在只想逃跑保命。

今晚的运气仍然属于他。数十名刀客恰在此时跳上房顶，万两黄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无论是各方的卫兵，还是金鹏堡的黑衣杀手，都拦不住这些人，那只正在翻滚的肉球，就像是一束移动的光，吸引着大量飞虫。

上官伐一掌击飞突然横插进来的挡路者。他的杀机正盛，下手绝不留情，那名刀客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像空中暴毙的飞鸟一样，以一条弧形坠向府外的街道。

接连三人被杀，满眼都是黄金与肉球的刀客们才猛然醒悟，他们正在与整个西域最可怕的杀手之王争夺猎物。这跟自杀没有区别，于是大呼小叫，没命地四下奔散，好像他们才是被追捕者。

木老头没了，他需要的就是这么一点点时间，身材矮小成为他最大的优势。在黑夜与嘈杂声的掩护下，就算是最有经验的杀手，也追踪不到肉球的影子。

上官伐感到难以遏制的愤怒，独步王亲自出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让目标活着逃跑了。

他转过身，房顶上的人一下子全都消失了。不管是中原的武林人士，还是龙王的卫兵，无不争先恐后往地面跳去，他们“有幸”亲眼见识到独步王的武功，从此再也不敢小瞧他，甚至不敢靠近他。

上官伐仍感到愤怒，他从来就做不到杀手般的冷静，无名之辈的小小恐惧，在他眼里更是一文不值，垂手四顾，督城官府邸内外已然一片安静，没人高喊捉拿木老头，也没有杂沓的脚步声，人群就像地下穿出的虫子一般，发现危险立刻又缩了回去。

他向府内庭院望去，发现比武已经结束了，他的女儿正与石堡叛逃的女杀手面对面站立，兵器重叠在一起，同时指向对方的要害。

上官伐跳到地面，大步向比武场地走去，卫兵与观众自动让开，然后他们的目光继续停在两名女子身上，谁也不明白这样的格局是怎么形成的。

上官伐终于看清楚了，长剑与木刀并非重叠，剑身刺入刀身，紧紧挨着握刀的手。

木刀已被剖为两份，只是因为主人没有松手，才勉强维系在一起。

谁输谁赢？上官伐从女儿与荷女的神情上看不出来，但他知道比武结束了，因为双方都不再发招，连比武时该有的紧张气氛都消失了。

上官伐的目光转向龙王，只有这名叛逃者一直在观看比武，理应知道结果。

他跟龙王的接触很少，传说中这是一名不动声色的冷面杀手，此时的模样却与传说大相径庭。

震惊、迷惑、茫然，龙王苍白的脸上写满不可思议的表情，其中甚至还有一点恐慌。

庞靖是唯一仍对比武不感兴趣的人，望着房顶顿足捶胸，“跑了？木老头就这么跑了？数百人布下的天罗地网，还是让他跑了？平时不都自称是高手吗，怎么一到用你们的时候全成了草包？”

然后他终于发现气氛不对，转身看着独步王，嘴角抽动两下，没有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他站在地面，没看清独步王的身手，只知道木老头在杀手之王的掌下逃生，给所有人带来羞辱。

接着他才望向比武场地，几分茫然几分不耐烦地问道，“打完了吗？”

上官如松手，原本静止不动的长剑居然又前进三四寸，木刀分为两半，掉在青石地面上，成为一模一样的两柄木制狭刀。

“御众师……赢了？”庞靖不太确定，所以只是发问，而不是宣布，周围的观众也跟他一样不明所以。

“不，鲲社赢了。”上官伐冷冷地说，这才是上官家的子弟，这才是他最喜爱的女儿，他向门口走去，不屑于向在场诸人再做解释。

上官如缓慢地后退两步，没有承认父亲的宣布，脸上也没有胜利的喜悦，似乎比观众还要困惑。

荷女仍然持剑站立，看样子毫发未伤，却没有否认自己的失败。

庞靖实在无法确认独步王的话是对是错，只能向龙王询问，“上官社主真的赢了？”

顾慎为脸色已经恢复平静，想了一会才慢慢地点下头。

庞靖松了口气。这场比武的胜负对大局并无影响，既然独步王与龙王的意见一致。他可以做出评判了。

他刚刚张嘴，尚未吐出一个字，荷女做出了动作，她的神情如此坦然，庞靖不由得又闭上嘴，以为还会有出人意料的转折。

荷女一边转身一边垂下手臂，胳膊与身体平行的时候，手也松开了。长剑落地，发出一声脆响，就这么被主人抛弃了。

荷女既没有反击，也没有说话，她好像在寻思什么，缓步向门口走去，十几名晓月堂弟子正盯着御众师。像精明的买主打量准备入手的牲口。

“等等。”上官如说，脸上除了困惑，还多了一分恐惧，“不要动，你应该……”

应该什么？上官如还没说出口，荷女突然弯腰。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血溅落在地面上，在灯光的照射下，闪动着诡异的光芒，好像会蠕动一样。

这回再没有人怀疑比武结果了。只是刚才他们都被木老头吸引，谁也没有看到具体过程。更不用说上官如反败为胜的原因。

只有龙王一直在看，这时却什么都不说，看他的样子，就算大家一块哀求，大概也不会吐露一个字。

晓月堂弟子们互相望了一眼，居然转身走了。

她们显然比普通人看出更多的事实。

荷女抬起头，没有擦拭嘴角的血迹，神情透出古怪的轻松，好像那口血在体内积郁已久，吐出来反而更舒服。

“荷女……”身后上官如轻声叫道。

荷女似乎没听到这两个字，向人群望去，目光在众人脸一一扫过，神情越发古怪，好像一个人也不认识，甚至不认识这个地方。

“荷女。”上官如再次叫道，向前走去，伸手要拉荷女的手臂。

荷女足尖一点，整个人高高跃起，飞到观众头顶时，竟然再次跃起，脚下仿佛踩着东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稳稳地落在房顶上，眨眼消失不见，一点也不像是受过伤。

这一招轻功让大家目瞪口呆，荷女所在的位置离房顶最少还有五十步距离，就算落点也是平地，想要一跃而至也不太可能，而她竟然轻轻松松地“飞”了上去，中途还在空中再加一股力。

单凭这手轻功，晓月堂御众师的武功看上去就比木老头甚至独步王还要略高一筹，可她偏偏败在上官如的木刀之下。

庞靖张大了嘴巴，他的武功一般，可是眼光不差，他知道，就算骆启康还活着，见到荷女临走时的轻功，也会说出“不可能”三个字。

“鲲社、鲲社社主上官如获胜。”庞靖有些结巴，暂时忘掉了木老头带来的羞辱，“待会抽签决定下一场比武的人选，大家……”

顾慎为突然纵身，几跃之后跳到房顶，追踪荷女而去，上官如愣了一回，也不顾众人的好奇目光，紧随其后。

这两个人的轻功都不错，现在却只是衬托出荷女那一跃的惊世骇俗。

荷女消失了，顾慎为曲曲折折一直追到城边，也没找到她的踪迹。

夜色正深，顾慎为站在南北城的界墙之上，俯瞰黝黑的河水，好像那里会有荷女的身影。

上官如一直跟在他身后，站在几步之外，说：“荷女对我手下留情……”

“当然。”顾慎为没有让她说下去，语气冰冷，“我让她还我一个人情，她拒绝了，因为她本来就没想杀你，她有许多机会，香积之国、北庭，可她都没有动手，我真笨，竟然以为她对你怀有杀心。”

上官如脸红了，呆呆地站在那里，预感到自己犯了大错。

顾慎为转身看着她，又说了一遍“我真笨”，然后边退边说：“竟然相信你的话，以为你真的没练过死人经。”

“我没有。”上官如惊讶地反驳。

“除非我的眼睛瞎了，你打败荷女的那一招就是死人经剑法。哈哈，我被骗了，荷女也被骗了，她可绝对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绝招。”

上官如面若死灰，摇着头，她想继续反驳，却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法门

明明是自己暗中创立的木刀之术，怎么会是死人经？上官如百思不得其解，可她知道龙王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撒谎。

四谛伽蓝响起悠扬的晨钟，似远非远，上官如蓦然惊醒，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和尚，我走神了。”

天已经亮了，昨晚的场景仍清晰留在上官如脑中，尤其是荷女临走前坦然古怪的神情，还有龙王激愤的质问，那是她在龙王脸上从来没见过的神情，即使是在两人敌对情绪最浓烈的时候，她也没见过。

法冲一向严肃，此时也不例外，看着上官如，长长地嗯了一声，“你没有走神，你在想你应该想的事情。”

上官如摇摇头，“可我想不明白。”

“跟莲青过过招，让我看看你自创的刀法。”

坐在一边的莲青立刻跳起来，他听上官如介绍了情况，跟她一样迷惑不解，还多了几分好奇，一套武功是什么就是什么，怎么会创立者一个想法，旁观者却另有看法呢？

这可真是稀奇事，莲青迫切地想要查出真相，比上官如还要积极。

上官如犹豫着起身，“我没有木刀。”

莲青推门而出，走到院中树下，恭敬地合什行礼，随后跃起，折下一根长短粗细皆适中的枝条，手掌如同铁铲，几下就将上面的枝叶清理干净，“这个可以当木刀。”

上官如走进院子，法冲跟在她身后。站在门口观看。

树枝的重量、形状跟金鹏堡木刀都不太一样，但是勉强可用。上官如掂了两下，说：“当时荷女手中有剑，我这套刀法本来目的就是专破剑法的。”

莲青挠挠头，正要再折一根树枝，又改了主意，“我可不太会使剑法，我用金刚指吧，没准跟剑法更像一点。”

莲青显得很兴奋。金刚指是他新学不久的武功，早就想试用一下。

上官如点点头，“荷女持剑刺我心口，我是在她剑式刚动的时候做出判断的，于是还了一招，当然，招式并不重要。死人经剑法有攻无守，劲力极为刚猛，我应之以空，希望将劲力化解于无形。嗯，开始吧，请你先出招。”

莲青不住点头。其实只是一知半解，听到“出招”两字，立刻跳起，左手托住右肘，右手握拳。单伸食指，短脆地喝了一声。点向上官如心口，这是商量好的比武，因此他也不讲那么多避讳了。

上官如左脚后退，手中树枝同时刺出，正好与莲青的手指连成一线。

莲青食指正中枝头，只觉得前方的阻力若有若无，于是势如破竹一路前行，枝条像是水冻而成，在外力的压迫下一段段化为齑粉。

莲青不由自主使出更多功力，眨眼间食指已经突破至上官如手边。

上官如微一侧身，手中仍然握着短短一截枝条。

莲青没想使出全力，可功力却不受控制地倾泄而出，以至于他竟然收不住脚步，与上官如擦身而过，向前连跑十几步，才在法冲面前勉强止住，看看自己的手指，又回头看看上官如，大惑不解，“咦，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如却大为惊喜，“没错，这才是我想达到的效果，可是荷女的剑法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她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上官如形容不出来。

法冲点点头，转身回到禅房，上官如和莲青跟在后面，都觉得这位高僧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法冲坐在蒲团上，闭目想了一会，睁眼问道：“面对可能是天下最凌厉的剑法，你却示之以空，恐怕这不全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上官如黯然垂头，“我就是在这件事上感到不安，其实我的很多想法……来自木老头。”

莲青忍不住插口道：“这个木老头还真有点本事，小姑娘，你的木刀之术可不只是能用来破解死人经剑法，对付一切武功也都有效，只是……你得随身带很多木棍吧。”

上官如笑了笑，“我可不想到处跟人打架。”然后她转向法冲，“木老头向我讲过许多武学道理，其中几句话印象特别深，当我想……怎么对付死人经的时候，就给用上了。他说‘以道家论，世间武功无非就是阴阳两种，两仪变化，生出千千万万的套路来，阴阳相生相克，学武的时候看重相生，比武的时候却要利用相克，这就是为什么有人习武一辈子，招式一丝不苟，独自演练的时候人人叫好，一上场却败得稀里哗啦，那是因为只有相生没有相克。’”

莲青不自觉地点头，“很有道理啊，比如金刚指，练的时候以阳刚为根基，对敌的时候却要……”莲青及时闭嘴，发现自己对邪魔外道的看法十分赞同，心中大惧，急忙低头默念经文，再也不敢出声了。

法冲也点点头，“死人经剑法舍命相攻，所以你就反其道而行之——示之以空、舍命不守，让对方劲力用老，不战自败。”

“嗯，就是这个意思，这是死人经吗？”

法冲没看过死人经剑谱，也拒绝观看，但他已经明白问题所在，“是，也不是。”

上官如皱起眉头。

法冲问莲青：“和尚，你的禅定功夫怎样？”

莲青恭敬地答道：“短则一刻钟，长不过一个时辰，实在是差得很。”

“如何得入禅定？”

“需持戒，戒乃法门，不从此门，不入禅境。”

法冲转向上官如，“空好比禅定，你知道它好，却不可能一蹴而就，想练成这一招，也得有相应的法门。”

上官如恍然大悟，随后呆若木鸡。好一会才说：“原来如此，示之以空只是一个道理。我懂别人也懂，木老头更是一清二楚，可他们面对死人经剑法时却都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们没有法门，而我所用的法门就是……就是死人经。”

“我更希望你叫它大觉剑经，南柯伐棱是古语死者往生的意思，在古人看来，觉悟乃是往生的必经之途。”法冲虽然没看到全本死人经。却对最后一段怪文粗有了解。

对上官如来说，叫什么并不重要了，原来龙王说得没错，她的确用上了死人经。

她以为自己创立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武功，可是为了达到目标，不知不觉借用了死人经的剑意。

金鹏堡武功重实践不重玄理，上官如的武学基础一部分来自木老头。更多的却是剑谱中的经文，那些文字与欢奴纠缠在一起，早已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她在努力理解欢奴的过程中，也理解了死人经。

真相如此简单，上官如纳闷自己为何早没有看破。

“可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怎么会练成……大觉剑经？”上官如已经相信法冲的解释，只有这一处仍不明白。

剑谱中说得清清楚楚，怪文也加以深入阐释，剑法无法独自修炼，必须在杀人过程中逐步提升。

“如果死亡是一种觉悟。那么觉悟也是一种死亡。”法冲说，大觉剑经不符合佛法。他只是在向上官如阐明一个道理，“龙王与荷女以杀练剑，你以不杀功成，殊途同归，皆可悟道。”

上官如似懂非懂，莲青却糊涂了，“杀与不杀皆可悟道？那我还出什么家、修什么禅？继续当强盗不就好了？”

法冲对莲青可就不客气了，抓起身边的木鱼锤，在他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法延老和尚当初是怎么跟你说的？”

莲青头上立刻肿起一大块，疼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捂头说道：“师父生前说由强盗而出家是上山，世人迷茫，走的是下山之路。我明白了，虽说殊途同归，可龙王与荷女沉迷于路边风景，停在半山腰，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悟道，上官如却在不停攀登，终有登顶之时。”

“那也未必。”

法冲一句话，又将莲青从欣喜打入迷思，垂头不语，仔细思量。

上官如觉得自己明白了，向法冲行礼，说：“原先说好的事情我可能做不到了。”

法冲点点头，闭目不语。

上官如退出禅房，轻掩门户，走到树下，止步怅然若失，她打败了荷女，证明自己有实力在接下来的比武中阻止龙王，可法冲却给她一个提醒：武功越高，信心越足；信心越足，痴迷越深。

从前她对自己“创立”的木刀之术没有太多信心，在与荷女交手之前从未在任何场合施展过，现在，她却在考虑该不该用这套武功阻止龙王与父亲比武了，会不会有这样一天：自己再丢不掉手中的木刀，要依赖它解决一切难题？

那时，她也会停在半山腰了。

还有荷女，上官如无法向和尚准确描述当时的情况，荷女明明劲力已老，却没有像莲青一样继承前行，而是陡然收力静止不动，还有荷女的神情，好像暗示着什么，上官如怎么也读不懂。

她向院外走去，刚出院门就听到一个声音说：“恩主、恩主，救您再帮我一个忙。”

上官如扭头看去，发现一名坐在地上的和尚，样子很陌生，直到对方双手撑地向前移动，她才想起来，这是有天夜里跑到鲲社门前求助的残疾刀客，“高杨，你是高杨。”

“恩主还记得我。”高杨腼腆地笑了，脸上的凶相却没有减少太多。

“你在这里还好吗？要我帮什么忙？”

“全拜恩主所赐，我一切都好，只有一件小事，我当初之所以想要出家，是受一位还俗僧人的影响，他叫施青觉，听说现在铁山当军师。我一直想要当面谢他，却无缘得见，我的腿脚……唉。”

上官如明白了，“你要我帮你传话？”

“恩主的大恩大德，我还一直没有报答，又无端提出这样的要求……”

“没关系，铁山营地离这里不远，我替你传话，军师施青觉，对他说什么？”

“就说高杨甚是想念，希望能再见他一面。”

在上官如所面临的所有问题当中，这是最简单最轻松的一个，所以她没有理由拒绝，全然不知高杨话中的真实含义。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变疯

荷女失踪了，顾慎为将搜寻范围扩大到南城，也曾发现几处可疑的细节，追出几步之后却都无疾而终。

他熟悉荷女的藏身套路，就像熟悉自己下几步要怎么走一样，突然之间，荷女似乎改变了一切习惯，让他无从琢磨，更无法跟踪。

黎明时分，卫兵们总算找到了孤身一人的龙王，顾慎为带领众人前往晓月堂，这是他最后一次尝试，心中十分确信不会在这里找到荷女。

晓月堂分崩离析了，刚一拐入街巷，顾慎为就看到仓皇逃蹿的晓月堂弟子，男女皆有。

他将卫兵留在巷口，独自深入。

院子里一片狼籍，兵器、衣物、箱子、各种碎片散落遍地，失去御众师的晓月堂，慌乱的样子与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人人都在抢夺有价值的东西，然后不顾一切地逃跑，好像身后跟着吃人的恶魔。

可是没人屠杀他们，就连木老头，居然也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一直没有出现。

大厅里，还有一批晓月堂弟子坚守，大概四五十人，清一色的女弟子，就是因为她们的存在，这座宅院还可以称为“晓月堂”。

就连这些人也在逐渐减少，要不是龙王走进来，恐怕天亮之后，也剩不下几个了。

韩菱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御众师平时位置的旁边，屋子里没有点灯，她的整张脸都在阴影里，声音显露了她的身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嗯？”

“这不是结局。”

“对龙王不是。对我们是。”韩菱站起身，向前走出几步，“这是报应。”她说，脸色略显兴奋，好像发现了伟大的秘密，“御众师一夜之间令北庭陷入混乱，晓月堂也在一夜之间毁掉。瞧，弟子们快要跑光了。我们以为还剩下两三年的寿命，其实只有几天而已。晓月堂的仇人可不少，目前还没反应过来，很快，他们就会清醒，知道报仇的机会到了。”

数十名弟子屏住呼吸，似乎仇人已经将他们报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活不过一时三刻。

“御众师还没有死。”顾慎为提醒道。

韩菱大笑，回头看着弟子们，“龙王不是晓月堂弟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顾慎为上前一步，厉声道：“别在我面前要死要活，这些话留给你们自己。”

韩菱吃了一惊。退后三步，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在她身后，一名弟子小声说：“咱们可以加入龙军。”

韩菱没有大笑，声音却仍然不屑，“龙王只收有用的人。咱们还有什么用？”

“有没有用，我说的算。”顾慎为沉声道。

弟子们从龙王的话中听出了希望。却没有人做出表示，经过晓月堂的多年熏陶，她们纵然有心改换主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韩菱试探道：“龙王觉得我们还有用处？”

“先告诉我，御众师到底怎么回事？”

韩菱缓缓点头，却没有开口解释，等了一会才命令道：“把他们抬过来。”

弟子们显然知道“他们”是谁，十余名弟子领命出去，韩菱对龙王说：“看到他们，龙王或许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晓月堂弟子背进来十多名伤者，一进屋就抛在地上。

伤者躺在门口，神情各异，几名男子比较正常，满脸的恐慌与困惑，见到龙王就更害怕了，另位几名女弟子却显露出不一样的地方，有的傻笑，有的木然，有的喃喃低语，还有一个没来由地大口喘气，好像少吸一口立刻就会憋死。

这些都是被木老头挑断腿筯的晓月堂弟子，已成废人。

韩菱走到伤者中间，指着几名男弟子说：“这是野马带进来的人，没受过晓月堂的全部训练，说实话，我觉得他们算不上本门弟子。”

一名男弟子哀求道：“我不是晓月堂弟子，放了我吧，让我自生自灭。”说罢，与其他男弟子一道向门外爬去。

“他们不知道外面有多可怕。”韩菱冷冷地说，并未阻止，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爬出十步以外，很快就力竭躺下，再也不动了。

顾慎为甚至没看到韩菱是怎么下的毒。

韩菱指着五名女弟子，“她们才是晓月堂弟子，木老头心狠手辣，不只挑断她们的筋，还把武功也给废了，所以她们变成了这个样子，还有两个已经自杀了。”

失去武功的女弟子们疯了。

晓月堂训练杀手的窍门就是想方设法将她们逼入疯狂境地，过后仍能保持部分理智的人就是初步合格的弟子，当功力尽失，被压抑的疯癫重新占据上风。

顾慎为摇摇头，“御众师武功仍在，一点也没有减弱。”

“我知道。”韩菱当时就在现场，虽然没看到御众师临走时的飞跃，回来的路上却听说了详情，“所以我没办法告诉龙王到底怎么回事，御众师与众不同，她入门很晚，功力却比我们都高得多，她是个例外，可我不知道例外到什么程度。我，还有其她亲眼看过比武的晓月堂弟子，只能确认一件事，御众师跟从前不一样了，再也没资格当御众师。”

荷女的神情在顾慎为眼前掠过，他看不出一点疯意，恰恰相反，当时抛下长剑的荷女坦然自若，好像比平时冷漠的她更正常一些——或许这就是韩菱看出的不同，也是晓月堂弟子抛弃御众师四分五裂的原因。

“从今以后，你们只能在我的允许之下杀人。”顾慎为说。

韩菱扫了一眼残废的女弟子们，略显不解，“龙王肯接收我们这些人？”

“嗯，你们仍是晓月堂弟子，只是听从我的号令。”

换一批人，此时早已下跪谢恩，晓月堂弟子却只是互相观瞧，没人做出臣服的举动，韩菱问：“龙王还会让孙神医给我们制作解药吗？御众师变成这个样子，她的秘密大概谁也问不出来了。”

“这要看你们是否尽心尽力。”

韩菱终于反应过来，慢慢跪下，其她弟子随后照做不误，看上去十分勉强，好像对这次下跪的意义并不完全清楚。

顾慎为知道，对这些人他的要求不能太高。

“第一件事，找到走散的弟子，告诉他们晓月堂已经并入龙军，愿意加入的可以重返晓月堂。”

“是。”韩菱答应得很干脆，服从命令才是晓月堂弟子比较习惯的事情。

“第二件事，把御众师找回来，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还活着，她就是晓月堂御众师。”

“是。”弟子们一块应命，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第三件事，御众师说过，有一名弟子知道解药配方，在你们当中吗？”没人吱声，顾慎为继续道：“把她也找出来，对孙神医会有帮助。”

“是。”弟子答应更痛快了。

回到护军府时，天已经大亮了，方闻是听说了龙王昨晚独自在城里找人的事情，谨慎地避免提及，“下一场比武是龙王对鲲社上官如，庞靖说了，过了这一关，就再也没人能阻挡龙王与独步王决斗了，他好像很期待最后一场比武。”

“嗯。”顾慎为应道，军师对武功没多少了解，所以还不知道上官如有多难对付，她的剑法真的能够克制死人经——顾慎为还是不能接受上官如偷练剑谱的事实，她要是比武之前说清楚，他也不会如此恼怒。

“木老头真是个大麻烦。”方闻是没注意到龙王的心事，“他口口声声向龙王报恩，将脏水都泼到龙军身上了，还好庞靖不相信这种鬼话，可是璧玉城这帮闲人对此却深信不疑。眼下谣言四起，大家为了那万两赏金都快疯了，但又害怕龙王暗中干涉，这才半天不到的工夫，就有至少十个人向我打探龙王的真实意图……”

“将赏金再加一万两。”顾慎为说。

方闻是笑了，他就在等龙王这句话，龙军也出万两黄金悬赏木老头，大概能堵住很大一批人的嘴，“我马上写告示，一个时辰之内，保证满城皆知，看这个老魔头还能往哪跑。不过，我还是希望由龙军解决这个麻烦，这样一来，肥水不流外人田，连中原人偷走的黄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要回来了。”

“嗯。”顾慎为敷衍地应道，他不再想着怎么寻找荷女了，该做的都做了，多想无益，他在考虑怎么对付上官如的木刀。

荷女的无形剑气原本可以令上官如防无可防，可她没有使用，顾慎为的内功还没到这个水准，只能另想办法。

留给他的时间不到三天。

方闻是还在报告各方情况，称赞龙王将上官成送到铁山军营是个妙着，“铁山将士还真认他，据说喊出了‘铁枪王’的称号……”

许小益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因为跑得太快而脸色通红，“大消息、大消息……”

“怎么了？”方闻是不喜欢自己的长篇大论被人打断，不满地问。

许小益只看着龙王，“中原人刚刚召见我，说十公子决定退出比武，庞靖想问问龙王，愿不愿意将最后一场比武提前？”

顾慎为愣住了，不明白上官如此举何意，但他早已做好准备迎战独步王，于是点点头。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让路

红蝠长长叹了一口气，心想事情只能这样了，谁让自己喜欢这个男人呢？这就是命，自己上辈子必然做过许多坏事，今生才会受此报应，如果安心忍受，下辈子会不会稍微好一点呢？

在她身边，传来一声更悠长、更无奈、更失落的叹息，上官飞垂头丧气，像一摊失去骨头的肉堆在马背上，“唉，事情只能这样了，除了祝愿，还能做什么呢？”

红蝠暗中诧异，没想到上官飞的心情竟然跟自己相似，思一及此，又觉得有点恶心，“你不留在母亲身边，跟着我去鲲社干嘛？”红蝠略显生硬地问，有意将心中的怨气发泄到他的头上。

上官飞嘻嘻笑道：“母亲不需要我担心，我现在才知道父亲……呃……独步王还是关心我母亲的，有他亲自坐阵，木老头自然闻风而逃。”

独步王亲自出马围剿木老头，虽然功败垂成，还是引起许多人的诧异，于是传言四起，最靠谱的一个就是独步王痛恨木老头出言污辱孟夫人，所以才要杀之而后快。

上官飞显然相信这种说法，不过说独步王“亲自坐阵”，就有点夸张了，孟夫人的住处只是多了几名金鹏堡的护卫。

“你可以高兴了，从此进退自如。”红蝠鄙夷地说。

上官飞收起笑容，“红蝠，这话是什么意思？‘进退自如’，好像我怀着叛逆之心似的。”

“不是吗？独步王念着孟夫人，也就是念着你。从此你进可以追随龙王，退可以重返金鹏堡。不错。真是不错。”

上官飞脸色变了，“你可别乱说，我什么时候说要重返金鹏堡了？我只是关心母亲，龙王早就知道……”

红蝠不再搭理他，目光被不远处的街头骚乱吸引住了，“怎么回事？大白天南城就有人打架？”

一共二十名卫兵护送两人，立刻有人上前，不一会回来报告。“刀客们找到两名替木老头效力的奸细，正当众审问。”

所谓的当众审问，就是一群刀客围着两名俘虏，你一脚我一刀，两人浑身是血，除了哀声求饶什么有用的情报也说不出来。

红蝠心生厌恶，“龙王的禁杀令这就失效了吗？护军府还在呢。”

见红蝠有意上前阻止。上官飞急忙劝道：“算了，这不都是为了捉拿木老头嘛，中原人出万两赏金，龙王又加了一万两，咱们这时候多管闲事，人家会说龙王虚情假意。根本没想抓人。”

上官飞说得没错，红蝠今天的心情很不好，恼怒地说：“杀来杀去，璧玉城就没有别的办法制伏木老头了？”

话是这么说，红蝠还是催促马匹。快速走过这段路，直到身后声音渐消。才恢复正常速度。

上官飞本无意讨好红蝠，可他今天颇有同病相怜的感觉，而且自己也有一些感慨，于是说：“璧玉城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人人都以为能杀出地位杀出金钱，结果就是互相杀，地位保不住，钱也没机会用，可越是这样，大家杀得越起劲，钱花得也越大手大脚，你瞧，同样一坛酒，璧玉城的价格起码是外地的十倍，可客人仍然蜂拥上门。”

红蝠很是诧异，没想到上官飞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金鹏堡从中获益匪浅，几十年了，地位也有金钱也有。”

“代价也有。”上官飞补充道，“我就不记得自己见过亲叔伯，所有的长辈都隔了一两层，到我这一代，唉，亲兄弟都快死光啦，我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可是流落在外，有家难回，金鹏堡的地位和金钱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红蝠不禁对上官飞刮目相看，觉得自己从前存有先入之见，总以为他是一个贪生怕死、阴险狡诈、爱好特殊的公子哥儿，“想不到……那你干嘛要回璧玉城这个是非之地？”

“因为……因为大家都来了，我也就跟来了。”

红蝠刚刚产生的好印象下降了一些，因为她听出上官飞所谓的“大家”专指一人，那个她也极为在乎的人，可她已经失去指责的资格，垂头不语，再没有交谈的兴趣了。

鲲社仍跟从前一样散漫，年轻的杀手学徒们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就连发生在附近的杀戮事件也没有让他们紧张起来——鲲社游离于璧玉城之外，甚至木老头也有意无意地放过他们，从未暗杀过任何一名鲲社成员。

鲲社近乎不设防，对木老头来说，杀死这里的少年的确没有多少成就感。

但杀戮仍是鲲社关注的话题，红蝠与上官飞走进大门就见到成群的少年正在热烈地讨论木老头，一多半人仍然配着狭刀，少数人模仿上官如，只带木刀。

“木老头昨晚又杀了几个人？”红蝠忍不住问道。

“七个。”上官飞马上给出回答，他是璧玉城里最关注木老头的人之一，“全是南北城的大小罩子，还有一个是女的。木老头留下话了，最后一场比武只有他一个人配当观众，其他人都得退出。据说今天早晨已经有几个人宣布不去观看比武了。”

也有人不服气，于是出现当街杀戮奸细的场景。

红蝠不得不承认，刚才没有干涉“审问”是正确的，层层杀戮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

上官如迎出来，拉着红蝠的胳膊颇显亲昵，对亲哥哥却有点冷淡，“来我这儿有事吗？”

上官飞早已习惯妹妹的态度，脚步不停，带头往客厅里走，笑着说：“没事就不能来吗？说起来，我也算鲲社的元老呢，记得吗？咱们当初……”

上官如可不想回忆当初，那会激起她对亲哥哥的仇恨。

上官飞在客厅里东瞧西望，好像对里面的每件摆设都很感兴趣，一惊一乍的，上官如冷冷地说：“谁派你来的？龙王，还是母亲？”

“不管你信不信，没人派我来。”上官飞给自己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离妹妹不远不近，“不过妹妹猜得没错，我就是来问这件事的，因为所有人都缠着我问来问去，我实在不胜其烦，所以——帮帮忙，给我一个答案，让我轻松答对那些人吧。”

鲲社社主为什么会突然退出比武？这是上官飞想问的事情，上官如却不想“帮”这个忙，她想了一会，干脆转向红蝠，露出同情之色，“我听说了，大雪山的人什么时候到？”

“大概三五天吧。”红蝠忍不住想哭，可是有上官飞在，她不愿显得软弱，反而强迫自己挤出笑容，“教头不会再撵我走了吧？除了你这里，我可是无处投奔，只能一个人回香积之国了。”

“当然不会，鲲社是你的家。”上官如也有一肚子话，同样碍于哥哥在场而说不出来。

上官飞偏偏不觉得自己多余，长叹一声，哀怨地说：“大雪山的人也真是，给龙王送点剑客就行了呗，非要拖家带口，连妻儿都跟着来了。不用问，这是看龙军成功在即，跑来分好处了。唉，翻云大哥……我知道他有苦说不出，他跟大雪山的妻子多少年没见过面了，听说当初是老族长指定的婚姻，翻云大哥根本没得选择……”

红蝠没忍住，还是哭了，她付出了一切，却得不到半点回报，反而要主动让开，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不怨龙翻云，因为龙翻云从来没骗过她，相处这么长时间仍然以礼相待，是她见过的最坦诚最认真的男人，她主动离开护军府，不想让龙翻云为难，可心里仍然说不出的难受，上官飞的抱怨更是雪上加霜。

上官如起身，让红蝠靠在自己身上哭泣，然后用严厉的目光看着哥哥。

上官飞也站起来，身上那点令红蝠刮目相看的素质已然用光，他现在觉得自己才更需要安慰，“唉，红蝠，我真羡慕你，跟翻云大哥朝夕相处那么久，今后起码还有回忆，我呢，就那么几天值得回忆：我们两个坐在小船上，横渡逍遥海，他不爱说话……”

“行了。”上官如厉声喝道，“少说几句，没人在乎你的回忆。”

上官飞一怔，悻悻地闭嘴，心想这就是母亲为什么不喜欢妹妹的原因，她的胳膊肘总向外拐，从来不把亲情当回事，沉默了一会，他又开口极快地说：“我希望有人能在半路上截杀这批大雪山的人，问题就都解决了，红蝠，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

红蝠愕然抬头，擦去眼泪，“没有，我可没有这么残忍的想法。”

上官如盯着哥哥，“要是让我知道你在使什么花招……”

“我能使什么花招？”上官飞两手一摊，“随便说说而已，你俩还真当回事啦？实话实说，我也没那个本事。唉，我就算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惜的是红蝠，天造地设的一双，什么都准备好了，却……翻云大哥又死板得很，偏偏不肯多娶一个……”

红蝠又哭了，上官如恨声道：“你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退出比武吗？你可以回去告诉任何想知道的人：我要专心抓捕木老头，我放他出来，就由我把他收回。至于龙王和独步王——我不会让杀戮在比武中发生。你可以走了。”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冬瓜

何冬瓜有一帮好兄弟，愿意为他出生入死，当然也喜欢花他的钱，作为一名成熟的罩子，他喜欢这种交换模式，甚至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对有钱人来说，用钱换命永远是这世上最合理的买卖。

因此，他从来不会嫌手中的钱多。

十名精悍的刀客呈扇形站在面前，何冬瓜满意地点头，刀客这种商品贵精不贵多，一点金钱再加上一点眼光，总能在璧玉城发掘到以一敌十的珍宝。

“有人想给中原人当官吗？”何冬瓜叉开胖乎乎的手指，在胸前晃来晃去，好像有五件事要说，其实这只是他的习惯动作，“当然没有，咱们都是为钱为女人来璧玉城闯荡的，不是他娘的狗屁官儿。”

刀客们赞赏地点头，有强壮的脖子支撑，他们的头颅就像是铁锤一样有力，何冬瓜注意到这个细节，不由得佩服自己的眼光，“所以咱们只要人头。中原人和龙王，共是两万两黄金啊，知道这是多少钱吗？这么说吧，有了这些钱，你从留人巷包十个最贵的婊子回家，你老婆会笑呵呵地给她们端茶倒水，没一个字埋怨。”

刀客们被这美妙的场景打动了，一起发出傻笑，浑身发热，恨不得这就出去找木老头拼命。

“当然，咱们是兄弟，得到的赏金谁也不能独吞，我分一万两，你们分另外一万两。”

“也就是每人一千两。”立刻就有刀客得出计算结果，感到落差挺大。

“你想问为什么何冬瓜拿得多。而你拿得少，是不是？”何冬瓜神色严厉起来。那名刀客没吱声，他仍然盯着对方，“因为没有我，你们就跟大街上跑来跑去的刀客没有区别，别说一千两黄金，连毛也得不着一根，只有我能带你们找到木老头，而这条消息需要花掉我不少钱。你们说值不值一万两？”

“值。”那名刀客被盯得心里发毛，急忙第一个开口，其他刀客随之附和。

“别手软，木老头是硬茬，想要留命花钱，就得心狠手辣，待会别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要一冲进去，你们就把他剁成肉泥，记住，必须记住——”何冬瓜再次晃动老藕一般的手指，“别砍脑袋，那是咱们领赏的凭证。”

“是。”十名刀客齐声应道。然后同时拔刀，将刀鞘扔在一边。

提前拔刀不仅免除了声音，还节省了一点时间，这是专业的表现，何冬瓜愈发满意。拍拍肚皮，带头向外走去。

刀客们尾随其后。鱼贯而出，相互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他们虽然不是金鹏杀手，最基本的规矩还是懂的，那些刚来璧玉城没多久的莽撞刀客，才不会被何冬瓜看上。

午时刚过，正是阳光炽烈的时候，南城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苏醒，街上行人不多，无不哈欠连天面带倦容，对十余名带刀者无动于衷，这两天来，像这样的刀客随处可见，实在没什么可惊奇的。

何冬瓜不傻，没有直奔目的地，而是兜了一个圈子，与自己的心腹手下碰头，证实队伍后面没有跟踪者，这才招手示意十名刀客走近一些，然后调头回行一段路，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右手第七间房，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何冬瓜小声说，他的前半截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看这十人的本事了。

刀客们一起点头，自觉地分出先后，蹑手蹑脚地向巷子里摸进。

何冬瓜与心腹手下等在巷口，时不时向四周张望，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熟人。

木老头跟杀手一样喜欢夜晚行动，白天就是他精力最差的时候，何冬瓜对自己的判断十分自得，心想自己付出的不只是金钱，还有智慧，这是冲在前面的那帮刀客永远不会理解的。

木老头选了一个好地方藏身，这条小巷的住户都是从前望城巷的居民，旧家被烧，一部分人迁居于此，那是一群再胆小不过的家伙，从不东张西望问来问去，很容易骗取外人的安心，暗地里却将情报卖给老主顾。

璧玉城的网极为复杂，而且还不只一两张，没人能将南北城全部覆盖，像何冬瓜这种小罩子，也有充分的生存空间和独特的情报来源。

何冬瓜佩服木老头，更佩服自己，这就是过江龙与地头蛇的区别，前者武功再强，终有人生地不熟的缺点，木老头绝对想不到周围最不起眼的人会是致命漏洞。

十名刀客一个接一个地越过矮墙，搏杀随时都会发生，何冬瓜真心希望刀客们在斩下值钱的头颅之前能死掉几个，与此同时他也做好最坏的准备，木老头子杀人不眨眼，北城的几名大罩子仅仅因为是城主比武的受邀观众，就成为剑下冤魂，何况他一个小罩子？

何冬瓜默默查数，数到二十的时候，他对心腹说：“你留下。”

心腹慌张但却坚定地点头，他取得现在的地位并不容易，该冒险的时候就得冒险。

何冬瓜提着长袍下摆，匆匆向大街尽头走去，感到有点燥热，身上出了一层汗，于是想，夏天快要到了，璧玉城牲口市又要热闹了，希望今年能买到合口味的女奴。

走出半条街之后，何冬瓜停在一家妓院门前，坐在门槛上，抬手在脖子边扇风，扭头观望巷口的心腹，觉得情形不太妙，不管是杀人还是被杀，好像都用不了这么长时间，这不是两伙刀客的火并，光是口头示威就得花去一两个时辰。

何冬瓜眼前一花，用短粗的手指在眼睛上揉了揉，发现最坏的预感成为现实：守在巷口的心腹不见了，而且是眨眼工夫就不见了，好像大白天被鬼魂勾走。

何冬瓜慌而不乱，他是见过世面的人，敢想敢做，更敢随时逃命，连身子都没站起来，直接滚入妓院，那扇看上去紧紧关闭的大门，为他悄无声息地打开，迅速关闭。

他消失得跟心腹一样快。

紧接着，街巷的午时安静被一阵怪笑声打破了，“哈哈哈，好个烂冬瓜，胆子不小啊，敢在老虎屁股下面拉屎，这回让你尝个新鲜的。听好了，今晚子夜之前，老头非在你身上挖十个窟窿不可，谁敢窝藏烂冬瓜，与他同罪，主动交出者，老头给他一次免死机会。”

赖在床上享受最后一刻睡眠的人们被惊醒了，晕头转向，觉得魔头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妓院大门突然从里面撞开，一名跟何冬瓜身材差不多的老鸨冲到街上，用尖细的声音大叫大嚷，“冬瓜在这儿！冬瓜在这儿！”

一道灰色身影从墙头掠过，像是飞奔的老鼠跑进妓院。

老鸨愣了一会，嘴里继续尖叫，没命地向街角跑去，速度出奇地快，一点也不像几十岁的老女人。

要不是因为这一次上当受骗，木老头也不会将刚才的威胁特别当真，他从不觉得自己应该受到言语的束缚，可今天，他不仅被人发现了狐狸尾巴，还被再简单不过的诡计骗过了。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难道烂冬瓜没听说过木老头的可怕，没听说过他已经自由自在，不再接受任何人的蔑视了吗？

木老头连杀三名妓女和一名茫然失措的真正老鸨，心中愤怒仍未得到宣泄，他跳到墙上，遥望那个跌跌撞撞像圆球一样翻滚的身影，心想只需几次纵跃就能撵上，无需用剑，一指头就能将胖子戳个血窟窿。

可是他刚才太张扬了，到处都有刀客闻声跑来，十几步以外的街上就站着七八位，只是一时胆怯，没敢马上攻过来。

机会没有了，木老头将愤怒化为哈哈大笑，重新跳入妓院，留下八个字：“子夜之前冬瓜必死！”

成群刀客跑来，互相壮胆，争先恐后地冲进妓院，只见到几具尸体，木老头踪影全无。

对附近几条街巷的搜索持续了一个下午，直到天色将黑，众刀客才失望地放弃努力。

大家都对一件事感到纳闷，木老头的下落几方势力都没发现，何冬瓜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意外的不只是他们，很快就有传言说庞靖冲手下大发脾气，龙王的情报主管下跪认错，独步王则杀死了一个倒霉蛋。

被刀客敬佩不已的何冬瓜却只感到后悔，早知木老头这么烫手，他就应该将情报卖出去，妥妥弄个几千两黄金，不用像现在这样担惊受怕。

何冬瓜没有选择，必须马上找一个强大的靠山，唯一的问题是，应该选谁？

消失了两个时辰，再次现身的时候，何冬瓜做出令人意外的决定，中原人、龙王、独步王居然都没入他的法眼。

这天傍晚，离龙王和独步王的决斗还差一天，一向散漫无为的鲲社突然发布消息：何冬瓜正处于鲲社社主的保护之下，木老头若是有胆就来鲲社。

何冬瓜吓坏了，但他做出这个决定时可一点也没有失去理智，“其他人只会把我当成诱饵，不会在乎我的性命，可我知道上官社主是个菩萨心肠的人，我愿意将性命交到您的手中，生死由天，绝无怨言。”

上官如站起身，对红蝠说：“传我的命令，鲲社成员全部撤离，我要单独会会木老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恩怨，跟别人无关。”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围捕

夕阳西下，铁玲珑站在门口，背对阳光，静静地看了一会，转身离去，下定决心要向木老头问个明白。

屋子里，初南屏还在有板有眼的挥舞长剑，全然不顾身上汗如雨下，更没有发现门外的人来了又走。

铁玲珑先去找胡士宁请假，南城近段时间不太平，护军府的防护也加强许多，正需要大量人手，胡士宁犹豫一会答应了，铁玲珑武功虽然不错，却没有接受过严格的训练，跟他建立的勇士营格格不入，缺少她影响不大。

“龙王正在准备明晚的决战，大家最好都不要给他惹麻烦。”胡士宁提醒道。

“当然。”铁玲珑冷淡地说。

龙王从早晨开始就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切大事小情都交给军师和龙翻云处理，放话说要到明天傍晚才出来，期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也不会因为任何原因出来。

铁玲珑觉得自己不需要提醒，她的确要惹点麻烦，但是从来就没想过要让龙王帮忙。

她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仔细地擦拭狭刀，突然感到一阵烦躁，她学刀多年，一直就没有成为高手，龙王教给她的合和劲进展缓慢，迄今还在第一层阳劲踟蹰不前，对她来说，最管用最厉害的武功还是韩无仙教给她的厥阴指。

韩无仙已经死了，据说死得非常惨，她曾经试图用厥阴指慢慢地控制铁玲珑，现在威胁源头已经消除。铁玲珑觉得没必要再放弃已经练到一半的指力。

她试了几招，不得不承认。晓月堂的武功见效奇快，就算中断这么长时间，指力似乎仍有增加，不像龙王传授的合和劲，坚持不懈却毫无感觉。

外面响起犹豫不决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聂增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低着头说：“今晚我要带人去鲲社围捕木老头。你要不要一块去？”

铁玲珑一愣，“胡士宁让你来的？”

“嗯。”聂增闷闷地应道，头垂得更低了，“一切随你选择，你若是不愿意……”

“愿意，为什么不愿意？”铁玲珑收好狭刀，“什么时候出发？”

“一刻钟之后。”

“好。”

聂增却没有离开。也不肯进屋，站在门口扭捏不安，好像还有话没说。

铁玲珑忍不住笑了，“你可是在草原待过的刀客，有话快说。”

“呃，胡士宁让我安排这次行动……”

铁玲珑明白了。微微扬头，“所以我得听你的命令，不能随便乱跑。”

聂增郑重地点点头，“是。”

“好啊。”铁玲珑答应了，只是声音有点冷淡。

聂增长出一口气。

一刻钟之后。九人小队从护军府出发，三人一组。向鲲社进发。

胡士宁没有派出太多人，他从骨子里不相信木老头今晚真会出现在鲲社，因此给予的任务也非常简单：只旁观，不出手。

这本来应该是一次秘密行动，可是还没来到鲲社所在的街道，聂增就知道想隐藏行踪是不可能的，太多刀客闻讯赶来，街面上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更不用说藏身之所了。

许多刀客跟胡士宁一样，并不相信木老头会接受鲲社的挑战，但别人来了，自己也不能落后。

现场没有多少紧张气氛，早在聂增一行人到来之前，已经有几名知名刀客出面，统一了所有人的意见：万一木老头真的敢只身犯险，大家一块将他围住，相互别扯后腿，至于谁能砍中木老头，那就看运气了。

“何冬瓜真是个笨蛋，好不容易找到木老头的下落，居然只带十个人就敢去杀人，咱们可不能犯同样的错误啊，同心协力，同心协力。”仍有刀客在传递类似的观点，劝说后来者遵守规则。

“那咱们也不能白来吧，谁要是真砍中了木老头，总得意思意思。”

“走运的要是我，没的说，一千两黄金拿出来，找一条街的酒馆，让兄弟们随便喝！”

豪言壮语引来一片笑声，有人更大声地插口道：“小气鬼，怎么也得拿一半出来——光有酒，没有女人怎么能行？”

笑声更响亮了，气氛融洽得不像是围剿木老头，倒像是一场人人都能得到好处的刀客比武。

铁玲珑跳上房顶，与搭伴的两名勇士慢慢前行，上面的刀客也不少，所以没必要潜行，只是别离其他人太近，能在房顶取得一席之地的刀客都不普通，样子也严肃得多，相互间极少交谈。

三人没有受到阻挡，刀客们似乎认出这是龙王的部下，有人甚至主动让开道路。

脚下的房子都空了，胆子最大的住户也没办法安心睡觉，全都临时搬到别的地方过夜。

铁玲珑发现几名天山宗刀客，他们仍然保留着杀手的习惯，即使隐藏不了行踪，也要蹲下，尽可能缩小目标。

铁玲珑走到尽头，这里与鲲社只有一路之隔，天稍微有点阴，可是仍能清楚地看到对面的庭院里空无一人，据说鲲社遣散了所有成员，没准是真的。

几座房子以外，铁玲珑隐约能看到聂增的身影，两组人离得太远，中间隔着好几伙刀客，相互间已经失去支援的可能。

在这种状况下，木老头就算想来鲲社也很困难吧，铁玲珑轻轻叹了口气，预感今晚将无功而返。

夜色越来越深，地面的刀客们停止闲聊，气氛有点紧张，可彼此仍能保持平和。

混乱的消息是从二更天开始传来的，“沈七爷死啦，脑袋就挂在自大家大门上，是木老头干的。”

立刻有一批刀客离开。

接下来消息越来越多，都是某位大小罩子死于非命，开始还比较可信，慢慢就变得夸张了，杀戮同时在南北城发生，每一处都声称听到木老头的狂笑声，好像他今晚拥有了分身之术。

不少刀客受到消息影响，成群离开去追寻木老头的下落，留下的人也不少，“这分明就是声东击西之计嘛，看来木老头今晚真要来鲲社啊。”

铁玲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监视得更认真了，离她不远，同一座房顶上还有三名刀客，看不出是哪方的部下，护军府的两名勇士负责戒备他们。

才过去半个时辰，至少传来二十起杀人事件，铁玲珑知道，到了明天早晨，真正死亡的大概也就是四五个人，甚至更少，璧玉城是谣言的天堂，木老头只需要雇用少量的人，就能将事实夸张十倍百倍。

对南城来说，这是一个热闹的夜晚，店铺通宵营业，客人们一边享乐，一边咀嚼不知真假的消息，争论木老头到底算不算个人物。

木老头白天时发出威胁，说是要在子夜之前杀死何冬瓜，期限越来越近，他却没有现身的意思，那些杀人的消息不管是真是假，都离鲲社很远。

“木老头聪明得很，他把咱们骗到这儿，踏踏实实地在别处杀人。”更多刀客等不下去了，就此离开，终于令鲲社附近的几条街道宽松了一些，不至于人满为患。

不过到了子夜前后，又回来一大批刀客，骂骂咧咧地诅咒木老头，还没到天亮，他们就证实一多半杀戮消息是假的，第一个被杀的“沈七爷”，正在留人巷逍遥快乐呢。

南城没有打更人，鲲社离北城很近，那边的三更锣声隐隐传来，木老头仍未出现，刀客们的咒骂更响亮了，都觉得木老头没来送死是一件很丢人的行为。

最早的一次冲突离铁玲珑不远，她清楚地听到地面传来一名刀客的质问：“咦，你怎么又来了？刚才就是你第一个说沈七爷被杀的，你从哪得来的消息？干嘛对大家撒谎？是不是被木老头收买了？”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争执与嘈杂，相安无事半个晚上的刀客们，终于没能忍住心中的火气，大打出手。

铁玲珑觉得这其中肯定有人故意推波助澜，便她不在乎，闹得越厉害，越证明木老头可能会出现。

参与斗殴的刀客逐渐增多，最后扩展到几条街，连房顶也不那么太平了，人人都觉得身边的陌生人是奸细，有时候只需要几个眼神就能惹来刀剑相向。

黄昏时分的焦躁感又产生了，铁玲珑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比别人更了解木老头，那个老混蛋最爱出风头，子夜将过，再杀死何冬瓜也实现不了白天的威胁，他还派奸细来折腾什么？

她转过身，示意两名勇士留在原地，然后左右瞧了一眼，房顶上的刀客大都跳到地面，有的参战，有的劝架，这是最好的机会，她于是弯下腰，接连三次纵跃，跳进鲲社院内。

还是有几个人注意到了铁玲珑的行动，聂增就是其中一个，虽然隔得很远，他仍能认出她的身影。

聂增毫不犹豫，也跳下房顶进入鲲社，与他一组的两名勇士紧随其后。

龙王的部下开了头，其他刀客观望了一会，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模仿。

鲲社果然空空荡荡，大胆的刀客搜索一圈，惊讶地宣布：不仅鲲社的少年刀客全都走光了，就连应该留在这里的社主上官如与被追杀者何冬瓜，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不少刀客记得清清楚楚，黄昏时分他们还见过十公子的身影，谁也没见她离开过鲲社。

聂增比所有人都更加惊讶，虽然方向不同，但是只晚了一步，他居然失去了铁玲珑的行踪。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顺流

铁玲珑觉得自己的警惕性足够了，可是刚跳进鲲社就被一只手按住，拔刀、出指，接连两招尚未成形就遭到制止，然后她认出对方是上官如。

“咦……”

上官如唇边竖指，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绕行到大门附近的阴影里，铁玲珑紧紧跟随，什么也没问。

庭院对面，聂增跳进来了，直奔铁玲珑最初的落地处，紧接着是成群刀客，张望了一会，开始大肆搜索。

上官如拉起面罩，指指大门。

铁玲珑趁着院内一片混乱，推门而出，上官如扶刀跟在后面。

对面的街巷里站着一群观望的刀客，原本正在打斗，这时全都暂停，发现鲲社走出两个人，于是一块跑过来，冲进院内，好像里面藏着什么宝贝，落后一步就没机会分享。

个别人认出了铁玲珑，却没有人注意到她身边的蒙面人就是鲲社社主，这个晚上的蒙面人太多了，谁也不会特别在意。

两人就这么随意地离开鲲社，等到聂增问明情况时，两人已经不知去向，天色阴暗，守在外面房顶上的几名勇士，基本看不到大门口的情形。

上官如“逃离”自己的住处，大大方方地向北行走，很快到了河边，路上遇到过一些刀客，没有受到任何怀疑。

“谢谢你。”上官如眉眼弯弯地说，没有拉下面罩，“我还在想有什么办法能出来呢，你帮了我一个忙。”

“你救过我一次。这点忙算什么。”铁玲珑曾经嫉妒过上官如，这时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想起她的好处。

几年前，铁玲珑和初南屏相约去金鹏堡带出十公子，结果被困其中，反而需要十公子的搭救，上官如当然记得这件事，“小初还好吗？”

上官如边说边顺着河流向下游走去，目光在黑黢黢的河面上扫视，铁玲珑寸步不离。小声说：“他眼睛坏了，可能永远也好不了，但他还在练剑，孙神医说，过一阵子他的功力大概就能恢复。”

上官如转过身，同情地看着铁玲珑，“小初仍要修炼无情剑法？”

铁玲珑点点头。

两人默默地向前走。离鲲社越来越远，铁玲珑仍然什么都不问，好像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上官如发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身说：“真抱歉，你得走了。我不能带着你。”

铁玲珑坚定地摇摇头，“不行，我得问问木老头为什么要对小初下毒手。”

“那是木老头。”上官如觉得这足以解释一切。

“我要亲耳听他说。”

小姑娘很固执，上官如想了一会，“那你得听话。”

“像我现在这么听话可以吗？”

上官如笑了。铁玲珑这一路上的确很听话，却在最重要的问题上“抗命”。“好吧，就像现在这样。”

河面停着一只小船，若非特意查看，几乎不可能发现它的存在。

两人上船，上官如摘下面罩，铁玲珑拔刀砍断缆绳，小船立刻顺流而下，无需划动，只是颠簸起伏得厉害，若非擅长轻功，想要稳稳坐在上面还真有些难度。

铁玲珑听话地默不做声，上官如觉得自己应该给出一点解释，“那个叫何冬瓜的人，只躲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木老头抓住了，为了保命，他同意替木老头向我传话，我把他藏起来了。”

“哦。”铁玲珑恍然，怪不得何冬瓜会向鲲社求助，原来是木老头安排好的。

“木老头想要见我一面，他说刀客们太多太烦，所以让我将追捕他的人尽量留在城内，然后一个人去见他。”

“我不会耽误如姐姐的事吧？”

“不会，总不能什么都听他的。”

“也对，木老头干嘛要见如姐姐？咱们再找些人，今晚就把他解决了吧。”

上官如摇摇头，拒绝了这个建议，木老头是个非常狡猾的人，带一个铁玲珑影响不大，想设圈套是不可能瞒天过海的。

上官如没说木老头大费周折要见她的原因，铁玲珑也不再追问，心里只想着待会如何向木老头质问，在她的心目中，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水流很快，小船没多久就驶出璧玉城，两岸人烟渐渐稀少，上官如向北岸张望，“快到了，准备上岸。”

远处有一团微弱的火焰，像是无家可归者夜里取暖点燃的，离火堆十几步远的时候，两人同时跃到岸上，无人的小船独自前行。

火堆边没有人，有根烧到一半的木柴躺在边上，焦黑的那头指向西北方，两人顺着方向前进，走出半里许，铁玲珑偶一回头，发现那堆火突然熄灭了。

没过多久，前方又亮起一堆火，仍然留有指路的木柴。

“木老头喜欢故弄玄虚。”上官如随口说，一点警惕性也没有，似乎十分确定木老头不是危险。

“嗯。”铁玲珑可没那么放心，目光在黑暗的荒野中扫来扫去，总觉得附近有人躲藏，却找不到明显的痕迹。

“龙王准备得怎么样了？”上官如问。

铁玲珑不知道该怎么说，上官如毕竟是独步王的女儿，龙王对她也不像从前那么信任，自己应该嘴严一点才对。

“嘻，你怕我告密吗？”上官如猜出了铁玲珑的心事，笑着说道。

铁玲珑相信上官如，何况她并不觉得自己知道的事情属于机密，于是说：“如姐姐才不会做告密这种事。龙王……算是在闭关吧，快要一整天了，今天傍晚才出来，然后就去比武，他肯定是胸有成竹。”

“他总是胸有成竹。”上官如幽幽地说。

“你不相信龙王能打败独步王吗？”铁玲珑惊讶地问，突然发现自己的问题颇为残忍。不管怎样，独步王都是上官如的亲生父亲。

“胜负不重要。但我不会让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在比武中死去。”

铁玲珑放慢脚步，离上官如远一点，她第一次明晰地感觉到，如姐姐跟龙王并非同心同德。

上官如指着前方，“原来木老头藏在这里。”

两人经过三堆火的指示，望见前方的一片林地。

“胭脂林。”铁玲珑小声说，追上来与上官如并肩前行。

胭脂林里面有不少小块空地，其中一块燃着火堆。两人穿林而至，发现这就是终点，再没有指示物了。

木老头没有现身。

铁玲珑四处望了一眼，天应该快要亮了，这时却是最黑暗之际，不算稠密的树木随风摇曳枝叶，发出不怀好意的沙沙声。木老头的怪叫似乎就隐藏其中。

“木老头！”铁玲珑大叫，身边的火堆突然熄灭，她也不在意，只是右手紧紧握住刀柄，“滚出来，有胆子玩弄花招。没胆子见我们吗？”

木老头出声了，仍是忽东忽西，让人捉摸不定，“好姑娘，我说要见你一个人。可没允许你多带一位。”

“我不需要你的允许。”上官如说，神情轻松。一点也不在意对方藏在哪，“你想见我，我来了，你若是不肯现身，我只好离开。”

“哈哈，好姑娘总是这么强硬，好吧——”

话音未落，铁玲珑就感到有一阵风逼近，那风很奇怪，仿佛具有一层薄薄的实形，能将所过之处碾成平地。

她刚刚起意拔刀，上官如已经先她出手。

悄无声息，怪风停止了，十几步之外一棵树的横杈上面，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嘿嘿，定心指，好姑娘还在用我教给你的武功啊，真是想不到。”

“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不会因为定心指是你教给我的就弃而不用。”

“这才对嘛。”木老头高兴地说，“死人经呢？你也打算继续用下去吧？”

上官如沉默以对，铁玲珑向前迈出一步，“木老头，我问你，初南屏得罪过你吗？”

木老头哈哈大笑，“小绿眼儿来为情郎找公道啦，你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你们两个还在腻腻歪歪，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爱是恨吧。”

“用不着你管，我就问你，为什么要害初南屏？”铁玲珑声音越发严厉。

“害？小绿眼儿，你可搞错了，我的本意是要杀死初南屏，没成功才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至于原因嘛，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他人不错。”

铁玲珑一头雾水，“因为小初人不错，所以你要杀他？”

“对啊，像他这种人总能得到别人的喜爱，杀死他会让许多人痛苦，比如你，比如许小益，还有龙王，对了，据我所知，璧玉城里不少男人女人都跟你一样喜欢初南屏，大概也会痛苦一下吧。哈哈。”

铁玲珑怒火中烧，她接触木老头比较晚，眼中所见就是一个跟在龙王身边的马屁精，虽然听说过他的故事，还是很难相信他会如此邪恶无耻，她知道自己十有八九不是木老头的对手，可就是想上去打一架，哪怕死了也不在乎。

上官如拉回铁玲珑，目光严肃，铁玲珑想起自己的保证，勉强松开刀柄。

“木老头，你不就是想见识一下我的木刀吗？少说无用的话，咱们比一场吧。”上官如发出挑战。

上官如的木刀居然能够克制荷女的死人经剑法，木老头怎能不感兴趣？但他可不会冒险一战，“嘻嘻，好姑娘脾气见长啊，可我不想伤着你，所以咱们还是做笔交易吧。”

上官如不吱声，木老头当成默认，继续道：“好姑娘说出剑法是怎么练成的，老头就告诉你几个秘密，几个，可不是一个哦，比如我是怎么知道死人经藏在金鹏堡的，那未必就是你的错，还有龙王和独步王今晚将会用什么奇招，你想阻止他们互相残杀，我的提醒绝对少不了。哈哈，怎么样？”

第一千零四十章伪信

木老头被死人经剑法深深地迷住了，并且相信自己已经解开剑谱中所有隐藏的秘密，剩下的事情就是不断地杀人、不断地提升，剑法反噬？他才不在乎，真的走到那一步，他会高高兴兴地动手——还有哪种死法比无敌之后的自尽更符合木老头的身份？

上官如击败荷女那一剑，却揭示了死人经还有更广阔的一面值得探索，木老头当时正在屋顶全力应付独步王，错过了关键的一幕，事后懊恨不已，下定决心一定要弄清真相。

“木老头。”上官如尽量缓和声音，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交易请求，“你可以不杀人的，已经坚持了这么久……”

“对啊。”木老头知道她想说什么，提前打断，“嘿嘿，这段日子真是难熬啊，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拜师为徒的日子，不过感谢你和龙王，老头付出的代价不小，得到回报也很值。死人经，哈哈，这个名字起得好，简直就是为老头量身定造的，通过你们两个送到我手里，只是让我更珍惜它。”

“你是怎么知道剑谱藏在巨石崖的？”

“嘻，好姑娘，当好人就别玩花样，你还没说是不是同意我的交易呢。”

上官如拉着铁玲珑后退几步，“木老头，你的武功够强了，而且大家各有各的练法，你就算知道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到时候再说，我就问你同不同意？”

“嗯。你要先说。”

木老头发出一连串的怪笑，压过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惊起几只宿鸟，“真是舒服，这就是老头自由自在时的笑声，真是怀念啊，想当初，天山以北的人一听到这声音就吓得尿裤子，在璧玉城，却只能引来一大群刀客。唉，时移事易，老头还得多多努力啊。”

他发了一通感慨，突然从树枝上跳下来，借着夜色的掩护，像滩水一样消失在草丛里，眨眼功夫又在两人身前七步远的地方出现。两眼闪光，像一只夜里出来觅食的野兽。

“好姑娘想知道是谁泄密？龙王怀疑你了，是吧？这就是他的性格，总以为一切错误都是别人的，其实这回……是他的错。”

可能无意中泄露死人经剑谱的秘密，这是上官如的一块心病。可她在香积之国的时候经常喝醉，实在不记得哪一次说漏嘴，只是推断那是最可能的原因，“说详细一点。”

“嘿嘿。”木老头又靠近一步，仰头望着夜空。“这可是挺早以前的事了，记得吧。在香积之国的时候你跟龙王经常有书信往来。”

“嗯。”上官如记得，她也曾经怀疑过是不是书信内容泄密，可她清楚记得那些信件，基本都只涉及公事，逍遥海局势、需要多少粮食之类，极少谈及私人情况。

“当时我已经琢磨出龙王得到死人经的大致情形，我想那么宝贵的剑谱，龙王肯定不舍得毁掉，从金鹏堡逃走之后的两三年里，他连保命都困难，身后总跟着杀手，估计也没地儿藏书，思来想去，我觉得龙王必定将剑谱留在金鹏堡了。哈哈，老头还是非常聪明的。可是金鹏堡也不小，想搜出一本剑谱，无异于大海捞针，我得缩小范围，于是——我就给龙王写了一封信。”

上官如愣住了，“你冒充我给龙王写信？”

“对啊。”木老头得意地大笑，“我模仿你的笔迹、你的语气，当然，我不能在里面直接问死人经在哪，只能假装悲伤地回忆过往。老头一度担心龙王不肯回信，或者回信了也是一通胡言乱语，那一个月里，我天天替好姑娘接收信件，就怕不小心错过。哈哈，结果我真等到了，龙王可真不会哄人，那信写得比铁石还硬，不过他还是提到几处地点，学堂、东堡、七杀殿，当然也有巨石崖，总算给我一点提示。等我对金鹏堡的内部情况了解得越来越多，就很容易得出结论了，藏书地点不是往生崖就是巨石崖，结果真让我猜对啦，哈哈。”

上官如沉默，木老头说得很像回事，但对他不可全信，“那封信呢？”

“当然是毁掉了，老头天天如履薄冰，怎么可能犯龙王的错误？你去问龙王，他肯定记得我代你写的那封信，除非他有意隐瞒，不想说实话。”

“他想挑拨离间。”铁玲珑小声提醒，她是旁观者，看得更清楚，木老头最后那句话明显在暗示龙王故意将错误推到上官如身上。

木老头背负双手，长叹一声，却没有任何悲戚之意，“信不信不随你，反正我手里是不可能保留信件的，你若是愿意相信自己是泄密者，我也没必要拦着，对不对？”

上官如糊涂了，如果木老头真的代自己写过一封回忆过往的信，在所有信件中必定显得与众不同，龙王理应记得，见面之后却从来没有提起过，即使是在两人最亲密的时候，也没有谈及那封信。

但若说自己醉后失言，上官如越是回忆越觉得不太可能，她虽然好饮，也经常喝醉，但是从来没有失去过理智，顶多呼呼大睡，何况在香积之国的时候她身边的侍者非常多，纵是喝醉也有红蝠等人照顾，从来没与木老头单独相处过。

上官如脑子里更加乱了，就在这时，木老头出手。

长剑在他身上极不协调，可拔剑的动作仍如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一点滞碍，他的目标不是上官如，而是她身边的铁玲珑，这是他第二次试图杀死“小绿眼儿”了，使出的是死人经剑法。

上官如本能地做出反应，暗香浮影配合定心指，直攻木老头要害。

铁玲珑一直就没放松过警惕，右手拔刀，发起进攻的却是左手厥阴指。

木老头倏然后撤，死人经剑法有攻无守，他却留有余力，像松鼠一样快速爬上另一棵树，居高临下，先是大笑，随后叹气，“唉，没成功，本来想看看好姑娘的独特剑法——你可真够小心的，就不怕我一剑刺死小绿眼儿吗？”

木老头使了一招似是而非的死人经剑法，希望诱使上官如也以死人经剑法格挡，结果没能如愿。

铁玲珑脸色通红，她遭到利用，厥阴指也没碰到对方一根毫毛。

“你少了一股杀气。”上官如淡淡地说，虽然留给她的反应时间只有一瞬间，她仍然准确判断出木老头的骗局。

“哈哈，好姑娘也不像从前那么好骗啦，真没意思。”

“哼，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愿和你做交易，而且不会相信你的话，你是骗子，没一句真话。”

“错。”木老头义正辞严，“越是骗子越得多说实话，否则怎么骗取信任呢？满口谎言的是小孩、是笨蛋，咱们也算熟人了，这么久以来，我是实话多还是谎话多？”

上官如知道这句问话是一个圈套，没有回答，“因为你刚才那一剑，咱们的交易告吹了。”

“嘘。”木老头夸张地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好吧，这是我的错，算我白出一招，可我还有一招，嘿嘿，交易可以继续进行。”

木老头声称自己知道龙王和独步王比武时各要使用的招数，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脚踩两只船，似乎有这个可能，但上官如摇摇头，“这件事用不着你，我自有办法。”

天边露出第一缕晨曦，木老头站在树枝上的身影越发清晰，上官如和铁玲珑甚至能看到他嘻皮笑脸时的表情。

“好姑娘自有办法？嗯，让我猜猜……”木老头伸手在树干上轻轻敲击，做出冥思苦想的样子，“你不会今天晚上当着龙王和独步王的面自杀吧？”

上官如不吱声，铁玲珑惊讶地看着她，“干嘛要自杀？”

“我不会自杀。”上官如轻声说，神情却很严肃。

木老头再次大笑，“对对，自杀太愚蠢了，好姑娘当然不会做，我开个玩笑。其实你的想法很简单，你觉得金鹏堡不配统治璧玉城，龙翻云这段时间的治理很合你的心意，可你又不想让亲生父亲因此丧命。所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由你击败独步王，让龙王不战而胜，偏偏事不遂心，中原人非要让你跟龙王对阵，你只好退出比武，跟死人经剑法其实没有多大关系。我说的对不对？”

上官如勉强点点头，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阻止龙王夺取城主之位，在她看来，任何人都比金鹏堡更有资格统治璧玉城，可就是这么一点想法，木老头看得清清楚楚，龙王却理解不了。

上官如突然醒悟，她与龙王从相识那一天起，似乎就没有坦诚相待过，总有一方藏着秘密。

“可你怎么能打败独步王呢？”木老头又在树干上敲来敲去，“你那套木刀刀法对付死人经有奇效，换一种武功可就未必了，想用来打败独步王，几乎没有可能……好姑娘只剩下一种选择——向父亲挑战，以死相劝。”

铁玲珑又一次投去惊讶的目光，上官如的神情虽然没有多少变化，她却有一种感觉，木老头这回猜对了，起码非常接近。

木老头突然向两人身后望去，双手一拍，“太好了，终于等到了，好姑娘，咱们也不用做交易了，你的死人经刀法，想不用也不行了。”

上官如与铁玲珑同时回头，发现身后十步之外居然站着一个人，她们谁也没有听到接近的声音。

荷女正冷冷地看着两人。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剑气

朝阳初升，照见荷女两手空空，裙摆沾了一些泥土与露水，脚踝以上的衣裳却一尘不染。

她好像已经在胭脂林里游荡了很长时间。

“荷女。”上官如轻轻叫了一声。

铁玲珑警惕地侧身站立，防备树上的木老头，心里仍抛不下一个念头：如姐姐今天真要死在亲生父亲掌下？

荷女目光冰冷，却没有一丝恨意与杀气，一言不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找到她可不容易。”木老头笑吟吟地说，“龙王把晓月堂都派出来寻人，那帮蠢笨弟子只知道按部就班地搜索，根本没想到御众师早已脱离旧日习惯，哈哈，老头最近的运气就是好，轻而易举就撞见她这只孤魂野鬼。”

上官如仍然盯着荷女，问道：“你说他‘脱离旧日习惯’是什么意思？”

“好姑娘竟然不知道吗？”木老头故作惊诧，随后发出特有的怪笑声，像是草原上的狼上气不接下气地嗥叫，“荷女变成白痴啦，把从前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而且她现在非常怕见人，怕到见人就要杀。哈哈，好姑娘，准备接招吧，小心，荷女手里虽然没有剑，照样能使出死人经剑法，你用定心指是挡不住的。”

上官如心中一痛，木老头说得没错，荷女的眼神非常明显地表示她根本不认识面前的两个人，上官如想要开口道歉，又觉得太过虚伪。于是低声说：“荷女，跟我回去。还记得龙王、记得欢奴吗？他会照顾你。”

荷女对这两个名字毫无反应，当上官如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小步时，她全身上下都显出浓重的肃杀之气，一瞬间仿佛又恢复成正常的晓月堂御众师。

木老头两眼冒光，双拳紧握，兴奋地说：“来吧，剑气死人经，最厉害的进攻之法。来吧，木刀死人经，最深厚的防御之道，孰强孰弱，立见分晓。”

铁玲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木老头身上，越看他越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能这么无耻？”

木老头的目光仍然在上官如与荷女身上扫来扫去。不屑地回道：“愚蠢的丫头，你懂什么？老头不仅无耻，还无心无肺、无法无天、无是无非，总而言之，碌碌世人该有的品性我都没有，这才叫自由。嘿嘿。别以为所有人都会宠着你，待会我就把你剥得精光，让你知道什么叫更无耻。”

铁玲珑又气又羞，提刀刚要出招，上官如伸手拦住。小声说话，生怕惊扰到对面的荷女。“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早在十几年前就当不成男人了。”

铁玲珑面露茫然，树上的木老头却吓了一跳，翻个了跟头，拍着心口说：“听好姑娘说出这种话，真是让老头大开眼界，唉，都怨龙王这个混蛋，好姑娘变成好女人了。”

上官如脸色微红，仍然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铁玲珑更加茫然，不由得皱起眉头。

木老头又一次大笑，“龙王艳福不浅，小绿眼儿，跟我说实话，龙王床上功夫怎么样？没准老头一高兴，放你一条生路呢。”

这句话铁玲珑是能听懂的，急忙驳道：“胡说，龙王什么也没做，那是……那是用骗小初的。”

木老头一呆，喃喃道：“我就知道，我以为龙王终于走上正途了，原来还是那么优柔寡断，这个样子还想报仇，真是可笑。”

阳光越来越充足，照得林中空地一片光明，四人陷入沉默，荷女与上官如只是对峙，谁也没有出手。

木老头最先不耐烦，开始在树干敲击，制造连串的噪音，“女疯子，快动手，这是你的仇人，大清早跑出来挡你的路，杀了她，还犹豫什么？死人经，剑气，有什么使什么，你现在差不多就是天下无敌啦。哈哈，没准越疯越厉害呢，这可是晓月堂的传统。快，出招，就是这个女人打败过你，可是不用怕，当时你太轻敌，没使出绝招，这回别再犯傻。对，就是这股杀气，一招毙命，别浪费时间。”

“好姑娘，你都变成女人了，就别矜持了，记住，你的敌人可是疯子，绝不会再次手下留情，你想活命，你想阻止今晚的比武，就得活下去。而且——男人都花心，龙王也不例外，他把你得到手了，自然就想着别人，你瞧荷女失踪把他急的，满城寻找……”

木老头两边挑拨，荷女与上官如不为所动，却将边上的铁玲珑惹怒了，她知道自己的武功比木老头差了一大截，可她从来就不会知难而退，一咬牙，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向树上的目标。

她这回有意躲避拦阻，上官如伸手时已经来不及了，心中大惊，抛下荷女，一跃而起，也攻向木老头，她要后发先至，抢在铁玲珑前面出手。

木老头停止唠叨，一脸的兴奋，盯着的却不是上官如与铁玲珑，而是两人身后的荷女。

荷女纵身跳起，她的轻功果然与传言中一样夸张，木老头自恃轻功一绝，可是跟荷女相比就像是在泥地里乱跳的野狗，他不由得张大嘴巴，难得一次，发出无声的赞叹。

三人当中，荷女最后一个起跳，速度却最快，眨眼间已经超过铁玲珑，跃到上官如头顶。

木老头发誓自己绝不眨眼，一定要看清楚荷女与上官如的招式，紧接着，他猛然感到危险迫在眉睫。

三个女人的进攻目标出奇一致，竟然都是自己，第一个杀到的正是荷女的剑气。

木老头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大惊之下，拼尽全身功力向上一跃，足底一热。低头看时，脚下的树枝已经齐刷刷地被斩断。正向地面坠落。

“疯子，你搞错啦！”木老头大叫大嚷，身形一点不慢，伸手抓住上面的树枝，随手一荡，准备跳向另一棵树，突然觉得左腿一沉，紧接着全身真气凝滞。整个人向地面坠落。

“定心指！”木老头没忘了指出上官如的这一招是什么，人还没落地，身后又刺来一刀，这是铁玲珑逮住了机会，她可没有半点手软的意思。

木老头大骇，心想自己阴沟里翻船，居然死在三个女人手中。其中一个还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即使这样，他也没放弃求生意志，强运真气，大叫一声“接招”，希望能吓退铁玲珑的狭刀。

铁玲珑根本不在乎。木老头的长剑就算真的刺过来，她宁可两败俱伤，也要给他一刀，宣泄心中的怒气。

木老头没出招，铁玲珑的狭刀仍然被击飞了。

这股力道如此之大。铁玲珑不仅没握住兵器，全身都感到一颤。在空中翻身后跃，落地之后震惊地望着荷女。

荷女出招了，她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木老头，之后却不分敌我，剑气纵横攻向四面八方，铁玲珑运气好，荷女刚刚那一招指向的不是她本人。

木老头重重跌在地上，哎呦一声惨叫。

上官如却停在树上下不得地，她与荷女交上手了，身边的枝杈树叶纷落如雨，她不想使用木刀，唯一的应对之法就是贴近荷女，以轻功和定心指与之周旋。

荷女好像拥有无穷无尽的真气，剑气每每从上官如身边掠过，刮得肌肤生疼，劲力之强，令早有准备的上官如仍然惊讶不已。

但是荷女的确跟从前不一样了，她失去了杀手的敏锐观察力，只是鲁莽地不停出招，想要甩掉如影随形的累赘，根本不懂什么叫时机。

上官如不敢拉开距离，剑气无形，手掌比刀剑灵活百倍，一旦超出手臂的距离，威力就会倍增，上官如即使施展木刀之术，也来不及阻挡。

龙王说得没错，比武的时候荷女手下留情，没有使用真正的杀招。

木老头躺在地上，毫无防护能力，眼睁睁看着断枝残叶簌簌而落，将自己埋在下面，只顾着将嘴里的脏东西吐出来，一肚子废话说不出来。

这是杀死木老头的最佳机会，铁玲珑却只能远远站立，几次想要冲上去，都被乱射而至剑气阻挡，一点也插不上手。

整棵树的枝杈都快掉光了，两人仍然绕树互相追逐，手脚偶尔在树干上借力，一直就没有落地。

铁玲珑看得都快晕了，分不清到底谁在追谁。

荷女突然落下数尺，剑气似乎也没有那么密集强劲了，铁玲珑大喜，来不及拣狭刀，空手跃向被枝叶埋没的木老头。

上官如得手了，她用定心指点中了荷女，可荷女的内功不仅深厚，还很古怪，居然没有像木老头一样定身，只是真气运行得稍有阻滞。

这一点阻滞足以令强弱易位，上官如追在荷女身后又点中三指。

荷女终于落在地面，剑气也微弱得没有多少威胁，但她没有倒下，抬头看着上官如，好像已经认输，突然改变招数，一指点在对手的脚踝上。

上官如大意了，忘了荷女也会定心指，而且正是从她这里学会的。

七转七窍定心指大多是杀招，荷女专心模仿上官如，使出的是其中唯一一招定身指法。

上官如急忙运气解穴，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快速落入，没有任何防护能力，荷女左手掐住她的脖子，右掌高高抬起，正对着她的面孔。

上官如能清晰地感觉到荷女的功力正以极快的速度恢复，马上就能再度发出剑气。

铁玲珑已经跑到木老头身边，见上官如遇险，立刻扑向荷女，她记得韩无仙说过，厥阴指对付晓月堂弟子效果最佳。

可她的厥阴指才入门不久，荷女回手一指，居然以剑气发出定心指，隔空点中铁玲珑。

铁玲珑立在原地，叫道：“荷女，你不认得她了？”

荷女冷冷地看着上官如越憋越红的脸颊，第一次开口，“我认得你，你不好。”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急信

惊慌的枣红马没命奔驰，将街上的行人吓得面色骤变，纷纷让路，来到大门前，背上骑士翻身滚落，枣红马没有减速，一直跑到街口，稀里糊涂地选了一个方向，消失不见。

骑士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打全身灰尘和擦拭满头大汗，几步冲到门口，急切地说：“快，我要见龙王。”

护军府的门卫们有十几名，之前事情发生得太快，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这时呼啦围上来，队长手按刀柄，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铁山，我是铁山老野，龙王知道我是谁。”

队长使眼色，命令一名卫兵进去通报，然后说：“你来得不是时候，龙王要到傍晚才出关，你等等吧，找地儿喝会酒什么的。”

骑士老野抬头望望天空，午时刚过，离傍晚至少还有两个时辰，“等不得，事情紧急，天一黑，一切就都晚啦。”

队长不为所动，他接到命令，今天必须严厉禁止任何陌生人进入护军府，于是摇摇头，“不行，再紧急的事情也不能打扰龙王，今晚龙王要和独步王比武，你的事情还能比这更紧急？”

老野急得直转圈，之前进去通报的卫兵出来了，向队长耳语几句，队长说：“想见龙王是不可能啦，军师正好有空，有话对他说吧。”

“军师？”老野闻言一惊，“哪个军师？”

“哪个军师？方闻是方先生，龙王就这一个军师。”

老野长出一口气，“好，带我去见他。”

方闻是身前身后站着十名卫兵，老野得斜着身子才能看到军师。他也不下跪，大声问：“你是龙王的摇头军师？”

摇头军师的绰号颇为响亮，铁山的老野居然也听说过。

方闻是不满地连连摇头，“我是龙王军师，没有‘摇头’两个字。”

老野毫无来由地大喝一声。“好，我相信你，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你让其他人退下。”

“说吧。”方闻是被那声大喝吓得心中一突，绝不想与此人单独交谈，“这些人都是大雪山剑客。龙王最相信的人，不用回避。”

老野显然不这么认为，往地上一坐，用袖子擦汗，“反正这事很重要，就算是面对龙王。我也只对他一个人说。”

方闻是犹豫半晌，终于示意卫兵们退下，单只留下聂增，“这是我的侍者，当着他的面无话不可说，你若是还不肯开口，就请离开。等傍晚再来见龙王吧。”

老野反复打量聂增，猛地站起身，“和尚今晚要带着铁山逃亡，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和尚是谁？”

“跟你一样，也是军师，光头，嘴上有疤……”

“施青觉？”

“对，就是他，我们都叫他和尚。”

方闻是大为惊诧，“施青觉加入铁山才几天。就能让你们听话？”

“不是我们。”老野也开始摇头，“铁山如今分成两伙，一伙人听和尚的，另一伙不听，可我们这一伙不齐心。有忠于龙王的，也有暗中投向金鹏堡的，斗不过和尚，而且和尚把铁枪王完全笼络住了，所有命令都打着铁枪王的旗号，兄弟们不敢不听。”

方闻是越听越意外，所谓铁枪王就是罗宁茶的儿子上官成，不过是一名五六岁的小孩，龙王利用他稳定铁山军心，这才几天工夫，竟然成为施青觉的棋子。

“等等，先让我弄清楚，施青觉挟持铁枪王以令将士，铁山那么多人，就没人反抗吗？”

“和尚会说花言巧语，弄得大家都心动了，不少人支持他，别人不敢当面反抗。”

“他要带着铁山逃到哪去？”

“草原，他说北庭人正在互相打来打去，中原人鞭子太长什么的，草原空出一大块无主的地盘，东西好几千里，足够铁山三千兄弟逍遥自在，再也不用留在西域受气了。”

方闻是摇摇头，心里却暗自赞叹，这个施青觉还真有些见识，“今晚就要走？”

“对，和尚说今天晚上龙王和独步王比武，全城都会戒严，几支大军互相防备，正是离开璧玉城的最佳时机。”

事情的确够紧急，方闻是站起身，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你忠于龙王？”

“当然，我向龙王磕过头，他肯定记得我。”

“你是怎么出来的？”

“什么意思？”老野一脸茫然。

“施青觉今晚就要带走铁山，必然封锁消息，不准你们随便进出吧？”

“今天恰好轮到我带队在营外巡逻，手下兄弟都是我的人，所以才能跑来报信。”

方闻是知道自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突然发现做出决定是如此困难，换了龙王，大概早就下达一连串命令了，他却一直在来回踱步。

不过也正是因为龙王的一系列决定，才让一名还俗的和尚莫名其妙地掌控了铁山。

方闻是急忙甩掉心中的埋怨，问道：“这个施青觉，武功怎么样？”

老野抬头想了想，“我没见识过他的身手，应该还可以吧，不过也强不到哪去，听说他从前在四谛伽蓝只是一名普通和尚。”

方闻是嗯了一声，停在聂增面前，“你有把握吗？”

聂增明白军师的用意，“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的话就好办。”

“施青觉入伙时间极短，根基必定不稳，应该不会有太多坚定支持者，你先偷偷找到韩芬，就说龙王让她务必将上官成留在璧玉城，然后再除掉和尚。”

聂增点头同意，“给我五个人。”

老野也听明白了，“只要铁枪王到时候不乱叫，这事还真行，可是动手得快。”

“你叫老野？”方闻是得确认一下。

“是。”

“你这就返回铁山，将六名勇士带入营地。事成之后，龙王会重重赏你。”

老野领命，方闻是低声对聂增说：“别管铁玲珑了，她能照顾自己，今天非常重要。谁也不知道比武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所以就只能靠你稳定铁山了，那个施青觉说得没错，城外的军队都在互相戒备，管不了闲事。”

聂增郑重地点头，在这个敏感的夜晚。铁玲珑的确微不足道。

方闻是命令胡士宁调拨五名勇士给聂增，即刻与铁山老野出发，聂增的准备时间极短，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跑到另一间房，推开门。说：“铁玲珑去找木老头替你报仇了，现在下落不明，我过来告诉你一声。”

屋里的人没吱声，聂增转身离开，开始仔细思考刺杀施青觉的计划，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完全相信那个老野。

初南屏只能凭声音猜出来者是谁，眼前仍然一团模糊。看不清数尺以外的景物，他抓起身边的长剑，脑子里生出种种想法，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走不出卧室，更不用说寻找一个下落不明的人。

方闻是没有闲下来，去大堂见龙翻云与许小益，先是通报铁山的事情，然后一块商议晚上的安排。

比武有两个可能的结果。一个可能是龙王赢，那时就得防着金鹏堡鱼死网破，另一个可能是龙王输，龙王对此没有任何交待，方闻是却觉得应该未雨绸缪。“万一——我是说万一——龙王输掉这场比赛，璧玉城里的许多中间派立刻就会倒向金鹏堡，可能会有不少麻烦。”

龙翻云赞同军师的想法，“真要是那样的话，护军府在璧玉城的影响力马上就会消失一大半，南城的刀客们只怕又要大打出手。”

于是三人又制定几条防备计划。

许小益提出另一个可能，“你们有没有想过，龙王要是……要是……”

“要是被独步王杀死。”龙翻云替他说完。

“当然，这不可能。”许小益马上确立自己的立场，“我从来没见龙王这么自信过，肯定不会发生意外，我只是假设一下。”

方闻是叹了口气，“龙王若是真的遇害——咱们的所有计划都没用了，龙翻云能控制大雪山和一部老兵，许小益手下有一帮听话的手下……”

“他们不可靠，没有龙王就没有钱，他们才不会把我当回事。”许小益插口道。

方闻是点点头，“那就更简单了，除了龙王，没人能镇住全部龙军，龙翻云、独孤羡、疏勒太子、武宗恒、右将军尚辽、丞相钟衡各有一支军队，谁也不服谁，最后不是偏居一隅，就是被金鹏堡消灭，没有军队的人，比如你我，只能等死。”

许小益脸色一变，随后笑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龙王要是没有把握的话，根本不会同意比武。”

“那你还担心什么？”方闻是双手一拍，“等着瞧好戏吧，金鹏堡快要完蛋了。”

龙翻云向来是龙王最坚定的支持者，所以他不担心自己的话被人误解，说：“我最近跟龙王接触得少了，你们两个天天跟他见面，有没有感觉到龙王……有点变化？变得对龙军不那么关心了，好像精力全用在了如何应对比武上？”

“这是好事吧。”许小益不太确定地说，“这正说明龙王对今晚的比武准备充分。”

方闻是对武功一窍不通，更不明白龙翻云的意思，皱眉问道：“龙翻云，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龙翻云自己也拿不准，寻思了好一会才继续道：“龙王修炼的那个死人经很邪门，总能让人自信满满，我担心龙王的自信是不是过头了？”

方闻是疑惑地看着龙翻云，“是不是红蝠跟你说过什么？你这明明是上官如的腔调嘛。”

龙翻云尴尬地点点头，他虽然不是什么绝顶高手，但是却觉得上官如的说法很有道理。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慎为

“我认得你。”荷女说，手上的力道却减轻了，“你不好。”她歪着头，露出一丝恼意，“你在学堂里经常打人。”

上官如被来自多年以前的斥责击中，心脏剧烈地跳动，险些无法运行真气，强自镇定，继续运气冲穴，轻声说：“你记得学堂的事？我好像在那里没见过你。”

“我听说的，大家都说你喜欢打人，除了马屁精，都要躲着你走。”荷女的左手几乎不用力了，但是没有离开上官如的脖颈。

上官如露出苦笑，当年她以为整座石堡里的所有人都喜欢自己，包括那些仆役，因为她只看到笑脸与争先恐后的奉承，直到多年以后她才明白，对于性命朝不保夕的人来说，一切行为都是挣扎求生的手段，毫无诚意可言。

她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第一次听人当面指出来，还是感到冷水浇身似的痛苦，“嗯，我不好。”她用更轻柔的声音说，“今后我会改过自新，你能原谅我吗？”

荷女松开左手，苦恼地摇摇头，“咱们没见过面，为什么我会认得你？”

铁玲珑冲不开穴道，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看着荷女的背影，心里感到一阵阵发寒，她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不过大致猜到学堂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后来你们就认识啦。”她希望唤起荷女更多的记忆，“你们还很熟呢？”

“很熟？”荷女茫然地打量上官如，“咱们很熟吗？可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就对了。”木老头从枝叶堆中跳起来，他刚刚度过心惊胆战的一小段时间，每次荷女的剑气射在地面上，他都要在心里默念一句“师娘保佑”。最终如愿，只是脸上被划出一道伤口，穴道却解开了。

“何止是不喜欢，你根本就是憎恨她，看着这张脸。你是不是觉得心里憋闷、想要杀人？”木老头小心地后退几步，万一荷女发疯，他马上就能躲到树后。

荷女的目光又变得冰冷，“我认得你又不认得你，想杀你又不想杀你，你到底是谁？”

上官如不理睬木老头的挑拨。目光一刻没有离开荷女，“我叫上官如，从前大家都叫我‘九公子’、‘十公子’，记得吗？”

荷女犹豫着点点头。

“欢奴。”上官如小心翼翼地提起这个名字，“还记得吗？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木老头发出一连串的怪异声音，“别上当。她骗你呢，欢奴不是朋友，是敌人，是仇人。”

铁玲珑对木老头的憎恶无以复加，心想荷女武功高得离谱，将她引向木老头倒是不错的主意，可是看了一眼上官如。她放弃了这个主意。

上官如显然不想利用荷女做任何事，“你不用相信谁的话，问你自己的感觉，你对欢奴的感觉。”

荷女双唇闭得紧紧的，突然一掌拍出，强劲的掌风从上官如脸颊掠过，正中她身后已成光杆的树木。

一道凌厉的剑气直接穿透树干，震得整棵树摇晃不已，树皮上的残屑如同雨一般从天而降。

“我不知道谁是欢奴！”荷女声厉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行为正表现出极深的怒意。随后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胭脂林深处。

她的动作太快，谁都来不及劝阻。

木老头既敬佩又惊骇，“晓月堂的人果然是越疯越厉害，荷女这是练到顶层了。我得留着她当最后的对手……嘿嘿，好姑娘，不对，好女人，看来咱们又得谈交易了……”

木老头笑嘻嘻地走近，没料到上官如竟然照面挥出一掌，只得举手硬接。

两人同时摇晃两下，木老头功力深厚，但是数度受损，尚未完全恢复，上官如继承法延高僧的须弥芥真气，吸收得差不多了，运用时却还差着不少火候，两人因此势均力敌。

木老头一个跟头翻到十几步以外，“哈哈，我总是忘记你已经今非昔比，冲开穴道比我用的时间还少……”

上官如走到铁玲珑身边，在她身上点了两下，低声说：“留在这里别走，我一会就回来。”

“好姑娘生气啦。”木老头大致摸清了上官如的实力，知道想迫使她使出死人经木刀有点困难，但是正常打斗自己仍然略占上风，因此并不着急，“其实我是看好你的，疯丫头刚才若是真的出手，没准我还会救你呢。”

上官如默不做声，下定决心要在今天解决木老头这个麻烦。

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哨声，尖锐细密，像是垂死野兽的哀啼，又像是女人的哭泣。

木老头闻声脸色一变，“晓月堂真找到这儿了。”说罢转身就跑，十分确信上官如会跟上来。

晓月堂弟子大都投奔了龙王，上官如因此放心地追踪木老头。

铁玲珑的内功差了一层，虽经上官如解穴，一时间仍感到四肢酸麻，只能看着两人迅速消失，自己留在原地等待真气恢复。

“希望木老头不得好死，唉，可惜如姐姐不肯下狠手。”铁玲珑小声自言自语，那棵饱受摧残的树后突然探出一张人脸来，把她吓了一跳，后退一步，发现自己能动了。

韩芬笑嘻嘻地说：“原来是你啊，你在这儿做什么呢？是要砍木柴生火吗？有没有看见御众师经过啊？”

“你怎么来了？”铁玲珑松了口气。

“我听说御众师失踪了，就来找她呗，我总觉得这片林子里有御众师的气味。”

“她刚才就在这儿，才走不久。”

韩芬大喜，“御众师怎么不回应我的哨声？她朝哪个方向走了？”

铁玲珑指着胭脂林深处。

韩芬刚要追上去，又转身热情地发出邀请，“跟我一起去找御众师吧。”

铁玲珑是来找木老头的，上官如让她等在这里，正犹豫着，韩芬已经拔腿跑去，铁玲珑急忙跟随其后，心想能把荷女带回去，龙王必定高兴。

木老头逃跑的方向与荷女正好相反，很快出了林地，七拐八扭，进入一处山坳，在草地上突然止步，回身看着追踪而至的上官如。

“这地方不错，一看就没什么人来过，声音也传不出去。”木老头遮目四望，“连兔子都没有。”

上官如停在十步以外，“木老头，我不会再让你杀人。”

木老头伸出细小多皱的手指，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太喜欢多管闲事，金鹏堡和龙王的闲事还不够，连荷女和老头的闲事你都要插手，本来这也没什么，可你真有管闲事的能耐吗？瞧，荷女疯了，我又开始杀人，龙王和独步王很快就要拼个你死我活，这都是拜你所赐。”

木老头指着上官如，看到她脸色铁青，心里越发高兴，“龙王真名叫‘慎为’，你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上官如当然明白字面含义，更多的却没想过，于是冷着脸没有吱声。

又到木老头卖弄的时候了，咳了一声，说：“‘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这是什么意思呢？你可以做好事，但不能控制事情的结果，比如你救我一命，我却要杀人回报，你打败荷女，却把她给逼疯了。哈哈，世事纷纭，难以揣测，奇妙之处也正在这里，你只能执其一端，无论心善心恶，都无法让所有事情按部就班地进行。你想以死阻止独步王，可是有没有想过，一旦失去城主之争，整个金鹏堡都会失去立足之地，龙王到时大开杀戒，独步王只不过晚死几天而已。”

上官如自从见到荷女，内心深受打击，听闻木老头的一席话，险些被击溃，沉声道：“你最会蛊惑人心。”

“没错，老头擅长蛊惑，那是因为我说出来的都是实话，道理人人都懂，但是谁都不敢或者不好意思宣之于口，这就是虚伪，这就是束缚。好姑娘，你被你的身份束缚得太久了，早该彻底抛掉，换得一身自由。”

“我的身份？”上官如没有听明白。

“嗯，没错，你所做的一切‘善事’，其实都是你的身份决定的，而不是你自己。想一想，你是独步王最宠爱的女儿，从小养尊处优、说一不二，要什么有什么，天天指挥别人做这做那，说得直白一点，这就是所谓的小姐脾气。你跟那些大家闺秀、王族公主一样，掌控别人的生活已经成为习惯，某天突然醒悟，想做好人，结果还是孜孜不倦想要改变他人。因恶而插手和因善而插手又有什么区别？都是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炫耀自己摆布世人的能力。”

上官如狠狠咬着嘴唇，告诫自己不可落入陷阱，木老头的话皆是毒药。

“抛掉束缚。”木老头两眼发亮，他一直就想将好姑娘接下水，现在也没有改变心意，“你就是上官如，想善则善，想恶则恶，关龙王和独步王屁事？他们有仇，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去，荷女疯了，却会比没疯的时候少杀许多人，至于老头，就让我专心致志修炼死人经吧，提升得越快我死得也越快，这个道理你懂，而且今后我只杀高手，不再滥杀碌碌众生。怎么样？告诉我，你是怎么练成死人经的？”

上官如怀疑木老头偷偷施展了七转魔音，因为她觉得自己竟然被说动了，“是你教我练成死人经的。”她说。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杀手

一路从南城来到山上的石堡，张楫能感受到整座城市对今晚那场比武的期待与狂热，胆大的赌场甚至公开派人上街揽客，“谁胜谁负、谁生谁死，都可以下注，来啊，发财良机，百年一遇！”

张楫对赌场的吹牛不屑一顾，却对人心波动印象深刻，独步王与龙王的比武并非最终决战，无论胜负，仍要花费巨大代价和长久时间解决对方的剩余实力。

可是对璧玉城十几万居民来说，这就是决战，结果将决定璧玉城乃至金鹏堡到底归谁所有，好像城外的各方军队只是摆设，会随着主人的失败而一夜之间消失无踪。

张楫不喜欢这种现象。

他向独步王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城主比武引来的注意太多了，这很不好。”

“有什么不好？”上官伐站在一根石柱面前，好像一位技艺精湛的工匠在琢磨从哪里刻下第一凿。

“比武之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需要按部就班地进行，可山下的人好像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他们会急不可奈，我希望王主到时不会受到太大影响。”

“你的胆子变小了。”上官伐转头看着军师，很久以前他就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如今这种感觉越发强烈，“当初你可是非常支持一战定胜负，彻底消灭龙王的。”

“此一时彼一时，龙王当时还很弱小，我也小瞧了他，犯下许多错误，现在我要纠正错误，将龙王当成势均力敌者对待。”张楫承认自己的错误。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懊悔之意，在他看来，过去之事只是借鉴，聪明人总是着眼未来。

“现在你也没有看透龙王。”上官伐望了一眼西倾的太阳，他马上就得下山迎战了。此时此刻，他希望倾述自己的想法，张楫并非合适的对象，却是最有资格的听众，“他仍然是一名杀手，无论如何努力。无论地位有多高，他骨子里仍是杀手。这意味着他更相信手中的刀，军队虽然强大，总是身外之物，刀却是身体的一部分。”

张楫迎视独步王的目光——在金鹏堡，他是唯一敢于这么做的人——发现王主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山下的热情似乎已经悄悄攻入金鹏堡，连最顽固的石头都受到了影响。

上官伐转向石柱，仿佛那就是龙王本人，“他想和我比武，一直就想，就算军队占据了绝对优势，就算没有中原人的参与。就算心中没有深仇大恨，他还是要想方设法跟我比武。记得吗，他亲手杀死过师父，亲手杀死过主人，这就像一条路，他已经走了一多半，纵然发现方向是错的，还是要走到底。他想亲手杀死我，唯有如此才算终结。”

张楫暗自思忖他是不是太久没回石堡了，还是因为天气阴沉。为什么呼吸会如此困难？他觉得自己的胸腔像一具老旧的风箱，不知道还能承受几次挤压，“龙王是杀手。”他相信独步王的判断，停顿一会，继续道：“王主也是杀手。”

上官伐没有马上回答。左掌猝然击出，距离石柱尚有一尺左右，快速收回。

砰的一声闷响，一臂合围的方形石柱断为两截。

张楫双目微睁，显露出一丝惊异之色，他不会武功，但是看过不少图谱秘笈，说：“石柱中掌而断，而地面没有震颤之感，王主不仅功力深厚，运用得更是出神入化，没有一点浪费。”

上官伐更自傲于这一掌发出前毫无征兆，不给敌人反应的机会，可张楫能说到这样已经算是了不起了。

上官伐转过身，说：“没错，我也是杀手。”

张楫强抑胸中的一声叹息，只是呼吸更粗重了一些，“就这一次？”

上官伐冷笑一声，张楫那副教书先生的模样有时候很令人讨厌，“这种事可遇不可求，放在一年以前，我会不屑于跟一名叛徒比武。”

那是张楫不能理解的世界，他也不想深究，“比武之后的安排，王主想听一听吗？”

上官伐点点头，比武只能平复心中的渴望，却无法满足巨大的野心，他仍然需要张楫。

“我设想王主今晚会杀死龙王。”张楫看着独步王，得到确认的示意之后继续说：“龙军因此会大乱，至少一位将军会投降，两到三位将军观望之后大概也会投降，只有独孤羡——我猜他不是不想投降，只是害怕王主不会放过他。”

独孤羡曾经是金鹏堡的将军，后来投奔龙王，他的一条胳膊就是被金鹏杀手砍断的。

上官伐微微扬头，“我当然不会放过他。”

张楫更喜欢收买，但他谨慎地没有出言相劝，为一名独臂将军不值得惹恼独步王，“庞靖是个麻烦，他希望王主与龙王能同归于尽，杀死龙王也不符合中原的西域大略，所以不能指望他今后再帮助金鹏堡了。”

“给再多黄金也不行吗？”

“嗯，我觉得庞靖不是那种人，他有点意气用事。”

“那咱们应该将黄金全都留下，另作它用。”

张楫更欣赏现在的独步王，斤斤计较但又迅速决断，“好的，我会做出安排，这样的话，金鹏堡在中原朝堂就需要另找一位支持者。”

金鹏堡在中原的经营可不是一年两年了，早几代独步王之前就已着手进行，上官伐因此可以问出这样一句话，“你觉得谁更合适？”

“过后我要亲自前往中原一趟，要是让我提前选择一位的话——华平公主或许是最佳人选。”

“哦？”独步王有点意外。

“庞靖与公主应该不会是和睦夫妻，金鹏堡既然得不到庞靖的欢心，莫不如专攻公主。至于大将军庞宁和中常侍严沁，他们属于中原党争的一派，虚与委蛇即可，犯不着因为他们得罪另一派。萧王与金鹏堡并无过节，龙王一死，取得他的谅解会很容易。”

中原显得如此遥远，独步王心想这就是为什么自己需要张楫的原因，总得有一个人替他着想这些暂时无用未来却很重要的事情，“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是北庭，暗杀舒利图的命令已经发出去了，一个月之内即可完成。”

“为什么不更快一点。”

“赶早不如赶巧，一个月完成暗杀，一个月消息传到中原，金鹏堡就有近两个月时间排兵布阵。等到罗罗击败舒利图残部、统一草原，中原就会迫切地需要在西域树立一位强大的王者，到那时，王主左牵右制，击杀龙王就会是微不足道的错误了。”

“嗯。”

“利用这两个月时间，王主得将龙王余蘖彻底清除干净，让中原人明白，金鹏堡是西域唯一的霸主。”

“希望你的钱没有白花。”

“只要肯出价，收买人心比想象得要容易，当然，有些人混水摸鱼，有些人将计就计，但是有几个人是真心背叛龙王，他们提供的情报王主觉得有用吗？”

“哼，龙王本来就不是我的对手，用不着这些情报我也知道他想用什么招，他会一套黑暗中寻找敌人的剑法，很巧，又从刀剑巷的石室里学了几招，都会用在我身上。”

张楫知道自己应该对独步王抱有信心，他也的确相信王主的武功乃是西域第一，可他不想再犯轻视敌人的错误，“我的一切计划都建立在龙王今晚必死的基础之上，只要他活着，哪怕只剩一口气，他的很多部下都不会接受收买，甚至最坚定的背叛者也会动摇，那些人害怕活着的龙王。”

“他肯定会死。”独步王冷冷地说，对军师的怀疑感到不满。

“如小姐……不会成为障碍吧。”张楫不得不问这句话，跟绝大多数人一样，他对独步王的爱女之心无法理解。

“希望不会。”上官伐语气稍有和缓，“木老头把他引到城外了，没有意外的话，会一直将她牵绊到明天。”

张楫负责制定金鹏堡最重要的一些计划，但是仍有一些事情不在他的了解范围内，比如木老头。

上官伐觉得没必要再保密了，“木老头假装背叛我，有他这样一个胡闹的家伙，不是很有用吗？”

张楫心中一懔，同时又非常敬佩，木老头暗杀的第一个人就是天山宗刀客，由此骗过了所有人，他的确有用，但也很不可信，“王主能制住他吧？”

“他的命在我手里。”上官伐简单地回答，倒不是有意对军师隐瞒，而是因为那涉及到复杂的武功，张楫根本听不懂。

张楫突然感到心情一松，他总觉得龙王的自信是有原因的，可独步王竟然绕过所有人牢牢控制住了木老头，一下子胜算大增，如果各方情报都可信的话，那个木老头对龙王的武功了若指掌，对独步王极有帮助。

“就是这样了。”张楫说。

“就是这样。”上官伐重复道。

张楫没有跟独步王一块下山，行到半山时，他问身边从前是金鹏杀手的护卫，“你喜欢比武吗？”

护卫对宗主的问题极为惊诧，寻思片刻才回道：“我学的所有武功、受的所有训练都是如何从背后下手，我可以比武，但会很紧张，肯定谈不上喜欢。”

这就是张楫想要的答案，在他看来，热衷于比武决战的独步王与龙王，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杀手，更像是杀手当中的失败者。

这就是为什么金鹏堡里只有这两个人成为争霸者的原因吧，张楫由此得出结论。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变化

太阳还没落下一半，顾慎为提前走出书房，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他嗅到一股奇异的清香，扭头看去，发现台阶下面摆着两盆不知名的花草，开得正艳。

他隐约记得两盆花一直都在，只是之前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无论观察得多么细致，总有是会有遗漏，他如是想到，感到一丝疲惫。

方闻是闻讯跑来，深施一礼，然后仔细打量龙王，甚至伸出手想要上去摸一下，还好及时收手，尴尬地笑道：“龙王准备好了？”

顾慎为点点头，他是龙王，永远都要显得成竹在胸，绝不能犯下当年上官如的错误，她在部下面前显出犹豫与软弱，结果险些招至杀身之祸。

方闻是长出一口气，龙王的脸色虽然令人担忧，全身上下却散发出一种极平静的自信，军师深受感染，忐忑之情一扫而空，“龙军上下也都准备好了，金鹏堡若是甘心认输，一切太平，但凡有一点异动，也会遭到镇压。呵呵，其实金鹏堡也并非铁板一块，只要独步王一死，立刻就会有一大批人宣布投降，我整理了一份名单，龙王要看一眼吗？”

“不用，名单由军师保留就好。”顾慎为已经知道其中大部分名字，不是很关心，只要他赢了，还会有更多不在名单上的人投降。

方闻是急着将应对计划告知龙王，没说几句就停住了，因为龙王的心事明显不在这上面。龙王在专心备战，方闻是将这归为自己不懂的事情，将剩下话的咽回，说：“龙王还有吩咐吗？”

顾慎为心不在焉地摇摇头。方闻是觉得龙王平静得有点过头了，希望比武之后他能马上恢复正常。

“等等，跟我来。”顾慎为改变主意，方闻是躬身应命，发现自己又与龙王发生偏离。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

两人没走出几步，胡士宁匆匆跑来，“初南屏与屠狗一块离府，需要派人保护吗？”

“他们两个出去做什么？”顾慎为略显意外，在他的印象中，这两个人似乎没有过多少接触。

胡士宁看了一眼方闻是。简略地将铁玲珑昨晚失踪的经过说了一遍。

方闻是早将这件事忘在脑后，在他看来，不顾大局的龙王护卫，实在不值得寻找，让他感到心安的是，龙王的看法跟他差不多。

“他们是护卫。用不着别人保护，今晚人手紧张，不要另生枝节。”

“是。”胡士宁告退，他不是那种乱嚼舌头的人，但是心里对铁玲珑等人很是不满，他相信龙王已经明白自己的意思。

来到跨院门口，方闻是吃了一惊。期期艾艾地说：“龙王要见王后，我……我还是等在外面吧。”

顾慎为挥挥手，示意军师跟他一块进去。

虽然刚才一见到龙王就有所感觉，但直到这时，方闻是才明晰地看出，闭关一天的龙王发生了一些重要的变化，而他仍在外面逡巡，尚未见到变化的真容。

许烟微正站在小院里跟侍女们闲聊，不知她说了什么，逗得五六人掩口窃笑。见到龙王，笑声立刻消退，侍女们躬身后退，其中一位进屋向王后通报。

许烟微盯着龙王的脸，好像上面沾着脏东西。“龙王，你应该喝点鸡汤补一补，再多晒晒太阳，瞧你的脸，让我们这些涂指抹粉的女人怎么活啊？”

方闻是威严地咳了两声，示意她不要乱说话，许烟微立刻冷脸说：“龙王，你带来的东西在说话呢，可我没读过书，一点也听不懂。”

方闻是尴尬至极，自从求婚失败，这是他第一次与许烟微见面，没想到她还在记仇。

顾慎为什么也没说，恰好此时王后走出房门迎接龙王。

鞠王后比记忆中的形象还要美丽高贵，方闻是的心砰砰乱跳，心虚地瞥了一眼许烟微，立刻垂下头，找一篇最艰涩的文章背诵，以分散自己不该有的注意力。

许烟微看着军师发红的脸，也轻轻咳了两声，以作报复。

“未料龙王驾临，臣妾不及梳妆，万望恕罪。”

夫妻之间也要这么客气，王后可真不好当，许烟微心想。

这才是公主出身的王后，什么时候都不失礼节，方闻是暗自称赞，将正在背诵的文章忘在了脑后。

相比之下，龙王的表现就显得冷淡多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顾慎为走进房间，方闻是犹豫一会，眼看房门要被关闭，才壮起胆子跟了进去，就站在门口，一步不敢乱动，连呼吸里面的空气都觉得是一种亵渎。

鞠王后遣散其她侍女，只留许烟微一个，因为门口还站着一名外人，所以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龙王面前，等他开口。

顾慎为是唯一坐着的人，他本想将这件事情留在比武之后再说，可他忍受不了出发之前的这段空闲，于是决定提前解决，反正事情并不复杂。

眼前的女人既熟悉又陌生，顾慎为千方百计想要从心中激起一点波澜，结果却一无所得，“我想听你说说上官鸿。”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吃了一惊，上官鸿已经死了，龙王提他做什么？气氛骤然紧张，方闻是后悔自己跟进来，连许烟微也收起笑脸，悄悄后退几步。

“上官鸿？”鞠王后比谁都意外，“他……他挺可惜的，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挺用心的，没想到会投靠晓月堂，结果死在木老头剑下，也算是罪有应得吧。”

方闻是觉得王后的回答很得体，可他从龙王的沉默中感受到一丝威胁。

顾慎为盯着王后，人人心里都有几道防线，王后的防线比普通人还要更多一些，“不，上官鸿死得很冤。”

龙王终于开口。鞠王后脸色未变，反而挺起身子，说：“我希望跟龙王私下谈一谈。”

方闻是心中一跳，王后退却了，也难怪。谁在龙王面前也没办法坚守秘密。

“就将现在当成‘私下’吧。”顾慎为说，发现自己总在走神，竟然莫名其妙地想起雪娘，那个死去已久的女人，生前经常审问欢奴，将他逼得无路可走。

鞠王后扫了一眼门口的方闻是。镇定地说：“是我让木老头杀死了上官鸿。”

此言一出，方闻是的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他跟这件事其实一点关系没有，却将王后的胆怯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就差没有替她出口哀求了。

许烟微更是吃了一惊。脱口说道：“怎么可能？木老头从来……”

鞠王后骄傲而又鄙夷地看了许烟微一眼，似乎在指责她的虚伪。

“跟她无关。”顾慎为说，有点着急，希望将事情快点结束，“你也不用寻找告密者，一切都是我猜出来的。”

这可不像龙王的风格，方闻是心想。这等于将主动权拱手相让，接下来就看王后如何应对了，他的双腿又能支撑身体了。

“呵呵。”鞠王后没有重塑内心的防线，事实上她相当了解龙王，已经明白整件事情的大概情形，“不愧是龙王，无所不用其极，连自己的王后也不放过，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是吧？”

方闻是真希望能提醒王后。她这样说话可不是应对龙王的最佳方式，但他甚至不敢抬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都感到阵阵眩晕。

“别太高估我，我只是觉得你会将逍遥海的事情再做一遍。”顾慎为是屋子里唯一神色不变保持平静的人。

鞠王后脸上不由自主地红了，龙王率军在逍遥海南岸与金鹏堡决战的时候。她私自决定给石国安排一条退路，打算事态紧急的时候与年幼的石王一块逃到香积之国，夺取那里的统治权。

事后龙王没有做出任何表示，没想到惩罚留在了今天。

鞠王后的心情反而放松许多，“让龙王猜中了，没错，我将两章无道书送给了上官鸿，因为他说只有学会高深武功，才能为更好地为我效力，替我杀死……几个贱人。我被他骗了，他光想着替自己报仇，根本没将我的事放在心上。他还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向他传递消息，我瞒着龙王做了一些事情，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背叛龙王，所以只好想办法杀死他。”

许烟微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她一直以为自己耳目敏锐，没想到就在自己身边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你用无道书收买了木老头？”顾慎为问。

“嗯，木老头痴迷于武功，对其它事情不感兴趣，比上官鸿要好一些。”

“木老头先来找的你？”

鞠王后轻轻点头，“他说服了我，这是我最大的错误……”

木老头本来就擅长蛊惑人心，加上七转魔音，不会武功的鞠王根本无从抵抗，在顾慎为看来，这恰恰算不上错误。

“无道书必须从第一章练起，木老头拿到后两章没有多少意义。”

“这个我不懂，反正木老头非常想要这两章内容。”

“很好。”顾慎为站起身，发现提前解决这件事有点用处，起码他心里更有数了。

问话就这么结束了，龙王向门口走去，鞠王后大惑不解，心中却因此不安起来，“请龙王降罪于我。”

顾慎为停下脚步，对呆若木鸡的方闻是说：“请军师起草诏书，我要废掉王后。”

鞠王后眼前一黑，在许烟微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立。

方闻是抬起头，也感到眼前一黑，他突然明白龙王身上的变化是什么了：几年来，龙王一直在努力削减身上的杀手气质，这时全都回来了，他又变成冷酷无情的杀手，心中充满杀戮的欲望，外表却用一层平静作为掩饰。

龙王一招未出，不会武功的方闻是就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至理

“瞧，这就是我。”木老头站在山坡草地上，张开双臂，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仰头望天，胸间一团畅快，就连刚才差点死在胭脂林的事情也没有破坏他的好心情。

“任何人想收买我都行，龙王、独王步、荷女、鞠王后，只要出价合适，我没有不接受的。”木老头瞪大双眼，样子颇为认真，好像生怕对方不相信，指着心口说：“为什么呢？因为我内心只忠于自己，从未动摇，所谓向他人效忠、所谓卑躬屈膝，对我来说好似清风明月、泡沫幻影，一念而已，不留痕迹。”

看着木老头夸夸其谈，上官如感到既可恨又好笑，“三心二意维持不了太久的，很快大家就会看穿你的真面目。”

好姑娘的语气居然没有特别愤怒，木老头的兴奋劲儿又高涨一截，“年轻，好姑娘真是太年轻了，等你像我这么经验丰富的时候就会明白，这世上永远不缺自以为聪明的人，总以为能将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越三心二意，他们还越愿意用你。哈哈，这就是世态人情，聪明人会想：木老头骗过了龙王，说明他还有点本事，可我比龙王更厉害，肯定能让木老头为我所用。等到人人都看清我的‘真面目’，老头就去中原玩啦，一切重新开始。玩得差不多，估计我也死了，一生足矣。”

木老头像得道高人一样严肃，微微点头，对自己的一生颇为满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独步王要你把我牵制到明天，这才过去半天而已。”上官如并不着急，天还大亮，她有时间赶回璧玉城。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是你。”木老头指着上官如，神情真诚得像是孩童，“你若是肯放开手脚，就想大开杀戒，我陪你回城。杀个痛快。如果你非要管东管西，那就抱歉了，你管得别人，我就管得你。想从我手下逃跑，可没那么容易，别说留你到明天早晨。就算十年二十年也不在话下。”

上官如笑了几声，“你干嘛非要改变我？一剑把我杀了岂不省事？”

“因为我觉得你有做大恶人的潜质，没准可以继承老头的衣钵，我说‘衣钵’不是真有什么东西留给你，就是把我这些真知灼见传承下去。”

上官如愕然，可仔细想想又没什么错。“真知灼见？不就是如何变得更无耻吗？”

“嘿嘿，好姑娘不喜欢‘无耻’这个词，那我暂且换种说法，嗯——‘复归于婴儿’这句话听过没有？”

“好像听过。”上官如有点羞愧，本来读书就少，又不是特别用功，学过的东西没记住多少。

“这是老子的名言啊。”木老头反而更得意了。甚至有点激昂的意思，背负双手，说：“那你知道这句话的大概意思吧？”

“就是要像婴儿一样自然单纯，有返璞归真的意思。”

“差不多，你见过真正的婴儿吗？”

“见过，八嫂的儿子。”

“可爱吗？”

“当然。”

“无耻吗？”

“婴儿怎么会……无耻？”

“哈哈，婴儿可不只是自然单纯，简直就是无耻的表率，瞧他们，谁有奶水就腻在谁身上。宁要乳母不要亲娘，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拉就拉想吐就吐，香臭不分，是非不问。何曾在乎他人的看法？再大一点，只要你手里有食物引诱，让婴儿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跟老头的三心二意有何区别？”

“你的歪理就是多。”上官如辩不过木老头，只得如此说道。

“哈哈，同样一句话，老子写的就是至理名言，从我嘴里说出来就是歪理？好姑娘，是你的小姐脾气又犯了，我问你，老头苦口婆心地劝说你、想方设法地改变你，你心里是不是有一点点骄傲？你肯定想：木老头是天下第一大魔头，竟然也纡尊降贵看重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我一定非常特别。”

木老头最后几句话模仿上官如的声音，竟然有六七份相似，上官如忍不住笑了，“看来我在你面前休想耍小姐脾气了。”

木老头在上官如身上花过不少心思，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成功的希望，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了，“咦，你、你没生气？这是什么意思，想玩花招？想偷袭我？想引我进陷阱？”

“你想得太多了，我只是觉得你的某些话有点道理。”

“某些话？我说每一个字都有大道理——不过你先说说，你领悟了哪一部分？”

“你说我从小养尊处优，喜欢干涉别人的事情，因恶插手和因善插手其实都一样，所以应该‘慎为善’。”

“哦。”这些话是木老头一个时辰以前说的，他有点记不清了，含糊道：“那只是入门而已，我后面的话更有道理，你暂时没有领悟，以后会想通的。”

“慢慢来，总之，我决定不去干涉今晚的比武了。”

“真的？”木老头满脸惊讶，“我有这么厉害吗？还以为得跟你打几架呢，你这样就放弃了，让我……很不舒服啊。”

上官如解下腰间的木刀，双手用力折为两截，远远抛出，看着它们落在草丛中，说：“我想明白了，龙王跟金鹏堡的仇恨不是我起的头，也不应该由我结束，是我痴心妄想，非要强迫人所难，一切自有定数，龙王有他的定数，我也有我的。有一天他能醒悟是他的本事，我就算死上十回百回，也没有用处。”

“对啊。”木老头一下子跳起三丈，翻了几个跟头落地，“你已经走到自由的边儿了，再迈一步，就是为所欲为之境。牵什么肠挂什么肚？你不管天下人，天下人也休想管你。”

“可是你。”上官如平静地看着木老头，目光比往常更加坚定，“是我心慈手软几次给你生路。结果导致今天的结果，你杀的人都要算我一份，我认，这是我造的祸端，理应由我解决。”

前后反差太大。木老头有点糊涂了，“等等，你的意思是还要杀我？”

“杀你、捉你、废你，都行。”

“哈哈哈！”木老头一愣之后纵声大笑，最后捂着肚子在草地上打滚，好一会才站起身。擦去笑出来的眼泪，“我没看错，好姑娘真有做大恶人的潜质，不过你给自己找的理由太多了，想杀我，动手就是。用不着思前想后。”

上官如刚刚探身，木老头向后跳出三步，伸手阻止，“再等等，你是被我说动，才决定放弃干涉比武的，对吧？”

“对。为这件事，我会永远感谢你。”

“感谢对我如臭屁，不仅味道很差，还会随风而散，所以别感谢我。我就想问，你接受了我前面的道理，那我后来说的这些话呢？全白费了？”

“嗯，我当它们全是胡说八道。”

“可你以后要是顿悟了呢？那时岂不要后悔今日？”

上官如心中已有想法，说：“咱们打个赌吧。”

“我喜欢打赌，说来听听。”

“我读书少见识浅。辩不过你，可是有一个人，号称辩才无碍，你若是能说得他哑口无言，那我今天就‘顿悟’好了。若是你败了——”

“怎样？”

“自废武功，出家为僧、为道皆可。”

“哈哈。”木老头拍着肚皮，“要说武功，老头自认不是天下无敌，要说辩论，佛祖降世也休想让我认输。”

“这人不是佛祖，是四谛伽蓝的高僧，名叫法冲，你愿意跟我去见他吗？”

一说四谛伽蓝，木老头有点警惕了，右手伸向剑柄，犹豫片刻又放下手，“绕来绕去，你是想诳我进四谛伽蓝，让一群秃驴围攻我吧？”

“我不是这种人，伽蓝里的高僧更不是。”

“吁——”木老头晃动手指，发出口哨似的怪声，“和尚最虚伪，和尚不可信，他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最后你的金银土地全都归他；他说万法皆空，最后就他有理，你是邪魔外道；他说慈悲为怀，最后死的是你，他老人家活得快快乐乐，死后还要烧出点舍利子继续骗人。嗯，我信你，不信和尚。你被我说服了，自然也会被和尚说服，没准已经上当受骗自己还不知道呢。”

“和尚才不是……那你说怎么办？你想知难而退，我也没意见。”

“嘿嘿，对我使激将法？好姑娘，你可太狂了，这样好了，你让和尚出来，咱们顶天席地较量一番，日后说起来，这场比试也不输于龙王与独步王的比武。”

上官如想了想，“好，你在这里等我，还是跟我一块去？”

“当然一块去，可我不进伽蓝，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你知道我比追兔子的狼跑得还快，以后我就专杀秃驴，挨个开瓢……”

上官如带路，走出山坳，向西边的璧玉城望去，仿佛见到刀光血影，心中不由一颤，又望向胭脂林，心想晓月堂弟子找到失忆的荷女，不知是福是祸，正如木老头所说，自己从小骄横惯了，想得太多，其实在哪一件事情上都无能为力。

你救不了雨公子，也救不了龙王和金鹏堡，她想，暴雨将至，人人都会被淋湿，自己手里连伞都没有，遑论替人遮雨？

她又向东望去，几支万人军隐约可见，远远就能感觉到相互间的紧张气氛，藏在山中的四谛伽蓝好像根本不存在，那里却是她的希望所在，世界崩塌，总得有一点信念留存。

木老头看着上官如，这是他的希望所在，关于死人经与众不同的一套练法，好姑娘只是简单说了几句，早晚她会和盘托出。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匪帮

“稀客临门，欢迎之至，。”

施青觉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只是因为身前身后环绕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铁山将士，更是因为众人都在安静地听他说话，包括敌人在内。

“首先介绍一下。”施青觉指着右手的几名黑衣人，“这七位是天山宗派来的刀客，代表独步王。”随后又指着左手数人，“这六位是龙王的部下。夜色已至，龙王与独步王的决战即将在城内进行，我希望，在三十里之外的铁山军营里，没有敌我，只有朋友。”

铁山将士齐声欢呼。

聂增松开刀柄，虽然一直保持着警惕，他还是上当了，老野根本不是龙王的效忠者，假传消息就是为了将六名刺客骗入军营。

不过陷阱与聂增设想的不一样，一进入埋伏圈，老野就跪下谢罪，然后信誓旦旦地保证六人没有性命之危，最关键的是上官成已经被藏起来，他们绝对找不到。

这样一来，军师定下的第一步计划即实现不了，没有上官成这位名义上的铁枪王，杀死施青觉只会令铁山更加混乱。

伏兵从四面八方现身，火把照耀，聂增发现中计的不只是自己，还有七名金鹏杀手。

施青觉微微躬身，火光的余晖在头顶闪烁，像是一顶小小的王冠，“作为朋友，我要向诸位道歉，这是一个蹩脚的玩笑：龙王和独步王的消息都很灵通，铁山的举动瞒不过他们的耳目，我想与其坐等杀手到来，不如主动邀请。”

聂增一点也不觉得这个玩笑蹩脚，这个和尚比军师想象得要聪明。只是自己一败涂地，不知以后如何交待。

施青觉大概是猜到了这一点，继续道：“我有一个奢望，希望诸位能够加入铁山，但这只是奢望。我绝无强求之意，你们不受束缚，随时可以离开，回去向上司报告情况，我个人认为，今晚的失利你们不应担责。希望龙王和独步王也能这么想。”

但时机已经错过了，此刻返回璧玉城，正好赶上比武，全城汹汹，各支军队的精力暂时都不可能分向铁山，施青觉以戏剧的方式表明铁山不会投靠任何一方势力。更会减少加给铁山的注意力。

六名龙军勇士与七名金鹏杀手互相观望，他们是敌人，这一刻却有着共同的目的，甚至连想法也是一样的：斩杀和尚的头颅，或许更能减轻罪责。

聂增很快放弃这个念头，施青觉早有准备，铁山将士对他的支持也比预料得稳固。杀他已经不太可能，而且于事无补，除非找到并控制上官成，今晚的行动注定失败。

“既然随时可走，我想留到天亮。”聂增说，扭头示意五名勇士回城。

“欢迎。”施青觉上前一步说道。

对面的金鹏杀手走出一人：“那我也想留到天亮。”

“同样欢迎。”

五名龙军勇士与六名金鹏杀手相隔二十几步，向军营门口走去，铁山将士自动让路，刀枪不动，没有显露出任何敌意。

施青觉沉默了一会。迈步走到两名刺客的中间，“铁山今晚要做点事情，跟龙王和独步王都没有关系，所以，请你们不要惊讶。”

施青觉已经进入危险区域。聂增此时拔刀，铁山将士来不及救援，但他没有动，对面的金鹏杀手也没动，两人都想知道和尚在玩什么花招。

两名又高又壮的士兵走过来，大概早就排练好了，一边一个，将施青觉高高举起，抗在肩头。

“铁山是天下第一大匪帮，不是什么狗屁军队，你们都是强盗，不是将军与士兵。”施青觉用这样一句话开场，语气生硬，倒像是挑衅。

可它偏偏生效了，火光照耀中的每一张脸都显得兴奋异常，终于，在大头神死后，有一个人说出他们的心里话。

“今晚，铁山要离开璧玉城，我向大家许诺过，铁山不会悄没声地逃跑，既然来了，就得抢它一票，才配得上第一匪帮的名声。”

欢呼声四起，对于长久以来一直遵守军纪的他们来说，一个“抢”字简直就像是美酒佳酿一般充满诱惑。

聂增和那名金鹏杀手都吃了一惊，璧玉城今晚就将决出归属，和尚居然敢在这个时候抢劫，胆子真是太大了。

施青觉展露一丝微笑，唇上像胡子一样的伤疤随之牵动，令那笑容多了几分邪意，“但咱们不能动璧玉城，不管今晚谁胜谁负，铁山都不会与城主为敌。”

许多人感到失望，财富、女人都在城内，不抢璧玉城，意味着没多少油水了，只有那些比较老成的人，才承认和尚的决定是对的。

“咱们要在城外动手。”

城外是几支万人军，虽然今晚几乎全体出营逼近璧玉城，但也不好惹，任何一支回过头来都能轻松吞光区区三千铁山匪徒。

没有欢呼声，只有猜疑的目光。

施青觉没让大家等得太久，振臂高呼：“四谛伽蓝！那里的金银珠宝不比城里少，连佛像都是黄金铸成，收藏的珍宝件件价值连城！”

有人尖声呼应，有人面露恐惧，虽然是强盗，当中也有人笃信神佛，四谛伽蓝是西域佛门的领袖，香火旺盛，收到的钱财不少，抢劫的罪过自然更不小。

“我是和尚。”施青觉用更高的声音说，显得有一点嘶哑，“我要替佛祖说一句，寺庙是清静之地，不该保存那么多金银珠宝，四谛伽蓝得到太多的施舍，今天该轮到它奉献了。”他望向那些尚在犹豫的人，目光坚定，光头与伤疤令他的神情颇显凶恶，“我还要说一句，我施青觉，人称和尚，自愿代替铁山全体兄弟下地狱。这次抢劫，所有罪过由我一人承担。”

“抢！”群情激昂，就连最虔诚的信徒也受到感染，突然间觉得今晚的抢劫不只无罪，还是义举。“同下地狱！”

人人争先恐后地上马，不再按照军队的规矩列队出营，而是像几年前那样，各自追随头目，头目们则像是竞赛似地纵马狂奔。

有人牵来马匹，两名壮汉将施青觉送到马背上。和尚说：“地狱就在眼前，两位跟我一起去吗？”

聂增与金鹏杀手同时点头，作为杀手，他们不会比强盗的顾忌更多。

四谛伽蓝建成已有数百年，默默地监守着满是罪孽的璧玉城，绝未想到灾难竟然来自一名本寺还俗的僧人。

一万名龙军、一万名金鹏军、两万中原军队。几乎同时接到后方的紧急报告，但是各方都觉得铁山的举动可是一场阴谋，目的是调虎离山，吸引己方的军力，因此谁也没有派出大股部队保护四谛伽蓝，只是命令斥候们继续监视。

施青觉选择了最佳的行动时机，在几只老虎的眼皮底下公开为所欲为。他相信，不只是今晚，以后几天都没人顾得上铁山。

离四谛伽蓝不远的山坡上，还没人发现这场大难。

上官如望着附近的破败草房，叹息一声，“这里曾经养着一只老虎。”

“老虎？”木老头戒心未除，四处打量一番，然后也叹息一声，“不得不承认，和尚的花样比道士更多更巧妙。老虎呢？杀死剥皮了？”

“老虎还在寺内养着。等它死了，会跟出家的僧人一样火化。”法冲说道。

木老头还是不太相信，所谓的高僧这么容易就同意出来跟他辩论，于是又一次在附近快速寻查，几间草房也都进去看一眼。终于确定没有埋伏，“老和尚，你胆子不小啊，知道我是谁吗？”

“老和尚无胆，阁下是木老头，声名显赫，老和尚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呵，这就开始啦。”木老头摩拳擦掌，绕着法冲走了小半圈，开口道：“和尚何德何能，敢称一个‘老’字？”

“老和尚无德无能，牙齿松动，须发见白，四肢不灵，唯因此才得一个‘老‘字。”

“头顶光光，哪来的白发？”

“烦恼不断，发生不止，剃刀一下，落的尽是白发。”

“嗯，老和尚有点意思。”木老头撇撇嘴，算是认同了这位对手，“好姑娘把我的话都对你说了吧，反驳吧，我接招。”

法冲摇摇头，“无可反驳。”

“干嘛，这就认输了？”

“施主以‘复归于婴儿’为喻，声称婴儿乃无耻之尤，可是贫僧见施主身着衣物，两足行走，并无婴儿之状，却自比于婴儿，言行不一，无可反驳，无需反驳。”

“譬喻嘛，就是这样，神似即可不求全似，经书里说‘如梦幻泡影，如露又如电’，也没见你们这帮和尚像泡泡一样被风吹上天、像露水一样被阳光晒干。”

“施主所言极是，所谓譬喻，各执一端，木施主执无耻，上官施主执自然单纯，谁都没有错误，所以无可反驳。”

木老头恼怒了，“老头是对的，好姑娘就是错的，你也是错的，我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样，换个位置，你说点道理，我来反驳……”

上官如在一边静静旁听，心中若有所悟，却又说不出什么，猛听得山下喊声连天。

“有埋伏！”木老头脸色一变，“好阴险！”

木老头正想逃跑，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师叔，大事不好，施青觉带着铁山攻进伽蓝啦！”

上官如闻言愣了一下，脸色也变了，她突然想到，那个叫高杨的人托自己向施青觉传句话，铁山的进攻或许与此有关。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威胁

数十年来，北城从未涌进如此之多携带兵器的人，自从围捕木老头以来，禁令已经名存实亡，今天晚上就像是对此的庆祝。

天还没黑，就有大量刀客从各座城门涌进北城，不少人的走路姿势显露出第一次带刀的笨拙，据说铁匠村这几天就没有停过工，就连多年来无人问津的存货也卖得干干净净，在这个夜晚，配带一柄刀剑就像是某种象征或者凭证，意味着该人有资格进入北城。

看守们开始时视而不见，没多久，干脆敞开城门，躲起来喝酒，谁也不知道一两个时辰之后自己守卫的城门归谁所有。

南城的客人一下子锐减，诸多店铺不得不歇业一晚，不知是谁最先开头，难得清闲的妓女与各行各业的贱役也开始涌向北城，成群结队，唧唧喳喳，她们看惯了兵器，对满街的真假刀客毫无畏惧，热情地打招呼，无论认识与否。

妓女不得公开进入北城的规矩就这么被打破了，正是因为她们，充斥北城的肃杀之气突然间消失了一多半，随处可见的刀剑更像是玩具而不是兵器。

若有不知底细的外乡客人此时来到璧玉城，看着满街的灯笼与火把，身处快乐洋溢的人群中，小心避让各式各样的利刃，会以为自己无意中进入一场诡异的梦境。

顾慎为从护军府离开的时候，南城的街上就已经没剩下多少人，当他进入北城时，华灯初上，人声鼎沸，南北城一下子调了个儿。

许小益满脸惊愕。他事先收集到大量情报，无不表明今晚的北城气氛将极度紧张，他就是这样向龙王做出预测的，仅仅半个时辰之前，预测还非常准确。谁知亲眼所见却是截然相反的场面。

“不对啊，这实在太不对劲儿啦。”许小益骑马走在龙王身边，东张西望地喃喃道：“肯定是金鹏堡的阴谋……”

顾慎为也很意外，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十二岁那一年，与家人第一次经过璧玉城。当时的顾家人没有见识过南城，就已经对北城的繁华热闹印象深刻。

但他不觉得今晚的热闹里藏有阴谋。

欢呼声阵阵入耳，顾慎为却感到一阵厌倦，他真想质问这些陌生人：历年以来一模一样的欢呼送给了多少位骑马进入北城的人？其中又有何意义？

一名刀客奋力挤进人群最里层，隔着卫兵，焦急地向许小益打出一连串手势。

许小益脸色一变。这个晚上将要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亲自建立的那张情报网明显不够用了，他咳了一声，对龙王说：“施青觉带领铁山向四谛伽蓝发起进攻，好像是……好像是要抢劫！”

还俗和尚还真会挑时间，顾慎为连想都没想就做出决定：“监视，什么都不要做。”

“是。”许小益落后几步。将龙王的命令传递下去。

督城官府邸附近的街巷更加拥堵，若不是卫兵们提前开出一条通道，龙王与独步王很可能得施展轻功才能准时赶到。

庞靖站在大门口，满面笑容，似乎已经忘掉了仇恨，相隔十几步就向龙王大声说道：“像过节一样，璧玉城果然与众不同，哈哈，我开始喜欢这里了。”

刚陪着龙王走进庭院，庞靖立刻又回到大门口。独步王好像算准了时间，已经快要到了。

与整个北城的热闹气氛相比，督城官府邸内可就冷清多了，总共只有五十几名观众，木老头的杀戮威胁还是产生了作用。另外一些资格的观众都找借口不来，宁肯留在街上跟普通居民混在一起。

趁着独步王没到，大胆的观众们热情地向龙王问安，谄媚的神情软腻得几乎要从脸上滑下来。

连墨出也不再装睡了，双手支着座椅扶手，颤颤微微地说：“能见到今晚的比武，我死而……死而无憾……”

龙王向来不动声色，今晚更是出奇地冷漠，往常起码还会对外人的奉承做出一点回应，多数时候还很得体，这回却好像下定决心撕下面具，从迈进大门那一刻起就一言不发，庞靖忙着回门口迎接独步王，就有避免尴尬的意思。

今晚的比武太重要，龙王这是提前进入状态了，受到冷落的众人自觉替他想出理由，也给自己找回面子。

顾慎为根本没想比武的事情，他坐在椅子上，猜测待会独步王进来的时候，同样的谄媚还将重新上演一遍。

然后他想起莫林，老汗王翼卫曾经是一名血气方刚的刀客，却在最得意的时候急流勇退，原因无它，只是敏锐地感受到繁华中的陷阱：兄弟、手下、朋友、奉承者、乞求者，等等，共同组成一张严密的网，将他捧上天，在下面牢牢控制着他的飞行方向。

庞靖与独步王并肩走来，果不其然，熟悉的场面就在他的眼前重复，某些人说出的话甚至都没有改变。

城主比武以来，独步王第一次现身，比次次都来的龙王更显平易近人，脸上虽无笑容，却几乎回答了每个人的问候，短短一段路，就已改变众人对他的阴沉印象。

谄媚的观众退下，墨出又倒在椅子上昏昏欲睡，庞靖引导独步王来到龙王面前，收起笑容，说：“这是一场公平比武，不管璧玉城的规矩是什么，都得按中原的规则进行，也就是说——不准使用暗器和毒药，事后愿赌服输，谁也不能动用军队。今天我不是庞靖，而是西域都护官，不问仇私，只管公事，明白吗？”

他过于公事公办了，龙王与独步王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回答他，更没有给出承诺。

庞靖自嘲地笑了几声，“很好，还有一刻钟到二更，或许……两位想私下聊一聊。”

庞靖走向东厢的观众。墨出眯眼瞧了一会，灵活地起身，混进西厢的观众中间。

主位附近只剩下两个人。

两人同时落座，倾身低声交谈，谁也没有表露出一丁点的仇恨。让那些正在假装交谈的观众们大惑不解。

“中原。”独步王轻声说，好像坐在他身边的不是敌人而是忘年之交，“感谢戈壁和沙漠，中原只能派来庞靖这种人，璧玉城仍能保持独立。”

顾慎为点头表示赞同。

“我还要感谢你。”独步王说，声音显得有些苍老。与顾慎为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你没有对我的儿女赶尽杀绝，还给予他们信任与机会，就连飞儿，也比从前更像男子汉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时候未到。”顾慎为想在心中激起一点情绪。愤怒、仇恨都行，哪怕是恐惧，结果却什么都没有，他就像执着的登山者，还在山脚的时候就盯着最的山峰，费尽千辛万苦终于登顶，却觉得眼前的景色不过如此。

“一旦错过。时候就永远不会到了。”独步王淡淡地说。

顾慎为望了一眼人群中的庞靖，说：“我希望能换个地方比武。”

“哦，为什么？”独步王显出好奇而不是意外。

顾慎为指着一盏灯笼，“光线太亮，我不是你的对手。”

“那我没理由同意你的要求。”

“你说你感谢我没有对你的儿女赶尽杀绝。”

“嗯，可是金鹏堡的传统里只有口头感谢，从不做出实际举动。”

“是这样，看到门口的人了吗？只要我挥手，他就会替我下达早已安排好的命令：上官飞立刻会被处死，一队骑兵将昼夜不停地前往小宛城。在那里杀死上官云。”

“这是威胁。”独步王的语气里可没有害怕的意思。

“威胁，也是交易。”顾慎为的声音里同样也没有强迫的意思，恰恰相反，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既然是交易，那我就要问清楚一点：我的女儿不在其中？”

独步王有好几个女儿。但这时指的只是上官如。

“女儿不是儿子。”顾慎为以此回答。

“上官云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儿子，他在某方面特别像我，可他想得太多，缺少持之以恒的毅力，将金鹏堡交给他，非常冒险。上官飞很聪明，这几年来变化也不小，可他缺少野心，金鹏堡在他手里会日益萎缩。我感谢龙王的手下留情，可是真不觉得他们值得我放弃到手的优势。”

独步王没提上官成，他已经不再将那个孩子当成上官家的一员了，看样子，龙王也是这么认为的。

“金鹏堡终归需要一位继承人。”顾慎为并未失望，想了一会说：“儿子不行，就只能寄希望在孙子身上了，总之金鹏堡不会落在旁支和外姓手中。”

“原来龙王做过一些调查。”

“做过，请你不要怪罪许小益，他对这项调查一无所知，因此没办法向张楫通风报信。上官——烈烈，是这个名字吧？以后他会叫上官烈，今年十五岁，跟同宗兄弟一样，正在天山宗历练，今晚守卫北城门，他心里不太高兴，希望能担负更重要的任务。”

独步王沉默片刻，“你真觉得在黑暗中就能打败我吗？”

“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嘿，如你所愿。”

顾慎为坐直身子，准备起身宣布这个消息，要不了多久，上官烈烈就会被调离北城门。

许小益站在门口，正向里面遥望，看到龙王的目光瞧向自己，急忙还以欣喜的笑容，就连唇上的胡子都掩饰不住脸上的稚气，好像又变回到几年前的模样。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背叛已经泄露，龙王不会告诉他，独步王也不会。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手印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这个问题可真把韩芬难住了，她向大路东边望了望，隐约能看到无数支火把，与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连成一片，再扭头看向西边，不远处的璧玉城灯火通明，行人进进出出，比白天还要热闹。

她张了两次嘴，转身问道：“咱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铁玲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荷女，轻声说：“咱们是路过这里，马上就要进城。”

“没错，路过这儿。”韩芬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答案真好。

荷女望着夜空，神情坚毅，似乎想起了什么。

铁玲珑与韩芬花了多半天时间，天黑之前才在胭脂林深处找到荷女，荷女当时站在一棵树下发呆，不认得任何人，可是当韩芬说“咱们走吧”，她却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她们走得不快，入夜很久才来到城门以外，一直没有开口的荷女突然提出“在哪”的问题。

铁玲珑怀疑比武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她迫切地想知道结果，却不能抛下荷女，“走吧，马上就能进城了。”

“进城？”荷女冷冷地反问，好像想起更多的记忆，“这是璧玉城？”

“没错，御众师想起来啦！”韩芬高兴地拍手叫道。

荷女扫了她一眼，“韩芬，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吗？”

韩芬愣住了，随后转向铁玲珑，脸上洋溢着欢喜至极的笑容，用嘴型无声地说：“她记得我。”

铁玲珑比较谨慎，仍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小声说：“御众师。这就进城吧，没准还能赶上……龙王和独步王的比武。”

“龙王”两个字对荷女似乎没有影响，她伸手去摸腰间的长剑，扑了空也没显出在意，好像那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然后她开始喃喃自语：“比武，这是最后的决战，我为什么要站在这儿？我应该……跟我走。”

韩芬立刻点头，只要御众师下的命令，她没有不遵守的。

“去哪？”铁玲珑小心地问。

“铁玲珑，不要多嘴。”荷女向城门走去。脸上再无茫然之色，好像真的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韩芬紧紧跟随，冲铁玲珑挤眉弄眼，小声说：“御众师也记得你。”

铁玲珑很惊讶，荷女居然能叫出她的名字，可语气有点怪。“御众师，我带你去见龙王，好吗？”

荷女脚步不停，“你已经加入晓月堂，还想着龙王？我说过，只有练成厉害的武功，做出大事。让龙王觉得你有用，他才会在乎你。咱们不见龙王，咱们要做大事。”

韩芬赞同地连连点头，没有发现御众师这番话的奇怪之处。

铁玲珑心里咯噔一声，荷女恢复的不是全部记忆，而是某一段，在这段记忆里，铁玲珑还是晓月堂弟子，没有回到龙王身边。

铁玲珑既难过又同情，这种突然产生的记忆片段。大概持续不了多久，此前在胭脂林里荷女想起了小时候的上官如，可是铁玲珑再见到她时，她显然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铁玲珑也紧紧跟上，决定不管荷女想做什么。她都要帮忙。

快到城门口，周围的行人开始多起来，荷女突然停住脚步，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只脂粉盒，手指沾些颜料，在韩芬脸上抹了几下，也不管周围人的眼神有多奇怪，接着又对铁玲珑简单易容。

韩芬接过脂粉盒，在荷女脸上涂涂抹抹。

三人的模样没有改变太多，但是除非特别相熟的人，已经很难认出她们。

铁玲珑的眼睛还是绿色的，所以她尽量低头走路，一进入北城就侧耳倾听周围人的交谈，很快得知龙王才刚刚进入北城。

北城的街道上充斥着刀客与妓女，当然也就少不了南城的第三样特产——无穷无尽的美酒，聪明的掌柜们很快就发现了商机，组织人力将成坛的酒运进北城，走街串巷地叫卖，顺口抬价，全看人多人少或者自己的心情。

“好像过年一样。”韩芬的眼睛快要不够用了，稀里糊涂地掏银子买了一碗酒，转眼间又交给某位陌生刀客，还觉得挺有意思，但她一步也没有跟丢，无需目光也能知道御众师的方位。

铁玲珑有点纳闷还有点兴奋，荷女似乎真有计划，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制定的，又有什么目的，没准早已取消，她却仍然当成重要的事情。

荷女没有铁玲珑那么多的想法，也没有韩芬的好奇，她走在人群里，却对人群视而不见，无论前方的道路有多拥挤，她都能巧妙地避开，不与任何人发生接触。

对她来说，城市是另一座森林，行人不过是一簇簇突然冒出来的草木。

铁玲珑一度以为荷女要前往督城官府邸，可是离府邸还有一条街的时候，荷女改变方向，唯一做的事情是在一面不太起眼的墙上按了个手印。

荷女的手掌上沾了些浅色的脂粉，印在灰白色的墙上非常不清晰，只有特意观察的人才能发现这个记号。

铁玲珑不明所以，但她知道问了也没用，荷女现在又是晓月堂御众师了，不会回答一名弟子的疑问。

荷女走得很快，绝非随意闲逛，来到北城门之前，她在五面墙上按下手印，铁玲珑开始感到不安，这些记号像是一道道命令，没准璧玉城里还有隐藏的晓月堂弟子，看到手印之后就会展开行动。

这些行动是荷女脑子糊涂之前的最终决定吗？龙王是否知情？铁玲珑一无所知，她很想找人向龙王报信，街上一队队的龙军士兵到是不少，可她不知道哪一个才值得信任。

“比武开始啦！”有人大声叫道，成百上千只酒碗高举过顶，在欢呼声中被一饮而空，随后只听得噼啪声响起。满地都是碎片。

大家都疯了，铁玲珑心想，荷女倒像是唯一正常的人。

铁玲珑终于看到值得信任的人，事实上她还很意外，但来不及想太多。急忙挤过去，“快去告诉龙王，说我找到了御众师。”

屠狗一愣，随后认出铁玲珑的眼睛，大喜过望，“太巧了。真是皇天不负……”

“情况紧急，别废话！”铁玲珑小声道，左右看了看，发现荷女与韩芬正走向城门，“御众师按了五个手印，得让龙王知道……”

铁玲珑稍一犹豫。将旁边神情慌乱的初南屏拉过来，贴在他耳边快速说出五处地点，“记住了吗？”

初南屏点头。

“去告诉龙王，立刻。”铁玲珑说罢分开人群，去追荷女与韩芬。

屠狗一头雾水，踮起脚大声叫道：“他是专门出来找你的！”

“我知道！”铁玲珑转过身，脸上笑容灿烂。荷女涂上的那一层薄薄脂粉根本遮掩不住。

行人交错，瞬间就将笑脸挡住，屠狗只来得及看上一眼，甚至说不清那真是笑容，还是自己眼花，但他向初南屏转述时，语气却极为肯定，“她对你笑了。”

“我知道。”初南屏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咱们去找龙王吧。”

铁玲珑刚好赶上荷女与韩芬在经过城门。

璧玉城的几座城门当中，唯有北城门仍然守卫森严。可是令铁玲珑大为惊讶的是，荷女与韩芬居然未受阻挡，金鹏堡的卫兵眼睁睁地看着两人走过去，却将随后赶来的她拦下。

“一起的。”韩芬扭头说，卫兵立刻放行。

来到城门之外。铁玲珑大致明白了其中原因。

弥漫全城的狂欢气氛早已潜入此地，数十名金鹏堡卫兵正与七八名妓女喝酒嬉闹，将职责忘在了脑后。

“烈烈。”一个醉熏熏的声音叫道，“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让你变成男人！”

金鹏杀手可不是那种能被女色随便收买的人，铁玲珑不禁佩服起晓月堂的手段来。

一名陌生女子从城墙下的阴影里走出来，向荷女鞠躬，目光在铁玲珑身上一闪而过，略显惊讶，却一句也没有多问。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差不多所有人都在北城，山上只剩十几名护卫，其他人都是仆役和女眷。”

荷女点点头。

又有两名女子牵过来几匹马，一共六人，上马朝山顶驰去。

铁玲珑的心怦怦直跳，她明白了几件事：第一，今晚的计划是荷女的真实意图，她必然策划多时，在最后一刻想了起来。第二，这三名晓月堂弟子显然一直处于潜藏状态，跟别的同门没有联系，所以还不知道御众师身上的变化，仍然对她惟命是从。

铁玲珑回头望了一眼，又明白了一件事，北城的狂欢并非偶然，南城的妓女们受到鼓动才纷纷进入从前的禁区，从而制造出适合晓月堂阴谋的气氛。

荷女不关心龙王与独步王的比武，跑来金鹏堡做什么？铁玲珑心里已有猜测，却拿不准自己该怎么做，甚至不敢开口。

荷女的记忆正处于奇妙的状态，她想起今晚的计划，对铁玲珑的印象却停留在一年以前。

铁玲珑可不想唤起更多的记忆。

比武与狂欢吸引了所有人，山道两边的房屋几乎全都空了，那些退休多年的杀手也经受不住诱惑，下山花光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银子。

六名女子一路上未受任何阻拦。

石桥前面仍有几名守卫，其中一人大声问道：“来者何人？”

一名女人拍马跑过去，“我是夫人的侍女，回来收拾东西的。”

守卫深鞠一躬，讨好地说：“听说夫人就要搬回来了，您是内宅的佟姐姐吧，好久不见，山下比武结束了吗？龙王是不是死了？”

“我上山的时候还没结束。”佟姨冷淡地说，回身招手，示意荷女等人没问题了。

铁玲珑这才想起来，自己曾经跟上官飞一块去见过这位“佟姨”，大概是因为生活变好的原因，佟姨比初次见面时年轻不少，以至于她一开始没认出来。

这是金鹏堡内部守卫最空虚的一晚，绝大部分护卫都被调到山下，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冲突，驶进大门，铁玲珑感觉像是进入一座鬼城。

第一千零五十章坦白

龙王与独步王临时决定换地方比武，而且不许外人观看，令在场观众极感意外，尤其是庞靖，“这、这……怎么判断谁胜谁负啊？”

“先走出来的胜。”上官伐说，目光看向督城官府的正堂，丝毫没有受迫的勉强神情，好像换地儿全是他的主意。

“那、那……”庞靖希望亲眼见到两人拼得你死我活，对鲜血飞溅的场面期盼已久，突然听说自己连观众都当不成，其间的落差可想而知，“在正堂里比武可以，但总得有几名见证人，我是西域都护官，当然算一个，再挑几位跟我一块进去。”

顾慎为说：“刀剑无眼，正堂狭小，进去的人需签生死状。”

只此一句话，打消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庞靖感到自己受到了威胁，死死盯着龙王，好一会才生硬地说：“你们自行决定吧，有胜有负再出来，可别发生争议，又让我们这些什么也看不到的人居中评判。”

“很好。”上官伐也不客气，“既然地点挪到屋子里，时间也改一下吧，二更已过，干脆延到子夜。”

独步王要利用这段时间修补漏洞，确保儿孙们的安全，顾慎为明白他的用意，点头表示同意，他已经达到目的，不在乎拖延一个时辰。

庞靖连反对都放弃了，“城里的人难得这么高兴，就多等一个时辰吧，谁知道比武之后……哼。”

庭院里一下子安静不少，外面的喧闹声倒是清晰可闻，不少观众心生悔意，早知会出现如此尴尬的局面，就不该冒险来督城官府邸。

木老头制造的阴影虽然不大。却没人能够忽略。

好像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二更刚过不久，就有消息传来：被木老头宣布应死于昨晚子夜的何冬瓜，在失踪一整天之后现身，已经成为一具尸体。泡在一只大缸里，经验丰富的刀客判断他差不多就死于昨晚。

庞靖接受了变化，又换上笑脸，走过来说：“这个木老头还真是狂妄，我猜他今晚还会来捣乱，希望两位能卖我一个人情：木老头若是真的出现。让中原人抓捕他。”

顾慎为和上官伐同时点头，两人自从宣布推迟比武之后就没再说过话。

木老头迟迟没有现身，却有几件意外消息传进璧玉城，在子夜之前争夺全城人的关注。

庞靖早就听说铁山进攻四谛伽蓝的事情，只是没想到会越闹越大，再次来到龙王和独步王面前。皱眉问道：“铁山归谁管？太不像话啦，居然闯进佛门净地大肆搜掠，听说还要杀光里面的僧人，咱们得商量一下，派兵制止才行。”

“龙王应该跟铁山比较熟悉吧，据说现今的头目从前是龙王的部下。”上官伐说。

顾慎为摇摇头，“他是四谛伽蓝的还俗和尚。算不得我的部下，铁山留在璧玉城是因为萧王。”

庞靖对萧王痴恋罗宁茶的故事一清二楚，这时却装出无知的样子，“是吗？铁山几个月以前还是金鹏军的一部分，驻守在千骑关吧？”

三人互相推卸，谁也不肯承认对铁山负有责任。

沉默片刻，庞靖无奈地说：“不如这样，城东共有三支军队，各出两千人前去救援四谛伽蓝，把铁山吓走就行。日后再算账。”

龙王与独步王仍然沉默，庞靖心中恼火，连声大笑，“不是我多嘴，过了今晚。璧玉城就归两位当中的一位，无论谁当城主，保护四谛伽蓝都是份内之职……好吧，中原出四千人，这回总可以了吧？”

城东的龙军与金鹏军各是一万人，中原军队拥兵两万，庞靖将救兵翻了一番，保持比例一致，龙王与独步王终于同意，各自叫来随从，下令分兵驰援四谛伽蓝。

许小益跑到龙王身边，认真地记下每一条命令，回到大门口一一传递。

庞靖走开，上官伐低声说：“他是一条大鱼，而且是主动上钩的。”

顾慎为望着正在忙碌的许小益，“他的条件是什么？”

“你想不到吗？”

“钱，每个人都有的弱点，只是在他身上更加明显。”

上官伐似乎在思索龙王的话，“他的野心不小，想要当璧玉城的第二个孟氏。”

顾慎为想象得到，许小益喜欢管钱，相对于收集情报，他在生意当中能获得更大的满足，“有野心是件好事。”

上官伐的嘴角稍稍一动，像是要笑，最终却没有成形，“他还提出一个奇怪的条件，要我将成儿交给他抚养。”

许小益是真心实意想要保护龙王后代，还是希望继续利用龙王死后的名声？疑问在顾慎为脑子里稍纵即逝，因为答案一点都不重要，“你同意了？”

“当然，正是因为有他提供的情报，张楫才能收买到更多的人。”上官伐特意强调“情报”两个字，当作一种讥讽。

子夜未到，刀剑未动，两人先展开一场较量。

“这是张楫的梦想，收买是他手中的刀，不过他高估了自己挥刀的能力，他应该多加练习，而不是第一次就用在我身上。”

“嗯，张楫是个自大的老家伙，不过金鹏堡需要他这样一个人，唉，杀手都太听话了，只他们只会接受，不会提供，白衣院的参谋们惯于制定暗杀计划，碰到更大的计划就手忙脚乱。只能说人无完人。”

上官伐感慨道，这番话在心中横亘已久，此前从来没对任何人透露过。

“我曾想拉拢张楫。”

“他顽固得很，对金鹏堡比我还要熟悉，我想，他效忠的可能根本不是我，而是山顶的石堡。”上官伐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给予教书先生充分的信任。

庞靖又跑过来了。这回直奔龙王，“西边的疏勒国军队正向璧玉城逼近，龙王知道吗？”

“知道。”

“这是不应该的，我说过要公平比武，龙王若想动用军队……”

顾慎为挥手打断庞靖。“东面的三支军队前行十几里，西面的也不能例外，仅此而已，疏勒军队不会进城。”

庞靖强抑恼火，“最好这样。”说罢拂袖而去。

“他像个讨厌的孩子。”上官伐小声说，这不是他第一次对中原人表现出厌恶了。

独步王居然与龙王背后指摘他人。这话说出去没人会相信，顾慎为却觉得极为自然，点头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出来做官，还没有经验。”

上官伐冷笑一声，不再提起中原人，“只要你一死。疏勒太子就会公开向我称臣。”上官伐觉得没必要保密了，他很想看看龙王对背叛的反应。

“只要我没死，他还会老老实实。”

“你很大度，如果是我，只要发现一丁点背叛的迹象，就会出手遏制。”

“所以你很少能看到。”

上官伐一愣，再次冷笑。“金鹏堡向你效忠的每一个人，他们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不出半个时辰，都会摆在我的面前。”

顾慎为也觉得没有必要保密了，倾身低声说道：“不是‘每一个人’，是‘每一个男人’。”

上官伐又是一愣，终于明白长孙上官烈烈的信息是如何泄露出去的，“又是晓月堂，你跟荷女演了一出好戏，这么说她败给如儿也是故意的喽？”

一直以来。晓月堂都对龙王表现出深深的敌意，尤以野马为甚，等到荷女铲除内乱，晓月堂给外人的印象是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力量破坏璧玉城的格局。谁也想不到荷女早在数年前就已开始布局，在城里隐藏了一批忠诚的弟子。

顾慎为从荷女那里得到很多重要情报，完全绕过了许小益，但有一些事情是他也料不到的，“不，上官如的确打败了荷女，否则的话，今晚会更加热闹。你女儿帮了你一个大忙。”

顾慎为知道荷女另有计划，却不知道其中的详情，上官如破坏了一切。

“如儿若是知道这些事，会非常后悔的，她更想帮你而不是我，她甚至想以死阻止我参加比武，还好，我让木老头把她引走了。”

上官伐等于承认木老头仍效忠于他，这是向中原人挑拨的良机，顾慎为想都没想就放弃了，“她要是真的死在你面前……”

“她跟中原人一样，也是个孩子，从来就没长大。”上官伐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情，“她从来就理解不了大人的真实想法。”

独步王不可能因为任何人的死亡而退缩，顾慎为想了想，发现自己也一样。

大门口发生小小的骚乱，几个人想要冲进庭院，被卫兵拦住，没一会，许小益和一名金鹏堡参谋同时走进来，步履匆匆，分别向各自的主人的耳语数句。

独步王听说了北城门卫兵们的胡闹，眉头紧锁，对长孙上官烈烈的印象打了些折扣，但这个孙子没事，已经被调到天山宗总舵，接受成群刀客的保护。他还听说女儿上官如与木老头竟然跑到了四谛伽蓝，很可能会有危险。

顾慎为听说了五个手印以及荷女的下落，心中大惑不解，难道荷女这几天的所作所为都是障眼法，连他都给骗过了？

许小益很快就会将这个消息暗中传给张楫，顾慎为盯着他，衡量事情的后果，“知道了。”他说，未做任何安排。

“知道了。”上官伐做出同样的回答，他不会再向四谛伽蓝增派一兵一卒。

这是一个阴谋盛开的夜晚，争奇斗艳，顾慎为与上官伐知道，他们的生死将决定哪一朵花最终于拔得头筹，因此，比武才是最重要的。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上酒

屋子里的摆设都已清空，只在门口留有一张桌子，上面竖着一根小小的蜡烛，昏暗的光线甚至照不到十步之外。

“很高兴与你交谈。”上官伐说得很随意，却没有显出轻视，他绕了一个小小的圈子，以确定屋子的大小与格局。

这样的举动更像是一种尊敬，表明他已经将龙王当成值得认真对待的敌人。

顾慎为对督城官府邸很熟悉，无需查看，他提前拔出五峰刀，将刀鞘放在桌子上，灯光照在他的左手上，映射出一根粗大的青筋，像条蜿蜒爬行的小蛇。

“我也很高兴。”顾慎为说，转身走到正堂中间，轻轻挥了几刀。

上官伐走到门口桌子旁边，右手扶着桌角，离刀鞘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你接过我右手一掌，待会试试我的左手掌，当心，如果你发觉掌风袭来，一切就已经晚了。”

顾慎为点点头，“我会尽量先出刀，我在黑暗中寻找目标，靠的不是眼睛也不是耳朵。”

上官伐也点点头，“你有特别想照顾的人吗？只要他老老实实，我可以放他一马。”

顾慎为认真地想了想，“没有。”

“嗯，没错，如果这个人不愿为你的死亡报仇，为什么要照顾他？如果他非要替你报仇，照顾也没有用。很好。”

两人的表现一点也不像杀手，甚至不像怀有深仇大恨的敌人，从始至终，谁都没有提起几年前的那次灭门屠杀，对上官伐来说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行动，无需任何解释。而顾慎为也早已在实际行动中表明态度，实在没必要再做口头威胁。

上官伐抬手掐灭蜡烛，昏黄的灯光留下最后一道残影，同一瞬间，屋子里的两个人从原来所站的位置消失。

庭院里。数十人侧耳倾听，庞靖甚至命人将街上的居民撵走，以减少杂音，结果此举纯熟多余，就连耳力最好的人也听不到什么，足足一刻钟之后。大家都放弃了。

庞靖不解地问：“璧玉城的比武都这么悄无声息吗？”

一名胖子上前笑道：“据说杀手之间的比武第一招最重要，所以都不愿意贸然出手，而是努力隐藏自己的行踪，寻找对方的破绽，里面没声音，就是还没人出招。”

“那要是谁也找不着对方可怎么办？”庞靖愕然问道。

“呃。这不好说，据我所知，曾经有杀手比了几天几夜，就看谁更有耐心更能坚持了。”

“几天几夜？”庞靖皱起眉头，觉得自己又上当了，早知如此就该规定最长时限，“那咱们也别干坐着了。全城狂欢，大家都该乐呵乐呵，来人，上酒。”

庞靖一挥手，忘记了自己并非此府的主人。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到命令的有效性，他的部下急忙去找酒，墨出示意府内的仆人端酒出来，其他观众也都用各种方式向外面的随从传递命令。

又是一刻钟过去，正堂里仍然没有任何声音，原本用来比武的庭院已经摆上丰盛的宴席。数十种美酒佳酿成坛地堆在边上，各式新奇的果品点心像变戏法似地冒出来，甚至有樱桃、西瓜这些夏季才会产出的水果。

庞靖边品尝边赞叹，提供者往往红光满面地站出来，像是赢得了一场重要的比赛。

屠狗站在大门口。摇摇头，“这可是龙王与独步王的比武，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初南屏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是听到的声音足以解释一切，“本来就该这样。”

“什么意思？”屠狗惊讶地看着初南屏。

“习惯了杀戮，又没有资格参与杀戮的人，会将杀戮视为游戏。你瞧，不是每个人都在饮酒作乐。”

屠狗望去，果然，四周的卫兵们仍在尽忠职守，其中不少人不只是在执行命令，还充分利用每一次机会向正堂遥望，显示出强烈的关注，就连中原人，尤其是那些武人，也在严肃地切切私语，似乎在争论最终的胜利者会是谁。

真正关心比武的仍是少数，街道上的人群已经先一步变成醉鬼，东倒西歪地游荡，含糊不清地叫嚷着豪言壮语，莫名其妙地打人与被打，早已遗忘今晚的比武，说到底，那对他们没有直接的影响。

屠狗的目光落在庞靖身上，那是他的仇人，也是欢乐气氛的主导者，然后对初南屏说：“这么说来，真不值得争什么城主。”

“这是普通人的生存之道，如果认真对待每一场杀戮，璧玉城将成年累月地愁云惨雾，没人能受得了这种折磨，这些寻欢作乐的人，在比武有了结果之后，将慷慨地奉献金钱与忠诚，足以弥补他们的失礼。”

屠狗不由得对初南屏刮目相看，“瞧不出你比我这个老头子看得还开。”

“老头子。”初南屏展露微笑。

“木老头这个家伙。”屠狗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痛恨还是敬佩那个“家伙”，“他肯定非常失望，他希望人人都怕他，可璧玉城只会将他当成戏子。”

一名骑士顺着街巷跑来，打断了门口两人的交谈，骑士跳下马，直奔许小益，“龙王……比武还没结束吗？”

许小益认得这是一名疏勒国士兵，急忙问道：“怎么了？西边发生什么事了？”

骑士尚未开口回答，又有一名中原士兵疾驰而来，下马推开人群，大声冲府内的庞靖说：“启秉大人，西边的疏勒军队发生骚乱，好像是几伙人打起来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许小益一把抓住疏勒士兵胳膊，“到底怎么回事？”

疏勒士兵满头大汗，“太子殿下和武将军发生冲突，详情我不知道。”

“谁派你来报信的？”

“没人。我发现事情不对，立刻跑来了，我忠于龙王。”

这个时候不可能叫出龙王，许小益需要自行做出决定，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金鹏堡参谋。低声道：“太不是时候了，绝不能让这个消息打扰龙王……”

庭院里，庞靖正喝到兴头上，举杯大笑，“打吧，再热闹一点。龙王。听到了吗？你还没死，底下人就闹事啦！”

守卫府邸的龙军将士闻言无不大怒，只是命令在身，没人敢公开驳斥，屠狗尤其愤愤不平，运起真气。用更高的声音说：“龙王放心，屠狗这就去平定骚乱。”

屠狗刚要离开，初南屏小声说：“先去找龙翻云。”

屠狗点点头，补充道：“好。”骑上疏勒士兵的马，疾奔南城护军府。

庞靖听到“屠狗”两个字，脸色微变，心情大受影响。等他望向大门口时，人已经不见了，他只来得及哼一声。

酒宴仍在进行，除了庞靖，其他人都有点三心二意，脸上洋溢笑容的同时，开始考虑待会如何向获胜者献媚，才能在众人当中脱颖而出。

大门口聚集着不少人，都是府内众人的随从，许小益低着头。开始显出不安，初南屏就站在他旁边，低声说：“别急，龙王不会受影响的。”

“是，我不急。嘿嘿。”许小益茫然说道，抬头看着初南屏，好像刚刚发现他的到来，“你不该出来。”

“没关系，反正眼睛已经这样，我早晚得出来习惯习惯。”

面对自己最好的朋友，许小益安静下来，虽然从来没有弄清楚小初近些年的变化，他仍然记得从前的快乐时光，那时总是他拿主意小初照做，每次闹别扭，也总是他想办法缓解，“待会别离开我，我需要你的保护。”

初南屏摸到腰间的长剑，认真地点点头。

四更过去一半，正堂里仍然毫无声响，疏勒军的内乱似乎还在进行，消息却不多，偏在此时，城东又有消息传来：铁山从四谛伽蓝退却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堆互相矛盾的传言，有说铁山惨败是被打跑的，有说四谛伽蓝被一把火烧光的，有说铁山的和尚首领被杀的，也有说上官如和木老头死于乱军之中的，总之比城西的骚乱更热闹。

彻夜的狂欢已近尾声，街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人，不分男女，呼呼大睡，那些还保持清醒的人不想再喝了，从各处慢慢又聚集到督城官府邸以外，他们急迫地想知道结果。

庞靖的酒兴也消失了，他没有倒下，只是哈欠连天，东西两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来，他全当笑话来听，没有做出任何想要平息乱相的努力，之前派出的四千中原士兵，就在四谛伽蓝不远处待命，一直没有接到进攻的指示。

不知是谁最先抬头仰望，没多久，越来越多的人做出这个动作，指着天空，发出连串的惊呼，终于惊呼传到了府内，庞靖也抬起头，惊讶地说：“好亮的星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那是神仙吗？”

府内府外，成百上千人仰望着那颗巨大而明亮的星星，渐渐心生敬畏，突然有人迷惑地说了一句：“那不会是石堡着火了吧？”

金鹏堡的参谋已经感觉到不对劲儿，急忙叫来手下悄声吩咐，面对众人的询问目光，仍很镇定，“不会，若是石堡着火，早就该有人送来消息了。”

“也可能是没人跑出来。”初南屏说，惹来金鹏堡众人愤恨的目光，他自己毫无所觉。

“金鹏堡着火啦！”庞靖大叫一声，然后发出醉鬼特有的放纵笑声。

笑声未落，正堂的窗户突然破开，飞出一件东西，擦着庞靖的身边落在地上。

那是一柄刀，龙王的五峰刀。

庞靖的笑声戛然而止。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后发

发现狭刀临身的时候，上官伐着实吃了一惊。

在见识与听说过死人经的诸多传奇之后，上官伐相信龙王有本事不依靠耳目找到目标，这是一个神奇的本事，对于只能听风辨位的敌人来说，是一项巨大的优势。

龙王的自信来源于此，但上官伐对胜利更加自信，因为他早已制定了应对措施。

在身份上，独步王永远不可能平等对待自家的仆人，不管这名仆人多么出色，身世多么高贵，只要石堡里待过，手臂上烙有印记，他就是上官家的财产，至死不变，没有赎身的可能，更没有逃亡之后争得自由之说。

但在武功上，独步王时刻告诫自己不要轻视任何人。

高手一时大意死在乞丐手下的故事，上官伐烂熟于心，时常拿来教训儿孙，事实上，他从没见过这种事，甚至没听说过，它就像许许多多的传说与譬喻一样，只是用来说明一个道理，对故事本身追根问底，只会扭曲这个道理。

独步王没有被自家的教条所束缚，他认真对待龙王，但从不过度。

他对死人经的兴趣与了解超出外人的想象，一度也曾经试图夺回这项金鹏堡的绝技，但最后却放弃了。

金鹏堡的武功大都速成，因此才会出现诸多少年杀手，但死人经展现威力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上官伐在对它有了更多了解之后，发现祖先摒弃它是有道理的：死人经是破坏者，它会打乱金鹏堡精心构筑的层级，无端地给某些人带来过多的信心与野心，从而挑战石堡唯一主人的权威。对于将要去除杀手色彩的上官伐来说，这更是不可接受的致命缺点。

晓月堂在菩提园地宫里发生的混乱充分证明死人经乃是不祥之物，事实上，龙王与荷女的背叛就已经是一个预兆，如果说龙王还有灭门仇恨做依据的话。荷女则全然是死人经的产物，她的杀戮、背叛与仇恨，在上官伐看来，都是无意义的疯狂之举。

上官伐彻底斩除了对死人经的兴趣，转而关注如何击败它，在对诸多蛛丝马迹以及龙王身边人提供的情报进行逐一分析之后。上官伐早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确信，破解龙王暗中“视物”的技巧，是击败死人经修炼者的关键。

荷女才是上官伐心目中的意外，年纪轻轻的她，居然就将无道神功修炼到散功之境，虽然借助了晓月堂的歪门邪道。还是令上官伐惊讶不已，在石堡里交手之后，上官伐甚至愿意自贬身份向她求和，为的就是争取时间寻找应对之道。

数十名青面为此专心研究龙王与荷女的武功，顾慎为亲眼见到过他们，还以为上官伐在策划暗杀行动，其实这些人是要给独步王当陪练。

上官伐给自己的双眼蒙上黑布。让一名青面持刀发起进攻，起始距离由十步以外逐渐接近，最后甚至只在咫尺之内，之后参与进攻的青面逐渐增加，最多的时候达到七人。

青面严格执行主人的命令，出刀时没有隐藏一点实力。

上官伐通过了所有考验，期间牺牲了一名青面。

龙王的优势在于永远都能先敌发招，上官伐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专练后发制人，这与金鹏堡武功的风格大相径庭。但他还是练成了。

他不想给予龙王任何优势，他很清楚，杀手出身的龙王会想尽一切办法使自己处于优势地位，这就是故事中乞丐可能向高手刺出的一刀。

至于荷女带来的意外，解决起来反而更容易一些。上官伐很快就明白，荷女的无道神功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厚，比他还差着一点，她的独到之处是将剑法与内功结合，能发出凌厉的剑气。

上官伐的应对之道非常简单，距离远的时候以轻功躲避剑气并迅速接近目标，然后贴身搏斗，以更强的内功压过荷女。

他甚至不需要太多练习。

在经过这么久的精心准备之后，最终的比武从一开始就让上官伐感到意外：龙王居然没有马上出招。

如果龙王能够不依赖耳目发现黑暗中的目标，相当于省略了寻找破绽这一步，因此等待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敌人就在眼前，刺过去即可。

可他不肯出招。

一刻钟之后，上官伐的疑惑达到了顶点，随后又迅速消失：龙王想用这种方法令自己心浮气躁，龙王很清楚，即使获得先机也未必是独步王的对手，因此故意拖延时间。

上官伐从来不是完美的杀手，但他受过严格的训练，拥有无限的耐心，猜出龙王的计划之后，他马上冷静下来，开始在黑暗的屋子里极慢地绕圈。

这一绕就是近两个时辰，对于金鹏堡的杀手来说，这不算特别长。

外面的喧闹声声入耳，上官伐的心未起任何波澜，庞靖高喊疏勒国军中内乱，他也没有心生欣喜，直到有人高喊“金鹏堡着火”，他才心中微动，可没有因此调整计划，就算天塌下来，也不能影响这场比武。

就在此时，他发现龙王的刀已经临身，近到令肌肤生寒。

上官伐吃了一惊，却没有慌乱，在他与青面的练功过程中，曾经遇到过比这更惊险的情形，他身上因此多了几道伤疤，但他仍然每次都是胜利者。

如果这就是龙王的本事，上官伐相信自己赢定了，他立刻发起反击，根据狭刀刺来的方向，他判断龙王此刻正躺在地上。

左手一掌击出，右手施展夺刃之术，比一个念头转动的时间还要短，上官伐已经夺回主动占据了上风。

只是结果与他想象得不太一样。

刀就是刀，却没有握刀的人。

五峰刀就立在地面上，等待上官伐缓慢靠近，然后被抛出房间，险些击中醉熏熏的庞靖。

掌风直接击中石块地板。上官伐能感到碎屑飞溅。

龙王在哪？他主动放弃自己最擅长的刀法有何用意？

念头刚起，上官伐发现敌人已经攻过来了，他无法想象，龙王竟然敢与自己比拼掌法与内力，他也来不及细想。随手接招。

因为刚刚的意外，上官伐真气稍显滞涩，他没能使出十成功力，可这一点也不会影响结局。

足以碎石断铁的掌力，与龙王的肉掌对上了，不是一掌。而是五掌。

白驹过隙般的五掌，屋外因为五峰刀飞出而响起的惊呼声还没有衰减，两人的对掌已经结束，屋子里重归安静。

庭院里的惊呼声停止了，没有人发现龙王与独步王刚刚以硬碰硬地交过手，他们也安静下来。满怀莫名的期待，以为比武已经结束，很快就会有一个人从屋子里走出来。

没人出来，比武似乎仍在进行。

庞靖指着地上的狭刀，小声问：“这是龙王的刀？”随后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这是龙王的刀？”

无人开口，答案非常明显。独步王根本没带刀，两手空空地进去，这只能是龙王的刀。

龙王已经失去最重要的兵器，比武为何没有结束？所有人都怀着这样的疑惑，城外的骚乱、绝巅的大火，都失去了吸引力。

璧玉城的居民视杀戮为游戏，可以喝酒庆祝，但是当游戏即将分出胜负时，他们仍然会投以全部的关注。

可这回的“即将”实在太久了一些，久得蹊跷。久得令人心神不宁。

“不会是……两败俱伤吧？”只有庞靖敢于说出心里的猜测，果真如此，他会接连摆酒十天十夜以示庆祝。

“不可能。”门口的金鹏堡参谋虽然没有资格进入庭院，但是远远地仍能看见狭刀，“刀身上没有血迹。所以独步王不可能受伤。”

这是一个有力的推论，一群观众围上来，从近处仔细观察狭刀，甚至有大胆者将刀翻身，果然，上面没有一滴血迹。

既然如此，独步王为什么不走出正堂宣布胜利？自家火光冲天，难道他一点也不关心？众人的疑惑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可所有人都确信一定，龙王正处于极端不利的境况。

街上的居民慢慢聚拢到大门口，没有受到卫兵的阻挡，这是微妙的一刻，规矩与警惕都失去了大部分效力。

初南屏一把抓住好友的手腕，低声问：“去哪？”

“不、不去哪，我想……”许小益的声音有些慌乱。

“别乱走，我看不清，再远就没办法保护你了。”

许小益嗯了一声，脸色青红不定，暗自庆幸小初看不到。

府外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那些醉倒在路边的男女酒徒，也像是受到神秘的感召，突然清醒过来，茫然地望几眼，默默地走向督城官府邸，许多人连兵器都遗落了。

屠狗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没办法挤进来，只能施展轻功从众人头顶飞奔而至大门口。

“疏勒国军营的骚乱解决了。”他停在初南屏身边，声音虽然传出去，却没人在意。

“火势已灭，石堡无事！”远处响起一个声音，很快传到庭院里，庞靖拒绝重复，是一名观众激动地宣布这条消息，当作向独步王讨好的一种手段，也没有引起太多反响。

天边露出玫瑰色的晨曦，正堂里仍然无人走出。

上官如就是这时赶来的，打破了她死在乱军中的传闻，对于这样一个活生生的证据，还是没有人表现出兴趣。

上官如也跟屠狗一样施展轻功跑过来，脸上全是汗珠，一落地就盯着正堂的门户，好像她已经这样站了一夜。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解释

铁玲珑最后一个赶到，脸上的汗水比上官如还要多，站在大门口，呼吸急促而粗重，旁边递来一张巾帕，她顺手接过来，擦完汗准备归还时才发现初南屏正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仍如从前一样细长俊美，露出淡淡的笑意，更多的还是茫然。

四周一片寂静，铁玲珑将巾帕塞还他手里，一句话没说，初南屏也没有开口。

府内府外聚集着成百上千人，唯有初南屏只能看到数尺之外的模糊景象，目光无法准确地停在正堂门户上，但他却感受到更多的东西：清晨的风凉爽舒适，空气中隐隐仍有昨晚留下的酒香，自以为安静的人群制造出种种噪音，衣物的摩擦、紧张的脚步、虫子啃食树叶一般的低语，一切都那么鲜明。

因此，近乎失明的初南屏最先说出这句话：“天亮了，比武已经结束。”

如此简单的道理，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寻思一会才恍然醒悟，没错，天亮了，正堂里早已不是漆黑一片，龙王与独步王互相都能看到，却没有传出打斗的声音，只能说明一件事，比武真的结束了。

除了一柄飞出来的刀，众人一无所见，连细微的声音都没听到过，比武居然就结束了。

但这不是大家最关心的事情，所有人只有一个疑惑：到底是谁赢了。

“别等了，是输是赢，请出来一位。”庞靖大声道，酒意在他身上已经消退，头脑却越发昏沉沉的，身体也有点摇晃，他想躺下睡觉。实在不愿再等下去。

屋子里，上官伐站在中间，身前就是被他一掌击碎的石板，在他对面十几步以外，顾慎为双腿微弯两臂张开。这是一个随时可以进攻或者逃跑的姿势。

两人早已发现对方的位置，一直没有发起进攻。

比武的确结束了，他们也在等待结果。

五掌，两人拼尽全力，谁也不能说自己还留有遗憾，上官伐的真气虽然一开始稍有滞涩。第四五两掌已彻底调整过来，使出了十成功力。

他们像猎人一样挖好了陷阱、布置了机关，听到猎物跌落的声音，现在只能耐心等候，看看是谁的猎物最先表露出垂死的迹象。

庞靖的催促令人厌恶，这只是开始。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就会有胆子大的人破门而入查看情况。

顾慎为第一个做出动作，他不想再等了，可就是一个直起身的动作，却耗费掉不少气力。脸色呈现出诡异的红艳，好像他对自己的举动感到羞怯，接着，他吐出一大口鲜血。

硬挨独步王五掌，最后两掌还是实打实的全力，顾慎为还能站而不倒，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顾慎为看着地上的血迹，抬手轻轻在嘴角擦了一下，抬头问：“怎么样？”

上官伐深陷的眼窝像两口深井，里面却没有一滴水。即使引来江河，也无法将之填满，神色阴鸷，比任何时候都像顾慎为记忆中的样子，“这是什么掌法？”他没有回答龙王的问题。反而又提出一个。

“说来话长，东学一点西学一点。”顾慎为说，向前迈出一步。

上官伐仰起头，嘴巴微张，像是在笑，只是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结束吧。”他说，声音突然变得疲惫不堪，好像已经耗尽了全身力气，好像受够了世事沧桑，心生无尽的厌倦。

顾慎为又迈出一步，目标如此之近，近到触手可及、令人心慌腿颤，他就像一名痴情的少年，对心上人日思夜想，终于梦想变为现实，听说她就在门外，结果发现自己偏偏在这个时候衣裳不整、容貌肮脏，根本见不得人。

他改变主意，向门口走去。

清晨的阳光非常刺眼，顾慎为不由得眯起双眼，右手遮在额头，眼前白花花一片，似乎站满了人，又像是空无一人，直到欢呼声响起，他才明白这世界是真实的。

他向前走去，每迈出一步，世界的真实都增加一分，他脸上的红晕也随之退去一分，他认出庞靖，那张脸上写满惊愕、仇恨与兴奋，他看到一张张谄媚的脸孔，无论胖瘦，不分老少，脸孔全都出奇地一致，好似被同一个鬼神附体，发出的声音只是嘈杂，毫无意义。

他继续向前走，听到更响亮的声音，震得他耳朵里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要迸飞出来，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他清楚记得这张脸孔几年前的样子，仿佛整块白玉雕刻而成，晶莹剔透，大而漆黑的眸子闪闪发亮，可是为什么白玉会变得暗淡，上面还浸满水珠，眸子也不再发亮，好像一盏灯突然熄灭，只余丝袅细烟？

更多的脸孔围上来，其中一张因为过于想要表达兴奋而显得扭曲，顾慎为低头对许小益说：“我一直当你是自己的亲弟弟。”

整个世界的最后一点恍惚也消失了，顾慎为对铁玲珑说：“护送我回南城。”

庞靖又一次受到忽视，这更让他不满，在龙王身后大声叫道：“记得让龙翻云来一趟，他得接受城主之印。”

上官如让到一边，眼看着龙王被扶上马，在卫兵开出的狭窄通道里渐去渐远，两边围观者的呼声震耳欲聋，她命令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强迫自己转过身，向正堂门口走去。

她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庭院里的观众大都追随龙王跑了出去，剩下不多的人也在拍中原人的马屁，正堂被遗忘了，就连大门口的金鹏堡参谋与卫兵也显得无所适从，在他们提前制定的计划中，对这样的结局没有一点准备。

上官如再次命令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整晚的奔波与担忧发挥了作用，她觉得自己的心空落落的，连最起码的伤心与震惊都没有。

因此，当她看见仍然站在原地的父亲时，也没有感意外，直到父亲冲她点头，上官如才猛然明白摆在眼前的事实：龙王赢了，可父亲竟然还活着。

这不可能，上官如没办法细想，激动地一步冲上去，张开双臂，最后时刻改变心意，扶住父亲的手臂。

上官伐在女儿的搀扶下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父亲，你……”上官如惊诧万分。

上官伐点点头，说：“帮帮我。”

在上官如的记忆中，这是独步王第一次开口请求别人做事，“我马上送你回山上。”

“不能回石堡。”上官伐推开女儿，他得自己走出去，“去找张楫，越快越好，他知道该怎么做。”

上官伐从来没有制定过他与龙王都活着的计划，更没有设想过自己会输，整个金鹏堡也没有人敢承认这两种可能，他知道，只有张楫，表面顺从自己，暗地里却会设计通盘的计划。

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军师。

上官如点点头，退到一边，出于本能的理解，她知道独步王应该先出去。

门口的议论声突然停止，庞靖莫名其妙，东张西望，最后才转过身发现原因：独步王竟然也走出来了，步履稳定，神情坦然，看样子比龙王的状态还要好些。

“你、你……”庞靖指着独步王，张口结舌。

金鹏堡的参谋与卫兵蜂拥而入，成片跪下。

庞靖不得不让出地方，看着周围的中原士兵与护卫，心中怒气冲天，却又无可奈何，他不明白，为什么龙王与独步王一个也没死。

顾慎为顺利返回护军府，龙翻云被卫兵抬着，迎出几条街，一见面就问：“独步王没死？”

顾慎为在路上已经告诉铁玲珑等人独步王还活着的消息，但是仍欠一个解释，“回去再说。”

首先，他需要休息。

孙神医早就在书房里等待，没有一句废话，立刻替龙王把脉查看，很快从药箱里掏出几味现成的药丸，又命人端来早已熬好的汤药，全让龙王吃下去。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开口道：“行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龙王您只是暂时没事，少则三五天，多则半年一载，你不能再运行真气。否则的话……求您到时别找我，我肯定没有回天之力，丢了名声不说，没准还得被大雪山剑客剁成肉酱。”

顾慎为点点头，昨天晚上发生的许多事情他都想知道真相，眼前还有大量事情需要他做出决断，但他想做的第一事，是向屋子里的几个人解释。

初南屏、铁玲珑、屠狗、龙翻云……还有几名大雪山剑客，一直守在门口，这时才刚刚松了口气。

“我废掉了独步王的无道神功。”他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我也受了严重的内伤，没办法杀死他。”

“你可不只是受了内伤。”孙神医插口道，只有他对整件事情稍有了解，忍不住炫耀一下，“您是经脉尽断，只剩心脉尚存。我真是想不透，你是怎么废掉……”

“不管怎么说，龙王还是赢了。”铁玲珑高兴地说，她更在意龙王没有死，“失去无道神功，从此谁都能杀死独步王，龙王肯定很快就能恢复，一点不受影响。”

顾慎为摇摇头，“独步王也可能恢复，我不知道会持续多久……”顾慎为猛地站起身，问铁玲珑：“荷女烧了金鹏堡？”

“是，可是……”铁玲珑刚想解释清楚，龙王却打断她，对龙翻云说：“立刻传令龙军封锁道路，独步王可能要逃。”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散功

孙神医不客气地将众人撵走，“行了，到此为止，有话明天再说，龙王必须休息了。”

只剩下两个人以后，孙神医却没有让龙王休息，盯着龙王看了一会，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咳了两声，说：“龙王信任我吗？”

“当然，你开的药我都吃了。”

“好吧，这算是一种信任，有些话当着大家的面我没说，因为我知道龙王肯定不想让他们知道。”

“嗯。”

龙王不喜欢猜谜，孙神医又叹了口气，“龙王内功很可能永远恢复不了，我说三五天其实是在骗大家。”

“无道神功没了，我还有一道真气。”

“四谛伽蓝的须弥芥神功，我知道。”孙神医觉得龙王是在质疑自己的决断，稍显不耐烦，病人的想法总是跟他不一样，“龙王就是靠着这道真气护住了心脉，才没有当场毙命，不过请龙王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废掉独步王功力的？”

顾慎为没有马上开口，倒不是想要保密，而是有点走神，“无道神功有一项特质，练它就不能练其它内功。”

“听说过，龙王能同时拥有须弥芥真气，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嗯，所以无道书里有一篇单独的散功之法，简单易行，我曾经用过一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顾慎为既要去除雪娘种下的八荒指力，又急着修炼无道神功，因此强行废掉自己的合和劲，那种抽骨拔筋的痛苦他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就算是后来的走火入魔也将这种感觉遮蔽。

“想出散功之法的人非常了不起。”孙神医惊叹道。重新打量龙王，好像能看出更多秘密似的，“散功之法各门各派都有，几乎可以无师自通，逆行真气即可。可是都有一个问题，真气没了人也死了，散功就跟自杀一样，龙王自行散功之后居然还能活着——只能说你的散功法门另有独到之处。”

顾慎为倒没想这么多，经孙神医提醒，发现无道书里的散功法门的确有点与众不同。“我就是用这个法门废掉独步王的无道神功。”

“这套法门还能用在别人身上？”

“本来不能，可独步王是个例外。”

独步王的例外之处在于他修炼的也是无道神功，而且经历过散功，这次散功与当初的欢奴截然不同，乃是功力增强到一定程度之后的自然反应，为的是一次性去除练功过程中积累的隐患。

一个是主动的散功。内功没了就没了，必须从头练起，另一个是自然散功，能够恢复并且更强大，但是中间要经过数月不等的衰弱期。

但是在武学上，两者仍有共通之处，顾慎为从前对此了解甚少。在老罕王陵墓中无意发现无道书总纲之后，才慢慢地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杀身证道，辛苦修行的僧人迟迟得不到解脱，宁可自杀，在生死刹那仍然坚信不移，得以突破最后一层魔障。

这是总纲里的一则小小喻言，对无道神功说，散功就像是“杀身”，唯有如此才能进入更高境界。

顾慎为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却一直没想到它能有什么用处。

从同意比武的第一天起。顾慎为就在思考如何击败独步王，开始他将希望寄托在死人经上，那是他会而独步王不会的武功，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成功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可是荷女打破了这个希望。

荷女是第二个达到散功之境的人，凝气成形，能以剑气施展死人经，这让顾慎为明白，他的死人经远未达到至高之境，而独步王的无道神功却已臻化境，两相比较，他不可能是对手。

死人经对修炼者的信心要求极高，一旦生出犹豫，顾慎为就已落入必败之地。

于是，他决定另辟蹊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无道神功也很独特，甚至比上官伐和荷女还要独特：他是唯一先散功后练功的人。

顾慎为突发奇想，那一篇独立的散功法门是否可以用在别人身上？很快他就发现困难重重，想要令敌人散功，首先得控制对方的丹田，强迫丹田中的真气以散功法门运行，其次这个人得毫无抵抗，就像他散功时一样，必须处于“自愿”状态。

为了实现第一个目标，顾慎为选择重新走火入魔，那股寒冰劲气能令敌人的真气暂时瘫痪，给他提供可趁之机。

事实上，走火入魔的隐患一直都在，只是偃旗息鼓，不敢冒头，顾慎为想了许多办法，最后甚至冒险，再次按照荷女提供的假书逆练无道神功，终于成功让隐患恢复。

至于第二个目标，顾慎为有一个大胆的猜想，让别人“自愿”散功是不可能的，但是独步王有过自然散功的经历，或许可以欺骗他的丹田，让它以为又要经历一次。

荷女提供了一些帮助，顾慎为受益匪浅，信心也更足了一些，但他对荷女保密，没有透露一个字。

这是一个极度冒险的法子，顾慎为却越想越确定无疑，对他来说，这也是一次“杀身证道”，之前无法预演，只能在最后的决战时证明它正确与否。

决战已经结束，顾慎为的这一招也无法用在独步王与荷女以外的其他人身上，因此他不再隐瞒，向孙神医做出解释。

孙神医呆呆地听完，好一会才说：“你就没想过自己也会散功？”

“想过，但我还有须弥芥真气，我以为可以凭它杀死独步王，可是独步王的功力比我预计得要强一些。”

在督城官府邸的正堂里，两人都失去了功力，如果继续动手，就只能像普通人一样拳来脚往地厮打，顾慎为当时的状况稍好一些，但他选择放弃这次机会。

“强一些？”孙神医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我说得简单点吧，龙王同时修炼无道神功与须弥芥神功，这本是不可能之事，却在龙王身上实现了，但是跟龙王想象得不一样，这两股真气并非全然独立，它们都在你的丹田里，互相间必有关联，你废掉一个，以为能保住另一个，实在是大错特错，错得不能再错。须弥芥真气现在还能护住你的心脉，可我担心它坚持不了多久。”

“不用太久，只要坚持到杀死独步王，你得替我想出办法。”

“办法、办法？你们啊，总以为我真是神医……”孙神医揪着头顶的小发髻，苦思冥想，“好吧，既然龙王爱冒险，就再冒一次险吧，你试着逆练无道神功，看看会有什么效果，但今天不行，你太虚弱了，明天我给你诊脉之后再决定。”

顾慎为点点头，他的确太虚弱了，只想一觉睡过去，可他甚至不能闭上眼睛，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护住心脉的须弥芥真气更需要一刻不停地维持运转。

他半躺在软榻上，说：“你可以退下了。”

孙神医还有一肚子提醒没说，但他知道任务已经完成，多说无益，只好遵命退下。

秦夜明悄悄走进来，站在门口等待龙王的吩咐。

“铁玲珑。”顾慎为说出第一个名字。

铁玲珑不知道龙王的状况极差，一进屋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她跟着荷女等晓月堂的人一块进入金鹏堡，诸事顺利，堡内留守的人极少，就连奴仆大都也找借口下山去了，佟姨带领她们很快找到柴房与厨房，准备点一场大火。

谁知荷女竟在此时又失去了记忆，准确地说，是换了一段记忆，“她不停说‘雪娘要责罚我了，我得赶快练功’，我们都不知道雪娘是谁。”

发现御众师不对头，其她人产生分歧，佟姨与另两名弟子主张逃走，铁玲珑希望按原计划执行，韩芬没有立场，谁说都行，结果耽误时间，引来巡视护卫的注意，六人只能逃走。

铁玲珑匆忙放了把火，吸引护卫。

“姓佟的女人一下山就没影了，我劝荷女一块来找龙王，可她……想不起龙王了，我只好自己过来，韩芬说她会劝说荷女，龙王不用着急。”

临走前，铁玲珑说：“聂增回来了，他也有事要说。”

第二个进来的是屠狗，“疏勒太子忘恩负义，刚到子夜就宣布龙王已死，疏勒军不再是龙军的一部分，可他没想到疏勒人更支持龙王而不是他，武宗恒带着一批人不接受太子的命令，双方发生摩擦。我跟三十名大雪山剑客及时赶到，太子听说比武还在进行，吓得不行，立刻跑了，带走大概一两千人。武宗恒说城内形势未明，所以没有分兵追赶。”

“你们做得很对。”顾慎为说，疏勒太子不足为惧，他仍然需要兵力留在璧玉城。

第三个是聂增，他才回来不久，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很简单地报告四谛伽蓝的情形，“铁山攻入四谛伽蓝，双方争斗，死了一些人，后来住持和几位高僧出面，与施青觉谈判，四谛伽蓝愿意交出多年积攒的香火，换取铁山罢战不再杀人，并且不能动伽蓝里的佛像。施青觉同意了，但他最后撤兵的时候却抓走了三个人：一名瘸腿僧人，一名厨房里的和尚，还有一个是住持法奉。”

顾慎为心中一动，施青觉居然还没忘记法奉，这个还俗和尚绝不简单。

聂增将最重要的事情留在后面，“木老头被困住了，想要杀死他，龙王最好马上就去，和尚们是不会动手的，独步王可能会派人救走他。”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姐弟

许小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护军府的，途中无数次想要一跑了之，有时候逃亡的意愿如此强烈，他都能感到心在嗓子眼里跳动，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来了，好像有一根线牵着他，再努力也挣脱不掉。

可是一进大门他就后悔了，龙王很虚弱，独步王还活着，他应该还有机会逃到安全的地方。

“我一直当你是自己的亲弟弟。”龙王在北城说的这句话，其他人也听到了，但他们都不理解其中的含义，许小益没有受到任何管控，他仍然能够自由行走，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热情地向他打招呼，追问督城官府邸里的每一个细节。

一切未变，龙王好像真的只是随口说出那样一句话，许小益心中冒出一个可笑的希望，刚升起来就破碎了，他了解龙王的性格，知道那句话的真实含义。

龙王必有安排。

许小益猛一回头，以为能发现暗中跟踪监视自己的杀手，结果只看到交头接耳的卫兵，他们谈论的不是他，而是刚刚结束的比武。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就有好几位手下兴冲冲地跑来递送情报，他们对首领的背叛一无所知，仍在忠心耿耿地搜罗城里的一切信息。

独步王失去功力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许多人甚至觉得他活不过今天，天山宗几乎调动了所有刀客，从北城门开始一路布置到金鹏堡大门口，更加证明独步王伤势不轻。

金鹏堡昨晚的火势不小，造成的伤害却不是很大，铁玲珑只来得及在一处地方放火，柴房烧光了。遍布堡内的石头建筑挡住了火势的漫延，但这件事的影响很大，璧玉城的居民抬头向上遥望时，虽然什么也看不到，眼前却仿佛浮现金鹏堡毁灭的景象。

护军府按计划行事。龙翻云前往北城，从西域都护官手里拿到城主之印，并就此留在督城官府邸，接受一拨又一拨城中重要人物的晋见。

成百上千名龙军士兵开始接收整个璧玉城，过程出奇地顺利，金鹏堡与天山宗的势力未做任何反抗。许多地方甚至根本见不着人影。

龙王战胜的影响正在一点点显示出来，随着情报雪片般飞来，许小益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好像一股飓风正在席卷璧玉城，很快也会将他卷入其中，而他却只能坐着等死。

龙王必有安排。

他又一次如是想到。自己绝无可能逃出龙王的手心。

许小益突然站起身，丢下两名不明所以的手下，急匆匆地向外跑去，他要做最后一次努力。

许烟微拥有一间小小的卧室，被她布置很是温馨，除了侍女，从来不让外人进入。尤其是男人，要不是看弟弟的脸色不对劲，也不会对他破例。

“你犯错了？吓成这样。”许烟微脸露不屑，在她眼里，弟弟总改不了街头小偷的形象。

许小益点点头，“很大的错误。”

“那你找我也没用啊。”许烟微两手一摊，“你不知道现在事情有多乱，龙王要废掉王后，方闻是那个混蛋起草了一份诏书，王后正哭个不停。她还想让我求情呢。你们两个都弄错了，龙王六亲不认，我连求情的资格都没有，要我说，有错认错。然后该干嘛干嘛，龙王表面冷酷无情，其实特别容易原谅别人。要我说，王后应该回石国安安静静住几个月，你呢，老老实实当个小奴才，把你贪的那些钱都交出来——交一半吧，剩下的我替你保管——要不了多久，龙王就会……”

“我投奔金鹏堡了。”许小益突兀地打断姐姐的唠叨，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许烟微一脸茫然，随后大笑，“你？许小益？哈哈，金鹏堡要你干嘛？”

“我替龙王收集情报，对龙军的事情和龙王的计划比任何人都熟悉。”

许烟微笑容顿消，因为弟弟不像是在开玩笑，“你……”

许小益点点头，憋了很久的眼泪流了出来，“姐姐，你得救我，龙王已经……已经知道了，他随时都会杀我。”

许烟微呆呆地坐在床边，半天没缓过劲儿来，抬头看着弟弟，那张被泪水湮湿的脸孔跟小时候几乎一样，唇上的小胡子却显得不伦不类，“你的胡子是真的吗？”

许小益止住泪水，惊恐地看着姐姐，“什么？胡子……呃、呃，从前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我弟弟都长出胡子啦。”许烟微的心思好像都集中在这件小事上，“你娶亲了吗？”

“啊？没、没有。”许小益越发惶恐，感觉姐姐的状态有问题，却不敢多问。

“那你总有几个女人吧？”

“有，不多。姐姐，我跟你说……”

“闭嘴，你这个混蛋笨小子。”许烟微厉声斥道，许小益吓了一跳，过了一会，许烟微又问：“有没有女人替你生个儿子什么的？”

“没有。”许小益回道。

“你仔细查过了？有些女人生了小孩也不告诉你。”

“我、我没查过，应该是没有。”

许烟微长叹一声，“我还想，你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去死了，我把他养大。”

许小益愣了一会，随后跪在地上，又哭起来，“姐姐，你一定得救救我，我是你亲弟弟，唯一的弟弟啊……”

许烟微腾地站起身，抡起手臂，使尽全身力气，在弟弟脸上扇了一巴掌，“你就没有想过龙王是咱们姐弟的唯一依靠吗？没有他，你早在街上被人砍死，我也……我也……”

许小益脸上显出清晰的掌印，捂着脸，颤声说：“我知道，所以我才想……龙王万一死了……咱们就无依无靠了。”

许烟微笑起来，越笑越响亮。最后不得不扶住椅背才能保持站立的姿势。

许小益仍然跪在地上，慌乱地四处张望。

“龙王真是个大笨蛋！”许烟微止住笑声，扯着嗓子叫道。

许小益吓得脸色都变了，“嘘，你怕龙王下不了狠心吗？”

“我有什么可怕的？”许烟微双眉竖起。一副要吃人的架势，“人活着尽他娘地受苦了，死了更好，下辈子当牛当羊当虫子，也不当人。我就要说龙王是笨蛋，他要是聪明的话。干嘛让你收集什么狗屁情报？瞧瞧你，哭得跟没娘要的王八蛋似的，哪有一点做大事的样子？我要是龙王，就让你搬个凳子看守大门，你也就配做这个，想背叛也没人要你。”

许烟微说一句。许小益点下头，等姐姐住口，他才可怜巴巴地说：“我确实没娘要，姐姐，咱们两个都没娘要，我、我不想死。”

许烟微愤怒地喘着粗气，她隐隐约约还记得自己有个母亲。可是样子模糊，跟南城的每一个妓女都有点相似，可眼前的弟弟是真实的，两人相依为命，甚至一块设计杀死狠毒的父亲……

“走。”

“干嘛？”许小益干脆坐在地上，璧玉城虽大，他就觉得姐姐这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

“去见龙王。”

“我不敢，你先替我求情……”

许烟微狠狠地踹了一脚，看到弟弟不躲不闪，心里又疼得厉害。眼泪差点也流出来，“傻小子，你还不明白吗？天底下谁给你求情也没用，杀不杀你都是龙王一句话，咱们一块去见他。能活一起活，不能活……一起死。”

许小益颤颤微微地站起身，“算了，我一个人去吧，没必要连累你。”

“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从现在起，不准你想主意，也不准你做决定。”

许烟微走在前面，许小益行尸走肉般地跟随，生的希望像刚刚煮沸的清水，冒出一个又一个的小泡泡，眨眼工夫就碎裂了。

许烟微推开门，没想到门外竟然站着一个人，吓得她向后连退几步，差点将弟弟撞倒在地上。

方闻是失魂落魄，不知站了多久。

“你来干嘛？监视我们姐弟吗？”许烟微怒气冲冲地质问，“用不着，我们这就去……”

“王后薨了。”

“哄了？哄谁了？”许烟微摸不着头脑。

“王后死了，自杀了。”方闻是解释道。

许烟微脸色骤变，连弟弟也顾不得了，飞步跑向王后卧室，看到门外几名侍女正探头探脑，想进又不敢进，于是大喝一声“让开”，脚步不停，直接冲进房间。

鞠王后平躺在床上，神情安静自然，好像正做着香甜的美梦。

许烟微扭头怒声道：“快去找孙神医。”

几名侍女争先恐后地向院外跑去。

鞠王后已经没有了鼻息，身体冰凉。

许烟微又急又怒，转身出屋，方闻是与许小益仍站在原地，像一对难兄难弟。

“王后服的毒药是你给的？”许烟微问。

方闻是似乎吃了一惊，抬头看着她，片刻之后缓缓点头。

许烟微连扇巴掌的力气都没了，“走，咱们一块去见龙王吧，多个陪死的也不错，方闻是，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你也不能打王后的主意，只准娶我一个，听见没？”

方闻是慌张地点点头。

孙神医抗着药箱跑进院子，一边跑一边摇头，低声咒骂着什么。

这里不需要自己了，许烟微带着两个男人去见龙王，结果龙王不在，据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三人就等在龙王的书房里。

许烟微突然叹息一声，说：“我更同情龙王，他才是最可怜的人，比咱们都可怜。”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围困

木老头因为一时好奇被困在了四谛伽蓝，到现在仍然后悔不已，不过脸上却仍然笑嘻嘻的，与包围自己的五名高僧唇枪舌剑，丝毫不落下风。

“我真替住持和尚不值啊，辛辛苦苦养这么大一座庙，临到被强盗劫持的时候，居然没人出手搭救。好一群道貌岸然的高僧，好一招借刀杀人计，除掉现任住持，你们这是要给谁铺路？”

四名僧人极少开口，只是各守一方，垂头低声诵经，只要木老头稍有异动，立刻就会出手阻止，只有法冲愿意回答木老头的胡乱质问。

“木老头，你气数已尽，束手就缚吧，住持的性命无需你来操心。”

“老和尚，你不脸红吗？说是辩论，却使这种阴招。”

“正是，你我二人的辩论尚未结束，请你继续说下去。”

木老头的辩论是用来炫耀的，上官如一走，他就失去了全部兴趣，目光四处乱转，寻找摆脱困境的机会。

这是一座小小的院子，东、南两边有房，北边是一堵墙和进出门户，西边耸立着藤蔓丛生的山崖，朝任何一个方向逃跑都可以，木老头个人比较倾向于山崖，相信凭自己的轻功，能够轻易攀上去，将满寺的和尚抛在后面。

大概是瞧出木老头的用心，两名法字辈高僧守在西边。

木老头已经尝试过好几次，单打独斗，他不怕五僧当中任何一个，可和尚以多围少，令他施展不开手脚，贸然出手只会浪费功力。

木老头一边想办法一边嘿嘿冷笑。“四谛伽蓝下贱无耻，五个打我一个，还有什么可辩的？当然是你们赢，大赢特赢，今后江湖传言‘五秃欺一矮’。可算是一段佳话，诸位定可威名远扬啊……”

想激怒和尚可不容易，连法冲也不再开口回应，只是垂目站立，双手合什，寸步不动。

木老头也有说烦的时候。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大声背诵《道德经》以及玉清派各项典籍，非要压过和尚们的气焰。

这一比就是两个时辰，眼看天光大亮，和尚们毫无疲态，院门处聚集的僧人越来越多。木老头没耐心了，怪叫一声，喝问道：“老秃儿们，还等什么，上来决一死战！”

外面的上百名僧人同时发出响亮的赞叹时，不是赞叹木老头，而是赞叹本寺高僧更有定力。

木老头不管这些。死死盯着法冲，他发出挑战，却没有一个和尚行动，“喂，你们到底想拿我怎样？咱们就这么对峙到死吗？”

法冲摇摇头，“木施主罪孽深重，上官施主委托我们务必废掉你的武功，最好将你留在伽蓝里。”

“好狠毒的小淫妇。”木老头大怒，也不叫上官如“好姑娘”了，眼珠转了转。突然哈哈大笑，“诸位，我可真佩服你们，铁山对四谛伽蓝烧杀抢掠，你们跟绵羊似的逆来顺走。偏偏对无怨无仇的木老头死缠烂打。嘿，瞧你们一个个半死不活的模样，比铁山的施青觉可差远了，那小子有前途，还俗没几天就去妓院开荤，老头不才，就是我带他去的。啊，不愧是养精蓄锐二十多年，简直是饿虎扑食，经验丰富的老妓都招架不住，一个个哭爹喊娘败下阵来，连换十个人。最后你们猜怎么着？那十名妓女希望再来一遍，不要钱！哈哈。”

木老头的话真真假假，用上七转魔音，开始描述诸多细节，绘声绘色，好像当时他就站在床边亲眼目睹。

围住他的五名高僧听而不闻，院门口的和尚们却不是个个定力高深，不少人脸红心跳，原本恨施青觉入骨，这时却羡慕起来，还算清醒的人立刻掩耳离开，剩下的人想听不敢听，想走动不了脚步，渐渐坠入魔道。

木老头嘴上不停，眼睛却在五名老僧身上扫来扫去，只要有一个开口与他对抗，或许就能漏出破绽，让他逃得生天。

法冲等人不动，门口却有人怒喝一声，仿佛晴天霹雳，震得众僧耳内轰响，连木老头的七转魔音也为之一滞，“妖魔邪道，休得污言秽语，无关者退下，让师叔专心除魔！”

众僧立时醒悟，个个面红耳赤地逃离小院，回自己的房间，不免有人诚心忏悔，有人胡思乱想。

木老头指着怒喝那人，“原来是莲青啊，好久不见，看来你在四谛伽蓝混得不错嘛，都能喊一嗓子了，你让别人退下自己不走，是想让我跟你说点更有意思的内容，还是觉得自己比别人定力都深？”

莲青出家不过几年，定力不强，但他从前是强盗，璧玉城花天酒地的生活全都经历过，木老头的描述在他听来就显得过于虚假了，他有自知之明，也不回话，就在门口空地上打起拳来。

女人、美酒、骰子，接连几个话题都没能令莲青心动，木老头不服气了，非要想一个出来不可，“有了。莲青，怪不得你要在四谛伽蓝出家，你跟这里还真是脾气相投，一个是被强盗欺负到头上都不敢反抗，一个是背负杀亲之仇就跟没事人一样，啧啧，这是什么神功？教给我好不好？”

莲青的亲兄弟死于龙王刀下，他在师父的感化之下，好不容易才忘掉仇恨，再被木老头提起，心中仍有怒气升起，嘴上不说，拳脚却越发虎虎生风。

木老头知道自己终于找出漏洞了，“庄横，谁让你在龙王面前‘装横’？死得好惨啊，更惨的是你的一母同胞，跑到四谛伽蓝出家，学了一身武功，天天‘装强’，就是不敢找龙王报仇啊，让我替你哭两声吧。”

庄强是莲青俗家姓名，木老头只听过一次，居然记住了。

莲青仍不开口，上下牙齿咬得紧紧的，也不肯认输逃离。强迫自己专心打拳。

木老头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有仇不报……有仇不报……我庄横死不瞑目，困在阴间没办法托生啊。呜呜……我可没得罪龙王，却平白无故被杀，尸体没人收。被野狗咬得支离破碎。我有兄弟，就跟没有一样，你起码替我问一声，龙王到底为啥要杀我啊？”

莲青再也忍受不住，大喝一声，跳起一丈多高。落地之后大步走向木老头，“来来来，咱们先打一架！”

木老头大喜，只要一位老僧分神制止莲青，自己就有机会。

事不遂人愿，捣乱的人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和尚息怒。不要中计。”上官如从院外一跃而止，正好挡住莲青。

莲青怒目而视，脖子上青筋毕露，突然想起师父法延一身内功全都转给了眼前的女子，满腔怒火顿时化为乌有，合什行礼，退到院门口站立。脸色渐渐平和。

木老头长出一口气，“好姑娘，你总算回来了，我知道你说话最算数，我可是听你的话跟着你来四谛伽蓝的，现在和尚们强行留客，你得说说他们了。”

上官如向五名老僧深施行礼，感谢他们的帮忙，然后对木老头说：“独步王打败了。”

木老头一愣，轰动全城的大消息。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低声说了一句“不可能”，随后抬头笑道：“好姑娘，这可是佛门净地，说谎比平时要罪加一等……独步王真败了？”

“嗯。”

“瞧你的模样。独步王看来还活着喽？”

“没错。”

“恭喜恭喜，好姑娘可以得意了，父亲跟情郎全都安然无事，你是整个西域最幸福的女人，也是最有权势的女人。”

上官如脸上微红，没有回应木老头的讥讽，说：“木老头，你死心吧，金鹏堡自顾不暇，不会派人来救你，你自废武功，从此改过自新，我还能救你一命。”

“哈哈。”木老头站起身，仰天大笑，笑容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龙王怎么打赢的？他的死人经又有突破了？”

上官如不想回答，寻思片刻还是开口，“龙王弃刀不用，纯以掌法和内功打败独步王。”

木老头目瞪口呆，“你……你没骗我？”

“满城皆知，我骗你又有何用？”

木老头眉头紧锁，低头苦想，断然摇头，“绝不可能，龙王的内功我最清楚不过，跟独步王差着一大截。我从鞠王后那里拿到两章无道书，送给独步王，换取了前七章，他还帮我恢复功力。无道书第八九章效用无穷，你父亲手中只有残篇，对照之后证明无误才开始修炼，他的内功更强了，龙王……不可能，肯定哪里出错了，独步王是假装战败另有诡计吧？”

上官如摇摇头，“整个金鹏堡都做好独步王大获全胜的准备，他的失利完全是个意外，而且他与龙王比拼之后，内力全失，现在比普通人还不如。”

木老头再次目瞪口呆，好一会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抬臂指天，“龙王，真有你的，竟敢出此险招，就凭这一点，独步王败得理所应当。哈哈，你一直假装对死人经剑法感兴趣，原来是在骗我，让我向独步王传递虚假消息。我也认输，心服口服。”

上官如叹了口气，“木老头，你还是先想自己吧，我问你，是否愿意自废武功？”

木老头扯起脸上松跨的皮肤，说：“瞧，我都老成什么样子了？卑躬屈膝、腆颜事人的活儿再也不想做了，能在四谛伽蓝大战一场，我也值了。”

上官如面若死灰，不再多说，退到一边。

五名老僧也随之退下，他们只是牵制木老头，绝不会动手杀人。

越来越多的俗家武人走进小院，很多人直接从房顶上跳下来，就连山崖上也守着几个人。

木老头认出中原人和龙军卫兵，还有一些无归属的刀客，人越多他脸上的笑容越灿烂，不住地点头，最后他看到龙王和屠狗，更是兴奋至极，高举中手中长剑，嘴里发出一声痛快淋漓的呼啸，随后喊出四个字。

“不死不休！”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攀崖

这不是木老头第一次遭到大规模围攻了。

“想当初——”木老头腾空跃起，一脚将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踢飞，嘴上片刻不停，“老头在北庭杀人无数，三千胆小鬼将我包围，从草原——五洞拳，哈哈，开心吧，小子——一直追到沙漠，被我杀得鬼哭狼嚎——死人经剑法！真是浪费，不值得一用——今天是中原与西域联手，都拿出本事来，让我瞧瞧有没有点新气象！

在木老头嘴里，当年追捕他的北庭人数量越来越多，但谎话丝毫不影响心情，他像只翅膀受伤的鹰，在人群头顶飞来飞去，一边聒噪，一边交手，他的武功颇为庞杂，每一招都报出名字来，吹嘘一番。

“定心指，让你们知道，这一招可不只是点穴用的！杀人无形，天下无双……”

木老头犯了一个错误，他自以为了解龙王与独步王各自的招数，所以非常确信昨晚比武会是独步王获胜，他浪费时间与四谛伽蓝僧人周旋，乃是心存希望，以为独步王一旦腾出手来，就会以城主的身份派人化解困境，没想结局完全出乎意料，他反而被近二百名武人围困。

木老头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斗志昂扬，好像他之所以留在原地，就是为了等待这一战。

“死人经，再来一招，躲什么躲，痛快受死岂不省事？”

围攻者虽众，人心却不齐：中原武林人士身负庞靖的严令，个个奋勇争先，璧玉城刀客们眼里只有亮闪闪的黄金，更是奋不顾身。两伙人反而因此互相干扰，给木老头留下可趁之机，只有龙军卫兵比较谨慎，大部分精力都用来保护龙王，而不是上前拼杀。

木老头在人群中越杀越勇。配合七转魔音，令活着的人心生怯意，他觉得差不多了，突然改变方向，一跃数丈，跳上西边的山崖。手起剑落，杀死一名守在这里的中原人。

“屠狗，别说我不拿你当朋友，你不敢杀中原人，今天我就替你多杀几个，哈哈。好好看着，记住这一刻，我之杀戮，就是你的复仇！”

屠狗站在龙王身边，早已看得清楚，木老头专挑中原人下手，这么一会工夫。已经杀死至少十五人，他看得血脉贲张，扭头看了龙王一眼，大步上前，拔刀在手，高声说道：“木老头，你是魔头，可我敬佩你。”

围攻者当中差不多一半都是中原人，听到这句话，都向屠狗投去猜疑与警觉的目光。

屠狗全不理会。纵身越过众人头顶，拽着山崖上的藤蔓向上攀登，“但你滥杀无辜、背信弃义，今天我非要除掉你不可。

“哈哈。”大笑声中，木老头已经又向上蹿了几丈。杀死拦路的两人，“人世悲苦，天生强凌弱，六道轮回，早死早托生，纵使无辜，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来吧，蝼蚁们，结伴下地狱吧，死在老头手中，是你们的荣幸，阎王也会优待你们的，哈哈！”

木老头对自己的轻功极为自信，在山崖上如履平地，左蹿右跳，没有一条固定路线，他越是叫嚣，众人越是心生怯意，可这怯意没有让他们逃跑，反而紧追不舍，有些轻功一般不擅登高的人，也紧抓藤蔓向上攀爬。

他们都是刀尖上行走的人，最怕的是在别人面前丢脸，共同的怯意令他们更加勇猛，甚至有点莽撞。

这正是木老头的目的。

山崖上密密麻麻都是人，更多的无主刀客闻讯赶来，匆匆忙忙地加入战斗，四谛伽蓝一向清静，今天却因为住持遭劫而门户洞开。

枝叶、泥土、石块，簌簌坠下，中间夹杂着尸体与惨叫，有些人并非死于木老头剑下，乃是被头上的乱石砸中，失手跌落。

此等场景，就连法冲等五名高僧也变了脸色，齐声诵经，为死者祈祷。

上官如向龙王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加入追击木老头的队伍中，她的轻功极佳，虽然落后数十丈，上升速度却比其他人都快。

顾慎为站在原地不动，他的出现只是一种象征，他根本不敢运转真气，只能遥望山崖，上面的人群真如木老头所说，如同蝼蚁一般。

木老头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下来，他现在站得高，几乎连四谛伽蓝山门以外都能听到叫声。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日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无人不可杀，无人不可灭。今日血染四谛伽蓝，明日即遭天下遗忘。哈哈，再来一剑，爬山爬得好，死得比人早。加把劲儿，蝼蚁、刍狗，你们活着也是默默无闻，不如给这里留下点血色。

几个小黑点快速接近木老头，显然来自同一门派，配合默契，数招之间，三个黑点同时坠落，其中一个是木老头。

仍有不少人留在地面，伽蓝里的僧人也重新聚集过来，看到这一幕，齐声惊呼。

两个黑点继续下坠，撞在地上摔得血肉模糊，另一个黑点却再次上升，途中将另外几人踩落。

狂傲的声音证明活下来的人是木老头，“好戏还没结束，老天也不敢让我死，继续爬，蝼蚁们，咱们山顶再战。为什么没有秃驴上来？四谛伽蓝，你们的胆子就这么小吗？咦，来了一个，哈哈，莲青，你也忍不住了，是不是？清规戒律怎么比得上刀来剑往？即使是亲兄弟，也不过是同姓的陌生人，管他做甚？一身武功藏而不用才是悲哀，用在谁身上都一样，老头和龙王没有区别，再快一点……”

四谛伽蓝的僧人其实大都不会武功，只能在地面仰望，可是对木老头的嘲笑还是感到脸红，看见最高处的两个黑点已经缠斗在一起，无不屏息宁气，将自己想象成莲青。

莲青是名劲敌，木老头暂时闭嘴。

两个黑点仿佛夏日的小飞虫，倏来倏往，地面的人谁也看不清招势，十余招之后，一个黑点坠落。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木老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声音从此以后十几年都是四谛伽蓝的梦魇，成为恶魔最清晰的特征，“和尚位，忏悔吧，佛祖是个骗子，你们全都上当啦，你们也跟蝼蚁一样，生生死死，没有一个菩萨会在意！”

木老头一直自说自话，这时第一次有人发声对抗，“……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恨……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

有人以内功念诵《金刚经》，声音浑厚深远，竟然盖过了木老头。

刹那间，不仅地面众人闻声惊乱，就连正在攀崖追赶木老头的数百人，也停止动作，四处寻找声音来源。

众多目光先是落在法冲等五僧身上，发现他们也在仰头观望，而且这声音广布四方，似乎来自空中。

“莲青……”有僧人叫道。

莲青一边下坠一边诵经，果然做到了“不惊、不怖、不畏”，这样的场景顿时令众僧激动莫名，不约而同伴随空中的声音诵经，没多久，整个伽蓝处处都响起经声。

一时间，无论僧俗，都望着那个正在坠落的黑点，心绪如同蓄满水的池坝，期待着奇迹的显现。

“……当来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

浑厚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众僧的伴和，显得如此的平淡无奇，立刻就停止了。

木老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哈哈，臭和尚，《金刚经》也给不了你金刚不坏之体，蝼蚁即是蝼蚁，肉身一灭，万物皆休，哪来的神仙佛祖？喂，木老头在此，给我显个灵啊！”

木老头第一个登到山顶，居高临下，看着速度最快的身影，说：“好姑娘，你可真是死心眼，我说杀人算在你头上，真的就能算在你头上了？哈哈，你认我认，被杀的人不认，替他报仇的人还是找我不找你。一切皆是虚幻，话语乃是虚中之虚，和尚临死诵经也招不来佛祖菩萨，你连我的废话都勘破不了，还跟人家学什么佛啊？”

第一拨人已经离山顶的木老头很近了，共用十余人，他们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等待后面的人赶上来。

“屠狗，你当年就不该学武，留在老家专心杀狗，今天已是儿孙满堂，肯定比现在快乐得多。”

顾慎为抬头遥望，总觉得自己认出其中一个黑点就是上官如，这时木老头提到了他的名字。

“顾慎为，你怎么没上来？难道被上官伐打得半死不活了？哈哈，老头扔下这句话，你根本不配当龙王，你就是一个痴心报仇的小子，花言巧语骗了一帮追随者而已，哈哈，你是聪明的蝼蚁，可也只是蝼蚁。”

离木老头最近的黑点已有二十多个，其中几个突然暴起，同时发起进攻。

“谁也不能拿我的人头领赏！”

木老头大叫道，他已经攀上山顶，有机会向天山深处逃跑，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平时唠叨不停的他，这时却没有一个字的解释，他竟然选择纵身跳下，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

他不只是跳下，而是贴着崖壁，冲向人群，以长剑开路，势如破竹。

无数黑点跟他一块坠落。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可怜

木老头的愿望实现了，他与四五十人一同从山崖上跌落，还没撞到地面就已面目全非，最后粉身碎骨，与众多尸体混在一起，就算是神仙，也无法将他从中拣出来。

围攻木老头本该是一场轻松的战斗，却落得如此结局，小院里污秽满地，无从下脚，崖上的人只能从别处慢慢爬下来，期间还有一人失足跌落。

中原人与西域人互相埋怨，都觉得对方碍手碍脚，才让木老头如此猖狂，于是来到地面之后，发生了几场打斗，十几人受伤，好在龙军士兵阻止及时，没有再添死人。

木老头在地面上杀过一些人，尸体仍是完整的，亲友们忍着恶心进院抬尸，几名僧人前去帮忙，奇迹就是他们发现的。

同样从悬崖上跌落的莲青，尸体居然是完整的，他恰好撞在另一具尸体上面，虽然全身骨骼碎裂，仍大致能看出生前的样子。

这被当成佛祖显灵、莲青得道的证据，在璧玉城乃至整个西域传扬，并被记录在一些书籍当中，多年以后，当木老头的名字成为乌有的时候，莲青仍被铭记，只是形象发生巨大变化：他仍然是强盗出身，但是杀弟之仇消失不见，他完全是自生感悟而出家，凭借聪慧与悟性迅速成为一代高僧，坠崖时诵经不止，落地瞬间圆寂证果，全身没有一丝血迹，宛若生时，火化后产出若干鸡蛋大小的五彩舍利子，云云。

当天，这件事却只在僧人当中引起波澜，众多武人全不在意，悻悻地返回璧玉城。心中只是遗憾两万两黄金居然没有人能得着。

在山顶向木老头发起进攻的数人当中还有两名幸存者，他们似乎最有资格领取赏金，可是许多人都愿意作证，声称这两人根本没碰着木老头一根汗毛，木老头最后完全是自愿跳崖。

在当时的眼光来看。整个围攻过程中唯一值得一提的人物好像只有木老头。

顾慎为是纯粹的旁观者，他像普通人一样，被木老头当成蝼蚁，亲眼目睹其他蝼蚁的死亡，他当时想，从高处俯瞰地面的血腥场面。大概只是一滩不起眼的血迹。

过后，法冲希望执行诺言，帮助龙王去除无道神功，并助他提升须弥芥真气，这是早在城主比武还没开始的时候，通过上官如达成的协议。

“没必要了。”顾慎为说。伸出手臂，接受法冲的检视。

法冲很快发现龙王内伤严重，无道神功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道须弥芥真气护卫心脉，脸色微变，叹息道：“的确没必要了，龙王若是愿意在四谛伽蓝停留数日。老衲仍能助龙王一臂之力，令经脉恢复如初。”

顾慎为还是拒绝了，他更愿意接受孙神医冒险的治疗方法。

上官如不知所踪，山崖之上许多人都看到她了，屠狗更是与她相隔不远，可是下山之后却没再见着她，“她肯定没事，大概是自己回城了。”

屠狗心不在焉，木老头之死给他带来不小的冲击，整个回程路上都显得恍恍惚惚的。几乎所有人都受影响，但他表现得最为明显。

南城护军府冷清不少，差不多一半人都跟着龙翻云去了北城，剩下的人在等待龙王，尤其是许氏姐弟和方闻是。

孙神医先是一通抱怨。觉得龙王不该出门，逼着他喝下五六碗补药和十几枚丹药，诊脉又用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嗯，还好，龙王没有动用真气，情况还好，明天试试我的法子，先说好了，成与不成都有可能，龙王可别降罪于我。”

回到房间时，夜已经很深，顾慎为独自躺了一会，发现自己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命令秦夜明将许烟微等人叫来。

这一天的等待实在是太长了，许小益和方闻是全都心悬不落，一看见龙王就跪在地上，只是磕头，不敢说话。

许烟微没有跪，她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下跪，她不是那种头脑敏捷的人，过去的几个时辰里，两个男人经受难以言喻的煎熬，她却越想越多，越想越不服气。

“王后服毒自尽，用军师的话说，她薨了。”许烟微抬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发现自己还是没记住这个古怪的字。

“我知道了。”顾慎为平淡地说，扫了一眼自己的军师，方闻是浑身一颤，脸上忽红忽白，没有半点谋士的风采。

“就这样了？”许烟微诧异地问，“你不想知道王后为什么自杀？”

“她背叛了我，死有余辜。”顾慎为的声音略显疲倦，这疲倦是真实的，可他就是无法入睡，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不停地锤打，逼着他保持清醒。

许烟微勃然大怒，关于如何向龙王坦白罪行，方闻是之前出了不少主意，许小益也提出几项建议，没一个跟许烟微现在的模样沾边，她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羽毛竖立，个头虽小，却表露出不顾一切的架势。

方闻是觉得要坏事，没等他想出办法阻止，许烟微已经暴发了。

“死有余辜？她是石国公主，也是你的王后，不是大雪山剑客，更不是你从香积之国带回来的野人。”许烟微紧握双拳，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龙王。

“你想说什么？”顾慎为问，他以为这三个人是过来认罪的，没预料到会有一场质问。

许烟微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寻思了一会才说：“算了，现在说什么也是多余，我弟弟背叛了你，他才是死有余辜，你把他杀了吧，随便把我也杀了，我们姐弟胆子小，想自杀一直下不了手。”

许小益发出一声受伤野狗似的哀叫，他还以为姐姐真有什么奇招，结果却是认罪伏法，而他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顾慎为没看许小益，他现在只对许烟微开始的那几句话感兴趣，“该死的总会死，不用着急，你先说清楚，难道王后死得冤吗？”

许烟微急促地呼吸，顿了一会才说：“你从来没当她是真正的王后，冷落她、忽视她，甚至不与她同床，这些都算了，谁让你是龙王，你就是这样的人，王后嫁给你，就得认命。可是有一件事，我觉得龙王做得不对。”

顾慎为没说话，冷冷地看着许烟微，等她说下去。

许烟微扭头看了一眼弟弟，继续说道：“我想清楚了，你一开始就知道王后会泄露那个什么无道书，你知道但你不说，眼睁睁看着她做出背叛你的事情，其实只要你早说一句话，哪怕是一句暗示，都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发生。”

“这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没想忠于我。”

“哈，好大的罪过，王后没忠于你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她想尽一切办法讨好你，可是都被你拒绝了，为了从一堆破书当中整理出那两章无道书，王后几天几夜没睡觉，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让你开心。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从前不是教给八少奶奶许多‘道理’吗？你不是告诉她女人的权力来源于父亲和丈夫吗？王后也是女人，孤苦无依，希望讨你的欢心，无非是想从丈夫那里得到一份安全的保证，可你给过她吗？”

许烟微脑子有点乱了，呼呼地喘气，说不出话来。

顾慎为明白她的意思。

鞠王后从小生活在紧张不安的氛围中，贵为一国公主，却一直受人挟制，龙王对她来说，不过是另一个挟制者。的确，她曾经花过很多心思讨好龙王，大概是希望能在这次挟制当中争得一点主动权，当她频频遭到拒绝，心中开始失望的时候，她也跟罗宁茶一样，另辟蹊径，想要得到一点真正的权力。

“我对王后本有安排。”顾慎为的语气稍稍缓和。

“我知道。”许烟微的语气也弱了下来，“如果我是王后，就会待在石国，耐心抚养亲侄儿，相信自己早晚能拥有大权，可王后——她跟我不一样，她不了解龙王，甚至不怎么认识你，怎么可能信任你？你又总是表现得冷冰冰。龙王把王后叫来接管钱财，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开心至极，可一切都晚了，她已经做出背叛之举，她想弥补，龙王不肯给她机会。”

顾慎为发现自己居然无话可说，王后在他眼里总是一名陌生但又很有心机的女人，他习惯性地将她当成投靠自己的部下，观察她、考验她，一旦发现背叛的迹象，心中就开始存有警惕，开始摒弃她、利用她。

这是龙王对待部下的手段，向来都很有效，许小益就是这么被他看穿的。

“你们是夫妻。”许烟微柔声道，王后是个可怜人，龙王也很可怜，他从来就不懂得如何跟正常人打交道，“你知道王后决定自杀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

许烟微看着方闻是，军师茫然地啊了一声，没想到还会轮到自己说话，许烟微踢了他一脚，“当初给王后毒药的胆子哪去了？”

方闻是面若死灰，颤声说道：“王后……王后说，她宁愿以龙王王后的身份死去……”

“瞧，王后将身份看得比什么都重，可龙王根本没将她当回事……”

许烟微的慷慨陈词被打断了，聂增匆忙地跑进来，没注意到屋子里的微妙气氛，激动地说：“独步王在逃亡路上被抓了。”

顾慎为腾地站起身，这才是他睡不着觉的原因。

“被铁山抓住了。”聂增补充道，语气中显出几分迷惑。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兄弟

施青觉抬手摸着自己的光头，发现发茬又长出来了，决定待会就将它们刮掉。

坐在一堆毡毯上面的高杨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咕咚喝下一口酒，舒服地发出一声叹息，“终于活过来了，好兄弟，这才几天不见，你就成铁山老大啦，当初打死我也不敢相信啊。”

高杨脸上露出闪亮的笑容，像是浸了一层油脂，这让他的目光显得更加凶恶，好像正要大块朵颐的猛犬。

几天不见？施青觉一时恍惚，他感到时间很久了，久到对“好兄弟”这个称呼不太适应，“别乱说，我可不是铁山老大，铁枪王是小姐的儿子，大家都效忠于他，我只不过是出了几个主意，大家都当回事，没当我是外人。”

高杨暧昧地眨眨右眼，低声说：“我懂，放心吧，跟这帮人打交道，我有经验，早晚给你一顶‘王’帽子。”

施青觉笑了笑，“别想太多。”

高杨一拍头，“对了，这个给你。”伸手入裆，在里面掏来掏去，好一会拿出一只小布包，爽快地说：“拿去。”

施青觉尽量掩饰住心中的惊喜和对高杨那个动作的厌恶，“你真拿到了？”

“那是当然，要不然我干嘛让你来接我？”高杨平淡地说，好像他所做的只是小事一桩。

施青觉接过布包，小心地打开，里面是薄薄的两本册子。

第一本是《苦阴经》，乃是纯粹的佛经，经文不长，字体较大，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解与心得。没一句跟武功有关，高杨识字不多，更看不懂佛经，认得“苦阴”两个字，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厉害的武功。

施青觉没说什么。不过他的脸色还是泄露了心中的失望，高杨握着酒碗，有点喝不下去了。

第二本是《金刚般若心法》，光看名字施青觉就有点失望，可是翻开书页之后，他却看了进去。

高杨紧张地盯着好兄弟。心情渐渐放松，喝光碗里的酒，自行倒满，觉得这是可以吹嘘一番的时候了，“好兄弟认人真准，进了四谛伽蓝。果然是法齐收下我，但他没让我当徒弟，说是要先观察一阵，我就求他，说观察可以，能不能留在他的身边，感受一下佛法无边。哈哈，他居然信了。我是个瘫子，没人在乎我，我偷偷观察，发现法齐对这两部书最感兴趣，每天都要看几页，我想肯定错不了，所以特意记住它们的存放之处，好兄弟一到，顺手牵来。它们还有用吧？”

高杨运气极佳。当时法齐与其他高僧前去围困木老头，别的弟子抵御铁山的进攻，盗书因此轻而易举。

施青觉合上书，将两本册子都塞入怀中，“有用。高大哥，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哈哈，既然是好兄弟，还说这种见外的话。”高杨咧开嘴，真心希望施青觉能永远记住刚刚说过的话，反正他是不会忘的，“你去忙吧，替我多捅两刀。”

施青觉走出帐篷，外面已是深夜，营地里到处都有火光，成群的铁山匪徒正纵酒狂饮，他们还沉浸在数年来第一次大规模抢劫的快乐中，就算明天死无葬身之地，也干扰不了今晚的心情。

他改变主意，拉住两名喽啰，让他们将高杨抬出来。

施青觉一现身就受到热烈欢迎，“和尚”的叫声此起彼伏，这是他在铁山的名字，估计永远也摆脱不掉了，他自己也更喜欢这个称呼，而不是过于亲昵的“好兄弟”。

短短一段路程，施青觉喝了五大碗酒，骂了四声娘，三次许下豪爽的诺言，每次都能激起刺破夜空的欢呼。

施青觉对高杨说自己还不是铁山老大，并非谦虚之辞，事实上，他在这群人当中非常小心。

铁山是一个形成已久的团伙，从上到下关系紧密而复杂，不是他出几个主意、说一些豪言壮语就能融入进去的，没错，大家都表现出了信任与喜欢，可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和尚的地位仍然极不稳定，只要犯下一丁点错误，就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亲手杀死了大头目拿戈，当时乃是必要之举，可是也惹恼了不少人，这些人暂时隐忍，目光却一直盯着和尚，就等他犯错。

施青觉拍拍怀中的书册，心想自己得尽快练成高深武功，还得再做几件大事，多拉拢一些人，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

他感到酒劲上冲，脚步有些轻浮，心情却恰到好处，大吼一声：“带出来！”

正喝到兴头上的匪徒们预感到今晚最美味的下酒菜即将上场，一起扯着嗓子吼叫助威。

四名喽啰从附近的帐篷里押来两名俘虏。

就是这样一件小事，也让施青觉更加认清自己的真实地位，他远远不是一呼百应的首领，匪徒们发出应和，可是没人动弹，他们将自己当成观众而不是部下，那四名喽啰是施青觉早就安排好的，若不然，他这时很可能陷入尴尬境地，而且是致命的尴尬。

两名俘虏五花大绑，一落地就瘫成一团，一个叫“师兄开恩”，一个喊“圣僧饶命”。

哀求的声音如此美妙，施青觉有些飘飘然了，拔出单刀，双臂张开，大声说：“我是和尚，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欢呼声响彻云霄，这是匪徒喜欢听的话，自从大头神死后，已经很久没人说得这么爽快了。

施青觉指着不远处坐着的高杨，“这是我最好的兄弟，为了我，他甘冒奇险，混进四谛伽蓝，咱们昨晚能够成功，最大的功劳属于他。”

没人计较具体的功劳是什么，众人一起举碗致意，“兄弟”这两个字从每个人嘴里蹦出来。

顷刻间，高杨面前多了十几只酒碗，他笑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即使这是一场戏，他也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只要兄弟在。死也不怕！”说罢，依次接过酒碗，咕咚咕咚全都喝个干净。

高杨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匪徒们同时喝干碗中酒，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叫声，像是一群正在发情的雄鸟。

他们正在进入疯癫状态。

在地位不稳的时候。施青觉宁愿所有人疯癫，也不想有太多人清醒，等到呼声渐歇，他用刀指着瘫软如泥的两名俘虏，“这是我的仇人，大家说。我该怎么‘报答’他们？”

没人关心结仇的细节，俘虏的胆怯与惶恐，如同美味佳肴上面的那一层油腥，更加激起众人的食欲。

“杀！杀了他们！大卸八块！”

施青觉冲喽啰使个眼色，让他们解开俘虏身上的绳索，并强迫俘虏站起来。

一个是厨房的僧人觉全，一个是俗家弟子老团。施青觉决定拿他们开刀，他不恨曾经挑衅的师兄，对师父仍然心怀敬意，就是对这两个人无法释怀。

贫贱时遭到的羞辱，尤其令人印象深刻，因为那是他的自尊心最敏感的时候。

“铁山兄弟作证，和尚不杀手无寸铁没有还手之力的废物。”

老团和觉全每人手里都多了一柄刀，他们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争先恐后地求饶。

匪徒们却一片安静，施青觉迈步向两人走去。感受着周围的情绪变化，他要在最佳时机出刀。

到了，他想，双手握刀高高举起，第一个劈向的是老团。

老团是名正经的刀客。虽然不是施青觉的对手，拼起命来却也能支撑几招，施青觉唯一担心的就是他。

可老团不知是吓傻了，还是长久被缚手脚不灵，居然没有抡刀反抗，而是抬起没有握刀的左手，“饶……”

才说出一个字，整个人从上到下被劈为两半。

这是期待已久的盛宴，匪徒们齐声发出满意的叹息。

觉全晃了几晃，眼看着就要晕倒。

施青觉可不想浪费这个道具，反手一刀，人头落地，于是欢呼声四起，施青觉扔下沾血的单刀，知道自己的地位又稳固了一点，只是一点，他还得继续努力。

高杨举着酒碗，“和尚，敬你一碗。”他明智地改了称呼，正在走过来的“好兄弟”，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施青觉接过酒碗，说：“高大哥，咱们永远都是好兄弟。”言罢一饮而尽，他突然明白，有这样一位“好兄弟”，还是有用的。

高杨点点头，没有开口。

施青觉走向附近的一顶帐篷，铁山还没走出璧玉城的地界，他得抓紧时间解决尽可能多的问题。

住持法奉受到优待，身上没有绳索，帐篷不大，却很干净，外面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看到施青觉进来，面露微笑，“你好啊，和尚。”

施青觉从前是知客僧，经常见到住持，除了“是，住持”，总共没说过几句话，面对这句亲切的问候，感觉怪怪的。

“龙王想要你，你最好真有点用。”

“那是我跟龙王之间的事情，而且，你不会真以为龙王现在还活着吧？”

铁山劫掠四谛伽蓝之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向东行进，二更之后才安营，城主比武的结果还没传来。

“道理很简单，我认识龙王，跟独步王没有半分联系，所以我只能押龙王胜，赌他会拥有璧玉城乃至半边西域，如果他输了或者死了，你更倒霉。”

“唉，没错，四谛伽蓝已经抛弃了我，法齐那般人大概正庆幸你帮了他们一个大忙，没准连新住持都选好了。”

施青觉哼了一声，他本来想逼问法奉到底藏着什么秘密，值得龙王费尽心机，突然却没了兴趣。

他刚要离开，帐外冲进来一名小头目，神情兴奋得像是喝了几斤老酒，“龙王赢了，刚来的消息。”

施青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发现小头目意犹未尽，“还有事？”

小头目连声音发颤了，“我带领一帮兄弟出营巡逻，你猜怎么着？我们抓到一条大鱼，大大的鱼。”小头目拖长声音，“是独步王，他受伤了，束后就擒。”

施青觉大吃一惊，在他的所有计划中，可不包括得罪独步王，惹来成群的杀手。

第一千零六十章掌权

铁山小头目混然不知自己惹下多大的麻烦，他不仅活捉到独步王，还将这个消息广为传播，施青觉想要保密也来不及了。

铁山的军纪从来不是特别严明，大小头目都有相当多的自主权力，离开四谛伽蓝之后，小头目突发奇想，带着手下的几十号喽啰，滞留在主力后面，一路上碰到人烟就去搜刮一番，倒也小有收获。

他向施青觉自称巡逻，其实是巡到了别人家里。

这一小伙强盗当天下午遇到了十余名客商，满怀希望地将他们拦下，却没有搜到多少值钱的东西，于是一怒之下决定将他们带回铁山，日后勒索赎金，但是放走了两名仆人。

小头目没有认出那条“大鱼”，放肆地吹嘘自己的聪明与勇猛，半路上却发现手下的一名兄弟莫名其妙地失踪，不由得大为光火，剩下的路程上一直在骂骂咧咧。

小头目的心情大受影响，回到铁山营地，发现众人皆醉己独醒，更加恼怒，于是命喽啰将俘虏当中看上去最有钱的那人带来，好一顿痛殴，逼他拿十万两银子赎身，俘虏受不得苦，捂着脸说：“我哪来的十万两？不过你若是胆子大，可以向天山宗要钱，张楫托我们捎带一个人，好像是位大人物。”

大人物被带来了，神情坦然镇定，面对众匪的呼喝威胁，不动声色，只说一句话，“向天山宗要钱吧，他们会给的。”

小头目每每自吹聪明，但他这辈子做得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皱起眉头，上下打量大人物几眼，问：“你到底是谁？说让天山宗给钱就给钱？难道你是独步王？”

小头目已经做好大笑的准备。这是一句玩笑，正常结果本该是引起帐篷里所有人的笑声，可是大人物的回答让他糊涂了。

“我是独步王，要见铁山之主。”

小头目的笑声憋住了，但他马上涌起第二股更加强烈的笑意。捂着肚子做出笑断肠的准备，但奇迹就在眼前发生了，大人物当着几名匪徒的面，抹去脸上的涂料，露出本来面目。

他只经过简单的易容，与独步王本就有五六分相似。真容则是八九分了。

小头目没见过独步王，只听说过他的相貌，愣了一会，跑出帐篷，没一会拉来另一名头目，指着大人物问道：“我知道你见过独步王。帮我认一认。”

辨认的结果就是全营都知道独步王被抓，小头目疯了一样又蹦又跳，直到经人提醒，才想起营里还有一位军师，代表尚是孩童的“铁枪王”执掌铁山。

难题就这么落在施青觉头上。

在他身后，住持法奉笑道：“你还认为自己与独步王没有联系吗？这回你可以在两王之间做出选择了。”

施青觉走出帐篷，发现铁山的大小头目几乎都守在外面。众口一词，希望军师做出决定，他们都愿意遵从。

这可不是效忠的表示，施青觉心里非常清楚自己面临着一个陷阱，杀死独步王，怕是没等龙王的保护到来，金鹏杀手就先到了，放过独步王，意味着彻底与龙王决裂，同样危险。

他伸出双手。示意众人禁声，说：“这件事交给我好了，铁山绝不会再次沦为他人附庸，兄弟们更不会吃亏！”

豪言壮语说完了，施青觉去见独步王。

眼前这个略带倦容的老者真是独步王？施青觉感到不可思议。可龙王也没有想象中高大雄伟，所谓的传说，总是带有夸张成份，又或者是缺少成群杀手的陪衬，独步王的威严显示不出来。

“我是铁山军师施青觉，兄弟们都叫我和尚。”

上官伐抬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让施青觉的心突地猛跳一下，确认此人肯定是独步王。

“我要见的是铁山之主。”

施青觉原本准备了几招，想要挫一挫独步王的威风，突然之间觉得每一招都是那么幼稚可笑，等了一会，转身出去，呼吸到外面充满酒香的空气，感到一阵轻松。

众多头目与喽啰围着帐篷，满脸好奇，却没有人靠近，好像里面藏着吃人的野兽。

施青觉招手让抓人的小头目过来，“看好这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小头目拍着胸脯接下命令。

“梁蛟，你立了大功。”施青觉终于想起小头目的姓名。

“嘿嘿，军师客气，叫我老蛟就行。”

施青觉点点头，叫上十几名地位较高的头目，跟他一块去见铁枪王，有些事情是他独自承担不了的。

上官成正在睡觉，被叫醒之后迷迷糊糊的，打着哈欠，坐在榻上，没一会低头又睡着了，根本没听见众人的争吵。

大头目们意见不一，对军师也不太客气，纷纷要他立刻拿出主意来，施青觉一直站在上官成床前，对所有的催促都敷衍了事，直到争吵双方快要拔刀相向的时候，他才开口说道：“铁枪王在此，兄弟们收敛些。”

一名疤面头目用粗哑的声音说：“咱们倒是想收敛，你是军师，赶快拿个主意出来稳定军心啊。”

施青觉已经想好了，“事已至此，不用多说大家也明白，对独步王放与不放都是一个大麻烦，莫不如这样，咱们先带着独步王出千骑关，解决眼前的麻烦。”

众头目表示赞同，千骑关由金鹏军和少量中原人把守，铁山原本做好闯关的打算，有了独步王，自然省下不少事。

“然后呢？将独步王留得越久，金鹏堡越不高兴，没准派来一群杀手过来救人。”另一名头目说。

“然后——”施青觉稍做停顿，将十几名头目挨个看遍，扬头说道：“咱们拍卖独步王，谁出价高就给谁，咱们是强盗。不做赔本买卖。”

头目们全都愣住了，“这招行吗？不会将龙王和金鹏堡都给得罪了吧？”

“出了千骑关就是草原，足够铁山纵横驰骋，大不了咱们从此远离西域，去东边闯荡。再说兄弟们想要独立，想要自由自在，早晚都会将龙王和独步王得罪，干嘛不从中捞点好处？日后就算金鹏堡想报仇，杀的也是我一个人，与其他兄弟无关。”

“好。我同意。”疤面头目最先表态。

在听到所有头目的表态之后，施青觉继续说道：“不过兄弟们的提醒很对，金鹏堡很可派杀手来救主，龙王麾下高手也不少，必须提防有人劫营，咱们是天下第一大匪帮。被人劫了，脸可就丢得大了。”

“那是那是，军师要大伙怎么做，开口就是，你的话就是铁枪王的命令，谁敢不遵守，我们几个先把他剁了。”

施青觉等的就是这句话。“从今晚开始，铁山得加强防卫了，所有兄弟都得打起精神来，就当这是一次更大的抢劫，不能再自作主张、随意进出，尤其不能喝酒，时间也不长，我估计十天之内就能完结。”

头目们齐声应是，施青觉算是第一次掌握到具体的权力，他对营防懂得不多。还是得请头目们出主意，他做定夺。

铁山虽然纪律不严，但认真起来却也有板有眼，施青觉声称这是一次更大的抢劫，说到了头目们的心坎里。大家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出帐之后下达命令，不到半个时辰，铁山营地已经变了模样，当真是连鸟也飞不进来。

施青觉抱起上官成，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隐约辨出罗宁茶的容貌，心中不禁一痛，那不是失去至爱之人的心痛，而是眼瞧着世间最美艳的花朵凋谢、最华丽的飞鸟折翼、最绚烂的光芒归于黑暗而产生的失落与怅然，那种美不该被任何人独占，更不该这么快消逝，理应让更多人见识并崇敬。

这世上唯有破坏与毁灭才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他想，抱着熟睡的上官成来到独步王所在的帐篷。

看守帐篷的老蛟吓坏了，先前的得意与骄傲烟消云散，不停地有人提醒他小心，金鹏杀手随时都可能偷偷进来，最先杀的肯定是他。

“军师，嘿嘿，军师，换人看帐篷吧，我继续去巡逻，没准还能将龙王抓回来呢。”

“好。”施青觉也正有此意，他得让更信任的人看守这条“大鱼”。

老蛟没想到事情如此容易，千恩万谢地告退，心想自己的运气已经足够，千万不要再好了。

上官伐负手站立，向一群强盗承认真实身份是愚蠢之举，可他无法接受当众拷问的羞辱，现在，他将希望寄托在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孩子身上。

“铁枪王在此。”施青觉说，轻轻推醒上官成。

上官成睡眼惺忪，看到独步王，一下子清醒过来，转身往施青觉怀里躲藏，“韩芬韩芬，快来帮我，我不想做噩梦。”

“韩芬走了，你现在也没有做梦。”施青觉不擅长哄小孩子。

上官成慢慢转头，胆怯地看着独步王，小声问：“你为什么要杀死母亲？”

上官伐缓缓摇头，突然间心力交瘁，居然产生一种陌生的怜爱之情，即使在他最宠爱成儿的时候也没有过这种感觉，“我没有杀死你母亲。”

“我看到了，亲眼看到的。”上官成稍微提高声音。

“独步王说得没错，杀死你母亲的不是他。”施青觉认为该告诉铁枪王实话了，几天前，和孩子简单地交流之后他就已经明白真相，“是韩芬，韩芬才是你的杀母仇人，也是铁山的仇人。”

上官成茫然不解，觉得自己还是没从梦里醒来。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追赶

顾慎为向前迈出一步，许烟微挺胸对视，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要杀要剐随你便，别用这种眼光看我。”

顾慎为的目光没什么特别，跟平时一样冰冷无情，审视别人，同时拒绝别人的审视，他说：“你特别喜欢打抱不平。”

许烟微一愣，“我怎么……”然后她想起龙王说得没错，上官如、罗宁茶、鞠王后，她都为之做过激烈的辩解，这些人的共同特点不只是与龙王关系密切，还都曾经当过她名义上的主人，“你想说我心肠软、眼光差、没主见、爱管闲事吗？”

顾慎为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儿了，于是点点头。

“别管我是什么人，难道我刚刚说得有错吗？你眼看着王后做错事，不管不顾，连句提醒也没有，就是不对。”许烟微瞪着眼睛，鼓起最后一丝勇气。

出乎她的意料，开口反驳的不是龙王，而是另一个人。

方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思可不糊涂，许多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这时突然宣之于口，“你对龙王的要求太多了。”

“什么？”许烟微本来已经瞪得很大的眼睛又大了一圈，转身恶狠狠地看着方闻是，将他的插口当成不可原谅的“背叛”，“不过就是对自己的妻子表现得稍微关心一点，这也算要求多吗？”

方闻是低着头，谁也不看，声音低而含糊，好像对自己的话拿不准，“对普通夫妻这些要求一点也不高，可这是龙王。与强大的敌人刀来剑往，身边时时刻刻都有危险，就是现在，也得提防金鹏杀手的反扑和中原人的诡计，他不信任王后是正确的。作为一名意欲争霸西域的王者，龙王就应该对所有人心怀警惕，他做到了，王后没有明白这一点，是她的失职。”

许烟微一时想不出针锋相对的话，觉得军师说的像是有理。又有哪里不太对头，想了一会，低声说：“方胖子，你这是在找死吗？对所有人心怀警惕，也包括你。”

方闻是惨然一笑，站起身。向龙王深施一礼，“龙王配当王者，我却不配当军师，他警惕我、怀疑我，都是理所应当的。”

许烟微的气势突然间消失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弟弟，叹了口气。她为王后辩解的话同样可以用在许小益身上，却都被方闻是几句话驳得干干净净，“我只能做到这样了，小益，你向龙王认罪吧，求他给你一个全尸，死就死了，反正这世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许小益仿佛刚被惊醒的睡梦中人，身子剧烈地抖了两下，抬头茫然四顾。目光唯独略过龙王，然后又低下头，低声说：“我……我有罪，龙王……”他突然哭起来，眼泪鼻涕倾泄而出。“我真没想害死龙王，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我这一次没办法死里逃生了。”顾慎为冷冷地说，扪心自问，他对王后的背叛与自杀，都没有特别的感受，因为他对王后从来就没有过期望，可是这个哭得跟小孩一样的许小益，他不是亲眼见过龙王多次反败为胜吗？为什么偏偏这一次失去信心了呢？

顾慎为能够理解，却很难接受。

许小益好不容易止住哭泣，觉得十分丢人，心里的负担确实随着泪水流出去不少，他试了试，发现自己竟然能站起来了，快速地瞥了龙王一眼，急忙挪开目光，“龙王在千骑关击败北庭人，我以为大军马上就要攻打璧玉城，那时我觉得龙王很快就要大获全胜。可是龙王决定……接受城主比武，我就想……我就想……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你就想龙王肯定疯了，骄傲自大，因为仇恨而昏了头，为了亲手杀死独步王，不惜丢掉到手的优势，像他这样一个人，肯定不是独步王的对手。”顾慎为替他补充完整。

许小益寻思了很长时间，勉强点点头。

“你提醒过我。”顾慎为说。

方闻是一惊，他正沉浸在愧疚与自责中，不记得自己提醒过龙王，当初就是他力主接受萧王比武建议的，可还是点点头。

秦夜明悄悄地出现在门口，轻声说：“准备好了。”

一共二百名卫兵，都已备好马匹，他们要跟随龙王前往铁山，阻截意外落网的独步王。

“你们两个，跟我走，你留下。”顾慎为命令道。

许烟微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休想把我们姐弟分开，要杀一起杀。”

“你没做错事，我为什么要杀你？”

许烟微转了转眼睛，“骂你算不算错事？”

许小益挣脱姐姐的手，“姐姐，你说过龙王最可怜，我已经犯下大错，你不要骂他，要骂就骂我吧？”

“骂你有屁用？”许烟微怒道，觉得自己的努力全被弟弟和军师给破坏了。

但她终究没有骂龙王，也没有阻止弟弟颤抖着跟随龙王出门，望着三人的背影消失，霎时间感到心力交瘁，喃喃自语道：“还不如当妓女哪。”

前方的斥候不停地向龙王送来新消息。

独步王单身出逃途中被铁山劫持这件事已经传遍璧玉城，众人这才明白，天山宗大张旗鼓守卫金鹏堡，原来只是障眼法。

上官伐猜得没错，整个金鹏堡都以为独步王必胜，只有张楫做好一切准备，包括战败甚至战死的可能，他早在几天前就收买了一支小小的商队，说可能会临时增加一个人。

这支商队已经取得通行凭证，龙军、金鹏军、中原军队都不会拦截他们，张楫的计划本来极有可能成功，谁也想不到独步王会混在商队中逃亡，身边连一名杀手都没有，等他顺利到达千骑关集结军队，只会成为传奇而不是丑闻。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张楫没料到铁山仍要重操旧业，更没料到会有一小群匪徒见人就劫，在他的印象里，强盗们进入璧玉城地界之后历来都很老实。

这件事给独步王和金鹏堡的形象带来重大打击，比上官伐败给龙王的影响还要大，不到半个时辰，天山宗雇用的刀客逃走了小一半，剩下的人大都是原来的金鹏杀手，他们仍保持着忠诚。

顾慎为刚出南城就听说张楫跑在他前面，准备接管城东的一万名金鹏军，看样子他要稳定军心，然后率军救回独步王。

行动更快的是独孤羡，他比龙王还早一步接到消息，立刻分兵五千向东追赶铁山，同时派人向龙王请求指示，张楫还没有赶到金鹏军营地，独孤羡已经率领剩下的五千人出发。

这是一场竞赛，提前一刻钟都可能影响铁山的立场。

顾慎为一行人赶到空荡荡的龙军营地时，张楫已经率军上路了，顾慎为没有追赶，在营地稍作停留，等待另一支军队前来汇合。

疏勒军仍然忠于龙王，在城主比武结束之后，这种忠诚更加牢固，统帅武宗恒一接到命令，立刻率领全体将士共八千多人，全速穿越北城，前来支援龙王。

中原军队动作最缓慢，直到龙王率领第二支军队出发，才有一支中原军队跟随在十几里地之后，庞靖派出使者，象征性地安抚龙王与张楫，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看热闹。

几支军队无不全速前进，直到当天傍晚才放缓速度，此时已是人倦马疲，而且他们都接到了铁山送来的消息。

铁山暂时不会将独步王交给任何一方，并发出威胁，哪一方的军队接近三十里之内，铁山立刻就会投靠另一方。

“出了千骑关再谈判？”方闻是满脸惊讶，他以待罪之身跟随龙王，就得做好军师的本份，“这会是那个施青觉的主意吗？”

“看来是。”顾慎为觉得自己从未轻视还俗和尚，没想到还是低估了他，送信的铁山喽啰声称这是“铁枪王以及十五位大头目”的共同决定，但铁山的老匪徒可没有这份胆识与谋略。

跟在铁山后面的四支军队相距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谁也不敢安营的程度，张楫就是这时发出会面请求，为了表示诚意，他主动提出将地点定在疏勒国军中。

庞靖同意了，顾慎为也没有必要反对。

形势紧急而微妙，方闻是慨然请命，“龙王，我知道自己不配当军师，也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可是我希望龙王能给我一次机会，不是要立功赎罪，而是要报答龙王从前的信任与重用——请让我前往铁山游说，不成功，就让我死在那里，万一侥幸成功，我也能安心伏法。”

方闻是得到了许可，只带两名随从，绕过金鹏军，追上独孤羡率领的龙军，希望能进入铁山营地。

许小益在这种事情上帮不了忙，只能脸色苍白地跟着龙王，寸步不离，每次看见初南屏的身影，脸上都会红一阵。

初南屏与铁玲珑是在半路上追上来的，自动加入护卫队伍中。

顾慎为命人临时搭建一顶帐篷，以供会面之用，然后等待庞靖与张楫的到来。

孙神医也跟来了，抓住难得的空闲，替龙王诊脉，然后摇摇头，建议龙王先不要着手逆练无道神功。

终于等到龙王身边无人打扰，初南屏在铁玲珑的牵引下来到龙王面前，说：“把许小益交给我吧，他本来就该被我杀死，助我练成无情剑法，交给我起码不至于太浪费。”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放行

夜色降临，奔波一天的士兵们却不能休息，顶多轮流下马活动一下腿脚，说几句闲话，排泄肠胃的负担。

张楫在十余名卫兵的护送下赶到，比中原人稍早一会，发现会面地点是在路边的一顶帐篷，外面围着三圈士兵，只有最外围的人手举火把，他们离帐篷有数十步之遥，若是有人想通过这些光亮确定帐篷的位置，将会非常失望。

整支疏勒军的火把都少得可怜，像一条盘踞在天山脚下的巨蛇，只露出半截蛇头。

张楫转身望去，十几里以外，金鹏军的光亮排成长长的一列，像是节日里提灯出行的队伍，平添几分喜庆而不是带来恐惧。

教书先生皱起眉头，向一名卫兵耳语数语，卫兵连连点头，调转方向朝金鹏军驶去。

一名疏勒军官上前迎接，张楫将随从都留在外面，独自走进帐篷，发现龙王不在，等在里面的是许小益和初南屏。

“龙王马上就到。”许小益有气无力地说。

张楫点点头，好像不认识他一样，心想龙王还真是谨慎，害怕有人刺杀他，非要等客人进入帐篷之后自己才来，不愧是杀手出身。

这是一顶普通的行军帐篷，高大的张楫得弯腰进来，挺直身板之后，头发离篷顶不到两尺，里面并无装饰，只摆着三张简陋的交椅，张楫不客气地坐下，等候庞靖与龙王，金鹏堡现在处于绝对的弱势，他自然无法提出过多的要求。

气氛有些尴尬，张楫转向许小益，说：“咱们之前的协议看来是要作废了。”

许小益的脸一下子通红。随后咬牙切齿地说：“都是你，是你害了我。”

张楫的神情严厉起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就是这种成竹在胸的模样，曾让许小益放弃坚持多年的忠诚，“你向我保证……你向我保证……”

张楫皱起眉头。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又不是小孩，事情得自己判断，我是独步王的军师，当然保证龙王会败会死，这有什么奇怪的吗？事情就是这样，有成有败。像个男人，不要推卸责任。”

许小益半晌无语，突然一跃而起，想要扑向张楫，却被初南屏一把拉住，“他是龙王的客人。”

张楫失望地摇摇头。心想龙王身边的能人太少，好比这个许小益，替龙王做事的时候显得聪明伶俐，一旦离开龙王，就恢复本来的模样，跟南城街面上的无赖没有多少区别。

可龙王为什么会胜呢？张楫的思绪离开许小益，甚至不在这顶帐篷里。

庞靖掀开帐帘。探进来半个身子，惊讶地问：“龙王呢？”

“马上就到。”许小益勉强开口，好不容易聚积的一股勇气眨眼就用光了。

庞靖不满地咂嘴，犹豫一会才走进帐篷，直接坐在中间的主位上，对张楫笑道：“这让我想起前天晚上，比武开始之前，我、龙王、独步王还在讨论谁该对铁山负责，大家都不要，互相推来推去。没想到这才两天工夫，形势就颠倒过来，都想让铁山倒向自己。哈哈，世事无常。”

张楫的脸色不太好看，可还是欠身向西域都护官行礼。嘴角微扬，算是笑了一下，然后坐回交椅，说：“是啊，世事无常，前天想不到今天的事情，今天也想不到明天的变化。”

庞靖开心地大笑，不管西域怎么变，都变不到他头上，因为他是中原人，是西域这盘棋局的操纵者，而不是棋子。

龙王走进来，庞靖热情地打招呼，好像他真是这顶帐篷的主人。

许小益恭敬地向龙王行礼，带着初南屏离开，一句话也没说，将这当成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顾慎为坐下，看着两人的背影。

庞靖误解了龙王目光中的含义，感慨地说：“天妒英才，一个人若是在某方面太过突出，早晚会遭遇不幸，骆启康就是例子，初南屏也是，天下无双的容貌，眼睛却偏偏坏了。唉，都是木老头，他就是上天派来的杀手，总算死了，可惜，死得太容易了些，却给咱们都省下一大笔黄金。”

帐篷狭小，庞靖才说出几个字，许小益与初南屏已经放下帘幕，身影消失了。

顾慎为收回目光，“咱们要谈什么呢？”

张楫双手按着膝盖，说：“一支十万人的军队正在接近千骑关，战争就在眼前，可我希望做笔交易，阻止这场没有胜负的战争。”

许小益有意放慢脚步，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初南屏，很快发现自己无需如此谨慎，初南屏跟得很紧，一步也没有走错，就连地面上的坑洼和石块也能轻松绕过，一点也不像视力模糊的人。

只是他的目光仍然显得空洞茫然，好像又变回到几年前的模样，单纯而冷酷。

铁玲珑迎面走来，许小益不用再承担领路人的角色了。

初南屏停下脚步，问道：“咱们去没人的地方吧。”

许小益点点头，忘了好朋友的眼疾。

这回是铁玲珑带路，许小益居中，初南屏殿后，三人向南方行走，离军队和帐篷越来越远，渐渐进入荒野，绕过一片灌木丛，走下一道缓坡，再转身，什么都看不到了，偶尔会有一声马嘶传来。

月亮缺了一多半，却异常明亮，许小益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亮的夜晚，极目远眺，天山的轮廓清晰地摆在眼前，身前身后的初南屏与铁玲珑像是在发光，毫发毕现，十几步以外，三匹马正低着头，啃食地面上的一小簇草丛。

“你觉得哪里比较多余？”初南屏问。

“啊？”许小益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铁玲珑解释道：“瞧，那三匹马是给你准备的，带着足够十天的食物与水，你骑着它们向东走大概一两天，就会到双泉村。从那里拐向南，进入逍遥海石国……”

许小益越听越惊，“什么意思，你们要放我走？”

“不是我们，是龙王。”铁玲珑叹了口气。好像不太情愿，“他给你那么多次机会，你却一直不跑，只好由我们把你放走了，但你得留下点东西，今后隐姓埋名。不能让别人发现龙王对你手软。”

许小益张着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向初南屏，“是真的吗？”

初南屏握着剑柄，“我们干嘛要骗你？”

许小益想了一会，摇摇头。“我不相信这是龙王的主意，他对你们亲口说的这些话吗？”

铁玲珑焦躁地又叹了一口气，“当然没有，龙王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可他比武结束之后没有立刻杀死你，没有把你关起来，甚至没有公布消息，不就是在给你机会逃跑吗？你倒好。跑去向姐姐求救，把事情越闹越大。”

许小益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来，铁玲珑的话确实有点道理，整个昨天自己都能轻易逃出璧玉城，不会受到任何拦阻，甚至可以带走一大批金银，那是他收集情报的经费。

可他太害怕了，觉得整个西域和北庭都是龙王的地盘，自己无处可逃，他可没想过。龙王根本不会追捕他。

大概是瞧许小益样子可怜，铁玲珑稍稍缓和了语气，“小初向龙王要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龙王心知肚明。还是同意了，所以你不要多问，留下一只手啊、脚啊什么的，证明你已经死了，然后——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去香积之国吧，那里地广人稀，正适合藏身。”

“我姐姐呢？”许小益茫然问。

“别想她了，她又没做错事，龙王不会惩罚她的，等过几年，我跟小初再告诉她实情。”

许小益又一次转向小初，好像对铁玲珑的话还是不敢相信。

初南屏笔直站立，手中的长剑随时都会出鞘。

“快点决定。”铁玲珑催促道，“我建议你放弃一只脚，走路虽然受影响，但是还可以骑马，没有手，做事就不方便了。”

许小益还是不肯开口，初南屏说：“龙王其实没说非要杀人的信物。”

“龙王什么也没说。”铁玲珑略微抬高声音，“放人是咱们两个自作主张，万一消息泄露，也是你和我承担责任，跟龙王没关系。许小益毕竟……总不能一点惩罚也不受吧？”

许小益看着铁玲珑，横亘在胸腔里的一块东西突然碎裂了，他吸进一大口空气，发现荒野的味道如此鲜美，几乎不忍再呼出来。

“不，我不逃。”他说，觉得一切都是如此简单，“我做过的事，我承担，告诉我姐姐，这是我的主意，是我自己想死，请她不要埋怨任何人。小初，帮我个忙吧，最后一次。”

铁玲珑觉得浪费了时间，刚要开口，又将心里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出几步，让他们两个自行定夺。

初南屏仍然握剑，却没有拔出。

“我姐姐说得对。”许小益轻声说，“如果我只是替龙王看门，或者当一名随从，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还会非常快乐，咱们大概也不会生分，可这不怨龙王，是我自己太贪心，龙王剥夺财权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很不满。我太高估自己了，小初，有时候你也高估自己了，请你帮忙给我一剑，我宁愿死在你手上，这是龙王对我最大的恩典，而且只有你能向我姐姐解释清楚。但是求你一件事，不要想着什么剑法，你不是那样的人，珍惜铁姑娘，世界虽大，只有她才是唯一值得你爱护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龙王，只有她。”

初南屏慢慢地拔剑，只说了三个字，“不会痛。”

不远处的铁玲珑莫名其妙地想要哭。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说客

一走进铁山军营，方闻是就发现情形不太对，虽然从外到里的防卫都很严密，却有一股与外敌无关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他亲眼看到两名像是头目的人擦肩而过时怒目互视，右手伸向腰间的兵器，直到走远之后才放心地垂臂。

方闻是由此猜测，自己大概是晚了一步。

他被请到一顶空帐篷里，半天无人理睬，想要出去却被门口的喽啰客气地拦下，每次都是同样的话，“快了，军师马上就到。”

别人口中的“军师”居然不是自己，方闻是感到有点别扭，只好留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努力猜想铁山军师施青觉此时正在与金鹏堡说客谈些什么，龙军又有哪些优势，怎么寻思都觉得胜券在握。

然后他的思绪有点混乱了，鞠王后的形象总在眼前浮现，她在哭泣，说自己宁愿以王后的身份死去，可她不想死后太难看，希望军师能够帮忙。

回想起来，方闻是相信当时的自己肯定疯了，居然就同意了，还从孙神医那来要来毒药——他是龙王身边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孙神医甚至没问他理由——亲眼看着王后服下，然后退出房间，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向许烟微坦白。

许烟微说王后死得冤，其实还是有点道理的，想到这里方闻是悚然心惊，急忙收住心猿意马，他非常清楚，有些事情并无对与错之分，站在谁的立场上就觉得谁是对的，王后没有多少选择，龙王又何尝有过？

王后已经死了，他想。自己可以彻底忘掉她了，龙王派自己当说客，这是一个好兆头，如果能够侥幸获免，可不能再犯错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龙王明知军师对王后怀有暧昧之情，还是让他处置王后，背后是否还有其它目的？

方闻是头疼了，对龙王越发琢磨不透。

帐帘掀开，走进一人，披着简陋的铁甲。没戴盔帽，露出和尚似的光头，唇上两道显眼的伤疤，像是刚刚翻起的田垄，他笑了笑，显示的却是凶残。“让方先生久等了。”

施青觉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语不发，站在门口。

方闻是将脑中思绪一扫而空，拱手笑道：“终于见着军师了，幸会幸会。”

“在方先生面前我算什么军师？请叫我和尚，铁山的兄弟们都是这么叫的。”

方闻是明明听到门口卫兵一遍遍地称其为“军师”，当下哈哈大笑。“和尚？阁下想是不肯忘本。”

“嗯，不忘本，就连抢劫的时候我都记着四谛伽蓝。”

这个施青觉果然不简单，方闻是干脆收起笑容，说：“金鹏堡的说客给铁山什么许诺？”

“方先生准备加倍吗？”

方闻是严肃地摇摇头，“不，龙王能让金鹏堡的一切许诺都无法实现。”

施青觉叹了口气，“我相信龙王有这个本事，这可难办了，金鹏堡许下的好处不少。说实话，我跟兄弟们都有点眼热，舍不得就此放弃。”

“阁下既然……”

“请叫我和尚。”施青觉坚持道。

“和尚既然在铁山担任军师之职，眼光就该长远一些，金鹏堡危如累卵。自身朝不保夕，许下的诺言再慷慨又能怎样？无非是镜中花水中月。龙王已经夺下璧玉城，背靠逍遥海，左倚疏勒国，右指千骑关，半边西域指日可下，北与新汗王遥相呼应，东有中原皇帝的支持，铁山何不顺势而为？”

施青觉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位大头目，“瞧，跟我说的一样。”

方闻是皱眉道：“和尚此言何意？”

施青觉哈哈笑道：“方先生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你的话很对，在这之前，我对兄弟们也是这么说的——”门口的两人微微点头，表示和尚的确说过类似的话，“不过，我也对兄弟们说了另一番话。”

“什么？”

“唉，没有别的意思，可我们铁山这帮人天生就喜欢当强盗，加入过金鹏军，也跟龙军有过交往，都不得意，憋得慌，这次兄弟们是铁心要重操旧业了，遗憾的是，我们跟龙王今后可能就有点矛盾了。”

方闻是猜到施青觉要说什么，心想这个疤面和尚胆子真够大的。

施青觉笑了几声，“龙王霸业即成，从此龙军是官，铁山是匪，当然，区区三千兄弟，绝不敢与龙王交锋，从此只能躲着走，龙王占据西域这半边，我们就去那半边讨生活，甚至走得更远，老死不相往来。所以，长远的好处对铁山没用，我们就想要现成的东西，拖得动带得走。哈哈，方先生莫怪，我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敢有半字隐瞒。”

门口的一名头目大声说：“没错，有什么说什么，龙王想要独步王，也得……”发现同伴的神色不对，头目及时闭嘴，他们来之前已经说好，谈判全交给和尚，其他人谁也不开口。

方闻是点点头，“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想知道金鹏堡到底开出什么价格赎买独步王？”

门口的两名头目咧嘴而笑，显然将这当成一次小小的胜利，施青觉面不改色，“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另有马匹、甲械、布帛若干，十天之内备齐，堆在千骑关，等我们去取，而且允许铁山自由离开西域，不受十万铁骑的阻挡。”

方闻是一直在微微点头，听到最后一句脸色骤变，“十万铁骑？金鹏堡哪来的十万铁骑？”

“方先生不知道吗？”施青觉露出一丝惊讶，“金鹏堡从北庭人那里又借来十万骑兵，离千骑关已经不远了。”

“原来是罗罗。”方闻是大笑，以掩饰刚才的失态，同时脑子里飞转，思索应对之计。

龙王军师前惊后缓，笑个没完，好像十万骑兵不值一提，施青觉三人互视，不明所以，“怎么，方先生觉得罗罗的骑兵不是真正的北庭骑兵吗？”

“是北庭骑兵，也是败兵，去年的千骑关大战，几位想必还记得吧？”

施青觉耸耸肩，“我相信龙王会再一次大获全胜，不过我已经说过了，铁山会离开龙王的地盘，只要能拿到堆在千骑关的金银，接下来的战争孰胜孰败，铁山不参与也不在乎。”

方闻是连连摇头，“你们上当了。”

“上当？”

方闻是继续摇头，“就算金鹏堡借来十万骑兵确有其事，就算千骑关真有成堆的黄金白银，十天之后，不是龙军就是北庭人，必然已经夺下千骑关，到时候铁山就是瓮中之鳖、网中之鱼，再多好处也拿不走。”

“你说铁山是鳖？”门口的一名头目恼怒了，伸手就要拔刀，施青觉伸手阻止，说：“铁山愿意冒这个风险，除非龙王能给出更大的价码，那倒省事了。”

“如果我想欺骗铁山，现在就能将金银翻倍，数目而已，又不废什么，可我是真心来谈判的，龙王与铁山渊源颇深，不希望日后翻脸成敌。所以，我建议不如这样，把金鹏堡的说客叫过来，让我证明他的谎言，证明金鹏堡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金银，然后咱们再谈，如何？”

施青觉又向两名头目望了一眼，“三方共谈，把所有事情都摊在桌面上，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可现在太晚了，方先生是客人，金鹏堡那边也是客人，不如好好休息，明早再议。”

方闻是只能同意，施青觉三人走后，他开始思考眼前的局势。

罗罗本应在北方与舒利图争夺汗王之位，居然无声无息地向西域派来十万骑兵，这肯定是张楫早就安排好的计谋，怪不得独步王要孤身逃亡，他想寻求北庭人的保护。

可金鹏堡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冒险得罪中原呢？方闻是略一寻思就明白了，张楫当初借兵的时候自然不是为了保护独步王，他是想演一场戏：璧玉城城主刚刚选出，北庭就大兵压境，如果获胜的是独步王，就能劝退北庭骑兵，从中原那里要来更多利益，万一胜的是龙王，十万骑兵立刻就会将龙军逼走，确保璧玉城仍在金鹏堡治下。

“阴险。”方闻是自语道，心里却不由得佩服张楫。

可惜张楫运气不好，不仅迎来最差的比武结局，独步王还落入一伙强盗手中，打乱了他的计划，十万骑兵只能先用来搭救主人。

这给了龙王一点喘息之机，北边的舒利图、东边的中原军队，只要有一支能及时赶到，罗罗的十万骑兵就得望风而逃。

方闻是脑子里全是几方势力的对比，心急如焚，真想立刻返回军中，与龙王面对面交流。

可手头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当着两名头目的面，施青觉明显有话没说，方闻是也还有几手好牌没有亮出。

方闻是走到门口掀帘窥望，喽啰仍在，没有懈怠的意思，可他十分确定，施青觉今晚会找机会与自己单独见面。

方闻是耐心等待，突然明白，自己还是更喜欢谋士的生活，对王后的情感只是一时迷恋，此时此刻，王后的脸孔再激不起任何情感。

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向龙王说清楚。

当晚四更，方闻是仍未迎来施青觉，他开始怀疑自己判断是否准确，就在这时，一伙刺客摸进营地，其中一人直奔龙军说客的帐篷。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坦率

庞靖大怒，腾地一跃而起，差点撞到帐篷顶，交椅翻倒在一边，伸手指着张楫，“你、你说什么？十万骑兵？战争？”

张楫向龙王投去无奈的一眼，好像两人存有默契，而中原人却是不懂规则的坏孩子，然后向下摆摆手，“庞大人莫急，坐下说话，事已至此，大家还是商量一个办法为好。”

庞靖刚刚还以为西域的变化不会影响到自己，没想到金鹏堡就在背后捅了一刀，那十万骑兵自然不是地里长出来的，而是来自北庭。

庞靖马上发现自己反应过头了，这是三方谈判，太早暴露底线是一件愚蠢的举动，会让龙王有恃无恐，于是笑了几声，摇头道：“哈哈，璧玉城还真是变化多端，我都有点跟不上了，其实没什么可商量的，明天我就带两万中原军队逃命去，等你们折腾完了，我再回来。”

庞靖低头看着倒下的交椅，深感为难，甚至比正在接近的十万骑兵还麻烦，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自己扶起过任何东西，偶尔碰到这种情形，早有贴身随从动手，甚至不会让主人感觉到椅子曾经倒过。

张楫和龙王都在抬头看着他，庞靖咳了两声，“这里太气闷，我去出走走，反正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管不着，也插不上手，等你们商量出结果，告诉我一声就好。”

说罢，不等两人开口，庞靖迈步走出帐篷，重重地甩下帘幕，整个帐篷都因此摇晃不止。

卫兵与随从站在远处，看到主人出来。立刻有人要过来服侍，庞靖头也不抬地摆手，他想自己静一静。

龙王的卫兵像是一尊尊不动的雕像，庞靖也没将他们当成活人，就在帐篷前面慢慢踱步。

当初来璧玉城的时候他可是满怀野心。事情也一度非常顺利，不知不觉间，一切都在失控，他不仅没能按照公主的吩咐杀死龙王，还同时失去了金鹏堡的表面效忠，骆启康之死更是一个重大打击。念及此，庞靖仍感到心痛如绞，木老头的死亡丝毫不能平息旺盛的怒火。

一败涂地，庞靖默默地哀叹，十万北庭骑兵一到，无论谁胜谁负。中原在西域的策略都会暂时受挫，回到京师之后他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为自己开脱，可他曾经幻想过的功劳与声望却从此与己无缘，他又变成那个无能的皇亲国戚。

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他想，不仅低估了龙王和独步王，还定下太多的目标。在心爱之人死后又变得意气用事，一错再错，以至于从璧玉城局势的掌控者渐渐退化成旁观者。

庞靖在卫兵群中自我反思，希望找出力挽狂澜的计策，偶尔抬头观望，看到两个人慢慢走近。

那是初南屏和龙王身边的少女护卫，庞靖允许自己稍微走下神，再一次感叹世上会有如此完美的容貌，相形之下，所谓的西域第一美女罗宁茶不过是脾气暴躁而又愚蠢的泼妇。好在初南屏并非自己喜欢的类型，免去一段可能的伤心事。

大概是发现谈判尚未结束，初南屏与少女调转方向，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庞靖突然想起。此前与初南屏一块离开的可不是少女，而是经常跟在龙王身边的一位小个子。

庞靖想不起小个子的姓名了，可他还记得那人离开帐篷时脸上的绝望表情，因此恍然醒悟，小个子死了，被初南屏和少女秉承龙王的意思给杀死了。

庞靖浑身一懔，肌肤掠过暮春季节的最后一丝寒意，这几天来，璧玉城死伤无数，有一些就发生在他的身边，不知道为什么，他偏偏对这一次感同身受。

他做出最终决定，心想有些事情或许还可挽回。

他回到帐篷里，发现交椅仍倒在原处，于是上前随手扶起来，微笑着小心坐下，“一个美好的夜晚，希望我没有打断两位的谈判。”

“庞大人明天还要率军离开璧玉城吗？”张楫问。

“哈哈，不怕两位见笑，其实西域都护官没有那么大的权力，调动军队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需要楼兰国几位将帅的同意，等一切安排妥当，十万铁骑大概已将去路封死了。我还是等等吧，没准两位已经达成妥协，一切太平呢。”

“龙王拒绝了。”张楫平淡地看着庞靖，好像经验丰富的教师在观察学生是不是在作弊。

“抱歉，我出去了，龙王拒绝什么了？”庞靖惊讶地问。

“龙王拒绝退兵，他说龙军作为璧玉城城主最重要的盟友，有义务帮助龙翻云抵御一切外敌。”

“这话有理。”庞靖赞同地点点头，“问题是十万骑兵是璧玉城的敌人吗？”

顾慎为也发觉了庞靖的变化，这位中原贵戚悄悄地放低了姿态，好像变了一个人，“不管怎样，龙翻云是璧玉城第一任城主，自然要接管通天关和千骑关，至于张先生所言的十万骑兵，想进关就是敌人，停在关外，就只是骑兵。”

“何则这次谈判与铁山和独步王无关吗？”庞靖略显诧异。

“铁山之前的所作所为城主无权过问，可是在龙翻云成为城主之后，铁山劫掠四谛伽蓝，绑架了独步王，还想闯出千骑关，龙军不能坐视不管。”

龙王原来也会打官腔，而且不比中原的老油条差多少，庞靖不住点头，“很有道理，龙王一切行动都在城主的权力范围以内。”

张楫站起身，他已经完成任务，也达到了目的，无需再听言不由衷的套话，“我先要告辞了，龙王是个讲道理的人，想必会允许金鹏军通过千骑关。”

张楫话中带着讽刺，因为千骑关眼下还在金鹏堡的控制之下，想要通关无需龙王的允许。

顾慎为也站起身，正式地说：“嗯，我代表璧玉城城主，允许全体金鹏军通过千骑关，前提是不准挑衅闹事。”

张楫微微点头，转身要走，庞靖没有起身，说：“我想留下跟龙王谈些事情，张先生不会产生误解吧？”

“当然。”张楫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走出帐篷，不一会，外面响起远去的马蹄声。

庞靖叹了口气，“张楫不是来谈判，是来示威的。”

顾慎为重新坐下，嗯了一声，张楫心里很清楚龙王绝不会放过独步王，他更知道金鹏堡眼下处于弱势，再不加上一点筹码的话，很快就会输得干干净净，他想稳定军心，想要恢复两王争霸的平等态势，所以提前亮出罗罗的十万骑兵。

“不知道龙王怎么想，我觉得这事很简单，明天就开战，一举消灭金鹏军和铁山，什么独步王、张楫、金鹏杀手，一律斩草除根。十万骑兵是借来的，借主没了，他们自然也就退了。”庞靖出了一个主意。

“中原不是希望两强并立吗？”

“时移事易，金鹏堡公开勾结北庭，中原干嘛还要支持独步王？”

顾慎为心中冷笑，就在不到一年前，张楫带回来规模更大的北庭军队，也没见中原对此表示过愤怒，“庞大人愿意与龙军联手？”

“我马上就能下令，调来后方的所有将士，两万中原军队，龙王尽可随意调遣。”

顾慎为寻思了一会，“庞大人的提议很好，就有一个问题，铁山以东直到千骑关，没有龙军的一兵一卒，咱们与金鹏军开战，铁山受到惊吓，将会带着独步王一路逃到关外，杀死张楫却漏掉独步王，于事无补。”

“铁山很容易说服吧？”

“我只是不想冒险。”

庞靖笑了，龙王还跟从前一样多疑，想说服他相信自己，可不是几句话就能成功的，“龙王担心两万中原军队不好控制吧？”

“既然庞大人挑明了，我也没必要装糊涂，我信任中原军队，不信任你。”

庞靖点头表示接受，“这是应该的，我与龙王争抢孟氏的家产，身上背负着公主的密令，还有骆启康的事情，龙王的确不应该信任我，可我能做个解释吗？”

“请便。”顾慎为倒是产生几分好奇。

“庞氏在中原是一个大家族，我姐姐贵为皇太后，哥哥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妻子是大权在握的华平公主。”庞靖以介绍家世作为开场白，然后叹了口气，对显赫的出身没有丝毫得意之色，“可我什么都不是，我拥有几十个虚衔，跟当朝丞相走在一起也不会低他一头，可我仍然什么都不是。我说出的话，有人听但没人当真，我做的每一件事，有人看但不会有任何影响。我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骄子与玩物。”

顾慎为没有开口，他相信，在绝大多数人眼中，庞靖实在没理由抱怨，他过的是人人期望的生活。

“西域之行是一次机会。”庞靖考虑不到那么多，只想清晰完整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我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返回中原之后才能取得切切实实的权力，我需要权力，就跟龙王想要报仇一样，为此，我可以放弃公主的任务，可以忘记骆启康的遇害，至于金钱，从来就不是我看重的东西。”

“所以你跟萧王一样，必须击败这十万北庭骑兵，取得一次军功。”

庞靖摊开双手，这就是他的决定，他要前所未有地坦率一次，以取得龙王的信任，这是他整个计划的核心，“龙王的仇人不只是独步王，源头在中原，下命令的人是公主，或许还有其他人，为了表示诚意，我愿意将公主交到龙王手里，让龙王痛快地报仇。”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把柄

“公主有把柄在我手中。”庞靖看着龙王，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宣布死刑，“这是我们夫妻恩爱、相安无事的基础。”转眼间他就变得玩世不恭，“利用这项把柄，轻则能令公主身败名裂，重则让她身受极刑，总之，报仇将会轻而易举。”

庞靖甚至露出一丝得意来，很显然，他曾因此从公主那里得到很多好处。

“我在听着。”顾慎为说，发现自己对此居然没有多少热情。

庞靖摇摇头，满脸堆笑，相信龙王已经产生兴趣，冷淡不过是一种掩饰，“暂时就这样了，如此重要的把柄，我可不能随便交出来，我的要求很简单——一次彻底的胜利，击败十万北庭骑兵，将独步王绳之以中原王法。”

顾慎为轻轻地在刀鞘上敲击，“加上中原两万人，我方不过四万士兵，北庭骑兵不日即至，我或许还能再召集到一万人，五万对十万，没有胜算。”

“以少胜多，龙王不是很擅长这种事情吗？比如去年的千骑关之战。”

“那是意外，如果可能，我更愿意以多胜少。”

“只要能大获全胜，龙王说的算。”

“嗯，必须将铁山和独步王留在关内，然后夺下千骑关，只要能坚守十到十五天，我就能从逍遥海、疏勒国召集到更多军队，足够一战。”

“这样倒是稳妥，可北庭人不会逃跑吗？”庞靖要的不是安全，而是一场重大的胜利，绝不希望战争虎头蛇尾地结束。

“我会把张楫和金鹏军放出关，他们想救独步王，就不会轻易退兵。”

“好吧。大概也只能这样了。”庞靖不想逼得太紧，何况龙王的战略听上去很合理。

“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你会向我坦白一切真相。”

庞靖脸色微变，尴尬地笑了笑，“我对龙王已经够坦诚了。难道龙王不想杀死独步王报仇、不想击败北庭骑兵吗？咱们是互惠关系，不只是我求你帮忙。”

顾慎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原来的计划是这样的，派刺客进入铁山营地，伺机杀死独步王，独步王一死。金鹏军就会溃散，十万北庭骑兵失去盟友，自然会撤退。罗罗想要争夺汗位，没必要在西域浪费军力。”

这样一来，庞靖所期望的千骑关二次大捷也就不存在了，“龙王肯定想亲手杀死独步王吧。那可是你的大仇人。”

庞靖不太相信龙王的话，觉得他在玩弄花招。

顾慎为仰头想了一会，“我已经打败他，没必要非得由我砍下最后一刀，让独步王死于无名之辈的刀下，更合我意，事实上。已经有一队刺客在帐外待命，今晚就能动手。”

庞靖满怀信心地走进帐篷，发现自己仍然不是龙王的对手，不仅大为恼火，脸上的笑意却更加浓厚，“刚刚我看到初南屏，他跟龙王的女护卫在一块，我想他们是去替龙王杀人吧？”

顾慎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庞靖并不在意，“龙王是个会杀人的人。不只是杀手那一套，还有许多别的手段，冷酷无情，该张扬的时候张扬，该沉默的时候沉默。所以我就想，龙王大概真是公主的对手。”

庞靖顿了顿，笑容渐渐消失，“可公主人在数千里之外的京城，隔绝中间的不只是沙漠与戈壁，还有重重关卡和千军万马，龙王打算怎么办？率兵杀进中原吗？一旦北庭稳定下来，借助草原骑兵，还是有这个可能的，但这至少是十年之后的事情。”

“杀人的方法有许多，有一些并不需要我在现场。”顾慎为此时此刻更想充当倾听者，他的语气因此显得十分平淡。

“别人说这样的话，我当玩笑，从龙王嘴里说出来，我当真。”庞靖兜了一个圈子，还是决定在龙王面前再屈服一次，“先帝在草原为质十年，回到京城的时候几乎不认识多少人，当时的争储局势又非常复杂，先帝因此步步如履薄冰，我想他那时的生活比在北庭还要紧张吧。”

死去的皇帝又一次出现在某人的讲述中，不知不觉间，他在顾慎为脑海中的形象越来越生动，仿佛有过交往似的。

庞靖这回停顿的时间比较长，他见过老皇帝，那时他还是少年，出身高贵、相貌英俊，在京城声名显著，他摇摇头，甩掉往事，“先帝想要争得稳固的地位，必须找一个靠山，他选择当时的皇后，皇后也需要一个可心的太子，其他皇子太骄横，先帝正合她意。华平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女儿，当时还小，非常淘气，经常跑出宫到先帝住处玩耍，先帝对她百般宠爱，由此越发得到皇后的信任。”

逆境当中求生的手段都差不多，顾慎为心想，老皇帝讨好小公主就跟自己当初曲意奉承上官如差不多，只是没有那么多仇恨吧。

“先帝登基不久，皇太后就去世了，可华平公主没有因此失宠，反而与哥哥越发亲密——非常亲密。”

庞靖加重语气，盯着龙王，终于看到一丝惊讶。

顾慎为的确吃了一惊，“你是说……”

庞靖点点头，“可公主渐渐年长，不能总留在宫里，而且她太骄纵了，以红蝠女的名义做出那么大的事情，先帝不得不把她嫁出去。我被指定为驸马，没有任何竞争者，先帝就认为我最合适，我姐姐当时是皇后，自然很高兴能亲上加亲，她根本不明白，先帝看中的不是我的身份，而是……我的喜好。”

庞靖看上去并无愤怒，对他来说，娶哪个女人都一样，可是等他再次开口时却流露出几分恨意，“哈哈，先帝和公主的想法很简单，以为我喜欢男人，所以就不会在意这种事。嫁过来不到一个月，公主就开始频繁进宫，我是驸马，很多时候都得跟着。他们越来越大胆，甚至对我不再隐瞒。我能怎么办？只能假装这是皆大欢喜的安排，高高兴兴地给他们安排见面的机会，替他们看门。”

庞靖的情绪有些失控，这是他第一次向外人讲述痛苦的往事，难以自制，顾慎为却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只关心最核心的事实，“这就是公主的把柄？”

庞靖点点头。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

“我猜是这样，要不然公主干嘛非得将顾氏赶尽杀绝，她怕顾将军留有证据，有朝一日顾氏后人会拿来威胁她。”

“皇家从来不缺谣言，没有证据，这不过是另一件谣言。”

“顾将军没给龙王留下什么吗？”庞靖重新控制情绪，语带狡黠地问。

“什么也没留下，庄园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庞靖叹了口气，寻思了一会，说：“龙王要是帮我打赢这场战争，或许我能提供一两件证据。”

庞靖闭上嘴，他已经退到底线，绝不会再做出让步了。

“楼兰国能调来多少军队？”顾慎为问。

“不，不能动用楼兰的军队，就是璧玉城这两万中原士兵，我要的是功劳，像萧王一样，再说十到十五天时间肯定不够，快马加鞭，信使大概也赶不到楼兰，更不用说调兵过来。”

“我明白了。”顾慎为站起身，“十天之后千骑关会有一战，关内的统帅是庞大人，主力是两万中原军队，龙军与疏勒军充当左右翼。”

庞靖也站起身，“我不要像萧王那样，带着中原军队逃跑，没死几个人却说自己立下大功，让中原军队当前锋，死再多也不用在乎。”

“有庞大人这句话，千骑关之战会更好打。”

庞靖想了想，“我这就回去将璧玉城剩余的军队全都调过来，希望龙王尽快告诉我一个详细计划。”

“最多三天，独孤将军将会制定出一个完美的计划。”

共同的阴谋比一切行为都能拉近距离，庞靖发现自己对龙王的恨意大为减少，心里也安定许多，他相信，龙王非常想拿到自己手中的证据。

顾慎为将庞靖送到帐外，目送中原人上马驶入黑暗，卫兵们快速拆掉帐篷，并熄掉大部分火把。

铁玲珑领着初南屏走过来。

初南屏捧上龙王赐给他的龙首剑，躬身说道：“从今以后，我不再用剑了，请龙王收回此剑。”

“我不能收回赠出之物，如果你不再用剑，就留着它当摆设吧。”

初南屏一愣，铁玲珑拉着他退到一边，对龙王最好不要浪费口舌。

一名黑衣人悄悄走来，在十步之外单膝跪下，“准备好了。”

顾慎为微一点头，对铁玲珑说：“传我的命令，疏勒军由武宗恒掌管，全军继续在此待命。”

铁玲珑脱口而出：“我跟龙王一起去。”扭头看了一眼初南屏，再看龙王也没有改变主意的可能，轻声道：“是，龙王。可是……可是……”

当着外人她不敢说，可她明明记得孙神医说过龙王内伤严重，要三五天之后才能正常使用功力。

铁玲珑最后还是骑上马，她比一切人都相信龙王，相信龙王必有妙计。

卫兵们也上马，跟着初铁二人离开，马蹄声响，很快顾慎为身边就只剩下三十名黑衣人，全都单膝跪拜，等候龙王的命令。

“出发。”顾慎为说，他不会上张楫的当，更不会受庞靖的掌控，那不是他的行为方式。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举刀

施青觉像是骑在一只庞大而狂暴的公牛背上，在外人眼里，是和尚控制着公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位置有多不稳当，即使一点错误不犯，也可能无缘无故地被甩下牛背，摔得粉身碎骨。

他小心翼翼地讨好铁山众兄弟，积极地出谋划策，却只能拉拢到极少数人，大头目以下，铁山匪徒们仍然各存心思，大家都想恢复自由自在的强盗身份，可是在龙王和独步王之间得罪谁、讨好谁，分歧却大到随时可能刀剑相向。

施青觉甚至不敢将独步王的关押地点公开，扎营之后，共有十几座帐篷被喽啰们重重看守、互相监督，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只有和尚一个人知道独步王到底关在哪。

他不相信任何人，除了骨折瘫痪的高扬，可这位“好兄弟”除了替他挡酒，别的用处就不大了。

高杨脸颊通红，打了一个酒嗝，对站在帐篷门口向外窥望的施青觉说：“不用看了，你想知道强盗们在想什么，问我就行，老子……呃……我当年干过这行，铁山不过就是人更多一点而已。”

高杨喜欢吹牛，施青觉猜测他当年大概只加入过十几人的小团伙，但还是放下帐帘，说：“我有预感，今晚不会太平，龙王、金鹏堡都会派人来，营地里的兄弟们也在蠢蠢欲动。”

高杨想了一会“蠢蠢欲动”的意思，拍着肚皮说：“强盗不就是这样？想当年，我们生气时打架、高兴时打架，分赃太少打架、太多也打架，几十号弟兄，差不多一半都是因为内哄死掉的。铁山更是这样。我听说有一回就因为争一件抢来的女人衣裳，铁山全营暴乱，死了一百多人。”

难以想象，这样一群浑身带刺的强盗，居然能够成为西域最大的匪帮。即使在大头神死后也没有彻底消失，施青觉突然对第一任铁山之主产生了兴趣，“全营暴乱的时候大头神还活着吧？”

“当然，说也奇怪，大头神一死，铁山反而老实不少。这几年都没闹事，可人也少了许多，不到全盛时的一半。”

施青觉有些困惑，轻轻摸着自己光头，“大头神管不住手下的兄弟吗？”

高杨放声大笑，好像施青觉的话特别愚蠢滑稽。然后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大头神威镇西域，就算在四谛伽蓝也该听说过他的事迹吧？”

“听说过一些，说他喜欢吃人，夜里还会变成巨熊摧营拔寨。”

“哈哈。”高杨笑得更开心了，放下酒碗，右手按着肚皮。说：“咱们听说的故事差不多，不过我知道一些更真实的传闻，铁山的这帮家伙，一沾酒就会提起大头神，说的倒没有外面那么玄乎。”

高杨虽然是个瘫子，却能非常顺利地与铁山匪徒打成一片，远比施青觉精心策划过的举动效果更佳。

“跟我说说，尤其是大头神怎么管束这么多强盗的？”施青觉更感兴趣了。

高杨抬头想了一会，“就俩字——杀人，关于大头神的传说没几条是真的。可他喜欢杀人是绝对错不了的，刚才我跟你说死了一百多人的全营暴乱，其中一多半是大头神自己杀死的。有一名头目，就因为称赞小姐好看，被大头神一枪挑死。他太喜欢杀人了。底下的头目得轮流出去劫人，就为了让大头神暴怒时有人可杀。”

施青觉大感惊诧，“既然这样，大家为什么不跑啊？”

“我不知道。”高杨没想过那么多，寻思了好半天才说：“瞧铁山人讲故事那副模样，他们好像把大头神杀的人也算成自己的功劳了，我想这就是他们没跑，反而还吸引更多匪徒加入的原因吧。大头神死得早，要不然我也加入铁山了，哈哈。”

施青觉若有所悟地点头，高杨猜到了什么，补充道：“你昨晚杀死两个人，大家都说你是条汉子，不过……”

“不过什么？”

“大头神比帐篷还高，胳膊比咱们的腰还粗，你见过那杆铁枪，他拿在手里跟玩似的，就算杀死一只鸡，都有雷霆万钧之势，说实话，别人都比不了，什么龙王、独步王啊，杀人可能更多，但就是……没大头神杀得好看。”

想模仿大头神是不可能的，施青觉又走到门口，挑帘远望，“我错了。”

“啊？”高杨莫名其妙。

“我以为能带着铁山重当强盗，其实我没有这个本事，铁山大概支撑不到明天了，都是我害了大家。”

高杨越发迷惑，“是我说的那些话影响到你了吧？别当真，全是我胡说八道，我懂什么，铁山的兄弟们还是挺喜欢你的。”

统领铁山需要的是恐惧而不是喜欢，施青觉说：“我出去一趟。”迈步出帐。

高杨咽了咽口水，心里产生不祥之兆，呆呆地望着门口，突然清醒过来，捧起身边的酒坛，准备倒上一碗，半途改了主意，干脆举到嘴边，咕咚咕咚地猛灌，如果剩日无多，他宁愿将所有时间都用来喝酒，哪怕胀破肚皮也值得。

才喝了几口，施青觉又回来了，高杨急忙放下酒坛，擦去嘴边的酒水。

施青觉将上官成放在高杨的毯子上，说：“保护好铁枪王，寸步不离，就算死也不要离开，明白吗？”

高杨不明白，他是个瘫子，哪来的本事保护几岁的小孩子？盯着和尚的眼睛看了一会，再看看神情茫然的小孩，终于明白过来，施青觉这是在救他的命：铁枪王是大头神的亲外孙，跟龙王、独步王都有关系，依靠这个小孩，才可能在乱军之中保住性命。

“可是……”

施青觉在高杨肩上拍了两下，“好兄弟。”说罢再次出帐。

高杨又发呆了，绝未想到和尚会在最后关头将保命的小孩留给自己，他真后悔刚才竟然什么都没说。

上官成撅着小嘴，冷冷地看着满身酒气的凶恶大汉。越来越不喜欢铁山的生活。

铁山营地里到处都点着火把，施青觉无从隐藏行踪，干脆加快脚步，在帐篷中间跑起来，途中两次停留。叫上两名头目，召集到百余名喽啰。

这就是他在铁山所能依赖的全部力量了，这些人与其说是忠于军师，不如说是受到排挤，在哪一派都不受待见、营地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异常，本应巡逻的队伍不见踪影。大部分帐篷里却空空荡荡，没人在里面睡觉。

从不同方向传来叫嚷声，那是头目们在鼓动手下的喽啰，施青觉的计划失败了，头目们甚至不屑于跟他商量，就已经准备行动了。

可能关押独步王的十几顶帐篷分散在各处。施青觉是唯一知道真实地点的人，带人一路狂奔，当先冲进帐篷。

还好，独步王仍在，没有睡，衣裳整齐，正襟危坐。好像是等着出门，看到和尚，一言不发。

“来的人不一定是金鹏堡，也可能是龙王的部下，甚至他本人。”施青觉说，或许是因为事态紧急，独步王在他眼里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了。

“他不敢来。”独步王等了一会才开口，“他要是还珍惜性命的话，绝不敢来。”

施青觉不想再废话，将外面的两名头目叫进来。“给他换衣服。”

两名头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一步，施青觉一把夺过两人手中的皮盔皮甲，走上前，在独步王面前站了一会。伸手将他拽起来。

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施青觉的力气稍微大了一点，独步王站起身，却做出趔趄的动作。

失去内功的他，跟普通人无异。

两名头目的脸都白了，施青觉余光一扫，加快动作给独步王穿戴盔甲。

作为一名喽啰，独步王显得太老了，那身不太合适的盔甲的确令他变了一个人，更加普通更加软弱。

两名头目的脸色仍然惨白，但他们起码不至于吓得跪下或是转身逃跑了。

“你有胆量。”独步王没有反抗，连声音都很平和，“不知道是否有脑子？”

施青觉左手牢牢握住独步王的右腕，“我有刀。”说罢，拉着他向外走去。

就这么一会工夫，帐篷外面已经聚集一大批人，严格来说是两伙人，全都亮出了兵器，一见到和尚的面，就七嘴八舌的叫喊“交出独步王”，若不是互相忌惮，早就冲上来抢人了，却没有几个人认出和尚身边的老喽啰就是独步王。

施青觉高高举起右臂，神情严厉，直到周围声音渐歇，他才大声说道：“谁给我一个解释？”

一名大头目越众而出，“和尚，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是外人，想窃取铁山还太嫩了一点。面对现实，咱们这三千来人不可能走出千骑关，更不可能逃过关外的十万骑兵……”

立刻就有支持龙王的人开口驳斥，双方人又争执起来。

施青觉拔出刀，人群的声音渐弱，他用刀指着众人，说：“金鹏堡的杀手，还有龙王的部下，我知道你们已经到了，就请你们当个见证，是铁山所有兄弟逼我这样做的，他们违背诺言，分裂成两派人，每一派都想要我手中的独步王，而我只能做出一种选择。”

众人安静，不太明白光头军师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越来越多的人终于认出独步王，还有人在向前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我选择——”施青觉高举单刀，“替大头神报仇，如果你们还记得的话，他死于上官氏父子手中。”

数十枚暗器从人群中射出来，挡路的几名喽啰立刻倒下，施青觉恍如未见，转头看着独步王，第一次从这个老人眼中看到类似于惶恐的情绪。

“杀人就是这样的。”他说，单刀落下。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寻人

顾慎为亲眼见到仇人头颅落地，心中却没有报仇雪恨的欢畅，反而感到深深的失落：在坎坷的道路上艰难前行多年，终点所见却不是令人迷醉的新天地，而只是平淡无奇的旧景物。

暗器落地，倒下数名喽啰，施青觉只是手臂受伤，几乎没有感觉到，左手抓起地上的头颅，兴奋得脸上闪闪发光，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大头神垂鉴，铁山杀死独步王！铁山杀死独步王！”

和尚心中有一个希望：当众杀死独步王，能满足铁山匪徒的杀戮欲望，激起众人为盗的更大热情，这是不顾一切的冒险，如果江湖经验再多一点，他也不敢做出这样的尝试。

结果令他失望，还有一点恐慌，四周一片安静，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就连曾经支持他的百余名兄弟，也慢慢地向后退去，离他越来越远。

他举着头颅，面对人群，备感孤独。

自己起码尝试过了，他想，独步王若被救走，第一个杀的人大概就是他这个不敬者，所以这一切还是值了，“胆小鬼们，看清楚了，我，和尚，施青觉，才是杀死独步王的人，请金鹏堡和龙王的部下作个见证，日后有人问起，一定要说清楚：铁山群雄只是旁观，杀人者就是和尚一个。”

“杀了他，向金鹏堡领赏。”最前排的一名头目叫道，目光乱转，寻找支持。

“笨蛋，独步王死了，向谁领赏？”

“谁？谁说我是笨蛋？站出来！”头目挥刀四望，最后看向自己身后的兄弟们，“你们、你们想干嘛？和尚骂大家是胆小鬼。我、我是替你们……”

“铁山不是胆小鬼。”一名喽啰说，目光紧盯的却不是和尚，而是几步之外的头目。

杀戮仿佛积蓄已久的水坝，突然崩塌，水势凶猛。

施青觉感到自己被遗忘了。他甚至分不清谁和谁是一伙，铁山匪徒们为杀而杀，谁离得近就砍向谁，全然不顾那人从前是自己的朋友或者头目，更不在乎杀人的意义是什么。

施青觉慢慢放下手臂，眼前的景象很像高杨曾经说过的大暴乱。真正的大头神这时候应该持枪突进，大开杀戒，可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混乱的营地中仍有一小群人保持着镇定，排成两列，保护着一个人慢慢走近。

施青觉认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龙王原来是个小白脸。自己之前竟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左手死死握住头颅的长发，露出挑衅的神情，好像护卫食物的野兽。

顾慎为没有抢和尚的战利品，他过来认一下头颅，防止金鹏堡曾经犯下的错误。

施青觉略微放松警戒，疑惑地问：“金鹏堡的杀手呢？怎么不出来？”

刚才这些杀手还向他掷出暗器。现在却无影无踪了。

“他们走了，他们只有一个目标，没能实现，立刻撤退。”顾慎为了解那群杀手，独步王也不能改变杀手们的习惯。

施青觉伸舌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发现连舌头也是干的，这是二次投靠龙王的最佳机会，他立下大功，可以领受丰厚的奖赏，唯一要做的是曲膝跪下。

全身的重量都在要求他弯下膝盖。他还是忍住了，仰起头，用颤抖的声音说：“抱歉，独步王不卖了。”

顾慎为点下头，“我要另外三个人。”

施青觉也点点头。指向营地东南角，见龙王要走，补充道：“铁枪王永远都是铁枪王。”

龙王一行人渐渐走远，所到之处，厮杀的人群自动让开，偶尔有杀红眼的匪徒冲上去，看到龙王就像撞到一堵墙，转身杀向别处。

施青觉拎着头颅，渐渐被杀戮之潮淹没，满营的人都将记得和尚杀死独步王的场景，他本人却对龙王的背影深记不忘。

高杨没心情喝酒了，紧紧握住小孩子的手腕，可是等看清来者的面貌时，手指不由自主松开。

上官成挣脱酒鬼的掌握，扑到龙王身前，抬头看着那张苍白脸，没敢再靠近，上一次他抱住龙王的大腿，在上面留下两排齿印，这回他不好意思了。

顾慎为弯腰抱起小小的“铁枪王”，转身离开帐篷。

人已经不见了，高杨才大声说道：“龙王，我叫高杨。”愣愣地想了一会，重新抱起酒坛猛灌，发现感觉好多了。

龙王想要的第二个人自己跑过来。

方闻是气喘吁吁地躲避互相拼杀的匪徒，远远就喊道：“龙王，龙王，我在这里！金鹏堡在使奸计……”

两名黑衣卫兵迅速将军师带过来，方闻是满脸汗珠和兴奋，“太好了，我就知道龙王不会上当，十万骑兵根本不存在，张楫在吹牛，如果真有救兵，他才不会主动说出来，他想暗渡陈仓借机救人……独步王呢？没抓住他吗？”

“他死了。”顾慎为说。

方闻是右手握拳在左掌上重重砸了一下，“龙王终于报仇了，金鹏堡分崩离析，正是咱们……”他闭上嘴，想起自己仍是待罪之身，有没有“咱们”还是未知之数。

人生中第一次，方闻是放弃唯一的武器——舌头，不想用任何言辞为自己辩解，笨拙地模仿龙军将士，单膝跪下，低下头，静待龙王的处置。

“西域仍未平定。军师请起身。”

方闻是的心一阵阵发颤，几乎想要痛哭流涕，可是等他站起身，脸上却是一副坦然自若的表情，好像他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第三个人不太好找，附近的帐篷里都没有人，顾慎为分出七名勇士，终于营地边缘发现踪影。

铁山营地并不是很大，可是对住持法奉来说，还是显得太宽广，好不容易跑到营栅之下。却怎么也翻不过一人多高的障碍。

身后的人越来越近，他放弃了，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顾慎为将怀里的孩子交给方闻是，上官成伸出双手。他刚刚习惯这个刚硬的怀抱，不愿被转给陌生人，顾慎为给了他鼓励的目光，迈步向法奉走去。

法奉无力地挥挥手，“四谛伽蓝……”

“我不关心。”

身体上的疲劳直接影响到心志的坚定，法奉看着龙王。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张嘴笑了几声，说：“事情其实很简单，严沁相信你是先帝的私生子，他本来想杀死你以绝后患，可是很快发现新皇帝虽然年幼。但不容易讨好，皇太后也只是表面尊敬他，暗地里却在削减中常侍的权力。所以他后悔了，当年才会发出第二道命令，想保住顾家，结果晚了一步，我只能保住你。呵呵。龙王，全是因为我的一句话，你才能活到今天，否则的话，金鹏堡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找出来。”

一个月前，严沁通过阉侍张佑又一次向龙王提供小小的“帮助”，显然，他与皇帝、皇太后的关系还是没有太多改变。

“我不杀你。”顾慎为说，做出这个决定并非因为心软。更不是仁慈，“回中原告诉严沁，请他多活几年。”

法奉头靠着木栅，发出哭一样的笑声，“回中原……呵呵……回中原。我再也不当和尚了……”

顾慎为离开营地时天已大亮，铁山的暴乱已经结束，死伤惨重，发生大头神死后最严重的分裂，部分人追随龙王，部分人四散逃亡，其中就有施青觉，居然有数百人愿意跟他走。

就是这一小拨人，带走了独步王的头颅，还有大头神留下的铁枪，日后又竖起铁山的旗号。

铁山大乱，独步王被杀，龙军统帅独孤羡没有坐等龙王的命令，立刻率军调转方向，直扑左后方的金鹏军。

没有战斗发生，金鹏军已经分崩离析，迎出营地向龙军投降，只是少了张楫，他带领少数卫兵不知去向。

顾慎为正赶上疏勒军与中原军队对峙。

庞靖被各种各样的消息弄晕头了，下令全军备战，要求与龙王在阵前会面。

这回他比较谨慎，带着数十名护卫，发现龙王只有五六名卫兵相随，他才放下心来，骑在马上遥遥发问：“怎么回事？我听说独步王死了，是真的吗？”

顾慎为拍马靠近，“是，独步王死了。”

“龙王杀死的？”庞靖听到不少传言，可他都不怎么相信。

“不是我，是一个叫施青觉的人，从四谛伽蓝还俗的和尚。”

连龙王也这么说，传言看来是真的，庞靖大惊失色，“那怎么办？关外的十万骑兵听到消息不就跑了吗？”

“不会。”

“不会？”

“嗯，因为那十万骑兵不是罗罗派来的。”

“是中原？”庞靖马上想到这不可能，然后他明白了，自己被一个弥天大谎给骗了，“那是、那是小汗王的军队？”

顾慎为一直与舒利图保持联系，连军师方闻是都不知情，“罗罗的确派骑兵来西域，只是半路上被汗王截杀，他再也没有实力争夺汗位了。”

庞靖脸色大变，“龙王难道也要背叛中原吗？”

“我是龙王，从未向中原效忠，何来背叛之说？但我无意与中原为敌，北庭汗王也不想，他还有许多部落需要征服，可中原非要打一场战争，我们只能奉陪。”

跟去年相比，龙王更有底气，舒利图基本解除了后顾之忧，能够全力参与一场大战，中原却失去了大好局势，草原内战不再，半边西域也不受中原的控制。

庞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一败涂地，回朝之后将沦为笑柄，咬牙切齿地说：“你还想逼我交出证据吗？休想，你可以杀死我，但是别想再从我这里要到一点东西。”

顾慎为摇摇头，“我不需要你的证据，你可以带着中原军队离开璧玉城，别回头，就不会受到阻挡。”

庞靖脸色越发阴沉。

“我会派人散布公主与老皇帝的传言，公主将会知道这是你泄露的，所以，回中原的时候要多做准备。”顾慎为决定将庞靖当成一支不情愿的先锋军。

庞靖控马后退，他带着几十名护卫，听说龙王可能失去了功力，他想冒一次险。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劫人

屠狗掂了掂手中的匕首，如果是在一年前，他甚至不会特别注意兵器的变化，自然而然能将自己学过的各种武功套用在短短的利刃上，现在他却觉得很不顺手，思考着如何弥补失去的长度以及如何做到出其不意。

这就是一年间的变化，屠狗开始时刻假设身前有一名活生生的敌人。

聂增亲自动手，将白发染成乌黑，仔细地用脂粉将皮肤上的褶皱抹平，花费的时间比平时都要长。

虽然早有准备，屠狗拿起铜镜向里面望去时还是吓了一跳，“这、这真是我？”

聂增咧嘴一笑，“我弄的不算太好，铁玲珑更擅长这个。”

屠狗抬起左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哈哈，你猜木老头要是还活着，他会怎么说？”

“我不知道，反正他嘴下从不留情。”

“他会说‘老狗，瞧你画的，比年轻时还好看一点’，或者‘老狗，你就像粘上胡子的阉人’，哈哈。”

“挺像木老头会说的话。”聂增的嘴咧得更大一些。

屠狗放下铜镜，正色道：“聂增，我能劝你一句吗？”

聂增一愣，他与屠狗算不上很熟，而且从小就不喜欢长者的教训，就连跑到璧玉城为叔叔一家报仇，都没跟家里人商量，一个人说来就来了，他尴尬地嗯了一声，“说吧。”

聂增以为屠狗要向自己说起铁玲珑，心里先有七分抗拒，这位崆峒派的长老一辈子没碰过女人，人生中的一半时间都在闭关练武。实然没多少资格谈论人情世故。

但他猜错了，屠狗目光凝重，与那张骤然变得年轻的脸孔颇不协调，“聂增，我看你悟性很好。不过踏入江湖太早了一些。”

“杀手都是从小训练的，龙王逃出金鹏堡的时候比我还要年轻一些。”聂增有点糊涂了，在胡士宁看来，他接受训练的年纪已经有点大了。

屠狗摇摇头，“我说的悟性与杀手无关，直白地说吧。我觉得你不适合当杀手。”

胡士宁也说过类似的话，聂增却还是露出倔强不服气的神情，屠狗急忙改变说法：“其实我想问的是，你想修炼更高深一些的武功吗？”

聂增这回真的惊讶了，张嘴看着屠狗，结结巴巴地说：“当、当然。你要教我……”

“不是我，传授武功也不容易，我没那个本事，但我可以推荐你去崆峒派，在那里，你可以接触到一些……不同的武功，可能见效没有那么快。但是等你学进去之后，就会发现其中的妙处，不比龙王的死人经差。”

聂增脑子里一团混乱，“崆峒派在中原，我得离开西域，还有……”

“你连北庭都去过，何况中原？”屠狗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放在桌面上，“我不多说，做决定的是你自己。把这封信带在身上，任何时候去崆峒派，都会有人收你的。啊，对了，千万别根据我的武功判断崆峒派。我不是本门最厉害的人，而且……走了几十年的歪路，呵呵。”

屠狗的自嘲没能让少年笑出来，聂增看着桌上的信封，惊讶地问：“屠狗，你不回崆峒派吗？”

“我永远不会再踏入中原一步了，西域的恩怨得在西域结束，我不能带回崆峒山，给本门增添麻烦。”

聂增恍然醒悟。

龙王只带领六名卫兵，屠狗即是其中之一，他与别人一样，穿着龙军士兵的盔甲，就算屠翩翩再世，也认不出这名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会是自己的弟弟。

屠狗跟木老头学了不少招数，比如公开观察某个人的时候要用余光，以免引起猜疑。

对面的庞靖在催马慢慢后退，数十名中原护卫全神戒备，一多半人的目光都盯在龙王身上，其他人则监视着龙王的六名卫兵。

庞靖因为上当受骗而恼羞成怒，发出一连串的诅咒，然后才挥手命令护卫们发起攻击，浪费掉不少时间。

一切都跟事先预想的一样，双方的卫兵都已提前蓄势，庞靖刚刚抬起手指，所有人就都松开缰绳，冲到主人马前，既为了保护，也方便进攻。

庞靖的卫兵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但他们还没有领会庞靖的真实意图，而且对龙王深怀忌惮，虽然传言说龙王也失去了功力，众人却宁愿采取谨慎战术——围而不攻。

只有一件蹊跷事：龙王的一名卫兵突然没了脑袋。

即使是在大白天，如此诡异的场景也足以吓人一跳，全套的盔甲仍然立在马背上，连腰间的单刀都在，只是最上面的人头眨眼间消失。

惊诧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后面的中原卫兵甚至还没有发现异常，仍在高声呐喊，龙王一方剩下的五名卫兵对此视若无睹，拔刀防卫，好像那第六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杀死龙王，重重有赏！”庞靖嘶声吼叫，他将心中最重要的目的透露出来，结果什么都没换到，还成为套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这是他从未遭遇过的羞辱。

身后好像多了什么东西，庞靖不耐烦地想将它甩掉，心中突然一惊，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屠狗又一次想起木老头，就是跟着那个老混蛋，他才学会在马肚子下面飞奔的招数，两人的身材差距颇大，但木老头曾经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高大英俊的时候照样能使出这一招，屠狗为此受了不少苦。

但这一招的确有效，中原卫兵的注意力都被龙王吸引住了，屠狗得以极快地跳到马匹下面，从翻飞的蹄子中间穿过，至于那套盔甲，原本就只有前片，而且固定在马鞍上。

如果是在一年以前，他会做出崆峒派长老的选择：一跃而起，试图越过众人的头顶，与拦截者以硬碰硬。

现在，他将冷硬的匕首抵在仇人的脖颈上，心中默默感谢木老头的手段和龙王对自己的信任。

“住手！”庞靖叫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命令是说给谁听的。

中原卫兵慌张地回头，发现西域都护官竟然落入敌手，无不大吃一惊。

“我是屠狗，私人恩怨，与他人无关。”屠狗朗声说道，整个人几乎都躲在庞靖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匕首。

“龙王，你说过……要放我走的。”旺盛的羞辱感瞬间消失，庞靖只感到阵阵心悸，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受到兵刃临身的威胁，服软的话不由自主就从嘴里说出来。

一名中原护卫跟崆峒派私交不错，虽然没认出屠狗的模样，但是能听出他的声音，“屠狗，你疯了吗？你可是中原人，怎么能如此对待庞大人？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性命，连崆峒派也不在乎了吗？”

“谁也不准过来。”屠狗沉声说道，手上微一用力，庞靖受迫，伸长脖子，头仰得更高了，“屠狗就是屠狗，从今以后不再是崆峒派弟子，也不是龙王的部下，谁也管不着我。”

庞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已经说不出话来，那名中原护卫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堂堂崆峒派的长老，竟然会做出如此大逆无道的事情，“慢着。”他转向龙王，“龙王，屠狗可是你带来的。”

“人人都有复仇的权力。”顾慎为说，面对一群陌生人，这是他极少数的实话之一，“就算是神佛也管束不了。”

顾慎为调转马匹，他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拍马前行，绕行过来挡路的几名中原护卫犹豫不决地让开，眼看着龙王与卫兵越走越远。

屠狗孤身一人，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屠翩翩肯定会反对他现在的行为，可他已经不需要姐姐的指示了，“中原人。”他对数十名护卫开口，这些人大都来自中原各门派，曾经是他的“武林同道”，“你们手上都沾着我姐姐的鲜血，今天也要看着我复仇。”

顾慎为心中竟然生出小小的满足，即使亲眼目睹上官伐被杀，他都没有这种感觉，屠狗的仇恨十分简单，而顾慎为的复仇之路才只翻过一座山头，前面还有更高的峰峦，可他的热情却远远没有从前高涨了。

死人经不是固化了心中的仇恨吗？为什么自己还会失去那股强大的力量？难道是功力暂时失去的影响吗？

顾慎为回到疏勒军队伍中，一大堆消息在等着：独孤羡亲自率兵急赴千骑关，准备尽快夺下璧玉城东边的门户；尚在途中的舒利图军也派来信使，他们将遵从龙王的旨意，不会靠近西域，而是调转方向朝西部进军，与中原大军保持距离，同时扫荡那些仍不顺从的部落。

顾慎为在马背上处理事务，率军踏上回程，没走多远就迎来中原的信使。

信使谦卑地求和，声称中原军队将一人不剩地离开璧玉城，要求只有一个，请龙王出面救出被中原人屠狗劫走的西域都护官。

信使特意强调屠狗的中原人身份，以此表示他没将这次劫人事件算在龙王头上。

屠狗没有立刻杀死庞靖，而是与他共乘一骑，也向璧玉城驶去。

顾慎为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他与屠狗已有共识，这件事终会解决。

疏勒军次日下午回到璧玉城，迎接他们的不只是十几万恭顺的居民，还有荷女杀人的消息，人人都说，这个女魔准备取代木老头。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故纸

一千多名大雪山山民赶到璧玉城的时机恰到好处，整个城市正在努力去除金鹏堡留下的痕迹，讨好大雪山即是其中的重要手段之一。

面对成群涌出、手捧礼物的璧玉城居民，大雪山的客人们以为自己遇到了袭击，男人挥重剑，女人拔短刀，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这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事后被当成大雪山山民纯朴天真的象征，而是不是失礼粗俗的行为。

大雪山落神峰最后一位族长龙擒鹰早已命逝，后继无人，整个部落只剩下百余名老人与妇女，老族长生前委托一名老伙伴向龙王表达歉意，因为他没能遵守诺言，按时选派定额的剑客。

两年前顾慎为率军南下，失踪数月，龙军与大雪山就是那时失去联系的。

这一回来的剑客也不多，只有四百余名，剩下的都是妇孺，她们来看望自己丈夫，确认在外闯荡的男人是不是还活着，多数人得到失望的消息。

顾慎为回来的正是时候，亲自接见了这批人，并从中选出数十名十八岁以下的少年补充到卫兵队伍中。

次日一早，顾慎为就是在这批卫兵以及近千名士兵的护送下登山前往金鹏堡，据说荷女躲在里面。

此前两天，荷女在南城的一条小巷里杀死了四名龙军士兵、三名妓女、一名老鸨和一名富商，并留下话，接下来还会杀更多的人。

跟独步王被杀、中原人遭劫这些事情相比，荷女杀人带来的影响并不大，但龙翻云还是立刻将这个消息通报给了龙王。

顾慎为见过尸体，非常确认只有荷女的剑气才能造成这样的伤口。

北城门已经由龙军接管，曲折的山道两边。仍然住着退休的杀手，谨慎地关门闭户，尽量营造房中无人的假象，他们跟山上的金鹏堡一样，都在心惊胆战地等待最终的命运。

没人知道龙王想如何处置金鹏堡中的上官家子弟和诸多杀手。龙翻云只是派兵把守必经道路，仍然允许自由通行，他非常清晰地将城主的权力限制在山下。

不是每名龙军士兵都像龙翻云这么淡定，尤其是大雪山剑客，他们与金鹏堡的恩怨纠缠在最久远的记忆当中，龙王已经报仇。剑客们也迫切地希望品尝胜利的果实。

因此，除了少年卫兵，还有三十几名德高望重的老剑客跟随龙王上山，弹多峰族长龙啸士是他们无可置疑的首领。

金鹏堡还没有选出新主人，“独步王”已然成为不祥的称号，上官家的子弟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惹人注目。上官伐的一个孙子率众出堡迎接敌人的到来。

上官烈烈，独步王最看好的继承人，面见龙王时自称“上官烈”，算是承认自己与众不同的地位。

天气有些阴沉，顾慎为走过石梁，成群结队的龙军士兵像是他的巨大双翅，向两边伸展。在金鹏堡大门口合拢，不请自入，将上官烈等人团团包围在其中。

顾慎为突然想起，当年的杨元帅就是站在这个地方与杀手比武，震惊了堡中的少年们。

上官烈也只是少年，却不得不担负起全族的重任，在他身后，分成数排站立着上官家的幸存者，共有五十几人，都是男子。从六七十岁的老者一直到四五岁的孩童，“都在这儿了。”他说，向龙王躬身，没有下跪，“任凭龙王处置。”

顾慎为指着身边的龙啸士。“交给你了，这是大雪山应得的奖赏。”

这也是顾慎为三年前的承诺，今天终于实现，最初跟随他出山的大雪山剑客多半已经伤亡，在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之后，他们的任何要求都理应得到满足。

龙啸士有点意外，上山之前他还以为会与龙王发生争执，结果事情却是如此简单，他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出合适的言辞，于是单腿跪下，队伍中的大雪山剑客先后跪拜，其他士兵识趣地让到一边。

龙啸士站起身。

先前进入金鹏堡的士兵们从里面押出更多的人，都是金鹏堡的杀手，他们显然接到过主人的命令，没带兵器，乖乖地站在指定的区域内。

金鹏杀手此前大多加入了天山宗，独步王死讯传来，多半人闻风而逃，坚守石堡的只有百十来人。

龙啸士拔出重剑，大步走向放弃抵抗的人群，朗声说：“是时候了……”

一名士兵匆匆从堡里跑出来，向龙王耳语数句。

顾慎为骑上马，绕过上官家的俘虏，进入金鹏堡。

龙军士兵正在逐屋搜索，将堡内的所有人集中到一处，顾慎为骑马路过的时候，惶恐的奴仆们双膝跪下，高呼“龙王饶命”。

顾慎为很快来到白衣院，庭院里站满了龙军士兵，见到龙王立刻让出一条通道，直达一间厢房。

顾慎为记得这个地方，他曾经在这间屋子里当过杂役，在张楫的指导下阅读藏在其中的大量簿册，从中获益匪浅。

张楫坐在一堆书籍当中，听到脚步声也不抬头，继续翻看手中几页泛黄的纸张，好一会才抬起头，困惑地看着龙王，“这些都是收藏在内宅里的文书，我很早就想看，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直到独步王被杀。

“你发现了什么？”顾慎为问。

“没有多少价值。”张楫扔掉手中的纸张，拍拍身上的灰尘，“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原来上官家的祖先来自大雪山，他们在多年混战中惨败，被迫离开家乡，辗转来到璧玉城。金鹏堡原先叫往生堡，主人的称号是‘往生法王’，他接纳了上官一族，传授杀手技巧。”

张楫站起身，十分不解地摇摇头，“上官家最初从大雪山绑架小孩只是为了保复，后来将他们全都训练成杀手，长大之后再去杀死自己的族人，多年循环，延续至今，双方甚至已经忘记最初的缘由。这真是一场野心勃勃的复仇，龙王，这么一比，你可太仁慈了。”

“大雪山剑客正在大门口处决上官家的人。”顾慎为说，想证明自己并不仁慈，话一出口就已气馁，直接的杀戮的确比不上历代独步王对大雪山的报复。

他曾经在一片石室里看到大雪山从前的武功，金鹏杀手必定是先暗杀了仇人当中的高手，令其失去强大的抵抗力，只能任上官家一代代宰割。

这是怎样的仇恨？张楫只字未提，他显然从故纸堆中没看到有趣的内容，大笑数声，对龙王说：“整个复仇手段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大雪山剑客处决的金鹏杀手，有许多就是他们的子孙，尤其是所谓的‘青面’，基本上都是大雪山后裔，对主人最忠诚，宁可死在主人身边，也不会逃亡。”

张楫长叹一声，“我辅佐的就是这样一个家族，不过我猜独步王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文书搬出来的时候，上面全是灰尘。”

金鹏堡的军师显然跟方闻是一样，对私人恩怨嗤之以鼻，在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一丝讥讽。

大门口的处决估计已经开始了，顾慎为不想制止，大雪山剑客们是一群单纯的人，何必破坏他们好不容易得到的胜利呢？“可独步王还是败了。”他说，想听听张楫对此的看法。

张楫郑重地点点头，好像金鹏堡的灭亡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一名冷静的观察者，“败了，但不是败在你的手里，而是大雪山。”

张楫绕过两堆书，到来龙王面前，走路姿势有些摇晃，眼睛里布满血丝，“金鹏堡在大雪山培养了太多的仇恨，这股仇恨推动他们一直跟随龙王，换任何一支军队，两年前都会崩溃。”

顾慎为承认这一点，他见过不少表面强大却一触即溃的军队，而大雪山从始至终保持稳定，无论龙王遭遇多大的失败，仍有翻本的筹码，“没有我，大雪山早晚会五峰合一，向金鹏堡宣战。可是没有大雪山，我将一事无成，顶多当一名杀手。”

“瞧，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以杀手身份杀死独步王，金鹏堡会立刻选出一名继任者，大势不变。可你是龙王，你有大雪山剑客和成千上万的忠诚将士，即使独步王死在一名小人物刀下，仍会导致分崩离析。龙王，你让那个和尚拣了一个大便宜，他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荣耀，多年以后，人们不会记得是你打败了独步王，只会津津乐道那毫无技巧的一刀。”

“被人记得未必就是好事。”

“哈哈，杀手就是杀手。”张楫经过龙王，走到门口，向阴沉沉的天空和满院子的士兵望了一眼，“你很幸运，没有我这样只会纸上谈兵的军师，即使你拥有大雪山的优势，金鹏堡本来也能赢的，都是我的错，才会出现今天的结局。我不能自杀，那是逃避责任，请你下令让士兵们乱刀杀死我，这样等我死后去见独步王，不至于太脸红。”

“好。”顾慎为说。

“兴盛与衰亡，即使通晓其中的一切规律，还是没办法加以掌控。龙王，你要小心了，大雪山仇恨已报，从此就不再是你的最忠诚追随者了。”张楫整整衣裳，补充道：“对了，或许你想知道，十公子带着荷女一块回来了，你能在内宅找到她们。”

第一千零七十章石碑

记忆仿佛钢针一样刺破脑海，她觉得自己好像正举着火把缓步行走在黑夜里，每迈出一步，光明就随之扩张数尺，突然之间，周近的陌生变成了熟悉，迷雾却没有因此完全消失，仍在几步之外徘徊。

“我认得这个地方。”她说，目光中尽是茫然，只在微微转动的时候才显露出一丝警惕。

“你曾经来过这里，一动不动地守了几天几夜，记得吗？”

她不记得这个说话的女人，也不喜欢对方，可就是摆脱不掉，每每还需要向其求助，“你说……你叫上官如？”

“嗯，从前你叫我十公子。”

“你是女人，怎么会是‘公子’？”她的疑问跟她的目光一样平淡，说过之后好像连她自己也忘了，“六杀殿，我在这里抄写过无道书。”

她随嘴说出往日的情景，似乎从未失去相关的记忆，韩芬拍手笑道：“对对，就是这里。”

“你是谁？为什么嘻皮笑脸的？”她的语气很严厉，却没有显出半分警惕。

韩芬失望地叹了口气，收起笑容，无奈地看了上官如一眼，“刚刚还记得我呢……”

“我是谁？”她问，脑中的记忆之火只能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回头望去，曾经走过的地方仍是黑暗重重。

“你叫荷女。”上官如已经忘了这是自己第几次做出一模一样的回答，每一次都能立刻引起联想，可是过不了多久，她又得再次重复。

士兵们终于冲进来，他们已经观望了一段时间。确认此地没有威胁，并且等来更多的同伴。

一旦迈出第一步，恐惧就再也不成其为障碍，士兵们分为两路，从三名女子身边经过。扑向金鹏堡最高处的大殿。

一名军官停下，向上官如深深地鞠躬，“上官教头。”

只有一种人在说出这个称呼时能够满怀谦卑，“你是香积之国的人？”上官如问道。

“是。”军官身上还带着奴隶的气质，那大概是他永远也抛不掉的习惯。

“你们打算怎么办？”

“找出堡内的所有人，听候龙王发落。不过……”

军官的话被一名士兵打断。士兵从大殿里匆匆跑出来，“死了，里面的人全都自杀了。”

那些保存无道书秘密的灵师，信守了自己的誓言，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使用武功也不透露秘密，在敌人到来之前结束了生命。

军官没有特别意外。他早有预见，知道今天的金鹏堡里将会有许多死人，“尸体留在原地，不要动，把守大殿，不准外人进入。”士兵领命而去，军官再次换上谦卑的语气向上官如说：“恳请上官教头将这两个女人交给我。她们杀死了龙军士兵……”

“是他们该死！”韩芬气哼哼地插口。

军队尴尬地咳了两声，“我没有恶意，只想带两位去见龙王。”

“让龙王来见我们。”韩芬上前两步，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军官。

军官后退两步，躲避那两道不善的目光，另一名军官抢上来，厉声道：“多说什么，龙王将上官家送给了大雪山，自然会将这两个女人交给香积之国，咱们先杀人再请示。”

第一名军官越发为难。后悔不该太早冲进六杀殿，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宣告：“龙王来了。”

顾慎为最先看到的是那块石碑，上面刻的字不算太大，却很清晰——六道轮回杀之不尽。接着才是发生的争执的一小群人。

韩芬兴奋地挥手，“龙王，你好啊，瞧，我找着御众师了。”

顾慎为先看的是上官如。

作为一名家破人亡的幸存者来说，她显得过于冷静了，与往日判若两人，她坦然地回视龙王的目光，漆黑的眸子里一无所有。

她是安全的，单凭香积之国教头的身份就足以保证她的安全，就算是对金鹏堡恨意最深的大雪山剑客，也没想过要向她寻仇。

但她的冷静与此无关。

“复仇成功的滋味和你想象得一样吗？”她问，语气平静得有一丝调侃。

顾慎为拒绝回答这个问题，目光转向荷女。

荷女显然不认得他是谁，对四周的人群也不感兴趣，只是盯着石碑，身子轻轻摇晃，好像在一遍遍默念上面的字。

“你杀死了四名龙军士兵？”他问。

荷女充耳不闻，韩芬笑嘻嘻地说：“四个笨蛋而已，龙王手下这种人多得是……”

韩芬的话激起众多将士的愤怒，他们与死者一样，都来自香积之国，一心想要报仇，只是当着龙王的面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韩芬，说清楚杀人的原因。”上官如多管闲事的时候，似乎又恢复了几分旧日模样。

韩芬挠挠头，觉得原因一点都不重要，“这有什么可说的，他们觉得三个妓女不够，就来拉御众师，御众师把他们杀了。”

韩芬说得简略，大概意思却很清楚，四名龙军士兵嫖妓，只有三名妓女，他们大概是喝多了，就在街上找女人，没想到碰到的会是晓月堂御众师。

一名香积之国的军官怒声驳道：“胡说，他们四个明明是巡逻到那里，再说被杀的还有其他人……”

“其他人是我杀的，怎么着？”韩芬不喜欢军官的语气，抬起右手晃了两下，“信不信我连你一块杀了？”

顾慎为问上官如：“你当时在场？”

上官如摇头，“我事后才找到她们，不过我相信韩芬。”然后她笑了一下，“龙军是胜利者，城里想讨好你们的人可不少。”

“退下。”顾慎为说道。

士兵们没有马上执行龙王的命令，香积之国的军官单膝跪下，“龙王，香积之国每一战都参加了，现在可没剩下几个了。”

香积之国的士兵大都是奴隶出身。不过眼前的这一位军官从前是贵族，顾慎为能认得出来，这拨人已经很久没有闹过事了，“退下。”他第二次下达命令。

先是士兵，后是军官。全都遵命行事，个个沉默无语，那名大胆的贵族军官得到不少人的关注。

六杀殿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再没有杀手阻止女人与敌人进入上官家的神庙了。

“她能想起从前的一些事情，可是记不住，一会就忘了。”上官如说。

顾慎为嗯了一声。四下眺望，问：“你要在这里自杀？”

上官如想要大笑、想要不屑，最后却什么都没做，淡淡地说：“这里最好。”

“没人想杀你。”

上官如看着他，“你这么聪明……我父亲死了，兄弟叔伯就快要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他们曾经想孤注一掷，最后却放弃了，不是我的主意，是大哥的儿子，上官烈，他说反抗徒劳无益，只是激起你和大雪山的恨意。束手待毙或许能救下石堡里的奴仆。”

上官如本来没想说这些话，甚至没想过会再见龙王一面，但是话一出口，更多的思想就不受控制地形成语言，她向东遥望，“我还以为父亲被杀，许多人会替他报仇，可是我听说在场的金鹏杀手们跑得飞快，施青觉安然无恙，人们杀来杀去。但是跟我父亲无关。”

顾慎为注意到上官如又开始称“我父亲”而不是“独步王”，“我当时在场，他死得很平静，许多人甚至没认出他是独步王。”

“呵，如果我父亲死在比武结束那天。事情或许会不一样，独步王的形象不会倒，可能还会更高大，杀手们不会分崩离析，上官家子弟仍存斗志……这是你安排好的吗？故意让我父亲死在无名之辈手中？”

“你高估我了。”

“或许吧。”上官如叹了口气，受到荷女的影响，也看着那块石碑，“就是这样了，我总想着修修补补，其实毫无意义，你知道在四谛伽蓝我看到了什么？”

顾慎为摇摇头。

“木老头，我看到木老头，他站在山崖之上，明明还有机会逃生，他却选择纵身一跃，好像只是为了好玩。他在你和我的手下忍了那么久，刚刚恢复功力没多久就自杀……”

“那不能算是自杀，他已经无路可走，他选择的不是自杀，而是死得轰轰烈烈。”

“对，就是这个。”上官如笑容满面，“死亡那一刹那比一辈子都重要，木老头和莲青都死得轰轰烈烈，会被无数人记得，我父亲是独步王，却死得悄无声息，几代人的威望都没有用。我不想轰轰烈烈，也不想悄无声息，所以我想死在这里，只是…还没想好方法。”

韩芬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插口道：“要是让我推荐的话，服毒最好，聊着天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而且毒药的种类也多，可以随便挑选。”

“我希望要痛苦最少的那一种。”

“没问题。”

两人一问一答，把身边的荷女与龙王都给忘了。

顾慎为迎到荷女的目光，十分确认在这一瞬间，自己被认出来了。

整段的记忆突然重现，仿佛旭日东升，照亮了整个世界，荷女甚至来不及感到惊讶，她看着脸色苍白的青年，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名少年——尖脸的遥奴，他早已被忘得干干净净，这时却横跨近八年的时光，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荷女面前，跟当时一样擅长花言巧语，说来说去却只有一句话：“替我报仇。”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认子

汹涌的记忆来势凶猛，去的同样迅速，好像一道闪电划过，荷女一下子将周围的人与物看得清清楚楚，她知道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清醒状态只能维持极短一段时间。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记得遥奴，记得心中的仇恨，可前后几段记忆发生了冲突，她拿不准自己的武功到底处于怎样的水准，眼前的青年一会是身手平庸的欢奴，一会是剑法与己不相上下的龙王。

她犹豫着该不该立刻出手，就连这犹豫也在变得模糊不清，她又要退到黑暗中去了。

荷女集中最后一丝清醒，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你的武功已经超过他，下一次你要直接出手，一招即可，出手……

顾慎为眼睁睁地看着荷女目光中的仇恨渐渐消散，只留下无谓的空洞。

上官如与韩芬还在讨论各种各样的自杀方法，他说：“你不能自杀。”

上官如微微一愣，然后笑道：“你可管不了我。”

“她，你得对她负责。”顾慎为指着荷女。

“荷女变成这个样子是我的错，可我帮不了她，只有你……”

顾慎为以最简单的方式结束谈话，“她想杀我，我不能把她留在身边。”

上官如惊讶地看着荷女，发现她的嘴唇正在快速翕动，极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韩芬贴耳过去，重复听到的话，“出手，就一招，出手，就一招……”

顾慎为向院外走去。

金鹏堡大门口没有出现血流成河的场面。龙王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上官家子弟一个也没死，大雪山剑客们握着兵器，个个垂头丧气，有些人则显得极为激动。罕见地热泪盈眶。

“让龙王定夺，他说怎么做就怎么做。”看到龙王去而复返，有人提出建议，上百名剑客立刻围了上来，心中都是同样的想法：只有龙王能解决这个难题。

龙啸士代表众人向龙王说明情况，“龙天关。非说有一名金鹏杀手是他失踪多年的儿子……”

龙天关四十几岁，长着一对醒目的粗眉和高耸的颧骨，顾慎为认得他，知道这是一名勇猛的剑客，数度受伤，从未在任何一场战斗中退却。此刻却泪流满面，指着对面的一人，说：“龙王你瞧，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还需要任何证明吗？”

被龙天关指着的人站在杀手群中，面无表情，的确。他也长着醒目的粗眉与高耸的颧骨，除了比较年轻，几乎就是照着龙天关的样子复刻出来的。

龙啸士眉头紧锁，低声说：“其实也没有多像，全是……有人多嘴，结果龙天关越看越觉得像，他一闹腾，又有好几个人声称发现了自己的儿子、侄子，弄得我们没办法动手了。”

“大雪山跟金鹏堡争斗多年，从前怎么没发现？”顾慎为问。

龙啸士长叹一声。看了看周围的同伴，“从前其实也有人认出过，可当时还在打仗，管不了这些，就算认出也都是尸体。总不能因此就手下留情吧？现在……金鹏堡彻底败了，人又是活生生的……唉，当初因为丢了儿子，龙天关的妻子自杀了，怪不得他会激动，其实他最痛恨金鹏堡。”

“上官家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大雪山剑客怀疑金鹏杀手是本族后裔，不忍心下手，可他们对几十名上官家子弟也网开一面，这正是最令龙啸士头疼的事情，更加小声地说：“没办法，这些杀手抢着被杀，声称自己绝不能死在主人后面，他们可不认亲爹……”

金鹏堡外围的杀手几乎都逃走了，肯留在堡内的大都是最忠诚的青面，愿与主人共存亡。

对这批人，剑客们意见相左，龙啸士担心一件事，“不能给上官家东山再起的机会，一时心慈手软，将会后患无穷。”

龙天关的目光极少离开那名与自己相似的杀手，这时擦去眼泪，上前说道：“独步王已经死了，谁还能带领上官家东山再起？我儿子已经被杀死一次，我不能看着他第二次被杀。”

龙啸士颇为恼怒，厉声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整个大雪山……”

“整个大雪山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还要自相残杀吗？”龙天关铁了心要救自己的儿子，而且他也不是孤立无援，不少上年纪的剑客闻言点头，站在他这一边，目光在金鹏堡青面身上扫来扫去，寻找每一点熟悉的相貌特征。

顾慎为得马上做出决断，大雪山五峰统一不过三四年时间，从前的仇恨远未消弭于无形，任何一点争执都可能让分裂重现。

“先将所有人单独关押，如何处置这些人得由大雪山各峰共同决定。至于金鹏堡的奴仆，全部遣散，一个不留。”

这是暂时的权宜之计，但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上官家子弟与忠诚的青面杀手们被收押石堡里，奴仆成群地走出大门，一路上胆战心惊，直到进入北城混入人群才稍微安心。

包括龙翻云在内的五峰族长、长老和术士上山聚会，他们要商议出共同的决定。

顾慎为没有参加，他将这项权力彻底交给了大雪山。

屠狗回来了，当面感谢龙王给他报仇的机会，但他没有杀死庞靖，“我是中原人。”他说，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骄傲，“吓吓他就够了。师侄范用大向我求情，我把庞靖交给他了。希望庞家能领情，不至于将仇恨转到崆峒派。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总之，我是不能再回中原了。”

“西域的天地足够宽阔。”

“是，可我要向龙王辞行。”

顾慎为早已预感到会有这样的场景，屠翩翩与木老头的死亡对屠狗影响巨大，他明显已经失去闯荡江湖的兴趣，“你准备去哪？”

“除了中原。任何地方都去得，没准是香积之国，呵呵，我也想知道自由自在是什么滋味。龙王的恩情太重，我这辈子是无法报答了。只能学木老头，无耻一回。”

顾慎为并不觉得屠狗欠自己什么，这位老刀客跟别人不一样，他与金鹏堡并无任何纠葛，纯粹是来体验“江湖生活”的，当然拥有随意离去的自由。

其他人可就没有这种自由了。尤其是上官飞。

他犹豫了好久才上山来求见龙王，倒不是怀疑此行的必要，纯粹是出于恐惧，希望能拖得一时算一时。

他是来跟龙王“谈判”的，可是一见面就不由自主兜出底线，“只要龙王不杀我。怎么都行，独步王的称号我不要了，上官家的产业龙王爱给谁就给谁，要不把我和母亲发配到香积之国也行，我们永远不再回璧玉城。”

“你听说什么了？”顾慎为在西堡选了一所小院子，离正堂不远，能够随时得到大雪山剑客们的消息。快两个时辰过去了，商议仍未结束。

上官飞听说的事情可不少，没一件看上去对自己有益，“大雪山的剑客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上官家的子弟。”

“你不在其中。”顾慎为给出一句安慰，上官飞曾经与大雪山剑客并肩作战，早已化解了仇恨，甚至得到不少剑客的好感。

“我明白，可实话实说，我还是有点害怕。不管大雪山做何决定，我肯定不会报仇。但不是所有剑客都会相信，所以我还是躲远一点为好，尤其是‘独步王’的称号，我一点也不感兴趣，我相信上官家也没人敢继承这个称号。总之龙王……”

“有一个人可以继承王号。”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上官飞惊诧万分，“就算龙王肯手下留情，大雪山剑客们也不愿意。”

“上官成。”

听到这个名字，上官飞意外得合不拢嘴，“当然……独步王生前……可是……龙王……不打算让他改姓吗？”

“一个姓氏而已，没什么可改的。”

上官飞拍着脑门，突然想明白了，“我支持成弟，他还是大头神的外孙，由他继承独步王之号最合适不过。”

“光有你的支持不够。”

“我保证上官家子弟人人都支持，我去说服他们，不，我去通知他们，谁敢说个不字，不用大雪山剑客动手，我先给他一刀。”

上官飞告辞去见自家兄弟叔伯，路上越想越觉得由上官成继任独步王是个好主意。

顾慎为来到正堂，七十几名大雪山重要人物仍争得不可开交，对他们来说，最大的问题不是如何处置上官家子弟，而是独步王已死金鹏堡已破，大雪山是否还面临重大威胁。

两派争得疲惫不堪，因此非常高兴看到龙王到来，都希望他能结束这场内斗。

“上官成？”一些刚刚来到璧玉城的剑客对这个名字非常陌生，很快从别人口中得知这才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据称是上官伐生前最喜欢的儿子，也是龙王的私生子。

“他以后还叫上官成吗？”

顾慎为点头表示肯定，然后说：“从此以后，金鹏堡、独步王再与杀手无关，上官家更不会训练杀手。”

剑客们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但是还不能马上做出决定，顾慎为离开正堂，让他们再商议一会。

方闻是就是这时上山的，怀里抱着成堆的书籍与纸张，“我计算了一下，龙王想与中原开战的话，至少需要十年的准备时间，关键是得牢牢掌控住舒利图，只有借助北庭的力量，战争方有取胜的可能。”

顾慎为还没说过要向中原开战，可方闻是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龙王仍要报仇，没有仇恨支撑，龙王将会崩溃。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大计

独孤羡从千骑关一路行来，对所见所闻深感不安，到达璧玉城之后他想马上拜见龙王，结果等了整整两天才获准上山。

龙王并非有意轻慢左将军，他的确忙得不可开交：前些日子逃走的疏勒太子被生擒活捉，丞相钟衡与右将军尚辽同时押送犯人来璧玉城，既为了请功，也是为了解决两人之间的矛盾。

驻扎在璧玉城的龙军士兵也给龙王带来不小的麻烦，大雪山剑客们同意接受上官成为独步王，从此彻底断绝金鹏堡与杀手的联系，可来自香积之国的将士们却在酝酿着不满，他们仍将荷女视为仇人，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两天的耽搁也有好处，独孤羡得以更深入思考眼下的形势，一见到龙王就能指出问题的核心，“龙军需要一场战争，越快越好。”

金鹏堡内尽是石头建成的房子，即使在大白天也透不进多少阳光，需要蜡烛照明，顾慎为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很欣赏左将军的真言不讳，“嗯，可是打谁好呢？”

龙王的房间里有现成的地图，独孤羡用仅剩的手臂在上面指指点点，“西域东部诸国有意组建一支联军，龙军可以先下手为强，一举将璧玉城边境向东推进千里。”

“那是一千里的沙漠戈壁，而且还可能惹怒中原军队。”

独孤羡的手指划过一大片空白区域，然后是几个国名，最后停在楼兰两个字上面，“就是要惹怒中原军队，让全体龙军将士都知道一件事情——战争随时都可能发生，这样一来，大家就不会懈怠了。”

独孤羡转身面对龙王，“请龙王允许我胡说几句。”

“但说无妨。”

“现在想想，独步王上官伐死得太早了一些。中原人也退出了千骑关，龙王将士似乎都觉得战争就此结束，剩下的事情就是论功行赏了，许多人都在想着香积之国的封地，据我的观察，只要龙王一句话，一半以上的士兵立刻就会放下兵器去几千里以外当农夫。”

那还是逍遥海之战的时候。顾慎为将香积之国的大片土地许给新招募的士兵，这在当时作用重大，现在却成为分裂的隐患。

“大家都不喜欢战争。”

“没人喜欢。”独孤羡耸耸肩，他的想法非常简单，而且自信能得到龙王的支持，“可这就是军队的意义。没有战争，军队就会涣散。龙军已经出现涣散的迹象，说得严重一点，如果不早些制止的话，很可能会发生内战。”

“千骑关能挡住中原人吗？”

“如果中原大兵压境，千骑关肯定挡不住，不过——”独孤羡已经想了很久。愿意冒一次险，“北庭新汗王胜利得很是时候，舒利图只需要集结军队，做出大举南下的架势，中原就不会轻易向西域增兵。龙军需要一场巧妙的战争，稍稍激怒中原，但是别太过分，我的意思是。龙军需要恰到好处的威胁……”

独孤羡不擅长表达，顾慎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军师跟将军的想法差不多。”

“是吗？”独孤羡眼睛一亮，他知道方闻是对龙王的影响很大。

“可军师担心龙军将士已经失去斗志，一两场战争无补无事。”

“那怎么办？眼看着军队四分五裂吗？”

“军师的想法是这样的，与其向中原‘恰到好处’地挑衅，不如做更长远的打算。”

“更长远？龙王是打算与中原开战吗？”独孤羡吃惊不小。没想到龙王和军师比自己要激进得多。

“不是现在，而是以后，可能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以后。”

“可是——就算再过一百年。举西域所有国家之力，也不足以与中原一战。”

“那是当然，能与中原抗衡的只有北庭，所以关键是牢牢控制住新汗王舒利图，不能再回到老路上去：北庭与中原一到决战时刻，就抢着征服西域。”

独孤羡愣了一会，发现龙王一直在看着自己，突然醒悟过来，“龙王要把我派到北庭吗？”

“不只是你，还有其他人，我说了，必须牢牢控制住新汗王。”

这跟独孤羡事先谋划的策略不太一样，更宏大也更复杂，以小小的半壁西域控制整个草原，这可是前无古人的壮举，“我……我只会打仗。”

“这就够了。”

方闻是替龙王制定了一个极为庞大的计划，在这个计划当中没有人担负全部责任，每个人只执行一小块任务：先是聂增等贴身护卫，他们将第一批前往北庭，以保护新汗王安全的名义，掌控舒利图的性命；接着是钟衡，接管北庭的文官；然后才是独孤羡，他的主要职责是获得北庭军队的信任；等到舒利图年龄渐长，还得给他指定大小阏氏，其中一个必须是大雪山女子。

以小制大不会一蹴而就，方闻是要编织一张前所未有的大网，既要控制住舒利图，又不能引起太多反感。

顾慎为感觉到独孤羡并没有被完全说服，不过没关系，数十万北庭骑兵对任何一名将军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独孤羡没理由不接受。

独孤羡刚一告辞，钟衡就来了，这已经是三天来他第五次会见龙王，因此没有多少客套话，“龙王得尽快拿主意了，小宛国眼下虽然弱小，可是那里有龙王此前囤积的大批粮草，有上官云，还有大批前去投靠的金鹏军残部，就算大雪山对上官家手下留情，也得将上官云抓回璧玉城，不能养虎为患。”

顾慎为还是没有做出决定，而是将方闻是的计划说出来。

钟衡比独孤羡还要吃惊，想了好一会才问：“龙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占领中原，自己称皇帝，还是通过战争逼中原朝廷交出仇人？”

“那是以后的事情。”事实上，顾慎为还没有想好。

钟衡希望现在就有答案，“中原不会坐以待毙，北庭也没那么容易控制，希望龙王三思而后行。”

“你觉得军师的计划不可行？”顾慎为很想听听不同意见。

钟衡没有马上回答，他跟独孤羡一样。没想到龙王会有这么大的野心，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考虑，“我只是觉得……北庭人很骄傲，他们若是听说新汗王受外族人控制，可能就会另立汗王，到时候龙王就得替舒利图打仗，一场接一场。老汗王当初用了几十年才完全统一草原，龙王要用多久？十年恐怕不够。如果龙王的目的是报仇，我相信不等战争发生，龙王在中原的仇人就已经死光了。”

钟衡发现自己说得太多了，当初就因为不会说话他才没有得到上司的赏识，急忙改口道：“当然。不管最终目的是什么，只要控制住新汗王，对西域总没有坏处。我愿意去北庭，龙王只要下命令就行了。不过龙王得先安置好西域，尚辽不值得信任，他一直在扩充自己的势力，想要打通逍遥海与疏勒国的道路。似乎有什么计划。”

送走丞相，顾慎为独自想了一会，再次召见方闻是。

军师对自己的计划信心十足，又补充了许多细节，不过他认同钟衡的一个看法，龙王最好尽快想好最终目的，不管怎么说，夺取中原领土和逼迫中原交出几名贵族与大臣。其间的难度差距不可同日而语。

直到下午顾慎为才空出闲来，前往金鹏堡内宅。

上官家的子弟没有被赶尽杀绝，上官如没有必要自杀了，虽然她从不承认，但还是被当成上官一族的保护人，连顾慎为也这么觉得。

“希望你能看护上官成，他还太小。”

上官如住在自己从前的小院里。只是再没有影卫的保护，“你还真是相信我。”然后她明白了，龙王的嘱托另有深意，“你打算……”

“我试过了。”顾慎为说。他这几天来见过许多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他知道整个计划终无成功的可能，“军师想要控制北庭汗王，那是为了讨好我而制定的计划，他其实没有多少信心。不管我向北庭派出多少手下，他们最终都会变成北庭人，就连我自己也不例外。”

“你要……一个人去？”上官如问。

“还有她。”

“她很危险。”

“就因为如此，我更要将她带走，如果发生……意外，我的报仇也就结束了。”

“你是龙王，难道不能自行结束吗？”

“我做不到。”

他做不到，即使功力仍未恢复，他仍然被仇恨控制着，随着独步王的死亡，争霸的兴趣已经烟消云散，再也恢复不了，方闻是看出了迹象，提出的解决方案却没有效果。

就在上官如的房间里，顾慎为亲笔写下几封信，希望它们能解决手下几股势力的争斗，其中一封写给龙翻云和大雪山的长老们，在这封信里，他最后一次以龙王的身份下达命令，允许大雪山华盖峰族长、璧玉城主龙翻云娶两位妻子。

写完信，顾慎为走出房间，正好看到韩芬与荷女。

“龙王，我觉得御众师更好了一点，她现在基本能认得我是谁了。”韩芬高兴地说。

“以后不要叫她御众师了。”

“那叫什么？荷女吗？”

“霍允，那是她原来的名字。”

“霍允，啊，这是个好名字。”韩芬一遍遍地重复着，决定今后就用这个称呼了。

“跟我走。”

“去哪？”

“一个很远的地方。”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麻烦

如果要在京城评出一批遵纪守法的典范，绸缎铺的小林掌柜绝对会是最无悬念的入选者之一，因此当他惹上麻烦的时候，着实让相识者们大吃一惊。

小林掌柜年近三十，看上去还像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浑身都是干劲儿，有时候热情得不像是一铺之主，对客人礼貌周到，对雇工平易亲切，对邻居有来有往，对如何打点官府更是深谙其道，从最低级的衙役到王公贵族，都从他那里得到过好处，愿意在必要时刻卖他一个人情。

按理说像小林掌柜这样的人，即使惹上麻烦也能轻松化解，那年春天麻烦刚露头的时候，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事情缘起于小林掌柜的妻子林姜氏。

这天上午，小林掌柜去给老主顾家里送一批新到的绸缎，出门不久，就有一位客人上门，出手豪阔，张口要买上万两银子的货物，把伙计吓了一跳，自己不敢做主，希望等掌柜回来再谈，客人却很不耐烦，伙计急得没办法，只好进后院去请自家主母。

林家不是深宅大院，林姜氏偶尔也会帮助丈夫打点生意，尤其是有贵族女眷上门的时候，更是要由她接待，这次她多了个心眼，坚决不肯出面，甚至对伙计说：“客人若是太着急，就请他去别家看看吧。”

伙计虽然舍不得到手的买卖，但还是如实传达主母的意思，客人深感遗憾，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此告辞，声称几天后还会再来。

小林掌柜回铺，听说此事之后，觉得妻子做得很对，也赞扬了伙计，表面上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只等客人再度上门。

小林掌柜表面稚嫩，心事其实极为缜密，能一掷万金的豪客，即使在京城也没有太多，而且这位客人竟然没有留下姓名，更是不合常理的怪事，他相信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从伙计那里问清了客人的相貌。暗中发动自己数年来编织的关系网打听，只用半天工夫就弄清此人的来历。

客人居然是萧王世子。

萧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叔叔，这位世子比皇帝年纪略长，是京城里有名的浪荡人物，只是地位太高，与绸缎铺没有多少交集。

小林掌柜更纳闷了。他跟萧王府有生意往来，世子想要买绸缎，只需吱一声，全京城任何一家铺子都会颠颠地送货上门，任其挑选，何至于世子本人亲自上门？

次日一早，小林掌柜亲自拣选了最好的几匹绸缎。派伙计送到萧王府，免费赠送给世子。

这是一种试探，世子的反应非常得体，收下礼物，表示感谢，当天下午派来合乎身份的王府管事，真的收购一大批绸缎，做成一笔大生意。

伙计们对掌柜的能力佩服得五全投体。事后也都得到不少赏银。

小林掌柜也放下心来，世子那天亲自上门大概只是突发奇想，并无特殊目的。

五天之后，那名王府管事派人送来请柬，邀小林掌柜在酒楼一聚。

小林掌柜当然明白邀请的含义，封了一份重礼，打算送给管事。增进与萧王府的生意关系，结果事情与他预料的完全不一样。

世子竟然又一次不顾身份地亲自到场，那是一名英俊的年轻人，长着跟父亲几乎一样的鹰勾鼻。举止高贵，态度却极为亲切，他说自己在朝中并无官职，除去世子身份，无非也是一介平民，因此不喜欢跟达官贵人来往，云云。

小林掌柜再次感到不安，表面上却不露声色，无论世子怎样拉拢，也不肯与对方平起平坐，每次举杯都表现出该有的谦卑。

酒过三巡，世子先行告辞，王府管事先是对主人一通赞美，然后借着酒劲埋怨小林掌柜不知好歹，最后终于说出世子的真实目的。

那还是一个月前，正月十五元宵灯会，四处闲逛的世子看到了同样出门赏灯的林姜氏，从此茶饭不思。

林姜氏并非绝世美女，只是有个爱脸红的习惯，让萧王世子一下子记在心里，觉得这名女子与自己平生所见佳丽截然不同，天然纯真，仿佛深谷幽香无意间错入繁华世界，那天晚上，他跟行了几条街，直到林姜氏回家关门闭户，才怅然而归。

京城是天子脚下，就算是萧王本人也不敢胡作非为，当街抢人这种事，世子连想都没想过，他以为那只是一时冲动，过几天就会消散，没想到那张时不时微红的面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时间越久样子越清晰。

世子再也忍受不住，打听到小林掌柜不在店铺，亲自上门，假借买货，其实只想再见林姜氏一面，却未能如愿。

王府管事将整个过程讲述得哀委动人，从始至终没提世子到底想要什么，好像纯粹是羡慕小林掌柜有一位美丽的妻子。

小林掌柜静静地听完，强按心中怒火，将准备好的厚礼端到桌面上，只说了一句话：“从今以后，本店不做萧王府的生意。”

王府管事脸色骤变，可是不等他发作，小林掌柜已经拱手离席。

小林掌柜没将此事告诉妻子，次日命人将萧王府的银子一钱不少地退回去，已经卖出去的绸缎全当礼物送给了世子。

他想，这该是明确无误的回答了，世子若是再纠缠不清，就只能鱼死网破了，他虽然只是一名绸缎铺掌柜，却也有本事将事情捅到各个衙门甚至皇帝面前，偌大的京城，总有人能管得了萧王府。

萧王世子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他收回银子，就此中断了与绸缎铺的联系，倒是王府管事又努力了几次，通过中间的熟人劝说小林掌柜把握住机会，没准就此能够飞黄腾达得个一官半职，遭到严辞拒绝之后，他也放弃了。

接下来几个月平静无事，小林掌柜再次放下心来，虽然交往不多，但他了解那般王公贵族，凡事就图个新鲜。久无进展自然会失去兴趣。

林姜氏从来没向丈夫询问过此事，但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再没迈出宅门一步，连前面的店铺也不进了，若有事情全都安排丫环去做，这让日子显得更加平静。

因此这年秋季的某一天，一队士兵闯进绸缎铺抓人的时候。小林掌柜甚至没将此事与萧王府联系在一起。

士兵们来得极为突然，事前没有任何警告，他们抓捕小林掌柜，搜走一大批簿册，对金银绸缎等物反而一件未动。

小林掌柜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并未显露惊慌。临走前安慰妻子无需担心，对伙计下达了简单的命令，然后跟着士兵离去，未做任何反抗。

有资格在京城抓人的衙门不少，小林掌柜经营多年，在每一座衙门里都有熟人，这是他不怎么惊慌的最重要原因。可士兵们却将他带到出乎意料的地方——驸马府。

朝中驸马不只一位，但是说起驸马府，人人都知道是指华平公主的住处。

华平公主的夫婿庞靖亲自提审了小林掌柜，这也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庞靖虽然一度声名显赫，很有希望在朝中掌握实权，但是因为出使西域惨败而归，已经失去皇帝与皇太后的宠信。成为无职无权的大闲人，由他抓人并审问，可不合乎规矩。

“林山，岭南人士，离京城可够远的，这么多年了，你不思念家乡吗？给我说几句岭南话吧。”庞靖年轻不算太大。鬓角却已有了白发，显然他的日子不算好过，但他今天心情很好，笑吟吟地看着犯人。胸有成竹。

小林掌柜戴着脚镣手铐，行动不便，“离家太久，已经不会说了。”

“哈哈，你忘了岭南话，大概还记得西域话吧？”

小林掌柜明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再也隐藏不住了。

“林小山，西域璧玉城人氏，七年前奉龙王之命潜入中原，花钱买了籍贯，在京城做起绸缎生意，结交广泛，最爱打听先帝往事和朝中秘闻。”

“如果驸马大人再多做一些调查，就会知道我是逃出西域的，至于我的爱好，纯粹是为了做生意。”

庞靖的好心情很快就没了，林小山虽然承认了真实身份，却坚称这些年来与龙王没有任何联系，事实上，他一直在尽可能躲避与龙王有关的人，从来不跟西域人做生意就是证据之一。

审问持续了三天，庞靖在使尽一切手段之后，不得不承认自己高估了这名犯人的重要性，从林小山这里得不到任何龙王的信息。

林小山被送到京城府衙的大牢里，没有罪名，也没有释放期限，唯一的好处是终于能见到家人了。

姜已经花了不少钱，却只换来短暂的见面机会，林小山从前结交下的熟人虽然都很爽快地收下银子，但没有一个人能给出救人的保证。

林小山伤痕累累，仍花心思安慰痛哭不止的妻子。

“萧王府或许有办法救人。”姜犹豫了好久才说出这句话。

“萧王府有人去找你了？”林小山问。

姜点点头，“不是萧王府的人，是隔壁的薛掌柜，他说他跟萧王府……”

林小山握住妻子的手，急切地说：“别上当，害我的人就是萧王世子，只有他才会处心积虑地调查我的过去，带上新儿逃走，立刻，你知道哪里有我藏好的东西。等你消失之后，我才有获救的可能。”

林新是两人五岁的儿子，姜哭着离开，心里犹豫不决。

整个秋冬，林小山没再见过妻子，他想姜一定是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了，心里安定不少。

次年春末，事隔半年之久，庞靖再一次提审林小山，直截了当地说出两件事：“你妻子去年已经死了，龙王前几天在京城附近出现，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你年幼的儿子安排后路，他还活着。”

林小山木然无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龙王为什么花了整整六年时间才来到京城？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江湖

范用大觉得自己算是老江湖了，有资格向后辈们传道授业解惑，所以他对新人说：“小子，别小瞧看家护院，你以为整夜巡视就算尽职尽责吗？无盗无抢就算安全吗？我告诉你，大错特错，你得抢先一步，跟各色人等打交道，防患于未然，让你的主人家根本不在被抢的范围内。总而言之，你得懂江湖规矩，做一名江湖人。”

小陈一个劲儿地点头，这是一名初进江湖的青年，知道的规矩不多，对前辈恭恭敬敬、言听计从是他记得最牢的一条。

“知道闯荡江湖什么最重要吗？”范用大问，两人正在黑夜里四处巡视，他非常清楚，今晚以及未来一段时间的晚上，府内都会非常安全，巡视不是为了防范盗匪，而是安慰主人家，作为江湖规矩之一，他是不会将某些真相透露给雇主的。

小陈犹豫着点点头，随后迅速地摇头，他对江湖只有模糊的印象，似懂非懂，保险的作法还是干脆装作什么不懂为好。

范用大有些生气，“知道不，你要不是也来自崆峒派，我才懒得理你，别跟我耍心眼，有什么说什么，让你闭嘴你再闭嘴。”

小陈赔笑道：“师叔想多了，我只是……见识短浅，怕说出来让师叔笑话。”

“你是晚辈，让师叔笑话一下有什么不好？”范用大拿腔作调，这也是江湖规矩之一，得分清上下尊卑，不能让晚辈在任何事情上觉得自己有理。

“是是。”小陈想了想，开始回答师叔最初的问题，“交情，最重要的是交情。还在崆峒山的时候，师父就说过，天下英雄辈出，一个人武功再强。也不可能永远强压对手一头。想在江湖中生存，就得以仁义结交朋友，今天我帮你，明天你帮我。朋友遍天下，武功稍弱一点也能吃得开。”

范用大赞许地点点头，“嗯，你准备得挺充分嘛。可人力毕竟有限，你怎么结交天下朋友？”

“门派。”小陈马上答道，他受到鼓励，也想显示一下自己懂得不少，并非一无所知的毛头小子，“江湖门派之间的交情都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积累出来的。加入门派就拥有了这些交情，不管走到哪，结交朋友都会事半功倍。比如我来京城投靠师叔，师叔看得起我，愿意与我分享交情，我呢，自然要听师叔的话。一辈子不忘这份恩情。”

这话有点过于直白了，范用大哈哈笑出声来，心中油然而生一股优越感，“别说得这么势利，我愿不愿意跟你分享交情还不一定呢，得看你小子是不是懂事。”

范用大特意强调“懂事”这两个字，这是一个含糊不清的词儿，对它的理解能表现出一个人闯荡江湖的悟性。

小陈明白了。不停地点头，“是是，我要从师叔身上学的东西还有许多，师叔肯给我这个机会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我不会让师叔失望的。”

这小子还算是“懂事”，范用大威严地说：“别感谢我，感谢崆峒派。那才是你的立身之本。”

小陈吐出一连串的是，只要能讨得师叔的欢心，进入王府的第一天就是成功的。

两人通过一道月亮门，走进后花园。这里白天会有女眷出没，所以他们只能晚上过来查看，其实也没什么可瞧的，无非是些花草树木，虽然颇有些罕见的品种，对崆峒派叔侄二人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

小陈唯一的感慨是：“这里真大。”

范用大哼了一声，觉得不能就这么让年轻的师侄过关，得给他一点教训，免得他刚进入江湖就骄傲自大，想了一会，终于有话可说了，“行走江湖交情很重要，但还有更重要的，你知道是什么？”

小陈露出意外的表情，这个他真不知道，于是凑上前来，谦卑地说：“师叔问住我了，请师叔指点。”

范用大嘿嘿笑了两声，背负双手，走出十几步才开口道：“你得知道江湖的大小深浅。”

“大小深浅？”小陈越发迷惑不解，立时竖起耳朵听师叔解释。

范用大对这样的效果颇感满意，随手朝花园深处一指，“比如这王府，主人是萧王和他的家眷，咱们是护院家丁，相互间就不能完全用江湖那一套规矩。”

“听说萧王对师叔非常看重，不当普通家丁看待。”

“这是几年前在西域结下的交情。”范用大淡淡地说，不想显得太得意，“可不管王爷怎么看你，你都得守住身份，家丁就是家丁，江湖规矩在这里用不得。”

“我明白，朝堂有朝堂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轻易不可逾越。”

“永远不可逾越。”范用大停住脚步，转身严厉地说，“主人们可以突发奇想，甚至拿你当亲兄弟看待，当时你可以做做样子，心里却必须清楚自己的身份，绝不能犯错。”

小陈连连点头，心想凭自己现在的地位，估计一时半会碰不到这种情况。

“江湖上不都是交情。”范用大继续说下去，“总有一些奇人怪人，他们算是江湖人士，却不守规矩，有时候还会故意破坏规矩，对这种人，各大门派向来群起而攻之。”

“他们就是所谓的‘魔头’了？”

“嗯，你武功怎么样？”范用大突然换了话题。

“呃，承蒙师父看重，我已经学到谷神掌了。”

崆峒派自有一套武功体系，能学谷神掌，表明小陈已是门派中的佼佼者。

“还可以，但你要牢牢记住我刚才的话。”

“江湖魔头不守规矩？”小陈有点跟不上师叔的思路了。

“不，是那句‘群起而攻之’。”

“哦，是是。”小陈讪讪地应道，以为师叔瞧不上自己的武功。

两人绕过一片花丛，算是巡视过多半座花园，开始顺来路返回，范用大说：“敢蔑视江湖规矩的人，必有过人之处，想凭一己之力击败他。非常冒险。”

“哦。”小陈这才明白过来。

“就算你能打败他，也会显得骄傲自大，你不是想要交情吗？光靠崆峒派三个字是不够的，门派也需要你的努力，联络各派人士‘群起而攻之’，本身就是扩大交情的一种手段。”

小陈恍然大悟，拼命地点头。忍不住脱口道：“怪不得大家都说河东骆家只能算是半个江湖门派，骆家的人最喜欢独来独往。”

“正是此意。”范用大对河东骆家庄有不少看法，但是非常谨慎地藏在心里，就算是对本门师侄，也不能什么话都说。

前面的路上多了一道人影，小陈吓了一跳。正要拔刀喝问，见师叔不动声色，他也及时收声，决定跟师叔亦步亦趋，绝不多说一个字。

虽然人影不太清晰，范用大还是马上猜出了对方的身份，非常吃惊。他在王府几年了，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情，不知道是该走过去还是装作看不见。

当着晚辈的面，他真希望自己能快点做出决定。

好在人影向他招手，解决了左右为难的困境。

范用大快步走过去，在人影面前微微躬身，低声说：“王爷有何吩咐？”

小陈紧跟师叔身后，躬身的幅度更大一些。没想到第一天夜巡就能见到萧王，心里怦怦直跳，低着头不敢偷望，只能听到王爷的声音。

那是一个浑厚的声音，威严而又亲切，虽然与小陈事前想象得不太一样，可是听过之后他立刻觉得。这才是王爷该有的腔调。

“你认识一个叫林小山的人吗？”

“不认识。”范用大如实回答，马上补充道：“我可以打听一下，不出三天……”

“用不着。”萧王转身向花园外面走去，范用大跟在半步之后。明白这不是偶遇，王爷深夜亲自来找他，必有要事，果然，萧王接着说：“林小山是从璧玉城来的。”

范用大心里硌磴一声，“难道他是……”

“嗯，不过他跟那个人好几年没有联系了。”

“是。”范用大回答得模棱两可，在萧王说出要求之前，他不愿多嘴多舌。

“庞驸马这个人比较多事，半年前，他将林小山抓去关在了大牢里。”萧王停下，轻轻叹了口气，无缘无故地压低了声音，“听说龙王要来救他，你去调查一下真相。”

“是。”范用大的回答仍然很简单，他不会轻易在王爷面前做出承诺。

“龙王在京城附近杀了几个人，你可以从此着手。”萧王说得轻描淡写，然后他看着自家的护院总管，甚至扫了一眼身后的年轻家丁，说：“如果可能，寡人希望跟龙王好好谈谈。”

“我会安排此事。”范用大不得不给出承诺了，同样轻描淡写，好像龙王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

萧王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崆峒派该还他人情了。

小陈长出一口气，凑上来小心问道：“龙王是谁？没听说过有这么一位王爷，难道是江湖人的绰号？”

范用大扭过头，愤怒地训斥道：“不准胡说八道。”

小陈知道自己犯了错，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羞愧地点头称是，心想这个“龙王”肯定不是一般人，才会让萧王和师叔都如此紧张。

范用大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师侄讲述，龙王身份特殊，既在江湖又不在江湖，像是朝堂又不是朝堂，他感到纳闷，已经这么多年了，龙王为何突然在京城现身？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这才是每个人都过的节日吧。）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聚会

“在下陈锦克，崆峒派第十七代弟子，阁下是……哦，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快请里面走，范师叔已经恭候多时了。”

陈锦克今天不是萧王府的普通家丁，换了一身衣裳，恢复崆峒派弟子的身份，站在宅院门口，接待陆续上门的京城江湖人士。

这所宅院是崆峒派在京城的落脚点，不大，位置却极佳，周围尽是王公贵族的府邸，与萧王府只有一街之隔，任何人都不会对它产生轻视。

站在大门口，陈锦克感觉自己像是高了一头，并且深刻理解了江湖与朝堂的界限：在萧王府，即使是师叔也属于底层的仆役，甚至没资格面见外人，可是在这里，他是崆峒派弟子，受邀登门者不乏朝中官员，这时却都按江湖规矩与他互相拱手行礼。

陈锦克非常珍惜这次机会，尽一切可能让对方对自己产生印象，门派提供了江湖交情的基础，但是用好这一基础仍需本人的努力。

他事先得到师叔的指点，对今天上门的人物心中已然有数，知道哪些人请进去即可，哪些人需要自己陪同，哪些人则必须立刻通知宅内的师叔，给予更高的礼遇。

但范用大并没有将事情完全说清楚，陈锦克心中怀着极深的疑惑：瞧师叔的架势，一下子请来了三十几位京城最知名的江湖人物，分明是要对龙王“群起而攻之”的意思，与萧王“好好谈谈”的要求并不相符。

陈锦克将这当成一道考题，希望凭自己的聪明找出真相，于是细心观察，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首先，他发现今天的客人层次复杂，九大门派当中的七家派来了代表，十一家帮会的头目以及京城最知名的三家镖局的总镖头亲自到场，另外还有若干位知名豪客。虽然无门无派，在黑白两道却都很吃得开，其中一位不肯通报姓名，陈锦克怀疑此人是官府正在悬赏通缉的一名大盗。

其次，并不是人人都知道此次聚会的目的，不少客人对“龙王”的了解不比陈锦克更多，一进门就互相打听。但他们仍然受邀而来，对范用大客客气气，却没有向他寻求解答。

直到程屹程九爷登门，陈锦春总算解开心中的一个疑惑：原来师叔也要借用别人的面子。

程九爷既无显赫家世，也没有名门大派做靠山，自称一介布衣。却是天下最知名的布衣，人称“舍命君”。

若说起他最大的本事，那就是知交遍天下，最令人称道的是，他没有任何门派根基，从十几岁结交街头混混，到三十多岁出入官府。与各大派掌门称兄道弟，整个过程几乎全凭一己之力。

这样的人物，简直就是陈锦克的偶像。

可是程九爷走到门前的时候，陈锦克差点没认出来。

那是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头儿，身材中等，其貌不扬，布衣布鞋，既无华车骏马。也没有前呼后拥，走路的时候微低着头，像是刚从铺子里走出来的账房先生，心里仍在计算这一天的账目。

陈锦克很谨慎地上前迎接这位不起眼的客人，拱手问讯，未失礼数，“在下陈锦克。崆峒派第十七代……”

老者笑了笑，没有回答，径直向院内走去。

陈锦克刚要追上去阻止，恰好看到师叔范用大从里面快步跑来。立刻猜出此人来历不凡，于是紧赶几步，恭敬地在前面引导。

“程九爷，好久不见……”范用大的腰低低地弯下去，行的是晚辈之礼，声音却热情洋溢，好像两人是交往多年的至友。

程九爷上前一步，双手扶起范用大，哈哈笑道：“可不是，鹤老神仙还好吧？听说前些日子仙体欠安，我还记挂着呢。”

“掌门无恙，九爷派人送去的人参可帮了大忙……”

崆峒派掌门道号紫鹤真人，多年不曾露面，陈锦克身为十七代弟子都不曾见过本人。

程屹一到，人就算齐了，范用大示意师侄关门。

江湖聚会的讲究一点也不少，比世家贵族还要更复杂一些，单是安排座次就有不少名堂，范用大不放心交给别人，自己亲自上阵，客人们少不了互相谦让，最后还是按照范用大的意思落座。

范用大坚持让程九爷坐主位，自己坐陪，随后客人们一一上来拜见，程屹显露出真本事，三十几位客人，他对每一位的态度都不同，或亲切，或赞扬，三言两语就将对方的师承来历、近段时间的显赫事迹说得清清楚楚，好像对其关注已久，绝无半点的敷衍轻视，却也不跌身份。

陈锦克守在大厅门口，耳闻目睹，敬佩得五体投地，心想不管那个所谓的“龙王”有多么与众不同，跑来京城惹事，实在愚不可及，他得罪的可不只是萧王，而是整个中原江湖。

拜见过程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看上去枯燥无趣，陈锦克却当成大好的学习机会，根据每一位客人的处事风格，对其做出评判，比如他就发现青城派仍与本门隔阂颇深，受邀而来的弟子虽然表明上礼数周到，但是没有提起两派的任何一位长辈。

门派长辈就像是一份江湖交往的密码，程九爷地位高，所以上来就能问起崆峒派掌门紫鹤真人的身体状况，其他人则只能对其他长老或是用字辈弟子表示关切。

也有人逾越界线，以亲切地语气提起“鹤老神仙”，结果得到平淡的回复，众人的目光也露出不屑与耻笑，陈锦克由此判定此人狂傲自大，是个莽人，果不其然，在此后的商议过程中，这人几次插口都被大家有意忽视，最后只能讪讪闭嘴。

怪不得总有人说江湖深不可测，师叔也提醒他要摸清“大小深浅”，陈锦克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就算明白了规矩，想真正融入江湖，也需要持续不断的努力，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出师门太晚，如果将苦练武功的时间用来结交朋友该有多好？

这么一来。他连龙王是谁都不怎么关心了。

京城规格最高的一次江湖聚会终于进入正题，众人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龙王到底是什么人，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居然需要程九爷亲自出面，请来黑白两道的大人物？

范用大在取得程九爷的默许之后，起身回答这个问题：“龙王是西域的一位君王……”

陈锦克吃了一惊，西域的君王行为再过分。也该由朝廷出面解决，何为会成为江湖事件？念头刚起，青城派弟子就冷冷地插进一句：“伪王，他可不是真正的君王。”

范用大笑着称是，“龙王的确没有得到本朝的承认，我还是叫他的真名吧——顾慎为。原先也是中原人，父亲顾仑，乃是前朝武官，顾氏刀枪双绝，在座诸位或许还有印象。”

“哦……”大厅里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声音，身为中原人，他们对西域知之甚少。也不关心，非得提起京城顾氏，才能理解“龙王”的背景。

“顾慎为在西域学了一身武功……”

“邪派武功。”青城派弟子打定主意要纠正关于龙王的每一个错误说法。

范用大照样点头称是，“顾慎为学的是杀手武功，的确有点不入正统，后来他叛出门派，纠集一批山民，成立军队。几年间居然越来越壮大，最后攻克了从前的门派。”

背叛师门乃是江湖中最为大逆不道的恶行，这对龙王是一项非常不利的陈述，青城派弟子没有提出异议，包括陈锦克在内的众人，立刻将顾慎为归为“魔头”的行列。

“不知道诸位是否记得，大概七八年前。有一批中原武林人士奉命进入北庭，结果遇到危险，当时曾经得到过顾慎为的救助。”

有人点头有人茫然，对这件事都没有特别深的印象。只有青城派弟子再次插口，“他也杀死不少中原人。”

程屹一直在听，这时开口，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他没有使用“顾慎为”这个普通的名字，“青城派上代掌门就是在北庭殒命于龙王刀下。”

这回大家都明白青城派弟子为何对龙王如此不敬了，但是也都吃了一惊，青城派上代掌门柳青圃在江湖中威名显著，迄今不衰，几年前突然去世，没多少人知道他去了北庭，死在一名西域人手里。

陈锦克对龙王的兴趣又恢复了，他想，能让程九爷当回事，这个人肯定不简单。

范用大等众人的议论声减弱之后继续说道：“顾慎为在西域占据不小的地盘，可奇怪的是，六年前当他正处于巅峰的时候，却放弃一切，就此失踪，部分下分崩离析，战乱持续数年。”

西域的事情在中原江湖引不起波澜，范用大因此不做详述，转到眼前的问题上，“六年了，顾慎为竟然在京城附近现身。”

“他来中原做什么？”一位客人忍不住问道，听了半天，他还是不明白这个龙王跟中原江湖有什么关系。

青城派弟子忍不住了，起身厉声说道：“顾慎为是中原大敌，他不仅暗杀了本门多人，还偷袭骆家庄‘神算一剑’，而且他是个疯子，公开声称皇帝陛下是他的仇人。”

“神算一剑”骆启康的名声可比青城派掌门大多了，即使六年过去，他的绰号仍能引起一片骚动。

陈锦克终于明白师叔遍邀江湖同道的原因，也明白了萧王那句“好好谈谈”是什么意思——龙王就是那种不守规矩的魔头，想让他坐下来谈谈，必须先将他生擒活捉，甚至杀死。

崆峒派第十七代弟子的心一下子热切起来，决心好好利用这次“群起而攻之”的机会，为自己在江湖中搏得一份地位。

他甚至有点感激龙王了，没有魔头，哪来的英雄呢？

（今天本来应该恢复两更的，可身体还有点虚，试了一下，力不从心，只能等两天再恢复正常了，抱歉。）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队伍

崆峒派弟子陈锦克接到一项特殊的任务，虽然这会令他失去与江湖同道结交的大把机会，却体现了师叔对本门弟子的高度信任，他没有借口推卸。

龙王行踪诡秘，想抓住他可不容易，范用大想出一个主意，事先与程屹程九爷沟通过，由这位京城江湖领袖当众提出，很快得到赞同：各方提供好手，组建一支堪称豪华的队伍，押送龙王一名落网的部下前往河东骆家庄，引诱龙王现身。

陈锦克的任务就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犯人，真的是寸步不离，范用大以严厉的语气命令师侄，“同吃同住，就算是上茅厕，你也得守在他身边，龙王不只武功邪门，更是诡计多端，王爷把这么重大的事情交给崆峒派处理，咱们爷俩可不能出任何纰漏，明白吗？”

陈锦克郑重地点头，心里并不觉得对付一名西域魔头需要如此大张旗鼓，但他很清楚，这种事情轮不到他做判断，自己的责任就是展现出服从与努力的态度，给师叔一个好印象。

整支队伍共有百余人，成员分别来自京城三十几个门派帮会，个顶个都是能叫得出字号的人物，就连轮流赶车的人都是三大镖局选派的镖头，而不是普通的车夫和趟子手，另有一位总镖头亲自上阵，与范用大一同担任此行的领路人。

由京城到河东骆家庄共有两条路线，一条是水路，需要向南绕行很长一段路，非常安全，另一条是纯粹的陆路，更近一些，十天路程，但是要经过几段荒野，为了引诱龙王上钩，众人异口同声地要求走后一条路。

在龙王的部下由官府大牢里押来之前。陈锦克充分利用最后一段自由时间，尽可能与队伍中的每一名成员结交，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并非唯一这么做的人，大家都对龙王不感兴趣，他们之所以参加这次押送行动，理由与陈锦克一样。觉得这是扩大名声的良机。

一圈下来，陈锦克忙出一身汗，心情却极佳，崆峒派在江湖上还是很有地位的，只要他主动示好，总能得到适当的回应。颇有几位成名人物很认真地对待他，相约任务结束之后一块喝酒。

江湖是如此美好，陈锦克感到胸膛里像是有一团气在膨胀，飘飘然的，他已经开始摆脱无名之辈的身份了，今后要做的事情就是结交更多朋友，早晚有一天。他也会像程九爷一样，知交遍天下，无论走到哪里，报出名字就会受到热情接待。

四海之内皆名弟，天下虽大，却没有陌生之地，这就是陈锦克追求的境界，当然。他是中原人，所以在他的心目中，天下就是中原，北庭和西域不值一提的蛮荒之地。

这天傍晚，龙王的部下被押来了，范用大亲自解下犯人身上的枷锁，然后拿出一条精钢特制的细链。两头分别系在犯人的左腕和陈锦克的右腕上，以两把小锁牢牢扣住，今后十天，两人吃喝拉撒都要在一起了。

这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任务。还好陈锦克已经跟大部分押送者见过面，否则的话，他或许会被误认为是犯人之一。

师叔表明上随众，内里却对龙王无比重视，这让陈锦克略微疑惑，但没有因此产生恐惧，直到上床之前，他都沉浸在初入江湖的兴奋当中。

两个男人和衣并排躺下，陈锦克才开始感到不自在，倒不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他很小就在崆峒派学武，好几年时间里都跟师兄弟们挤在一铺炕上睡觉，何况屋外以及房顶全都有人看守，房间里没有一点隐密的地方，他只是突然同情起龙王的部下来。

那是一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脸上还有拷打过后留下来的旧伤，神情木然，逆来顺受，好像已经放弃一切挣扎。

“你叫林小山吧？”一个时辰之后，夜色已深，两人都没有入睡，陈锦克忍不住开口搭讪，白天结交朋友的余热还在，他想再温习一下。

龙王的部下没有出声。

“我听说过你的事。”陈锦克知道撬开一名失意者的嘴绝不容易，因此自顾说下去，将这当成一项挑战，“不用担心，抓住龙王就没你的事了，你还可以接着做绸缎生意，毕竟这些年来你没做过非法的事情，除了购买一纸籍贯，呵呵，这也算不上多大的事。”

陈锦克跟大多数人一样，习惯称“龙王”而不是“顾慎为”，前一个称呼能让这场行动更显气势。

林小山仍不吱声，就像一堆灰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点燃。

“其实最大的问题是龙王很可能根本不会出现，他没准都不记得你了。”陈锦克说的是实话，除了师叔范用大和程屹程九爷，大多数人都不相信龙王会上钩，冒险搭救一名多年没有联系的老部下，即使对讲交情的中原江湖来说，也是一件愚蠢的举动。

“龙王若是来了，你们都会死。”林小山终于开口了。

陈锦克很高兴，没有在意对方的威胁，呵呵笑了两声，“不是我骄傲自大，龙王在西域或许没有敌手，可这是京城，高手云集，随便挑一个出来就够龙王应付的，你们西域人对中原的了解太少。”

陈锦克没注意到自己话中的轻视之意，林小山也没有表现出恼怒，沉默了一会他说：“我进院的时候看到四名青城派弟子、三名泰山派弟子，里面可没有高手，至于什么振威镖局、三姓帮，就算想派高手也挑不出人来，龙王若是真到了中原，你们这些人可不配他出手。”

陈锦克腾地坐起来，牵动细链哗啦直响，“看不出你还挺狂。”

林小山像是没听到他的话，自言自语道：“范用大是老江湖，他见过龙王，肯定知道那些人不是龙王杀的，他在玩什么把戏？”

陈锦克有点恼怒了，虽然被同一根细链铐着，他是看守，对方是犯人。自己肯主动说话已经算是纡尊降贵了，对方竟然不领情，反而频频口吐狂言，看来是忘了此前受过的拷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龙王一共杀了五个人，都留下字号了，怎么。又不敢承认了吗？”

“嘿，你们中原人是不会理解的，杀人留字号这种蠢事，龙王怎么可能会做？”

陈锦克越发恼怒，当下冷笑一声，“你还是祈祷龙王会做‘蠢事’吧。他若是就此躲藏起来，你可要倒霉了。”

“龙王早晚会来，他会让你和你们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林小山的声音很低，却透露出一股强烈的狂热，好像他提起的是一位神灵。

陈锦克后悔刚才多话了，重新躺下，在细链允许的范围内翻身背对犯人。过了一会怒气才渐渐消散，突然生出一股疑惑，这个林小山对江湖门派可是够熟悉的，随便扫一眼居然就能认出院子里众人的来历，比自己老练多了。

但他没有发问，他已经打定主意，从现在开始只将对方当成犯人对待。

押送队伍次日凌晨出发，陈锦克与犯人乘车。其他人骑马，他深感遗憾的是，别人都在三五成群地边走边谈以增进感情，他却受到束缚，不能自由自在地结交新朋友。

林小山讥讽队伍里没有真正的高手，这天中午变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河东骆家庄居然派来一名家族成员。

陈锦克更觉遗憾了，能结交到骆家的剑客。那该是多大的成就啊，他只能将怨气撒到犯人身上，骄傲地说：“赤焰火龙骆少雄，听说过没有？算是高手吧？你的龙王能不能压住这条火龙？”

林小山冷淡地说：“谁都知道。赤焰火龙的身手比神算一剑差了一大截，骆启康死在龙王刀下，何况骆少雄？”

“第一，杀死神算一剑的不是龙王，第二，那是暗杀，龙王在西域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派一群杀手偷袭骆家的剑客，卑鄙无耻，可这招在中原用不上。”

林小山哈哈大笑，莫名其妙地笑声骤止，再也不肯说话了。

押送队伍规格颇高，可是成员太复杂，反而不易管束，程九爷本人没有来，范用大与那位总镖头只能对少数人下达命令，出发不到三天，百余人的队伍已经拉长到数十里，有时候又会突然多出好几十人，都是些江湖豪客，听闻消息，赶来探望旧知结交新友。

京城三十几个门派帮会的人物共组一队，这可不是常有的盛事，黑白两道谁也不想放过这样的机会，队伍出发的第五天，甚至有几支山寨的强盗不远百里跑来，不是抢劫，而是恭敬地送来不少礼物。

原本不是很太平的陆路，一下子变成观光似的轻松路途。

类似的聚会大大地耽误了行程，范用大估计他们得多花一倍的时间才能到达骆家庄。

没办法脱身的陈锦克更加遗憾了。

“龙王什么时候才来啊？”越来越多的人发出这样的疑问，期盼着能来点刺激，声音每每传到车厢里，林小山总是冷笑，极少开口。

陈锦克相信，龙王肯定是一名无知的狂徒，才会有这样分不清形势的部下。

十多天过去，路程已过多半，众人望眼欲穿的刺激终于来了，那天中午，跑在最前面的几名帮会弟子接到一封信，却说不清送信人的模样，他们将信交给范用大，然后兴高采烈地四处宣扬：“大家准备好喽，龙王发出挑战了，就在今晚。”

林小山冷冷地自语：“这绝不是龙王。”

陈锦克已经习惯了犯人的固执，懒散地说：“是人都会变化……”

没多久，范用大掀开车帘，面带疑惑，问林小山：“你听说过‘五峰会’吗？”

林小山摇摇头，迁居中原多年，他从未听说过五峰会，虽然这让他一下子想起“群龙之首五峰之主”的称号。

事实上，范用大已经问了一圈，没人听说过这个帮会，可就是五峰会送信发出挑战，声称他们是龙王的人。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飞头

十里坪是一座小丘，依偎在群山脚下，偏离官道十里以外，想到达那里，得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野地，途中还要趟涉一条无名小河。

要不是信纸上画着简易的地图，范用大根本打听不到小丘的位置，他怀疑，连十里坪这个名字都是对方临时编造出来的。

他召集队伍中的所有人商议对策，结果只听到一种声音，“出发啊，还等什么？管他几峰会，把龙王和他的虾兵蟹将打个落花流水，也算咱们没白跑一趟。”

不等带头人下令，十几名兴奋的年轻人已经率先出发，范用大只能顺从众意，亲自带领一半人前往十里坪迎战，并劝说另一半成员留下保护犯人。

陈锦克叹着气，望着数十名江湖同道骑马冲进荒野，个个斗志昂扬，而他却和无趣的犯人连在一起，唯一的安慰是骆少雄也留下了，对这位骆家子弟来说，迎战一群无名之辈实在有失身份。

赤焰火龙骆少雄并非骆家庄武功最好的人，放在六年以前，他还只是骆启康、骆启白兄弟二人身后的跟班，最近三四年才声名鹊起，接二连三在江湖瞩目的公开比武中夺魁，也曾跟前辈一样，独闯过十恶不赦之徒的巢穴，亲手杀死过声名狼藉的江湖败类。

出身好、武功强、人缘佳，骆少雄的地位足以令任何一名怀有江湖梦想的人艳羡不已，看到他走过来，陈锦克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腰也不由自主地弯下去，说话声音微微发颤，对心中的崇拜之情毫不掩饰，“骆少侠，你觉得师叔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真是一句废话，陈锦克沮丧地想。一时间却想不出更显聪明的话来。

时至黄昏，范用大等人刚刚消失在荒野中，骆少雄停下脚步，稍有些冷淡地说：“子夜之前吧。”

骆少雄二十几岁，身姿挺拔，脸方鼻隆，相貌英俊而坚毅。有那么一点不合群的孤傲，放在他身上却再合适不过。

“估计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赶路了。”陈锦克笑着说，两人之前已经会过面，这却是第一次有机会私下交谈。

骆少雄随意地点点头，脸上没有露出笑意，他对仰慕者不更兴趣。目光停在犯人脸上，“龙王今晚会来救你。”

林小山正在活动麻木的腿脚，对骆家人不理不睬，即使陈锦克拽了一下连接两人手腕的细链，他也不肯看骆少雄一眼。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嘛。”陈锦克打破冷场，“龙王也不过如此，他想救人。终归绕不过骆少侠这一关，哈哈。”

这是押送队伍第一次在野外扎营，振威镖局的总镖头正与手下指导各派弟子如何搭建帐篷，到处都是吵吵嚷嚷的声音，陈锦克的笑声被掩盖住了，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到。

可这两人谁也没有做出配合，林小山仍然固执己见，冷冷地重复自己的观点。“龙王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骆少雄无心争论，怀里抱着长剑，无目的地四处闲望，看样子他今晚要守卫犯人。

陈锦克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结交良机，可他几次苦思冥想出来的话题，都被骆家剑客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一个时辰以后。他仍然没能突破陌生人的界限与骆少雄成为“朋友”。

夜色渐深，营地中间燃起了篝火，十里之外正在发生战斗，留守路边的人谁也不肯入睡。全都围在篝火旁边，但他们不是强盗，没有当众喝酒吹牛的习惯，而是分成若干群进行交际。

有骆少雄在，以他为中心本应形成一个小圈子的，可骆家的剑客过于冷淡，不少人兴致勃勃地走过来，最后却讪讪地离去。

都说河东骆家只能算半个江湖门派，陈锦克这回终于有了切实的印象，他早已放弃结交骆少雄的努力，转而与林小山聊天，虽然这也是一个木头似的人物，好歹还会回应他的话。

“咱们也算熟人了，跟我说句实话，龙王干嘛要救你啊？师叔倒是非常确信龙王会来，可我想他救你总得有原因吧？”

“范用大见过龙王，他知道龙王是什么样的人。”林小山还跟前些天一样，不肯透露自己的价值到底在哪。

类似的话陈锦克听得多了，觉得非常无趣，他真想走进别的圈子里，而不是与一名没前途的犯人困在一起。

江湖人物也有高低贵贱，篝火附近的人群并非随意形成，九大门派的弟子自成一伙，外人很难加入，就连振威镖局的总镖头，名义上是带头人之一，此时也只能与镖局、帮会的人混在一起。

第三伙人地位更低，他们与其说是受邀加入队伍，不如说是尽挤进来的，寻找一切机会向大门派的弟子献媚。

陈锦克无奈地叹了口气，扭头看了一眼骆少雄，心想江湖中大概找不出哪个门派能与河东骆家分庭抗礼。

“十里坪有人回来了。”负责外围警戒的镖师大声喊道，营地里的圈子瞬间被打破，众人走到一起，向黑暗的野地里眺望。

“比武结束啦！”一个兴奋的声音叫道，立刻有人指出这是泰山派的某名弟子。

结局显而易见，还是有人好奇地问：“怎么样？龙王出现了吗？五峰会有高手吗？”

泰山派弟子骑马出现在火光中，“龙王没去，什么狗屁五峰会，就是一群宵小之徒，声称当年在北庭受过龙王的恩情，自愿替他出头，想搭救龙王的部下，结果动起手来全都不堪一击，本门郝师兄一个人就连败十几位，剩下的人见势头不对，想一哄而散，被我们全部生擒。哈哈，我回来通知一声，待会你们自己看吧，百十来名俘虏，就是五峰会的全部家底了。”

范用大只带去五十几人，居然抓到两倍于此数的俘虏，有那些反应快的人，二话不说。跳上马就冲出营地，前去迎接得胜队伍，等日后说起这场大胜，自己也能多沾点光。

泰山派弟子留下来，得意洋洋地讲述当时的情况，尤其是“郝师兄”如何神勇无敌，打得五峰会连声求饶。

陈锦克挤不进去。只能在外面倾听，急得直跺脚，对林小山说：“这场大胜会在江湖中流传好几年，唉，都是因为你，我不能亲身参与。”

林小山冷笑一声。“是啊，几十个门派的人，就算打死一头野猪，也会在江湖中传扬好几年的。”

陈锦克没理会林小山的讥讽，惊讶地左瞧右看，“骆少侠人呢？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大概是迎上去捅死几名俘虏，给自己增加一条事迹吧。”

林小山瞧不起中原武林人物。陈锦克早已不计较，心想一个西域人，来京城之后做的是绸缎生意，哪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高手？

半个时辰之后，泰山派弟子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押送俘虏的队伍却没有回来，振威镖局的总镖头比较谨慎，劝说各大派弟子散开。悄悄命令两名镖师前去打探消息。

陈锦克与林小山退到马车边上，车厢里突然钻出一个人来，陈锦克的右手立刻伸向刀柄，然后才发现那是骆少雄。

“有点不对劲儿。”骆少雄说，神情更显冷傲。

陈锦克讶然点头，为了表示赞同，右手顺势握住刀柄。“俘虏走得慢，估计一会就到了。”

“待会别离马车太远。”骆少雄好像没听到陈锦克的解释，以命令的语气发出提醒。

“是。”陈锦克勉强应道，他有点恼怒了。自己好歹是崆峒派弟子，不该受到这种冷遇。

骆少雄转身走开，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泰山派弟子站在篝火旁边，身边仍然围着十几个人，他们希望听到更多细节，日后在江湖上说起来，也好显得身临其境。

一件东西从营地外面飞进来，陈锦克是最早发现它的人之一，以为那是受惊的宿鸟，很快发现不对，眼睁睁看着它跌落在人群中。

各派弟子的警觉性还是不低的，那东西尚在空中，他们已经散开，纷纷拔出兵器，可是看清落地之物的真容，无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泰山派弟子才带着哭腔无比震惊地喊了一声：“郝师兄！”

刚刚在十里坪大展身手的泰山派高手，居然只剩下一颗头颅。

营地里一下子乱成一片，不等总镖头下令，数十人已经冲向头颅飞来的方向，身影嗖嗖，轻功倒是都不弱。

总镖头无可奈何，他的命令在这支队伍中没有几个人听，只得叫来三大镖局提供的十几名镖师，大声道：“小心应对，别中计。”

营外杀声连天，各派弟子似乎与敌人遭遇了，光凭声音判断，他们并未落于下风。

陈锦克不得不承认骆少雄此前的判断，事情真的不对劲，这是他进入江湖之后第一次遇险，心情激动，却不怎么害怕，拔出单刀，笑着对犯人说：“待会可别在我背后捣乱，我这刀不长眼睛，砍着谁……”

话才说到一半，陈锦克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十几名镖师在总镖头的带领下正朝马车走来，突然不约而同地东摇西晃，好像腿软到无法站立。

“有人下毒！”总镖头怒喝道，他的经验更多一些，可是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中的毒，食物、饮水都是自带的，不可能出错。

三名黑衣蒙面人仿佛幽灵一般在镖师们身后出现，一言不发，举刀刺下去，连杀六人之后，其他人才回过神来，可是全身无力，根本没有招架的可能。

陈锦克早就看见三人，只是太过惊讶，没来得及出言提醒。

望着三名救兵，林小山皱起眉头，脸上毫无喜色，低声道：“金鹏杀手难道投靠龙王了？”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独逃

陈锦克并不惊恐，他只是呆住了，那三名黑衣蒙面人的走路姿势就像是传说中的鬼魂，根本不用呼吸，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似乎全身没有一点重量，当他们一刀刀刺下去的时候，更是如同鬼魂般毫无感情，无论对方露出怎样的神情，那一刀刺得都是又准又深。

左侧肩窝，所有镖师的中刀位置一模一样。

总镖头年纪最大，中毒之后坚持得却最久，扭头怒视，睚眦尽裂，“无耻之徒，有本事……”

黑衣人谁也没有开口，第一人在总镖头腿上轻轻踢了一脚，强迫他跪在地上，第二人双手握刀，高高举起，仍在肩窝上刺下去，在尸体将倒未倒的时候，第三人挥刀——头颅落地。

三人配合默契，好像曾经为此演练多次。

镖师们全都倒下了。

陈锦克目瞪口呆，黑衣人手段卑劣，先下毒再动刀，显不出武功深浅，可是杀人动作却是如此熟练，仿佛经验丰富的屠户，面对死亡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厌倦，最后割掉总镖头的脑袋完全是多余之举，好像纯粹是为了乐趣。

黑衣人跨过尸体，向马车走来，相互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陈锦克看清了，他们手里握着的刀笔直而狭窄，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式，直到这时，林小山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才引起陈锦克的注意，“金鹏杀手”——他对这个称呼隐约有点印象，立刻就将其与西域联系在一起。

龙王来了，陈锦克有点兴奋地想，紧握单刀，全备戒备，过去的十年时间里他一直在刻苦练功而不是结交朋友，为的就是迎接这一刻，一战成名，没准还能与骆家的剑客成为真正的至友。类似的念头让他握刀的手都有点僵硬了。

骆少雄就躲在附近，想到这里，陈锦克更加有恃无恐。

三名黑衣人在七八步之外止住脚步，背对篝火，手中的狭刀指向地面，好像并无恶意。

陈锦克可不会因此大意，营地外面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十几名镖师的尸体就躺在视线范围之内，这一切都说明今晚他遇到的是生死危机。

他轻轻摆动一下手中的刀，向前迈出一步，钢链微响，这才想起自己左手腕上还与另一个人相连，而这个人正是黑衣杀手们的目标。

他快速地移动眼珠。用余光向身边瞥了一眼，奇怪地发现林小山也在跟他一样全神戒备，摆出迎战的架势，只是手里没有兵器。

这些人不是来搭救龙王部下的吗？陈锦克不明白林小山为何比他还要紧张。

“璧玉城早已天翻地覆。”中间的黑衣人开口，对象显然是林小山，“我们是来救你的。”

林小山一声不吭，警惕也没有丝毫减少。

双方对峙的时间其实很短。黑衣人立刻放弃了劝说，营外恰好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咒骂，话音未落，三名黑衣人抢先动手了。

陈锦克来不及想太多，挥刀迎战，原以为身边的林小山会是累赘，没想到龙王部下居然跟得上他的步伐，赤手空拳替他掩护侧翼的安全。

两人相处整整十余天。吃喝住行全在一起，陈锦克却不知道林小山也会武功，在他心目中，龙王的这名部下不过是普通的绸缎商人，隐藏在京城专为打探消息的。

三名黑衣人的目的不是杀戮，所以并不急于进攻，一直保持着距离。舞刀虚张声势。

四五招之后，陈锦克更加惊讶，林小山的武功居然不弱，完全弥补了左翼的空缺。虽然手中没有兵器，拳脚之间却尽是杀招，一点也没将黑衣人当成救兵。

堪堪十招，陈锦克心中越发有数，三名黑衣人仍未使出全力，却已经暴露出实力水准：没有毒药相助，他们的武功只能算是普通。

以不入流的下三滥邪招夺得优势，这倒颇为符合陈锦克对龙王和西域人的印象。

他也保留着实力，一是预防对方突然使出暗器、毒药之类的东西，二是等骆少雄现身。

崆峒派武功以厚重见长，陈锦克一点也不着急，他预感到骆家的剑客很快就会亲自结束战斗。

将近二十招的时候，互相试探的局面终于发生变化，当时陈锦克已经充分信任林小山，突然跃出数步，绕着他兜了半圈，伸直的双臂与细链共同形成一道防线，成功地将一名黑衣人与另外两名同伙隔离。

机会稍纵既逝，黑衣人非常狡猾，刚一发现危险，立刻退出战团。

陈锦克无法追赶，但他的预感成真了，骆少雄果然选择此时现身出招，他虽然一直躲在暗处，可是绝不会模仿西域的杀手搞偷袭。

“接招！”骆少雄从天而降，没人知道他之前躲在哪里。

这一喝掷地有声，像是半空中的一个炸雷，陈锦克不由自主抬头望去，正看到骆家的剑客如同大鸟般飞过，直扑几步之外的西域杀手。

落单的黑衣人停止后退，扬刀反击，使的是同归于尽的招式。

可是骆少雄根本没有落地，从丈余高的空中掠过，神奇地绕了回来，一只脚点在黑衣人头项，稍一借力，飞跃绷直的细链上方，杀向对面的两名黑衣人。

陈锦克又一次惊呆，这回全是出于敬佩，他看得清清楚楚，骆少雄人在空中，长剑却直刺下方，倏然一击，正中黑衣人左侧脖颈，并且借助这一支点转身。

轻轻一剑，直到骆少雄越过细链，黑衣人才砰然倒地，手中仍握着狭刀。

凌厉而优雅，陈锦克只能想出这两个词，这看似简单的一招他自己绝对施展不出来，整个崆峒派大概也没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本门武功讲求厚重，与骆家剑法各有所长，陈锦克只能以此平衡心中的震惊。

剩下的两名黑衣人显然也被惊住了，自知不是对手，分头朝不同方向逃蹿。

骆少雄早有预见，纵跃的方向正好是一名黑衣人的必经之途，再次大喝一声“住”。长剑刺出。

陈锦克清醒过来，运起十成功力，足底用劲，扑向最后一名黑衣人。

陈锦克今后是与骆家剑客成为朋友还是单纯的仰慕者，全看这一扑，若是能斩杀一名黑衣人，两人就是并肩作战。情谊自然不一般，反之，他与林小山一样，只是诱饵而已。

江湖讲究的是交情，但大多数时候，交情要以实力为基础。

陈锦克使出全力。如同强弩射出的利箭，还在空中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刀必中，黑衣人毕竟实力有限，只能步步加速，不像真正的高手，起步即是全速。

可他忘了一件事。

一直与他配合无间的林小山。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刻拖了后腿，本来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原地，伸长右臂别影响陈锦克出招就行，但他另有主意，双手握住细链，用力往怀中拉扯。

林小山的功力比陈锦克差着一大截，一拽之下。没将对方拉回来，自己反而被带着向前扑倒。

可是陈锦克完美的一招还是被破坏了，他被迫中途落地，手中的刀离目标还差着两三尺远。

机会失去了，黑衣人已经将速度提到最快，骆少雄或许仍能追上他，带着累赘的陈锦克肯定是不行的。

陈锦克怒火中烧。他自认为脾气很好，从未因为林小山是犯人而对其虐待，结果得到的却是忘恩负义。

他转过身，看着勉强站稳的林小山。真想一刀将细链另一端的手腕砍断。

“有诈。”林小山说。

陈锦克心里硌磴一声，倒不是相信林小山，而是看到骆少雄的脚步正变得虚浮不稳，似乎已经莫名其妙地中毒了。

骆家的剑客可不是普通高手，镖师们中毒之后立刻失去反抗之力，骆少雄的剑却一点没有变慢，在他身前几步，第二名黑衣人已经变成尸体躺在地上。

原来林小山救了自己，陈锦克还没从愤怒中摆脱出来，就见马车后面的黑暗里又走出十几名黑衣人，走路姿势与之前的三名杀手一样，轻手轻脚，不急不徐，正在迅速形成一个包围圈。

接下来，整个晚上，或者说二十年来最让崆峒派第十七代弟子陈锦克吃惊的事情发生了——他仰慕的对象，一心希望与之结交的骆少雄，居然头也不回地跑了。

骆少雄还没有完全失去功力，脚步虽然不大稳当，仍能与敌人一战，可他还是选择独自逃跑，而不是冒险对抗越来越多的敌人。

三名黑衣人分出去追赶骆家的剑客，剩下的人将陈、林两人包围，这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放下刀。”一名黑衣人命令道，已然将陈锦克看成俘虏。

陈锦克脑子里一团混乱，突然之间，唯一值得信任的人竟然就是这些天来与自己连在一起的犯人，他向林小山靠近两步，横刀身前，“这些人真的不是来救你的吗？”

“龙王绝不会接纳这些杀手。”林小山警惕地看着包围者。

黑衣人们没有辩解，他们等了一会，其中两个人抬起左臂，借着篝火的光亮，陈锦克能看到对方手心里细细的钢管。

这就是射出毒药的装置了。

没有任何颜色喷出，也没有气味，陈锦克屏住呼吸，可他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寄望于奇迹：或许骆少雄还会回来，或许师叔一行已经打败偷袭者正在赶来救援。

没一会，又有两名黑衣人抬臂发招。

这是一群极有耐心的人，目的是活捉，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

第三拨黑衣人发招之后，陈锦克再也憋不住了，快速地吸进一口气，毫无征兆地，他感到身子一软，体内的力气倾泄而出，双腿快要支撑不住躯体。

林小山从不幻想奇迹，开口对包围者说：“想要我活，就不要杀他。”

黑衣人没有回答，同时迈步走过来，他们知道这两人已经没有威胁了。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报仇

听到车厢外面偶然飘过的行人声音，陈锦克知道，他们又回到京城了。

车厢被遮得严严实实，陈锦克与林小山仍然被拷在一起，只是身份发生了变化：如今崆峒派弟子是俘虏，龙王部下倒成为他的保护者。

一名黑衣人曾经非常直白地向林小山提出建议：“把他的手砍掉，你就自由了，过两天我们再想办法给你去除锁链。”

林小山拒绝了，事实上，他仍不相信这些人是救兵，每次有人露面，他都会严厉地质问：“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黑衣人同样拒绝回答，很快他们换了衣服，看上去跟普通的中原百姓没有区别，脸上居然也会露出笑容，其中一位最常露面的人自称叫张守玄，三十岁左右，好像很少洗脸，额上总有一块淡淡的青色，胡子极少修剪，更添风霜之色，就是这个人，笑容最多，给了林小山一点提示：“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放心，你已经安全了。”

林小山的安全就是陈锦克的不安全，他时刻都在提心吊胆，经常在睡梦中惊醒，就怕睁眼之后发现林小山已经不见踪影，身边只有黑衣举着锋利的狭刀。

但他从未向林小山开口乞求，身份落差变化得太大，作为名门弟子，他无法接受，只能沉默以对。

有几次，他们被蒙上双眼，换到另一辆车上，行程临近结束的时候，他们还曾经换乘一段时间的小船。

终于。两人被送进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摘下蒙眼的黑布。张守玄和气地说：“这里是京城最安全的地方之一，但我不建议两位出去。”

作为建议的保证，房门从外面的锁住了，透过缝隙，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小院。

“谢谢你这一路上的照顾，可我是崆峒派弟子，永远不会背叛师门投靠龙王。”陈锦克觉得需要表明态度了。

“如果真是龙王要杀你，我不会替你求情。”林小山语气冷淡。

陈锦克有点脸红。所谓的“照顾”不过是没有恶语相向而已，就是现在，他也仍然觉得林小山是犯人，“听你的意思，龙王是个很严厉的人。”

“没错，龙王很严厉，他会替我报仇。”

林小山的声音冷酷无情。压抑着极大的愤怒，陈锦克没有追问下去，他听说过林小山妻子的遭遇，能理解这股仇恨，可仇恨的对象是萧王世子，远远超出一伙西域人的能力范围。

西域的杀手们第一次偷袭获得成功。必定已经引起江湖公愤，他想，等到各大门派真正警觉发力的时候，再多的杀手也没有生存机会。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暗。张守玄亲自送来饭菜，说：“有个人待会来见你。或许你会更相信他一点。”

小半个时辰之后，林小山惊讶地看到一位熟人走进来，“钟……钟丞相！”

陈锦克以为“丞相”是个人名，好一会才明白这是官职，中原朝廷早已废弃的官称在西域仍被使用。

钟衡坐在两人对面，“这都多少年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龙王可是将大家都给骗了。”

林小山脸上一红，当年在逍遥海石国，他与钟衡交往颇多，可是逃离西域的时候，他没有留下任何暗示，“龙王……”

钟衡笑呵呵地打断他，“龙王行事总是出人意料。”

意外过后，林小山想起许多事，他虽然极少与西域人交往，但在中原京城还是能听说不少数千里之外的消息，“钟丞相不是……”

“我早就不是丞相啦。”钟衡随意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失望，“嗯，我在西域打了败仗，丢掉了所有军队和地盘，这是事实。”

陈锦克听得一头雾水，他连西域有哪些国家都不知道，更不用说那些遥远的战争，他只是感到惊讶，眼前的这位“丞相”衣着简朴、相貌刻板，居然曾经带兵打仗。

“祸兮福之所倚，谁能说战败就一定是坏事呢？”钟衡继续说下去，声音变得洒脱了，“我在璧玉城一败涂地，只能退到草原深处自保，就是在那里，我与龙王恢复联系。”

“你见过龙王？”林小山半信半疑，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听说龙王的丁点消息。

“不是龙王本人，是他派来的使者，我相信这位使者，而且他还带着信物。”

林小山心中原本只有不到一成的信心，一下子增到了七八成，结结巴巴地说：“那些金鹏杀手……难道、难道龙王……”

“龙王给我的旨意就是收拢四处逃散的金鹏杀手，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悄悄渗入中原。”

林小山的怀疑全都消失了，钟衡说得没错，龙王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他此前觉得龙王不可能接收金鹏杀手，其实反过来一想，这的确是极合理的招数，龙王放弃了军队，总得掌握其它类型的力量。

“龙王仍要报仇？”林小山激动地问。

钟衡严肃地点点头，“当然，龙王已经找出当年灭门的幕后主使，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布置，就要动手了。”

林小山拍案而起，陈锦克不得不跟着一块站起来，尴尬不已，“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龙王？”

“不到胜券在握的时候，龙王是不会露面的。”

林小山一时冲动，差点想将心中的话都说出来，最后强行忍住，“钟大人能替我向龙王传句话吗？”

“当然，我与龙王使者定期有来往。”

“请告诉龙王，我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林小山相信龙王会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钟衡仍跟从前一样谨慎，绝不过问多余的事情。只是郑重地承诺：“你的话会一字不差地传给龙王。”

林小山坐下，兴奋得有点手足无措。“接下来龙王要我做什么？”

钟衡看了一眼陈锦克，说：“龙王要你今晚报仇，你准备好了吗？”

林小山的左拳紧紧按在桌面上，“我早就准备好了。”

钟衡没有泄露具体计划，拱手告辞了。

“这个‘钟丞相’不可信，龙王干嘛要联系一个打败战的人？”钟衡刚一离开，陈锦克就说出自己的看法。

“你不了解龙王。”林小山还是那句话，从见到钟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确信一切事情都是龙王的计划。

陈锦克闭上嘴，不祥的感觉挥之不去，但他找不出明显的破绽。

又过了多半个时辰，陈锦克发现自己的功力居然开始恢复了，那群黑衣人显然已经停止对他们下药。

林小山也恢复了，“瞧，没什么可怀疑的。”

陈锦克想劝说林小山跟自己一块逃跑。就在这时，黑衣人又来了。

一共五个人，蒙着面孔，开口说话的人是张守玄，“换上衣服，出发。”

换衣颇费了一番周折。两名杀手上前帮忙，才给两人穿上夜行衣，林小山得到一柄狭刀，陈锦克还是赤手空拳。

外面漆黑一片，走出小院。陈锦克发现他们身处一条僻静的街道上，两边草木繁盛。房屋却没有几座，跟萧王府后花院倒是有几分相似。

陈锦克犹豫不决，心中策划了几个逃跑方案，最后都放弃了，因为每一种方案都免不了要夺刀砍断林小山的手腕甚至杀人，他做不出这种忘恩负义的恶行。

五名黑衣人对路径极为熟悉，走走停停，时快时慢，有时还会躲进附近的树丛里，但他们一路上没碰到任何人。

约摸一个时辰之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眼前是另一座独立的小院，张守玄示意众人止步，两名杀手先行翻墙而入，过了一会，从里面打开院门。

其他人走进去，院门立刻关闭，陈锦克一眼就看到地上躺着两具尸体，杀手们已经替林小山清场了。

张守玄伸出手臂，用极低的声音说：“该你了。”

林小山拔出刀，顺着张守玄指示的方向，直奔中间正房。

门户虚掩，一推就开。

五名杀手都留在外面，没有跟进来。

陈锦克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觉得应该制止林小山的行动，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两人走到床前，上面有人正在酣睡，林小山用刀在睡者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鼾声停止，床上的人睁开双眼，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腾地坐起身，看着直抵胸前的利刃，惊恐万分，颤声道：“你……你……”

林小山倾身向前，“还记得我吧？”

“小林掌柜？”那人惊呼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没碰过你妻子，也没逼过她，她、她是自杀。”

“我知道。”林小山说，左手用力，狭刀刺进对方的胸膛，这就是他的复仇。

陈锦克目睹这一幕，心脏几乎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他不认识床上的人，可他能猜出来，这就是萧王世子，名义上是他的主人之一。

可他不明白，萧王世子怎么会住在如此简陋的房间里，守卫又如此松懈，林小山被劫走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京城，萧王没理由不提高警惕。

太多的事情不可理解，林小山全不在乎，他对萧王世子恨之入骨，终于亲手报仇了。

两人退出房间，陈锦克深深地自责，他是萧王府的家丁，理应保护世子，却什么也没做。

五名黑衣杀手站在院子里，笔直的身躯显示出某种类似于敬意的东西。

陈锦克心慌意乱，仍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进院的时候他明明看到两具尸体，现在却变成了三具。

淡淡的月光之下，陈锦克看到，多出来的尸体衣饰与众不同，尤其是头上的帽子，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式。

“这是谁？”他轻声问道，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了。

“无关紧要的人。”张守玄回道，带头离开。

七人没有返回原来的住处，而是拐弯抹角来到水边，乘上一条早已准备好的小船，划向对岸。

天边微亮的时候，一行人弃船登岸，陈锦克突然醒悟，这里不是城外，而是城内，能拥有如此一大片水域和广大花园的只有一个地方。

“皇宫。”陈锦克的想法脱口而出，“咱们刚刚在皇宫里杀了人？”

张守玄扭过头，淡淡地说：“龙王无所不能。”

陈锦克的身体僵住了，莫名多出来的尸体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知道那绝不是普通人。

第一千零八十章神仙

紫鹤真人过八十岁寿诞那一天，空中飘了半日不大不小的雪，过后大家才知道这是上一个冬天最后一场降雪，于是纷纷视之为祥瑞，当作神仙之举。

真人笑吟吟地接受了来自各方的谀辞，其实心里对“神仙”两字深恶痛绝。

真正的神仙不会因节关疼痛以至整夜无眠，更不会头脑昏沉记忆减退，经常想不起徒子徒孙的姓名。

真人非常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只是一名衰老的凡人，笼罩在头顶的一切光环都来自于崇高的辈分。

正是凭借着这一点自知之明，年事已高的紫鹤真人仍能有条不紊地治理崆峒派，即使十几年来足不出户，甚至极少会见本门弟子，他对整个门派的脉络依然一清二楚。

因此，一看到监门大弟子周羽清走进来，真人立刻生出某种预感，“京城那边出事了？”

周羽清脸色骤变，随后大大松了口气，扑通跪下，“老神仙明察，崆峒派有救了。”

真人不动声色，心里却响起孩童般的窃笑，周羽清是名四十多岁的道士，为人稳重而精明，因此被拔擢为监门大弟子，代表掌门真人掌管日常事务，按规矩每三天过来做一次汇报，平时极少打扰老神仙静修。

今天既非汇报之日，崆峒派近期又没有值得老神仙定夺的大事，紫鹤真人因此猜出问题在京城，这实在是一个简单至极的推测，却又会被当成“神仙”的明证。

真人因此窃笑。可是等他听完周羽清的介绍，从里到外再也笑不出来了。问题比预计得要严重百倍，远远超出“老神仙”这个称号所能解决的范围。

跟刚才的窃笑一样，真人的叹息也只能在心里发出，他想了一会，仿佛神游物外与神祇交接，然后说：“明天一早跟我下山。”

周羽清既欣慰又惊讶，老神仙可是有整整十六年从未离开道观一步了，如今为了解决本门的大劫难。居然要亲自下山，监门大弟子心里越发踏实，几乎喜极而泣，急忙整肃容貌，恭敬地称是。

夏天快要到了，夜晚仍有凉意，于是关节疼痛又如约而至。真人将它当成令人憎恶但必须与之周旋的客人，默默忍受着它的无礼，偶尔还会笑脸相迎，甚至与它亲切交谈，一起商量对策。

临近天亮，真人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多时辰。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老神仙虽然只说了一句要下山，没有任何多余的交待，周羽清却心领神会，未做声张。悄悄安排好本派事务，准备好一匹温驯的小驴给真人当坐骑。由他亲自执辔。

周羽清将包袱背在身上，里面有备用的衣物与少量金银，银票则贴身收藏，无论行程远近，都足够应付了。

两人由小路下山，途中遇到过砍柴的樵夫和放牛的小娃，谁也没有认出一身粗布衣裳、俗家打扮的崆峒派监门大弟子，更没有认出弯腰驼背，头发快要掉光的老神仙。

他们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对爷孙，唯有紫鹤真人身上陈旧的道袍和头顶小冠显出一丝特异。

真人喜欢这样的安排，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第一次下山云游天下的情景：心绪翻腾，脚步匆匆，好像整个天下都不够他行走的。

到了山下，真人勉强啃了半块馍当作早餐，周羽清胃口颇佳，一连吃了五块馍才停下，“老神仙……”他说。

“在外面你还是叫我师父吧。”哪怕是暂时摆脱掉神仙的身份，真人也是高兴的。

“是，师父。”周羽清第一声改口很勉强，他是真人的关门弟子，从加入崆峒派的第一天起就将“老神仙”三字挂在嘴上，对“师父”这个称呼很不习惯，“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真人随手向北指了指。

周羽清吃了一惊，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如果要去京城的话，往东走会更快一些。”

真人摇摇头，仍然指向北方，“咱们绕到山里，先找一个人，然后再说去京城的事。”

“哦。”周羽清不敢多问，牵驴前行，心中大为疑惑，崆峒山里住着不少隐士，颇有几位声名显扬，但是比崆峒派掌门还差着一大截，老神仙既已亲自出马，还需要他人的帮助吗？

山间小路崎岖难行，周羽清牵着小驴，求稳不求快，时不时回下头，生怕老神仙受不了颠簸。

真人倒不计较，一路指点方向，对山中地势了若指掌，令周羽清大为叹服。

路径渐渐被茂盛的野草淹没，翻上一座低矮的山头，真人指着前方的一片山谷，“应该就是这里了，我没来过，可是看样子很像。”

周羽清又吃了一惊，“老神……师父，您认识这位隐士吗？”

“神交已久，今天第一次见面，过后就算认识了吧。”

既然是神仙，行事自然与凡人不同，周羽清心想，不管待会要见的人是谁，见到老神仙亲自登门拜访，都会欣喜若狂的，这就是老神仙的崇高地位，只要有他在，劫难自可迎刃而解。

小路若隐若现，看样子有一段时间无人在上面行走了，山谷中草木繁盛，若不是虫鸣啁啾，倒是一处极幽静地所在。

周羽清边走边想，自己若是隐居修炼的话，绝不会选择这个地方，总得有水有石，奇花异草相伴才好，这里实在过于普通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响，回过头，看到老神仙正挥手驱赶扰人的小虫。

“我打死一只蚊子。”真人摊开右手，手心里沾着一小块血迹，“刚下山就破了杀生之戒。这可怎么办？”

“呃……老神仙超度蚊虫，是它的福分。算不上破戒。”周羽清说。

“呵呵，真是我的好徒弟。”真人非常高兴，双手在空中拍来拍去，不知打死多少小虫，乐在其中。

周羽清急忙转过头，尴尬不已，感觉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很快他找到了解脱之辞：经中有云“复归于婴儿”。老神仙这是返璞归真的意思，不可以常理度之。

老神仙不是这山谷里唯一像婴儿的成人，那个女人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着实将周羽清吓了一跳。

女人年龄不详，似乎有三十几岁，可是头上插满了鲜花，身上衣裳红红绿绿。尤其是穿着孩童样式的裤装，赤足露踝，脸上笑嘻嘻的，像是——女疯子，周羽清心里立刻出现这个词。

“咦，老头儿。你多大年纪了？”

“刚过八十。”紫鹤真人回道。

“八十岁还没死？”女人满脸惊讶，“啧啧，你可真能活。”

周羽清打死也不相信这个女人会是老神仙准备拜访的重要人物，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只要老神仙一个暗示。他就会开口打发女疯子。

老神仙当作没看见，和蔼地对女人说：“我没有多少本事。所以只好比别人多活几年，瞧，当初比我厉害的人都死光了，我再怎么吹牛，也没人能反驳得了。”

老神仙如此自贬，周羽清很不服气，对面的女人倒是颇以为然，“有点道理啊，怪不得神仙都要长生不老，原来是这个原因。”

“神仙”两字犯了忌讳，周羽清正要开口斥责，紫鹤真人却已抢先问道：“韩芬，你家主人呢？”

韩芬向后跳出数步，惊奇地睁大双眼，“我不认识你，你怎么会认识我？”

周羽清更是吃惊，他从来没听说韩芬这个名字，不过他很欣慰地得知这个女人的确不是此行拜访的对象，只是还有点纳闷，什么样的高人会找半疯的女子当仆从？

“呵呵，我猜的，是不是很准？”

韩芬连连点头，“准，真准，嗯——那你再猜猜，山谷里一共住着几个人？”

真人仰头做出沉思的模样，然后伸出右手，竖起四根手指，“对不对？”

韩芬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师徒二人，颤抖不已，好像穿着奇异的人是他们，那笑声越来越响亮，周羽清先是莫名其妙，很快更加确认这个女人不正常。

“难道我猜错了？”真人也笑了，挠着光秃秃的鬓角，“早就跟你说了，除了活得长，我没有别的本事。”

韩芬终于止住笑声，得意地竖起三根手指，“从前是四个，现在就剩三个啦。”

“少了一个。”真人脑子里转了转，已有想法，“这个容易猜，我知道走的是谁。”

“谁？”韩芬眼角含笑，希望看到老头儿再一次猜错。

“嗯——”真人拖长声音，“走的人姓秦，叫秦夜明，我还知道他是奉主人之命离开山谷的，眼下人不是在京城，就是在前往京城的路上。”

韩芬张口结舌，一副见鬼的表情，“你到底是谁啊？”

正常人第一句就该提出的问题，韩芬直到这时才感兴趣。

周羽清佩服师父的无所不知，同时鄙视韩芬的一无所知，朗声宣告：“这位是崆峒派掌门鹤老神仙，快去请你家主人出来迎接吧。”

鹤老神仙天下知名，上至帝王下至黎民，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都不会像眼前的女子这样茫然。

“原来真的是神仙啊，你事先给我托个梦好了，主人不在，去外面的镇子上买酒去了。”

周羽清对老神仙寻访的这位“高人”越来越失望，身为隐士居然沾酒，那是毫不在乎名声的人了。

真人却比徒弟更加吃惊，“龙王也出山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说是明天才回来。”韩芬如实回答，目光盯着“神仙”不放。

周羽清一下子僵立当场，老神仙要找的人居然是龙王，龙王居然就藏身在崆峒山里，他怎么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因为崆峒派面临的大劫难，源头正是龙王。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杀鸡

山谷深处建有五间小小的草房，半人高的木篱环绕四周，柴扉半掩，却挡不住外面杂生的野草野花，访者得仔细观察，才能在蒿丛中发现一畦畦的菜蔬，看样子，住在这里的人并不擅长打量田地。

房前是一片坚实的空地，被数十只肥鸡所占领，个个大摇大摆，对韩芬和来客毫无惧意，周羽清小声驱逐，勉强开出一条通道。

韩芬止住脚步，开始向客人介绍，“这是我的房间，这是霍允的，中间没人住，是吃饭的地方，这间是顾慎为的，这间是小秦的。嗯——这边是霍允的花圃，你们不要靠近，她会生气的。”

发现老神仙含笑点头，好像一切了然于胸，周羽清忍住好奇，没有寻问“霍允”是谁，那边的花圃他看到了，种的都是山中野花，除了稍高大一些，没一点特异之处，不过打理得的确很精细，几乎没有杂草伴生。

“你们就住在中间这屋和小秦这屋吧，提醒一句，千万别进霍允的房间，她发起怒来谁都挡不住。”

霍允的名字被频繁提起，周羽清真想问一句这是龙王养的猛犬吗？三人恰好走到中间的房门前，从里面突然蹿出一条低矮的身影，贴着墙角奔向另一座草房，周羽清满面愕然，真人指着那东西说：“好胆小的狗，养来何用？”

那是一条体型中等的黄狗，躲进屋子里就再也不肯出来。

韩芬拍手道：“神仙说得太对了，到时候你跟霍允也这么说。咱们一块建议把二黄儿杀了吧。”

“唔唔，别叫我神仙。我叫紫鹤真人。”

“我没说你是假人啊。”韩芬疑惑不解地打量老头儿，“纸鹤？瞧你的身子骨，是有点像纸糊的。”

真人抚掌大笑，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周羽清却高兴不起来，他不喜欢老神仙被任何人拿来开玩笑，更不觉得藏身此地的龙王会是多厉害的角色，光是那一地未打扫的鸡粪。就足以令他大失所望。

高人必有高人的气派，表现在方方面面，可眼前这个地方，处处都证明居住者的懒散与放纵，周羽清实在猜不透老神仙来找龙王的目的是什么，除非——他心里生起一个念头，越想越觉得有理。

草房很小。被分成两间，一边是厨房，一边是饭厅，摆放着一张方桌和四把粗陋的木凳，角落里是一张小床，这里显然还被当成杂物间。堆放着许多乱七八糟的工具。

周羽清原想让师父住在这里，现在改了主意，心想待会看看那个秦夜明的房间会不会更干净一点吧。

韩芬一点也不觉得房间寒酸，笑嘻嘻地说：“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我有点饿了。”

真人点点头。“天色的确不早了，你这里有什么吃的？”

“有前天剩下的米饭和昨天没吃完的青菜。都很难吃。”

周羽清隐隐感到这个疯女人会提出过分的要求，急忙插口道：“我带着干粮，只要烧些热水就好。”

“不好不好。”韩芬连连摇头，“难得来两位客人，怎么能吃你们的东西呢？”

疯女人居然说出这样客气的话，周羽清很是意外，“客随主便，你说的算。”

“要不，咱们宰只鸡？”韩芬两眼发亮，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周羽清头摇得更快，“我们是出家人，不吃荤，更不能杀生，干脆你吃你的，我们……”

真人扯了扯徒弟的衣襟，小声说：“你已经说了客随主便，再反悔不合适吧。”

周羽清两眼睁得比铃铛还大，自从决定下山，师父好像变了一个人，威严肃穆、不食人间烟火的老神仙说消失就消失了，现在的紫鹤真人与女疯子倒有几分相似，都像是没长大的孩子。

真人在徒弟的逼视下稍显畏惧，用更低的声音说：“倏忽掌法，想不想学？”

倏忽掌法是崆峒最高深的绝技之一，非内力已臻化境者不可学习，周羽清受门派事务牵扯，早已绝了一窥神功奥秘的心事，没想到师父竟然突然提起。

“呃……这个……我……当然，当然想学，可是……”

真人眨眨眼睛，“你的内功差了一点，可是有我帮忙，未必不可练。”

周羽清大喜，与此同时也揣摩出师父的意图，朗声道：“戒律者，心诚而已，主人若是坚持，客人怎可拒绝？何况师父与我又没有杀生。”

真人含笑点头，韩芬却不领情，“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就得你们两个杀鸡才行，我不是说了嘛，那是霍允的鸡，我可不敢动。”

周羽清憋得脸色通红，可是看到师父期盼的目光，只得咬牙道：“我不怕霍允，也不怕神灵惩罚，为了师父，我甘愿……”话未说完，长叹一声，大步走出房间。

外面薄暮笼罩，庭院里，群鸡悠然自得，那条胆小的黄狗不知何时跑了出来，远远地围着小毛驴，逡巡不进，一听到有人出来，转身就跑，又钻进顾慎为的房间。

周羽清心中默念超度经文，暗道：可怜的鸡啊，你必定是前世做了恶事，才会有今日之劫，我只杀看上去霸道的鸡，也算是锄强扶弱。

站在门口观看的韩芬将他的“锄强扶弱”计划给打乱了，两三只最为趾高气扬的公鸡她都不让动，“花神和大红可不能杀，那是霍允最喜欢的家伙，小肥也不行，它孵出的小鸡最多，这只可以，霍允还没来得及给它起名字呢，它还在我腿上啄过一口……”

这天晚上，端上饭桌的是一只小肥鸡，油光光的，在黄色灯光的照耀下分外诱人，韩芬激动地搓着双手，二话不说，伸出双臂，扯下两只鸡腿，连着大块的胸脯，甚至没向客人谦让一下，送到嘴边轮流撕咬。

周羽清面若死灰，垂首闭目，一口也不肯吃。

真人挽起宽大的袖子，伸手扯下一根鸡翅，仔细地啃吃上面的皮肉，过后拍拍肚皮，叹道：“上一回吃鸡还是六十多年前，怎么味道和我记忆中的不太一样呢？”

“更好吃了，是不是？”韩芬嘴里塞满鸡肉，两手举着骨头，目光还盯在剩下的半只鸡身上。

真人摇摇头，“大概是吃素太久了，受不得肉味，我觉得不如从前好吃。”

周羽清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老神仙若是从此开荤，传扬出去可是一件大丑闻。

韩芬不关心别人的胃口，放下光溜溜的骨头，伸手扯下另一只翅膀，大口咬下去，连骨头都咽下去了。

真人怜惜徒弟，将盛肉的大碗推向周羽清，“你不尝尝吗？或许你能受得了。”

周羽清急忙从旁边的包袱里掏出几块干馍，“我吃这个就行，光闻味道我就够了。”

真人并不强求，韩芬很高兴，将碗抱在自己前面，将整只鸡吃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堆碎骨，最后还从周羽清那里顺来两块馍，沾着碗里的鸡汁给吃了下去。

“啊。”韩芬发出舒服的叫声，双手和脸上沾满油水，“你们在这里住下吧，等小秦回来，让他给你们盖两间房子。他做饭也比较好吃，自从他走之后，今天是我吃得最好的一顿。”

周羽清轻哼一声，就算师父再传一门绝技，他也不会住在这种地方跟疯女人为伍。

真人和蔼地问：“秦夜明走多久了？”

“大概……”韩芬扳着手指算了一会，“快一个月了吧。”

“那他刚到京师不久。”周羽清对崆峒山到京师的路程非常了解。

真人对秦夜明兴趣不减，又问道：“他经常出山吗？”

“一年一次。”韩芬立刻回道，毫无戒心，“每次都要走两三个月，会给我带许多礼物回来，瞧我的这件衣裳，还有好看的泥人，我拿给你们看。”

周羽清忙止住韩芬，他明白师父是要从疯女人嘴里套话，可不是关心她得了什么礼物，这么一想，他对老神仙讨好韩芬的举动又有点理解了。

“秦夜明是去专门给你买礼物吗？”真人果然继续问下去，用的是闲聊的语气。

“他去给顾慎为办大事。”韩芬压低了声音，好像也知道这是机密，“每次小秦回来，顾慎为都很开心，你知道他开心是什么样子吗？”韩芬粗着嗓子模仿男子的声音，“‘嗯，很好，你去休息吧。’”

真人开始东拉西扯，没一会，韩芬打起了哈欠，“我要睡了，明天还得早起收拾院子，不能让霍允看见满地的鸡粪，骨头啊什么的也得埋起来，记住，千万要保密哦……”

周羽清睡了一觉，天还没亮就睁开眼睛，悄悄走出中间的草房，鸡犬无声，韩芬与老神仙还在梦中，他走到柴扉前，刚要推开，听得老神仙房里传出一声咳嗽。

什么也瞒不过老神仙，他想，既然老神仙并未出来阻止，那就证明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老神仙此行的目的不是向龙王求助，而是要生擒龙王，然后再前往京城解决危机。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老神仙亲自出手呢，周羽清决定独自迎接今日返回的龙王，他听说过龙王的刀法，仍然自信技高一筹，至于那个脾气暴躁的霍允，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天边微亮的时候，周羽清来到横在山谷前的小丘之上，恰好望见一队骑士疾速驶来，一点也不像是买酒归来的龙王。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访客

周羽清立刻矮身隐藏在茂密的草丛里，听那个疯女人的意思，这里极少有外人到访，无论这一队骑士是敌是友，他都不想贸然现身。

崆峒派乃是九大名门正派之一，龙王却是江湖盛传的大魔头，双方暗中来往的消息绝对会在中原江湖中引发一场难以想象的震动。

得马上回去通知老神仙，周羽清迅速做出决定，弯腰下山，绕过一片树林时，藏身其中回头望了一眼，大概二十名骑士已经驶到山顶，正向山谷这边遥望，看样子并没有发现他的踪影，互相指指点点，好像在争辩什么。

周羽清加快速度，没一会回到山谷深处，柴扉依旧半掩，小驴正低头啃食长在篱内的新鲜野草，对主人的出现毫无反应，声称要早起收拾庭院的韩芬还在酣睡，站在房外就能听到她发出的鼾声。

周羽清一步蹿进秦夜明的房间，惊讶地发现老神仙根本不在床上。

他急忙出屋，跃过篱笆，刚在一棵树上藏好身，就见那一队骑士已经驶入视线范围，排成一列，速度不是很快。

距离木扉三十余步远，骑士们停下，其中一人粗声喊道：“十方教护法菩萨公孙病，率领众兄弟前来拜见龙王！”

周羽清闻言大惊，十方教可不是普通的门派帮会，既非白道，又不算黑道，而属于臭名昭著的“邪派魔教”。

江湖门派之间的关系纷纭复杂，即使是九大门派。也与所谓的黑道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常有互相借助的时候。可是有一类帮会，不肯遵守任何规矩，或是任意烧杀抢掠，或是自立自封，公开与朝廷为敌，不仅白道与其划清关系，就连大部分黑道，也不会公开与之交往。

十方教即属此类。而且是名声最响亮的一个，可是周羽清分明记得，十方教的活动范围在东北边郡，与西北的崆峒山相隔千里，从无联系，怎么会得知龙王住在这里，又跑来拜见呢？难道龙王邀请来的？

周羽清庆幸自己早起。

庭院里好一会没有回音。然后韩芬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茫然地望着外面的骑士，没好气地说：“别吵，不知道我在睡觉吗？”

公孙病的人是一名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独自拍马上前，来到木扉之前。说：“打扰，我们是特意来拜见龙王的，烦请通禀一声。”

韩芬挠挠头，几朵枯萎的野花随之落下，这让她更显面容憔悴。小声嘀咕：“怎么搞的，每天都来人。”

公孙病听到了她的话。马上追问：“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见龙王吗？”

“有啊，就在昨天，是一位神仙，和……和一个什么家伙。”韩芬从来没问过周羽清的姓名来历，自然说不出来。

公孙病和躲在树上的周羽清都松了口气，前者以为疯女人在胡言乱语，后者避免了名誉受损。

“不管怎么说，我们千里迢迢而来，带来教主的密信，要亲手交给龙王。”公孙病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眼前的破败景象和疯子似的女人，都让他深感失望。

“那你们就等着吧，我要补个觉。”韩芬打着哈欠，转身回屋。

公孙病眯起双眼，突然抬高声音说道：“龙王，孤身一人可做不成大事，十方教愿意助你一臂之力，你就是这么对待帮手的吗？”

仍然没有回音，韩芬似乎捂住了耳朵，一声不发。

公孙病身后的骑士们凑过来，其中一人说：“好像不太对劲儿，龙王大概不在这里。”

公孙病皱起眉头，“消息不是非常肯定吗？”

“呃，恐怕只有从那个女人嘴里才能问清楚。”

“你们三个，进去搜一搜。”

三名骑士领命下马，绕过毛驴，先从最右边的草房搜起，一人进屋，一人随后，一人守门，手握刀柄，显得十分警惕。

周羽清心想，这帮人可绝不是来投靠龙王那么简单。

骑士很快出来，“空的，可是昨晚肯定有人住过。”

公孙病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间房属于顾慎为，三人一无所获，在中间屋子里他们再次发现有人刚刚睡过的痕迹，第四间房则蹿出一条活物来，走在最前面的骑士反应极快，刀光一闪，向那条胆小的黄狗砍去。

这一刀本来必中，骑士脚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向左趔趄，明晃晃的刀擦着狗身而过，黄狗死里逃生，蹿进中间的屋子里。

三名骑士脸色骤变，同时后退数步，捂着鼻子齐声叫道：“有毒。”第一名骑士掏出解药，匆忙地向嘴里塞去，咀嚼数下才算放下心来。

二十余名骑士纷纷下马，跳过半人高的篱笆，刀剑出鞘，将左手两间草房团团包围。

公孙病没有兵器，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双手挤压摩擦，片刻工夫，手心变成赤红色，然后冲着草房冷冷地说：“阁下莫非是晓月堂御众师？闻名已久，何不出来一见？”

等了一会，第四间草房里居然真的走出一个人来。

远处的周羽清比十方教的人更加吃惊，他与老神仙在此住了整整一晚，竟然没有发现附近的房间里还藏一个人，难道这就是那位易怒的霍允？

出来的是一名年轻女子，二十几岁，容貌极美，只是满脸冷色，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站在门口，右手扶着门框，一言不发。

公孙病上下打量几眼，略一拱手，说：“晓月堂御众师既然在这里，龙王想必也不远，干嘛不请出来？十方教并无恶意，我们是来商讨大事的。”说罢四处望了一眼，消息说这里共住着四个人，看来没错。

“大事？这里最大的事就是存粮快要没有了，你们送粮来了吗？”女子开口，声音也是冷冰冰的。

公孙病一愣，心想这个晓月堂御众师也是疯子，强压怒气，说：“龙王在哪？”

“我不知道，你问他。”女子向众人右手的第一间草房指去，随后转身进屋，将房门紧闭。

那间草房是秦夜明的，三名骑士刚刚搜索过，里面明明是空的，可女子说得如此肯定，由不得众人不信，公孙病分出一半人留下，另一半人跟他右转。

“龙王，故弄玄虚可不是待客之道，十方教千里求见，你避而不见是何道理？”

没人回声，公孙病觉得自己上当了，对着一间空房子说话实在愚蠢，于是挥手命令此前的三名骑士再次进屋查看，他却转过身，面朝御众师的房间，如果传言没错，这个女人不好对付。

三名骑士刚才险些中毒，心有余悸，因此蹑手蹑脚地前进，走到房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探头探脑地向里面观望。

一杆长枪猛然刺出，三名骑士挥刀格挡，那枪却如同灵活的毒蛇，拐着弯爬行，迫得敌人步步后退，让出一片空地来。

持枪的人走出来，那是一名相貌俊朗的青年，个子虽然不高，脸上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面对人群毫无惧意，大声道：“秦夜明在此，什么人敢在此喧哗？”

远近诸人无不大吃一惊。

先前曾经搜屋的三名骑士自不必说，他们亲眼所见小小的草房内空无一人，虽然床铺上有住过的痕迹，可这人无论如何不可能藏在屋子里，现在却走出一个大活人来，证明他们大错特错，脸色不由得全都变了，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待会护法菩萨将怎么处罚自己。

最远处的周羽清不仅吃惊，还很迷惑，这个秦夜明不是一个月前去京城了吗？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难道——他将身子向外稍稍探出一点，打算看场热闹。

公孙病又气又恼，五间草房既像有人又像没人，他客客气气地求见，龙王却接二连三地刁难，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背负双手，大步迈向秦夜明，边走边说：“看来龙王是要考较我们十方教的本事喽，在下护法菩萨公孙病，向阁下讨教。”

“讨教就算了，你们把院子收拾干净，没准龙王……”

秦夜明话音未落，人影已经扑来，急忙挺枪刺去，倒也有板有眼，显然在枪法上颇下过一番功夫。

公孙病赞了一声“好”，双手伸出，如同经验丰富的捕蛇者，一把抓住乱晃的枪杆，双臂用力，咔嚓将其折断，攻势犹未止住，直逼持枪者。

秦夜明没料到对方如此强横，撒枪后退，伸手一指院外，“龙王在那里。”情急之下，露出几分女子声音来。

十方教众人都被“龙王”两字吸引，没注意到异样，齐齐转身，望向篱墙外的荒野。

野草萋萋，树木萧萧，哪里有龙王的影子？

周羽清知道“秦夜明”只是随手乱指，心想韩芬的易容术神乎其神，五间草房的下面也必有地道相通，不过她的伎俩可瞒不过太久了，自己倒要看看，十方教到底要如何对付龙王的随从。

念刚及此，突然觉得身后升起一股寒意，全身蓄劲，猛一回头，却是老神仙蹲在身后。

真人做了手势，周羽清迷惑不解，正思量着，背后被真人推了一把。

周羽清跳到地面，立刻引起十方教的注意，韩芬假扮的秦夜明恢复男声，大声说：“那就是龙王，你们找他说话吧。”

二十余人迎面走来，周羽清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是龙王，找我何事？”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紫烟

“这是龙王？”

“跟别人说得不太一样啊？”

十方教众人小声嘀咕，公孙病更是疑惑不已，盯住来者不放，心想传言就算再夸张，也不至于毫无根据，眼前这人看上去可比龙王年长多了，起码有四十岁，脸色没有那么苍白，腰间也没有五峰刀。

“阁下就是龙王？”公孙病问道，心中只有两三分相信。

周羽清绝不想当着一群邪教教徒的面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是想假装龙王也不容易，他连该用什么腔调都不知道。

解释越多漏洞也就越多，周羽清干脆不做回答，纵身跃起，使出“草上飞”的功夫，冲向十方教众人。

走在最前面的几名骑士也不客气，拔地而起，从不同方位向来者发起攻击，他们也想试一试“龙王”的身手高低。

管理派务颇为耗费心力与时间，可周羽清从来没将武功荒废，身形尚在空中，猛然加速，从几名包围者当中穿过，双臂倏伸倏回，落地时手中各多了一柄刀。

在他身后，几名十方教教徒茫然失措，两名失刀者更是面红耳赤，但是已经相信此人就是龙王，再不敢上前挑衅。

公孙病也多信了几分，拱手道：“江湖盛传龙王刀法如神，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崆峒派武功精于刀法，特点鲜明，周羽清不愿因此暴露身份，于是将两刀随手扔在地上。淡淡地说：“江湖盛传常有错谬，我弃刀不用已有多年。十方教想见我，我已经露面了，有话请说。”

公孙病仍是半信半疑，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咦，龙王，你又易容成这个样子，干嘛不年轻一点呢？”

韩芬这回又从中间的屋子里走出来，显露本来面貌。换上一身淡黄色的正常裙装，满头的野花也不见了，看上去竟然颇为正常。

公孙病转身看了一眼，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接二连三从草房里走出来的都是同一个人，此人行动迅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易容成为另一个人。倒也有些本事。

如此一来，他越发相信面前的高手是龙王了，拱手笑道：“人人都说龙王麾下高手如云，果然所言不虚。”

周羽清对龙王了解不多，只能硬起头皮冷脸扬头，装出高傲的样子。“过奖。”他不知道龙王与十方教私下里是否有勾结，所以尽量说得简单一些。

公孙病招手，六名骑士走过来，解下身后背负的包袱，双手捧到周羽清面前。

“本教对龙王仰慕已久。教主不能亲来，特命我等备下些许礼物。望龙王笑纳。”

六人腾出一只手，打开包袱与礼盒，露出六样礼物来，有黄金、布匹、名玉、人参和一刀一剑。

周羽清还没表态，韩芬已经一路欢呼着跑来，挤过人群，笑眯眯地说：“早说有礼物岂不省事？龙王，咱们收下吧。”

周羽清点点头，六人合上盖子，韩芬从个头最大的木盒收起，不一会怀里摞起六样礼物，犹豫片刻，站到“龙王”身边，扭头冲他连使眼色。

周羽清大致肯定龙王此前与十方教从未联系，于是开口道：“礼物我收下了，可还是不知道阁下来此所为何事。”

韩芬的脑袋藏在礼物后面，冲周羽清微微点头，意思是他装得很像。

公孙病心里不大高兴，自己礼数周到，龙王居然还是这么冷淡，甚至不请自己进屋交谈，强压不满，哈哈笑了两声，再次挥手，示意教徒们退后，“龙王明知故问，方今天下汹汹，不日即有大事发生，龙王难道毫无准备吗？”

周羽清猜出十方教的目的，仰头欲笑，余光看到韩芬正瞪着自己，忙将笑声忍住，临时改成两声咳嗽，“十方教既然主动拜访，就不要打哑谜，什么‘大事’、‘准备’的，还是请阁下说清楚一些为好。”

旁边的韩芬撅着嘴，对“龙王”的表演不太满意，对面的公孙病却没听出破绽，心想都说龙王为人谨慎冷傲，看来所言非虚，双手背在身后，说：“龙王派人搭救旧部、暗杀萧王世子，进出皇宫如入无人之境，此一壮举早已天下皆知。十方教虽然偏居一隅，徒众也有数十万之多，教主心怀大志，所恨者世人庸碌难与大事。教主唯独欣赏龙王乃是不世出的英雄，愿与阁下联手，逐鹿中原，裂地而王，岂不美哉？”

周羽清当然猜不透龙王真实的想法，但他自有主意，当下不再理睬韩芬的示意，仰天大笑，直到公孙病脸色难堪，他才停下，厉声道：“小小十方教有什么资格‘逐鹿中原裂地而王’？回去告诉你的教主，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若是肯率众俯首称臣，尚有封侯的机会，倘若执迷不悟，我龙王蓄养的杀手死士，可不管你是菩萨还是佛祖，通通灭掉。”

龙王突然态度大变，公孙病不禁惊怒交加，偏偏韩芬最喜欢火上浇油，虽然觉得假龙王不像，还是插口道：“没错，通通灭掉，你们肯定还藏着好东西不肯送来，到时候全归龙王所有。”

公孙病怒极反笑，他身后是篱墙，只得向左斜行，走进草丛，似乎要绕过“龙王”与疯女人，嘴里说道：“好个龙王，亏得教主以为你是英雄，原来不过是一个鬼迷心窍的狂徒，你以为只靠几名杀手就能争夺天下？可笑，哈哈，可笑……”

周羽清打定主意要破坏龙王与十方教的联合，喝道：“大言不惭的家伙，也敢自称‘护法菩萨’？英雄出自你口，实是辱没这两字。快给我滚得远远的。”

韩芬高兴地重复道：“滚得远远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公孙病想走也不能走了，他的双手一直在身后轻轻搓动，早已红得像火，可他没有马上展开攻势，反而向后跳出十几步，与教众汇合，准备倚多为胜。

“中！”随着公孙病一声厉喝，二十余人同时掷出暗器，其中一半射向了韩芬。

韩芬脑筋跟正常人不一样，论到暗器、毒药这些邪招阴招，她可是从小浸淫，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其中奥秘，假龙王严阵以待，还没猜出对方的招数，韩芬已经将手中捧着的六只木盒全都抛向对面的人群。

木盒在空中爆裂了，发出巨大的响声，黄金散落，布匹、人参化为碎片，随后一股紫色的浓烟迅速扩散。

“不好。”十方教众人乱声叫道，没想到疯女人早有提防。

韩芬也有一个没想到，就是木盒爆炸的威力如此之大，浓烟扩散得如此之快，她刚躲过射来的暗器，再起身时已经吸入一点紫烟，于是也叫了一声“不好”，低头钻进路边的草丛。

周羽清屏住呼吸，双手连挥，用掌风驱散烟雾，也向草丛中退去。

十方教教众纷纷倒下，唯有一人不受紫烟影响，公孙病大步上前，径直穿过刚才爆炸的区域，火红色的双掌旋风般舞动，顷刻间已经逼到周羽清面前。

两人来来往往斗了三招，接下第一掌之后，周羽清不得不吸入空气，第二掌身子一晃，第三掌再也支撑不住，连退数步，倒在草丛里。

“嘿，什么龙王，不过如此。”公孙病不管倒下的教众，向草丛中走去，打算生擒龙王，完成此行的任务。

“别动我徒弟。”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公孙病抬头看去，心中一震，就在十余步之外，本应是空荡荡的地方，现在站着一名老道士。

“昨天来了一名神仙。”疯女人说过的话突然再次在公孙病脑海中响起，他一下子明白过来，“我当是谁，原来是紫鹤老儿，怪不得龙王躲在这里，原来入了你的门下，哈……”

第一声笑刚刚发出，紫鹤真人已经到了公孙病身前不到五尺的地方，袍袖飞舞，一掌击来。

公孙病火红双掌接招，丝毫不惧，紫鹤真人地位虽高名声虽大，但十几年不在江湖中行走，他的武功引不起敬畏。

两人手掌尚未接触，老道士消失了。

公孙病这时才大吃一惊。

真人出现在公孙病左侧，又是一掌拍来，公孙病急忙转身接招，已不如刚才从容。

不过眨眼的工夫，真人却又到了公孙病身后，轻轻一掌拍在他的背上。

“倏忽掌法，妙啊，师父，我看到了。”躺在草丛里的周羽清欢喜地叫道，他没有死，只是一时动弹不得。

同样是三掌获胜，紫鹤真人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公孙病扑通跪倒在地，心中不服气，腾地站起来，脸上闪过一片红晕，几乎跟手掌一样鲜艳，还没站直就再次跪下，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让你吐血非我本意。”真人语重心长，“全怪你太要强，非得站起来，这下难受了吧，所以啊，柔弱胜刚强，你还是老老实实躺一会吧，瞧我的徒弟，就比你懂道理。”

公孙病又吐了一口血，但还是听话地躺下，这总比跪姿要好看一些。

真人站了一会，等不远处的烟雾全都消失之后，走到柴扉前，拍拍自己的小毛驴，向几间草房说：“龙王、最胜教主，我都露面了，你们也别躲躲藏藏了，这样玩下去，怕是到天黑也没结果。”

周羽清吃惊地用手臂支撑起身体，隔着稀疏的篱墙向院内望去，说什么他也要看龙王一眼。

他看到了，虽然走出两个人，他一眼就认出龙王，心里略微有点失望，还有点疑惑。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断墙

整整六年时间没进行过真正的生死较量，顾慎为发现自己找不到那种随时随地的警惕感觉了，他的内功比从前更加扎实淳厚，一直存有缺憾的轻功也得到弥补，可意志却发生些微动摇——他不敢肯定什么时候才是出招的最佳时机。

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长大成人，力量更强大、肢体更灵活，可是从前毫不犹豫就能轻易越过的壕沟，现在却成为一道障碍，他十分确信自己肯定能跳过去，忐忑不安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顾慎为的武功向来都是在实践中提升，一旦实践的过程停止，他失去了部分信心。

他走出房间，目光投向了篱墙外的紫鹤真人，这名八十岁的老神仙据说已经十几年不曾下山，自然也没有机会与高手较量，可他动起手来丝毫不露滞涩，那一气呵成的三招倏忽掌法，足以令观者心生嫉妒与忌惮。

正是顾慎为心中这一点点动摇加重了周羽清的失望与疑惑。

龙王身穿农夫式的粗布衣裳，脚上套着一双草鞋，神情阴郁而木讷，脸色也没有传说中那样苍白，整个人就像是学文不成被迫务农的书生——在艰苦的耕作中累垮了身体，一年到头的收成却比别人都少得多。

尤其是龙王的目光，既没有凌厉的狠意，也没有王者的镇定，反而流露出一丝紧张，完全看不出绝顶高手的气质。

若不是龙王轻易躲过所有人，绕行一圈躲进草房里。周羽清简直不敢相信这人就是西域来的大魔头，自己刚才假扮的龙王反而更像一些。他甚至生出怀疑，猜测龙王一直躲在地下密道里，根本就没有施展过轻功。

周羽清将目光转向从另一间草房里走出来的十方教教主，据说这人姓慈，名叫最胜，是东北边境的土皇帝，朝廷几次派兵围剿都没能斩草除根，隔不多久。他又会带领十方教兴盛起来。

慈最胜的名声比龙王更长久，在中原的影响也更大，他一点也没让崆峒派监门大弟子失望。

那是一名身材瘦高的老者，白袍白冠，长着一对极为浓重的粗眉，黑色长须垂到胸前，每迈出一步都显得庄重威严。

只需要再年轻一些。周羽清就会将他当成龙王。

周羽清远远就能从龙王身上感受到紧张情绪，另外两人自然更不例外，但他们却另有看法，目光在龙王身上驻停颇久，好一会才做出反应。

慈最胜指着外面的紫鹤真人，说：“龙王居然投靠崆峒派的老儿？看来我是错了。”

顾慎为“唔”了一声。他正在集中精力让自己进入战斗状态，无意与对方作无意义的争论。

紫鹤真人走进庭院，弯腰伸出双臂，撵走挡路的肥鸡，刚才那场战斗对它们毫无影响。

“最胜教主。咱们可有些年头没见啦，你说我是老儿。我瞧你也不年轻了，当年你脸上可没有这么些皱纹。”

慈最胜昂起头，用讥讽地语气说：“你挨过我一掌，居然现在还没死，佩服佩服。”

“唉，我等死等了十六年，没想到人不仅活着，还熬成了‘老神仙’，没处说理。”紫鹤真人转向顾慎为，“龙王六年前借住此地，我今天才下山拜访，实在是大大失礼了，龙王不会在意吧？”

顾慎为摇摇头，现身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这样很好，我喜欢清静，而且——我早就不是龙王了，我想屠狗当年应该说得很清楚了。”

“清楚，可我老啦，六年前的事有点记不住，就像这位最胜教主，要不是十几年前他打过我一掌，我根本记不住他的模样。嗯，他还是喜欢穿白衣，‘白衣弥勒’——这还是你的绰号吗？”

“那不是绰号……”慈最胜略显恼怒。

“对对，你本来就是弥勒降世，慈最胜才是你的化名。要我说，这世上乱七八糟的，管它干嘛？你还是重回兜率天宫，过个千八百年再降世吧。”

“人老嘴贫，紫鹤，你还想再受我一掌吗？”

“老胳膊老腿，哪还受得了最胜教主外柔内刚、变化无形的慈心三昧掌？虽说这是我崆峒派的地盘，我还是让你三分吧。”紫鹤真人向右走出几步，轰赶脚下的鸡群向前走，挡在他与慈最胜之间，然后向顾慎为露出微笑，“听说你去买酒了？我隐约记得屠狗告诉我说，你打算十年不出山来着。”

“我自有原因。”顾慎为说，觉得这位紫鹤真人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真人久已不染世情，这时站在两大高手之间，心情很是愉快，顾慎为敷衍应对他也不在意，左瞧瞧右看看，说：“怎么样，接着打吗？”

“你又敢接我的慈心三昧掌了？”慈最胜暗暗蓄势。

“我自己？”紫鹤真人好像吓了一跳，“不不，我越老越惜命，只想跟在龙王——不对，顾慎为——身后，偶尔出上一掌就行了。”

远处草丛里的周羽清深感羞愧，老神仙在中原江湖地位崇高，在崆峒派弟子心中更是至尊无上，居然在邪教教主面前示弱，甘居西域魔头之后，实在出乎意料，他只能将头埋在草地上，就算功力恢复也不想站起身了。

慈最胜打量着对面的龙王，仍在衡量这个年轻人的斤两，从紫鹤真人的话里他起码弄清了一件事，龙王与崆峒派并未联手，“我与龙王无怨无仇，没必要大动干戈。”

“他说他叫顾慎为，早就不是龙王了。”紫鹤真人纠正道。

慈最胜全当没听见，仍然盯着年轻人，“龙王已经听到护法菩萨的建议了，怎么样？是联手逐鹿中原。还是各行其是，日后一争高下？”

紫鹤真人不甘心被挤出交谈圈子。抢在顾慎为前面说：“最胜教主，你连赠送的礼物里面都暗藏机关，跟你这样的人联手，谁能放心？”

慈最胜仍然不看紫鹤真人，“十方教总得知道传言的真假，强将手下无弱兵，龙王部下刚才已经证明这一点。”

“最胜教主不肯打架，难道是害怕了？”紫鹤真人马上说。

“我与龙王从山谷外就已开始较量。一路上各使神通，谁也没有给予对方可趁之机，惺惺相惜，不用再比了。”

“嗯，那我发现你们两个的踪影，也算露了一手，咱们三个一块‘惺惺相惜’吧。”

“嘿。”慈最胜冷笑。“你躲在西南方那棵树上专心观战的时候，我与龙王先后从你身边经过，若不是担心打草惊蛇，你会在所有人当中最先倒下。”

“哈哈。”紫鹤真人大笑，“吹牛谁都会，想见真章。还得打过，来来。”

慈最胜一掌拍在身边的泥墙上，整间草房微微一颤，倒也没有更多异样，“请龙王说句话。”

顾慎为盯着泥墙看了一会。扭头说：“慈教主的武功令人敬佩，贵教盛情我也心领。可我只想报仇，无意逐鹿中原，你我二人道路不同，还是各走各边，井水不犯河水吧。”

“说得好。”紫鹤真人大声赞道。

“龙王不想争夺天下？”慈最胜不太相信，“你可是……当然，这是龙王的选择，谁也强迫不得，不过这样更好，十方教要天下鼎革，龙王想屠戮皇室权贵，我有教众，你有刺客，联起手来乃是天作之合，龙王还有何疑虑？”

顾慎为想了一会，突然抬手，也向泥墙拍了一掌，草房又是微微一颤，掉下几片泥土来，“抱歉，我意已决，慈教主不必浪费口舌，你我并无恩怨，今后也不必相见了。”

紫鹤真人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他不再“浪费口舌”了，笑吟吟地观看，一句话不说。

慈最胜不习惯被人拒绝，他好像也对那堵泥墙产生了兴趣，看了一会，说：“初次见面，龙王不相信十方教，也在情理之中，眼下你我各守一方，相隔遥远，早晚还会相遇，到时龙王再回答我的邀请吧。”

说吧迈步向外走去，白衣飘飘，袂角一只鸡也没碰到。

“不送，下回再来崆峒山，提前说一声。”紫鹤真人在后面大声道。

慈最胜走到柴扉之外，厉声道：“还不起来？”

公孙病中掌，其他人吸入本教的烟雾，都不致命，教主亲临，他们早就该咬牙蹦起来才对。

可是只有公孙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其他教众一个也不动弹。

慈最胜脸色微变，但他已经向龙王告辞，没办法重新发难，于是质问公孙病，“人都死了，你算什么护法菩萨？”

公孙病茫然而惊骇，四下里望去，说不出话来。

慈最胜继续前行，一掌印在公孙病胸前，脚步不停，直奔马群，跳上其中一匹，扬鞭离去。

公孙病站在原地，嘴角流血，再也不动了。

“唉，不该放他走的。”紫鹤真人深感遗憾，“最胜教主这人最爱记仇，你可惹下麻烦啦。”

“晚有晚的道理。”顾慎为说，他根本不明白，这位鹤老神仙与自己初次见面，怎么就摆出一副老前辈的架势？

周羽清终于在草丛中站起来，跑出十几步，扶起另一个人来。

韩芬的脸色跟从前的龙王一样苍白，只是满面笑容，显得很高兴，“敢跟我比用毒？顾慎为，你亲眼看到了，是他们先动手的。”

韩芬闯下祸事，顾慎为没有责备他，而是对紫鹤真人说：“咱们打一架吧。”

话音刚落，中间的草房突然坍塌，扬起一股烟尘，只留下膝盖高的断壁。

烟尘散去，紫鹤真人凑过去观察，只见慈最胜曾经站立的那一边，泥墙几乎碎成了粉末，顾慎为这边，粉末不多，有一段数尺长的断痕极为平整，倒像是刀砍出来的。

“嗯，你的确需要打一架。”紫鹤真人说。

（预计明天可以恢复两更，前所未有的漫长咳嗽，虽然还没完全结束，但是好歹不影响写作了。）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黄狗

韩芬虚弱地靠在周羽清手臂上，骄傲地说：“瞧，他是不是很英俊？”

这个“他”当然是指顾慎为，周羽清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有点明白韩芬的意思，正在草房废墟前与老神仙交手的龙王，看上去的确与初次印象大不相同。

那一点点的紧张与犹豫消失不见，从发出第一掌开始，龙王就变了一个人，每一招每一个动作都充满难以置信的力量，非得追求一击必杀，对后续招式不留半点劲力，可他还是能一招连着一招，好像真气永不衰竭。

龙王的武功与崆峒派截然不同，跟中原各大门派都没有多少相似相通之处，周羽清看得心惊胆战，却又连连摇头，忍不住小声道：“太急躁了，太急躁了，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十招。”

“打赌？”韩芬歪头说道，顾慎为与紫鹤真人刚刚交过三招，灰尘再度泛起，鸡群咯咯叫着躲避。

“龙王十招之内必败。”周羽清相信老神仙，紫鹤真人年纪虽大，走路都有点摇晃，动起手来却一点也不含糊，三招分别用上三套拳掌法，在龙王的强攻之下丝毫不落下风。

“谁输谁打扫院子。”韩芬快速地说，离开周羽清，自己站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灰尘中的两人。

“嗯。”周羽清没注意韩芬的话，他完全被老神仙的掌法吸引住了。

说话间，又是两招过去。顾慎为从第一招开始就用上全力，正如周羽清所料。他已经没有余劲可以增加，但是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脚不沾地，动作幅度都不大，没有名门正派大开大阖的浩然之气。

“杀手。”周羽清小声道，心想西域毕竟地方狭小，杀手的武功练到龙王这种地步就算到头了，可还是比不上崆峒派光明正大的绝技。

紫鹤真人使出倏忽掌法。他的动作并不比龙王迅捷，只是每到出掌之际，必有那么一瞬间快得不可思议，由左到右、由前转后，不留半分痕迹，周羽清睁大眼睛都看不清老神仙的身影，心中敬意层层涌起。因此更加不明白师父此前为何在十方教教主面前示弱。

两人出手更快了，接下来四招一气呵成，激起的不只是尖土，连地上的泥块也随之飞溅而出，附近的鸡群惊恐奔逃，还是有两只不幸被飞石击中。倒地不起。

韩芬高声欢呼，呼声刚起，比武戛然而止，两人各自后退数步，灰土落定。只见紫鹤真人脸上笑吟吟的，龙王又变回紧张犹豫的模样。好像心里埋着许多疑惑。

“我赢了，你收拾院子，给那两只鸡褪毛。”韩芬立刻宣布胜利。

周羽清摇头不认，“这才九招，老神仙……师父再出一招必然获胜。”

“不对。”韩芬头摇得更坚定，“你说十招之内顾慎为必败，可现在十招没有实现，顾慎为也没败，所以你输得一干二净。喂，紫鹤，你还要再出招吗？”

“不打了。”紫鹤真人拍拍身上的土，“我只能帮到这种地步了。”

“那你打赢了吗？”

“没有，我与他不分胜负。”

韩芬转向周羽清，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而呈现两团红色，“先把鸡粪收拾了，霍允喜欢干净，一粒也不能留，扫帚在……哎呀，房子塌了，你去搜搜看。”

周羽清大步走向倒塌的草房，向龙王拱手，路上已经想好了称呼，“阁下好神功，在下崆峒派监门大弟子周羽清，为邻六载未曾到访，还望见谅。”

真人亲昵地在周羽清肩上拍了两下，“这是我的关门弟子，武功差了点，不过很会说话。”

周羽清脸上一红，喃喃地说不出话来。

顾慎为点头致意，比武一结束，他又无话可说了。

真人兴致正浓，拉着徒弟来到废墟前，先指着慈最胜击打过的地方，说：“乖徒儿，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高手，最胜教主的慈心三昧掌可不得了，将泥墙击倒，估计你也能做到，可是你能击得粉碎一片，一粒泥块也没有吗？”

周羽清觉得现在说这些不太合适，但还是恭敬地回道：“师父，我不能，慈心三昧掌能将泥墙化为齑粉，那是劲力均匀，直透墙心，要是人挨了这一掌，必受内伤，外表却看不出来。”

真人赞许地点头，“好徒弟，当年我就受了这样的一掌，足足养了五年伤才算痊愈。”

周羽清记得老神仙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比较消沉，甚少见人，弟子们都不知道原因，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被十方教教主打伤，心中不禁愤怒，暗道老神仙不计较就算了，可崆峒派早晚得报这仇。

“你再瞧顾慎为的掌法。”真人对受伤的经历毫不在意，热情地拉着徒弟去看另一边的断壁。

看着那一段平整的截面，周羽清迷惑地皱起眉头，好一会才说：“难不成龙王……”

“顾慎为。”

“呃，难不成顾慎为已经能化气为剑？”

“正是，最胜教主没有必胜把握，所以知难而退。”

“可是师父……”周羽清心结难消，借着机会终于问出来，“本派绝学并不弱于慈最胜和……顾慎为，您老人家为何……为何……”

“为何自贬身份装孙子，令崆峒派丢脸？”真人替徒弟把话说完。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羽清忙说道，在他的想象中用词要和缓得多。

真人转向保持沉默的顾慎为，“因为他更需要一场比武，有些刀放得太久会生锈，需要激烈的打磨，可惜他们两个都不肯动手。”

“师父不是跟他交手了吗？”

“不一样，我们是切磋。不是决斗，顶多去掉锈迹。锋刃还没磨出来呢。”

韩芬早就走过来，跟在真人身后听他说话，这时插口道：“什么时候让你徒弟收拾院子啊？他打赌输了，可不能不认。”

真人大笑，“去吧，徒儿，你的确输了，十招之内我打不赢顾慎为。接着打下去，没准输的是我。打扫院子你应该很在行，我记得你刚进崆峒派的时候，扫地扫了好几个月吧？”

“整一年。”周羽清躬身回道，心里仍不服气，师父的倏忽掌法并未使出全力，龙王却已是强弩之末。但他不会与师父争论，老老实实地从废墟中找出扫帚，耐心打扫院子，与此同时竖耳倾听——老神仙还没透露来此的目的呢。

真人双手在腹下交叉，伸到袖子里，问道：“你准备好出山了？”

“我还没有决定。”顾慎为扫视两边的断壁。显然还在琢磨他与慈最胜的掌法优劣。

“唉，恐怕由不得你做决定了，京城震动，都说是你派刺客搭救部下林小山，杀死近百名江湖侠士。得罪几十家门派，然后你又派林小山混入皇宫。暗杀藏身其中的萧王世子，上至朝堂下至江湖，整个天下都想致你于死地。”

“不只这样。”正在扫地的周羽清大声道，有些事情十方教教主不知道就算了，师父可是心知肚明的，“还有更严重的事情。”

“唉。”真人叹口气，就因为事情严重，他才要留在最后说，“据说林小山在皇宫里暗杀的不只是萧王世子，还有另外一位贵人，极大的贵人，这条消息还没有广为人知，也没有得到证实，可当今皇帝已经好几天没有朝见群臣了。”

“我跟这些事情都没有关系。”顾慎为居然没有追问下去。

周羽清偷眼望去，觉得龙王表现得过于冷静了，像是在遮掩什么。

“我相信。”真人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他的相信将要搭上整个崆峒派的命运，“唉，将林小山押送到骆家庄是范用大的主意，可巧，百余名江湖人遇难，就崆峒派的两个人没事，一个失踪，一个据说跟林小山一块混进皇宫。所以，你得跟我进京，将事情说清楚，可能的话，还得找出真正的幕后主使者是谁。”

“我说的话，除了你，还会有人信吗？”

“只要是事实，总会有人相信，我在京城认识几个人，或许可以帮上忙。”

周羽清知道师父这是在自谦，鹤老神仙认识的可不是普通人，他们说出的话不出一天时间就能传遍京城，甚至直达帝听，但周羽清不赞同老神仙的做法，与其拉拢龙王一块弄清真相，不如活捉龙王送给朝廷，好让崆峒派先从这场危机中摆脱出来。

范用大失踪、陈锦克跟刺客厮混，这两件事对崆峒派打击极大。

“我跟十方教各走各路，与崆峒派也是一样，请两位回去吧，有谁怀疑我，尽管让他来找我就是，我的刀也该好好磨一下了。”

紫鹤真人愕然不解，随后露出笑容，“嗯，你有你的道，好吧，起码知道顾慎为拒绝与十方教勾结，我们师徒这一趟不算白来。徒儿，地扫完了吗？”

“扫完了。”周羽清将扫帚往地上一扔，决定待会要劝说老神仙改变主意。

周羽清抢先走到院门口，解开小驴的缰绳，静候老神仙。

韩芬从左手第二间草房里走出来，她吸入的毒烟已经驱除得差不多了，脸色不再苍白，而是愤怒的赤红——她的怀里抱着一动不动的黄狗，“混蛋教主，把二黄杀死了。”

慈最胜刚才就躲在这间草房里，他肯定是怕黄狗发出声音，干脆将其杀死。

真人转身摇头叹息，“一条好狗，可惜我连它的吠声都没听到过。”

周羽清更注意龙王的反应。

顾慎为的脸上不动声色，可是有那么一刹那，周羽清分明看到一股杀气在龙王眼中闪过，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你不是买酒去了吗？我没见到酒。”周羽清放开小驴，向前走出几步。

“什么？”顾慎为问道，声音稍显异样。

“霍允在哪？”周羽清走到师父身边，继续问道，“鸡和狗都死了，她不生气吗？”

真人满意地看着徒弟，“我就说带你下山会有用。”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出谷

周羽清火冒三丈，发生在京城的危机正在酝酿，随时都可能演变成滔天大祸，他与师父却在这座无名山谷里平白浪费宝贵的时间，没见着真正的龙王，还跟两个疯女人纠缠不清。

没错，他看出这个所谓的顾慎为是女子假扮的，而且就是那个“脾气不好”的霍允，表明她跟韩芬一样疯癫的证据也有许多，比如真相被揭穿之后，她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而是走到韩芬面前，低头凝视她怀中的黄狗，接着又走到自己住的草房近前，一掌击在泥墙上。

草房轰然倒塌，地面随之一震，周羽清适时地收起怒气，的确，将一座简陋的草房击垮并非了不起的功夫：他能做到，需要围着房子转上一圈，在不同地方拍上四五掌；十方教教主慈最胜也能做到，甚至将整整一面墙击成粉末；老神仙更能，他老人家深藏不露，一直没有使出全力，只要他愿意，能做得更完美。

但是他们谁也无法像霍允这样，在一掌之中蕴含如此之多的怒意与杀气，与之相比，周羽清心中的恼怒根本不值一提。

韩芬的脸色变了，这是她的真实面容，也是真实表情，紧紧抱着黄狗的尸体，缩起脖颈，好像大祸临头，大气也不敢喘。

几个人当中只有紫鹤真人还是笑呵呵的，好像这次认错人是一件很有意思的经历，日后可以当作佳话传诵，“原来是霍姑娘。哈哈，我可真是老眼昏花了。可是你的内力这么强，掌法如此霸道，谁能想到呢？哈哈，最胜教主真是倒霉，死了二十多名手下，居然连顾慎为的面都没见着，有意思，有意思。”

霍允双肩微动。驻足自己的房间前面，那里还有她不少私人物品，都变得无用了，与愤怒、杀气一同涌起的还有自信，她终于找回六年前的感觉，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出手良机。

只需要一次杀戮、一抔鲜血，她就能……

能什么？霍允脑子里有些糊涂了。她好像走到了隧道尽头，却怎么也望不见外面的景物，眼前依旧一片迷茫。

迷茫之中，有一个声音却很清晰，这个声音曾经告诉过她该如何应对不速之客，必要的时候又该说什么话。

“他去京城了。”霍允转过身。或许是因为身份暴露的原因，那副男子的面容显示出几分女子的柔和，“他说他这回要将事情全都解决完，崆峒派无需参与。”

真人轻轻捋着自己的胡须，“顾慎为和秦夜明走了多久？”

“今天是第二十三天。”

“他走的时候京城的事情还没发生。”真人对徒弟说。

从崆峒派到京城正常行程大概是一个月。骑乘快马只需要十来天，周羽清稍做计算。低声说：“他若是走得快点，正好能赶上皇宫暗杀。”

真人提不出反驳的理由，沉吟半晌，说：“没办法了，咱们在这儿休息一天，明天出发去京城吧，希望顾慎为还没闹出事来。”

“天还早，咱们现在出发，正好能到镇子上休息一晚……”

真人缓缓摇头，捂着心口，“刚才比武耗费不少内力，我这么一大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

周羽清没办法，在霍允和韩芬之间看了看，还是硬着头皮拱手向后者说：“师父与我希望在贵府再借住一宿，不知可否？”

韩芬一脸茫然，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我们想在这儿再住一晚。”周羽清解释道。

韩芬不再茫然，而是焦急与疑惑了，背对霍允，冲周羽清挤眉弄眼，用嘴型说话，可她说得太快了，周羽清一个字也没辨认出来。

“咳嗯，我们不会打扰两位，还剩三间房，分一间给师父就行，我不需要。”周羽清凭自己的理解如是说。

霍允走过来，韩芬立刻收起所有表情，呆呆地像一块木头，老老实实地站到一边去。

周羽清微微一愣，不过几句话的工夫，霍允变了模样，正是韩芬曾经模仿过的美女，只是神情异常冷漠，尤其眼神很是古怪，初看上去极具穿透力，对视片刻就会发现她的目光好像没有停留在任何东西上面。

“你们想再留一晚？”霍允用自己的声音问，比她的神情还要冷漠。

周羽清真后悔刚才没有坚持己见，他完全可以将老神仙背出山谷的，“希望不会打扰到两位，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

真人推开徒弟，微笑道：“霍姑娘武功不错，我还想着有时间再切磋一下。”

霍允没有给出答复，转身走开，看了一眼已成废墟的草房，走进右手顾慎为的房间，很长时间没再出来。

“她同意了。”真人如是理解对方的沉默，高兴地说：“今晚有两只鸡，可我是享受不起了，徒儿，去园子里摘些青菜……”

霍允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韩芬两三步走到师徒二人身前，瞪大眼睛极小声地说：“你们疯啦，还不快走，待会她生气了——你们想走也走不了。”

“没关系。”真人对警告毫不在意，“我脾气很好，我徒儿的脾气……他很听话，不会跟霍允发生冲突的。”

“我不管了。”韩芬甩脸色道，“要死要活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说罢走到柴扉前，隔篱望着遍地的尸体，“这么多，怎么收拾啊？”回头冲周羽清嫣然一笑，“我瞧你干活挺利索的……”

周羽清一字不回，搀着老神仙走进秦夜明的房间。

“师父，您想留下必有目的，对不对？”一关上门周羽清就急切地问。

“能有啥目的？”真人慢慢在床边坐下，“我是真的有点走不动了。唉，比武决斗这种事。有点不适合我这身朽骨了。”

“哦。”周羽清失望至极，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崆峒派面临的危机，都快忘了师父是八十岁的耄耋老人。

“不过要是能带着这两个人一块去京城，没准会有帮助。”真人若有所思地说，“霍允看着养眼，韩芬活泼可爱，带上她们旅途也不会太无聊。”

周羽清张口结舌，简直不相信这些话是从老神仙嘴里说出来的。“师、师父，咱们是出家人……”

“嗳，随便说说而已，咱们修的是自然之道，当然要自然率性，想什么说什么，等你勘破世情。就能达到我的境界了。”

“是，师父。”周羽清回答得很勉强，他觉得老神仙的境界不是上升而是下降了。

看出徒弟的心事，真人笑了，摇摇头，“你呀。管事管得太久，目光变得短浅了。你说这两个女人跟顾慎为是什么关系？”

“部下。”周羽清马上回道。

“顾慎为在西域统率千军万马，再不济麾下也有几十名高手，他偏偏带这两个女人来中原，这是为何？他与秦夜明此次前往京城。九死一生，却又偏偏将武功高强的霍允留下。又是为何？”

“哦。”周羽清有点明白了，他是出家道士，持戒甚严，早斩断了情丝，因此一时间没想到这方面，“韩芬，不对，霍允是龙王的……”

“总之这两人关系密切，霍允的武功高得出人意料，连我都给骗过了，以为她就是顾慎为。我有预感——”真人指向头顶，好像这预感来自天授，“将霍允带到京城，她会有大作用。”

“可是顾慎为特意将她留下。”周羽清反而有点含糊了。

“他还年轻，做事考虑得不周到也是有的，你比他年长有经验，我比你年长有经验，所以我是不会错的。”

“是是，师父不会错。”不管怎么说，周羽清心里还是轻松了许多，起码师父的确在考虑本派危机。

“你去吧。”

“做什么？”

“想尽一切办法，说动她们两个，主要是霍允，明天跟咱们一块去京城。”

周羽清目瞪口呆，心里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老神仙已经将他往外推，挥手说道：“我相信你，除了倏忽掌法，我还有不少绝技哩。”

周羽清走出房间，一抬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篱笆墙外白雾弥漫，隐隐有恶臭传来，韩芬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前，捏着鼻子开心地说：“把他们都化成水，就不用收拾啦，这片草今后肯定长得茂盛。”

邪派妖女，周羽清心中暗道，将房门关紧，掩住鼻子，大声说：“韩芬，顾慎为在京城遇险，你要不要去救他？”

韩芬笑容可掬，“他是鬼机灵，只会让别人遇险，自己才不会，用不着我去救。”

周羽清叹了口气，“顾慎为走之前有没有料到师父与我会上门？”

“料到了。”韩芬开心地指着庭院对面的周羽清，“他说崆峒派必有人来，让我对你们客气一点，又让霍允假扮他的模样把你们打发走，呵呵，差一点就成功了。”

“顾慎为没料到我会看出破绽。”周羽清颇有些自得，“他也没料到十方教会找上门来吧？”

“没料到。”韩芬不会说谎，神情一下子郁闷起来。

“你瞧，顾慎为并非料事如神，他说去京城没有危险，其实是骗你们的。”

“骗我们，为啥啊？”韩芬大惑不解，手指从鼻孔上放下来，连臭味也不管不顾了。

“他关心你们，不想让你们冒险，他宁愿独闯龙潭虎穴，也要保证你俩安全，可是事态不如人意，十方教今天找上门来，早晚还会再来，这是顾慎为料不到的，京城高手更多，事先料不到的事情也更多，所以啊……”

话才说到一半，霍允从顾慎为的房间里走出来，对韩芬说：“现在就出发。”

韩芬虽然莫名其妙，却一个字也没多问，转身进屋收拾东西。

周羽清佩服的不是自己，而是老神仙。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夜访

来到崆峒山脚下的小镇上，周羽清有一种鱼回水渊、虎返山林的自由与清醒感，在那座无名山谷里，崆峒派监门大弟子毫无用武之地，他只是老神仙身边的“乖徒儿”，可是在人烟稠密之地，哪怕只是江湖的边缘，他周羽清才是挥洒自如的“高手”。

四人没有入住镇上最大的客栈，那里是普通商客的落脚点，周羽清敲开另一家客栈的门，这里规模小得多，连牌子都没挂，从外面看上去就像是某家的私宅。

店主认得周羽清，甚至认出了鹤老神仙，着实受惊不小，但他是老江湖，讶色一闪而过，一句也没多问，至于另外两名陌生人，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是一般客栈掌柜做不到的——毕竟道士带着女人一块住店不是常有的事，何况这道士还是崆峒派掌门。

周羽清打算慢慢劝说霍允与韩芬易容为男子，那样会方便许多，在此之前，只有江湖客栈才是最安全最稳妥的住处。

安顿好另外三人，周羽清立刻忙碌起来，从店主这里他接收到不少新消息，京城那边越发混乱，还好，暂时没有牵连到崆峒派，接着是雇用牲畜、准备水与食物，通知下一座城镇里的客栈做好迎接准备，诸如此类。

一切有条不紊，他们是天黑之后才到的，镇上大多数店铺早已关门，可店主还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完成所有交待，态度和蔼。既无推脱也不多问，关键是。包括房费之内，店主只象征性地收一文钱。

在这种隐蔽的客栈里，货币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交情”。

这是一种稳定而长期的交易，双方都得遵守既定的规矩，对可能付出的代价心知肚明，周羽清与这家客栈的交往不是一天两天了，积累出非常深的信任关系。崆峒派已经和将要付出的代价包括：减免房租，这座小镇和镇外的一切土地都归崆峒派所有，店主可以安心经营，不用担心被撵；交换信息，客栈的交际非常之广，黑白两道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保持若有若无的联系；提供保护，如果有一天店主送来一名陌生人。崆峒派得将他收下，隐藏个一年半载，再将其送下山，对此人的真实身份不闻不问。

崆峒派是名门正派，可交换的东西还有很多，所以店主一点也不觉得今天所提供的服务是赔本的。恰恰相反，他内心的热情仿佛正在储存冬粮的松鼠。

这样的客栈在多数城镇里都有一间，而且只有一间，正是它们形成江湖的骨架。

店主们相互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但是并没有统一的组织。更没有支配他们的主人，他们或是大门派的弟子。或是地方毫侠，或是隐藏的强盗，面对来源如此复杂的人物，任何想将江湖客栈收而为一的努力都注定会失败。

周羽清本人与七八家客栈的店主有过亲身交往，与另外二十几家保持着间接联系，再往外延伸，他就得依赖店主的介绍了，所以，崆峒山脚下的这座客栈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可以舒服地睡一觉了，从此地直到京城，他都不用再担心琐碎之事了，可以避开众人耳目与大多数麻烦，专心服侍老神仙，并仔细考虑崆峒派的脱困之计。

周羽清躺在床上，思绪很快转到龙王身上——不管韩芬和老神仙怎么称呼，在他看来，那个西域人就叫龙王，是一位危险人物——客栈里还没有龙王的任何消息，他去了京城，却一直没有露面。

龙王要报仇，这是肯定的，据说龙王的仇人是皇室贵族，甚至皇帝本人，周羽清的心情渐渐沉下来，一切迹象都表明，龙王策划并主导了京城的暗杀行动，范用大失踪、陈锦克被俘，都像是栽赃嫁祸的手段。

龙王为什么要这么做？崆峒派可是他在中原唯一的保护者，周羽清愤愤不平，虽然两天前才知道龙王藏在崆峒山，他却有一种遭遇背叛的感觉。

希望老神仙已经拟定了计划，周羽清的思绪转到隔壁的紫鹤真人身上。

老神仙对龙王的信任简直可以称得上泛滥，唯一的原因就是屠狗的介绍，周羽清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跟往常一样，将这归于老神仙的神秘之举，直到最后一刻才能证明其准确性。

周羽清虽然在想着心事，警觉性可一点也没降低，只要踏入江湖，既使是住在最安全的客栈里，提防之心仍然必不可少。

他眯着眼睛，屏住呼吸，手掌蓄劲，准备给潜入者来个突然袭击，在这种时候，就用不着讲规矩了。

潜入者是从窗户跳进来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显然是一名夜行的熟手，落地之后等了一会，慢慢走到床前数步远的地方。

只要对方再靠近一两步，周羽清就会出手。

可潜入者停下了，微微弯腰，好像在仔细打量，辨认床上的人到底是谁。

两人僵持了大概一刻钟，周羽清忍不住了，将眼睛慢慢睁大些，然后腾地坐了起来，进来的人不是刺客，而是韩芬。

“总算醒了。”韩芬长出一口气，“我还说再等一会把你叫醒呢。”

“你、你来我屋里做什么？”周羽清又惊又怒，却不敢大声质问，客栈店主与伙计都是嘴严的人，即使这样，他也不想遭人误解。

“问你点事，给你一点提醒。”韩芬挺起身，前行几步，坐在了床边。

周羽清忙向床里挪动，紧紧抱着被子，严肃地说：“有话明天再说。”

韩芬摇头，身体前倾，以便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些，“天一亮霍允就醒了，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那……什么事？”周羽清的声音越来越低。神情比面对刺客时还要警惕。

“你说顾慎为会遇到危险，是真是假？”

听上去这是一个正常的问题。周羽清稍稍松了口气，“龙王杀人太多，天下各大门派的高手都在向京城集中，要向他寻仇。官府也要抓他，不管皇宫里遇刺的另一名贵人是谁，单凭萧王世子之死，就足以惹怒朝廷。”

“顾慎为不怕这个。”韩芬一脸的无所谓，“他在北庭的时候惹怒那么多人。不也没事？”

周羽清对龙王的北庭之行略有耳闻，不由得抬高声音，“龙王是被北庭邀请去的，来中原却是不请自来，环境大不一样，还有……在北庭的时候，龙王身边有不少部下吧。你跟霍允也都在帮他吧？”

“有点道理。”韩芬微微皱起眉头，明白了他的意思，“可我还是不相信顾慎为会欺骗我们，他从来不说谎的。”韩芬挠挠头，又释然了，“不对。他经常说谎，只是说得跟真事一样，嘻嘻，那就去一趟京城吧，突然跳出来吓唬他。也挺有意思的。这回我要逮着秦夜明，亲眼看他给我买什么礼物。”

“快去休息吧。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

“还有件事。”韩芬向前挪动数寸，周羽清已经退无可退，有点不耐烦地，“快说。”

“嗯……你跟隔壁的神仙，联起手来能打过霍允吧？”

“当然，用不着我，师父一个人就能打败她。”周羽清的声音又高了一点，他承认那个女人的武功超出想象，可是离老神仙还有些差距，“不过师父不喜欢动武……”

“那可不行！”韩芬的声音太大了，周羽清急出一身汗来，双手乱舞示意她小点声，韩芬改用低低的沙哑声音，“我瞧霍允的样子，又快要生气了，你们不打败她，那就等死吧。”

周羽清心中立刻升起一连串的疑惑，“霍允装成龙王是要打发外人的，可是师父跟我到的第一天，她没有出现，去哪了？”

当时韩芬声称龙王去买酒了，那显然是一个早就安排好的谎言。

韩芬来了兴至，干脆盘腿坐在床上，“那是你们来得巧，四天前，霍允觉得自己要生气了，就像往常一样躲到深山里，跟我说万一有人来，就说顾慎为去镇上买酒去了，嘻嘻。”

周羽清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你总说霍允爱生气，师父跟我又不会惹她，她为何生气？”

“你不懂，她生气没有原因，头些年才有意思呢，有一回霍允跟顾慎为正对面坐着编草席，她突然就出手了，在顾慎为的这儿留下一条深深的伤疤。”韩芬指着自己的左肩，“还有一回我们正吃饭呢，霍允突然就哭了，那可是我第一次见她哭，她说欢奴无情无义什么的，说得我都要哭了，接着她动手了，在顾慎为身上又留了一道疤。然后……嘻嘻……那次最有意思，霍允把几间房子都给毁了，外面还下着大雨，把我们四个浇得稀里哗啦的，顾慎为追着她在山里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啊，还有很多，真是美好的回忆。后来霍允有点能控制住自己了，每次预感到要生气，就去深山里躲几天。白天她击塌房子的时候，可把我吓了一跳……”

韩芬还在唠叨，周羽清听得心惊肉跳，原来霍允才是真正的疯子，所谓的生气就是发疯啊，但他有一件事搞不懂，“等等，龙王不是霍允的对手吗？怎么总是受伤？”

“开始顾慎为不是对手，慢慢就打得过了，霍允不喜欢被人打败，一输就会疑惑，一疑惑就……正常了，所以我来告诉你，万一路上她生气了，又没有深山可以躲藏，你跟神仙就得担负起顾慎为从前的责任。”

“啊？”周羽清决定待会就去见老神仙，霍允就跟十方教木盒中暗藏的机关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裂，害死一大片人，怪不得龙王不带她去京城，原来另有原因。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京城

由小镇到京城的行程一如预料中顺利，周羽清顺便结交了几位新朋友，有客栈店主，也有偶遇的江湖豪杰，没准什么时候就会用得上。

周羽清表面上兴高采烈，心里却藏着巨大的不安。

那一夜与韩芬交谈之后，周羽清立刻去叫醒了老神仙，向他说明霍允的状态，力证此女极度危险，绝不该带在身边，要么将她劝退，要么废掉她的武功，留做要挟龙王的人质。

后一种手段过于卑劣，周羽清只是暗示可以这么做，他更建议劝退，连韩芬也不要带，那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累赘。

结果老神仙通通拒绝了，他揉着眼睛，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我意已决，你就不用管了，快去睡觉吧，为师自有妙计。”

真人又一次伸手指向上方，好像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上天安排好的。

次日一早上路以后，真人气色不错，跟韩芬聊个没完，偶尔还会将另外两人拉进来，似乎将徒弟的警示忘得一干二净。

周羽清由此第一次生出淡淡的疑惑，老神仙是不是真的老了，已经有点……糊涂了。

他不敢对此深入思考，可是每次看到老神仙跟韩芬插科打诨，甚至不得体地带有调笑意味时，这个念头都会在心中复苏，一次比一次强烈。

最后三天行程，周羽清轮流监视霍允与师父，觉得自己的精力都快不够用了。

终于到达京城。老神仙没有做出更不符合身份的事情，霍允有几次表现得非常怪异。但并未“生气”，她的话很少，无论谁挑起话头，她都是敷衍地嗯两声。

周羽清觉得霍允在强行克制内心的波动，等到最终倾泄而出的时候，只怕会更加恐怖，因此他的不安也在与日俱增，开始盼望着龙王快些将这个疯女人领走。

京城的事态很不乐观。发生在皇宫之内的刺杀事件过去二十多天了，与萧王世子同时遇害的贵人是谁仍无定论，以至谣言四起，就连大臣们也变得疑心起来，宫内却迟迟不肯给出任何说法，皇帝仍然不肯上朝——这说明不了什么，当今皇帝虽然还年轻。可是从几年前开始就很少上朝了。

朝廷态度暧昧，唯一的好处是崆峒派暂时躲过一劫，官府发出巨额悬赏追捕刺客，林小山赫然在列，但是陈锦克不在其中，他现在的身份很模糊。有可能是刺客同伙，也有可能是单纯的受害者，没人给出结论。

可是在江湖上，崆峒派却面临极为不利的处境，各门各派认定了范用大与陈锦克已经投靠龙王。尤其是范用大，他在北庭与西域的经历又被翻出来。诸多事实证明，他曾经受过龙王的恩惠，并公开向其下跪效忠。

如此一来，押送林小山前往骆家庄以引诱龙王的计划就显得非常可疑了，范用大亲自制定的计划，他最了解龙王，明知杀手的可怕，却组建了一支混乱的队伍，就像是故意留出漏洞似的。

十里坪之战更值得怀疑，范用大亲自带队前去应战，比武胜利之后却不允许杀人，严令必须活捉，结果数十名刺客就隐藏在俘虏当中，等到胜利者放松戒备的时候，他们出手了。

天下各门各派各帮各会的重要人物都在向京城集合，要为惨死的弟子讨个公道，就连并未参加那次押送行动的门派，也纷涌而至，愿为江湖同道仗义执言。

到达京城的第一天，周羽清就接到这些不太妙的消息。

崆峒派在京城拥有产业，四人不用再住在客栈里了，五名留守的弟子望眼欲穿，终于盼来老神仙师徒，无不欣喜若狂，紫鹤真人还没坐稳，他们已经跪在地上哭诉起来。

就是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当中，不利形势渐渐浮出水面，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也不易应对，崆峒派俨然已成江湖公敌，就差最后一声公开宣布了。

周羽清庆幸他们赶到得及时。

韩芬不停地插嘴，总想知道顾慎为的下落，弟子们不认得这两个女人，可也不敢得罪，其中一个说：“龙王一直没露面，就连那群刺客也没再现身，官府和各家门派几乎快要将京城内外来回翻三遍了，抓了不少人，可没有一个被确认真是刺客，好几十人，说没就没了。”

韩芬与霍允对其它事情不感兴趣，一名弟子带着她们去客房休息，其他人继续向掌门讲述京城的形势，“老神仙好歹先去一趟萧王府吧，那边虽然没说陈师弟和范师叔是……是奸细，可是对本派的态度大不如从前了，据说萧王震怒，暂时隐忍不发而已。”

真人自从落座之后就歪着脑袋，好像没听进去几句，偶尔嗯上一声，周羽清忍不住想，如果这几名弟子是美女的话，师父会不会表现得更热情一些。

弟子们说完了，擦去泪水，呆呆地等着老神仙发话。

真人的确没听进去多少，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了，只能装些最有用的信息，再多一点就承受不住了，所以过了一会他才发现嗡嗡的声音已经停止，抬起头，惊讶地看了一圈，说：“这个……徒弟，你是监门大弟子，先说说想法。”

周羽清倒是从头到尾听得很仔细，而且这一路上早已想好策略，“本派的危机有两层……”

“说得好。”第一句话刚出口，真人就大声称赞，令徒弟脸上一红，“跟我想的差不多一样，接着说。”

“一层是江湖危机，各派气势汹汹，认准了本派弟子是龙王派来的奸细，估计很快就会联手发难，但他们没有明确的证据。我觉得还有缓和的余地，由我出面即可。”

“那就由你出面。”真人立刻同意。很高兴推掉一负重担。

“另一层危机来自朝堂，暂时不太明显，可它才是毁灭性的。萧王亲口委托本派范用大解决龙王，结果却是一场惨败，世子遇害，崆峒派是要担责任的，关键是要承担多少。萧王隐忍不发，我猜其中必有原因。”

“什么原因？”真人跟其他弟子一样认真倾听。

“皇宫中遇害的另一位贵人。让咱们做最坏的猜测吧，遇害的是皇帝本人。”

虽然类似的消息早已流传，几名弟子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咱们都知道，当今皇帝膝下无子，宫里不肯公布真相，可能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萧王是皇帝至亲。他的地位在这种时刻极为敏感，所以他也不愿轻举妄动。”

由真人开始，崆峒派诸人同时点头，都觉得监门大弟子这番分析有道理。

“这层危机只能由老神仙解决了。”当着本派弟子的面，周羽清对师父恢复了从前的称呼。

“唉，几个老朋友。该见还是得见。”真人倒也不推辞，他知道自己来京城要做什么，“先打探一下宫里和萧王那边的情况，能解释清楚最好，要是能找到范用大和陈锦克。或许事情还能简单一些。”

弟子们纷纷点头，周羽清心里暗叹一声。老神仙还是不相信龙王是主谋，仍想“解释”，其实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解释清楚？交出龙王或者想办法证明崆峒派与龙王没有勾结，才是解决危机最理想最简单的办法。

想到这里，他庆幸霍允与韩芬在中原都不知名，若是被人知道龙王的两名暧昧女部下就住在崆峒派的落脚点，而且是与老神仙一路同行来到京城的，又将是一场危机。

商议将近结束，周羽清正想建议老神仙列出会见名单，好让弟子们提前去送名贴，守门弟子居然先送来一份，与名贴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份请柬。

名贴与请柬都来自京城最知名的豪侠程屹程九爷，他本是那次押送行动的组织者，惨案发生之后却成功摆脱怀疑。

程九爷是老江湖，早在邀请各派人物聚会的时候，就有意无意地透露自己是代崆峒派弟子范用大说话，主意都是范用大的，他提供的只是面子。

这一招让他安然度过危机，经历最初的怀疑之后，各派宁愿相信程九爷是被利用了。

名贴是由仆人送来的，程九爷本人未到，请柬中说明日午时有一场掌门大会，希望崆峒派掌门无论如何都要“拨冗亲临”，众掌门不胜期待。

“这就是鸿门宴。”周羽清气愤地说，也有点佩服程屹，竟然如此之快就知晓老神仙到京的消息，“什么掌门大会，连句事先通知都没有，你们谁听说过吗？”

几名年轻弟子摇头，他们这些天来承受巨大压力，接到的都是质问与威胁。

“老神仙，明天我去会会他们，不用劳累您。”

真人缓缓点头，“先这么定吧。”

商议结束，老神仙看样子是真累了，连续十来天的急行，年轻人都觉得疲惫，何况是八十岁的老人？

周羽清倒是精力充沛，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做了不少事，当天夜里，还跟踪霍允与韩芬去了一趟城外的怀西馆。

周羽清早有猜测，觉得这两个女人掌握着龙王下落，果不其然，是夜三更，两人夜行出城，看她们飞檐走壁的路线，明显对京城路径不熟，周羽清利用这一点，很好地隐藏了行踪。

可她们没有找到龙王。

怀西馆建在城外三四里的地方，专门接待从西域各国赶来的贡使，霍允与韩芬围着馆舍绕了一圈，没有进去，顺原路返回崆峒派落脚点。

周羽清决定天一亮就派人打听怀西馆里如今住着什么人。

没想到，天刚亮就有坏消息传来——范用大被抓住了，老神仙将不得不参加掌门大会。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掌门

消息来得颇为突然，周羽清早晨起床，正安排一名弟子出去打听怀西馆里住着什么人，另一名弟子匆匆跑进来，急得满头大汗，报告了这个惊人的消息。

据说范用大是被青城派活捉的，这让事情变得更棘手了，自从掌门死在北庭，青城派就一直视崆峒派为仇敌，到处声称崆峒派不讲江湖信义，帮助外族人对付中原同道。

范用大的背叛证明青城派的指控是有道理的。

“从哪来的消息？”周羽清更关心这个问题。

送信的弟子擦去额上的汗珠，结结巴巴地说：“街上、街上都传遍了。”

“这大清早的，街上能有多少人？”

弟子被监门的目光吓住了，支吾半天才说：“我刚打开大门，就听到有人互相交谈，一个说‘范用大被抓了’，另一个说‘早听说了，是青城派的功劳’，然后……然后我就跑进来了。”

周羽清叹了口气，他与老神仙进京，没带得力的帮手，京城这边本来有范用大坐镇，现在只剩下五名惊慌失措的年轻弟子。

“这是敌人在示威。”他立刻明白这条消息的用意，转身去见老神仙。

真人早已醒来，正坐在床边发呆，看到周羽清进来，抬头说：“徒儿，你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吗？好像缺觉似的。”

“没、没事，老神仙，范用大落到青城派手中了。”

“哦。”真人似乎半梦半醒，对这么大的消息居然无动于衷。

“如果我猜得没错。范用大被抓已经有一段时间，各派隐藏消息。直到老神仙到京才公开，步步紧逼，目的就是要您非得参加今天的掌门大会不可。”

“非得参加吗？”真人迷茫地问。

周羽清有点绕糊涂了，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已至此，老神仙怕是不得不与众掌门会面了，范用大若是当众承认他在暗中为龙王效力。这可是一桩大罪，很快就会受到朝廷的关注，到时候，崆峒派解释起来更困难了。”

“你相信范用大吗？我对那孩子没多少印象了。”真人轻声说。

“这个、这个……”周羽清被问住了，他相信范用大，可他从前也相信屠狗，结果这位师兄的所作所为却令人惊掉下巴。使得整个崆峒派蒙羞。

屠狗性格也是突然发生变化，周羽清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得多看了老神仙几眼，暗自祷告，千万别让类似的变化发生在师父身上，崆峒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他。

“不管相信与否。他都是本派弟子，我不能让他被别人欺负。”真人站起身，稍稍活动一下筋骨，叹息道：“可千万不要再让我走远路了，我现在好像还骑在马背上。那头小驴呢？你怎么处理的？”

周羽清躬身道：“弟子无能，让老神仙受苦了。那头驴交给山下的人看管，老神仙回山的时候还能用得上。”

“还得回去啊。”真人发出失望的感慨，随即笑了两声，“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独自坐在崆峒山上的静室里，莫名其妙地死了，然后你们哭天抢地，对外还得声称我死的时候有各种各样的奇迹。唉，我知道，最难的就是这个了，既不能跟祖师们的奇迹完全一样，又不能太过夸张，还得有根有据，总之很难。我要是死在京城，或许这些就可以免了，没准我自己就能造出一点真实的奇迹，你们以后也有得说了。”

周羽清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发出声音，“老神仙……”

“出发。”真人终于缓过劲儿来，精神抖擞，迈步向屋外走去，“好久没来京城了，咱们逛一圈，再去会各派掌门，瞧瞧都是谁在欺负我的徒孙。”

周羽清紧跟其后，心中百感交集，总觉得老神仙方才那番话是不祥之兆。

临走之前，周羽清嘱咐弟子们时刻照看后院的两名女子，但是不准打扰她们，也不准对任何外人提起此事。

掌门大会的地点不在城里。

太多的江湖人物涌至京城，引起了官府的警觉，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程九爷建议大家尽量分散住在城外——崆峒派又没得到通知。

程九爷在城外十几里的地方有一处庄园，掌门大会就在这里进行。

周羽清本来想提前与各派友人联系，摸清此次大会的底细，老神仙阻止了他，“别给别人添麻烦，他们是你的朋友，要礼尚往来，你向人家打听，人家不说，你心寒，朋友关系就断了，人家说了，这个人情太大，你还不起，要知道，像崆峒派现在的处境，几十年也出现不了一次。”

周羽清听从老神仙的教导，但他心里有自己的看法：如果在最危难的时候不肯伸出援手，那还算什么朋友？老神仙过于悲观了。

可是到了庄园之后，周羽清的看法发生了一点改变。

掌门大会定于午时举行，但他一路上没有见到任何一位掌门，到了庄园门口，却有一群人出来迎接老神仙。

表面上这是极大的礼遇与荣耀，同样是掌门，他们肯迎到庭院以外，显示出极大的敬意，可周羽清想到的第一件事是：这些人昨天就已聚在庄园，或许商量了一晚上如何对付崆峒派，却没有一个人提前知会他一声，就连与崆峒派最亲近的几家门派也不例外。

老神仙有先见之明，他想，看眼前的架势，自己若是打听消息只怕会碰一鼻子灰。

程家庄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虽然没有客栈的名称，这里就是老江湖在京城的落脚之处，想当年，程屹就是凭着这处庄园才能广结人缘。为“九爷”的称呼铺平道路。

程屹也在迎接的人群之中，以东道主的身份与四名地位最高的掌门站在最前排。

无需特意指点。四五十位掌门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一共是不太整齐的三排，次序却很分明，决定因素不只是门派的地位，还有本人的影响，比如崆峒派，按门派的份量，应该位于第二排居中。可紫鹤真人辈份比谁都高，两项相加，他有资格站在第一排。

可惜今天他注定要站在所有掌门的对面，周羽清暗中唏嘘，真心期盼这场危机快些过去，被排挤到江湖边缘的滋味真不好受，才品尝一口就感到苦涩不堪。

“鹤老神仙。十几年不见，您老可越发仙风道骨喽。”

“老神仙，听说前段时间仙体次安，可好些了？”

“怎么就一名弟子跟随？是我的错，我应该派人去将老神仙接来的。”

“阿弥陀佛，得见真人。不虚此行。”

……

第一排的五个人都说了几句，或热情、或平和，没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真人满面带笑，根据对方的身份，或嗯或啊或好给予回应。就连后两排的掌门，他也尽量照顾到。甚至叫出某位掌门的小名，那人脸一下子红了，此后一直躲在众人后面，不肯开口。

周羽清在崆峒派内贵为掌门大弟子，在这里却只是忙前忙后的随从，老神仙坐着他站着，老神仙喝茶他倒水，老神仙说话他注意其他掌门的反应，总之一点也不敢大意。

庄园正厅颇为宽敞，容纳数十人绰绰有余，位次也都是安排好的。

客套过后，青城派最先发难，掌门梁封四十几岁，是前任掌门柳青圃的师弟，本来没机会继位，掌门争夺者双双死于北庭，他因祸得福，但一点也不感谢龙王与崆峒派，从不掩饰敌对情绪。

梁封站起身，向紫鹤真人略一拱手，说：“九大门派同气连枝，一派有难各派支援，可……”

“嗯嗯。”真人仍然满脸带笑，打断青城掌门的慷慨陈辞，“说得好，眼下崆峒派有难，正需要各派的支援，今天我就是厚着脸皮来向诸位求援来啦。”

梁封满脸通红，抬高声音说：“鹤老神仙且慢救援，还是先解释一下崆峒派弟子勾结外族、设计暗害武林同道是怎么回事吧。”

真人脸上的惊讶表情如此逼真，连周羽清都差点信以为真，“有这种事？崆峒派哪个弟子做出如此天人共愤的恶行？”

“范用大，鹤老神仙想必知道他是谁吧？”

“他是贫道的徒孙，听说被青城派无缘无故抓去，什么时候变成武林叛徒啦？”

“让他自己来说。”梁封声音越来越高，心想老东西若是继续装糊涂，青城派就只能当众撕破脸了，反正有各大派在背后支持，紫鹤辈份再高、年纪再大也没用。

范用大被押送出来，从头到脚都挂着锁链，脸上尽是瘀痕，远远见到本派掌门与监门，呆了半晌，想要下跪，腿脚都不利索了。

真人不看徒孙，目光在诸位掌门脸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程屹身上。

程屹神色尴尬，避无可避，只得说道：“范师侄与青城派有些误会，不肯受缚，当场打了一架。”以此暗示范用大的伤痕并非在庄上受刑而得。

真人一言未回，起身走到徒孙面前，抬手示意他不要开口，然后转身向梁封说：“梁掌门声称我崆峒派弟子范用大勾结外族，请问，这个‘外族’是谁？”

“当然是龙王和他的杀手。”梁封语调冰冷，觉得没必要再假装客气了，“他自己已经供认不讳，老神仙可有话说？”

“唉，我老了，也不知道说话有没有人听。嗯，我倒是有几句话：龙王并非外族，杀人之事也与他无关，范用大并既未背叛师门，也没有为害江湖，我现在就要将他带走。”

说罢，伸手握住范用大胸前锁链，也不见他用力，只听嘣的一声，锁链断了。

不是断为两截，而是全身锁链断为数十截，散落一地。

众掌门无不大吃一惊，周羽清尤甚，他早知师父对龙王信任异常，可怎么也想不到堂堂崆峒派掌门，会当着江湖同道的面，公开宣称龙王无罪。

这不是解决麻烦，简直就是不计后果的挑衅。

第一千零九十章抢人

周羽清自认为是老江湖了，在场的四十几位掌门他全都认得，张口就能说出任意一人的师承、姓名、绰号与显赫事迹，这些人是江湖规矩最坚定的维护者，就连发怒的时候都有一整套固定的程序，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失态。

周羽清只能用“失态”来形容诸位掌门了，如果再加上一个词，那就是“混乱”。

紫鹤真人打乱了他们事先商定好的安排，一场本应获得交口称赞的江湖大戏，刚一开场就乱了阵脚。

按照原计划，青城派掌门率先提出质疑，范用大将会当众承认罪行，接下来几位掌门要求崆峒派做出解释，更多掌门附和施压，程屹与四位地位最高的掌门则居中调停，给鹤老神仙一点余地与面子，相应地，老神仙得义愤填膺地斥责徒孙，甚至当场毙了他，然后以待罪之身率领全体崆峒派弟子加入到追杀龙王的队伍中。

至于朝廷最后将如何处置崆峒派，那是另一回事。

可紫鹤真人破坏了规矩，居然公开与江湖公论唱反调，甚至没让范用大开口，就声称龙王无罪，徒孙无罪，还要将人带走，这简直是无赖行为，就算是九大派的普通弟子也不屑为之。

少林寺掌门和龙虎山祖师首先站起来了，这两人本应谨慎地保持沉默，直到矛盾不可调和时才开口，这时不得不提前表示惊讶与意外，“这、这是什么话？龙王……证据确凿……”

骆家庄主人按剑而起。大声道：“骆家的人不能白死，龙王必须以命偿命！”得有五位掌门共同出面。才能压下这股雷霆之怒。

四大掌门当中，唯有嵩山派掌门与崆峒派向来交好，劝道：“等等，听听老神仙的解释……”可他的声音马上就被群情激昂的叫声淹没了。

青城派掌门梁封的叫声最为响亮，突然之间，他从率先发难者变成了主攻者，重担在肩，容不得他推辞。于是大步上前，距离紫鹤真人不到十步，“紫鹤真人，这里是天子脚下，是程家庄，不是你崆峒派，你想仗势压人。还差着火候，你想将人带走，问问诸位掌门答不答应。”

其他掌门七嘴八舌地助威。

真人低着头，好像在反思自己的错误，等厅内声音渐歇，他又一次开口。“范用大是我崆峒派弟子，我要是连本派弟子都带不走，还算什么掌门？诸位，青城掌门刚才说了，这里是天子脚下。该抓谁、有没有罪，得由官府决定。咱们这些江湖人还是不要插手了吧。我没听说官府通缉范用大，所以……”

众掌门目瞪口呆的当儿，真人拉着徒孙的胳膊就向外走，范用大全身锁链大部都断了，唯有脚踝上的还在，走路的时候哗啦啦地响，他跟别人一样吃惊，只是不吱声。

范用大本来就站在正厅门口，跟随老神仙，几步走了出去，直到这时，厅内众人才反应过来，青城掌门梁封第一个追上去，大喝道：“站住！”

周羽清知道，自己得做出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抉择了，是跟老神仙一块与江湖同道公开为敌，还是遵守江湖规矩与师父一刀两断，需要他当机立断。

前一项抉择将崆峒派的命运全都寄托在老神仙一人的判断之上，迄今为止，老神仙还一点理由都没解释过，后一项抉择则会给崆峒派一点喘息的空间，可是很长时间内再无翻身的机会，没准就此沦落，要从九大派当中除名了。

梁封向前冲，十几位掌门紧随其后，此时此刻已经不容周羽清思考，于是将心一横，纵身一跃，抢在众人前面跳至门口，展开双臂，大喝道：“崆峒派的家务事由崆峒派自己解决，诸位想要破坏规矩吗？”说罢，目光往地上的锁链扫了一眼。

这一扫比他的话的更起作用，梁封一惊，心想自己糊涂了，紫鹤神功盖世，厅内只有寥寥三四人能与之并肩，他们不出手，自己干嘛跑出去送死？于是止住脚步，转身说：“程九爷，这是你的庄园，由你做主。”

程屹很尴尬，转向另外四位掌门，“鹤老神仙此举大不妥当，四位觉得……”

周羽清没有听下去，大步追赶老神仙，心突突直跳，总觉得身后随时都会追上一大批掌门，或是从两边的房屋里蹿出各派高手。

可他想错了，直到离开庄园大门，也没人追赶或是阻止崆峒派三人。

真人走得不紧不慢，离庄园三四里之后才松开范用大的胳膊，用疲惫的声音说：“徒儿，你把他脚上的锁链也打开吧。”

“是。”周羽清一肚子的话只得暂时压下。

范用大更不敢开口，立刻坐在地上，双脚分开，周羽清蹲下，双手抓住锁链，运气一扯，锁链断为两截，虽然情势危急，他还是暗暗佩服老神仙在庄内显示的功力。

三人又走出两里地，路边有一座茶棚，真人径直走进去，坐下说：“歇会吧，吵架比打架还累。”

周羽清回头望了一眼，还是没人追上来，于是对面坐下，范用大垂手站立，直到真人连番要求，他才坐在凳子边上，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茶水很快上来，真人呷了几口，从疲惫中缓了过来，“说说吧，怎么回事？”

范用大吓了一跳，想要起身，刚抬起屁股就被老神仙按下。

“哎，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讲究虚礼了。”

周羽清严厉地插口道：“当着老神仙的面，你可不能说一个字的谎言。”

“绝不撒谎。”范用大本想再说几句感谢的话，可是看老神仙的样子。还是直奔主题的好，“我、我的确在帮龙王做事。他对我有恩，我发过誓，不能……”

周羽清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后叹了口气，还以为范用大是屈打成招，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真人却没有怒意，和声问道：“你见到顾慎为本人了？”

“没有。”

周羽清更生气了，“你连龙王都没见着。怎么就敢替他做事？”

范用大显得极为沮丧，“监门师叔责备得是，我的确犯了错误，大大的错误。”

周羽清转过身去，他对范用大是抱有期望的，所以才会将这位师侄安排在萧王府，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

“你被人给骗了？”真人似乎看穿了徒孙的心事。

范用大脸上一红。“我没见着龙王，可是见着他从前的一位部下，叫钟衡，在西域曾经担任过龙王的丞相，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他那时……极受龙王信任。所以我……”

“所以你以为六年之后他仍然是龙王的忠实部下？”周羽清又转回身，他从范用大的话中重新得到一线希望。

“是。”范用大的脸更红了，“钟衡说龙王要救林小山，要我帮忙，还说绝不会伤半条人命。我信了，就安排了那次押送。可是没想到半路救人的不是龙王，而是几十名杀手。”

“这些天你躲哪去了？怎么不回崆峒山？”周羽清厉声质问。

“我被杀手们俘虏了。”范用大羞愧地说，他当时一度以为发生误会，因此没有全力反抗，“关了一段时间，五天前杀手们要转移，说我没用了，就把我放了，我本想立刻回山的，可是第二天就撞上了青城派……”

剩下的事情不用说了，周羽清又是摇头又是冷哼，觉得这个师侄做事不牢靠，同时也恼怒诸派掌门阴险，几天前抓到人，直到最后一刻才透露给崆峒派，“你说的都是实话？”

平心而论，周羽清觉得范用大的故事里漏洞太明显，尤其是放人这一段，青城派不相信也是有道理的，他们肯定只抓住一点——范用大投靠龙王。

想到这里，周羽清又回头望了一眼，程家庄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一道人影，“怎么回事？好几十位掌门，就这么让咱们把人带走？肯定有哪里不对劲儿。”

真人放下茶杯，“他们本来就是要将人还给崆峒派，当然不会追上来。”

周羽清与范用大都疑惑地看着老神仙，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程老九擅长这招，多少年了也没变，想当年——不提了，他们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就算我不开口，他们也会想方设法诱使我要回范用大，我只是给大家省点时间而已。”

“大鱼？崆峒派还有什么大鱼，难道他们想对老神仙下手？”周羽清拍案而起，将不远处的茶棚主人吓得连退好几步。

“一个糟老头子，哪值得几十位掌门兴师动众？他们想要的是顾慎为身边的人。”

“霍允和韩芬？”周羽清愕然坐下，转念之间明白了一切，“他们会以抢夺范用大的名义登门，其实是要抓捕那两个女人，可是……我也知道了，龙王是官府想抓的人，霍允与韩芬的身份一旦公开，就轮不到各大门派抓人了，程屹想将这件事局限在江湖范围内。”

范用大心中更增愧疚，“弟子有罪……”

“你的确不太聪明，但是没有罪。”真人安慰性地在徒孙手臂上拍了两下，“这样也好，大闹一场，没准能将顾慎为逼出来，总不能崆峒派忙前忙后，他却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咱们可不吃这亏。”

老神仙的语气像是哄小孩，范用大不好意思地笑了，“想让龙王露面可不容易。”

“你连人都没见着，知道什么？”周羽清没好气地说，然后恭敬向师父问道：“老神仙，您真的确信龙王与那些杀手没有关系吗？”

真人想要喝茶，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于是将杯子翻转，倒扣在桌面上，说：“傻徒儿，你以为崆峒派大祸临头吗？不，是整个朝廷大厦将倾，崆峒派不过恰好站在下面而已，江湖各派也只是沾染余波。这时候确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什么，可是只有等到大厦重建，你才知道选择是否正确。这是赌博。”

周羽清似懂非懂，但他对老神仙的最后一点怀疑消失了。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断交

嵩山派掌门人姬扶危登门拜访，周羽清迎到大门口，两人交臂相请，彼此欢笑，一副久别重逢的欣喜模样，假装中午在程家庄园内的那一次会面根本不存在。

崆峒派与嵩山派交好数十年，周羽清还是普通弟子的时候就与姬扶危相识，两人曾经结伴在江湖上历练三载，结下深厚的友谊，当姬扶危争夺掌门之位的时候，周羽清代表崆峒派给予极大的支持。

当然，周羽清的父亲是紫鹤真人的师弟，他本人是老神仙的关门弟子，从一开始就不那么“普通”，姬扶危少年成名，父祖皆是嵩山派重要人物，两人身世相当、年纪相仿，结成朋友几乎是必然的。

他们对此心知肚明，并不觉得尴尬，反而细心培养这段友情，二十几年如一日，从未出现过裂痕，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江湖交情”的范畴，无限接近于真正的知己。

直到今天。

让周羽清无法释怀的是，姬扶危这两天来居然一直保持沉默，事先没有给予他任何警示，这可不像朋友该做出的事情。

对姬扶危来说，崆峒派是个大麻烦，令他在江湖上如履薄冰。

进厅入座，茶水奉上，弟子退下，两人不能再装作一切正常了。

姬扶危收起笑容，“羽清兄，你在埋怨我吧？”

如果对方是另一个人，周羽清会按照江湖规矩大声反驳，可这是他最好的朋友。即使在崆峒派，也找不到比之更相知的人。所以他说出内心的疑惑，“我没有埋怨，只是有点失望，姬扶危，你都对不起自己的名字。”

姬扶危笑了，发怒总比虚伪要好，“我事先没有通风报信，是因为有两个没想到。”

周羽清哼了一声。没有开口。

“第一，我没想到——事实上大家都没想到——鹤老神仙的反应会如此激烈。第二，我没想到羽清兄这么聪明的人，也会临机失误。你应该知道的，除了青城派，各家门派对崆峒山都没有恶意，就算是青城。梁封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他好不容易当上掌门，这些年都在忙着安抚本派人物，哪敢真向崆峒派发难？”

“照你这么说，今天的掌门大会是大家聚在一块，准备帮助崆峒派度过危机喽？”

“当然不是。各派各有想法，但是大家觉得无论怎样都缺不了崆峒派，本来是想利用这次机会让崆峒派安心的，鹤老神仙只要当众表明态度，废掉范用大一条胳膊什么的。起码痛斥一顿，这事也就成了。谁想到……”

谁想到紫鹤真人的确当众表明态度，立场却与众掌门截然相反。

周羽清皱起眉头，略微探身，用真诚的语气说：“小姬，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们是不是一早就想让老神仙将范用大带走？”

姬扶危张着嘴，完全是一副惊讶与莫名其妙的神情，可是在好友的逼视下，神情慢慢变化，有些尴尬，还有些羞惭，“你也跟我说句实话，你跟老神仙带来的两名女子，是不是龙王的人？”

真让老神仙猜准了，周羽清心中一动，缓缓点头。

姬扶危发出无力的叹息，“那是程屹的主意，本来计划是这样的，先让老神仙表态，然后请他交出那两名女子，如果他拒绝，就由青城掌门梁封出言挑衅，令双方不欢而散，老神仙带走范用大，我们过段时间来要人，顺便……也带走龙王的人。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提前告诉你消息了吧，唉，老神仙白天那么一闹，大家都以为是我泄密，让崆峒派有恃无恐。”

“我真希望是你泄密。”周羽清说，心中还是感到很别扭。

姬扶危挤出一丝笑容，“所以现在我来了。”

“来当说客？”周羽清向厅外望了一眼，天色已黑，正是阴谋盛开的时候。

姬扶危寻思了一会，“就算是说客吧，但这回我要说出一切事实，没有任何隐瞒。”

周羽清紧闭双唇，等他说下去。

“眼下的形势很复杂，想必羽清兄已经知道，皇宫里遇刺的人不只是萧王世子，还有另一位贵人，可能是——”姬扶危停顿片刻，有些传言，即使人人都听说了，也只能对最信任的人吐露，“皇帝，偏偏皇帝没有太子，这事就麻烦了。”

周羽清越来越佩服老神仙，纳闷自己为什么早没想到，很快又释然了，他了解姬扶危，这些事情绝不是嵩山派掌门想出来的，肯定是程屹或者骆家庄主人灌输的想法。

“再麻烦也是皇室与朝廷重臣解决，跟咱们这些江湖门派有何关系？”

“本来是没关系的，若是往常，大家对这种事都要躲着走，可这回不一样。”姬扶危的声音逐渐降低，最后完全停止。

周羽清不得不又向前探身，“怎么？”

“你看不出来吗？这是天赐良机，刺客是龙王和他的一群杀手，是江湖人，他们隐藏起来了，军队和官府找不到行踪，只能依靠咱们这些人。”

“嵩山派想立一大功？”

“嵩山派何德何能？再说这样的好事谁也不应该独吞，所以各家掌门才会聚在一起，共商大计，现在只缺崆峒派了。”

“嘿，崆峒派眼下岌岌可危，你们不怕惹火烧身吗？”

姬扶危感到周羽清的语气有所松动，笑着说：“江湖不比朝堂，总要讲些交情的，鹤老神仙不是凡人，连皇太后都敬重他，京内几位大名士也都视老神仙为师尊，有他在，崆峒派很快就能化险为夷，到时候，各家门派还要仰仗老神仙关照呢，哈哈。”

周羽清心中雪亮，老神仙在程家庄表现得坦然无畏，程屹等人肯定以为紫鹤已经见过朝中权贵，所以才敢这么大胆，于是轻叹一声，遗憾地说：“可惜，老神仙不知为何决定站在龙王这一边，你们想要他的关照，恐怕没有可能。”

“不知为何”四个字令姬扶危看到了希望，推开茶杯，手指在桌面轻轻点戳，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明他要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了，“老神仙有他的想法，可想法并非不可改变，这要看羽清兄的本事了，实不相瞒，我向程九爷和各家掌门做了保证，说羽清兄最为尊师重友、爱护武林，江湖中人谁不知道羽清兄仗义疏财，那些到崆峒派求助的人，宁见监门大弟子不见掌门老神仙……”

周羽清笑了，姬扶危年轻时就会奉承人，这是他们最初交往时的基础之一，多年以后，周羽清以为两人已经超越了这一阶段，没想到如此轻易地退了回去。

姬扶危有些糊涂了，对方的笑容不合时宜，令他想好的话也都显得尴尬了，“羽清兄，你有把握劝服老神仙改变主意吧？”

“有把握。”

姬扶危松了口气，伸手去拿茶杯。

“可你晚了一步，我已经被老神仙劝服，所以我没什么要对他老人家说的了。”

姬扶危脸色微变，手缩了回来，“我明白，羽清兄还在怨恨我未尽朋友义务。”

周羽清摇摇头，“你我都是江湖人，知道朋友是什么，各家门派齐心协力的时候，多说一句即是叛逆，何况泄密消息？我不怨你，也不恨你，只是时移事易，咱们谁都改变不了。”

姬扶危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暗，羽清兄开始时的疾言利色居然是两人友情的最后一幕，此时的崆峒派大弟子声音平稳和缓、善解人意，却已经没有半分真情在里面。

他站起身，双手抱拳，向从前的好友深作一揖，周羽清还礼，一丝不差。

“听说老神仙回城之后前去访友，至今未归。”姬扶危的语气极冷淡，“不管老神仙找谁，都改变不了现在的态势，朝堂风波比江湖险恶百倍，不是一个崆峒派所能掌驭的。”

“请。”周羽清抬手表示送客。

来到院里，一见到外面的崆峒派弟子，两人又有说有笑了，在院门口，周羽清问道：“诸位掌门何时登门？我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姬扶危大笑数声，“羽清兄实在太客气了，我猜——是明天吧，大家也不会一哄而至，一切总得按规矩来，你说是不？”

姬扶危坚持主人送到院门就可以了，周羽清则坚持要多送一程，两人你来我往，最后以崆峒派监门大弟子迈出门槛结束，嵩山派掌门走到街上，行至灯光边缘，准备进入黑夜之前，最后一次回身拱手。

这是礼节，江湖规矩的重要一部分，就算双方是生死仇人，也不可改动。

几名年轻弟子却因为这一幕而兴奋起来，“还是监门师叔祖和老神仙有面子，刚来两天，就有掌门亲自上门拜访，前些日子可不是这样，尽是上门责骂的，非要我们交出范师叔……”

周羽清转过身，脸色比夜空还黑，“关门，明天早晨谁敢露怯，我就将他逐出师门。”

弟子们呆住了，逐出师门乃是门派内最重的处罚之一，轻易不会对弟子施行，然后他们醒悟了，老神仙的到来并未使得崆峒派摆脱危机，反而让危机公开了。

“咱们就这么点人……”一名弟子神色惊慌地说。

“怕什么？你没听到吗，人家也是一个一个上门。”

周羽清拂袖而去，他相信姬扶危的话，不是因为那个人，而是因为中原江湖——一切总得按规矩来。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吃药

韩芬仰望天空，眼睛细细，嘴角微扬，脸上笑眯眯的，“瞧那朵云，像不像咱家的黄狗？”她左右望了望，发现院子里空无一人，于是对着那朵云挤眉弄眼。

砰，后院的门被重重关上，一名崆峒派弟子蹲在门后的角落里，抱着头，簌簌发抖。

韩芬走过去，在他头顶轻轻地抚摸了几下，柔声说：“别怕别怕，我给你唱支歌吧……”

弟子茫然地抬起头，他只在送饭、收拾屋子的时候见过后院的两个女人，彼时目不斜视，这还是第一次看清韩芬的真实模样。

这绝不是一位美女，眼角甚至有一两条细细的皱纹，可是笑容却灿烂得像是三四岁的孩童。

他感到心中一暖，忍不住抽噎起来，“我、我害怕……各派高手……找上门，崆峒派……崆峒派这回要倒霉啦，我们、我们肯定打不过，都会被杀死……”

韩芬长长地嗯了一声，“害怕……害怕，我这里有几样能治害怕的药，你要不要试一下？”

弟子愣在当场，他可从来没听说世上有这种神奇的药，还是几样，“你、你在骗我吧？吃药能让各派高手离开吗？”

“那可难说，‘百笑丸’能让你忘掉一切烦恼，害怕啊、伤心啊，统统没影儿，大概能持续一个时辰。还有‘千杯丸’，一粒相当于千杯美酒，醉得一塌糊涂，哪还记得什么叫害怕啊。不过你也知道，千人醉有千人态。后果不好说。‘钢铁丸’，吃完之后不怕疼，连疼都不怕，你还怕什么啊，对不？”

弟子越听越惊异，可眼前的女人跟自己的娘亲一样温柔，让他一下子想起小时候被哄着吃药的场景，“你、你是神仙吗？”

“我不是神仙。紫鹤才是神仙。”

“我能……每样都尝一尝吗？”

“啊，你还挺贪心，嗯……三样一起来，值得一试，来，把它们吃了吧。”

韩芬伸出右手，手心里已经摆放着现成的药丸。不是三粒，而是五粒，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这么多。”

“呃……百笑丸和千杯丸得吃两粒，你到底想不想吃？”

韩芬的声音有点不太高兴，惊慌失措的弟子早将谨慎抛到脑后。这个女人是老神仙带回来的，还能有错？“吃。”说罢抓过五粒药丸，一起塞进嘴里，连咽三次才吞下去，然后呆呆地看着韩芬。等待奇迹显现。

韩芬仔细观察，一会捏捏这里。一会捅捅那里，先后抓起弟子的两只手掌，各揉搓了几下，站起身，后退数步，小声嘀咕道：“应该生效了吧，怎么还没反应？”

弟子突然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手舞足蹈，脸色渐渐变红，“我这是怎么回事？身体里像是着火了，真气……我的真气，转得太快了，我、我快要受不了了。”

“可你不害怕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我想狠狠打一下。”

韩芬伸手指向隔离前后院的木门。

弟子转过身，手脚舞动得更剧烈了，似乎已经失去控制，一掌击过去，砰地一声巨响，比刚才关门的声音可大多了，两扇木门瞬间化作一地碎片，足有成百上千快。

韩芬拍手欢呼，弟子可吃了一惊，他从来不是本派高手，就算在师兄弟当中，武功也只处于中游，击坏木门不算什么，碎得如此彻底，却远远超出应有的水平。

“你害怕了吗？”韩芬问。

“不怕，我还想接着打。”

“外面不是有高手吗？去打吧。”

弟子迈大步向前院走去，再无半分怯意。

韩芬兴奋得两眼放光，低声自语道：“比我想象得还厉害，有意思有意思。”于是也迈步跟进前院。

前院站着不少人，全都听到了巨响，惊讶万分地望向西北角，院门被正房墙壁挡住了，不过弄出巨响的人很快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名女子。

韩芬立刻吸引了大多数人的关注，毕竟她才是众人登门的目的。

一早就有人上门，先是十五分名贴，送贴的人交接之后立刻离开，一句话也不说，十位掌门和五位豪侠，包括少林寺、嵩山派掌门和程屹程九爷，这些人不是挑战者，而是监督者、见证者。

这是江湖规矩之一，那种趁夜偷袭或是在僻静之处私下决斗的行为，会受到江湖公论的鄙视与谴责，不管怎样，只要有九大门派参加，整个过程就必须光明正大。

十五个人是分批到来的，间隔不长，感觉就像是排着队从外面走进来。

周羽清站在大门口迎候，坦然自若，不失一点礼数，若是有人从街上经过，会以为这家在举办喜庆的酒宴。

嵩山派掌门姬扶危以监督者身份上门，表明他不想将两人友情分裂的事实暴露于江湖，周羽清自然给予配合，就连同行的掌门，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很快，挑战者的名贴送来了。

第一位就是“赤焰火龙”骆少雄，他是暗杀行动中极少数幸存者之一，也是当晚极少数有所斩获的高手之一，这让他成为江湖中的英雄与骄傲，证明西域杀手只擅长毒药、暗器一类的卑鄙招数，论到武功，远远比不上中原的玄门正宗。

没人知道他曾经弃同伴不顾，独自逃走。

那名崆峒派弟子就是看到名贴之后，吓得失去控制，偷偷跑到后院，结果遇上了韩芬。

五粒药丸的确产生了奇迹，他觉得胸腔里像是充满了气，整个人轻飘飘的，举手投足无不轻松至极，好像抬腿就能跳到屋顶。丹田里则仿佛含着一团烈火，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经脉中流动。再不释放出来就会令身体爆裂。

这些变化直接影响到情绪，他脑子里空荡荡的，任何念头尚未成形就已消散，但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自己就是崆峒派的救星。

“在下黄锦富，崆峒派第十七代弟子，谁来挑战？先过我这一关！”

这几句话一出口。众人的目光才从韩芬身上移开，随后全都惊诧莫名，互相询问这位崆峒派年轻高手到底是何来历，怎么之前没听说过。

周羽清更是迷惑不解，黄锦富在留守京城的五名弟子当中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平时也就是做些送饭、清扫的杂活。怎么突然间敢当众口出豪言了？

可黄锦富的做法不合规矩，没有解决麻烦，反而令崆峒派成为笑柄，周羽清心中大为不满，正要开口将其斥退，身边的老神仙开口。“这是谁的徒弟，我怎么没印象？”

“他是董用强的徒弟。”周羽清小声回道。

“哦，原来是屠狗的徒孙。”真人弄明白这名弟子的师承了。

说话间，黄锦富已经大踏步走过来，向老神仙和监门大弟子鞠了一躬。可他的手脚都不老实，像是全身爬满了蚂蚁。这让他的鞠躬显得很不严肃，“老神仙、监门师叔祖，第一战让我来吧，我、我真想打一架。”

“什么话！这是打架吗？退下！”周羽清厉声道，听到周围的窃笑，他的脸都要红了。

“等等。”真人饶有趣味地看着黄锦富，“难得他这么勇敢，都不像是咱们崆峒派的弟子了，不如让他试试吧。”

“是。”周羽清勉强应道，狠狠地瞪了黄锦富一眼，心想崆峒派流年不利，老神仙“返老还童”也就算了，现在连普通弟子也不守规矩了。

若是在平时，这一眼足以令黄锦富屁滚屁流，可他现在全无惧怕，甚至觉得监门师叔祖的目光是一种鼓励。

崆峒派准备让最年轻的弟子出战，对面的骆家庄不干了。

黄锦富躲进后院的这段时间里，骆少雄已经到了，一共是十个人，包括同族子弟和随从，他们的挑战目标是周羽清甚至紫鹤真人，而不是一位其貌不扬的无名之辈。

黄锦富走到庭院中间的空地，摩拳擦掌，骆家庄却无人上前。

程屹走过来，咳了一声，说：“鹤老神仙，骆少雄是骆家庄年轻一辈的翘楚，久负盛名……”

“听说过。”真人点头微笑，“骆家人才辈出，令人羡煞，他还是你的外孙，对吧？”

程屹也笑着点点头，他的女儿年纪轻轻嫁到骆家，隔年就诞下宝贵的外孙，成为程骆两家坚实的联系基础，他对此很是骄傲，“骆少雄敬重老神仙，对周监门也极为敬佩，常说英雄惜英雄……”

“老九，别着急，先给我这个重孙一点教训，天还早得很，时间够用。”

至少有十年没人叫过“老九”这个称呼了，程屹尴尬不已，拱拱手，转身向外孙骆少雄点点头。

韩芬对众人的注目视而不见，走到真人身边，笑嘻嘻地说：“紫鹤，借你的徒子徒孙玩玩，不介意吧？”

“呵呵，不介意，可他要是因此缺胳膊少腿，我得找你算账。”

韩芬笑而不语，盯着黄锦富不放，就想知道药效如何。

骆少雄走进场地，略一拱手，含糊道：“在下骆少雄，请阁下赐教。”

黄锦富知道这种场合该说什么，可那些话还没走到嗓子眼就消失了，他早已急不可耐，只想来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宣泄体内的热量与真气。

“来吧！”他叫道，扑向骆家名气最大的新一代剑客。

骆少雄没有拔剑，对敌人任何一点重视，都会令他丢脸，所以他打算以硬碰硬，一掌结束战斗，他不会下死手，那样太瞧得起对面的无名之辈了。

黄锦富手舞足蹈，一套崆峒拳法似是而非，围观诸人都是掌门，无不摇头，周羽清更是面上无光，只能垂头不看。

拳掌相交，黄锦富如众人所料，被击出十余步，可出人意料的是，他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居然又站起来了。

骆少雄纹丝未动，脸色却大变，“嘿，什么崆峒派弟子，原来是十方教的贼人。”

此言一出，满院人耸动，同时向黄锦富望去。

果然，崆峒派弟子双手已经红得像火一样，正是十方教有名的“血金刚掌”迹象。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敌我

在周羽清心目中，杀戮分为两种，一种是同类之间，一种是敌我之间，两者的区别在于是否遵守规矩。

前一种像是某种仪式，如果今天的比武发生在周羽清与骆少雄之间，并且有一方不幸身亡，那么将有一整套复杂的程序来让这场死亡变得庄严而与众不同：胜利者要垂下高傲的头颅，向死者表示深深的敬意，最木讷的人也得发表一通简单的演说，表明杀人并非自己的本意，死者一招不慎，绝非技不如人；围观者各有各的职责，都得说上一两句；最后被杀者的亲友也要做出相应的举动，悲伤而庄重地承认失败，甚至借机与胜利者结交。

总之，杀戮是告一段落，是一种终结，没有引起任何后患的杀戮，才是合乎规矩的杀戮。

敌我之间的杀戮则无需遵守规矩，只要有合适的借口，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不出声地背后偷袭、炫耀性地砍掉头颅纵声欢呼，等等。

今天的比武属于第一种，双方都得承认它是公平的，即使崆峒派输了，也不能到处宣称本派寡不敌众，可是从黄锦富亮出火红手掌时开始，比武要向第二种转变了。

十方教是江湖上人人唾弃的邪教，与崆峒派相隔遥远，尚可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跟河东骆家庄却是国仇家恨兼具的死敌。

骆家前后共有七名成员死于朝廷围剿十方教的征战过程中，三名文官四名武人。

事实上。但凡来自东部的门派，诸如泰山、嵩山等大派。都与十方教有过节，就连很少涉足江湖的少林寺，也有若干僧俗弟子死于血金刚掌掌下。

无怪乎院中诸人，无论是挑战者还是监督者，都向前迈出几步，死死盯住黄锦富。

平时战战兢兢的黄锦富，这时却对众人的目光毫无感觉，他接了敌人一掌。既不感疼痛，也没发现受内伤，反正他对伤痛也根本不在乎，翻身站起，大步又向骆少雄走去，“再来！”

周羽清目瞪口呆，心想这回老神仙的判断可出错了。黄锦富行为诡异，就不应该让他上场。

骆少雄右手五指微动，他已经动了杀机，准备拔剑迎敌，过后再质问崆峒派的罪过。

“住手！”周羽清厉声喝止本派弟子，同时飞跃而出。后发先制，落在黄锦富面前，再次喝道：“眼里还有师长吗？”

黄锦富眼里的确没有师长了，他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只想不停地战斗。发现面前有人，想都没想。一拳打去。

周羽清真的愤怒了，当着外人的面，徒孙辈的年轻弟子居然敢向他出手。

周羽清微一侧身，使出谷神掌中的一招，避开黄锦富的拳头，右掌正中对方胸膛。

黄锦富第二次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刚一抬头就从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来，师叔祖出手可比骆家的剑客重多了。

骆少雄轻哼一声，因为周羽清的插手，他失去了拔剑杀人的机会。

黄锦富又站起来了，抬手在嘴角擦了一下，对脚边的那滩血迹连看都不看，大步向前走去，这回直奔本派监门大弟子。

他的脸庞闪闪发光，步伐轻快矫健，明明受了伤，却比之前更加骁勇，好像那一掌激发了他的潜力。

“分身菩萨丹，他吃了分身菩萨丹！”人群中一位掌门叫道。

血金刚掌带毒，曾经杀害不少中原武林人士，可是论到天人共愤，还是十方教的分身菩萨丹，那是种奇特的药物，吃完之后能令人短时间内功力大增，而且不惧伤痛死亡，不分亲疏里外，一味地进攻，直到药效散失或是一方倒下为止。

分身菩萨丹既用来增强十方教教徒的实力，偶尔也用来下毒，误服此丹的人逐渐丧失理智，甚至无意中杀死至亲，清醒之后痛不欲生。

周羽清和身扑上，在黄锦富身上连点数穴，没有效果，只能双手分握弟子的手腕，大声问道：“谁？谁给你的药？”

黄锦富的武功太低微，即使服药也与高手相差甚远，双腕被缚动弹不得，仍然张嘴怒吼，做势欲咬。

骆少雄迈步绕过纠缠中的两人，说：“还用问，妖人就在这里。”

几十双目光又一次投向韩芬，这回她终于有所觉悟，反手指着自己鼻子，“我吗？你在说我是妖人吗？”

“是你给他吃的丹药？”骆少雄冷冷地问。

“嗯哼。”韩芬点头承认，“好东西不能独享，再说我想试试这东西到底好不好用，不错不错，比我预计得还厉害。”

对方如此痛快地承认，骆少雄反而没有可问的话了，转向紫鹤真人，“鹤老神仙，再怎么样，骆家庄也当崆峒派是江湖同道，不曾破坏过规矩，可贵派先是投靠龙王，如今又与十方教勾结，真是要与名门正派彻底决裂，转而为敌吗？”

这是一项极严重的指控，围观者却没有人提出反对，就连向来平和的少林寺掌门也疑惑地看着老神仙，没有出言调解。

真人像是被问糊涂了，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

周羽清被弟子栓住脱不得身，扭头说：“休得胡言，十方教阴毒狠辣为害天下，崆峒派怎么会与他们勾结？这里面……有误会。”

“什么误会？”骆少雄仍然盯着紫鹤真人，“难道贵派弟子刚刚使出的不是血金刚掌？他连师尊都不放在眼里，难道不是服了分身菩萨丹？龙王的这位部下已经承认，崆峒派还想狡辩吗？”

周羽清身为监门大弟子，却要亲自出手制伏一名普通弟子，又被骆家人寸步不让地质问，这让他颇感狼狈，扭头叫道：“韩芬，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解释什么？”韩芬满脸迷惑。

程屹觉得由外孙骆少雄质疑此事不太妥当，自己也要避嫌，于是向少林寺掌门瞧了一眼。

慧远和尚高高大大，心知此时少林寺必须承担起调解与仲裁之责，如果崆峒派真的与十方教勾结，他还要第一个表明对立态度，于是上前几步，首先向骆少雄点头，然后转身向老神仙合什行礼，最后面朝龙王部下，“你叫韩芬？”

“我叫韩芬。”

“你给崆峒派这位弟子……黄锦富吃了药？”

“是啊，他说他害怕，自己要吃的。”

“这些药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自己造的呗，想买也没没处买。”

慧远稍做停顿，向四周扫望一眼，好让众人充分理解韩芬的“招供”，这表明龙王、十方教与崆峒派勾结的程度已经很深，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

真人仍然只旁听，好像他是无关者，场地中的周羽清却不能无动于衷，大喝一声“韩芬”，随后响起啊的一声惨叫，不是他，而是对面的黄锦富。

周羽清情急之下用力过头，黄锦富的两只手腕生生被他捏断了。

不知是药物开始失效，还是分身菩萨丹的忍痛效果有底限，黄锦富疼得晕了过去，周羽清急忙松手。

骆少雄在一边说：“事情还没说清楚，崆峒派别急着杀人灭口啊。”

周羽清狠狠瞪了骆家剑客一眼，伸手试探黄锦富的鼻息，发现他还活着，松了口气，于是低头替他接骨，全当周围没人。

慧远连宣数声佛号，又向韩芬问道：“你从哪里学来这制药之法？”

韩芬仰头想了一会，非常肯定地说：“韩苹。”

韩苹是晓月堂弟子，曾经教过韩芬制药之术，早已过世多年，在西域尚且默默无闻，更不用说中原江湖了，众人一头雾水，互相打听韩苹的来历。

慧远等了一会，发现没人能够提供准确信息，问道：“这个韩苹是十方教的教徒吧？”

韩芬被问得烦了，突然露出笑容，指着不远处的骆少雄，“不对，韩苹是骆家的人。”

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骆少雄手按剑柄，上前一步，“妖言惑众，骆家什么时候……”

不等他的话说完，韩芬的手指又转向程屹，“韩苹还是程家的人。”

程九爷差点跳起来，“这、这越说越没谱了。”

韩芬终于感到这场对话有点意思了，手指继续移动，“韩苹还跟和尚睡过觉。”

慧远看到韩芬指向自己，立刻双手合什，“阿弥陀佛，一派胡言，荒唐，此女说话当不得真。”

骆少雄再次迈出一步，“有崆峒派撑腰，她当然不肯说实话，可十方教的邪术总是真的，诸位还等什么？”

“诸位”都在等少林寺掌门和崆峒派老神仙的态度，尤其是后者，面对如此严重的指控，还一直没有发话。

庭院内陷入暂时的安静，每个人都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事情就是这时发生的，毫无征兆，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白日朗朗，十几位掌门与豪侠，三十多名各派弟子，居然谁也没发现偷袭者是什么时候潜入庭院的。

只有被偷袭者生出了警觉。

骆少雄拔剑，转身便刺，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因此这一剑使出了全力，可还是晚了一步。

相隔数步，偷袭者凌空发出一掌，骆少雄身体才转过一半，怪叫一声，肩膀上射出一股四五尺高的血柱。

韩芬脸色骤变，一把抓住紫鹤真人的手臂，“糟了，霍允真生气了。”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生气

周羽清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而且选在了最坏的时机。

来京的路上，他一直在悄悄观察霍允，结果发现这个女人比韩芬还要正常，不会无缘无故地疯狂大笑，不会说出一些幼稚而古怪的话，偶尔与外界沟通，待人接物更是有条有理，即使以崆峒派监门大弟子的眼光来看，也是非常得体的。

来到京城的第一个晚上，霍允带着韩芬去城外的怀西馆查看，周羽清由此觉得这个女人知道隐藏秘密，脑子应该很正常，从那时起，他基本放下心来，开始忙于本派事务。

结果韩芬的预言还是实现了。

周羽清见识过一次霍允的武功，当时她假装成龙王，与老神仙比试掌法，略逊一筹，过后一掌击塌草房虽然令他印象深刻，可是离顶尖还差着一层。

“生气”的霍允迈过了这层距离。

骆少雄左肩受伤，右臂还很灵活，他自有一股狠劲，鲜血尚在喷涌，长剑仍按原计划刺出，第一股鲜血还没有落地，剑尖已经刺到敌人胸前。

闯荡江湖多年，骆少雄对自己的每一剑是否能中有着准确的预感，这一击就在预感之内，他咬紧牙关，无视肩上的伤痛，要在一瞬间内反败为胜，最关键的是要让围观诸位掌门震惊。

江湖需要规矩，也需要英雄与奇迹，骆家庄的使命就是提供这两者。

骆少雄几乎提前感受到了长剑刺入躯体的些微阻力与强烈兴奋，然后他的心一沉。

偷袭者居然是个女人。这会让“奇迹”的价值大打折扣，骆少雄的心还没沉到底。“奇迹”真的发生了，但不是他制造的。

霍允的轻功如同鬼魅一般，突然间，她站在到了剑身之上，迈出一步，随后翻身从骆少雄头顶一跃而过，再次出掌，拍向敌人头顶。

在这转瞬即逝的一幕中。骆少雄沦为动作僵硬的道具，大家只看到他转身刺了一剑，没人注意到他曾经使尽一切手段躲避敌人的攻击，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也保持着反击的能力，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死在西域女人手里。

空中身影掠过，肩头射出的鲜血落地。骆少雄原地转了一圈，像瞎子似的胡乱刺出一剑。

他没有瞎，只是被敌人的第二招割掉了右耳，他站在那里，提着剑，任凭鲜血流出。目光阴冷，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狼。

直到这时，院中诸人才齐声发出惊呼，周羽清离得最近，伸出手臂。想要制止霍允，可是张大了嘴巴却哑口无言。那不是崆峒派弟子，也不是好说话的女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允听不进任何人的任何话，她感到恐惧与焦灼，周围的人太多了，个个都怀着歹意，阳光也令人厌恶，不仅不保护她，反而尽一切努力令她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暴露即是危险，要么撤退要么尽力一击，霍允选择后一种做法，可是接连两招都没有杀死那名剑客，这让她更加焦灼了。

杀手训练告诉她，缠斗最不可取，所以她放弃第一名敌人，扑向目标明显的和尚。

她向来就不喜欢和尚。

少林寺掌门慧远袍袖翻飞，双掌齐出，丝毫不敢大意，他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一个强大敌人，骆少雄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霍允的手掌没有与敌人接触，相隔五尺她就出招了。

慧远闷哼一声，化解了正面大部分掌力，可是左边宽大的袍袖却被斩去一大幅，和尚脸色变了，一时情急，没有向佛祖求救，而是喊出了早年的口头禅，“好家伙！”

少林寺掌门感到吃惊，霍允却觉得憋闷，第三招仍未杀死敌人，她的胸腹之内因此积郁了一团戾气。

院中诸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散开，将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女杀手团团包围。

韩芬算是反应最快的人之一，跟紫鹤真人说了句话，翻身跳上房顶，逃之夭夭了，她害怕霍允，对别人的性命全不在意。

霍允不喜欢被人包围，她脑子里没有成形的想法，完全受本能与情绪的驱使，众人刚一散开，她跃向了西南角，那里的包围圈尚未合拢，只有一名某派弟子守卫，他已经吓得呆住了，眼看女魔头从天而降，不躲不跑也不还击。

杀戮即在眼前，霍允警觉到身后有险，人还在空中就转身发出一掌。

相隔六步，掌风碰撞，发出如同极远极高处雷声一般的响音，那名呆住的弟子抱头就跑，全忘了自己学过的武功与门派的声誉。

紫鹤真人大声赞道：“好掌法！好内功！我就说嘛，你当时肯定没有使出十成功力。”他接住了霍允的掌力，可是感觉与在无名山谷里不一样，这一掌更加锐利，仿佛七八柄无形利剑同时刺来，他成功化解了剑气，手掌却火辣辣地疼痛。

霍允不记得自己曾经跟这个老头儿比过武，她想起的是另一个老头儿，武功同样高强，只是更矮小一点，“木老头，今天你跑不掉了。”

“我是紫鹤……”真人知道木老头是谁，分辩的话刚刚出口，霍允的下一掌又来了。

真人不想将功力浪费在这里，于是以躲为主，一边辗转腾挪，一边说道：“诸位同道不要慌，等我跟她解释清楚，哎哟，差点中招，没事没事，我还能坚持得住。”

众人还是围上来，保持着距离，他们都不明白，龙王手下的妖女明明与崆峒派勾结，怎么这两个人反而打起来了？

骆少雄的伤口已经被随从包扎起来，脸色铁青，若不是在场的外派人士太多，他真想挺剑夹攻。定要置这个女人于死地。

他可是骆家庄年轻一代最有名的剑客，一生中最大的梦想就是追赶神算一剑骆启康。据说这位长辈身上几乎没有伤口，骆少雄到目前为止保持得也很好，可就在刚刚，他连中两招，发招者还是女人。

程屹站在外孙身边，打算制止骆少雄的一切冒险举动，低声安慰道：“鹤老神仙尚且手忙脚乱，你不用放在心上。”

骆少雄勉强嗯了一声。虽然今天的挑战是一系列计划，后面还有登门者，可他早已暗中打定主意，要凭一己之力连败周羽清与紫鹤真人，从没想过要承认自己比一个八十岁老人技逊一筹。

事实摆在眼前，紫鹤真人左支右绌，似乎处于下风。但总能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敌人的剑气，身手明显比骆家剑客高出一层。

骆少雄的牙齿越咬越紧，额上青筋毕露，自己都没注意到。

众人身后，崆峒派弟子黄锦富还昏迷着，周羽清管不了他。招手叫过来另一名年轻弟子，自己挤进人群观看比武，心中很是担忧，师父毕竟年岁已大，霍允此刻却是不分青红皂白、下手没轻没重的疯癫之人。老神仙一味退让，只怕会有危险。

紫鹤真人亲自出手制止女杀手。在人群中带来微妙的变化，崆峒派一下子又不像是与武林正道为敌的败类了。

慧远和尚刚刚领教过霍允的掌力，心存余悸，向周羽清问道：“这位女施主也是龙王的部下吧？”

“嗯，她叫霍允，据说是西域晓月堂的……头目，在那边威名显赫，后来投到龙王麾下。”周羽清对西域的事迹所知不多，他抬高霍允的地位是为了符合老神仙的地位。

骆少雄瞇起了眼睛，“霍允，她不是叫荷女吗？晓月堂御众师，曾经与龙王联手暗杀三叔骆启白，二叔骆启康的遇害也跟她脱不了关系。”

“好像是这有这么回事……”周羽清含糊应道，目光仍盯在老神仙身上，只要有半点不对头，他就得上前帮忙，顾不上什么江湖规矩了，反正大家都将西域人当成魔头，以二敌一也不为过。

骆启康、骆启白殒命西域的事迹曾经轰动中原，六年之后众人仍记忆犹新，听说这个霍允就是当年的凶手之一，无不点头醒悟，慧远说出周围人的心声：“瞧这位女施主的武功，怪不得骆氏兄弟先后遇害，可惜可惜。”

也不知道和尚在可惜什么，其他人头点得更加用力，只有骆少雄脸色依然铁青，在骆家的说法中，骆启康、骆启白全都死于卑鄙的暗杀，与武功关系不大。

说话间，紫鹤真人与霍允已经斗了二三十招，霍允的剑气纵横捭阖，渐渐形成密集的网络，附近的门窗墙壁伤痕累累，就连地面的青石都裂了好几块，围观者越看越惊、越站越远，心中对西域武功有了新看法。

骆少雄突然转身对周羽清说：“西域妖女心狠手辣，曾经杀伤不少中原武林同道，无需待以江湖规矩，周监门怎么看？”

骆少雄虽然没提，但他的意思非常清晰：紫鹤真人独木难支，再这样下去，只怕凶多吉少。

周羽清得拿出主意了，他知道老神仙的心事，可绝不能眼看着师父被一个疯女人打伤甚至打死，于是做出决定，由少林掌门慧远开始，向众人拱手团揖，“崆峒派遇急，在下忝任监门一职，不得已向诸同道求救，请禅师定夺。”

“阿弥陀佛。”慧远双手合什，“请周监门、骆少侠、姬掌门与老衲共同出手，降妖除魔不必讲究规矩，唉，只是请各位心存善念，如非必要，尽量留她一条性命。”

三人点头，有些话只是说给外人听的，真动起手来，谁也不会留余地。

紫鹤真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大声道：“不用你们帮忙，我还能……”比武之际最忌分心，他刚说几个字，一不留神，头顶的小发髻被削掉了，“糟糕，我还能坚持……”

周羽清带头，四名高手一起走向庭院西南角，各自蓄劲，即使只是为了面子，他们也不能与西域妖女缠斗，必须速战速决。

韩芬就在这时从对面屋顶上现身，高声叫道：“不要脸的东西，龙王驾到，你们谁还敢张狂？”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雾散

“龙王”两个字足以令众人回头，但他们只看到一名女子。

韩芬站在屋顶，左手伸向前方，右手高举过顶，“你们这群臭小子，以男欺女、以多欺少吗？有本事冲我来！”

“臭小子”们谁也没动，周羽清说：“不用理她，她从来只称‘顾慎为’，不叫‘龙王’，咱们还是解决这边的问题。”

韩芬一直在悄悄观望，愿以为霍允能轻松打发这些人，没想到中原高手不少，向三个人发起进攻，竟然一个也没杀死，反而被紫鹤缠住，再加上几名敌人，必败无疑，于是跳出来救急。

她曾经得到过严令，除非受到威胁，不准滥杀无辜，而且她害怕“生气”的霍允，不敢跳下去帮忙，眼见“龙王”骗不过众人，情急之下倒想出一条妙计来，指着院子里看上去脾气最差的一人大声道：“你、你，就是你，昨天晚上在床上还跟我说从此投靠龙王，再也不当中原人了，今天怎么就变脸了？”

不幸被韩芬指中的人是名高壮的大汉，三十几岁年纪，暴眼突唇，相貌颇显狰狞，名叫金虎，是河东一带的豪侠，人称“捂眼虎”，仗义疏财，性子极为和善，还有些胆小，经常被请来充当调停者或是见证人。

“我、我没有……昨天晚上……你们都看见我了，是不是？”金虎结结巴巴地辩解，脸色一会红一会白。

“就是你，你们前半夜在一起。后半夜你不是偷偷出来找我吗？”韩芬没有谎言的概念，一旦要栽赃。就把前因后果想得跟真事一样，满脸哀怨，微微抽泣，“你跟我说过那么些好听的话，都忘了吗？你说你家里人不中意……”

“够了！”一人怒喝道，金虎不敢惹事，自有朋友愿意替他出头，程屹手指屋顶的韩芬。“妖女胡说八道，她也是龙王部下，诸位还等什么？或是生擒，或是立毙，让她知道中原武林的厉害。”

说罢，扯掉身上长袍，第一个向前走去。

霍允的剑气太凌厉。来无影去无踪，除了四位高手，其他人都不敢贸然参战，韩芬总是笑嘻嘻的，举手投足间没有高手风范，在人群中激起同仇敌忾之心。立刻就有五六人跟随程屹，其中还有一位掌门。

韩芬终于达到目的，“是你们先要动手的，好，我可要反抗了。”说罢双手连挥。掷出一件又一件的暗器。

“当心有毒。”程屹提醒道，他手里还握着自己的长袍。舞将起来，如同一片黑云，将全身要害遮罩得严严实实，暗器还没挨身就被反弹出去。

可那暗器不以伤人为目的，在空中纷纷爆裂，散发出五颜六色的烟雾，院中诸人吓了一跳，程屹跳出十余步，以口掩鼻。

这不算完，韩芬在屋顶一边跑一边投掷，很快就将整个院子笼罩在腾腾雾霭之中，乍看上去，倒有几分仙境的意思，只是其中几片烟雾鲜艳得可怕，红得像血，绿得油光，看上几眼就觉得心里像是有上百只蜘蛛在乱爬。

不过烟雾没有毒，院中众人很快确认这一点，程屹大怒，他是京城豪侠，朋友遍天下，没人敢戏耍他，于是大喝一声“跟我上”，跑出几步，纵身一跃，跳上屋顶，直奔韩芬而来。

韩芬惊叫一声，开始在屋顶也制造出烟雾，很快，整个前院都被罩住了，那烟雾扩散到一定范围即悬浮不动，众人从蓝色闯进红色，又从红色误入黄色，只见身影幢幢，非得打个照面才能认清来者是谁。

还是程屹经验多些，提醒道：“见人吱一声。”

于是只听烟雾中声音此起彼伏，大都自称本人姓名，避免误伤。

韩芬仍然无踪无影，院内西北角的战斗却已发生变化，慧远、周羽清、骆少雄、姬扶危四人在烟雾还没散开的时候就已加入战团，开始还比较谨慎，发现烟雾无毒，渐渐全力施展本事，一旦交上手，确定敌人位置对他们来说很容易，即使烟雾弥漫，也没有减缓速度。

只有一个人不满意，紫鹤真人叫道：“周羽清，你小子敢违抗师命吗？慧远，佛道不同门，你还是在一边看热闹吧。姬扶危，是不是想让我打你屁股？骆少雄……咱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你不用多管闲事吧。”

只有周羽清开口解释几句，其他三人全力围攻敌人，谁也不吱声，烟雾缭绕，霍允的剑气比平时更具威胁，他们都是中原江湖声名显赫的高手，若是在一场围攻战中受伤，那可太丢人了。

“中。”姬扶危叫了一声，谁也没看清他的招式，可是烟雾中的霍允的确动作稍缓，纵横交错的剑气因此露出一点空档。

真人也生气了，连叫数声，突然一掌拍向徒弟周羽清，“说话没人听，还当什么神仙？老子不干了！”

周羽清吓坏了，脚底一滑，竟然摔倒在地上，合身翻滚，躲开老神仙的掌力，再起身时，已经失去师父与霍允的身影，只得大声道：“老神仙，我们是在帮您，这个女人疯啦，不可理喻，您一味忍让没有用，她什么也不知道。”

没人回应，紫鹤逼走徒弟就已满足，重返战团与慧远较量，刚交两招就手忙脚乱，倒不是打不过和尚，而是险些被剑气从背后击中。

霍允的确不分敌我，四周的人声对她来说只是刺耳的杂音，激起更重的戾气，她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杀死所有人，让世界安静下来。

可她面临的束缚却越来越紧，围攻者全是高手，她的左肩被姬扶危击中一掌，真气稍有滞涩，这对她来说是个大麻烦。

霍允的无道神功已经越过散功之境。能够凝气为剑，只凭掌力即可施展死人经剑法。她将“杀生”练法发挥到极致，每一招每一剑皆是全力，真气微有震荡，剑法就会露出破绽。

第一个感受到破绽的不是姬扶危，而是骆少雄。

骆家剑客急于一雪前耻，出手不像其他人那么谨慎，紧随霍允左右，不超出五步之外。因此险象环生，也因此第一时间发现妖女的剑气开始凌乱，留给他的余地稍多了一些。

骆少雄止住了拔剑的冲动，这场战斗注定将在江湖广泛流传，以多敌一就算了，对付妖女不用讲太多规矩，可是大家都赤手拳。只有他用剑，却可能会成为笑柄，至于妖女化气为剑，手里跟握着兵器一样，这一点江湖传言看不到也感受不到。

他要凭肉掌杀死妖女，向天下证明两件事：第一。他一开始受伤是因为遭到偷袭，而非身手不济；第二，骆家培养的不只是剑客，拳掌功夫同样冠于武林。

与骆少雄同样急于证明自己的是他的外公程屹。

这里是京城，对江湖人物来说。程九爷就是这里的地主，一名疯疯癫癫的女人将现场搅得一团糟。令数十位掌门、豪侠与大派弟子束手无策，这是对他的羞辱。

“请大家上房，各运真气驱散烟雾。”即使在危急时刻，程九爷也要讲究礼数。

程屹第一个行动，站在屋顶，尽量处于烟雾边缘，挥舞手中长袍，满满鼓起，像是一张船帆，烟雾流动缓慢，受到外力，果然向两边散开，露出一片清晰的空间来。

越来越多的人跳上屋顶，初时还有些互相干扰，随着烟雾减少，众人聚在一起同时发力，进展更快了。

“我要下毒啦！”韩芬的声音在烟雾中大叫。

“妖女已然技穷，不用理她。”程屹驳道，断定对方是在虚张声势，屋顶烟雾已被驱散大半，他带头重返庭院，继续消雾，用眼神示意四五人暗中留一手，若是妖女真的凑过来再施诡计，就将其一举击毙。

“十方教杀来啦，手掌全是红红的。”韩芬继续叫嚷，这下子众人更相信她是胡说八道了，十方教远处东北边境，一直受到朝廷围剿，怎么可能跑来京城？

院子里的烟雾也散去了，众人当中不缺高手，整个过程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最后只剩下西北角尚余一团烟雾，很快也会散去。

其他人顾及身份，同时也害怕危险，只有周羽清不管这些，叫了一声“老神仙”，再次冲入战团。

战斗就是这时结束的。

“妖女受死！”这是骆少雄的声音，他的手掌已经印在敌人后心，叫这一声是为了让在场所有人知道谁是此战最大功臣，但他稍感意外，一直身手敏捷的妖女，不知为何竟然停了下来，显露出再明显不过的漏洞。

霍允的“生气”结束了，在几大高手的围攻之下，她的戾气积聚到一定程度，反而自行消散了，她猛地清醒过来，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危险降临。

“我也要生气啦！”韩芬的尖叫不知从何地响起，但是已经引不起众人的兴趣，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团烟雾上，等待期盼中的结局。

砰的一声，某人从烟雾中飞出来，却是刚刚进去的周羽清，落在地上翻身站起，茫然不解，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啊的一声，某人步步后退，勉强在众人面前止住脚步，这是嵩山派掌门姬扶危，嘴角噙血，显然受了伤。

嗯的一声，两个人跳出烟雾，一左一右，分别站住，正是紫鹤真人与慧远和尚，两人神色凝重，似乎都对敌人的实力感到惊讶。

噗的一声，又有人走出烟雾，步伐稳定，手里握着长剑，骆少雄终归还是拔出了兵器，程屹不在乎这点瑕疵，心中大喜，几步迎上去，正要替外孙说几句场面话，只见骆家剑客丢掉长剑，向前扑到外公身上，吐出一口鲜血。

这五人虽有先后，间隔只是一瞬间，众人惊愕不已，谁也弄不清烟雾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烟雾淡去，里面的情景越来越清楚，驻留其中的不是一个人。

霍允正软软地靠在一名男子身上，那人手中握着中原罕见的狭刀，刀身上有鲜血滴落。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释药

“这个真是龙王吧？”周羽清跑到老神仙身，轻声问道。

真人还在恼怒徒弟不听话，在他头上狠狠凿了一下，“我又没见过本人，你问我？”

周羽清疼得眼泪直流，他四十来岁了，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地位的大人物，能与各派掌门平起平坐，唯独在师父面前还受到跟普通弟子一样的待遇。

他的怀疑也是大家的怀疑。

烟雾越来越淡，里面的两个人随之而清晰，周羽清看到了那人的面貌，与山谷中霍允曾经假扮过的龙王的确极为相似——英俊的面孔，脸色正常，并非传说中的苍白——但个子稍高一些，神情也截然不同。

霍允假扮的龙王总有一股紧张不安的气质，眼前的这名男子，从头发到脚底，没有半分犹疑，镇定得甚至有些过头，似乎将面前的包围者看作了穷乡僻壤的胆小劫匪，而不是名满天下的各派掌门与优秀弟子。

那柄直身狭窄的西域刀，普普通通，只有一分杀气，握在他的手里，骤然增加六分，那缓缓滴落的鲜血又为它增加三分。

周羽清一下子明白真假龙王的区别：霍允的杀气全在身上，发肤肢体，乃至眼神，无一不显露出凌厉之气，这人的杀气却只在刀上，本人丝毫不露声色。

他只剩下最后一点怀疑，“他不会是秦夜明假扮的吧？”周羽清记得山谷里一共住着四个人，秦夜明是他从未见过的一位。

男子向紫鹤真人微一点头。说：“晚辈顾慎为，承蒙真人照顾。给贵派带来许多麻烦，万望海涵。”

真龙王说话居然很客气，周羽清稍感意外，同时也暗中叹了口气，如此一来，崆峒派与龙王可是捆绑得越来越紧了。

真人好奇打量了对方几眼，他跟徒弟一样，也怀着疑虑。“你不会又是谁假扮的吧？我可上过一回当了。”

“这回是真的。”顾慎为说，已经没必要再躲躲藏藏了。

“那就好。”真人松了口气，显然很疲惫，扶着徒弟，对众人说：“顾慎为来了，就没我的事了，你们自己解决吧。崆峒派只提供地方，不参与纠纷。”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可不是崆峒派想退出就能退出的，颇有几位掌门不满，可是从程屹那里得到眼神暗示，全都闭嘴不提。

程屹向崆峒派掌门师徒拱拱手。一个字也没说，他想留有余地，事后也好继续追究崆峒派的罪责。

慧远名义上仍是众人领袖，他刚刚领教过龙王的刀法，心中很是忌惮。合什问道：“阁下就是西域来的龙王喽？”

和尚不称施主而称之为阁下，那是将其当成敌人了。

“龙王是我从前的称号。已经不用好久了。慧远禅师功力通神，在下佩服。”对方虽未自我介绍，顾慎为已经知道他的身份，几句话之后，未等和尚回应，目光转向骆少雄，“阁下想必是骆少雄，剑法了得，可惜——”他摇摇头，不再说了。

骆少雄已经从外公怀中挣脱出来，随从递来长剑，他紧紧握在手里，下定决心，除非死再也不会松手，同一天内他第三次中招，脸面都快丢尽了，咬牙切齿地问：“可惜什么？”

顾慎为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左臂上的霍允。

她被骆少雄击中一掌，而且是在神智刚刚清醒没有主动防御的情况被击中了，全凭着自然运转的真气抗下全部冲击，五脏六腑好像都碎了，真气仿佛脱缰之马，在经脉中四处乱蹿，可她心中的焦灼与戾气都没有了。

对她来说，“清醒”并非理智，反而忘掉了更多往事，只记得这六年来朝夕相处的几个人，尤其是身边的这名男子，她知道他叫顾慎为，似乎有一个“龙王”的绰号，但不记得他从前的经历，更不记得两人是怎么相识的，他带来的只是一种感觉——安心，好像漫长的行程到了终点，她可以将一切重担放下，塌实休息，什么都不用想了。

思考与回忆令她疲惫，比一场三百回合的比武还要疲惫，她宁愿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低着头靠在他身上。

可这一回她的脸色苍白异常，受到严重的内伤，也受到不小的惊吓，她还没有弄清楚周围的情况，也不愿意去想，越来越深地退回到简单的世界里，这世界的支柱就是他身边的男子。

一瞥之后顾慎为再抬起头时，目光变得冷酷，“可惜你比骆启康差得太远，我不该手下留情。”

骆少雄脸红得比嘴边血迹还要鲜艳，围攻霍允的诸人当中，周羽清被紫鹤真人踢出来，姬扶危挨了龙王一脚，真人与慧远则分别与顾慎为对了一掌，只有他发现多了一名敌人之后即刻拔剑，领教了龙王的刀法，刀身上滴落的鲜血就是他的。

他败了，那一刀带来强大的压力，就像是他少年时与族中长辈习武，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摸清对方实力的界限，仿佛在海中飘流，抬眼望去，总是无边无际。

他以为自己早已度过那个悲惨弱小的时代，就算技不如人，也能看清差距的大小，可今天他又一次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却不知它的大小薄厚。

骆少雄快要将牙齿咬碎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屹替外孙出头，“龙王好本事，不过你想在中原逞强，可是大错特错，十里坪暗杀百余名各派弟子的时候你没有手下留情，现在又何必说这四个字呢？”

“那次暗杀与我无关。”顾慎为说。

“哈哈。”程屹发出讥讽的大笑，周围的人也配合他或冷哼或嗤笑，都觉得龙王是在撒谎。

慧远比其他人稳重些。上前一步，笑声停止。“先不提暗杀，十方教又如何解释，那名女子使出邪教密技，她不是龙王的部下吗？”

“韩芬！”顾慎为喝了一声。

“在。”韩芬已经从屋顶跳下来，正在庭院另一边逡巡，离受伤晕倒的黄锦富不远。

韩芬先是咳了一声，相处久了，她能猜到顾慎为的一切想法。“我的丹药是自己制造的，可不是十方教给的，你们不要乱说。”

程屹眉头微皱，侧身低声向慧远说道：“何必多费口舌，既然龙王现身，今日就是匡扶江湖正义的最佳时机。”

“不急，此事牵连甚广。各派都有人遇难，需要问得清清楚楚，不令同道枉死。”

程屹心中不满，却没有表现出来，“禅师说得有道理。”

各派掌门与弟子仍然包围龙王，慧远走出人群。指着躺卧在地上的黄锦富说，“他手掌发红，使出的可不是十方教血金刚掌？”

黄锦富掌上颜色已经淡褪，余下一点粉红。

韩芬连连摇头，“他刚才连掌法都没用。怎么会是血金刚掌？”

黄锦富几次出招都是拳法，确实没有用掌。

韩芬摊开手掌。上面是一粒红色的药丸，“这是我自己炼制的药，我起的名字叫‘小红丸’，我瞧小黄四肢发软手心出汗，所以帮他一下。”说罢双手合在一起搓了几下，将药丸碾碎，再次抬起双手的时候，掌心果然变成红色，就在众人的注视下，红色仍在渐渐扩大，“对皮肤还有好处哩，每次干活之后我都要用一次。”

慧远半信半疑，转向曾与黄锦富交过手的两人，“这位崆峒派弟子的手掌上可有毒？”

血金刚掌的红色可不是用来吓人的，含有剧毒，极具威力。

周羽清立刻道：“无毒，我握住黄锦富的手腕，到现在也没事。”

骆少雄极不愿回答这个问题，直到众人目光全盯向自己，才勉强回道：“无毒。”

韩芬将手掌来回翻了几次，然后在自己脸上用力抹了几下，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得意地说：“瞧，一点毒也没有，其实我可以加点毒药的，可是顾慎为不同意，而且我手头的材料太少了，舍不得用在这上面……”

众人无话可说，慧远询问下一件事，“分身菩萨丹呢？如周监门所言，这位崆峒派弟子性情大变，总与你的丹药有关吧。”

韩芬再次摊开手掌，红色掌心上是一粒纯黑色的药丸，“这叫千杯丸，药性胜过最烈的酒，喝醉的人有什么表现你们总知道吧？谁来试试？绝对无毒。”

没人愿意尝试，一直在照顾黄锦富的崆峒派弟子叫道：“黄师弟醒了。”

黄锦富幽幽醒来，断腕痛彻入骨，脑袋沉甸甸的，“我这是怎么了，好像醉了一场，谁把我打伤了？”转头看到各派人物，一下子想起今天的事情，吓得哆嗦起来，老实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慧远回头看了看，骆家庄、嵩山、泰山等派都与十方教有过直接冲突，比较了解分身菩萨丹，和尚稍作衡量，向泰山派掌门咨询：“三问先生，依你所见，此子服食的可像是分身菩萨丹？”

泰山派掌门名叫苗三问，是名须发浓重的威严老者，闻言走到黄锦富身边，俯身盯着他看了一会，直到对方抖如筛糠才起身，“有几分相似，不过分身菩萨丹持续的时间比较长，药效过后服食者数日内疲倦不堪，我瞧他的神色倒还正常。”

分身菩萨丹的指责也变得动摇了，只有周羽清熟悉弟子底细，知道韩芬还有事情没有解释，但是谨慎地没有开口，崆峒派的麻烦够多了，能减少一个是一个。

慧远深感头痛，转身想要向龙王说话，结果大吃一惊，“龙王……龙王人呢？”

众人开始时大都面朝龙王与霍允，等到苗三问前去查看黄锦富时，全都转身，忘了继续监视。

一眨眼的工夫，两人都不见了。

慧远无奈摇头，程屹强忍怒气，向紫鹤真人说：“鹤老神仙，这事还得着落在崆峒派身上。”

真人显得虚弱无力，轻声说：“好啊，老家伙还抗得住，再过一天，明天上午解释自到，诸位做好准备，别太吃惊啊。”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提问

是夜二更，顾慎为重返崆峒派在城内的宅院，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是黄锦富。

“手腕好些了吗？”顾慎为边走边问。

“啊？”黄锦富仿佛大梦初醒，这一天对他来说充满不可思议的奇迹，直到现在也没办法全盘接受，“好……好些了。”

黄锦富晃晃手，表示没什么问题。

“待会大概还有客人要来，让他进来就是了，不用通报，也不要阻拦。”

“是……”黄锦富茫然应道，咽了咽口水，觉得这天的霉运还是没有结束。

周羽清站在庭院中间，老神仙说龙王会来，果然又让他猜中了，“龙王……”

“请叫我顾慎为，这是我真正的名字。”

直接称呼对方的姓名显得很生硬，这让熟悉中原规则的周羽清很不适应，咳了一声才说：“顾君请，家师已经等候多时了。”

紫鹤真人盘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韩芬坐在边上托腮观瞧，她找不着顾慎为与霍允的下落，只得留在这里。

真人睁开双眼，微笑道：“从崆峒山到京城，见你一面比见皇帝还难。”

顾慎为拱手道：“有劳真人悬念，事情非常，不得不隐藏行踪。”

顾慎为走到韩芬身边，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韩芬胳膊一晃，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她刚刚睁眼睡着了，抬头看着顾慎为，迷迷糊糊地说：“你回来啦。买肉没有啊？”

“买了，但是现在吃不到。”

韩芬这才完全醒转。让出椅子，站到一边打哈欠擦口水。

周羽清无法控制心中的好奇，守在老神仙身边，一直盯着顾慎为，觉得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多岁的龙王的确有点与众不同的气质，但是要说他曾经凭一己之力创建军队争霸西域，又有点不像，作为曾经的王者。他足够严肃，却缺少那种生杀予夺的霸气和颐指气使的贵气。

或许西域与中原不同吧，周羽清想，心事转到他最想知道的事情上：龙王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在做什么？老神仙又为什么如此坚定地站在龙王一边？

顾慎为坐下，“从何说起呢？不如由真人发问吧。”

真人咧嘴而笑，突然又沮丧起来，摸着光秃秃的头顶。“最后一点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来，没有它，我怎么当‘老神仙’呢？徒弟，你来问吧，我伤会心。”

周羽清尴尬地挪动脚步。抬手摸了一下鼻子，担心老神仙的变化会越来越深，然后他将心事转到龙王身上，“那些西域杀手，你是带来的吗？林小山。还有本派弟子陈锦克，在不在你手里？”

疑问有许多。但是以这两个为最甚。

顾慎为的目光转到崆峒派监门大弟子身上，紫鹤真人花了许多精力争取他的信任，可他对这两个人仍感陌生，今天晚上到访，就是要化解这股陌生。

“西域杀手来自璧玉城金鹏堡，六年前独步王被杀的时候，一小部分留在堡内，迄今仍在那里，另一部分逃散各地，有些人参与璧玉城战乱，有些人隐而不出。据我得到的消息，大概是在三年前，战乱渐消，金鹏杀手开始向北庭流动，在草原他们极少露面，就此消失。直到两个月前，他们在中原北疆出现，犯下几起案子，都打着‘龙王’的名号。”

“我没听说过。”周羽清惊讶地说，他所知的暗杀事件最早发生在京城附近的一座小城里。

“嗯，知道的人不多，当地人不知道龙王是谁，所以消息流传不广。”

“然后杀手们转移到了京城。”

“没错，他们在城外又做了几起案子，引起城内的关注，尤其是萧王与驸马庞靖，他们委托贵派范用大解决此事，后面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的确是为林小山而来京城的，很遗憾，晚了一步，这是我的过错。我仍在寻找他与贵派陈锦克的下落，目前还没有多少线索。”

范用大昨晚随紫鹤真人出门，之后就没有回来，老神仙不提，周羽清也没有问。

龙王给出了描述，周羽清很难判断这些话是否可信，除了从中摘掉自己与杀手的关系，龙王并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

“龙王……顾君这几年来一直隐居崆峒山，可是对中原与西域的事情都很了解。”

顾慎为看了一眼紫鹤真人，“六年前，屠狗介绍我来到崆峒山，我想他在信中应该说得很清楚：我不是来隐居的，只是保证不会让任何人通过我追查到崆峒派。”

可崆峒派还是受到牵连，周羽清心中微怒，不过顾慎为所言不虚的话，将灾祸引向崆峒派不是他，而是迄今还没露出真容的神秘势力。

“在中原，有几个人替我收集消息，林小山不算，我从来没有打扰过他。秦夜明每年出山收集一次信息，我本想再过两三年才展开行动，可形势迫使我不得不提前出山，我想这也是杀手主人的目的之一。”

“行动？这是什么意思？”周羽清对此非常关心。

顾慎为又看了紫鹤真人一眼，对这位古稀老人越发感兴趣，然后平淡地说：“我要报仇，一直如此。”

“你的仇人是谁？”周羽清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严厉起来。

“这是我几年来一直在调查的事情之一，如今已有进展，但我还没有最后确定。”

“但他们都是皇宫里的人吧？”

“大部分是。”顾慎为没有否认，但也没指名道姓。

“哼。”周羽清已经没有其它疑问了，心中却更加担忧，“师父。崆峒派非要趟这团混水吗？皇宫里的事情跟咱们隔得太远了。”

“什么？”紫鹤真人似乎真的睡了一觉，神情与刚才的韩芬一样迷茫。“啊，你对为师也有疑问，我觉得——还是让顾慎为来问吧，没准他的疑惑跟你差不多。”

周羽清知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退后一步，迅速对顾慎为做出初步判断：这是一个直言不讳但也擅长隐瞒的人，好像说了许多秘密，其实隐藏了最重要的细节。跟他打交道必须慎而又慎。

周羽清更希望对他避而远之，虽然只有两面之缘，也没有过深入的接触，对看人很有经验的崆峒派监门大弟子却从顾慎为身上感觉到某种偏执，尤其是此人谈起报仇时若无其事的口吻，似乎表明他已有计划，轻易不会泄露。也不会因为谁而改动。

“等等，我还有一个疑问。”周羽清又迈出一步，向老神仙取得同意之后，说：“久闻顾君拥有一柄天下无双的神刀利刃，不知可否见识一下？”

顾慎为想了一会，解下腰间的狭刀。拔刀出鞘，放在桌面上，正好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韩芬也凑上来，仔细看这柄她非常熟悉的刀，“嗯。需要磨一磨了。”

周羽清关心的不是这个，他认出这就是当天上午顾慎为刺中骆少雄的那柄刀。可是——“这是一柄普通的刀。”

“嗯。”顾慎为收起刀，“五峰刀被我送人了，不在我手上。”

他拔出刀只是为了证实这件事，周羽清再次退后，对顾慎为的判断又加上一条：这是一个不惜代价的人，能将武林中人最珍视的贴身兵器赠送出去，必然是为了达成了某种目的。

联想到传言说龙王莫名离开璧玉城，导致部下发生数年战争，周羽清对自己的判断更有把握了。

顾慎为转向紫鹤真人，“我的疑问的确与周监门很相似，真人允许我藏身于崆峒山，我已经非常感谢，可是真人的热情的确超出我的预料。”

真人似乎将这句话当成了恭维，抬头问韩芬：“能让顾慎为超出预料的人是不是不多？”

韩芬坚定地摇头，“没有，就你一个。”

真人开心地笑了，短短的头发披散着，没有仙气，反而略显诡异，“这事说起来话长，我尽量简短吧。当我听说皇宫暗杀的时候就想，萧王世子的死只是个添头，杀手的真正目标是那位不知名的贵人。可你是个要报仇的人，在西域大张旗鼓地消灭了金鹏堡，怎么这一回悄无声息呢？宫里保密就算了，顾慎为可没有必要保密。”

点头最勤的人不是顾慎为，而是周羽清，老神仙的分析很有道理。

真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不太喜欢解释，那需要组织语言，耗费他所剩无多的脑力，“皇宫暗杀的主使者不是你，自然另有其人，这人骗诱范用大，掳走陈锦克，想尽办法将崆峒派拉进这桩阴谋，我能有什么选择呢？崆峒派上下对这次危机毫无准备，我倒是认识一些老家伙，顶多延缓灾难，却无法消除江湖与朝堂的疑心。所以我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既然一同受到陷害的人是龙王，崆峒派就得与龙王联手，而且龙王一直关注这些事，准备比我们充分得多。总之，我想利用你，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既然是联手，就得有互相利用的价值，真人正是我期望中的伙伴。”

真人扭头向徒弟说：“听见没，咱们跟顾慎为是伙伴了，你若是再违背我的命令瞎搅活，我就打你的屁股。”

周羽清脸红了，他还没有完全接受老神仙的决定，因为这两人的对话过于直白，缺少江湖规则中你来我往的尊重，显得很不正式，还有顾慎为的报仇问题，那早晚会是一个更大的麻烦，但他还是低声道：“是，弟子再不敢了。”

顾慎为忽然起身，右手握刀，“客人来了。”

紫鹤真人叹口气，“唉，说好明天有解释的，他们就是不愿意等。”

黄锦富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他听从顾慎为的吩咐没有阻拦来客，可还是吓坏了。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隐客

掌门通常不是一个门派里武功最高的人，练功会占用大量时间与精力，与管理日常事务的矛盾极难调和，即使一位掌门曾经武功很好，也会逐渐被专心习武的同门师兄弟超越。

紫鹤真人算是少见的奇才，练功事半功倍，即使担任掌门，也没有被落下，但是十几年前他还是败给了十方教教主慈最胜，在那之后，他明白鱼与熊掌终归不能兼得，于是将掌门事务逐渐转给门下弟子，人选几度变换，最后落在周羽清头上，而他则以静修的名义养伤、练功。

同样的矛盾也发生在顾慎为身上，他知道自己的内功隐患严重，刀法也还有提升的余地，可是只要顶着“龙王”的名号，他就永远也抽不出足够的时间练功，在崆峒山的六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弥补这个重大缺憾。

黄锦富是名胆小的崆峒派弟子，掌门与练功之间的矛盾他永远也体会不到，在他的心目中，江湖名声代表一切——有些名声足以令他失魂落魄。

周羽清第一个走出房间，马上就明白黄锦富为何如此紧张。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他们没有按照江湖规矩递送名贴，也没有站在大门口等待主人的迎接，而是直闯进来，更没有邀请江湖名宿作为见证人，就在庭院中间一字排开，各自相隔十余步，姿势一模一样——两脚呈八字，左手握着剑鞘中间，右手控柄。头颅微扬，就连脸上的冷傲神情都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是年龄与相貌。

左手一人二十来岁。左耳缠着布条，正是白天三次受伤的骆少雄。

右手一人三十几岁，面色微黑，穿着打扮像是刚刚卸下担子的脚夫，衣裳紧短，头戴斗笠，脚穿布鞋，唯有脸上的表情与装扮格格不入——就凭这股冷傲。他可找不到雇主。

中间一人说不清年纪，四十以上八十以下都有可能，须发皆已灰白，却比年轻人还要茂盛，身姿也跟年轻人一样挺拔，穿着长袍，头上裹巾。手掌大部分被袖子遮挡，只露出修长的手指和显眼的长指甲，因此他握剑的姿势很奇特，五指只是微微弯屈，更像是“夹剑”而非“握剑”。

特征如此明显，周羽清就算从来没见过另外两人。也能认出他们的身份，心中不由得一紧，上前几步，拱手道：“骆家……”

刚说出两个字，骆少雄就冷冷地打断他。“你知道规矩，崆峒派想揽事吗？”

周羽清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骆少雄本来没资格这么对他说话，可是有旁边两人做靠山，形势就不一样了。

骆家剑客所说的规矩，不是江湖通行或公认的法度，而是骆家自己制定的条则：河东骆家庄总有两三名剑客游离于江湖与朝堂之外，既不当官，也不在江湖行走，更不与各派人物来往，他们的全部精力都用来练功，与自家子弟比武，保证不会手生，每当骆家受到重大挑战的时候，他们才会现身力挽狂澜，因此得到一个统一的绰号——隐客。

骆启康、骆启白、骆少雄属于江湖一派，负责对外展示武功、结交朋友，名声响亮，但是真正的老江湖都知道，骆家的实力不止于此。

骆家的规矩很蛮横，每当这两三位隐客高手出现的时候，从不遵守江湖礼数，总是登门求战，打完就走，除了不肯在背后暗中下手，行为与杀手倒有几分相似。

江湖各方之所以忍受这条独特的规矩，除了实力不济之外，是因为它也有好处：隐客替骆家庄铲除敌人，但是名义上并不代表骆家庄，比如他在某派杀死一名弟子，骆家庄事后还会与该派正常交往，好像杀戮从来不存在一样。

通常情况下，死人的门派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在朝堂，他们都斗不过骆家庄。

好在骆家庄地位日益提高，需要隐客出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在周羽清的印象中，最近十年也就一两次，至于两位高手同时现身，今晚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紫鹤真人与顾慎为并肩走出来，周羽清没办法再含糊了，他刚刚向老神仙做过承诺，不能这么快就背弃，于是硬着头皮走出三步，向骆家三人拱手，说：“此地归本派所有，顾君是客，主人有义务保护他的安全。”

这样一来，崆峒派算是打破了骆家庄自定的“规矩”。

骆家的人倒没有特别意外，又是骆少雄开口，“很好，三人对三人，我向周监门挑战。”

“慢着。”真人虽然十几年没下过山，还是立刻认出来者的身份，跑到徒弟身边，指着中间的人，“骆平英。”指头移向右手那人，“骆启苍。”随后垂下手臂笑道：“希望我没认错，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

长袍骆平英微点下头，“二十年前在下与老神仙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再见，老神仙风采依旧。”

真人笑得很开心，“不行喽不行喽，瞧我的头发，今天刚被人割掉，哪还有什么风采？”

面色微黑的骆启苍最后开口，下巴扬起，朝师徒二人身后的顾慎为指了一下，“老神仙，我们来找龙王，请您暂让一边，咱们过后再聊。”

真人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过后还没有机会聊。本来呢，这事崆峒派的确不该插手，不过我有点纳闷，顾慎为并未直接挑战骆家庄，启康、启白兄弟虽然死在西域，但那是两国相争，不涉及私人恩怨，似乎不必劳动两位亲自出马吧？”

骆家使用隐客向来非常谨慎，只针对那些直接威胁到骆家庄的人，一般的恩怨仍采用江湖手段解决，骆启康、骆启白虽然在自家地位很高，但他们主动前往西域，算是为国捐躯，就算要报仇，也应该借助江湖力量或是朝堂势力。

骆家从未公开宣布过这条规矩，只有紫鹤真人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才对此心知肚明。

骆平英似乎被问住了，想了一会说：“我们来找龙王与近期的暗杀事件无关，也不是为启康、启白兄弟以及少雄报仇的，他们技不如人，因此殒命或是受些挫折也是自然之理。”

身边的骆少雄脸上掠过两团红晕。

“哦？那我就更纳闷了。”真人不肯知难而退。

骆平英又想了一会，“请老神仙屏退所有无关之人。”

紫鹤真人挥手，首先命令几名晚辈弟子退下，然后对周羽清说：“徒儿，你也去休息吧，让大人在这儿说话。”

“啊？”周羽清四十多岁了，还被当成小孩，心里很不爽快，而且他的好奇心已被激起，非常想知道骆家两大隐客现身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真人瞪起双眼，“你不听话？”

周羽清无奈，只得应声是，不情愿地退到后院去。

真人转身又向在屋门口探头探脑的韩芬说：“你也不能留下，赶快睡觉去。”

韩芬的回答倒也简单直接，“不，我要看热闹。”

顾慎为招手让韩芬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韩芬露出为难的神情，随后说：“好吧，听你的。”说罢跃上房顶，一溜烟消失了。

真人轻松地说：“这回好了，无关的人都走了。”发现骆家三人的目光仍盯在自己的身上，吃惊地说：“干嘛，连我也算是无关的人吗？”

骆平英和骆启苍同时点头。

“可是你们带着骆少雄，他也是无关的人吧？”真人不服气，骆少雄不属于骆家隐客，没资格处理那些根本性的危机。

“少雄从今天起不再行走江湖了。”骆平英解释道，“以后他要跟着我们专心习武。”

骆少雄的脸上又掠过两片红，能成为隐客当然是一种褒扬，但是他今天刚刚连败两次，不允许他行走江湖又像是惩罚。

顾慎为走到真人身边，说：“我请求真人留下，如果真人愿意的话。”

“愿意愿意。”紫鹤真人连声回道，然后向骆家的人说：“抱歉，这事是双方的，顾慎为同意我留下，你们也得接受。”

骆家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反对，骆平英似乎有三思而后开口的习惯，停顿片刻，说：“骆顾两家在朝堂上曾有争斗，那是臣子的本分，我们不管；有两名骆家子弟的死亡与龙王相关，各为其国，我们也不管。今天我们前来，是要解决杨元帅的问题，希望龙王给我们一个交待。”

紫鹤真人愕然不解，“杨元帅是谁？哦，想起来了，让我再想想——杨元帅，这么古怪的名字，我应该不会忘掉——对了，他不是骆家庄的朋友吗？他在骆家为奴三年，双方化敌为友，一段江湖佳话，我记得很清楚。”

骆平英还在沉思，骆启苍忍不住了，噌地拔出半截长剑，“什么朋友？他盗走骆家最重要的珍宝，逃到西域，可也巧，杨元帅从前的‘朋友’顾氏之后也去了西域，我们的要求也简单，请龙王交出骆家的珍宝。”

“你说的珍宝是武功图谱一类的东西吧？”真人立刻猜出对方想隐藏的内容。

骆启苍愤怒地点点头，“没错，‘乾坤推移’，老神仙应该听说过吧，被杨元帅盗走了，还给它改了名字叫‘合和劲’。”

顾慎为听不下去了，拔出狭刀，挺身道：“合和劲是顾氏家传功法，天下皆知。”

紫鹤真人两边看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盗书

西域的经历像一片连绵的高山，顾慎为在这头，儿时的中原回忆在另一头，永世无法逾越，即使站在最高峰上遥望，也只能看到浮云蔽日，但是有几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就算天塌地陷也不会忘记。

顾氏的合和劲就是其中之一。

他才刚刚五岁的时候，父亲顾仑就开始讲述家传内功心法的奇妙之处，平时沉稳有余的将军每每显露出深深的骄傲，那是刀枪双绝和朝堂上的胜利都不曾带来的影响。

正是在父亲的亲自引导之下，顾慎为学会了合和劲第一层，虽然十余来一直停留在阳劲阶段，创下顾氏子孙修炼此功的最慢记录，但是他对自家功法的信心从未减弱，唯一的遗憾是，合和劲的进展即使一切正常，速度也是非常缓慢的，为了尽快报仇，顾慎为不得不废掉功力，转而修行无道神功。

顾氏合和劲有着清晰的传承脉络，顾慎为第一次修炼已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那时的杨元帅理应正与骆家庄打得火热，所谓的“盗书”还没有发生呢。

顾慎为知道骆家庄会派出隐客向自己挑战，却没有想到对方会提出这样荒唐的指控。

他从不同的人嘴里得知，杨元帅是个形象多变的人，早年间是名大盗，被顾慎为的祖父所擒，收归帐下，从此亦奴亦友。

没多久杨元帅开始独闯江湖，获得“大侠”的荣称。因为替人出头而与骆家庄发生纠纷，打败一名骆家剑客之后。只身来到骆家庄请罪，甚至自愿为奴三年，侠名因此更盛，并与骆家子弟结为至交。

顾骆两家在朝堂立场不同，很早以前就结下了恩怨，杨元帅两边讨好的行为颇受微词，顾慎为小时候从来没听说过这位名满江湖的大侠，原因即与此有关。

突然间。谁也不知道原因，杨元帅不声不响地退出中原江湖，迁到了西域疏勒国，比顾氏一家还早了两年。

顾慎为六年前重返中原之后，曾经委托他人收集过杨元帅的信息，除了细节更加丰富，并未揭示出其它秘密。顾、杨、骆三方之间的复杂关系，江湖上传言不少，却没有人真正了解其中内情。

“顾氏合和劲？”骆启苍发出讥讽的冷笑。

顾慎为无意与其争论，顾氏合和劲不需要骆家的承认，还在西域和北庭的时候，就有人提起过顾氏的这门功法。足以证明所谓盗书、赠书都是无稽之谈，何况杨元帅与顾家根本就没有过联系，就算他真的从骆家盗走过什么，也与顾家没有关系。

他微微动了一下手中的普通狭刀，说：“何必浪费口舌呢？我一直期待着与两位一战。今晚夜色如水，正适合血溅十步。”

骆启苍的长剑已经拔出一半。这时全都出鞘，他的左手将剑鞘竖在手臂后面，右手长剑斜斜指向地面，“没错，被盗走的东西永远也要不回来了，杨元帅已经死，顾氏只剩下你一个，只要杀死你，一切就结束了。”

顾慎为是控制愤怒的老手，所以他的回应只是向前迈出一步，对面的骆启苍也迈出一步，两人相隔还有一段距离，却同时感受到贴身搏斗时才有的紧张感，下一步迈得极为缓慢与谨慎。

骆平英与骆少雄各自后退三步，让出场地。

顾慎为的左脚几乎是贴着地面迈出去的，他感到紧张，还有久违的兴奋。

过去的六年里，他唯一的对手是“生气”的霍允，战斗绝不轻松，霍允陷入癫狂状态时出手更加狠辣无情，如果恰巧她记起对欢奴的仇恨，则简直是在拼命，顾慎为由此保持住了实战状态与能力，但他丢失了拔刀出刀时的兴奋感，因为无论霍允怎么做，他都不会对她下死手。

骆启苍才是他期盼的对手类型。

骆启苍的左脚离地寸许，一直没有落下，好像脚下就是陷阱，一步下去就会倒大霉，在他眼前共有十四条进攻路线，每一条都有可取之处，也都存有微小的破绽，他希望龙王能暴露出更多的意图，只要一点，他就能选出那条唯一的路线。

他做出最坏的准备，假设同族兄弟骆启康面对面死在龙王刀下，那他必须从第一招就使出十成功力。

顾慎为眼中没有路线，只有距离，他与敌人的距离，快能弥补几乎一切破绽，这是死人经的基本理念之一，只要能抢在敌人之前结束这段距离，哪怕只抢先一刹那，他就是胜利者。

六年前，顾慎为按照孙神医的疗法，重新逆练无道神功，很快又采取正常练法，果然恢复了功力，走火走魔的隐患大为减弱，在幽静的山谷里，他继续以“三功合一”的方法同时修炼无道神功与须弥芥神功，并以合和劲加以平衡调整。

就在一年前，他也能发出与霍允类似的剑气了，但他仍然用刀，就为了快一点缩短距离。

他已经习惯了狭刀的重量与长度，将之视为手臂的自然延伸，这是剑气或是其它兵器都无法带来的美好感觉，它提供的优势虽然只剩下一丁点，他仍然非常珍视。

两人中间像是横着一根弹性即失的竹竿，在他们的共同挤压之下，马上就要折断，那也是必须他们出手的时刻。

在那一片虚空当中，甚至没有容纳一片羽毛的余地，结果却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只灯笼。

庭院四面的屋檐下悬挂着七八只灯笼，唯有这一只不合时宜地跑到两大高手之间，随意地破坏了一触即发的气势。

灯笼后面是紫鹤真人，他有一会没说话了，好像昏睡过去，醒来时错过了一段关键内容。所以对眼前的场景感到困惑不解，“等等。年轻人啊，太好战，事情还没说清楚呢，怎么就要拼个你死我活。”

“事情很清楚。”骆启苍冷冷地说，他眼前的十四条进攻路线没有了，披散着短发的紫鹤真人就像是一间极洁净房间中的泥点，不多，却将精心收拾出来的氛围都给消除了。

顾慎为退后一步。甚至连狭刀也收起来，他想起此次拜访的真正目的，与骆家隐客的冲突虽然不可避免，但今晚不是唯一的机会，“真人的疑问理应得到解答。”

“瞧，这就是我留下来的好处，用老年人的智慧平息年轻人的好战。”真人小心翼翼地将灯笼放在地上。“骆平英，虽然你年纪不小了，可是智慧好像没有我多。”

“你是老神仙，我一个凡人怎么比得了？”骆平英仍是想了一会才回话，对紫鹤真人一如初见时客气。

真人笑着接受了这句半真半假的恭维，他早学会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这会减少大量的思考，不至于太耗费脑力，此时此刻，他只想着一件事：顾慎为今晚不应该与骆家人动手，不管杨元帅盗书一事的真假。这场比武只会掩盖更重要的危机。

所以他要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尽可能制止“年轻人的好战”，“呃。整件事我都不明白，你们说得太含糊了，比如吧，顾氏难道没有一部合和劲功法吗？我记得多少年前就听说过顾氏刀枪双绝都以合和劲为根基，那时我还是小孩子呢。”

骆平英前行，骆启苍后退，两人完成交接，由前者负责应对质疑，“顾氏是有一部合和劲，可是很普通，与骆家的乾坤推移不可同日而语。老神仙如果还有印象的话，应该记得早年间顾氏只有刀枪双绝的说法，关于合和劲乃是顾家离开中原之前五六年才有的传言，所以没办法被列入‘三绝’，只能声称是‘双绝’的根基。”

真人努力回想，带着歉意说：“想不起来了，我太老了，顾家人极少行走江湖，我能记住有这样一家人，算是不错啦。”

骆平英没有计较，“那老神仙总该记得，顾氏从来没出过内功高手。”

“好像是，起码我没听说过。”真人这回认可了骆平英的说法，顾氏虽然不是江湖门派，但是历代有人担任宫廷侍卫，若是真有功力超群者，江湖上总该有些传言。

顾慎为没有插口，顾氏的确没有声名显著的内功高手，可是这说明不了什么，顾仑曾经对儿子提起过，顾家人数代为官，离江湖越来越远，以克制低调为持家之道，没有名气很正常。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不过紫鹤真人还是站在顾慎为一边，“可是这也证明不了顾氏与杨元帅合伙盗书吧？再说盗书这事江湖上从来没人提起过。”

“那是因为骆家从来没有公布这件事，说来让老神仙见笑，头两年我们甚至不知道书被盗了，还为杨元帅远赴西域而遗憾，专门派子弟去打听他的下落，结果在疏勒国发现他正在苦练乾坤推移。面对质问，杨元帅承认了一切，他说他是为了还人情，结果自己也迷上了这套功法。那名子弟不是杨元帅的对手，只得返回中原，等到我亲自赶去的时候，杨元帅已死，顾氏也遭到灭门之祸，我以为盗书之事就此结束了，再没对外提起过，就连本家子弟了解前后因果的人也极少。”

“后来龙王的传言到了，我觉得疑惑，但没有采取行动，启康、启白都不知道这件事。最后确切消息传来，龙王竟是顾氏后人，武功突飞猛进，远超金鹏堡，那时我才肯定，杨元帅盗走乾坤推移是送给了顾家。可我再次晚了一步，没等我采取行动，龙王消失了，直到今天重现江湖。”

骆平英话语平稳镇定，听上去确有其事，顾慎为心里却已雪亮，骆家隐客想要的不是什么合和劲与乾坤推移，而是他的死人经。

第一千一百章拼气

即使在盛产优秀剑客的河东骆家庄，骆启康也是一名天才，他的剑法没有超出自家武功的范畴，却自成体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也曾向家族子弟倾囊相授，结果没有一个人能学全，神算一剑似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他的武功甚至能与骆家隐客比肩，但他拒绝成为幕后力量，更愿意行走江湖，在京城与贵家公子们厮混，尤其是驸马庞靖。

骆启康死在了西域，虽然具体情况外人无法得知，但终归与龙王有关，而骆家另一名顶尖剑客骆启白则确定无疑毙命于龙王与一名女子的围攻之下。

骆家的高手们因此对那部传说中的死人经产生兴趣。

这是顾慎为在一瞬间形成的推论，过后细想也不觉得有错，虽然合和劲与乾坤推移都是内功，而死人经是剑法，作为一项借口，还是很完美的。

紫鹤真人只想拖延时间，没做任何推论，听完骆平英的讲述，他问顾慎为：“你有什么可说的？在我的印象中杨元帅是个很不错的人啊。”

“我第一次听到杨元帅这个名字是在迁到西域两年之后，第一次见到他本人是在金鹏堡大门口，他以为我已经死了，我跟他一句话没说，他就被金鹏堡暗杀了。”

“看来顾慎为从来没在杨元帅那里得到过功法秘笈。”真人用轻松的语调说。

骆启苍再一次显示出急躁性格，插口道：“杨元帅根本就是去金鹏堡送死的。他知道骆家的人即将赶到，而他不是对手。靠山顾氏也没有了，所以干脆自愿赴死，搏一个侠义的名声，这是他一贯的做派。”

杨元帅与骆家关系良好的时候，骆启苍还只是少年，没有成为隐客，与其交往甚少，可他对自家声誉看得比一切都重。因此极度憎恶那个利用骆家友情的盗书者。

真人以为顾慎为会开口辩解，结果这位顾家唯一的后人什么也没说，还是得由他应对指控，“这个……口说无凭，总得有点证据才好，杨元帅侠名远播，这都十几年了还有人记得他。你说他是虚伪之徒，难以服众啊。”

骆启苍死死盯着顾慎为，“骆家不需要服众，只要龙王一句话，你是不是练过合和劲？”

“练过，现在也还练着。”顾慎为的目光停留在骆平英身上。他有一种感觉，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知情者，骆启苍不过是遭到利用的工具。

“可这也说明不了多少问题。”真人对这场争辩有点厌烦了，“顾家原本就有合和劲，顾慎为怎么知道他练的是什么？除非你们将乾坤推移交出来给他看看……咦。这倒是个主意，你们写一段乾坤推移的开头。顾慎为写一段合和劲的开头，是不是同一部功法，一看便知。”

真人自觉想出了好主意，结果双方全都摇头。

“乾坤推移已经被盗一次，绝不能再外传了，就算是几句也不行。”骆启苍第一个反对。

“顾氏家传功法，我不能写给外人。”顾慎为当然也不会平白泄露自家绝学。

真人愁眉不展，“你们就非得打一架吗？”

骆启苍的右手仍紧紧握着剑柄，刚才的比武被打断，他感到很不痛快，就像是伟大的书法家酒酣耳热之时豪性大发，搦管沾墨，纸张也已铺就，正待开写，手中的笔却被人抢走，心中恼怒可想而知，对他来说，这场架必须打。

骆平英缓声道：“通过这次比武，起码可以知道龙王内功的底细。”

真人低着头，来回踱了几步，眼前突然一亮，“有了，我又有主意了，看来我这身老骨头还没有完全朽掉。骆家不是怀疑杨元帅盗走功法送给了顾家吗？这样的话，干嘛要舞刀弄剑呢？比内功啊。”

“只要龙王同意。”骆启苍语气中略带不屑，他十分确信，比拼内功自己的胜算更大。

“我同意。”顾慎为说，弃刀不用对他的影响并不大。

眼看两人又要上前，真人伸展双臂，止住他们的脚步，“慢着，我还没说完，只是比内功算什么好主意啊，我八十岁了，经验总比你们多些。我的主意是这样，我有两只手掌，同时与你们两个对掌，然后你们就发招吧，不管多强的内功，全往我身上招呼，通过我进攻另一方。我不干涉，更不会帮助某一方，只旁观，你们的内功是不是源自同一种功法，一目了然，如何？”

这倒是一个新奇的比武方法，顾慎为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那时他还是少年，被两名你死我活的高手当成比拼内功的媒介，那种感受苦不堪言，紫鹤真人身形枯瘦，看样子连一招也承受不住。

但他是崆峒派掌门，人称老神仙，可不是当年空有一腔仇恨、武功低微的少年，他敢提出这样的建议，自有把握。

骆家人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紫鹤真人地位崇高，以他的身份地位，理应不会撒谎，可内功与刀剑不同，如果双方拼尽全力进入关键时刻，老神仙稍作偏向，就能使得某方经脉寸断立毙当场，而其他人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

骆启苍还是想接受这场比武，他想自己只要多留个心眼，就不至于中计，紫鹤真人若是真的暗中帮助龙王，那样更好，骆家庄就可光明正大地与崆峒派决裂。

他向骆平英投去询问与期望的眼神。

骆平英要么有发呆的习惯动作，要么真是凡事三思而后行，总之他又面露思索之状，然后拒绝了年轻隐客的请战要求，“就让我来领教龙王的内功吧。”

骆启苍失望透顶，只能松开剑柄。留在原地当旁观者。

骆少雄地位最低，没有他说话的地方。所以全神观察两位前辈的一举一动，立刻发现骆启苍全身都在极轻微地发抖，好像积蓄太多河水的堤坝。

骆少雄敬佩族叔对战斗的强烈渴望，对自己的要求也高了起来。

骆平英向前走去，左手把握剑鞘，空出右手，他的步伐也跟人一样，每迈一步都要寻思一下。时间虽然极短，却让他的姿势显得古怪，沉稳有余，反而露出一丝犹疑来。

顾慎为将入鞘的狭刀别在腰间，迎了上去，步伐轻捷，好像随时都会拔地而起。

还没走到紫鹤真人身边。两人都已蓄势待发。

真人夹在两大高手之间，心里也有点忐忑，提醒道：“待会我数一二三你们再发力，可别一上来就把我的老骨头拆散了。”

“谨遵老神仙号令。”骆平英总是很客气。

顾慎为点点头，与骆家隐客同时伸出手掌，按在紫鹤真人的左右手掌上。

“一——我叫停的时候你们也得停啊——二——可你们也得使出全力。想隐藏真实内功对我是没有用的——三。”

顾慎为的第一股真气是试探，他怕紫鹤真人受不得剑气，所以没有立刻施展出来。

骆平英也没有使出全力，他久已不在江湖行走，早年间的礼数还没有忘。紫鹤真人是长辈，他要做出谦让的表示。

“啧啧。太弱了，你们商量好了给我挠痒痒吗？”

顾慎为与骆平英都不回话，发出第二招，功力提升许多。

“这还有点意思。”真人果然不偏不倚，甚至到了轻信的程度，但他不允许他人的真气在自己的经脉之内横冲直撞，只留出手臂上的经脉，在胸前重穴交汇，形成一条通道，两名高手的劲气被限制在这里一争胜负，“再加把劲儿。”

第三招两人都用上八九成的功力，真人晃晃脑袋，面露喜色，“这才像话，可你们不是蛮牛，不是傻小子，别只比真气，合和劲、乾坤推移不都有运劲法门吗？都用上，要不然我怎么区别异同？跟你们说……”

真人后面的话塞住了，互相试探三招之后，两人终于展开正式的进攻。

顾慎为一口气出发七道剑气，首尾相连，在紫鹤真人的经脉中势如破竹。

骆平英的劲气却像是一只极小的钢球，被弹弓射出，自身还在不停旋转。

“够劲儿！”真人声音沙哑，大叫了一声，随后脸色由黄变红、由红变紫、由紫变黑，像是不小心咬了一口天底下最凶猛的辣椒。

第一道剑气与气球势均力敌，第二道剑气击溃目标，给余下的五道剑气开辟出一条通畅大道。

骆平英大吃一惊，急忙运起全部真气，以自家法门运转，与攻入自己经脉之内的五道剑气抗衡。

骆平英身子一晃，手掌似乎要与真人脱离，旁观的骆启苍、骆少雄也都吃了一惊，骆家功力最深厚的剑客，居然露出败相！

骆平英挺住了，那五道剑气都被化解，他甚至反守为攻，重返紫鹤真人的经脉战场，以千军万马之势冲向顾慎为。

喘息之间，顾慎为又凝取七道剑气，除此之外，又加上一道须弥芥真气，它像一名大力士，在后面推动本就极快的剑气。

这次冲撞发生在紫鹤真人的经脉之内。

真人所剩不多的头发刹那间根根竖起，双目圆睁，连周围的皱纹都给抚平了，脸色停留在紫色，那是一层淡淡的紫晕，如天边朝霞，如一滴颜料在水面铺散。

“停——”真人的嗓子里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运起自己的功力，斩断顾慎为与骆平英的接触，两人各自后退一步，手掌都与真人脱离。

紫鹤真人连续五次深呼吸，最后长出一口气，总算缓过劲儿来，左右看了看，给出自己的看法：“奇怪，太奇怪了！”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比剑

紫鹤真人说完“奇怪”的评论之后，右手捂着胸膛大口喘息，脸上的紫色慢慢变成淡黑，他伸出左手，指着骆少雄：“小伙子，长点眼力，去给我端把椅子来。”

真人不再年轻了，硬生生阻断两股强横的劲气，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量，顾慎为与骆平英稍一调息就恢复正常，他却需要更多的时间。

被老神仙指到的骆少雄愣了一下，随后脸色铁青，他在江湖上已经颇有地位，就算是各派掌门对他也都客客气气的，紫鹤真人今天才认识他，竟然把他当成普通的晚辈弟子对待。

他没有动。

骆平英扭头看了他一眼。

骆少雄低下头，匆匆跑进正厅，不一会端出椅子，放在紫鹤真人身后，脸色比疲惫的老神仙还要黑。

真人拉住骆少雄的手臂，笑着说：“江湖嘛，就是这样，总得受些挫折，骆家长辈都忙着当官，只好我来帮助你，不用急，等你熬到八十岁的时候，就算武功一般般，也照样有资格教训晚辈。”

“老神仙的恩情，晚辈永世不忘。”骆少雄咬牙说道，挣出手臂，回到原处。

真人笑得更开心了，脸色恢复不少，“被人威胁的感觉真好，我一下子好像年轻了……四十岁。”

骆启苍早已不耐烦，这时说道：“鹤老神仙，骆家敬重您是武林前辈，相信您不会偏袒任何一方，现在比武已经结束。请您说出结论吧，龙王的内功与骆家乾坤推移是不是同源？”

真人的目光又在两名比试者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转向骆平英，“我跟骆家人从来没交过手，但是对乾坤推移还是有点了解的，此功出自易经，天乾推地坤、老阴移少阳，乃是两仪转换、龙虎同升的路数。”

“嗯，我自己也不能介绍得更准确了。”骆平英彬彬有礼地说。

“你的最后一掌很不错，阴阳兼具。以阴驱阳，反过来又以阳驱阴，每一次推移功力都会增加一分，你一共推移了……十一次，据我所知，骆家庄近三十年能达到这一水准的人也就你一个吧？除非你们还藏着其他高手。”

“老神仙目光如炬，晚辈五体投地。”骆平英恭敬而敷衍地说。

“而且还你还留有余地。”真人点头赞叹。“骆家人才辈出，唉，不要说崆峒派，九大门派当中没有一个能比得了，你能推移十五次吗？五十年前的骆萧然先生就是凭这一招打败天下无敌手，在我心中。他才是真正的神仙一样的人物。”

紫鹤真人如此推崇骆家先人，骆启苍、骆少雄心中骄傲之情油然而生，互相望了一眼，对自家的武功更自信了。

“萧然先生是骆家不世出的奇才，晚辈与之相比。乃是萤虫与日月争光，不值一提。”骆平英绕过了紫鹤真人的问题。那是他的秘密。

真人又感慨了几句，认为如今的江湖虽然高手层出不穷，却再没有骆萧然这样的伟大人物，然后在椅子上转动，面朝顾慎为，“我对乾坤推移了解得多一些，所以啰嗦几句，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能与如此奇功过招，是我的荣幸。”顾慎为跟骆平英一样礼貌。

“合和劲。”紫鹤真人说出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说来遗憾，我对顾氏这门功法只闻其名未见其实，令尊、令祖在朝为官，跟我们这些江湖人没有交往。从我的一知半解来看，它与乾坤推移还真有几分相似，当然各家内功的源头不是佛门就是道家，道家还要更多些，相似是正常的，可是你刚才——用的不是合和劲吧？似乎有点佛门心法的意思，可又不太像。”

顾慎为说过自己一直在练合和劲，真人以及骆家三剑客很自然地认为龙王的内功就是合和劲。

“我同时修炼一门道家内功和一门佛家内功，然后以合和劲加以调和。”顾慎为的复杂功法在西域不算是大秘密，中原武林却从来没听说过。

现场沉寂了一会，骆家的人在琢磨龙王的新说辞，紫鹤真人突然跳起来，没有落在地面，而是站在了椅子上，“没错没错，你体内拥有两种内功，截然不同的两种，合和劲居然能将它们调和一致相安无事？了不起，十分了不起，比你的剑气还要了不起，这么说顾氏功法还真有不少门道。”

骆启苍插口道：“多说无益，合和劲与乾坤推移到底是不是同源，请老神仙给个说法。”

紫鹤盘腿坐在椅子上，双手一摊，“有相似的地方，比如阴阳同修，武林中这样的功法可不多，但也有不同之处，乾坤推移能用来同时修炼两种内功吗？我是没听说过，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骆启苍无言以对，只能看向骆平英。

骆平英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将长剑支在地上，左手扶持，右手举在胸前，长指甲在空中划来划去，他是个爱思考的人，这回用的时间格外长，好一会才放下手臂，“龙王在内功中加入了剑法？”

果然提起剑法了，顾慎为微点下头，“嗯，我的武功比较杂。”

骆平英左手仍拄着长剑，向右前方迈出一步，又退回一步，反复三次，说：“刚才的比武不尽兴，我还想与龙王再比一次，这回比剑法。”

顾慎为尚未表态，紫鹤真人已经连连摆手，“不妥，明明是内功的事，怎么扯到剑法上了？难道我的眼光不够准吗？我说你们两家的功法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不同。杨元帅已死，他的事情就不提了，即使他曾经对不起骆家，好处显然也没落在顾慎为身上。”

骆平英左手拎起长剑。脚步在原地移动几次，好像有什么心事委决不下。“那……我只好向老神仙挑战了。”

“我？”真人满脸愕然，“关我什么事？”

“请老神仙见谅。”骆平英即使发出挑战，语气也没有强硬起来，“是您坚持留下，是您要插手这件事，对骆家庄来说，查明乾坤推移是否流传在外是一件重要的大事，关乎生死存亡。只要还有一点疑问，我也必须弄清楚。”

“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顾慎为的内功跟你的不同很明显嘛。”真人也有点动怒了，几十年来，除了慈最胜，他还没有遭遇过如此直接的挑战。

“事先我可不知道龙王同时修炼数种内功，这中间的疑惑不少。”骆平英将长剑横在身前，低头看着剑柄。好像在犹豫要不要立刻拔出来。

骆启苍早已跃跃欲试，这时提剑走上前来，“鹤老神仙，你还有机会退出此事，我们不会对外宣扬，过后骆家庄与崆峒派仍是同气连枝的江湖同道。”

真人满面怒容。突然又笑了，非常开心，“跟年轻人在一起久了，连我都年轻了，啊。好久没体会到愤怒的感觉了。顾慎为，愿意跟我联手吗？咱们来个以二敌二。”

“荣幸之至。”顾慎为走到紫鹤真人身边。重新拔出狭刀，“不如直接‘敌三’吧，最后一位骆家剑客肯定不喜欢当观众。”

骆少雄当然不想旁观，他渴望与家族隐客并肩作战，却不敢自作主张，向骆平英望了一眼，得到暗示，一言不发地走上前。

三名剑客又摆出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回全都拔出长剑，站在中间的是骆启苍。

“辈份、身份、地位皆属虚幻，人家认你的时候你是个人物，不认的时候就是干枯老头子。”真人发出几句自嘲，顺手抓住椅背，“我从前用刀，地位高一点之后改用剑，等到同辈人死得差不多了，我只能空手才算符合身份，今天——我就用这把椅子当兵器吧。”

这话听着像自贬，又像是讽刺骆家的言而无信，骆启苍眯起眼睛，骆平英却无动于衷，“老神仙神功盖世，无论用什么当兵器，都能化腐朽为神奇。”

紫鹤真人点点头，将右手袖子慢慢挽起，露出半截枯木似的手臂，“来吧。”

话音未落，老神仙抡起椅子，扑向骆平英，劈头盖脸砸过去，那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倒像是街头无赖，他可没有试探、谦让的打算。

顾慎为紧随其后，借着椅子的掩护，直刺骆平英小腹，两人配合默契，采取擒贼先擒王的策略，骆平英是三人中的领袖，武功也最高，击败他就基本取得了胜利。

也正因为如此，想夹攻骆平英并不容易，他这时的反应一点也不犹豫了，长剑斜向前刺出，直破真人手中木椅，正好迎上顾慎为的狭刀。

以一敌二，骆平英并未退后一步。

紫鹤真人的策略调整极快，第一招不成，立刻变招，右手一挥，木椅碎成两半，他手里只剩下两尺长的椅背，气势却丝毫不减，拍向了正赶来助战的骆少雄。

既然不能“擒王”，那就先对最弱的人下手。

顾慎为狭刀向上一撩，脚步移动，挡住骆平英，与此同时，左掌拍向骆启苍，这回轮到他以一敌二，为紫鹤真人创造机会。

骆启苍是唯一拥有两种选择的人，或者救援武功最弱的骆少雄，或者利用这次夹功机会与骆平英一同击败龙王。

他选择第二种。

顾慎为陷入了困境，骆平英的反应比想象得更快，不仅躲过狭刀，而且已经反守为攻，他只能撤掌全力防守，将左翼完全让给了骆启苍。

这也是骆启苍不肯放过机会的最主要原因，他就要刺中龙王了，给骆家立下大功，即使因此损失一名年轻后辈也没关系。

他是这么想的，长剑也刺了出去，猛然感到后背一寒——龙王一方不只是两个人，自己从未放松警惕，居然没有发现此人的存在。

顾慎为同意比武是有理由的。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重逢

这一天对骆少雄来说是艰难的，上午他受伤三次，其中一次导致他失去左耳，下午接受家族长辈毫不留情的评判，被认为武功不济、性情不稳，不适合行走江湖，需要重新回庄修炼，有朝一日或许能成为隐客。

骆平英与骆启苍替他隐讳，没有当着外人提起“或许”两个字，但骆少雄心中的羞辱感一点也没有减少。

他渴望着重新证明自己，因此当紫鹤真人抡着半张椅子扑过来的时候，他决定以硬碰硬。

八十岁的崆峒派掌门实在太老了，骆少雄给他端椅子的时候，清楚看到老家伙坐下时腿在发抖，那副疲态绝不是伪装出来的。

制伏龙王会取得家族长辈的欢心，击败紫鹤真人却能获得整个江湖的名声，骆少雄不愿意重回骆家庄苦心练武，他更喜欢处处受人仰慕的江湖生涯。

真人手中的椅背有一根横条，三根竖条，像是一只大号的叉子，看似凶猛，漏洞却不少，骆少雄至少发现五处，其中四处位于下盘，他的选择自然也很简单：弓步下蹲，长剑斜指目标小腹。

这一剑非死即伤，骆少雄信心满满，可他错了，紫鹤真人下盘的四处漏洞眨眼消失，他还没明白过来，真人已经跳到他的身后，手中的椅背继续砸下去，正中他的后脑勺。

眼前一片金星，骆少雄忍不住痛呼一声，向前跑出七八步。伸手一摸，脑后没有出血。但是鼓起鸡蛋大的肿包，对面的紫鹤真人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手里拎着只剩半截的断木条，没有追击。

骆少雄愤怒得五脏都要爆裂了，自己甚至连普通高手的待遇都没得到，像酒鬼打架似地挨了一棒，这比割耳的羞辱还要严重。

“比武结束了，你还是收起剑吧。”真人说。想起自己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对方上当，心情愉快至极，咧嘴而笑，合都合不拢。

骆少雄一呆，扭头看去，骆平英仍与龙王斗在一起，但是他认得这些招数。分明是以攻为守准备退去的意思，七八步之外，骆启苍独自舞剑，快得不可思议，剑锋所至，没有一个敌人。

骆平英已经抢得主动。继续挥剑护住全身，大步向后退去，神情凝重警戒。

顾慎为也没有追击，以刀支地，他心中没有疑问。只是不愿继续打下去。

骆平英止住脚步，横剑在胸前。沉声命令道：“住手。”

骆启苍又舞了几圈才遵命停下，仰头望着虚空，“阁下何方神圣，为何鬼鬼祟祟不敢现身？”

骆少雄这才知道刚才有人偷袭，瞧另两人的神情，他们竟然没看到偷袭者是谁。

骆少雄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屋檐上的灯笼微微摇摆，灯光随之摇曳，庭院里的五个人全都清清楚楚，看不到偷袭者的一点踪影。

他承受不住孤立无援的紧张，几步跑到骆平英身边，与其形成背对之势，直到相隔较近，他才看到骆启苍脚下有一圈淡黄色粉末，这就是族叔独自舞剑迎战的“敌人”。

“杀手。”骆平英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冰冷与蔑视，“龙王身边原来还带着杀手。”

“她从来就不是杀手，她只是……不喜欢见人。”此时此刻，顾慎为感受到久违的安全感“霍允，肯定是她，就是她……”骆少雄说不下去了，就是那个叫霍允的奇怪女人割掉了他的耳朵，可她明明挨了自己一掌，怎么恢复得如此之快，而且武功好像更加诡异了。

“嘿，晓月堂御众师不是杀手，天下就没有杀手了。”骆平英对杀手存有根深蒂固的憎恨，他曾经关注过西域的形势，知道霍允是谁。

“我说过，她从来就不是杀手。”

骆平英明白了什么，语气突然缓和下来，“龙王的内功与刀法都令人敬佩，老神仙老当益壮，晚辈等更是自愧不如。今天的比武到此为止，可盗书之事还没解决，龙王早晚得给出说法。”

“早晚。”顾慎为说。

骆平英收起长剑，转身向院门走去，步伐又变得古怪，好像每一步下去之前都要想一想落脚点——他仍然保持着警惕，一点也没有放松。

骆少雄紧随其后，他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清楚，心中傲气受到极大打击。

骆启苍最后一个离开，第一步迈得很大，跨过黄色粉末在地面形成的圆圈，第二步正常，第三步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咬牙站稳，以一种更加骄傲的姿态走出大门。

骆启苍被点中两处穴道，虽然影响不大，在高手比武中却是致命的，骆平英因此决定退却。

真人望着三道背影消失，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木条扔在地上，“我还以为我心慈手软，原来你比我更甚。”

“杀人需要时机。”

“这个时机不好吗？骆家的三名剑客主动送上门来。”

“我更喜欢对前因后果了然于胸的时候动手，骆平英一直没有使出全力，杀他会很冒险。”顾慎为看着紫鹤真人，在昏黄灯光的照耀下，披散着短发的老神仙显得鬼气森森，“我还一直没有感谢真人的鼎力帮助。”

“没什么，崆峒派别无选择，我把全部筹码都押在你身上，希望赢一把大的。”真人发现自己关于“时机”的话有点过头了，于是又叹了口气，背负双手，越发老态龙钟，“你也该回去了，明天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真人是怎么猜到我的藏身之处的？”

“很多人都猜到了，就连霍允和韩芬——她们都是很有意思的人——也猜到了，来到京城的第一天就跑到怀西馆找你，但是谁也没有找到你具体藏在哪里，我也不例外，所以做成那件事之后，我把范用大派到怀西馆，然后你自己就出来了。所以你可以放心，你躲得很好，没有破绽。”

真人转身走进正厅，在门口头也不回地说：“范用大就借给你吧，他一心想要报恩，甚至因此上当受骗，你得给他一次机会。”

“他正是我所需要的人。”

庭院里只剩下顾慎为一个人，崆峒派弟子们谨遵掌门之命，谁也没有过来，不远处的地面上，被紫鹤真人放在地上的灯笼突然倾斜，整个燃烧起来，将四周照得更加明亮。

顾慎为走到黑暗笼罩的街道上，这是他曾经生活过十二年的城市，如今却显得极为陌生，甚至向他显露出几分敌意。

他贴着墙角快速前进，中途让过三队巡逻士兵，自从暗杀事件之后，京城的管控变得更加严密。

京城的城墙比璧玉城要高大得多，年头也更久远，外表不少地方出现了坑洼，对于任何一名想在京城自由进出的夜行者来说，提前摸清若干处坑洼的位置、设计几条路线是十分必要的。

顾慎为有自己路线，但是今晚他好像不太谨慎，没有兜圈子以检查身后是否有跟踪者，直接越过城墙，步行两三里之后，他在一片小树林边上停住了。

这里位置相对偏僻，是个私下交谈的理想之所。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使用迷药。”他说。

周围一片安静，顾慎为就像是在黑夜中自言自语的傻瓜，然后树林里出现一个人，慢慢走到他的对面，身形模糊，一双眼睛却微微发亮，“那不是迷药，是解药，骆家人自己吓自己。”

她仍然拒绝杀人，声音中却透露出小小的兴奋。

顾慎为抬起手臂，想要抚摸那张六年不见的脸颊，中途却停住了，胳膊上似乎系着千斤重担，六年，他在想这段时间该有多长。

上官如抓住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掌，说：“我很想念你。”

即使是十名骆平英那样的高手同时发招，威力也不如这句话强大，顾慎为精心构筑的防线瞬间沦为摆设，他的手掌落在那张脸上，感觉微凉而润滑，“我经常梦到你。”

“嘻嘻。”上官如突然笑出声来，然后不太好意思地解释道：“别怪我，只是……我经常想象咱们重逢的场景，跟现在……不太一样。”

“那是什么样子的？”顾慎为慢慢收回手掌，心中恍然如梦，眼前的面孔越来越清晰，与六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好像无情的岁月不小心将她遗忘了，没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不，还是有一点，那双眼眸，仍然漆黑如夜，却多了几分内敛，那种燃烧着的热情与光芒只在偶尔显现。

“我不知道。”上官如贪婪地在他的脸上收集一切信息，这张面孔的变化总是那么明显，她想，或许这就是隔阂的来源吧，上一次重逢她也是经过很长时间之后才接受龙王的新模样。

“很高兴看到你今天没有杀人。”她说，语气恢复正常，不再滥杀的他，是一个好变化。

“杀谁呢？我连谁是敌谁是友都不知道。”

“崆峒派和紫鹤真人不是朋友吗？”上官如很是诧异。

“朋友不会隐藏重要的秘密。”顾慎为说，与紫鹤真人相处越久，他对自己的判断越肯定，“紫鹤真人了解顾氏，却装作一无所知，他肯定掌握着皇室的某些秘密，与顾氏遇害紧密相关，他却只字不提。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老狐狸，跟他做‘朋友’，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上官如又一次笑了，不脸容貌如何变化，眼前的他还是他，还是那么多疑，却偏偏相信她。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西域

上官如一个月前到达边境，在中原军队的护送下于十日抵前达京城，她是一支庞大使团队伍中的一员，代表西域的新兴势力。

过去的六年里，西域发生巨大变化。

龙王云游第一年——西域人如是称呼龙王的突然消失，他们对此感到不解与惶恐，于是借助一个奇怪的词加以解释——战乱在疏勒国暴发，龙王离开璧玉城的消息刚刚传出，康王尚辽立刻挟持着疏勒太子返国，丞相钟衡留在璧玉城，希望争夺整支龙军的控制权。

尚辽在疏勒国迅速扩大地盘，钟衡坐不住了，只得撇下璧玉城的纷争，连夜赶至疏勒国，率领他创建不久的军队与尚辽展开对决。

战争一打就是近三年，并逐渐向东扩展，一直涉及到西域东部诸国。

龙王云游第二年，楼兰国组建了十一国联军，声称要恢复璧玉城周边诸国的秩序，十万联军先是强攻千骑关，遭到一支万人军的顽强抵抗，无功而退，于是继续向西前进，打算夺取通天关，那里守卫虚弱，大部分卫兵都在参加尚辽与钟衡之间的战争。

出乎联军的意料，他们遇到的阻碍不是通天关，而是一日路程以外的小宛国。

上官云派出多支小股军队，不停地从侧翼骚扰联军，楼兰国主帅大怒，发誓要先拿下那个弹丸小国。

联军最初分出一万人，在小宛城城外列阵。挑战不成，连续三日发起强攻。不克，联军增援两万，又不克，楼兰国主帅率军亲临城下，一围就是月余，期间损兵折将，就是没能攻进小宛城半步。

小宛城内总共只有七八千士兵，之所以能够坚守下来。是因为城内有龙王两年前囤积的大量粮草与其它军资，尤其是箭矢充足，每次反击时都能毫不吝啬地箭如雨下。

通天关内，钟衡败相渐露，不得已向璧玉城求助。

璧玉城城主仍是龙翻云，大雪剑客组成的精练军队向他效忠，但他拒绝称王。愿意与山上的铁枪王兼独步王共管全界，不久，在龙翻云的主持之下，另一项王号——龙王也归属上官成所有。

传言慢慢变成事实，越来越多的人承认他是旧龙王的亲生子，至于他为什么还保留着“上官”的姓氏。众说纷纭，从无定论。

名号没有立刻改变璧玉城的命运，钟衡、尚辽、独孤羡三名手握重兵的将军，全都自愿向璧玉城提供“保护”，并提出一模一样的苛刻条件：以龙王的名义认可自己是唯一的龙军统帅。

彼时钟衡与尚辽在疏勒国争战。独孤羡在千骑关防备外敌，并且小心翼翼地向逍遥海扩张。无暇争夺璧玉城，给予这座半开放城市一年多的喘息时间。

金鹏堡早年间已经着手重修南城城墙，新龙王与城主继续这项事业，难度颇大，从前轻易就能买到的工匠与石料，突然间求之不得。

璧玉城周围尽是荒芜之地，依赖东西方的商业往来才得以兴盛，可是战争阻断了交通，商旅自然也少得可怜，璧玉城一下子衰落了。

北城的有钱人天天商量着向哪里逃亡，南城的人们则立刻付诸实施：流浪刀客奔赴各支军队寻找建功立业的机会；商人们赶着车辆，贿赂关卡逃向东部诸国；更多的穷人受到香积之国传说的感召，成群结队向南方迁徙，结果大部分受到军队拦截，被迫成为士兵或挑夫。

龙军的三个分支，加上关外的东部联军，任何一支获得优势之后都能轻而易举地攻下璧玉城，新龙王与城主除了等待被征服的命运，或是拼死一战，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城主龙翻云与大雪山剑客们愿意牺牲性命保护龙王的继承人，除此之外，他们没有更多的计划，于是摆脱困境的重担就落在上官成唯一的监护人——上官如——身上。

她仍然自称“教头”，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公开拒绝某些人的建议，当众立誓绝不动用留在石堡内的青面与杀手，即使城破人亡，他们也不会再次碰刀。

这项誓言令一些人失望，却让更多的人安心，三位将军由此更加放松对璧玉城的警惕。

上官如派出大批使者，劝说三位将军进行谈判，和平分割西部诸国，甚至愿意让出璧玉城大部分土地，只留城市本身。

她得到的回应全是敷衍。

上官如开始加强城防，修筑南城城墙已经来不及了，只会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她下达命令，准许南城居民迁至北城，将金鹏堡与孟氏拥有的大量房产低价售卖或租赁，与此同时，将界河南岸的房屋大量拆除，加深河道，形成一道天然屏障，这样一来，璧玉城终于有城可守。

北城的富人们反对这项计划，他们宁愿向某一方势力投降，也不愿冒战争的风险，一些人因此逃亡，觉得璧玉城再也不是理想的避难所，另一些暗中策划阴谋，很快就遭到镇压，被驱逐出城，留下宅院与财富容纳南城居民。

上官如手中还有一项重要的资本，逍遥海五国的君王或太子都在城中，包括尚辽的长子，这多少算是一种威慑。

接下来，她要解决两位安王的矛盾，老安王自己逃到璧玉城，新安王是龙王册立的，两人同为一族，却不是父子，经过协调，新安王称王，老安王成为“监国”，共同统治安国。

信使带着秘信前往逍遥海最南面的安国，以两王的名义下令军队封闭港口，不与北岸诸国来往，与此同时，另一路信使向南深入，给香积之国带去教头的命令：再次组建女兵军队，前往安国协防。

此时的逍遥海北岸已经乱成一团。尚辽命令康国的将军大举向各国入侵，沙、惠两国先后沦陷。最东边的石国则被独孤羡派兵占领，双方发生若干次冲突，一时间倒也没有精力渡海南下。

龙王云游第三年，战争形势渐渐明朗：疏勒国内，钟衡眼看就要败给尚辽；通天关外，东部联军黯然放弃围攻小宛城，主帅被调回楼兰国治罪，另一支联军集结而来。与残军合并，打算全力攻击千骑关；逍遥海北岸，独孤羡的军队老兵众多、经验丰富，多次击败康国军队，一度逼近都城，可面对东部联军的第二次进攻，他却没有必胜的把握。

各方势力当中。钟衡第一个崩溃，他的军队组建得最晚，自己又不是西域人，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优，战争刚开始的时候，他凭借丞相的名声与才智。一度与尚辽势均力敌，可慢慢地还是败了，尚辽挟持着疏勒太子，在疏勒国内获得的支持更多一些。

钟衡向璧玉城上官如求助，却不愿意放弃手中的军队与地位。而是要与新龙王“结盟联合”，遭到拒绝之后他发起一次冒险行动：率领主力军队向璧玉城进攻。他要给自己建立一处后方基地，控制上官成，以龙王的名义与尚辽继续争锋。

这场战争影响广泛。

钟衡轻松攻占了南城，毁掉大量房屋，可是在进攻北城时遇到了困难，上官如的准备比他想象得充分，大雪剑客的忠诚与勇猛一如既往，是他收买不了的。

攻城战持续了半个月，为了满足手下将士对财富的渴望，钟衡甚至分兵抢掠了城外的四谛伽蓝。

这是四谛伽蓝第二次遇劫，好在僧人大都被上官如迎入城内，没有太多伤亡。

尚辽与独孤羡同时从东西两边向璧玉城逼近，名义上是来救援，其实都抱着趁机占领璧玉城挟持新龙王的想法。

这是璧玉城最危急的时刻，后两支军队比钟衡要强大得多，再坚固的城墙也难以抵抗。

上官如的准备还没有完成，安国弱小，勉强自保，香积之国的军队刚刚组建完成，至少得两三个月才能赶到，而且失去突然袭击的前提，女兵的战斗力很值得怀疑。

在此孤立无援的时刻，她唯一的选择是向关外的三哥求助。

上官云出兵了，带领不到一万名骑兵，午时出发，马不停蹄，于当天夜里出其不意地攻下通天关，随后就驻足观望，他很清楚，自己的兵力太少，根本无力搭救璧玉城，他只想在战争结束之前多占一些地盘。

不过尚辽还是受到震动，分出一部分兵力前去争夺通天关。

独孤羡的处境也不妙，东部联军离千骑关只有数日路程，他若是不能及时回防，很可能腹背受敌。

那些天里，信使比士兵更忙碌，劝说、威胁、收买随处可见，就连一些低级军官都惊讶地发现敌军统帅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胶着状态持续了七天，然后一下子雾散云开、水落石出。

独孤羡向新龙王投降了，投降而不是“结盟”与“联合”，独臂将军为何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没人能说得清，他好像觉得自己更适合当一名纯粹的将军，甚至有传言说他得到了云游龙王的密令，所以甘愿投降。

事态一下子扭转，钟衡抛弃军队，带领少量随从逃到北庭，很长时间里不知所终。

尚辽理智地退兵，名义上遵从新龙王的号令，准备专心致志地解决小宛国的威胁。

独孤羡及时回防千骑关，得到部分大雪山剑客的协助，再一次守住重要关卡。

璧玉城周边大势已定，后续的战争又持续了两年多，东部联军最后还是退了回去，小宛国牢牢占据通天关，并抢占了大片无主的草原土地，尚辽拥有多半个疏勒国，立疏勒太子为王，自己当监国与康王，但是在逍遥海他不得不大幅退缩，放弃故国的部分土地，换取相关势力对他占领沙、惠的承认。

一个新的西域国家诞生——璧玉国，拥有璧玉城、逍遥海石国、安国、香积之国，领土由北到南仿佛一柄巨大的镰刀。

恰逢朝贡之年，作为和平的象征以及新王登基的惯例，西域诸多国王组成五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使团，共同前往中原朝贡，并接受皇帝的馈赠与册封。

早在护送新龙王上官成前往中原之前，上官如就期望能在京城看到顾慎为，可是等到范用大登门，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思念的人一直就躲在使团队伍中。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熟人

顾慎为在使团中的身份是一名马夫，来自楼兰国，勤勤恳恳，但是不会说话，天生是名哑巴，名字与相貌一早就报给了中原，一路上未受任何怀疑。

他是在距离京城十日路程时混入队伍的，真正的马夫则由他人护送，跟在使团后面，随时都能与顾慎为再换回身份。

的确有不少人猜测龙王可能躲在西域使团里，或明或暗调查了许多遍，璧玉国使团是重点受怀疑的对象，谁也没想到楼兰国的一名马夫会有问题，他的名字与相貌都有记录可查，毫无瑕疵。

紫鹤真人相信龙王就躲在使团居住的怀西馆里，于是在面见一位重要人物之后，他让范用大前往怀西馆传话。

范用大找错了人，他拜见的是上官如，“老神仙已经进宫说明情况，龙王无需再隐藏。”

但这句话还是在使团内传开了，顾慎为于是悄悄离开，恢复本来面容，前往崆峒派查看情况，整个比武过程他都看到了，包括韩芬的胡闹，他一直没有出手，直到霍允遇险。

崆峒派当众表明了态度，顾慎为将受伤的霍允送到怀西馆门口，自己马上离开，在悄悄与几个人见面之后，于当夜再返崆峒派会见紫鹤真人，他将霍允的下落告知韩芬，从而支走了她。

上官如收留了霍允，猜出顾慎为的意图，于是也在当晚来到崆峒派。

她是璧玉国龙王的监护人，无权在京城随意行走。想要迈出怀西馆大门，必须提前向中原官吏申请。并且全程由中原人陪同，因此她只能暗中行事，绝不能露面。

这就是整个过程，两人在城外树林边没有交谈太久，一同潜回怀西馆，真正的马夫已经回来，顾慎为就躲在上官如的房间里，两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可以公开露面了。

紫鹤真人声称次日一早会有消息传出，请中原各派不要太吃惊，其实消息当晚就已小范围流传，到了早晨，果然令各家门派乃至全城军民目瞪口呆。

红蝠已经嫁给龙翻云，仍然以侍女的身份跟随上官如来到中原，她一大早就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教头、教头，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上官如衣裳整齐，坐在桌边看一本书。

“皇帝颁布旨意，说所谓西域杀手与龙王无关，不再通缉他了。”

“嗯，早该如此。”

教头的坦然让红蝠大感意外。“教头……你早就知道了？”

上官如笑了笑，“去告诉大家都去客厅，我要介绍一位重要客人。”

红蝠愣了一会，随后笑容满面地应命而去。

一刻钟之后，顾慎为终于能公开与从前的部下相见。虽然他再也不会使用“部下”这个词。

熟人不少，有五名大雪剑客、三名香积之国士兵以及一名野人军官。他们都曾是龙王直属千人军的一员，坚持旧日的称呼，非常正式地单腿跪拜，起身之后都显得很兴奋，但是话不多，很快就告退了。

接下来是更熟一些的人，上官飞、孙神医、红蝠和方闻是，他们四人听从建议，不再称呼“龙王”，而改叫“顾公子”。

“听着有些生分。”上官飞笑嘻嘻地说，他没想来中原，是被妹妹硬拉来的，对于再见龙王，他也没有那么多的兴奋，“不过龙王只能有一位，既然立了新王，旧的就不能再叫了，这才像话，要不然中原该说咱们偏僻小国不识礼数了，哈哈。”

红蝠不喜欢上官飞的腔调，插口道：“说到礼数，咱们的九公子当年差点出卖璧玉城，去年又缠着教头想当独步王，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中原人笑话？”

上官飞脸一下子红了，璧玉城最危急的时候，他的确接受了尚辽的收买，可他是没等他聚集起一批力量，独孤羡就已投降，令阴谋无疾而终，“不是只有我一个犯错。”他为自己辩解道，“至于独步王，新龙王反正不用它了，就这么消失怪可惜的。”

“连杀手都没了，还要独步王称号做什么？”孙神医说，自从见到顾慎为的第一眼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总想伸手过去诊诊脉，“璧玉城的事儿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倒是龙王……顾公子，你怎么还能活着？我的意思是说你活得还挺好，不不，我想知道，你的内伤……”

顾慎为满足孙神医的愿望，露出手腕让他诊脉，“逆练再顺练，这还是孙神医想出的法子。”

“嗯嗯。”孙神医全神贯注诊脉，对顾慎为的话听而不闻。

顾慎为看着方闻是，说：“军师今天话不多。”

“哎，顾公子都不称龙王了，我还叫什么军师？如今我就是一名生意人。”

“璧玉城最大的生意人。”红蝠补充道，“这次纳贡的礼物都是他准备的。”

向中原朝贡从来就不只是简单的政治活动，大量西域商人参与其中，向中原皇帝进献西域土产，然后得到价值数倍于此的回赠，方闻是选择经商，自然不会浪费这样有赚无赔的商机，事实上，许多西域国王甚至将纳贡权“卖”给商人，从中收一笔回扣，凭借从前的交情，方闻是省下这一道手续。

即使作为商人，方闻是也显得过于沉默，脸上总有悻悻的表情，似乎不太高兴。

顾慎为能理解，当初他不告而辞，只留下几封简单的书信，令踌躇满志的军师大失所望，从此心灰意冷，虽然辅佐上官如建立了璧玉国，立下赫赫功劳，局势稍一平定，他还是弃官从商了。

“以方先生的才智，经商自然也会无往不利。”顾慎为微微叹了口气。“可惜，我不能再从方先生这里得到建言了。”

“建言？我可以啊。”方闻是立刻站了起来。他比最落魄的时候胖了不少，但是不那么虚弱，壮实许多，抬手在胸膛上拍了两下，“经商也要出谋划策，我可一点也没落下，龙……顾公子你只管问，对中原的情况我提前调查过。知道得不少，就比如说今天早晨传出来的皇帝谕令，就很蹊跷，我分析啊……”

“方先生。”红蝠急忙打断兴致勃勃的方闻是，“你的话也太多了些。”

“怎么了？我又没问他当初抛弃大家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对吧？顾公子向我咨询现在的事。我也不能说吗？”

顾慎为恍然，原来这些人事先商议过，如果在中原再见龙王，谁也不提尴尬的旧事。

这的确有些尴尬，龙王造就了各方势力，可是也引发了一系列战争。崇敬者与憎恶者都有极其充分的理由。

屋子里出现微妙的安静，好在孙神医突然开口：“真没想到，你恢复很好啊，连走火入魔的隐患都小了许多，脸色可比从前正常多了。”

上官飞与红蝠立刻热情地祝贺。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孙神医摆手让两人闭嘴，“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龙王，有人帮你，对不对？”他忘了称呼“顾公子”，也没人纠正，“凭你自己绝无可能压伏隐患，那是无道神功的一部分，谁也没办法自己打败自己，必须得有外人协助，而且是功力与你相似的人。”

顾慎为点点头。

“瞧，我就知道是这样。不会是……御众师吧？”孙神医脸色微变，他还记得身陷晓月堂的经历，提起霍允时有些胆怯，然后他压低声音补充道：“我看到她了，她现在……完全就是个疯子，你让她帮忙可得小心了。”

场面再度尴尬，方闻是主动解围，“顾公子，还有个人你一定得去见见，她自己不肯来，只能劳动你大驾了。”

“许烟微还在恨我？”顾慎为在使团队伍中藏身二十余日，对成员身份都已了解得清清楚楚。

“也不是恨。”方闻是发现这事很难解释，“不管怎么说，你杀了她弟弟，她总得有点表示，要不然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许小益。”

红蝠适时做出说明，“许姑娘嫁给方先生了，经商也是她的主意，方先生可听话呢。”

方闻是嘿嘿笑了几声，他现在是璧玉城有名的商人，也是有名的怕老婆，城内的人都知道，他是唯一从来不逛妓院的财主。

顾慎为倒是第一次听出这件事，他原来还纳闷，许烟微无缘无故地跟着使团跑来中原做什么，原来是监督丈夫，不让他趁机寻花问柳。

“我去见她。”顾慎为向上官如望了一眼，她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却一直微笑着，流露出难以压抑的喜悦。

怀西馆是一大片馆舍的总称，璧玉国众人独占一处院落，方闻是引路，一出房门先指着正房说：“新龙王住在这里，想不想见，你自己决定。”

“先不见。”顾慎为还没想好如何面对那个如今已经十多岁的孩子。

“嗯，隔壁院子里是疏勒国使团，那里也有你的熟人，铁玲珑带着小初投奔她的兄长疏勒王去了，再旁边是康国，现在可不是小国了，尚辽亲自来中原——没有见他的必要，更远一点是小宛国，唉，当初没除掉上官云，真是……难说是福是祸。”

这些事情顾慎为都知道，可他还是很喜欢方闻是的介绍。

方闻是也找到了一点感觉，突然止步，前后瞧瞧，发现没有外人，拉住顾慎为的胳膊，小声说：“你叫龙王也好，叫顾公子也罢，我就问一句，你是不是要在中原闹事？”

方闻是的神情极为严肃，顾慎为得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了，“嗯，而且是大闹一场。”

方闻是宽阔的脸庞慢慢绽放出笑容，“算我一个，要不是有这件事当盼头，我根本不会来中原。”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排场

许烟微不再是南城的妓女，所以无需装出楚楚可怜的可爱模样以讨好男人，她也不再是贵妇的侍女，所以无需时刻揣摩主意，还得小心翼翼地“看管”龙王的女人。

在摆脱重重束缚之后，她展露出藏在娇小身躯内的真实面目——精明的商人和严厉的管家婆，她了解男人的种种心事，绝不给方闻是留下一点胡作非为的机会，当初同意嫁给他的时候，这是许烟微唯一的条件。

许烟微坐在床边，穿着华贵的衣裳，多余的衣襟与袍袖几乎铺满了整张床，头上插着层层叠叠的珠宝首饰，让她的头变得有正常两倍大，身边的侍女每隔一会就要掏出巾帕替女主人拭汗——这身行头可是不小的负担。

她跟方闻是还没有成为西域最富有的商人，距离当年的孟氏仍有很大的差距，但是足以支撑起一定程度的奢华，她本想让排场更大一些，类似于当年的罗宁茶，可恨的是使团名额有限，她只能带一名侍女，至于屏风什么的，即使有钱也买不到。

中原对外国使团向来看得极紧，不允许他人随意买卖物品。

“中原不好玩。”这是在几样要求都被拒绝之后，许烟微发出抱怨，换在璧玉城，只要有钱，一切不在话下。

顾慎为与方闻是走进房间时，许烟微又热又累，全身渗出一层细汗，心情极坏，倒是颇为符合她要替弟弟“报仇”的意思，“啊——哈。”她夸张地叫了一声。好像走进来的是一名忘恩负义的嫖客，“这不是龙王吗？多年不见。你把璧玉城搅得天翻地覆，自己跑到中原躲清静，真是聪明的做法，我们都佩服死了，真的，死了好多人呢。”

方闻是在门口讪笑，大家一致同意不提旧事，许烟微当时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开口就直指痛处。

顾慎为打量着小小的房间，对许烟微的表演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有一点亲切，“你这是……在模仿谁吗？方夫人。”

“方夫人”的称呼惹怒了许烟微，腾地站起来，身边的丫环手忙脚乱地护着满头颤颤微微的珠宝，生怕它们不小心掉下来。“我才不是什么方夫人，我叫许烟微，让方胖子进我的屋上我的床，第一是可怜他，第二是需要个男人撑门面，做事比较方便。第三……第三就是被你害的。”

“我？”

“对，就是你，龙王。”

“现在大家都叫他‘顾公子’。”方闻是小声地插了一句，在夫人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他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卑躬屈膝的。成亲之初，两人曾经进行过长达数月的激烈斗争。最后是方闻是败下阵来，没办法，许烟微有一千副面孔，没有一副真能听进去道理，夸夸其谈对她不起作用。

“哈，又改名字了，欢奴、杨欢、龙王、顾慎为、顾公子，谁知道哪个才是他的真姓名，总之就是因为他，璧玉城才一片大乱，整个南城都毁了……”

“现在恢复得不错，再有一两年，肯定比从前还要兴盛……”方闻是兴奋过头，又插了一句，发现妻子目光不善，急忙闭嘴。

“龙王刚抛下大家独自消失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说？”许烟微怒容满面，吓退丈夫，向前一步，继续指责顾慎为，“大家能活下来，全是如小姐的功劳，没有她，璧玉城早就被人放火烧得一干二净，那些年……”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滚落，“那些年所有人都担惊受怕的，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想法，方胖子又总是纠缠不清，说什么再不成亲就来不及了，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你说，这是不是你的错？”

当着方闻是的面，这可真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顾慎为想了想，说：“很高兴我犯下这个错误，方先生是一名好丈夫，璧玉城里的女人肯定都在羡慕你。”

“哼，那是因为他现在有钱了。”许烟微的声音缓和下来，方闻是咳了一声，昂首挺胸做出好丈夫的样子。

“中原人前些日子一直在追杀你，是不是？听说你昨天还跟中原人打了一架。”许烟微似乎将怒气发泄完了，换上关切的口吻，还有一点点好奇。

“嗯，还好我没有输。”

“你当然不会输。”许烟微根本不觉得这是问题，“可是你怎么……总惹事啊，走哪都得罪人，当年的独步王要杀你，去北庭也有好多人要杀你，到了中原还是这样。唉，要我说，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是不是为人处事有问题，我可以好好给你参谋一下。”

女主人的变化实在太快了，由怒不可遏到苦口婆心，中间没有一点滞碍，旁边的丫环实在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许烟微神情恼怒，可是对她来说，扭头是个极为困难的动作，只能用余光盯着丫环，“臭丫头，花钱买你可不是来看笑话的，当心我把你卖到妓院去，让你学学怎么侍候人。”

“夫人息怒，奴婢再也不敢了。”丫环低头求饶，声音里倒没有太多恐惧，大概经常受到类似的威胁，已经习以为常了。

“出去，我们要说悄悄话。”

“是。”丫环刚走出几步，又被许烟微叫住，“等等，把我头上这些宝贝收起来，丢一样抽你十鞭。”

丫环急忙从床上捧来箱箧，娴熟地摘下女主人头上的珠宝，放入箱中，退出房间。

许烟微长出一口气，顿时觉得轻松不少，虽然衣服也很沉重，她还受得了，看着方闻是，“你也要听我们说悄悄话？我跟顾公子的关系，你可比不了。”

说到“顾公子”三个字时，许烟微有意地用上温柔暧昧的语气，方闻是醋意大发，小声道：“我可是你丈夫……”

“我希望方先生留下，我们也才见面不久，没说上几句话。”顾慎为可不想刚一见面就成为夫妻不和的原因。

许烟微勉强同意，提着裙摆，小心地走到桌边坐下，怔怔盯着顾慎为看了好一会，无限忧愁地叹了口气，“你这报仇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算结束啊？瞧你，曾经贵为龙王，现在就像……旧南城的那群刀客，就差没穿他们的破皮袄了。”

“快了。”顾慎为说，突然发现这是自己从来没仔细想过的问题，“很快我就无仇可报了，到时候，可能会有许多人找我报仇。”

“那不一样。”许烟微无所谓地挥挥手，“报仇是你追着人家跑，哪危险去哪，被报仇是躲着人家跑，哪安全去哪，就凭你的本事，谁也抓不着你。”

“夫人这两句话说得好。”方闻是不想当纯粹的看客，插了一句。

“难道我其它话说得不好？”许烟微并不领情，“要不是有我出主意，就凭你能将生意做成现在这样？”

“夫人字字珠玑，为夫向来敬佩。”方闻是谦卑地说，顾慎为越来惊讶了，怎么也想不到曾经的军师还能做出这副神态。

许烟微眉头微蹙，寻思“猪鸡”是好话还是坏话，摇头将它忘掉，对顾慎为说：“那你考虑过报仇之后去哪吗？靠什么生活？怎么躲避仇人？还有——你到底要娶谁，还是两个都要？”

“哎，夫人，刚刚见面，问这种话不合适。”方闻是开口劝阻。

“你问不合适，我问合适，谁让你留下来的？乖乖听着就好。”许烟微的目光坚定地盯在顾慎为脸上。

“我没想过，而且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顾慎为说，也觉得她的问题不合适，有太多重要事情需要考虑，浪费时间幻想未来，对他来说像是一种罪过。

“还是得由我操心。”许烟微若有所思，“可你别太自信，以为谁都会傻傻地等着你，一不留神，好姑娘就成别人的了。”

“够了够了。”方闻是终于拿出一点丈夫的气概，“瞧你在胡说什么，上官教头……”

“如小姐人长得美，性子讨喜，还很聪明，喜欢她的人多得是，你那双浊眼看不出来而已，就比如……”

“龙王想听的不是这个，我把他请来是要商量如何应对眼下的状况，中原朝廷虽然承认龙王无罪，可这只是暂时的，如果我猜得没错，马上就会有更大的危机到来。”

许烟微奇迹般地没有对丈夫发怒，或许是“危机”这个词让她明白，龙王仍身处危险之中，最关心的问题不是娶谁，而是如何报仇。

“哼，那你们商量吧，我听着，帮你们出出主意。”

许烟微突然变得听话，方闻是反而哑口无言，好一会才说：“关于报仇的情况，顾公子能说多少？我不贪心，你只需告诉我必要的信息就好。”

“绝大部分，我的仇人已经沉不住气，很快就会露出真面目。”顾慎为打算前所未有的坦白一次，拒绝帮助会显得虚伪，他所要做的就是尽量保护方闻是等人的安全。

“把上官教头也请来吧。”顾慎为不想将同样的话说两遍。

许烟微命令门外的丫环去请上官如，三人安静了一会，各自想着的心事，直到上官如走进屋，顾慎为才猛然发现，这一小会工夫里，他没有思考如何讲述事实，而是在琢磨许烟微刚才的那“比如”。

是谁对上官如产生好感呢？许烟微的在这方面的预感向来不会错。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茶杯

方闻是坐立不安，许烟微百无聊赖，上官如面带沉思，都在等着顾慎为介绍中原的情况。

“摆在我面前的有三条线索。”顾慎为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现头绪繁杂，不知从何说起，对面的上官如将茶杯推过来，左手的方闻是照做，这样他面前共有三只茶杯，于是他拿起一只，“这是中常侍严沁，据说他手里有一份老皇帝遗诏，命令他诛灭顾氏全家，一个不留，而且他的确曾经向璧玉城派过使者，雇用过金鹏杀手。”

严沁服侍过三代皇帝，在皇宫与朝堂内经历多次沉浮，却总能化险为夷，获得更多信任，攫取更多权力，时至今日，皇帝年岁日长，他又有失势的迹象。

顾慎为得到消息，皇帝的执政信心越来越足，早就希望独揽皇权，唯独忌惮皇太后的威严，皇太后一度非常依赖严沁的帮助，慢慢地也对这位老奸巨滑的权宦产生戒心，但她比较谨慎，借助娘家的势力，联合朝中重臣，一点点削弱严沁的权力，逐步将其局限在皇宫之内。

严沁嗅觉灵敏，很早就着手应对挑战，六年前，他向西域派去一名阉侍张佑，想要拉拢龙王，甚至愿意证明龙王是先帝的私生子，有权继承皇位。

他的目的当然不是重新扶持一位新皇帝，而是想给当今皇帝以及皇太后增加一些外部压力，从而为自己牢牢掌握权力奠定基础。

顾慎为当时没有上当，来到中原之后。严沁是他重点关注的人物之一，种种迹象显示。中常侍并未死心，只是改变了拉拢目标。

“北庭小阏氏投降之后获得一块领地，位于北方，半耕半牧，这些年来人口增长不少，俨然已经成为抗衡北庭骑兵的重要屏障，当然，也可能成为进攻中原的力量。严沁与小阏氏暗中有书信往来。他们的大概计划是散布流言，声称老皇帝当年在北庭与小阏氏有过秘密恋情，产下一子，一直寄养某个草原部落当中。”

方闻是明白了严沁的计划，可他有一个疑惑，“严沁手里掌握着老皇帝的遗诏，皇太后与皇帝很可能要向他求助以反击流言。可是小阏氏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得罪皇帝对她的地位可是非常不利。”

顾慎为放下茶杯，指着自己的脑袋，“小阏氏想要我的人头，她要为多敦王子报仇，严沁大概给了她许诺。”

顾慎为拿起第二只茶杯，“华平公主是另一条线索。她跟亲哥哥——也就是老皇帝——有过乱伦之情……”

昏昏欲睡的许烟微眼睛一下子放出光来，“中原皇室也有这种事？我还以为只有我那死鬼爹是杂种呢。”

方闻是满脸通红，“上官教头坐在这儿呢，你提这些做什么？”他听说过妻子早年间的受辱经历，虽然勉强接受。觉得错不在她，却宁愿永远也不再提起此事。

许烟微待要发怒。看了上官如一眼，强行忍住，小声道：“晚上再收拾你。”

顾慎为继续讲述：“我父亲当年是知情者，劝说老皇帝将公主嫁出去，两人因此结仇。华平公主还曾经假扮大盗，号称‘红蝠女’，盗窃宫中珍宝，最后也是我父亲破案，向公主传授武功的宫女被迫自杀。”

说到“红蝠女”，对面的上官如露出一丝微笑，她想起许多往事，久到好像是上辈子的记忆。

“公主想杀我父亲，也曾经向璧玉城派过使者，而且她想赶尽杀绝，自从知道我掌握了她的秘密之后，就更想杀我了。她虽然是名公主，在朝堂中却很有权势，尤其是与河东骆家庄关系密切，据说她与一名骆家人好的过头了。”

许烟微这回终于听进去了，嘿嘿笑了两声，扭头对上官如说：“这个公主挺有意思，淘气的样子有点像小时候的你，另外……一副样子又有点像我。”

“顾公子还没说完，你别插嘴。”方闻是不满地说，他知道所谓的“另外一副样子”是什么意思，当年成亲的时候，他之所以同意接受妻子的监管，一个重要前提就是许烟微不能给他戴绿帽子，迄今为止，这种事情还没发生过。

许烟微闭上嘴，但是将晚上的惩罚又加重一等。

顾慎为拿起第三只茶杯，犹豫片刻才开口，“皇太后与她的兄长大将军庞宁，我一直没有弄清楚他们的立场。据说皇后也怀疑老皇帝在外面有私生子，并认为我是重要嫌疑人之一，她曾经想要杀我，后来又不了了之。前天晚上，崆峒派的紫鹤真人进宫拜见的就是皇太后，然后今天早晨我变成无罪之人了。”

“原来谕令不是皇帝发出来的。”方闻是惊诧地说。

“说到皇帝，他才是如今最大的危机，林小山与一群杀手混进皇宫，杀死了萧王世子和一位不知名贵人，有消息说那就是皇帝本人。”

方闻是神情凝重起来，“怪不得使团到京城都十天了，那群官吏却一直没有确定晋见的日期，天天说快了，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方闻是关心的是皇帝，许烟微笑逐颜开，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件事，“我就知道龙王当年玩了花招，姜怎么会莫名其妙遭到暗杀呢？然后没过多久林小山也死了，原来被你送到中原了。姜还好吗？”

“她自杀了，留下一个三四岁的儿子，如今待在萧王府里。”

房间里一片安静，这四个人都认识爱脸红的姜，对她的死感到伤心，尤其是顾慎为，由于每年只接收一次情报，他很晚之后才知道林小山入狱的消息，这时再想救人已经晚了。

过了一会，方闻是首先开口。“听顾公子所言，事情倒也明了。雇用金鹏杀手的主使者不是严沁就是公主，要不就是两人都有份，报仇目标很清楚啊，你还犹豫什么呢？”

回答疑惑的是上官如，她从袖子里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纸张，放到桌子中间，“这就是石堡里留存的全部记录了。”发现方闻是与许烟微看着自己，她说：“石堡的每次暗杀活动都有记灵。普通的存放在白衣院，特殊一些的收藏起来，顾公子……当年走的时候，委托我把它们找出来。”

“你那时在怀疑什么？”方闻是还是没有明白，报仇的线索已经足够了，顾慎为要这些记录能有何用。

“我父亲是个行事十分谨慎的人。”顾慎为没有马上接过那几张纸，“我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事情了。可是父亲决定将全家迁往西域，肯定经过深思熟虑，他选择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安家，位于金鹏堡西境以外、疏勒国的边缘，如果没有得到某种安全保证，他的做法就太大意了。”

顾慎为很早以前就有过类似的疑惑。随着阅历增多，疑惑也逐渐加深，回到中原之后，他也打听到不少父亲的往事，越发觉得顾氏庄园的位置选得不好。背后必有原因。

上官如加以补充，“金鹏堡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无所不惧。我查看过数十年来的记录，发现有一种人是历代独步王极少触碰的，那就是北庭与中原的官员，即使是退下来的官员也不碰，所以父亲当年肯接受暗杀顾氏的任务，绝对是反常的决定。”

顾慎为拿过那几张纸，打开浏览了一遍，“没错，严沁和公主先后派出使者，希望雇用金鹏杀手，可是独步王最初的批示是‘不妥’，可是经过两天的考虑之后，他将批示改为‘可杀’。”

“或许独步王就是想通了，觉得这是一件有利可图的生意。”方闻是猜道。

“可金鹏堡并没有从中得到多少益处。”上官如阅读过大量资料，对当年的情况更加熟悉，“我父亲起兵的时候，最先借助的力量是北庭，直到罗罗王子战败之后，他才向中原求援，即使这样，中原的帮助也三心二意的。”

“所以中间很可能发生了某些事情，独步王因此才觉得‘可杀’。”顾慎为的调查就是在这里遇到了迷雾，“从我目前得到的消息看，严沁与公主的使者对独步王的犹豫毫无所知，改变他主意的必然是另一个人或另一件事。”

独步王上官伐对此最清楚，可他已经死了，即使活着，他也绝不会亲口泄露秘密。

许烟微再次听得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说：“这么麻烦，你把严沁和公主抓起来拷问一番不就知道了？没准他们不放心，绕过使者又派别人去劝说独步王了。”

这是一个无需认真对待的主意，所以谁也没有搭腔，方闻是抬头说：“所以这拨金鹏杀手就特别重要，肯定是中原人把他们请来的，这个人既然熟悉杀手，没准就是当年影响独步王的人。”

“没错。我必须找出这些杀手以及他们的主人，皇太后和紫鹤真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会暂时联手。”

“需要我做什么？”方闻是兴奋起来，“要跟皇后谈判吗？我保证能为你争取到最大利益。”

“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想说一件事。”顾慎为看着这三个人，他们从千里之外、从六年之前来到他面前，不应该再为他冒险，“你们暂时帮不了我，作为客人，你们要置身事外，不要授人以柄，皇太后还没有完全信任我，我也不信任他。”

方闻是满脸失望，上官如和许烟微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这时响起敲门声，外面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说：“上官教头，来了一位客人，想见龙王。”

“皇太后的说客。”顾慎为猜道，接着他用余光看见斜对面的许烟微不屑地撇嘴，由此知道外面的这名男子就是上官如的爱慕者了。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十天

七八年来，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同样的梦：十多岁的自己躺在地上，四周是黑夜笼罩的花林，身上站着一个奇怪的老头儿，身材既矮小又高大，布满皱纹的脸上不停地向下滴血，嘴里的牙齿像两排尖刀，老头儿大笑，马上就要扑过来撕咬他的血肉。

他惊恐不已，即使在梦中也要发出尖锐的惨叫，每到这时，天女就会降临。

天女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光芒，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一丝微笑，就驱散了花林中的黑暗，还有那个恶魔般的老头儿。

醒来之后，他也经常想着这个梦，总是无缘无故地感到紧张害怕，身后一点声响都能让他跳起来，慢慢地他明白了，他必须去找那个天女，只有待在她身边，才会重拾安全感。

一道命令从极遥远之地传来，香积之国要再次组建女兵军队，前往西域参加战争。

那时他十五岁，还没有成年，他想参加军队，遭到了拒绝，“不行，你太小，而且你是男的，怎么能混在女人的军队里？”

他没有放弃，反而去游说都城中年龄相仿的少年，“咱们不再是小孩子了，不能每次都让女人保护香积之国，咱们也得尽自己的义务，组建男人的军队。”

他在少年们当中很有威望，建议得到了赞同，伙伴们只提出一个要求：城里的少年太少，全加在一起也不到千人。得让那些迁入者也加入进来。

少年们分赴各方，对那些正在开荒的外来农夫说：“西域是你们的故乡。那里正在发生战争，上官教头是其中一方，她继承了龙王的军队，可是目前处于弱势，她若是战败，香积之国就会归属他人所有，龙王曾经向你们许下的土地也会被夺走，选择吧。是等待奇迹，还是跟我们一块去西域参战。”

香积之国男兵军队的规模最后达到五千余人，留在国内的少数大雪山剑客受到邀请充当军官，军官们大都非老即残，却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能够将一群少年与农夫尽快训练成为战士。

女兵军队的人数更多，有一万四五千。她们很快就从怀疑变成兴奋，接纳了男兵，并且承认他们是军队的主力。

近两万名将士出发了，没有赶上璧玉城最危急的时刻，却参加了此后的扫尾战争，由安国横渡逍遥海。与石国的少量军队联合，共同向西边的康、沙、惠三国进攻，独孤羡由此得以免除后顾之忧，专心应对东部联军。

正是在这支军队的强大压力之下，康王尚辽不得不同意谈判。他承受不住璧玉城、逍遥海和小宛国的三方夹击。

在逍遥海作战一年之后，他终于获得准许前往璧玉城。拜见他时刻未忘的天女。

“我叫苏蔼，玄都峰往生堡第十二代传人、花魂林第六代大祭司，我自愿放弃这些称号，只希望能够充当上官教头麾下一卒。”

上官如还记得苏蔼，他曾遭到木老头劫持，是她施计救出来的，只是当年的孩子已经长成茁壮的少年，虽然只有十六岁，却已经受过战场的锤炼，有着老兵般的坚毅气质。

苏蔼如愿以偿，成为上官如的传令官，两年之后，作为使团一员，也来到中原京城。

就是他在外面敲门，通报说有人求见龙王。

顾慎为早将香积之国的祭童忘得干干净净，即使有人详细介绍，他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所以，开门之后他看到只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脸上混合着稚嫩与沉稳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偶尔抬眼，闪现出求知若渴的热情。

苏蔼对龙王的兴趣更高一些，即使躬身说话，只能盯着顾慎为的脚尖，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兴奋——他比土生土长的大雪山剑客还要崇拜龙王。

“来人自称叫庞靖，龙王要我怎么回答他？”苏蔼的神态语气越发恭谨。

坐在屋内的许烟微嘴越撇越高，用嘴型向丈夫说：“马屁精。”

方闻是摇头微笑，妻子的做法虽然有点过分，总比欢天喜地令他放心，据他所知，苏蔼是很有人缘的，尤其是对那些来自香积之国的男女士兵来说，这名年轻人乃是地位崇高的大祭司。

顾慎为转头问上官如，“我能借一间屋子单独见庞靖吗？”

“当然。”上官如笑着说，“让我想想……”

“就用我这间吧。”许烟微抢着说，她已经摆过排场，很愿意为顾慎为做点事情，“我去别的房间待会。”

这样做最方便，方闻是亲自扶着宽衣大袖的妻子，与上官如一道出门。

苏蔼前去迎接庞靖，上官如指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这是我手下的得力干将，名叫苏蔼，对你崇拜得五体投地，你不让我们帮忙，我不会强求，可是带上他吧，教教他。”

“教他什么？”顾慎为愕然，自己所会的一切似乎都不适合正常人。

外面的人快要进来了，上官如冲他笑笑，没有回答，追赶前面的方闻是与许烟微。

顾慎为心里已经想好拒绝的理由：苏蔼也是璧玉国使团的一员，带着他行动不便，中原朝廷也不会轻易允许。

庞靖到来之前，顾慎为回屋坐定，将思绪转到更重要的事情上来。

华平公主的驸马远不如六年前英气勃发了，仅仅为了打赌而在沙漠中急行的他消失不见，如今的庞靖仿佛怀才不遇的俊杰，未老先衰，满腹怨气，“龙王。”他站在门口，不冷不淡地微点下头。

顾慎为没有站起身，“龙王不在这间屋子里。”

庞靖面容僵硬地冷笑一声，他的一切都毁在眼前这个人手中。叫什么并不重要。

“庞驸马，请与顾公子在此稍待。我马上就让人送茶水来。”苏蔼解决了称呼问题，就这么一会工夫，他竟然知道了“龙王”的叫法已不合时宜，顾慎为不禁有些意外。

“不用客气。”庞靖头也不回地说，“我跟‘顾公子’只谈几句，马上就走。”

“是。”苏蔼从外面轻轻关上房门。

庞靖向前走出两步，没有坐下，“顾公子还跟从前一样。喜欢有话直说？”

“嗯。”

“很好，我是奉皇太后的谕令来的。”

皇太后是庞靖的姐姐，两人的关系并不亲密，一度还很紧张，但是今非昔比，仕途无望、失去公主信任的庞靖，不得不给自己找一个靠山。同胞至亲总是最好、最容易的选择。

“我也一直在等皇太后的口信。”

庞靖又走回门口，确认外面没人，转身道：“我要先说一点自己的事情，对林小山的遭遇我很遗憾，可是抓他并非我的主意，押送他前往骆家庄也与我无关。我只是……奉命行事。”

“这些事情，让林小山自己考虑吧。”

庞靖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意味，心不由得一沉，随后蔑视自己的胆怯，这里是中原京城。龙王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像在西域一样为所欲为。于是他的声音又变得冷硬了，“皇太后给你十天时间。”

“十天？这可不够用。”

“够不够用，也是十天，谁也帮不了你，这是皇太后的口谕，我只是照说不误。”

“嗯，然后呢？”

“从今天开始，到第十天之前，你得找出那群杀手，还有幕后主使者，如果到期交不出人——你就是凶手，陪绑的还有崆峒派，因为是紫鹤真人为你提供的担保，而且有崆峒派弟子参与暗杀。”

这不像是谈判，倒像是最后通牒。

“皇太后这是把我扔进了虎穴，希望她起码能给我一根打虎的棍棒。”

庞靖沉默片刻，然后艰难地开口，“我就是你的打虎棍，皇太后刚刚任命我为宗正卿，你想见谁、查谁，都得由我陪同前往。”

宗正府专管皇亲国戚，宗正一职按例由皇族担任，宗正卿是其副手，品级不算低，可庞靖仍深感羞愧，他宁愿领闲职或是地位稍低但是总管某部的官职。

顾慎为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皇太后也在怀疑杀手们的幕后主人是皇族成员。

“非常好。”

“你想见谁得提前至少一天告诉我，所以今天只能浪费了。”

“嗯，让我想想，就从最难的开始吧，明天上午我想见华平公主，下午见萧王。”

庞靖脸色铁青，他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尴尬局面，皇太后偏偏在这个时候封他官职，大概也是要利用他与公主的夫妻关系，“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马上补充道：“我不敢保证你一定能见到这两个人。”

“晓以大义吧，我相信公主和萧王都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见不到他们两个，别人也都有了拒见的理由。”

庞靖心中涌起甩手就走的冲动，但他说的是：“还有一件事，你现在不是中原人，所以最好不要乱走，尤其是晚上，就住在怀西馆，有什么事我会将消息送到这里。”

庞靖转身离去，甚至没有告辞，暗暗告诫自己：这是机会，忍得今日之辱，以后方有出头之日。

上官如来了，再次请求顾慎为“收下”苏蔼，指出一个事实：“别忘了，你欠我许多人情，总该偶尔还一次。”

顾慎为将已经想好的拒绝理由埋藏起来，同意了上官如的推荐，事实上，他立刻就要带苏蔼出门。

他不想将第一天白白浪费，这像是一场战争，在向皇族阵列发起冲锋之前，他要先解决后顾之忧，“让咱们去结交几位中原江湖的朋友吧。”他说，还是不明白，苏蔼想从自己这里学习什么。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和解

苏蔼分外珍惜这次机会，甚至有些手足无措，生怕一步走错，或是一言不适。

看着他，顾慎为忽然想起另一名少年，聂增曾经满怀热情地跟随在龙王左右，只是比苏蔼多了一分仇恨，他希望学到龙王的本事之后再向龙王挑战，最后却放弃了仇恨，在龙王消失之后，他也不见了，据说去了北庭，与璧玉城再无联系。

“你都学过哪些武功？”顾慎为问，两人刚刚走出怀西馆，守门官吏很不情愿地放行，显然知道“龙王”是个身份特殊的人物，而苏蔼则是不起眼的随从。

“须、须弥芥子动心咒。”苏蔼有些结巴，深吸一口气缓和情绪，说话正常多了，“瘦虎拳、神变拳、迅疾加持掌。”

“都是四谛伽蓝的绝技。”

“是，上官教头请四谛伽蓝的高僧传我武功，只是我学艺不精，现在才刚刚入门而已。教头还亲自教我一套轻功，叫‘暗香浮影’。”

上官如没传授任何金鹏堡的武功。

两人走出没有多远，碰上了范用大，他在怀西馆附近赁屋居住，一直在守候顾慎为，“向恩公贺喜。”范用大自有称呼，“陛下谕令一出，各家门派再不敢向您挑衅，多位掌门跑去向老神仙认错，希望能见你一面呢。”

“我也正想见他们一面。”

这是范用大最期望听到的话，立刻请命去向紫鹤真人通告。由崆峒派安排一次会面，他想报恩。更想与中原江湖和解。

这时才是上午，顾慎为信步向城内走去，无需易容与遮掩，街上没人认识他，通缉“龙王”的告示虽然刚刚从城墙上撕下来，对于绝大多数京城百姓来说，龙王仍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西域人，连是否确有其人都不能肯定。

“后面有人跟踪。”苏蔼忍了好一会。终于小声发出提醒。

“把他们当成随从吧。”顾慎为的目光在两边的商铺扫来扫去，希望能找到一点熟悉的场景，“你有很多疑惑。”

“我？”苏蔼显然不太适应这种闲聊的语气，声音有点发颤，“我的疑惑无关紧要，龙王胸有成竹，已经制定了计划。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做，尽管吩咐就是。”

“没关系，就当打发时间好了，你有疑惑可以问出来，任何疑惑。”顾慎为最后强调了一句，他当年也曾对聂增说过类似的话。在不知道能教给对方什么的情况下，这是他的惯用手段。

苏蔼紧赶两步，与顾慎为并肩，偷眼观瞧，确信他是认真的。这才说道：“我的确有几个疑惑，我原以为。大家都以为，你会在中原……杀很多人。”

“我是要杀很多人。”

“可是……你还要去结交朋友。”

顾慎为能想象得到，自己到目前为止的行为方式，会让从前熟悉他的人有多么惊讶，金鹏杀手投靠龙王的消息刚传到时，怀西馆里的大多数人肯定都信以为真。

“你来自香积之国？”

“是。”苏蔼一愣，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里。

“从前在香积之国，你们用什么杀人？”

“呃。”苏蔼快速回忆，同时思索顾慎为真正想说的意思，“用木棍和石头，那时的香积之国很少有钢铁兵器。”

“到了西域你用什么杀人？”

“刀、枪、剑、弓矢。”

“中原呢？”

苏蔼糊涂了，中原的杀人兵器跟西域没什么差别，可是好像又有不同，他一时间不敢开口了。

“在香积之国，只有贵族能用棍棒杀人，所以杀人的是身份；在西域，在璧玉城，技高一筹的强者才能用刀剑杀人，所以杀人的是力量；在中原，只有证明对方是坏人、是罪人才能杀之而后快，所以杀人的是形势。我差一点被杀，昨天之前在京城几乎寸步难行，因为形势不在我这一边。我要杀许多人，就得蓄势，让人人都觉得我非杀不可、杀得合情合理才行。”

苏蔼努力理解这番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杀人是杀这个人的关系，提前将目标的关系斩断，杀人才没有后顾之忧。”

“这句话最初就是一个中原人说的，钟衡，你应该听说过他。在西域，这句话有效，在中原，这句话就是律法。”

苏蔼心中阵阵发热，顾慎为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冷酷，于是在崇敬之外，他又产生了信任与亲切，“结交朋友就是蓄势，可是……有点仓促吧？”

“仓不仓促，待会你就知道了。”

顾慎为希望与中原门派和解，紫鹤真人和周羽清对此事的热情比他本人还要高，不到两个时辰，请来了三四十位掌门与豪侠，还有十几个门派遣弟子到场，一同迎接龙王的到来。

不是每个门派都能接受如此剧烈的转变，作为武林领袖的少林寺与河东骆家庄，掌门没有露面，各自派来一名普通弟子充数，青城派、玉清派一个人也没有，他们与顾慎为的仇恨更深一些。

程屹来了，京城江湖这么大的事情，他不能不到场。

苏蔼第一次得以观察中原江湖与西域的不同。

作为一种和解，最让苏蔼意外的是，从始至终没人道歉，人人都表现得像是受害者，被奸人所恶，而这个“奸人”，除了那些神秘消失的金鹏杀手，没有任何明确的指向。

周羽清掌控着整个场面，主角则是范用大。

范用大当众将自己上当受骗的经历详细介绍了一遍，先后向顾慎为、紫鹤真人、各派人士抱拳躬身，将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可他宁肯说出“恕罪”两个字，也没有向任何人道歉。

范用大获得了所有人的宽恕。这就像是某种仪式，他的谢罪促使各方达成一致，由敌对转为朋友，其中无人犯错，就连范用大也没错，他忠于誓言、不忘恩情，正是江湖道义的体现。

周羽清准备了晚宴，希望这场和解能够完美结束。可惜被两件事破坏了。

顾慎为名义上是西域人，所以天黑之前得返回城外的馆舍，他的离去有点扫兴，但是问题不大，各派人士最想讨好的人不是他，而是紫鹤真人，老神仙只身进宫求情成功。表明崆峒派掌门的崇高地位不只来源于岁数，还有着坚实的基础。

但是另一条传言在人群中悄悄弥漫，彻底摧毁了晚宴计划。

皇太后只给顾慎为十天时间的消息传出来了，紫鹤真人与崆峒派还得为此陪绑，许多人立刻打了退堂鼓，纷纷告辞。连理由都很相似：官府对江湖人颇存忌惮，自己住在城外，实在不方便参加城内的晚宴，云云。

最后只剩下不到一半人，周羽清意兴阑珊。将大部分应酬都交给了范用大。

顾慎为不在乎这些，起码在十天之内。大部分江湖门派只会骑墙观望，不会再给他带来麻烦。

苏蔼开了眼界，也增添了许多疑惑，这回不等顾慎为鼓励，在出城的路上他就提出来了，“我还以为江湖人都不怕朝廷呢，至少不会这么在意朝廷的风向，在西域，刀客们不高兴了就去当强盗，可没这么多忌讳。”

“在中原没有多少地方可跑，不过中原江湖平时并不关心朝堂，这次是个例外。”

“真奇怪，金鹏杀手干嘛要杀死那些门派弟子？他们抢走林小山就算了，为何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得罪诸多门派呢？既无必要又很冒险。”

“必有目的。”顾慎为说，他有一些猜测，而且相信自己已接近真相，但他不会对苏蔼说。

苏蔼也没有追问，他知道界限在哪，“这些门派肯定能从朝廷得到好处吧？就像那个鹤老神仙，我觉得他挺有意思，大家都去奉承他，就因为他见过皇太后。”

“嗯，好处非常多，最重要的是土地，只有关系良好，朝廷才会继续赐与土地，并保证这些土地不会被夺走。”

苏蔼琢磨了一会，觉得中原的规矩既复杂又有趣，“赐与土地的确是个好办法，各大门派需要土地，但是又不能随身带走，所以就必须时时刻刻与朝廷搞好关系。小门派呢？他们大概没有太多土地，可他们被大门派束缚住了，间接地也得为朝廷效力。”

“事实比这要复杂一些，不过基本就是你说的这个样子，除了要披上‘交情’这层外衣。记住，永远不要跟中原人谈土地，那是忌讳，即使是紫鹤真人，也不会直白地向皇太后索取土地，这里另有一套规则，更复杂一些。”

“我明白。”苏蔼生出许多感慨，最后说：“顾公子离开中原十几年，对这里的规则还是这么了解。”

顾慎为指着自己的眼睛，“当你想要复仇的时候，看待世情的目光自然就会不一样。”

苏蔼一呆，他听过类似的话，出自于四谛伽蓝的高僧，但那是佛门的慧眼，可不是复仇。

两人天黑之前回到怀西馆，驸马庞靖已经派人送来消息息，华平公主同意明天上午会见顾慎为，时间限定为半个时辰，一分也不能多，至于萧王，他表现得更加大度，正式邀请顾慎为明晚赴宴。

馆舍内的人大多已经休息，上官如为顾慎为准备了一间空房，可他要先去探望受伤的霍允。

与顾慎为整天相处下来，这是最后一件令苏蔼感到疑惑的事情，也是他不能开口询问的事情，直到上床躺下，他还在想，上官教头对龙王的举动会有什么看法。

他闭上眼睛，身上疲倦心下安宁，最近两年，他仍然频繁做梦，但是梦中再没有恶魔老头儿的位置。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馆舍

霍允已经睡了，呼吸平稳绵长，神情安详，正常情况下，她极少做梦。

韩芬坐在床边，面带微笑，用极低的声音哼着曲调，仿佛一只不知消停的小蚊虫，她抬头看到顾慎为，眨眨眼睛，慢慢起身，跟他一块走出房间。

“你回来啦，不用躲躲藏藏了？”院中没有外人，韩芬坐在环廊栏杆上，背靠一根廊柱，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却显得有些疲倦，她一直陪在霍允身边，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甚至没听说过宣布龙王无罪的谕令。

“嗯，不用躲藏了，她好些了吗？”

“姓孙的老头儿看过了，说是问题不大，静养几天就好了。嘻嘻，老头儿胆子真小，见到霍允，吓得浑身发抖，头上全是汗珠，还得我给他擦。”

“那就好。”

“既然不用躲藏了，秦夜明那个小子呢？我要告诉他，这回我要自己挑礼物，不用他选。”

“他有事要做，得过一阵才能见你。”

“哦。”韩芬有点失望，可也没有多问，她的心事更多地放在想要什么礼物上，“对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从前很小的娃娃，为什么会长大呢？”

虽然与韩芬相处多年，顾慎为偶尔还是会被她的问题难倒，“人人都是这样，你、我、霍允都是从小孩子长大的。”

“唉，可是长大了就不可爱了。”

“你见过上官成了？”

“是他来见我。我不能离开霍允嘛。谁能想到他长高了一大截，比我矮不了多少。十来岁就这样，以后可怎么得了？”

“他说什么了？”顾慎为马上明白过来，上官如的“不可爱”另有原因。

“他说是不是你毒死了我母亲，我说我毒死过许多人不知道谁是你母亲，他说我母亲叫罗宁茶你曾经见过的，我说哦是她啊好像是我毒死的，他说你再好好想想有一回母亲带我离开军营最后是你把我救出来，我说想起来了真是我毒死的。他说你为什么要毒死她，我说霍允不喜欢她可她要是老实待在军营里我会悄悄给她解药的。”

韩芬说得极快，顾慎为基本只能听清“他说”、“我说”两个词，可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呢？”

“然后他就甩手走啦，都没让我抱他一下，还这样一下。”韩芬像是被点中了穴道。僵硬地挺直身体，从鼻孔发出一声短促的“哼”，表示这就是上官成的声音。

“他不可爱了，今后就不要再跟他来往。”

“当然，他会哼，我也会。”韩芬有些恼怒。

“今后几天你要陪在霍允身边。寸步不离。”

“好啊好啊，我愿意陪着她，只要她不生气就行，不过她刚刚生过气，这一段时间应该不会了。”韩芬又高兴起来。

“休息吧。”

韩芬从栏上跳到地面。好像想起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又怕声音太大吵着屋内熟睡的霍允。于是张大嘴巴、捂着肚子，无声地笑得前仰后合。

顾慎为没有问，知道韩芬自己会说出来。

“你知道吗？小娃娃长得越来越像你了，是个小一点的顾慎为，哈哈，他刚进屋的时候，霍允还问‘你怎么瘦了还变矮了’，笑死我了。不过他还是不可爱，再像你也不可爱。”韩芬笑容骤止，打量着顾慎为，眉头渐紧，好像连顾慎为本人也不可爱了，随后轻哼一声，转身进屋关门。

顾慎为的房间就在隔壁，斜对面则是新龙王上官成的住处，那里没有灯光，却好像有一双眼睛在向外偷窥。

顾慎为走进自己的房间，对那个越来越像自己的孩子，还是无法产生一丝感情。

他解下狭刀放在桌子上，自己坐下盯着它看，没有点灯。

黑夜笼罩，他一点睡意也没有，即使经过六年的正常生活，他还是摆脱不掉从前养成的习惯，金鹏堡十个月的杀手训练在他身上刻下的烙印，比手臂上的“欢”字烫痕还要深，横亘在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像一道顽固的伤疤，无论怎样努力也消除不掉。

千头万绪纠缠在一起，顾慎为耐心地将所有信息一一分门别类，从中寻找可用的线索，他知道自己面临着一个巨大的阴谋，皇宫暗杀只是开端而不是结束，幕后主使费尽心机将罪名栽赃给龙王和崆峒派，绝不会就此认输，当他下次出招的时候，顾慎为就要反击。

杀人需要斩断关系，他又想起钟衡的名言，如果仇人是手握重权的皇室宗亲，关系也斩得断吗？顾慎为立刻给出肯定的答案，有时候还会更容易些。

范用大与林小山先后上当受骗，钟衡呢？他那么聪明，绝不会轻易相信所谓的龙王使者，在西域战败的他，一旦受到中原权势人物收买，肯定会毫无保留地接受。

秦夜明那边进展顺利吗？顾慎为没向任何人泄露秦夜明的下落，那是他刻意隐藏的武器，不到关键时刻不会显露，此时没有任何消息就是好消息。

自问自答，顾慎为独坐到三更之后，刚要上床安歇，却又握住桌上的狭刀，“门没锁。”他说。

房门无声地打开一道缝隙，有人闪身而入，立刻虚掩房门，靠墙站立，过了一会开口说道：“中原人允许你带刀？”

“他们假装看不见。”顾慎为说，西域使团不准携带任何兵器，就连匕首一类的防身短刃也得留在边境，返国时才会归还原主。

“这么说大家都叫顾公子了？”

“嗯，你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都一样。总之你的本事还在，连中原人都没办法杀你。”

“不到最后。谁也不能说谁本事大。过来坐吧，铁玲珑。”

铁玲珑犹豫片刻才走过来，坐在顾慎为对面，借助黯淡的月光仔细观察，“你的样子有变化。”

“六年，总会有些变化。”

“有些人就不变，比如……上官教头。”铁玲珑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怪，好像不愿意吐出这几个字。但是马上恢复正常，“我没让小初过来，总得留一个人防备中原人的监视，我们现在就像是犯人一样。”

“你们成亲了？”

“没有，我们只是……住在一起。”

即使黑夜罩住了五官轮廓，顾慎为仍能看到那张脸上的红艳，“这样很好。”

沉默慢慢填满整个房间。两人谁也没有找到从前亲如兄妹般的感觉，隔绝中间的不只是六年岁月，还有其它东西。

“我和小初都想问你一件事。”铁玲珑打破沉静。

“问吧。”从西域来的人都对他充满疑惑，璧玉国众人对此守口如瓶，只有投奔到疏勒国的铁玲珑敢于发问，顾慎为自然不会反对。

“我不问你为什么偷偷离开璧玉城。你想来中原报仇，觉得西域没有这个实力，我和小初都很理解。但是，你明明都要走了，为什么还要杀死许小益？”铁玲珑的声音里渐渐露出怒意。这件事令她耿耿于怀，比对许烟微的影响还大。“小初和他是最好的朋友，为了你，小初才肯拔剑，他一辈子都要为此自责。”

顾慎为没有马上回答，在铁玲珑看来，这就像是在逃避，心中怒意愈增，更多的却是悲伤，她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可是在她心目中，对面的男子才是一直呵护自己的哥哥，如今却形同路人。

顾慎为终于开口了，从心底深处翻出六年前的回忆。

“处决许小益的时候，我还没有想过要马上离开西域，在我心中另有一套计划。正是他的死，让我知道一件事，我得开始整肃龙军，那意味着要杀许多人。”

“你一直在杀人。”铁玲珑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杀过许多人，还有更多的人虽不是我动手，却因我而死，大雪山的剑客、金鹏堡的杀手、璧玉城的刀客、西域各地的将士，甚至我的王后，可我也不后悔，那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是从许小益开始，事情不一样了。”

“嗯？”铁玲珑隐隐明白了顾慎为想要表达的意思。

“上官伐一死，龙军最大的敌人已经灭亡，无论是在西域继续争霸，还是日后向中原发起进攻，我都必须将几支军队捏合在一起，那意味着我要开始杀身边的人。”

“大家都愿意为你而死。”铁玲珑声音渐渐轻微。

“之前已经有许多人为我而死，可他们不是我杀的，许小益是，拔剑的是小初，杀人的是我。我必须杀死许小益，否则将领们就会认为我软弱，从而埋下分裂的隐患。接下来我还得更加严厉，钟衡与尚辽我至少要杀死一个；你哥哥与上官云一样，无论效忠与否，都是待杀的对象；接下来我就得杀死你和小初，因为你两个若干次违背我的命令，而无论谁替我杀死疏勒太子，都会对你心存警惕；再往后，我还是得杀死所有上官家的子弟，更不用说那些投降的杀手，我不能给人一种印象，以为龙王会对敌人心软。”

这一连串的“杀”让铁玲珑汗毛直竖，“上官家子弟？也包括上官飞和……上官如？”

“尤其是他们兄妹两个，他们是龙军合并为一的最大障碍，大雪山剑客为我立下赫赫战功，他们有权要求我将金鹏堡彻底铲绝。”

“大雪山的人现在非常尊崇上官如，一点矛盾都没有。”

“那是因为我不在，上官如与大雪山证明彼此互相需要，可是只要我还是龙王，上官家的任何人都没有证明的机会。”

“这就是你当时离开璧玉城的想法？”铁玲珑没有完全被说服，锐气却已不在，“可你离开之后，大家还是互相残杀了。”

“不，当时我的想法是，即使我杀了这些人，将龙军塑造成铁板一块，还是没人会跟着我一块憎恨中原，他们会为我打仗，但是再也不会像反抗金鹏堡那样齐心协力了。至于互相残杀，谁也阻止不了，要是我在的话，只会用更多的残杀来阻止残杀。”

铁玲珑终于明白存在于两人之间的隔阂是什么了，龙王独自前进，她跟所有人一样，被撇在了后面。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去见见康王尚辽。”

“为什么？”

“听他说说璧玉城的另一些事情，免得……免得你被人骗了。”

铁玲珑起身离开，不肯多做一句解释。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公主

苏蔼精力充沛，早早就守在顾慎为门外，听到他起床的声音，立刻送来洗漱用具，忙前忙后，比秦夜明还要认真。

进城前往驸马府的路上，苏蔼的好奇心明显比昨天高涨，他从小生活在香积之国，那里的都城早已衰落多年，大部分被草木占据，等他来到璧玉城的时候，热闹的南城已被战火摧毁，因此，他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繁华。

中原京城坐落于繁华的顶尖，比璧玉城面积大数倍，人口多十几倍，虽然花天酒地的程度比当初的璧玉南城稍逊，但是胜在店铺更丰富、人物更俊雅，足以令苏蔼眼花缭乱。

昨天他还不太好意思多问，今天从离开怀西馆大门的第一步起，嘴巴就没有闲过，对一路所见的事物个个都感兴趣，问题层出不穷，顾慎为不得不搜肠刮肚寻找答案，大多数时候还是得向小时候的记忆求助。

“中原人都穿成这样，打仗的时候怎么办？”

“这里的房屋真是整齐，是谁给建的啊？”

“怎么除了顾公子，街上没有人带刀啊？大家不怕遇到袭击吗？”

……

顾慎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疲于应对，只得频繁给出最通用最简单的回答，“我不知道。”

苏蔼丝毫不受打击，许多时候他自己琢磨答案，更多的时候只是单纯表达赞叹，“中原真是大国，咱们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路上见到的人就比不少西域小国都多啦。啧啧，真是难以想象。一座城市能容纳这么多人，要不是有顾公子领路，我早就走丢了。”

驸马府位于北边，渐渐地行人变得稀少，路两边的宅院却越发高大宏伟，门户耸立，门前的奴仆最少也有七八名，或坐或站。衣帽无不鲜明整洁，倒像是在互相攀比。

顾慎为腰间的刀开始受到关注，甚至在他走出很远之后，还有奴仆跟在后面窥望，直到两人完全走出自家的范围。

“刀客在京城不受欢迎。”苏蔼说，这让他感到震惊，回想昨天见到的众多江湖人。“可是带剑好像就没人在意，奇怪，真是奇怪。”

这件事解释起来太复杂，顾慎为没有回答。

“公主的权势很大吗？”苏蔼问道，对今天要见的人产生了兴趣。

“一般没有多大，但这位公主很特殊。她是中原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她是武功高强，还是会带兵打仗，或者计谋百出？就像……就像上官如教头一样。”苏蔼第一次在顾慎为面前提到上官如，居然有些羞涩，好像那个名字过于圣洁。他不配说出口似的。

“她会点武功，但是没有上过战场。至于计谋，她都在暗中进行，没几个人真正了解。她的权势来自于一帮老臣的支持，这些老臣大都受过上一代皇帝的恩惠，新皇登基之后，地位一度不稳，全靠公主的鼎力扶助才保住官职，自然要对她感恩戴德。”

“新皇帝，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允许公主这么做吗？”

“新皇登基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由皇太后掌权，当时她的娘家人要么不在京城，要么官职太低，因此势单力孤，也跟老臣一样，需要从公主那里寻求帮助，代价是让出部分权力。但是现在她们的关系不那么好了。”

顾慎为说得很简单，其实在他得到的情报中，华平公主与皇太后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斗，其间各有胜负，导致多名大臣的死亡，最后的结局是庞家人掌握了北部边疆的重兵，京城的羽林军将领却更倾向于公主，朝中文臣则各择其主。

双方近几年倒是相安无事，部分原因是谁也压不过谁，更重要的理由是在等皇帝表态。

皇太后的弱势是外戚历来深受大臣猜忌，庞家根基不厚，没能在皇帝弱小的时候掌控满朝文武，华平公主以亲姑姑的身份，打着让皇帝侄儿尽快亲政的旗号，获得不少认可。

皇帝已经长大，正在学习如何理政，可是非常谨慎地对母亲与姑姑的斗争不发一言，事实上，不少传言猜测皇帝是想同时从这两个女人手里夺回全部权力，偏偏在这时，皇宫里发生了暗杀，皇帝生死未卜。

这就是为什么顾慎为必须要见华平公主的原因。

苏蔼对此一无所知，只对即将见到中原公主感到激动，不过进入驸马府他就失望了。

刚进第一道门，苏蔼就被请到一间房中休息，顾慎为单独进第二道门，庞靖等在这里，两人互相点头，省下许多客套，随后继续向第三道门行走，互相没有交谈。

来到门口，庞靖伸手做出延请的姿势，自己留在外面。

这场会见既不正式也不随意，华平公主坐在一间小小的偏厅里，左右两排站满了丫环与侍从，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顾慎为顺着通道往里走，他的狭刀仍然惹人注目，侍从们像打量珍禽异兽一样紧紧盯着他看，即使交谈接耳的时候目光也不曾移开。

一名紫裳长须的侍从突然从人群中走出来，拦住顾慎为，此人相貌威严，像是一尊活过来的护法神像，“面见公主殿下，不得携带兵器。”

“刀不离人，公主想必不会在意。”

侍从怒目而视，在他身后传来骄傲而冰冷的声音，“允许他带刀，就站在那里。”

侍从转身行礼，退回行列，一脸的戒备，看样子顾慎为只要向前挪动一下脚尖，他也会第一个扑上来阻止。

顾慎为抬头望去，通道尽头是一张宽大的围榻，华平公主正坐在上面，神情严肃地回望着他。

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养尊处优的生活将她的大部分美丽都保留下来，看上去还很年轻。只是目光中没有半点柔和，跟长须侍者一样，生硬得仿佛庙中雕像。

“你就是顾仑的儿子。”她说，声音同样生硬。

“是。”

公主停顿片刻，大概是等顾慎为跪拜，发现他站得笔直，膝盖没有弯曲的意思，她的头昂得更高了。开始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

“我同意见你，不是因为皇太后的谕令。”公主以此作为开篇，她不怕众口宣扬，即使当着大量奴仆的面，也敢批评中原地位最高的女人，“而是因为你姓顾，是顾家仅存的后代。”

她稍稍展开双臂。立刻有丫环将她扶起。

“顾仑与我不和，他逼死了我最信任最喜欢的宫女，传播关于我的恶毒谣言，人人都说他是刚正不阿的忠臣，但是在我眼里，他是先帝身边的恶犬。或许忠诚，却将一切想靠近主人的有用之才都给吓跑了。可惜，最后顾仑连一根骨头的奖赏都没有得到，仓皇逃蹿到西域，死在胡人手中。这不正是所有恶犬的共同宿命吗？”

侍从们纷纷点头，“恶犬伤人。绝不可留。”长须侍从大声道，全然不管自己的身份也是“恶犬”。

数人盯住顾慎为，防止“恶犬”的儿子突然发难，他们多虑了，顾慎为一点也不“恶”，面对公主对亡父的羞辱，居然面不改色，没有一点孝子该有的愤怒。

公主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轻轻哼了一声，“如今你回来了，据说想要替顾仑报仇。很好，我就是顾仑的仇人，我曾经向西域派出使者，出钱买你们全家的性命，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是有仇必报的人。”

公主再次停顿，顾慎为仍不开口，两边的侍从开始显示出不屑与嘲笑的态度，西域龙王传得神乎其神，原来也是胆小怯懦之徒，面对公主的讥讽与挑衅，连一个字也不敢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公主似乎决定要将今天的会面变成独角戏，“可惜皇太后帮不了你，她只是在利用你，好让天下人都以为我与皇宫里的暗杀事件有关，哈，她打错了主意，你也一样。我与西域杀手没有半分关系，当年我的使者是以私人身份与金鹏堡打交道，付出一大笔银子——当然，现在看来这笔钱花得不值——交易到此完结，再无联系。一群西域胡人，想要讨好我还不够资格。你，顾仑之子，最好制定一个好一点的复仇计划，狐假虎威可没用。”

宣判似的一句话之后，公主似乎说完了，在丫环的搀扶下重新坐到围榻之上。

顾慎为等了一会，伸手拔出狭刀。

他的动作并不快，可那些侍从，包括对客人紧盯不放的侍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直到寒光闪烁的刀身整个从鞘中拔出，才有四五人同时扑上来，其他人厉声呵责以助威。

顾慎为将狭刀挥了一圈，动作同样不快，却在每个人眼前两三寸的地方掠过。

本能比忠诚更牢固，四五名侍从慌忙止住脚步，手舞足蹈地向后退却。

顾慎为握刀向地面刺去，狭刀入石三分，稳稳立住。

“公主危在旦夕，居然仍念念不忘私人恩怨，我很佩服。”

华平公主腾地站起身，这回不用丫环搀扶，“就凭你的刀，也敢说出‘危在旦夕’的话？”

“我的刀只是刀，对公主无害，倒是深藏不露的一个女人，才是公主的致命威胁。”

“你是说皇太后？”

公主想显出鄙视，顾慎为却从中看到紧张，他摇摇头，表示否认。

厅内一时安静，向来善于揣摩上意的侍从们，此刻却失去了绝技，从公主脸上看不出一点暗示。

“长胡子，你对客人不敬，还不赔罪？”

长须侍从扑通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对公主的突然变化没有一丁点的疑虑，看样子，就算公主命他自裁，他也会立刻扑到狭刀的刃上抹脖子。

顾慎为知道，他可以跟公主真正地谈一谈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侍从

“你都知道什么？”这是公主屏退众人之后的第一个问题。

厅内变得空荡荡的，只有一名丫环和一名侍从获准留下，丫环一直守在公主身边，被叫做“长胡子”的侍从已经恢复常态，警惕地监视着客人，刚才磕头赔罪的事情似乎从来就没发生过。

狭刀仍然立在地面上，顾慎为向前一步，突破了公主定下的界限，长胡子脸色微变，却没有采取阻止行动。

“我知道宫中一名侍女怀孕，已经七八月了，临产在即，如果产下的是男孩，公主必死无疑。”

公主似乎想笑，脸部抽动几下，最终没有笑出来，“有意思，先假设你所言属实吧，宫女怀孕，肚中的孩子自然是陛下的，对我有何威胁？”

“我说出我所知道的，公主为何还要遮遮掩掩，如果你不相信这两个人，我现在就能将他们杀死。”

顾慎为的目光扫向狭刀，丫环与长胡子的脸色又是一变，但他们相信自己在主人心目中的地位，没有因此恐慌。

华平公主沉默不语，考虑的并非丫环与侍从可信与否，然后用悠缓而冷淡的语气说：“你——跟皇太后是天生一对，她需要有人替她四处放火，而你要恰好要借刀杀人，你偷偷跑回中原是来报仇的，恨不得将京城烧成平地，对不对？”

顾慎为朝右后方踱出几步，又回到狭刀后面，逼近长胡子站立的位置，长胡子如临大敌，双拳紧握，死死盯住客人后背，却不得不后退让路。

顾慎为真不明白这名侍从紧张什么，他的武功很一般，空有一腔忠诚，甚至挡不住最普通的杀手。

“我要报仇。不是泄愤，除非整个京城都要阻止我报仇，否则的话，烧掉它有何意义？”

报仇只杀仇人，泄愤却是滥杀无辜，公主当然明白其中的差别，因此大为惊讶。嘴唇微张，等了一会才说：“你不认为我是仇人？我说过，是我向派人去西域，出钱雇请杀手灭掉顾氏的。”

“公主说过，所以我想见见被公主派到西域的这个人。”

“难道你还觉得另有内情不成？”

“怀有杀机与动手杀人毕竟不是一回事，我有一点小小的疑惑。”

公主犹豫了。她没想到龙王会如此“通情达理”，这与她事先得到的信息截然不符，更与她的期望大相径庭，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与龙王和解的可能性，现在却成为一种选择。

“把老胡子带来。”公主命令道，她似乎将所有侍众都冠以绰号。而且接连两人都与胡子有关。

顾慎为稍一回想，刚刚撤离的那群侍从大都留有样式不同的须髭，看来这是公主的个人喜好。

长胡子躬身应是，临走前用极度憎恶的目光瞥了客人一眼，好像他抢走了本属于自己的宠幸，顾慎为从刀身上看到了那张扭曲的脸孔。

长胡子在门口传达公主的命令，自己很快退回原位，继续监视客人。

公主的敌意却大大减少。顾慎为要求见当年的使者，打破了她心中最坚固的一道防线，“这么说，你也相信宫中的另一名遇难是陛下本人喽？”

“可惜，我没有证据。”

“谁都没有证据，皇太后将皇宫整个封锁了，可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一群杀手。出人意料地混进皇宫，单是这行为本身就足以震惊天下，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暗杀萧王世子，他还不配。”

“麻烦的是。皇帝一直没有子嗣，如果此时宣布死讯，必然天下大乱、诸王争嫡，庞家会因此失势。可巧一位宫女怀孕了，她是庞家的希望，如果产下男孩，就会是新皇帝，皇太后将再一次获得听政大权，如今的庞家不是十几年前了，势力雄厚、准备充分，无人能与其争锋。”

顾慎为的话句句说到公主心坎里，“嘿，龙王还没见过皇太后，对她的心事却了若指掌，那你再说说我的想法吧。”

“公主也不想此时宣布死讯，因为诸王争嫡对你的地位也是威胁。放眼皇室宗主，共有三王势力最盛，有资格继承大统，里面没有一位是公主中意的。”

公主笑了，欢畅而空洞，然后她对长胡子侍从说：“这就是西域人，有什么说什么，好像中原朝廷是一座座山头，几方势力占山为王，非得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番邦鄙民，见识自然短浅，殿下不必放在心上。”长胡子躬身说道。

“呵呵，连皇太后都想利用的鄙民，可比你们这群大小胡子有用多啦。”

“不能替殿下分忧，臣等罪该万死。”长胡子就像是一面神奇的镜子，总能立刻显示出公主想看到的模样。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老胡子到了。

老胡子其实并不太老，与公主年纪相仿，只是神情焦虑，须发失于打理，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尤其是他的衣裳，所有侍从都是紫衣，只有他一身灰，越发落魄无形。

他显然早已不受宠幸，小步跑到中间，急迫地跪下，双手着地，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激动地说：“老胡子叩见殿下，得蒙传召……”

“闭嘴。”公主冷冷地命令道，或许是受到“西域人”的影响，她比平时更直接了。

老胡子不吱声了，眼皮抬起，看到几步之外的地面上竟然竖着一柄明晃晃的刀，心中大骇，后背像狗一样发起抖来。

“把你在西域做的事情再说一遍。”公主命令道，目光停在顾慎为脸上。

“老胡子有罪，老胡子该死……”

站在一边的长胡子准确领会了公主的意图，厉声斥道：“殿下没让你说这些废话，把你当初在西域做出的不忠之事，如实供述即可。”

“是是。”老胡子的额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砰砰直响，然后他稍稍挺起身子，颤声说道：“就像我几年前向公主做过的供述，我当时奉命前往西域璧玉城，以黄金两千两雇请金鹏杀手铲除顾氏全家六口。我、我辜负了殿下的信任，私扣一千两黄金……”

“说金鹏堡。”公主打断供述，区区一千两黄金不是她关心的内容。

“是是，我通过北城孟氏联系上金鹏堡，可他们并没有马上接下生意，让我等信，我以为出钱不够。可是孟家的人告诉我，金鹏堡并非人人都杀，顾仑是中原致仕官员，他们不愿意沾手。于是我就想在璧玉城再待几天，等中原督城官到任，事情自可迎刃而解。没想到两天之后金鹏堡通知我交佣金。说是生意成了。我、我很疑惑，到处打听原因，才知道宫中的严、严常侍也派人来了，那才是金鹏堡改变主意的原因。”

“可你当年返京之后是怎么对殿下说的？”长胡子充当了审讯者。

“我、我说任务顺利完成，隐瞒了严常侍派人一事，犯下冒领功劳的死罪。”

虽然早就做过供述，老胡子还是汗如雨下。

“你满意了吗？”公主问道。她对顾慎为还没有任何称呼，从始至终只称“你”。

顾慎为绕到老胡子左侧，问道：“你是河东骆家庄的子弟？”

老胡子惊讶地抬起头，他在公主面前失势，因此无从得知今天的客人是谁，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答问题。

“说实话。”长胡子斥道，有点不情不愿。

“是。”长胡子将这当成公主的意思，马上低下头。“我姓骆，叫骆平基，骆家主人骆平诺是我兄长……”

“骆平英呢？”顾慎为突然问道。

老胡子骆平基又被惊到，再次抬起头来，终于猜到了客人的身份，“你、你是西域龙王，顾仑的儿子？”

公主探身向前。兴趣大增，“骆平英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回答问题的人不是老胡子骆平基，而是长胡子，“骆平英是骆家隐客。常年闭关练功，很少出来走动，就是骆家人也有不知道他的。”

顾慎为明白了一件事，公主身边姓骆的人不少，传说中与她“好得过头”的骆家人大概就是这位长胡子。

公主挥挥手，示意顾慎为可以继续问下去。

“江湖传言骆平英武功很好。”顾慎为说，没有发问，他从长胡子眼中看到一丝轻松。

骆家庄与公主走得很近，但是还没近到事事公开的程度。

“这就是我想知道的。”顾慎为拔起狭刀收回鞘内，“半个时辰已过，我这就告辞。”

公主原定只给顾慎为半个时辰会面时间，这时却感到意外，“这些陈年往事跟皇宫暗杀有何关系？”

“恕我无可奉告。”顾慎为转身走出偏厅。

客人的身影刚刚消失，长胡子立刻上前一步说道：“殿下，龙王这个人很危险，骆家随时愿意为殿下除去祸根。”

公主像是没听到侍从的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轻声自言自语：“他想报仇，却没有替父亲顾仑争辩——他要杀我，不管是不是我派人雇用杀手，他都要杀我。”

顾慎为与苏蔼一同离开驸马府，庞靖送到大门口，面无表情，好像他只是这府里的一名奴仆。

“明天我要见中常侍严沁。”顾慎为提出要求。

“严沁并非宗室成员，我这个宗正卿管不到他。”

“你能劝服公主，自然也能说动严沁。”顾慎为转身，开始考虑萧王今晚的宴请，走下台阶之后，他对苏蔼说：“顾家老宅离这里不远，有兴趣去看看吗？”

苏蔼连连点头，他迫切地想要了解龙王的一切。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老宅

顾氏老宅离皇城不远，顾慎为隐约记得位置，信步走去，慢慢地对周围景物终于产生一丝熟悉感，只是与记忆中差别颇大，好像这是一座仿制精美却完全走样的城市。

苏蔼小声说：“跟在后面的人更多了。”

“我打赌，这些人很快就会消失。”顾慎为收整心绪，他可不是来故地重游抒发乡愁的。

“真的？”苏蔼睁大眼睛，差点要回头观望，强行忍住，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他的脸一下子红了。

两人整个上午水米未进，庞靖与公主都没想过要款待客人。

“等一会吧，这附近没有酒楼饭庄。”顾慎为早已习惯忍饥挨饿，根本没考虑过午饭的问题。

苏蔼的脸更红了，“我带了一些干粮，顾公子要不要吃点？”

“你想得真是周到。”顾慎为微感诧异。

“上官教头跟我说过顾公子不在意生活琐事，所以……所以我就准备了一点干粮，我猜公主若是真想管饭，会提前告知的。”

苏蔼是名聪明的青年，他已经领悟到中原贵族与香积之国贵族相似的一面：都不接受惊喜，没有提前通报的拜访和没有邀请的宴席，都是失礼之举。

“嗯，我也有点饿了。”顾慎为的脑海中浮现出上官如耐心教导苏蔼的场景，忍不住微微扭头瞧了他一眼，苏蔼正小心地从怀中掏出装有干粮的小布包，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也做得极为认真，好像——十多年前在石堡里学当杀手的欢奴。

街巷渐渐热闹，没有了深宅大院门前的健仆，多了些来往行人、小商小贩。

顾慎为记得这条后街，商贩都是流动的，专卖时兴果蔬，午后不久就会撤摊。再拐个弯就能看见从前的顾宅了。

苏蔼买了几只梨，回来之后高兴地说：“京城的东西比璧玉城便宜，真没想到。”

璧玉城一切都很昂贵，因为每个人都得拿出一部钱用来保命，即使经过战火摧残，也没有完全改观。

干粮和梨吃完，这条街也走到了尽头。苏蔼又跑到一座摊前看了看，什么也没买，回到顾慎为身边，满怀敬意地说：“跟踪者真的全没有了。”

顾仑准备迁往西域之前，已经将老宅售卖，顾慎为隐约记得。当年为这件事父亲和大哥发生过激烈的争执——在大哥看来，顾家后人早晚还是会回到中原，应该在京城留一处落脚点。

不管谁买了这坐宅院，过后不是转卖，就是没机会入住，甚至没有留人打理，顾慎为眼前的宅院衰败不堪。门墙倾圮，杂草漫生，与繁华的京城格格不入，倒像是香积之国的都城。

苏蔼屏息宁气，好问的他沉默不语。

“你留在外面。”顾慎为说，独自从一处缺口拨开草丛，走进旧家，心里还是没有多少感受。他对这里几乎毫无印象，却对西域的庄园以及金鹏堡记忆深刻，现在想来仍历历在目。

他真的变成“西域人”了。

由于无人看守，院内的房屋几乎被人拆光了，能用的材料一无所剩，极目望去，顾宅就是一片荒野。只有个别地方还没有被野草占据。

这里也是私下交谈的理想之所。

顾慎为转身，看到了老胡子骆平基和不知名的长胡子。

那个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失宠侍从不见了，仍是一身灰衣，仍是须发蓬乱。此时的骆平基却像是微服私访的将军或者深藏不露的高手。

那个在公主面前张牙舞爪的受宠侍从也不见了，长胡子换上一身灰衣，毕恭毕敬地站在骆平基身边，真正展现出一个晚辈该有的顺从。

“我想我欠龙王一个人情。”骆平基说，一步步走近，身上没有携带兵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亲侄子，骆启虹。”

“骆家的人不喜欢欠人情？”顾慎为早料到会有这次见面，也只有骆家能将各门派的跟踪者劝退，他没有理睬骆启虹。

“与骆家无关，这个人情是我欠下的，由我偿还。”骆平基必须强调这一点，“说吧，你想从我这里了解什么，我会尽可能说实话。”

作为偿还人情的举动，骆平基诚意可不太多。

“当年你奉公主之命去往璧玉城，顺便还去了一趟疏勒国。”

“嘿，骆平英多说了一句话，就让龙王猜到了。”

骆平英在讲述骆家与杨元帅的恩怨时，曾经提到派人去西域“探望”过杨元帅，时间与骆平基大致相符，顾慎为由此猜出真相。

“龙王想知道什么呢？对了，听说现在另有一位新龙王。顾公子想知道什么呢？”

“杨元帅。”

“想不到，顾公子对杨元帅的兴趣比家仇还大吗？”

“因为我想听你‘尽可能’的实话。”

骆平英扬头轻笑，“的确，关于杨元帅，我的实话会更多一些，至于相信哪些不相信哪些，就由顾公子自己决定吧。”

“从哪里说起呢？杨元帅当年名动江湖，顾公子肯定听过不少传闻，用不着我再复述一遍。嗯，就说盗书这件事吧，那不是骆平英临时编造哄骗你的，十几年前他就坚持这种怀疑，听说我要去西域，于是要求我顺便探访杨元帅。”

“结果真让他猜对了，我亲眼看到杨元帅在修炼乾坤推移，发现我之后，杨元帅非常羞愧，但他是大侠，没有杀我灭口，而是选择死在金鹏杀手的刀下。要我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杨元帅痴迷武功，毕竟没对骆家造成太大损害。可骆平英耿耿于怀，总觉得杨元帅是为顾家盗书，骆家绝技因此外传，等到顾公子在西域杀出一番名堂，他就更加确信无疑了。其实我做过详细调查，顾公子的武功虽然奇特，但是与乾坤推移无关。”

“骆平英从来就不喜欢杨元帅吧？”顾慎为问。

“当然，你肯定听说过杨元帅替人出头与骆家比武的事，没错。被打败的那名骆家剑客就是骆平英，当时他还不是隐客，过后没脸见人，才躲起来专心习武。”

骆家人也不是铁板一块，骆平基提起同辈武功最好的骆平英，语气中并无敬意。

“骆平英为什么总怀疑杨元帅盗书之后交给了顾家？顾家与杨元帅可是多年没有交往了。”

“据说，我没亲见。令祖跟一位骆家剑客比过武，败得很惨，过后抑郁而亡，临终之前仍不服气，说顾家的合和劲不可能弱于骆家的乾坤推移。杨元帅受过令祖的恩惠，因此立誓要盗出骆家绝学。拿来与顾家心法比一比。就是这样，早年间的事情，谁也说不清，骆平英这么宣称，别人不在乎，也反驳不了。”

顾慎为没有问题了，虽然骆平基的话未必可信。但是的确解开他心中几个疑惑。

骆平基拱手准备告辞，最后说道：“骆平英不代表骆家，他是隐客，未得家主命令就向你寻仇，已经惹怒不少人。骆启康死得很可惜，但骆家人并不恨你。可你若是想对公主下手，骆家与你就是誓不两立的敌人，明白吗？”

“那就请你们看好公主。”顾慎为转身向宅外走去。

骆平基叔侄看着他的背影。也隐入草丛，消失无踪，荒凉的宅院依旧荒凉一片。

苏蔼背对院墙缺口，警惕地左右张望，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刻转身，“刚才有人过来。后来又走了。”

“嗯。”顾慎为没有询问，顺手解下狭刀，连鞘递给苏蔼，“替我拿一会。”

苏蔼接过刀。脸色微有些苍白。

两人离开顾家老宅，在巷口拐弯，又回到那条商贩聚集的街道上。

商贩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长长的街上只剩下两人正在收拾物品，这里的买主大都是附近府邸中的有钱奴仆，过了晌午，很少会出来闲逛。

苏蔼注意到，街道收拾得非常干净，连一片菜叶都没有。

一名五十来岁的老头子远远看见又有人走来，立刻露出期待的目光，他还剩下几只品相不好的果子，希望能卖出去。

可惜，这两人不像是买主，年轻的后生还带着刀，老头子没敢开口揽客，低头继续收拾摊子，打算将水果送给邻居。

几十步之外，邻近街角的地方，还有一名没走的货郎，正往筐里装东西。

此人三十岁左右，看样子货物已经卖光，对潜在的客人不感兴趣。

“你的东西怎么卖？”顾慎为偏偏走过去问价。

货郎惊讶地抬起头，又扭头朝筐里望了一眼，“呃，一两银子，你都拿走。”

“太贵了。”

“我这都是稀罕物……”

顾慎为迈出一步，似乎是要检查筐中的物品，突然伸出左手，直拿货郎手腕，货郎的反应极快，翻手反拿，虽只一招，既已架势不凡。

顾慎为两手空空，却没有使出剑气，左手吸引货郎，右手闪电般出击，正好扼住对方的咽喉。

苏蔼愣了一会，马上行动，走到筐边，正好挡住远处老头子的目光。

货郎要害落入敌手，心中大骇，双拳猛击，希望逼迫敌人撒手。

顾慎为右手用力，那两只拳头已经贴到他身上，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苏蔼心慌意乱，他上过战场，见过血腥，可是在一座繁华安宁的城市里，突然就向街边的假冒小贩出手，他对此毫无准备。

货郎眼珠暴起，脸上红艳欲滴，可最让苏蔼感到恐惧的却是杀人者：顾慎为的冷静与货郎的痛苦形成鲜明对比，就像一名熟练的耍蛇人在摆弄一条无牙的毒蛇。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病王

老头子挑上担儿，最后向街角的两名行人望了一眼，羡慕那名陌生货郎的好运气，老头子在此摆摊多年，熟悉这街上的每一名同行，唯独不知道这个新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是老实的生意人，绝不多管闲事，一瘸一拐地走向街巷另一头。

苏蔼的心怦怦乱跳，他想寻问顾慎为下狠手的原因，又觉得自己应该仔细观察，从中学习技巧，至于这技巧学来有什么用，他就不敢想了。

顾慎为松开手，尸体软软倒下，“搜一搜。”他说，从苏蔼手中夺回自己的狭刀，走到路口，向两边望了望，远处有行人，但是无人向这条街行近。

苏蔼稳住心神，跪在地上搜索尸体，很快就发现这名货郎除了会武功，还有几样奇特之处：他藏着一柄匕首，两边开刃，锋利异常，绝不是用来削切水果的；还有一只药盒和一支小小的钢管，里面显然是毒药，可惜还没来得及使用就死了；最奇特的东西是胸前挂着的一小幅白绢，上面以极简的笔触勾勒出一名白衣僧人，书写两行小字“白佛出世”、“黄邪当避”。

苏蔼将这几样东西捧在手里，顾慎为回头望了一眼，说：“都放在筐里。”

苏蔼遵命照做，最后连地上的尸体也搬进去。

经过这番折腾，他的心不再乱跳了，反而感觉到自己成为一名共谋者，离崇拜对象更近了。

两人重新走入北城布满深宅大院的街道，整个下午，苏蔼没再发现身后有跟踪者。

“那是……什么人？”苏蔼的好奇心重新涌起，生出一连串的疑问，却只能一个一个地提出来。

“十方教的教徒。”

苏蔼一脸茫然，在西域，没人听说过这个教派。

“那是中原东北的一支力量。”顾慎为压低声音，在京城可不能公开地大声谈论十方教。“白佛是弥勒，黄邪是皇帝，他们在造反。”

苏蔼恍然，他跟四谛伽蓝的僧人学过武功，自然也因此接触不少经书，知道弥勒乃是未来佛，据说有朝一日会降临人间创造乐土。十方教显然利用这一教义作为造反的理由与口号。

“他们不应该是朋友吗？”苏蔼也压低了声音，在他看来，顾慎为既然要向皇室中的某些人寻仇，十方教似乎是一股助力。

顾慎为摇摇头，“十方教只收教徒，不结交朋友。而且，已经有人替我回绝他们了。”

在紫鹤真人的“帮助”下，十方教二十多人被韩芬毒死在无名山谷里，双方已经没有和解的可能。

苏蔼半知半解，打定主意以后要好好调查一下十方教的底细，“龙王一下子就认出这人的身份，真了不起。”

顾慎为停住脚步。这时两人已经走出几条街，又回到府邸聚焦的区域，远处，几名看门奴仆伸长脖子观望，“我没认出他的身份，直到你搜出佛像。我只知道咱们第一次经过那条街的时候，摆摊的不是他。我感觉到危险，所以得杀死他。”

苏蔼愣了半晌。既钦佩顾慎为的眼力——他对那街上的商贩没留下多少印象——同时又感到些微恐惧，无意中忘掉了顾公子的称呼，“龙王……杀他之前还没有斩断关系吧？”

“他敢独自一人跟踪我，已经自行斩断一切‘关系’。”

远处跑来一名男子，苏蔼不再发问，而且觉得再问下去会让自己更加幼稚可笑。

范用大气喘吁吁，“终于找到恩公了。咱们一块去萧王府吧，他也邀请我了。”

三人走了一路，范用大气息平稳，问道：“听说骆家的人赶散了各派眼线。又找恩公麻烦了？”

“见了一面，他们要我别招惹公主，就这样。”

“嘿，堂堂河东骆家庄，甘愿拜在妇人裙下，一个不够，全家争先恐后，令人不耻。”

苏蔼两天来最第一次听到中原人如此直白地评论另一个门派，插口道：“骆家利用公主的地位在朝堂争权夺势，不只是贪图美色吧？”

范用大扫了苏蔼一眼，发现顾慎为不以为意，于是哈哈笑了，“小兄弟说的是，公主年纪不小，哪来的美色？骆家野心太大，早晚栽跟头，等公主这棵大树倒了，骆家的猢狲也就散了，到时不仅朝堂没他们的地位，江湖也容不得他们，这就是自作孽。”

苏蔼也笑了，“可不，我瞧公主岌岌可危……”

范用大吃了一惊，寻思这个小子不过是璧玉城来的一名随从，竟然敢在龙王面前胡说八道，可顾慎为仍然不做反应，好像对这场对谈话毫不挂心。

“你从公主那里瞧见什么了？”范用大笑呵呵地问道。

“我没见到公主，只在前院喝了几杯茶，那些人不在意我，随口闲聊，都说皇宫暗杀是一次专门针对公主的阴谋，龙王今天找上门来就是明证。可他们谁也不想着如何应对危机，都在打听某某与某府的关系良好，准备给自己安排退路。所以我说公主岌岌可危。”

范用大松了口气，原来这小子并无确凿证据与真知灼见，于是在苏蔼肩上拍了两下，“见微知著，小苏兄弟前途无量啊。”

苏蔼略微脸红，“范大哥说笑了。”也把眼偷瞧顾慎为，发现他对自己的见解并无反应，心中失望。

萧王府门前已有管事专门等待，恭恭敬敬地将客人送入后花园内的一座小楼之上，请三人稍候，萧王马上就到。

“这叫攒香楼，殿下常在此赏花品酒，陪同的只有亲友，他今天没将恩公当外人。”范用大介绍道，他在王府当差多年，对这里再熟悉不过。

苏蔼四下望去，果然四面都有虚掩的小窗，阵阵花香仿若游丝一般从鼻前掠过，待要深吸一口，香气却已消散。

外面已是黄昏，一连串的小厮与丫环鱼贯而入，或燃烛点灯，或举盘捧壶，没一会工夫，已摆下一桌丰盛的宴席，随后全都退下，只留两人剪烛。

苏蔼暗道中原人捧场好大，正想着，范用大突然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抢前一步，面朝楼梯口匍匐在地。

顾慎为站在窗前向外眺望，两名仆人纺丝不动，对范用大的怪异毫无反应，苏蔼却着实一惊，这样的跪姿在璧玉城从来没有见过，在香积之国也只是祭神的时候才使用，关键是楼梯口空无一人，也没有神像。

过了好一会，脚步声响，有人上来，范用大以额触地，显得更加卑微了。

苏蔼站在顾慎为身后，也向外眺望，对眼前的场景感到很不自在，可是等到脚步声停止，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扭头瞥了一眼——上午没见着公主，自然想看看皇帝的叔叔长什么模样。

这一看倒让他吓了一跳，那站在楼梯口的人满脸病容，被两名随从搀扶着，仍显得立足不稳，对着范用大看了一会，叹息声就跟飘过小楼的花香一样断断续续，“起来吧。”

“小人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你没有罪，你被杀手骗了，对此我有责任，若不是我对你说城外几起事件是龙王所为，你也不会做出后面的事。唉，杀手处心积虑，连皇宫都能潜入，你我无从防范。起来吧，这里还有客人。”

这位萧王很是通情达理，苏蔼对他的初步印象不错。

范用大连磕数头才起身，身子弯得如同虾米一般，眼里居然还有泪水。

“今天你是崆峒派弟子，王府的客人，而不是侍卫，不必拘礼。”

“是。”范用大稍微挺起身子，脸上还是一副犯下大错的凄惶表情。

苏蔼开始同情范用大，事情闹得这么大，真凶隐藏不露，一名普通的崆峒派弟子却承担了大部分罪名，先是在江湖各派面前自责，又在萧王面前匍匐，他的名声大概十几年也恢复不了。

萧王推开侍者，向前一步，轻声道：“沧海桑田，未料今日才得再见顾君，遥想数年之前大雪纷飞美人暖酒，寡人唏嘘。”

顾慎为转过身，“萧王还记得罗夫人？”

“怎么可能忘掉？尤物不久，譬如朝露难见阳光，罗夫人韶年早逝，艳名永传世间，未必不是好事。”

“嗯，她死了，很多人也会死，这的确不算坏事。”

萧王干笑数声，扶桌坐下，“顾君直爽，多年未变。”

“头顶悬剑，自然顾不得礼数。萧王，有人说皇宫暗杀的幕后主使就是你。”

旁边的几名奴仆满脸愤慨，就连范用大也惊愕地抬起头，觉得恩公此举实在不应该。

“人言可畏。”萧王倒不在意，显然是听说过传言，“寡人无从辩白，唯有避嫌，寡人已经上奏朝廷乞请就国，陛下与太后皆已恩准，不出一月即可成行，寡人子孙稀少，都会带在身边。”

如果皇帝真的遭到暗杀，按惯例，作为长辈的萧王是不可能继位的，他的某个孙子才有可能成为候选者，他将家人全都带走，即是一种拒绝的象征。

萧王无需向西域的客人证明什么，他一直是侄儿皇帝的重要支持者之一，皇帝遇害他很快就会失势，留在京城反而危险，因此要提前表明自己并无野心，全家离京也是早早安排退路。

顾慎为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皇帝准许萧王离京就国，这说明他真的遇害了。”

萧王脸色骤变，突然大叫一声，向后仰倒。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劝退

萧王府的一名官员与数名家丁将客人送出城，临别之前很客气地说：“两位其实可以住在王府，用不着来回奔波。”

苏蔼应酬了几句，看着骑马渐渐远去的诸人，不由得感叹道：“何者为真，何者为假，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啊。”

将近三更，怀西馆内悄无声息，顾慎为与苏蔼又一次错过了所有人。

“你觉得萧王不真？”顾慎为这时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苏蔼殷勤地端来洗脚水，伸手试过水温，放在床边地上。

“本来还好，可他晕过去那一招……有点做过头了，他不是担心皇帝遇刺，而是不想与顾公子谈论此事。”

顾慎为明白这名年青人为何会成为上官如的得力干将了，他既单纯又聪明，能够迅速接受新鲜事物，这才两天工夫，已经学会察言观色自己做判断了。

“他成功了，别人都以为萧王跟我是朋友，可他今晚说的话还没有公主一成多，让我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还好，他没像公主一样让咱们饿肚子。”

苏蔼面露微笑，然后显出一丝疑惑，“难道萧王真的参与了阴谋，所以要刻意隐瞒？”

顾慎为摇摇头，“也有可能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想置身事外躲避祸端。”

苏蔼又一次感慨，“真真假假，简直无从判断。范大哥这几天肯定很难熬，到处向人赔罪。”

“嗯，他应对得不错。”

顾慎为抬起双脚，苏蔼立刻拿出手巾揩拭干净，随后端着水盆退出房间。

“真真假假。”顾慎为小声自语，他想六年是多么漫长的时间，自己从逃出金鹏堡到击败金鹏堡恰好也是六年时间，它长到足以改变一切。

他重新穿上鞋，就在屋子里练了一会内功，然后吹熄油灯。坐在桌边默默等待，约摸三更过半，悄悄离开房间，逾墙而出，没走多远，爬上另一座宅院的墙壁。

他没有立刻跳进去，甚至没有伏在墙头。就用手指与足尖攀附在墙外，像一只大大的壁虎，歪着头，只露出一只眼睛向里面窥探。

没多久，顾慎为回到地面，绕着墙脚兜了个半个圈子。又一次贴墙攀爬，这回动作更慢也更谨慎，稍远一点几乎看不到他在移动。

这是山墙，上面就是屋顶，一直小心的顾慎为这时却做出不小心的举动——轻轻咳了一声。

原本正常的屋脊，突然有一段竟然动了起来，一个人抬起头。望着顾慎为所在的方向，却没有冲过来动手，而是转身跳进院内，落地无声，是名轻功很好的高手。

顾慎为跟在这人身后跳了进去。

那人正在敲门，声音不大，短短长长很有规律。

屋内的人好像没有入睡，听到声音立刻开门。

尚辽亲自点灯。住在这座院子里的人都值得他信任，与在山谷中隐居的顾慎为相比，他显得苍老，神情却越发坚毅，从前的文弱气质半分也没留下，这是多年战争锻炼的结果。

站在门口的是初南屏，容貌仍跟从前一样俊美。只是比较冷漠，好像根本不认识今晚的客人。

“龙王请坐。”尚辽嘴里叫着“龙王”，却没有像当年那样行以臣子之礼。

顾慎为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是被铁玲珑邀请来的，若非如此，他根本无意与更多的西域人联系。

“西域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尚辽也不客套，他从来就不是龙王的忠诚属下，更不是朋友，“大家都跑来中原称臣纳贡，就是为了回去之后再大战一场。”

“这正合中原的心意。”顾慎为说。

“却是西域的灾难。”

“我离开西域已经六年了。”顾慎为提醒道，当年他撇下一堆战事，现在当然不可能再回去平息战事。

“没错，西域已经天翻地覆，所以——龙王最好永远不要回去。”这就是尚辽想说的话，他抛下尚未稳定的国家，千里迢迢来到中原，最大的目的不是朝见皇帝，而是阻止龙王。

“我没想过要回去。”

“龙王不想，另有人想；龙王现在不想，以后会想。”

顾慎为已经明白对方的真实意图，“你担心璧玉国的人会把我请回去？”

“那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尚辽的神情过于严肃了，好像正在揭穿一件大阴谋，“龙王不会以为上官如还是六年前的小姑娘吧？她是西域最聪明、最有心机的女人，不是这样的人，也保不住璧玉城。”

“那又怎样？”顾慎为当然理解想要在乱世中生存壮大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与努力，上官如的转变自然而然，在顾慎为看来，她其实一直就有这份潜质，只是没机会展示。

尚辽沉默片刻，然后开始讲述一个故事：三年前，钟衡、尚辽、独孤羡同时围攻璧玉城，最后以独孤羡出人意料的投降而告终，以至于有人怀疑龙王暗中发挥了影响。

这当然不是事实，崆峒山山谷里根本得不到西域的消息，偶尔传来只言片语，至少也已滞后一年半载，时机早过。

尚辽十分确信，上官如动用了杀手力量。

战乱初期，上官如曾公开承诺，即使城毁人亡也绝不动用金鹏堡里的杀手与青面，成功取得各方势力的信任与忽视，其实早在暗地里排兵布阵，三支大军当中都有潜伏的杀手。

钟衡实力最弱，没有刺杀价值。

尚辽身边有初南屏与铁玲珑保护，令刺客无从接近，甚至抓出三名杀手，他们供认自己是上官如亲自派来的。

只有独孤羡过于大意，被杀手挟持，接着方闻是上场，晓以利害，指出独孤羡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不屈而死，大军流散，令尚辽独大；要么宣布投降，与璧玉城联手，虽然再无称王的机会，却能当一名安稳将军。

独孤羡只能选择后者。

“就是现在，独孤将军身边也有杀手监督，他彻底怕了，可还是得不到信任。”尚辽很替对手遗憾。

顾慎为静静地听完尚辽的讲述，说：“换成是我，也会使用这样的手段，谁也没资格给战争定规则。”

“我没有指责或是贬损上官如的意思。”尚辽上身微微前探，显得有些急迫，“只是要告诉龙王她现在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了达成目的，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停顿一会，他补充道：“她就跟你我一样，龙王对我心存戒备，对上官如也不可大意。”

“她想让我回西域做什么？六年，大家即使记得我，也会恨我，因为是我引起了所有战争。”

“龙王太自谦了，是有人恨你，但那是少数，实际上，你现在是西域人的神。众口相传，老汗王是火神，你是他帐前主杀神，乘着红顶大鹏直飞天庭，替老汗王开疆拓土去了，至于这些年在战争中死去的将士，都是被老汗王与你召走的部属。”

顾慎为哑然，这样的传说十分可笑，但不是没有可能，他自己若干次利用装神弄鬼度过危机，普通人还是很吃这一套的，“我居然要替老汗王打仗。”

尚辽笑了，“没办法，老汗王活得久，即使是西域人，对他也看得比较重。总之，龙王对西域的影响仍存，上官如要的就是这一点，她会想方设法将龙王带回璧玉城，利用你的名号从小宛国手里抢走通天关，然后西侵疏勒、南并逍遥海，建立一个大大的帝国。”

这正是顾慎为当年与方闻是制定的计划，也是西域每一位国王的梦想。

“我不会再回西域。”顾慎为站起身，他听得已经够多了，上官如当然会有她自己的想法，可尚辽似乎有些偏执，将他的野心自然而然推到上官如头上。

“龙王保证？”尚辽也站起身，身子前倾得更明显了，“上官如会使用一切手段劝诱龙王。”

“我不会向你做出任何保证。”顾慎为的声音稍显严厉，“你也不要再叫我龙王，而且我相信，无论有没有我的帮助，你都不是上官教头的对手。”

尚辽僵住了，脸上还残留着一些疑惑，觉得龙王还没有完全领会自己的意思，要不就是他已经被上官如迷惑住了。

顾直为走向门口，对一直沉默的初南屏说：“可还好？”

那张冷漠到有些失神的俊美面孔突然露出一丝微笑，带有三分孩子气和七分忍俊不禁，好像他一直在观看有趣的事情却憋着不笑，“还好。”他的声音比他的神态热情多了，显然，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无情剑法，“你可有点老了。”

“我还年轻着呢，下回别让我发现你。”

“我从来就不擅长这个，铁玲珑做得比我好。”

“嗯。”

“嗯。”

顾慎为推门离去，尚辽站在桌子后面，茫然失措，那个对上官如执迷不悟的龙王反而容易理解，与初南屏交谈的龙王却像是谜团。

这两个人都是谜团，尚辽心想，原来还打算借助初南屏说服龙王，现在看来根本不可能了。

顾慎为潜行返回，尚辽的话对他没有多少影响，反倒是苏蔼的感慨再一次在他脑中回荡，“真真假假。”

四更已过，星月黯淡，正是最黑的时刻，贴墙而行的顾慎为，抬头看见数道人影跳进了璧玉国使团居住的院子，他想，喜欢夜晚的不只是自己一个人。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夜袭

五道人影噌噌跃上房顶，挺身直立，向院内观望，其中一人挥手，其他四人散开，到达位置后趴伏在屋顶，只有挥手那人轻轻拔出单刀，跳进院内。

刀客在顾慎为的房间外听了一会，一扬手，隔窗射入几枚暗器，随后再次侧耳倾听，猛地转身，举刀砍向身后的人。

上官如观察这名潜入者已经有一会了，发现顾慎为毫无反应，于是明白那房间里根本没人。

刀客潜行的技巧一般，刀法却是不俗，而且招招皆狠，显然是希望速战速决。

上官如以暗香浮影的轻功躲过前三招，身形鬼魅般向前一冲，一指点中刀客前胸。

刀客居然没有立刻定身，反而踉跄后退，手中的刀舞成一团，直到背靠墙壁，低声道：“好了。”

上官如抬头向屋顶望去，问道：“什么好了？”

刀客大吃一惊，也不由自主抬头，屋顶明明藏着四名同伙，听到信号就该下来帮忙，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正疑惑间，突然身子一软，坐倒在窗下。

窗户打开，韩芬一跃而出，低头对刀客笑道：“就凭你的药也想害人？”

上官如惊讶地看着韩芬，笑着摇摇头，这个女人难以理喻，警惕性却非常高，十有八九早就发现潜入者，因此偷偷进入顾慎为的房间守株待兔，刀客的暗器里藏着迷药，对韩芬来说过于简单了。

“你是什么人？”上官如问。

刀客双唇紧闭，头扭向一边，拒绝回答。

“我有办法让他开口。”韩芬伸舌添了一下嘴唇，好像面前的人是一道美味大餐。

刀客将头低下，还是不吱声。

“把他抬到屋里，别惊醒其他人。”

院中的大部分人其实已经被惊醒了，但是都很谨慎，没有点灯，也没有出来看热闹。璧玉城的战争才结束不久，他们仍保持着强烈的戒心。

韩芬打开门，拎着刀客走进房间，上官如对迷药的抵抗力没那么强，所以在外面多等了一会。

韩芬点燃桌上的油灯，围着瘫在地上的刀客转来转去，嘴里小声嘀咕：“焚心丹、断肠散、碾魂丸……”

刀客脸色变了。光听名字就知道这些丹药不是良善之辈。

“这么多好用的药，我都没有啊。”韩芬万分遗憾，“顾慎为不让我造太多毒药，他说有几样防身就行，结果我就剩下杀人和放烟雾了，唉、唉、唉。有了。我可真是太聪明了。”韩芬眼睛亮闪闪的，令刀客越发不安，“我给你来一套行云布雨指，但是——嘻嘻——把你捆起来，让你连女人的边都碰不着，哈哈……”

刀客不知道“行云布雨指”是什么功夫，但是从女人带有疯意的笑声中听出不祥。脸色变得更铁青了，“你、你别乱来，有本事咱们单打独斗？”

“咱们刚才不是单打独斗吗？”韩芬瞪大眼睛，“你的药没效果，我的药让你倒下了，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是说比刀剑拳掌。”刀客不服气地说，他对迷药完全是外行，被人逮个现行。十分没面子。

“真不要脸，你说比啥就比啥？我还说比生孩子呢，你敢吗？”韩芬气呼呼的，觉得这人真不讲道理。

刀客终于明白过来，眼前的女人有病，于是将目光转向门口的上官如，“阁下身手不凡。用的是玉清派暗香浮影吧？”

上官如点点头，心中疑惑，她的定心指比六年前厉害得多，竟然没能封住对方的穴道。这可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闯入璧玉国使馆有何意图？”

“废话少说，要杀要剐随便，我是不会透露一个字的。”

韩芬摩拳擦掌，“让我来，好久没东西可玩了，我瞧他身体挺壮，能捱上两三天。”

顾慎为从外面走进来，与上官如互视一眼，然后对韩芬说：“去把屋顶收拾一下。”

韩芬轻轻拍手，“洗尸粉这回可以用了吧。”

刀客吓得呆住了，眼睁睁看着韩芬兴高采烈地走出房间，目光落到顾慎为身上，“你是龙王？”

“我从前是龙王，现在只是顾慎为。”

“嘿，就是你，我们学艺不精，败在你手里，没什么可说的。”

顾慎为走到桌边，从地上将刀客拽起来，让他坐在凳子上，随后从怀里掏出几块白绢，扔在桌面上。

刀客扫了一眼，“没错，我们是十方教教徒，来找龙王报仇的，你杀了我们，还会有其他人来找你，十方教阴魂不散，一定会纠缠到底。”

顾慎为坐在刀客对面，“那四个人还没死。”

刀客一怔，“没死？”

“现在还没死，不过洗尸粉对活人也有效，再等一会，他们就……”

刀客几次三番调运气息，总是使不出力气，上官如的定心指没什么，韩芬的迷药却令他防不胜防，“你想要什么？”

“实话。”

“快让那个疯女人回来，我、我说实话。”

顾慎为坐着不动，他要先听实话。

刀客扭捏不安，与顾慎为对峙片刻，突然开口道：“我们是小阏氏手下，你快叫她住手。”

顾慎为撮唇吹出一声短促的口哨，没一会韩芬进来了，满脸疑惑，“屋顶什么都没有，你让我收拾什么啊？”

“你骗我？”刀客脱口道，“你把我四个师弟怎样了？”

顾慎为没有理他，而是转身问上官如，“你觉不觉得他的武功有点眼熟？”

“嗯，眼熟，像是……木老头的路数，他们是玉清派弟子吧？怪不得能破我的定心指。”

七转七窍定心指是木老头独创的武功，自称融合晓月堂与玉清派所长，其实还是玉清派的内容多些，玉清五老在北庭损失惨重，回到中原之后痛定思痛，居然琢磨出几套对付木老头与龙王的武功，传给了弟子们。

刀客抗住了定心指，其它功夫还没施展就被活捉了。

事实败露，刀客反倒无所畏惧了，一昂头，“没错，我们是玉清派弟子。”

“好一个名门正派，一会投靠十方教，一会效忠小阏氏，你们还有其他主人吗？”顾慎为讥讽道。

“十方教和小阏氏都是障眼法，我们才不会背叛师门，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玉清派左芒是也……”

“既然你是玉清派弟子——”顾慎为站起身，对上官如说：“还有四个人在墙角，被我打晕了，他们是名门弟子，就交给怀西馆的官吏，由他们处理吧。”

“此法甚好。”上官如说。

“不用洗尸粉啊？我带着不少呢。”韩芬大感失望。

叫左芒的玉清派弟子却一点也不觉得好，气急败坏地叫道：“龙王，玉清派与你是江湖恩怨，你怎么好意思报官？”

“既然你没按江湖规矩向我挑战，而是鬼鬼祟祟偷袭，那就是小贼了。你又自称十方教教徒和小阏氏手下，我分不清真假，只好报官。”

“我真是玉清派弟子。”左芒再也顾不得隐藏秘密了，“我们成立了一个屠龙会，专门要向龙王寻仇……”

“你们？”

“呃，我们玉清派……嘿，说实话也无妨，屠龙会里各派人物都有。朝廷说那些杀手不是你的部下，能蒙过百姓可蒙不过我们，派中长老们胆小怕事，可我们不怕。就算今天我们五个全都死了，明天还是会有人再找上门来。”

“不用那么麻烦，你带我去见屠龙会。”

“啊？”左芒呆住了。

顾慎为又向上官如问道：“庞靖那边有消息吗？”

庞靖正在安排顾慎为会见中常侍严沁，不知结果如何。

“庞靖派人来了，说严沁愿意见你，但是今天不行，得明天，有了安排会派人再送信来。”

“那我今天正好空闲。你说这是江湖恩怨，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来。”

左芒低头想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抬头说：“好，就按江湖规矩来——不用暗器不用迷药，也没有偷袭，真刀真枪，生死不论。你把我的几名师弟放了，我带你去屠龙会。”

“韩芬。”

“哦。”韩芬不情愿地应道，放人可不如杀人有意思，但还是走出房间，去找那四名玉清派弟子。

上官如问了一句，“你们之前有人冒充十方教跟踪他吗？”

左芒摇摇头，“没有，屠龙会的人意见不一，只有我们玉清派敢于动手。”

上官如向顾慎为笑了笑，“看来十方教真的混进了京城。”

顾慎为点点头，心中一动，苏蔼与他一样半夜才回到馆舍，可还是向上官如详细报告了昨天的行程——他昨天杀死一名假扮货郎的十方教教徒，这事只有苏蔼亲眼见到。

韩芬两步跳进房间，满脸笑容，“死了，全死了，嘻嘻，顾慎为，你可真会开玩笑，这回可以用洗尸粉了吧。”

“你、你……我跟你拼了！”左芒大怒之下，生出一股力气，竟然站了起来，晃了两下，又摔倒在地，眼中尽是怒火。

顾慎为知道自己没杀人，他虽然不擅长点穴，但是出手极有分寸，绝不可能出手过重。

他一步跃到墙边，接连拍出两掌，墙壁哄然倒塌，露出一只大洞，烟尘未散，顾慎为已经冲了进去，同时拔刀出鞘。

“啊呀！”韩芬脸色惨白，“我把霍允忘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牙印

“他是金鹏杀手。”顾慎为低头看着床上的霍允。

霍允睁开眼睛，有些惊讶、有些厌烦，转身又睡了，天边刚刚吐白，正是她睡得最香的时候，周围的一切人与物全都恍然如梦。

她睡着了，果真做了一个相似的梦。

韩芬既愤怒又羞愧，“你让我寸步不离的。”她极小声地说，脸色通红，好像随时都会喷出火来，眼里却含着泪，“我去把他杀了，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话是这么说，她却再也不敢离开床前一步。

顾慎为招手，与上官如通过墙洞回到自己的卧室。

玉清派弟子左芒仍倒在地上，惶惑不安，龙王的掌法与功力让他吃惊，隔壁房内的情景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亲眼看到一名黑衣人，与龙王交了一招，破窗而出，逃得飞快。

顾慎为急着查看霍允的状况，没有追赶刺客，上官如出去追了一圈，很快空手回来，那人的轻功极佳，转眼就没影了，连她也找不到踪迹。

“真是金鹏杀手？”上官如问，心里其实已有七八分肯定。

顾慎为点点头，盯着地上的左芒，“有几个人知道你们今晚的行动？”

“没几个人，师弟都死了？是你杀死的！”

顾慎为拽起左芒，将他重新放在凳子上，顺手打了两巴掌，左芒的脸立刻肿了起来，“你、你……士可杀不可……”

“你们被人利用了，带我去屠龙会，刺客很可能就躲在里面。”顾慎为将出鞘的狭刀放在桌面上。

左芒羞怒交加，很想表现得视死如归，可是四名师弟死得不明不白，他又想弄清原因，“真不是你杀的？”

“瞧，刚才那边有一名刺客，他不是中原人。是一名西域来的杀手，跟皇宫暗杀者很可能是同一伙人，现在我要问你，是不是受人之托来当诱饵的？”

左芒连连摇头，“不是不是，我们就是……让我看看师弟们。”

四名玉清派弟子坐在正房与厢房之间的空地上，背靠山墙。伤口一模一样，都是脖子左侧中刀，伤口极小，血迹不多。

“伤口是刚有的。”上官如说，天边已经半亮，璧玉国的人仍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

左芒也看出来了。龙王的嫌疑由此解除，“会不会是她？”他怀疑韩芬，那个女人总是叫嚷着要杀人。

“她没有刀，也不用刀。”顾慎为说。

左芒替师弟上合上眼睛，起身说：“你真觉得刺客躲在屠龙会里？他们……我们都是各大派的年轻弟子，互相很熟，不可能混进来西域人。”

“耳听是虚。眼见也未必为实。”

左芒犹豫不决，思忖良久，看到师弟们惨死的样子，“好，我带你去屠龙会，可我得将遗体带走，他们是跟我来的，我不能丢下不管。”

“驿馆耳目众多。看得很严。”上官如说，四具尸体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对玉清派的影响比对璧玉国还要大些，“遗体不如先留在这里，晚上你们再来人带走。”

刺杀行动一败涂地，左芒也知道遗体不能公开，只得点头道：“好吧。咱们这就出发吗？”

“等等。”

左芒被送回顾慎为的房间。韩芬隔着墙洞对他怒目而视，顾慎为命令她不准伤人而且要交出解药时，她非常不高兴。

顾慎为与上官如到客厅商量事情。

“你觉得刺客会是青面吗？”两人刚一坐定，上官如就发问。以顾慎为现在的身手，普通的金鹏杀手是不可能逃躲的。

“起码这人的武功不比青面差。”

“青面们都好好地留在石堡里，我一个也没有带到中原来。”上官如有点急迫地解释道。

整件事情看上去跟她有着难以说清的关系：她跟霍允关系微妙，起码在某些人看来，上官教头有杀死晓月堂御众师的理由；青面是金鹏堡最忠诚的一群人，当初几乎无人逃跑，全都跟主人们留在堡内。

“她的仇人很多，与你无关。”顾慎为劝慰道，其实他更想问一问尚辽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上官如曾在璧玉城最危急的时刻动用过杀手，那么带着青面来中原也就理所应当了。

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上官如看上去闷闷不乐，“好像又回到了璧玉城，阴谋、杀戮、背叛，到处都是。”

“六年了，你还没有习惯？”

上官如抬起头，中原重逢之后，脸上第一次没有微笑，代之以一丝恼怒，“你从十四岁就开始满怀仇恨，现在习惯了吗？你把一切都推在我肩上，大雪山剑客、满城的人，还有……还有你的儿子，你干嘛非让他姓上官？就是想让我摆脱不掉吗？我……我……”

顾慎为走到她身前，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右手摩挲头发，左手放在后背上，她没有反抗，身体却很僵硬，慢慢地柔和下来，“我应该恨你。”她的脸孔埋在刚硬的胸膛上，声音有些发闷，“你毁了我的一切，一切，你忘不了家破人亡，为什么我就得当作没事？你故意将一堆责任加在我身上，好让我没工夫恨你，是不是？”

顾慎为无话可答，只是继续摩挲她的头发，柔滑的感觉从手掌传遍全身，呼吸里全是莫名的幽香，他想，如果触觉能转变为嗅觉，这大概就是柔滑的味道。

“可我还是恨你，恨得……”她张嘴在他肩上狠狠地咬下去，将六年来的积郁都灌注在这一咬当中。

他还是不动，她松开嘴，看到衣服破了，露出两排清晰无比的牙印，就在牙印旁边，横着一道不知谁留下的伤疤。

上官如突然笑了，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擦干眼泪，坐到椅子上，转身背对顾慎为，好一会才说：“你总是不肯带我闯荡天下。”

刹那间，时空轮转，顾慎为一下子重回若干年前，他在夜里背着困倦的上官如偷偷下山，如果当时真的逃走了呢？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是一个美妙至极的幻想。

“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顾慎为终于开口，“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有目的。”

“就连……”上官如说不出口，转而问道：“你离开西域的时候就知道我们肯定能保住璧玉城吗？”

“我知道尚辽、钟衡和独孤羡三人不合，肯定会为了争夺地盘互相残杀，从而给予璧玉城喘息之机，我还知道上官云的小宛国拥有参战的实力，对璧玉城或许会有帮助。可我以为你们会向北庭求助，而不是自己坚持下来，这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上官如转过身，也冷静下来，甚至为刚才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我和方先生向北庭借过兵，派去的使者是聂增，可舒利图汗王拒绝出兵，聂增也一去不返，只送来一封信，说是北庭实力尚且弱小，一旦干预西域的战争，就会惹来中原的大军，到时反而会是一场灾难。”

舒利图的决定没有错，可要是顾慎为还在的话，北庭无论如何都会出兵，一半是出于敬意，一半是源于恐惧。

“总之你欠我许多人情。”上官如的冷静没有保持太久。

“我愿意偿还，只要你开口。”

两人默默相视，千般情绪像是沸腾的水，似乎就要酝酿成形，却总是在最后一刻破裂，化为水汽。

“请我喝酒吧，我有六年滴酒未沾了。”她说，仿佛釜底抽薪，沸腾的水面恢复如初。

天亮不久，顾慎为与玉清派弟子左芒离开怀西馆，苏蔼希望一同前去，顾慎为同意了，三人在大门口又遇到范用大，他也加入队伍。

范用大在萧王府度过一个不眠之夜，萧王晕倒之后，一直卧床不起，他自愿在门外守护，结果王府上下所有来探望的人，都要将其痛斥一顿，好像非如此不足以表达对王爷的忠诚。

范用大早已做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准备，可还是在天没亮的时候被撵了出来，灰头土脸，好似丧家之犬。

“别以为殿下不怪罪你就没事了。”王府的一名主管站在大门口叉腰训斥，“你跟西域人混在一起，没有好下场。”

“我走的时候殿下还没有苏醒。”范用大对顾慎为说。

“可以让孙神医给萧王看病。”顾慎为提议。

“这……孙神医的本事我是了解的，可他是从西域来的……”范用大觉得萧王不会接受。

“试试看，你去向萧王推荐一下，他去过西域，未必有太多偏见。”

“是，我去试试。”范用大知道重返王府会是多么难堪，但还得硬着头皮去，他也希望取得萧王的真正谅解。

范用大没问顾慎为的去向，可他怎么看都觉得恩公身边的新人眼熟，已经走出几步，又回身问道：“你不是玉清派弟子吗？”

“是。”左芒冷淡地回道，屠龙会坚信龙王是杀手们的幕后主人，自然也将范用大当成仇人。

范用大很是吃惊，见顾慎为没有反应，也就没有多问，分手之后频频回头张望。

“屠龙会在哪？”苏蔼问道。

左芒不想这么快透露一切，等到范用大完全从视线中消失之后，才向远处一指，“在程九爷的庄园里，他提供地点，但是没有加入。”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屠龙

左芒越想越不对劲儿，玉清派弟子是在一片欢呼声中前去刺杀龙王的，结果五损其四，只剩自己独活，连龙王的汗毛都没伤着一根，反而将他带至屠龙会，怎么想这都像是贪生怕死与背信弃义之举。

“等等，我有话说。”

程家庄园遥遥可见，路边有一座茶棚，主人正期待地看着三名过路行人，希望他们能进来坐坐，或者扔下几个赏钱，前往程家庄的客人经常这样做。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左芒后悔了，“屠龙会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没资格就这么将龙王带回去，总得征求一下其他人的意见。”

顾慎为问：“如果你带着我的人头回去，还需要征求别人的意见吗？”

“不用。”左芒摇头，不明白龙王是什么意思。

“我跟你回去，以中原江湖的规矩解决仇怨，不受官府束缚，生死由命，这跟你带回我的头颅有何区别？只不过我的身子跟来而已，难道你觉得屠龙会里没人是我的对手吗？”

“屠龙会里不缺高手。”左芒大声道，他虽然对龙王的武功印象深刻，但是仍相信中原武者技高一筹，“好吧，我带你去，可是这位……”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有人将我的一只手掌带回去，也好给大家一个交待。”

左芒挠挠头，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来，龙王的形象与性格都与他之前的想象大不相同，说话也很古怪，他只能走一步想一步，平时待人接物的规矩与套路都用不上。

“那——走吧。”

顾慎为对苏蔼说：“给茶棚留点钱，别让人失望。”

“是。”苏蔼对中原的金银价值还不太了解，从怀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跑到茶棚里，放到桌上。对茶棚主人说：“顾公子赏你的。”

茶棚主人满脸堆笑，“让客官破费，待会从庄里回来，一定要在老汉这里……”他终于看清桌子上不是几枚铜板，而是一锭大大的银子，他那双昏花的老眼见过，干瘦无肉皮肤松弛的双手却没有摸过。

苏蔼追上顾慎为与左芒。回头望去，那名老者仍对着银子呆立不动。

在庄园门口，左芒再一次反悔，“不行，这回你们无论如何都得等在外面，我要进去通报一声。”

“好。”顾慎为不再反对。

左芒大踏步向庄内走去。苏蔼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金鹏杀手真的会隐藏在这里吗？听说顾公子到来，会不会逃跑啊？”

“这是条线索，值得一查。”

“嗯，各派年轻弟子成立什么屠龙会，程屹提供自家庄园当据点，程屹是骆家剑客骆少雄的外公。骆家是华平公主的走狗，难道公主就是幕后主使？”

“你做了不少功课。”

苏蔼脸上微红，“驿馆里有一名小吏，熟悉江湖掌故，教头出钱，让他对我有问必答。”

上官如对他的培养可谓不遗余力。

“瞧，有好戏上演了。”

庄园门口稀稀落落站着十余名庄客，程家庄外面天天有人求见程九爷。他们也不在意，突然一名仆人跑出来，低声说了几句，众人立刻像是遇到猎犬的野兔，上蹿下跳，手忙脚乱地关闭庄门，同时向外好奇地观望。

“这算什么江湖规矩？”苏蔼愕然。这样的场景可跟驿馆小吏的介绍大不一样，就算屠龙会与程屹不想见龙王，也得派人出来应酬两句才算合乎礼节。

庄园显然还有其它门户，左芒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步态、神情皆不自然，好像犯了极大的错误，到了顾慎为面前，略一拱手，“请随我来，屠龙会在九曲滩恭候龙王。”

三人绕着庄园行了半里路，前面是一条小河，在庄园附近突然拐弯，在内岸冲出一片滩涂，上面种着百余株高大柳树，树林中间有一块平整的空地，胡乱地摆着条凳、藤椅等物，显然是一处乘凉的所在。

林子里影影绰绰都是人。

左芒再一次停住脚步，“龙王是条好汉，我很佩服，可是这位小兄弟……”

“我也学过一点武功，愿意替龙王打头阵。”苏蔼抢着说。

顾慎为想了一会，在苏蔼肩上轻轻一推，“你留在外面，有事我会叫你。”

苏蔼失望地看着两人走进柳树林，他对中原式的比武决斗极为好奇，没想到近在咫尺，竟然无缘得见。

他伸长脖子观望，可是柳树与人群挡住了视线，他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见几声含糊不清的叫喊，突然他有所领悟，顾公子刚才那一推另有深意，好像是在指明方向。

苏蔼回头望去，九曲滩位于程家庄园后面，除了一溜土墙，视线内别无它物，苏蔼走回到墙角处，正好可以望到庄园大门，只见大门已开，数名骑士纵马疾驰奔向官道。

这或许就是顾慎为想让他监视的内容，可苏蔼还是不明白，他一个人也不认识，连门派都分不清，就算两眼一眨不眨地盯到晚上，又有何用？

顾慎为自有想法，从走进柳树林的一刹那起，他就将苏蔼抛在脑后，打算专心应对屠龙会。

名门大派对弟子管束颇严，学艺未成，轻易不得出山，因此左芒所谓的“年轻弟子”，包括他在内，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见到龙王，慢慢围拢过来。

回想起来，顾慎为发现这是自己第一次主动进入包围圈，按照他的习惯，即使遇到埋伏，也要尽量占据包围圈的边角，从来不会站在正中间。

屠龙会似乎是个临时而精干的组织，人不多，只有三十余位，脸上都带着傲气，也有强烈的好奇，将顾慎为下上打量，似乎不太相信这就是所谓的西域龙王。

左芒退入人群，虽然觉得西域杀手混入屠龙会的说法有几分可信，他却不愿因此站在龙王一边。

顾慎为转了一圈。问道：“我是该对会主说话，还是对所有人说话。”

众人的目光落在左芒身上，他只得硬着头皮说：“屠龙会没有会主，我们都是朋友，为了共同目标凑在一起。”

“这么说，我是无缘得知诸位的高姓大名喽？”

“既然是比武，当然要通姓名。可是……可是你得保证，无论如何不会将我们的姓名泄露出去。”

江湖人对朝廷颇多忌惮，谁也不愿意因为龙王而得罪某个大人物。

“我保证，万一我活下来的话，你们当中每个人的姓名都不会从我嘴里泄露出去。”

对龙王的保证，有人相信有人不相信。但人群还是重新聚集，不再形成包围圈，而是分成数排站在顾慎为对面，七嘴八舌地小声商议。

比武人选大概早就定好了，一名红脸汉子第一个越众而出，拱手道：“在下青城派邓春，江湖同道抬举。送我一个绰号，叫做‘闹海哪吒’。你杀死青城派两位掌门，还有我二叔邓元雷，此仇不报枉生世间，就由我第一个向龙王挑战。”

青城派两位掌门之死原因甚多，顾慎为也不解释，抬手道：“慢着，我先问一句。你们是要轮流跟我比武呢，还是由这位闹海哪吒代表所有人一战定胜负？”

各派弟子互相观瞧，最后还是由左芒开口，“本来应该一战定胜负的，可是屠龙会里门派众多，大家都有师兄弟死在杀手刀下，无不怀着报仇之念。我们也不占龙王便宜，三场，就是三场，龙王接受吗？”

顾慎为点点头。“接受，有数就好。”

对面的邓春天生红脸，这时更红了，哼了一声，“要我说，一场就够了，来吧龙王。”

“慢着。”顾慎为还是不肯动手，“我按中原江湖的规矩来与诸位比武，希望诸位也能遵守一点西域的规矩。”

“西域什么规矩？”邓春问。

“既然是比武，就得有点彩头，比如我输了，这颗头颅留在这儿，就属于你们了。”

对这项要求，屠龙会众人发生了分歧，再次聚拢低头争议了一会，邓春也退回人群说出自己的看法，没多久，他们终于达成一致。

左芒大声问：“假如我们三场皆输，龙王想要什么？”

“我只提一个问题，要一个诚实的答案。”

左芒用目光向同伴们挨个询问，然后说：“好。”

邓春回到场中，“龙王不会再推脱了吧？”

“不会。”顾慎为看到邓春赤手空拳，于是将狭刀解下，放到场边的一棵树下，这一举动获得屠龙会的好感，数人点头，觉得龙王虽然言辞鄙陋，举止还是有几分江湖气概的。

顾慎为准备好比武了，他之前的行为可不是为了拖延比武，通过观察屠龙会众人做出决定的情形，他已经找出会中的首脑人物。

那是一名脸色暗淡似带病容的男子，他的话不多，可是只要他开口，争议就会迅速结束。

顾慎为相信，这人肯定是待会的三名挑战者之一。

邓春已经不耐烦了，不过他也赞赏龙王的弃刀之举，摆出一招起手势，说：“控龙擒拿手，请龙王赐教。”

他身后的年轻人都笑了，邓春能够第一个上场，要的就是“控龙”两字，这是屠龙会的好“彩头”，给龙王一个下马威。

顾慎为对此毫不在意，也摆出一招开门揖客的架势，“谷神掌，请出招。”

人群中的左芒脸色骤变，脱口叫道：“不可能。”

谷神掌是崆峒派绝学，龙王施展出来算是怎么回事？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谷神

顾慎为从屠狗那里学得谷神掌，报出名称之后，果然让屠龙会中的崆峒派弟子大吃一惊。

叫出声的是一名青年，身材健壮而匀称，虎虎生威，连眼神里都透着力量，只是脸色尴尬，支支吾吾，最后什么也没说——紫鹤真人声称崆峒派站在龙王一边，他却加入屠龙会，与本派掌门背道而驰。

顾慎为目光只一瞥，对面的青城派弟子邓春已经踏着八卦步抢到近前，施展控龙擒拿手，打算一举灭掉龙王威风。

顾慎为还以谷神掌，一招一势无不有板有眼。

四五招一过，对面的各派弟子无不大声叫好，同时指指点点，拿本派武功相印证，或佩服或不屑，各有看法。

控龙擒拿手是贴身功夫，招招不离对手双臂与咽喉等处，谷神掌是后发制人的掌法，给敌人留出的空隙较大，因此两人无论怎样腾挪，相隔总不盈尺，也没有大开大阖的招式，看上去却更加凶险，一步走错就会肢体伤残。

堪堪十招已过，两人都未使出全力，你来我往，倒像是同门师兄弟之间的拆招，观众兴趣淡却，开始有人发声催促了。

“邓春，别玩花招了，又不是打把势卖艺，让龙王见识一下青城派的真本事。”

邓春闷哼一声，又等了两招才突然发力。

七八年前中原武林大举进入北庭，竞争老汗王头颅，青城派出动力量最多，结果损失也最大，只有几名弟子平安返回中原，很长时间里这都是青城派的奇耻大辱，但是在幸存者的讲述中，龙王擅长暗杀，武功并无过人之处，全凭阴谋诡计和天上大鹏鸟才击败青城派高手。

邓春是青城派近些年崛起的新秀。平生最大愿望就是替本门洗刷耻辱，这一套控龙擒拿手就是专门为龙王而学的，与其他弟子不一样，他向当年幸存的同门详细了解了龙王的武功，知道传言不实，龙王不只擅长暗杀，刀法、内功同样出类拔萃。唯一的弱项是拳脚与轻功。

邓春一上来就急着比武，其实这是安排好的套路，真正动手之前，自然会有其他人出言相激，迫使龙王弃刀不用，结果顾慎为主动将狭刀放到场边。省去不少事。

招式还是控龙擒拿手的路数，邓春的速度却骤然加快，力道不仅不减，反而一招强过一招，直如山崩水泄，横扫路上的一切障碍，想停也停不下来。

叫好声随之热烈起来。

屠龙会里尽是一些年轻气盛的大派弟子。个个自视甚高，平时暗中较劲，遇到强敌却也不吝于互相帮助，这一声声呐喊好像是另一股力量来源，邓春的拳脚舞得酣畅淋漓，比独练又多出一两分威力。

相形之下，顾慎为就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仿佛狂风中的枯叶。随风摇摆，随时都会被撕碎，他只能凭借灵活的步伐避让锋芒，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龙王自废爪牙，殊为不智。”虽然早就存着迫使龙王弃刀不用的主意，可顾慎为主动解刀反而给了他们讥讽的余地。

“谷神掌不是崆峒派绝技吗？好像一般啊。”

“他学得不到家，估计是看人家使用。于是学几招，却不会运功窍门，而且谷神掌也不是崆峒派最厉害的绝技。”那名唯一的崆峒派弟子急忙解释道，其实他看得清清楚楚。龙王一招一式皆有法度，显然在掌法上下过苦功，之所以败相环生，似乎是因为经验不足。

顾慎为的确没有多少经验，他在山谷里自行修炼谷神掌法，仅有的对手是霍允与秦夜明，相互间知根知底，打不出你死我活的真实感觉来。

比武之前，他将狭刀放到一边，就是怕忍不住诱惑拔刀而出，他要修补自己的短处，就不能太过依仗某一种武功，甚至不能施展已经成熟的剑气，谷神掌的运功法门与无道神功、死人经截然不同，顾慎神在对手惊涛骇浪般的攻势中，再想变招也来不及了。

控龙擒拿手一共四十一招，邓春没一会就已全部用尽，他并没有从头施展，而是随性所至，错乱次序，甚至略加修改，丝毫不露破绽。

“龙王能坚持这么久已属不易，西域武功还是数他为第一。”人群开始为比武结束做铺垫了，龙王一旦失手战败，在场众人就会挨个站出来自报姓名与门派，历数本门与龙王的深仇大恨，将杀人的情绪推到极致，最后以不得不杀告终。

虽然这些年轻人踏入江湖的时间不算太长，对规矩还是非常熟悉的。

万事俱备，就差邓春的最后一击，可惜他有点令人失望，两人已经缠斗至七八十招，他虽然大占上风，还是没有将狂风中的枯叶彻底摧毁。

“谷神掌虚以示人，其实绵长深厚，龙王倒是颇得其中精髓。”有人替邓春开脱，那名崆峒派弟子嗯嗯数声没有接话，龙王是中原武林大敌，谷神掌却是本派绝学，他不知道是该得意还是惭愧。

从比武到现在已过去近两刻钟，即使按中原的标准也算长了，助威声渐弱，刚刚酝酿好的杀人情绪也淡化了，众人交头接耳，不少交谈内容都与比武无关。

邓春心中焦躁，原以为能一战成功洗去青城派污名，谁想到龙王只用一套谷神掌竟然坚持到现在，青城派拳掌功夫当然不只控龙擒拿手一种，可龙王没有更换套路，邓春也不好意思换招。

他有点后悔比武之前喊出“控龙擒拿手”了，原本是要讨个好彩头，结果自缚手脚。

顾慎为需要的却正是这样一场比武。

谷神掌的基本要义与死人经完全不同，跟顾家的合和劲倒是隐隐契合，直到百余招之后，顾慎为才渐渐体会到其中的妙处，最重要的是树立起信心，偶尔能够还招了。

此前在邓春的逼迫之下，顾慎为只能随敌变通，使出的招式七零八落，慢慢地招式完整。甚至能做到三四招连用，迫使对手采取守势。

“邓春，用力啊！”有人鼓励道，观众对比武的兴趣恢复了一些，只是由情绪激昂变成了惊讶失望——青城派高手没控住龙王，反而还有落败的迹象。

那名崆峒派弟子心中更是骇然，龙王的谷神掌由弱变强。仿佛正在经历十几年的苦练，整个过程却只发生在一场比武当中，邓春倒像是耐心的老师父，频频给徒弟喂招，再这么下去，必败无疑。

邓春的速度下降了。虽然只慢了一点，眼尖的观众却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已成强弩之末，离战败不远了。

一时间，林中空地无人说话。

龙王若是使了邪门的武功，纵然几招就赢，众人也不服气。可他们亲眼所见，龙王从始至终只用崆峒派谷神掌，中规中矩，连崆峒派弟子都挑不出错来，其他人更是无从指责。

龙王不是杀手吗？龙王不是最擅长暗器、毒药、邪术这些不入流阴招吗？为什么不使出来？面对自己痛恨之人，却指不出现成的可痛恨之处，实在是一种折磨。

规矩往往就是在某一方不占优势时被破坏的，名门大派在江湖中地位崇高。规矩大多数时候对他们有利，可事到临头，他们也不介意稍微突破一点范围，只要能找出理由就行。

“邓春，你是为老掌门报仇，不是比试武功高低！”一人高声喝道，点醒了已陷入苦苦挣扎的邓春。

邓春专心比武。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观众全是自己人，他只是喊出“控龙擒拿手”的名称，又没有亲口许诺只用这套武功，换一套何错之有？只要打残龙王。他邓春就是江湖英雄，谁会指责他行为不妥？

念头一闪而过，邓春脚步挪动，拉开数步距离，化爪为掌，力图重新取得优势。

邓春想得不错，就是忽略了一个问题，两人已经斗了近两百招，控龙擒拿手又颇为耗力，他的真气早已不足，而改用的掌法偏偏是青城派更高一层的绝学，对内功的要求更高。

谷神掌的绵长却在此时发挥威力，躲过邓春最初三掌，顾慎为心无所想，就势使出顺水推舟的招式，双掌正中敌人前胸。

谷神掌不以杀戮为目的，就算打败敌人也不至于伤筋断骨。

邓春头几步像是主动退却，可是五步之后还不停止，众人看出问题不对了，邓春本人更是羞愧难当，运气下沉，想要站稳脚步，结果适得其反，又退了五六步，踉踉跄跄，已失章法。

邓春再次运气，再次后退，这回手忙脚乱，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

直到此时，谷神掌才在众人面前显示出威力。

顾慎为吐气收势，恍恍然间领悟到许多道理，就连骆家的乾坤推移也因此露出一丝真面目来。

屠龙会中唯一的崆峒派弟子跃出人群，在邓春肩上轻轻一推，化解了力道，没让他太过出丑。

邓春的红脸更加红得吓人，后退的力道是没了，胸间还是有一股浊气，他竟然说不出话来。

“龙王赢了第一场。”那名崆峒派弟子拱手说道，上前几步，“在下崆峒派弟子周怀玉，向龙王讨教。”

“你是周监门的什么人？”顾慎为问，久战之后，他不仅气力未衰，浑身上下反而有一种通透至极的舒畅感——谷神掌缺少伤人的威力，好处是也不伤己，甚至对内功还有助益，这是顾慎为第一次体会到。

“那是家兄。”周怀玉冷淡地说，“不过今天的比武跟他无关，跟门派也无关。”

“很好。”顾慎为说。

“我会用倏忽掌法，龙王请自便。”

观众闻言皆惊，倏忽掌法是崆峒派最高深的拳掌绝技，会的人极少，除了紫鹤真人，周怀玉是众人所知唯一一人，可他才三十来岁，实在过于年轻。

顾慎为听说过倏忽掌法，想了一会，说：“我要用碧波掌，还不太熟练，请勿见笑。”

观众们不仅吃惊，还很迷惑，龙王与崆峒派早有结交，学会谷神掌还不算太离谱，可这碧波掌乃是河东骆家庄的武功，怎么会传到龙王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人身上，周怀玉也不由自主地回头，看着屠龙会的发起人与领袖。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碧波

周怀玉明白自己上当了，他不该听到“碧波掌”三个字就回头张望，暴露那个想隐藏身份的人，心中怒气勃发，二话不说，挥掌出招，连表示礼貌的起手势都没亮。

这番打斗与上次不同，周怀玉已经发现龙王在利用比武提升掌法，因此决意速战速决，龙王使用骆家的碧波掌，必然手生，倒也正合周怀玉的心意。

倏忽掌法以不可捉摸为基本要义，倏忽往来、倏忽变化，招式看上去普普通通，每每在最关键时刻加快到目力所不及，令观者恍惚，好像少看了一眼，又好像出招者施展得不对，露掉了什么。

周怀玉修炼此套掌法的时间还不长，却已深得精髓，扑到顾慎为身前，做出架势要击他胸膛，莫名之间，竟然在敌人左右两侧各出一掌，数十名各派年轻弟子，没一个人看得清楚，全都愣了一下，随后齐声叫好。

青城派邓春看在眼里，羞愧得无地自容，心想自己当初就不该力争这次比武的机会，以至出乖露丑，嘴里跟着叫好，暗里隐隐希望龙王能够获胜。

紫鹤真人曾经在崆峒山无名山谷里施展过倏忽掌法，韩芬原原本本地描述过，前言不搭后语，顾慎为还以为是她说得不清楚，今日初见周怀玉的绝技，才知道韩芬并未说错，这套掌法就是这么出人意料。

崆峒派武功以厚重见长，无论刀、棍、拳、掌，都不追求速度，只有倏忽掌法反其道而行之，不仅快，而且快得难以置信，快到招式都无关紧要了。

人群中唯有那名面带病容的男子紧紧盯着顾慎为，想要看看他是如何施展骆家碧波掌的。

顾慎为双臂虚抱，面对倏忽掌法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左边一掌右边一掌，勉强挡住进攻，脚步不停后退，希望拉开距离。

“这是碧波掌吗？”有人好奇问。

“嗯。”病容男子含糊应道，龙王这一招的确像是碧波掌中的一招“推波助澜”，稍加变化临机应变，倒也像模像样。可是有哪里不对，非常不对。

周怀玉初试成功，心中狂喜，他破例学得掌法，在崆峒派内部都极少有人知道，与外人比试更是头一遭。当下稳住心神，以普通招式与顾慎为缠斗，等待下一次时机。

五招过后，轮到周怀玉和身后观众惊讶了。

龙王自称要用碧波掌迎敌，可是翻来覆去就是推波助澜这一招，只不过脚步与出掌方向稍有变化，哪里像一名高手。比刚刚入门的弟子还不如。

病容男子冷哼一声，他自知骆家子弟的身份已然暴露，因此不再隐瞒，小声道：“原来是偷学了一招皮毛，没学过乾坤推移，怎么可能使出真正的碧波掌？”

他一开口，众以为然，但是有邓春的前车之鉴。谁也没有开口催促周怀玉。

那人声音虽低，周怀玉仍听在耳中，心中释然，暗道无需再等，青城派大战二百招败于龙王，崆峒派定要十招之内结束战斗。

顾慎为也不想再纠缠下去了，前几日他与骆家人大战。从骆平英那里看到一招推波助澜，由此记在心中，如今反复用了六七遍，大致摸清其中窍门。可以试一试之前的猜测了。

如果猜测准确，不仅会让那名骆家子弟大吃一惊，顾慎为自己也会感到震惊。

场上两人一般心事，同时使出杀招。

周怀玉再次“倏忽变化”，分别在三个方向拍出三掌。

顾慎为目不斜视，毫不在乎敌人的位置，双臂翻飞，在空中不停画圈，好像已经忘了周怀玉的存在，纯粹是在自演自练。

还是同一招，而且是盲目施展的同一招，竟然招招判断准确无误，砰砰砰三声，与周怀玉对了三掌，挡住他的全部攻势。

在数十名观众眼中，这样的场景古怪至极：名门正派的倏忽掌法迅捷如鬼魅，西域魔头的碧波掌却老成持重，与周怀玉相比，龙王的每一招都清清楚楚，他之所以能与对手相抗衡，不是因为快，而像是计算好了招式，手掌提前转到那里，恰好与敌掌相迎。

周怀玉的三掌一气呵成，随即跃出数步，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转过身来，竟然在比武还没告终的时候背对龙王，向骆家子弟发问：“这是碧波掌？”

病容男子已经越众而出，满脸的疑惑与愤怒，没有回答周怀玉的疑问，而是指着顾慎为，“果然没错！果然没错！杨元……东西在你手里！”

别人都没听懂这几句话的意思，看他的神情能判断出来，龙王那一招推波助澜正是货真假实的骆家碧波掌。

周怀玉突然面呈土色，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来，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胸中浊气郁积，却不肯像邓春那样后退卸力，强忍片刻之后终于支撑不住。

顾慎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对病容男子的愤怒与周怀玉的受伤全都不闻不问，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果然如此吗？

招式通常是一套武功的表层，何时用力、转力、撤力等等这些运劲法门才是其中的诀窍，顾慎为空学了一招推波助澜，根本称不上是碧波掌，他无从得知骆家掌法的秘密，于是将顾氏合和劲的法门灌注其中，并辅以死人经当中追踪敌人气息的方法。

他成功了，出乎众人的意料，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数日前的夜里，紫鹤真人曾当着顾慎为的面阐述骆家乾坤推移的特点：此功出自易经，天乾推地坤、老阴移少阳，乃是两仪转换、龙虎同升的路数，运劲时阴阳兼具，以阴驱阳，反过来又以阳驱阴，每一次推移功力都会增加一分。

当时顾慎为就吃惊地发现这些特点居然与合和劲极为相似，他不露声色，过后却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刚才以谷神掌与邓春比武，顾慎为对见效缓慢的武功有所领悟，于是突发奇想，将骆家掌法与合和劲相融，结果毫无瑕疵，好像它们本就是同源。

病容男子脸部扭曲，大步走到顾慎为面前，指着他说：“你还有何辩解？”

“原来是骆平基。”顾慎为不想辩解，合和劲与乾坤推移很相似，但还有疑问没有解释，比如他从五岁开始修炼自家内功，那时杨元帅应该才刚刚离开顾家，与骆家尚无交往，根本不可能盗书。

骆平基扯下脸上的薄薄面罩，露出本来面目，扭曲得比假面更严重，四周外人太多，他不想透露骆家的秘密，于是强忍怒气，“第三场，由我挑战龙王，碧波掌。”

周怀玉已经退到人群中，他虽然吐血，内伤并不严重，只是双手微颤，怎么也不明白，倏忽掌法怎么会败给龙王，忽然发现有人在轻拍自己的肩膀，扭头看去，却是青城派的邓春，他投来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目光，像是安慰，又是像是嘲讽。

周怀玉挤出笑容，咬牙暗骂，心想青城派着实可恶。

“请龙王赐教。”骆平基又说了一遍，龙王对他刚才的挑战还没做出反应。

顾慎为抬起头，将杨元帅和功法的事情暂时抛在脑后，说：“崆峒派倏忽掌法令人耳目一新，我很喜欢，所以想模仿几招，不能叫倏忽掌法，姑且叫它无名之掌吧。”

这番话若是早说出来，众人定会公然嗤笑，各派武功皆有诀窍，别说外人，就是对本门弟子也不会轻易传授，所谓模仿，有形无神，对武功没有任何帮助，反而还会大大影响发挥。

可现在不一样，龙王两次打败对手，用的都是不太成熟的掌法，这让他说出来的“模仿”有了不同的含义，人人都想，龙王与崆峒派紫鹤真人交情不浅，他敢用倏忽掌法必有原因。

一些人甚至向周怀玉投去询问的目光，怀疑他刚才是不是有意放水。

骆平基不在乎这些，只想打败龙王，然后当众将其杀死，绝不让自家秘笈落入他人手中。

“好。”骆平基为了遮掩身份，没有带剑，扯掉外袍，露出紧身打扮，踏步而来，第一招使出的就是正宗的推波助澜。

同样的一招，在龙王手里总是有些变形，换上骆平基才显示出后浪推前浪的汹涌感来。

此招虽妙，却无人喝彩，众人不敢小觑龙王，都等着看他的“仿倏忽掌法”，尤其是周怀玉，打死也不相信老神仙会将本门至高绝技传给外人。

顾慎为后跃，没有接招。

骆平基一招既出后招不断，没有控龙擒拿手的迅猛，没有倏忽掌法的诡异，只如行云流水一般，举手投足飘逸如舞姿，掌风所至，却又令人心寒胆破。

顾慎为不停后跃，脑后像是长了眼睛，没多久绕行空地半圈，避过五招碧波掌，他出手了。

周怀玉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只要一招，他就能确认龙王的“模仿”到底有几分相似。

人影闪动，场上多了第三个人，站在顾慎为与骆平基中间，双臂伸展，手掌托在两人腋下，说了一声“走”，正在激战中的两大高手竟然防备不得，各自飞出十余步，落地平稳，谁也没有受伤。

“你们这些小朋友躲起来玩游戏，怎么也不叫上我？我是老了一点，心可还年轻着呢。”

紫鹤真人背负双手，笑呵呵地打量众人。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倏忽

紫鹤真人返老还童了，头发黑油油的有点吓人。

他的头发没剩多少，几天前被削去大半，短发披在头上，不伦不类，他自己不在意，甚至想干脆剃光，徒弟周羽清却觉得事关崆峒派颜面，必须想办法补救，于是找来卖假发的商人，希望稍稍掩饰一下。

商人尽职尽责，给出十几种选择，真人一下子来了兴趣，对徒弟说：“反正都是假的，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如来一顶最好的吧。”

于是真人头上乌黑亮丽了，这让他的心情极佳，对后生晚辈的一切行为都可以原谅。

他先指着顾慎为，脸上挂着带有责备意味的笑容，好像对方是他最溺爱的儿孙，“你呀，你呀，说好了结盟，一块对付敌人的，可你每天自己跑来跑去，见完公主见王爷，见过王爷约人打架，怎么一次也没叫上我？”

顾慎为天性多疑，对这个老来疯的紫鹤真人颇多揣测，一项也没有得到证实，每次见面都因对方的亲切态度而尴尬，“真人神仙之体，在下不敢劳动。”

“呵呵，你也会说客气话，没关系，你不劳动我，我自己劳动自己，全当你已经邀请我了。”

紫鹤真人给自己的到场找了一个借口，又转向另一边的骆平基，嘴里啧啧出声，摇头撇嘴，总之有点不满。

骆平基脸红，骆家三人已经与真人、龙王比过武，虽然没有说死，但是按照江湖规矩，他不应该再向龙王挑战，开始他不想回应，希望蒙混过关，可是真人的啧啧声越来越响，他不得不开口说：“鹤老神仙请不要误解，这屠龙会是各派有志之士共同组建的。非是某个人的主意，我受邀加入，与骆家庄无关，家主并不知道这件事。”

“当然，你们都是机灵鬼儿，聚在一块弄出什么屠龙会，将本派掌门和长老们全都蒙在鼓里。嗯，厉害，嗯，有本事，中原武林前途无量。周怀玉，你是什么时候跑来的？”

周怀玉已经吓得呆住了。他自作主张下山，偷偷跑来京城好几天了，一直躲在程家庄里，没想到会遇上紫鹤真人，垂头丧气地说：“老神仙息怒，武林危难，人人有责。我……”

“啊，所以你就能目无尊长、私自下山，你们周家哥俩还真是一个脾气，你哥哥比你老实一点，偶尔还能听我几句。”

周怀玉本希望老神仙当着外人能给自己留几分脸面，听他的话不是味，急忙跪下，双手扶地。颤声道：“弟子有罪，弟子该死，请老神仙饶恕。”

各派弟子见紫鹤真人有发怒的迹象，全都上前求情，玉清派左芒大声道：“老神仙，要责怪就责怪大家吧，周师兄是被我们硬拉入伙的。他碍于情面才接受，并非有意欺瞒老神仙。”

真人频频点头，等到求情者声音渐歇，他说：“诸位并非我崆峒派弟子。可我活到八十岁了，倚老卖老，说你们几句可不可以？”

周怀玉一跪，众人已经有点乱了阵脚，七嘴八舌说“可以”，个个垂手站立，聆听老神仙教诲。

“我说——你们还是穿上裤子上岸吧，江湖风波险恶，你们连游泳都没学会，光着身子就敢跳进来玩水，也不怕别人笑话？”

这话说得有点狠了，各派弟子都不爱听，骆平基已经忍了很久，这时拱手说道：“老神仙此言差矣，江湖风波全是龙王这种人闹出来的，大家都站在岸上，这江湖岂不成了魔头的天下？”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周怀玉跪在地上，强行抑制，才没有跟大家一块点头。

真人也不生气，呵呵一笑，扭头看了一眼旁观的龙王，“年轻人就是口齿伶俐，我说不过他，你有办法没？”

顾慎为上前一步，“打架我有办法，劝人我没有。”

邓春刚被打败，听到这话第一个跳起来，“最后一场还没分出胜负，接着打！”

紫鹤真人辈分虽高，可他十几年没在江湖行走，面前的年轻人大都只闻其名，今天第一次见到真容，被他戗了几句话，敬意迅速流失，于是众口一词嚷嚷起来，非要骆平基与龙王接着比武。

真人满脸无奈，在头上挠了两下，假发歪斜，模样更显古怪，“非得打吗？”

“打！打！”七八个人齐声回道。

真人退到一边，“我管不了你们，可崆峒派弟子总得听我的吧？周怀玉，过来。”

周怀玉左右为难，掌门之令不可不听，可他正是精力充沛、热情洋溢的年纪，对刚刚成立的屠龙会比对崆峒派更有感情，这时走到老神仙身边，将会得罪众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他跪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其他人也都年轻，对紫鹤真人心存恼怒，因此谁也不肯劝解，场面越发尴尬。

最后是顾慎为结束了这段尴尬，“真人，我今天是自愿来与屠龙会比武的，如果你不着急，是不是能过后再解决崆峒派事务？暂且就给我们当个见证吧。”

真人没办法，指着周怀玉说：“他不是我徒弟，他师父死了好几年了，所以没人管教他。”然后又说：“周怀玉，你起来吧，待会咱们再说。”

周怀玉向紫鹤真人磕了个头才站起来，发现众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都带着敬意与喜爱，心中甚慰，就算事后挨打挨罚，他也认了。

顾慎为与骆平基重新站到对面，准备进行未完成的比武。

劝架不成、本门弟子公开抗命，这两件事好像对紫鹤真人没有一点影响，他整理一下假发套，又开口了，“等等，我刚才躲在暗处也看了一会，你们两个说自己要用什么武功来着？”

“骆家碧波掌。”骆平基说，心想这个老家伙再折腾下去，崆峒派在江湖中的地位和颜面就要丢光了，真不明白，这样一个惫懒人物是怎么得到朝中贵人欢心的。

“倏忽掌法。”顾慎为回道。其实他准备以崆峒派掌法诱敌，暗中使出死人经剑法，快刀斩乱麻，一般人看不出来，周怀玉掌法不精，是他的手下败将，也说不出什么。

紫鹤真人对倏忽掌法却是最了解不过。双手一拍，“妙极，我还不知道崆峒派有你这样一位传人，你知道这套掌法的来历吗？”

“我只会些皮毛，不知道来历。”顾慎为敷衍道，倒要看看待会真人会怎么说。

真人没想等到比武结束。居然就当着众人的面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南华经》有云‘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浑沌像个鸡蛋，无孔无窍，倏忽是两个笨蛋。商量着替浑沌开窍，七窍凿成，浑沌也就完蛋了。明白一点没有？”

顾慎为小时候也读过书，对这段文字有印象，可是别说他不明白，就连站在人群中的周怀玉也茫然不解，他在师父临死之前得受此功，一直自行修炼。食髓知味，从来没向老神仙讨教过。

“敌人为浑沌，倏忽是掌法，七窍喻漏洞，大概这个意思吧。”顾慎为临时硬解，越发觉得紫鹤真人行为古怪。

“靠点谱，可我说浑沌是好蛋。倏忽是笨蛋，你明白没有？”

顾慎为答不出来了，将自身武功当成“笨蛋”，这可不在他所接触的武学范围之内。

骆平基受不了真人的啰嗦。冷笑一声，“老神仙，您这是要现场收徒传龙王掌法吗？”

真人没听出话外之音，眼睛反而一光，“收徒是不可能的，我那小徒儿知道了会嫉妒的，不过说到传授掌法——顾慎为，你想在皮毛之外再学点骨肉吗？”

各派弟子摇头暗笑，崆峒派掌门越来越不像话了，先不说本门绝技绝不可外传，就算传授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何况敌人近在眼前，反而容易产生混乱。

“老神仙……十几年没下山了，是吧？”玉清派的左芒小声问道，周怀玉冷着脸点点头，想当初若不是师父害怕死后本支没有传人，他根本学不到倏忽掌法，兄长周羽清大他十来岁，熬到现在也没有获得传授，紫鹤真人居然如此随意地就要教给龙王，倒像是崆峒派无路可走，非要巴结一名西域人似的。

顾慎为也莫名其妙，他与紫鹤之间的联系只是屠狗的一封书信，可老神仙还没见过他一面，就频繁示好，甚至力排众议，非要将崆峒派的命运与他捆绑在一起，眼下又当众要传他倏忽掌法，令他的承诺由假变真，实在匪夷所思。

“好。”顾慎为答应得十分勉强，紫鹤真人兴高采烈地招手，更加显得有眼无珠，甚至有点谄媚。

骆平基性急，冷冷道：“我得等多久？要回去睡一觉吗？”

“一刻钟足矣，这里有水有树，你们这些小朋友到处玩玩去吧。”

没人承认自己是“小朋友”，更没人去玩，全都看着紫鹤真人，低声议论纷纷。

顾慎为走到真人身边，瞧了一眼倚在树上的狭刀，离他只有五六步，伸手可得。

真人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大智若愚，知雄守雌，非得当笨蛋，才能打碎好蛋，你的问题就是太聪明了，所以只会一味争强。你既然学会了乾坤推移，身兼两股真气，还管什么倏忽不倏忽啊，一掌打去，你就赢了。”

顾慎为一句没听懂，他怀疑紫鹤真人自己也稀里糊涂。

“嘿嘿。”真人对自己造成的效果很满意，在顾慎为后背拍了两下，“枉你学了那么久的大觉剑经，化气为剑的工夫都练成了，就没想过剑法可以反用吗？”

顾慎为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七窍

顾慎为没有过真正的师父，父亲纵容他，雪娘利用他，铁寒锋更像是合作伙伴，他独自在武学的荒野上披荆斩棘，偶尔会遇到荷女、木老头这样心怀鬼胎的同行者，很快就会分道扬镳。

经过六年的潜心修炼，顾慎为觉得死人经已经到头了，他可以让手中的刀更稳更快更狠，却再也不能从中领悟到更深更多的道理，即使荷女头脑清醒一切如常，也帮不到他，死人经如今是一片耕作精细的土地，年年丰收，可是已经没有增产的余地。

因此，紫鹤真人的话一出口，顾慎为的第一反应不是思考，而是戒备，身子向后微仰，眼角余光扫向不远处的狭刀，“你也听说过大觉剑经？”

真人对近在咫尺的杀机全不在意，反而更凑近一些，“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多打听就知道了，你放心，我八十岁了，就算大觉剑经能让人成仙，我也没精力修炼，我只是给你一点提醒。”

“你对大觉剑经很了解吗？”

“哎呀，像你这么多疑，早晚得饿死，附耳过来，我传你几招，先过今天这关。”

对面的人群正频繁向这里张望，骆平基为避嫌，背对两人，正与周怀玉小声交谈，看样子是在赞赏他的选择。

顾慎为稍微弯腰，紫鹤真人踮起脚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最后说：“就这样，信我你就用，不信我……你也试试，反正对你没坏处。”

顾慎为未置可否，走进场地，人群安静下来，骆平基转身，对紫鹤真人说：“老神仙还有话说吗？一股脑倒出来吧。”

“就剩一句话了，是对你说的：不可用强，不可硬抗。精气内藏，不伤不亡。”说罢咧嘴笑了，得意非常，觉得这几句朗朗上口，又是至理名言，亏自己怎么编出来的。

骆平基皱起眉头，隐约觉得老神仙是在讽刺自己。他身后的周怀玉小声道：“骆师兄莫见怪，这是谷神掌的开篇口诀，并无它意。”

周怀玉是想缓解骆家人的不满，真人听在耳中茫然若失，小声自语：“这不是我想出的？唉，也对。我能记住从前的口诀就不错了，怎么可能随口编出新的？唉，老了，太老了……”

骆平基不理睬老神仙的唠叨，迈步进场，随便做了个拱手的姿势，“请龙王接我的骆家碧波掌。”

顾慎为心里还有些疑惑。顺口说：“你接我一招倏忽掌法吧，就一招。”

“嘿。”骆平基心中恼怒，再不搭话，踏步上前，仍以推波助澜作为起势，因为龙王偷学此招，他非要用这一招打败他。

顾慎为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使出的是一招“在南在北”，对面的周怀玉看在眼里，嘴先撇了起来，龙王的架势稍有形似，倏忽掌法的神韵半点不存，老神仙连自家谷神掌的口诀都记混了，传授的掌法必然乱七八糟。

顾慎为说过要一招分出胜负。骆平基也不客气，第一招就使出全力，果然是波涛汹涌，离敌人尚有十余步。激起的掌风即隐隐有风雷之声，他在乾坤推移的功法中浸淫多年，虽然达不到族兄骆平英十一次推移的水平，最多已可做出九次，一浪推一浪，其中劲力或阴或阳，令敌人避无可避。

观众们早已变得谨慎，这一次还是不由自主叫喊出声，骆家高手名不虚传，同样的一招，在骆平基手里风起云涌，比龙王半真半假的模仿强上百倍。

顾慎为严阵以待，直到敌人攻入近身范围内，他的双臂突然舞动起来。

刹那之间，顾慎为仿佛长出了千百条手臂，发出的不是一掌，而是数十掌乃至百掌，先将敌人的掌风通通化解，随即反守为攻。

众人看得眼都花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骆平基也吃了一惊，先不管龙王这一招到底是不是倏忽掌法，看他的样子这可不是简单的模仿之作。

龙王快，骆家碧波掌也不慢，骆平基变招应对，以“随波起伏”接招，几乎接住了每一掌。

“几乎”是个奇怪的词，听上去不错，用在多数人身上的确也不错，可是就骆平基目前的状况来说，它含有致命的意思。

顾慎为收掌，吐出一口气，脚踩七星，后退七步，心想这真是霸道的武功，紫鹤真人垂垂老矣，竟然还能偶尔施展倏忽掌法，实在是一个奇迹。

顾慎为此前打完近二百招谷神掌之后，真气不减，反而更加充沛，这倏忽掌法却截然相反，极耗内功，虽然只得一招，顾慎为也觉得经脉内气息激荡，需要运气调和，他以七星步法后退，用的正是合和劲收功之法。

“七十三。”骆平基说，他虽然挨了几掌，样子看上去却很正常。

“你数得挺清楚。”顾慎为的确发出七十三掌，击中十次。

紫鹤真人大声道：“骆家小子，照我说的做，别逞强。”

骆平基怎么可能不逞强？他是骆家隐客，虽然早已不在江湖行走，对声誉只比从前更在意，他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说：“龙王好掌法，可是胜负未分，咱们再打过。”

顾慎为摇摇头，“你已经输了。”

骆平基冷笑数声，十分地鄙夷不屑。

那些观众看不出真相，更相信自己人，全都嚷起来，“怎么就输了？骆师兄明明毫发未伤。”“不对，是龙王输了，他说一招定胜负，结果他没赢，那就是输了。”

玉清派的左芒注意到周怀玉脸上变颜变色，问道：“周师兄，你说说谁胜谁负？还有龙王的倏忽掌法好像跟你使得不太一样啊。”

周怀玉哑口无言，龙王的倏忽掌法的确有点古怪，快是足够快了，可是快法却与崆峒派绝技不同，倏忽掌法的快好似时间中断，龙王的快只是单纯之快，两者的差别表面上微乎其微，内在功法却大不一样。

“再等一会。”周怀玉说，倏忽掌法的特点不只是诡异之快。运劲也有独到之处，他要看看骆平基的反应。

骆平基再一次摆出推波助澜的架势，他不能认输，更不能后退，这场比武关系到骆家与他个人的名声，还有屠龙会的期望，他必须得赢。起码证明自己没输。

顾慎为站立不动，还是没有动手的意思。

紫鹤真人有几分自知之明，对人群中的本派弟子说：“周怀玉，你想让骆家的人就这么死掉吗？”

周怀玉一下子成为关注焦点，老神仙的警告、龙王的淡然，都让他们心中不安。对骆平基的状况产生疑问，如今他们只信任周怀玉，好像他一句话就能决定胜负。

周怀玉心里却没有定数，他希望骆平基没事，可万一判断失误，骆家剑客真的可能死在这里，他没有开口。而是走到骆平基身边，低声问：“有气血不停上涌的感觉吗？”

骆平基扭头严厉地看着周怀玉，显然在怪他多事，“龙王今日必死。”说罢，向前迈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耗尽了他的全部意志。

骆平基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下意识伸出手。被身边的周怀玉及时扶住。

“我没事。”骆平基仍不肯认输，可声音已经变了。

“真是倏忽掌法！”周怀玉吃惊地说，屠龙会众人呼啦围上来，终于看得清清楚楚：骆平基眼鼻耳口七窍渗出淡淡血痕，再明显不过地表明他已经受了严重的内伤。

骆平基从众多目光中看到了诧异、失望与责备，体内又生出一股力气，推开周怀玉。自行站稳，大声重复道：“我没事！”

其他人不敢反驳，只有青城派与骆家庄关系最好，邓春小声提醒：“骆师兄。你流血了。”

骆平基顺着邓春的目光伸手在嘴边一抹，摊开手掌，看到上面有一道淡淡的血迹，“小伤。”

“不不，还有你的眼角、你的鼻子和耳朵……”邓春慌张起来，骆平基对自己的伤势竟然毫无所知，这可太奇怪了。

骆平基抬起双手，在眼鼻耳等处擦拭——手掌上的血迹更多了。

他的心一震，仿佛一块在火上经受灼烧的石头，一直都很完整，在最后一刻，由里到外地破碎了。

骆家剑客再次摔倒，这回被四五个人扶住，他头上七窍开始汩汩流血，吐出一句话：“我不要死在这儿。”

屠龙会的人慌了手脚，抬着骆平基，匆匆跑出树林，直奔程家庄。

三场比武，顾慎为赢了。

屠龙会的人走了一多半，只剩下七八人，面对龙王既愤怒又无奈，西域来的魔头遵守了所有规矩，身为中原武林的精英一代，他们无话可说。

玉清派左芒是留下来的人之一，“屠龙会输了，我知道龙王想问什么，这就给你答案。”

“好。”顾慎为说。

“这六个人。”左芒指着跟他一块留下来的同伴，“是近六年投入各派的弟子，全是带艺拜师，但他们当中没有西域人。”

六人生硬地各报门派、姓名，以及籍贯何处，将这当成一次羞辱。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顾慎为没有从这六人身上看出任何金鹏杀手的痕迹。

左芒等人也不告辞，出林追赶其他人。

林地中只剩下顾慎为与紫鹤真人。

“真人传的好神功。”

“不是我有神功，是你自有根基，唉，可惜骆家的小子了，早听我的话他应该没事的。”

顾慎为走到树下，拿起自己的狭刀，说：“咱们需要谈一谈。”

“是啊，我一直想跟你谈。”

顾慎为必须弄清楚，紫鹤真人为何要利用自己杀死骆家的人：老神仙见过骆平基，了解对方孤傲不服的性格，他传授的那一招在南在北，分明就是要致其于死地。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实话

苏蔼自作主张，没有守在九曲滩林外，而是跑到程家庄数里外的茶棚里，喝茶聊天，度过了愉快的一个多时辰。

老迈的茶馆主人自然记得这位出手阔绰的青年，有了那十两赏银，他对招徕其他客人不感兴趣，只殷勤接待从西域而来的苏公子。

苏蔼讲述些璧玉城和香积之国的奇闻异事，茶馆主人还以京城风土人情以及多年所见所闻的江湖人物，“程九爷是个大好人，扶危济困，京城内外再找不出第二个来，他这些年资助的人，能从这里排到城门口……”

远远望见顾慎为与紫鹤真人走来，苏蔼告辞，又留下一小锭银子，茶馆主人千恩万谢，站在路边目送贵客远离。

顾慎为说：“对真人不必见外，你打听到什么尽管说。”

苏蔼向真人略显腼腆地一笑，“顾公子刚进树木，从骆家庄里跑出骑马的四个人，不久之前又有两人骑马离庄，这两人是庄中管事，平时专门替程屹跑腿送信的，之前的四人分别是少林寺、龙虎山的俗家弟子，一位不知来历，卖茶老汉认得最后一位，声称那是华平公主驸马府里的人，姓骆，与程屹常有来往。”

“这个姓骆的多大年纪，胡须如何？”

“三十左右，胡子……一捧，非常好认。”苏蔼抬起双手，在颔下做出“一捧”的样子。

“这是骆启虹。”顾慎为记起那个在公主面前飞扬跋扈的侍从。

“别那么肯定。”真人对骆家的了解更多一些，“公主身边的骆家人不少，差不多都蓄着胡子，就是他们自家人也未必认得清楚。”

顾慎为点点头，仍确认那就是骆启虹。

顾慎为想与紫鹤真人好好谈一谈，程家庄后面的树林以及怀西馆都不是理想的地方，苏蔼跑在前面，在一家路边客店租下一间客房，把头靠边。隔壁空置，正可当作密谈之所，他守在门口，不让闲人接近。

真人走得有点累了，慢慢坐下，在膝盖上揉搓，由衷赞道：“这个年轻人真不错。聪明伶俐，瞧他的脚步，武功也有根基，你从哪搜罗到这样的好苗子？崆峒派多少年没收到这么合意的弟子了，全是周家哥俩那样：父亲是本门长老，碍于情面。不得不收，而且刚一出生就确定了谁当他们的师父。唉，连个选择都没有。”

周羽清、周怀玉接连违背掌门旨意，紫鹤真人有点头疼。

“有利有弊。”顾慎为说，真人还在客套，他已经打算有话直说了，“不听话的弟子有时候会给门派开辟另一条出路。两边下注，甚至三四边下注，安全稳妥。”

“哈哈。”真人大笑，干脆将假发套摘下来，“太热了。你能说这话，说明你还是中原人，从朝堂到江湖，这的确是常见的伎俩。可这回不一样，人越老心越贪，我要赌把大的，不想两边下注。”

“嗯。”顾慎为已经听过类似的话，这回他要听详细的解释。

紫鹤真人长叹一声，“回想起来，我上一次搞阴谋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次，绝没想到还能活到今天。”

他看着顾慎为，枯瘦的脸上浮现笑容，“阴谋是美妙的。也是精致的，策划的时候精雕细琢，实施的时候大刀阔斧、随机应变，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部分？计划与事实不符，需要你马上做出调整的时刻，早一步则乱，晚一步则危，当时心惊胆战，事后却极有成就感。”

“我最喜欢说实话这一部分。”顾慎为已经厌倦了紫鹤真人的回忆。

“实话很危险，就算双方互相信任，它也很危险，那意味着再也没有回旋余地。从前我们都尽量不说实话，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你真打算听实话？”

“‘危险’也是我喜欢的一部分。”

真人想了想，重新将发套戴上，这样显得更正式一些，“好吧，那我就——从头说起吧。”

“周羽清对我说京城出事了，皇宫里发生暗杀事件，我当时就知道大事要来了，那是我一直所担心的。朝廷几方势力并立，为争夺权势而明争暗斗，这样的状况不可能长久，终于有人等不下去，第一个出手了。”

“皇宫里被暗杀的人一个是萧王世子，另一个必然是皇帝，这其实不需要证据，杀手们混进皇宫必然千辛万苦，真正的目标若不是皇帝，那可太浪费了。”

“经此一乱，皇太后与庞氏、华平公主与骆家、萧王与皇室亲王，这三方至少有一方将彻底毁掉，我身为崆峒派掌门，只关心一件事，别让自家仰仗的大树倒掉。”

顾慎为相信这些都是实话，“崆峒派已经选好了大树，从前是皇太后一家，这几年靠上了萧王，地位稳固无忧。”

“呵呵，这才是两边下注，是我建议周羽清将范用大送到萧王府的，用大做得不错，虽然最后出了一点纰漏，总算取得了萧王的信任。”

顾慎为想起范用大昨晚在萧王府的狼狈样子，觉得紫鹤真人过于乐观了。

“你不相信？”真人一眼看出顾慎为的心事，“那我再告诉你一点实话，那晚我向皇太后求得关于你的赦令之后，独自去了一趟萧王府。萧王正承受丧子之痛，而且心里极为害怕。你知道，这些年来皇帝与萧王越来越亲，大靠山一倒，萧王地位难保。所以他非常高兴见到我，我们谈了一会，他愿意倾尽全力支持皇太后与庞氏，无论皇帝有后与否，他都不会让自己的子孙参与帝位之争。”

顾慎为这回真的有点吃惊了，紫鹤真人看上去像是老小孩，言谈举止不守章法，竟然悄悄完成了一项大阴谋，令朝中对立的两股势力暗中联手，“所以这轮危机当中倒下的会是华平公主与骆家。”

“必须如此。”真人站起身，显得很兴奋，然后狡黠地一笑，“这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拉拢你这个‘西域魔头’原因。明白了吗？”

“让我猜一猜，你想取得萧王的信任，就必须将崆峒派两名弟子从暗杀事件当中摘脱出来，你早就猜到范用大是为了向我报恩才卷入是非的，证明他无罪就必须证明我无罪。”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你的作用可不止于此。”真人笑得有些阴险。而且对此不加掩饰，正如他所说的，他喜欢阴谋。

顾慎为将狭刀放在桌上，“为了它。”

真人似乎将江湖规矩忘得一干二净，居然伸手将狭刀拿过去，随手拔出半截。鉴赏一番，“刀很普通，用刀的人不普通。”他将狭刀放回原位，“这些年来，你一直渴望用它，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它可对付不了公主。”顾慎为心里有一套计划，但还不到实施的时候。

“它能对付骆家。”

顾慎为沉默不语。原来这就是紫鹤真人传他掌法，将骆启苍打成重伤的原因。

“一脚走在江湖，一脚踏入朝堂，骆家做得非常成功，而且独此一家。我能见到皇太后，能夜访萧王，可我就是我，等我一死。崆峒派就是普通的江湖门派，下一任掌门还得重新建立关系。只有骆家，在朝堂中根基广泛，主人反而不甚重要。这也是一个缺点，我希望——皇太后和萧王也希望——你能用这柄刀给骆家一点压力。”

“骆家脚踩两边，江湖仇杀的压力总会传到朝堂那一边去。”顾慎为已经明白了紫鹤真人“阴谋”的大部分。

“当然，这并不容易。骆家对朝堂和江湖一直分得很清楚，从来没有逾界，可你不一样，华平公主还是想杀你。她的侍从参加屠龙会就是一个明证，这样一来，朝堂的骆家就不得不插手了。”

“你们想引出谁？”

“骆琮，羽林将军，掌管十万京城北军，是华平公主最重要的支持者，只要能引他露头，其它事情就好解决了。”

顾慎为知道骆琮是谁，羽林将军虽说不是三公一级的高官，但是手握禁军，在非常时期地位至关重要，骆琮本是文官，由于公主的扶植，断断续续在羽林军中任职十余年，是皇太后的眼中钉。

紫鹤真人的阴谋有点意思，顾慎为只反感其中一点：他在其中的地位只是一柄刀，受人利用，这与他多年前立下的誓言格格不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做被操控者了。

“你好像忘了一个人。”顾慎为绕开话题。

“中常侍严沁。”紫鹤真人呵呵笑道，“他已经不重要了，明天见过他之后你就明白了，你不是想报仇吗？得快点动手，再晚就来不及了。”

搞阴谋的紫鹤真人远没有装疯卖傻时可爱，但他的确说出不少实话，光凭这一点，顾慎为就不会立刻拒绝，“骆家和公主都想杀我，真人的计划的确不错，我会考虑的。”

面对敷衍的回答，紫鹤真人一点也不在意，“光我一个人说实话，龙王是不是也该透露一点？”

“你想知道什么？”

“龙王并非孤身一人。”真人的笑容又变得狡黠而得意了，“你的小跟班秦夜明去哪了？还有那些勤勤恳恳替你收集情报的小东西，我也挺好奇。

顾慎为没有马上回答，他有一种感觉，不相信紫鹤真人将是个错误，相信却会变成傻瓜。

（非常抱歉，前面三章的人名出现错误，骆平基应为骆启苍，前者是公主侍从，后者才是高傲的隐客。脑子实在是糊涂了，今天才反应过来，已经全都改过，造成困扰，望乞见谅。）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真面

策划一起阴谋不比施展一套倏忽掌法更轻松，紫鹤真人有一种类似于熬夜过头的兴奋感：明明很累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他拿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又吐了出来，“这是茶还是漱口水？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

秦夜明去哪了？谁替他收集情报？这是顾慎为最重要的两个秘密，无需仔细琢磨他就知道，这次的“实话交换”不公平，紫鹤真人说了许多，可是全都无凭无据，顾慎为的秘密一旦泄露，却会给许多人带来实实在在的危险。

说到阴谋诡计，顾慎为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比对面的八十岁老者年轻，“秦夜明在替我监视一个人，不到必要的时候他不会现身，所以连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至于那些收集情报的‘小东西’，他们隐藏得很好，真人不用担心。”

紫鹤真人居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不住地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随便杀人的莽夫，我有计划，你也有计划，很好，很好。”

顾慎为静静听他说完，“有一件事真人还没有提起？”

“什么事？”

“那群金鹏杀手。”

“这还用说，他们肯定都藏在驸马府里，整个暗杀事件就是公主的阴谋。”

紫鹤真人说得太肯定了，顾慎为无法接受，“证据呢？杀死皇帝对公主有什么好处？”

“证据？”真人挠挠头，好像从没听过这个词，“明摆着嘛，皇帝无后，一旦驾崩。就得从诸王子孙当中选立新帝，有几位王爷是一直站在公主这边的，她完全可以从中选择一个听话的小孩登基，自己在幕后操纵。更直接的证据也有，你还没见过羽林校尉吧？”

“没有。”

“守卫皇宫是羽林军的职责之一。暗杀事件发生之后，当晚值班的羽林校尉立刻被下狱拷问，他的嘴倒是挺严，可这事与他脱不了干系。羽林军最听公主的话，她自然就是幕后主使。”

“皇太后干嘛不直接抓羽林将军骆琮？”

“害怕打草惊蛇呗，骆琮很狡猾。他几次三番主动请罪，就是要试探皇太后的态度，皇太后暂时不敢动他，必须将羽林军的注意力转到别的事情上去，然后……”

“然后大将军庞靖就会从边境率军进京。”

“差不多吧。”

“那个怀孕的宫女呢？她若是产下男孩，公主的计划也就失败了。”

“呵呵。聪明如你，偶尔也会失误，你那些收集情报的小东西被骗了？”

“没有宫女怀孕？”

“皇帝若还在，今年二十一岁，他要是有本事，早就该生下三四个儿子和五六个女儿了，哪那么巧。从皇后以下，几十名嫔妃生不出一儿半女，偏偏就有一名宫女悄悄怀孕了？皇太后故意散布这条谣言，好让华平公主以为她将赌注都押在了这上面，其实她暗中向大将军庞宁求救，北边数十万大军，只要有一点借口，就能挥师南下，十万羽林军自会望风而降。”

顾慎为长长地嗯了一声，“好计划。由我挑拨公主和骆家剑客，迫使骆琮动用羽林军，然后大将军庞宁以此为借口率军进京，皇太后到时公布皇帝死讯，选择一名年幼听话的王孙继位。她继续听政，真人立下大功，崆峒派在朝中的靠山更稳，还除掉了江湖中最强大的对手——河东骆家庄。”

“对啊。”真人跳起来，“所以我说要赌把大的嘛，当然我也说了，计划不会这么顺利，肯定有各种样的障碍，一个一个地清除就好。”

“眼下就有一个障碍。”

“哦？什么障碍？”

“我。首先，你高估我了，我一个人对付不了所有骆家剑客，公主和骆琮根本无需动用羽林军。其次，你低估我了，整个计划当中，除了杀人，我什么好处也没得到。”

“嗯，看来我没说服你，这还真是一个障碍。”真人好像刚刚想到这个问题，皱着眉头寻思了一会，随后展露笑容，“我不着急，反正公主和骆家肯定要杀你，我相信你会反击的，而且会吓大家一跳，我可没有高估你。至于好处，报仇不是好处吗？报仇之后不受惩罚反而有功，这不是更大的好处吗？”

“这么说这就是你的真面目了？”顾慎为冷冷地问，他在想，紫鹤真人老小孩似的外表，究竟是一种掩饰还是真实性格，或许这个老人将阴谋也当成了游戏。

“真面目？”真人指着头顶，“戴上它怎么可是真面目？哦，你是说我的计划，我开始就跟你说过，实话很危险：不说清楚，显得虚伪；说清楚，显得自私狠辣。我问一句，如果换成你，将心中所想所愿全都说出来，会是怎样的面目？”

顾慎为愣住了，在疑心与冷漠背后，他是什么面目？那必然是一副残破不堪、阴暗扭曲的模样，连他自己也会厌憎。

他终于醒悟，实话果然很危险，人们已经习惯假面示人，突然见到真面反而会吓一跳。

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紫鹤真人拱手行礼，“请恕晚辈无礼，晚辈一双浊目，看不透世间真假，真人说了实话，晚辈不能说，也不敢说。”

“呵呵，没关系，咱们不一样，我老了，再怎么修饰也还是丑，不如省点事，露出真面目来，你这副假面不错，干嘛要抛掉呢？何况在整个计划当中，我看中你的就是假面，你是杀手，那就去杀人吧。”

即使佩服真人说实话的勇气与豁达，顾慎为还是没办法喜欢他，“皇太后给了我十天时间，今天才是第三天，不着急，我会尽可能找出金鹏杀手的下落。证明他们是被公主收买的，到时你们自有借口，用不着非借我的刀不可。”

“虽然杀手肯定藏在驸马府，想找证据可不容易，还是杀人更简单一些。”

顾慎为摇摇头。“我有我的计划，这就告辞，真人要同行吗？”

“不了，我得在这儿休息一会。”紫鹤真人看样子是累了，连接着劝说顾慎为的意愿都没了，“你先走吧。记住，计划总得变通，有些事情是你不得不做。”

顾慎为出门招呼苏蔼离开客店。

“这位老神仙挺有意思。”苏蔼在路上说，虽然只有简单接触，他还是形成了自己的看法，“糊涂里装着聪明。聪明里又夹杂着糊涂。”

“他八十岁了。”顾慎为说。

苏蔼茫然，没明白八十岁与此有何关系，心想老神仙果然有点本事，只不过交谈一会，连顾公子说话也变得玄奥起来。

两人回到怀西馆时才是下午，终于有机会见到还没睡觉的众人。

方闻是正在庭院里来回转圈，见到顾慎为与苏蔼。长出一口气，几步跑来，“真是麻烦，驿馆不允许我们随便出入，想找人报信又不知道你们在哪，真是麻烦，你们总算回来了，快把我急死……”

“出什么事了？”顾慎为打断他。

方闻是引路，三人走进正厅。

“上官教头被华平公主带走了。”

“什么？”苏蔼失声叫道，迈步就要向外面跑。马上又讪讪地止住脚步，红着脸低声说：“方先生先说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正在说嘛，你着什么急？”方闻是受许烟微影响，对这个“心怀鬼胎”的年青人不是很喜欢，“不是公主带走。是公主派人来将教头请去了，说是久慕她的大名，盼望一聚。我们都建议教头不要自投罗网，可她说见见无妨，就带着红蝠进城了。”

顾慎为一下子明白紫鹤真人成竹在胸的原因是什么了，崆峒派掌门或许不知道公主的具体计划，但是肯定猜到公主将会主动出击。

“走了多久？”

“大概一个时辰，他们有马车，估计这时候已经到公主家里了。”方闻是顿足叹息，“教头干嘛要接受邀请呢，完全没必要嘛，公主权势再大，还能硬抢西域来的使节吗？”

“她自有理由。”顾慎为其实更希望上官如能置身事外，她的参与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那就好。”方闻是向苏蔼使眼色，示意他退下，目送他离开之后，说：“龙王……哎，顺嘴了，总是改不过来，顾公子，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帮忙，可是参谋一下总可以吧，我又不出门惹事。”

“嗯，我还真有一件事要请方先生帮忙。”

“你说。”方闻是急忙整理一下身上的衣裳，摆出军师的架势。

“告诉我，你们到底为什么来中原？”

“按惯例朝贡，求得一枚印玺，王位就算是得到承认了。”

实话很危险，真面目很丑恶，可顾慎为还是更喜欢真实，“你在说谎，朝贡用不着这么多人，西域战事方平，没理由抛下不管。”

方闻是神色尴尬，嘿嘿干笑数声，“你还是老样子，对什么都不相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吧？肯定是铁玲珑和小初，他们两个曾经替疏勒太子向上官教头求助，遭到拒绝之后很不高兴，干脆投靠了康王尚辽，你说这不是小孩子气吗？”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这个……这个……”方闻是后悔自己多事了，支吾了好一会才说：“上官教头这六年过得很艰难，你知道，璧玉城朝不保夕，内忧外患层出不穷，她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所以她有个想法，希望能帮你彻底报仇，了结你的心结，然后……然后劝你回西域，她就可以隐退了。”

“希望替我报仇？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接受公主邀请的吗？”

方闻是脸色一下子白了，“不会吧，教头是个聪明人……”可是亲眼目睹上官如六年来的变化，方闻是还真猜不出她的想法。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仇恨

霍允早早就睡下了，呼吸若有若无，似乎睡得很香甜。

墙壁上的大洞本可以修补好，韩芬不同意，要来几块木板，草草堵住，“下回再出事，你就可以直接过来了。”

韩芬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她已经打定主意，一步不离房间，驿馆里自有仆妇定时过来送饭收走垃圾。

“她总在睡觉吗？”顾慎为也用特别小的声音问。

韩芬笑着点点头，“像小孩一样，吃完饭用不上一个时辰就睡下了，白天睡，晚上也睡。”

“孙神医怎么说？”

“他说他也弄不清，反正没什么大事，能睡觉对修养内伤是件好事。”

顾慎为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霍允大概正在做一场好梦，神情温和，双颊微红，额上有一层细汗，平增几分娇艳，要追溯到近十年之前，两人一块在金鹏堡里组建“臂奴帮”时，她才偶尔会露出这副表情。

韩芬拿起床边的手巾替她揩去细汗，用崇拜而欣赏的语气小声说：“还有比她更美的人吗？”

顾慎为摇摇头，悄悄走出房间，询问等在外面的方闻是：“孙神医呢？我要见他。”

“走了，去给萧王治病，这不是你的命令吗？”

“是。”顾慎为想起来了，是他让范用大向萧王介绍孙神医的。

两人一块回到客厅，方闻是局促不安，一关上门就说：“上官教头绝无恶意，她说璧玉城本来就是顾公子的，还给你理所应当，你不会……那个……你不会……”

生气？恼怒？拒绝？失望？方闻是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词来。

顾慎为坐在椅子上沉思。“你了解死人经吗？”

“死人经？不就是你一直在练的杀人武功吗？”方闻是点点头，“可我不太喜欢死人经这个名字，听说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大觉剑经，这个就比较好。”

方闻是不会武功，也不懂武功。恰恰因为如此，顾慎为觉得他是个合适的谈话对象。

“叫什么不重要，你相信武功能将某种情绪固化在心里吗？”

方闻是明白了这是一场严肃的谈话，于是也坐下，“我听上官教头跟我说过大觉剑经的事情，我想其中是有点道理的。任何武功都有这样的功效，比如我知道我能打过大多数刀客，自然就敢多管闲事，就连文采也是如此，我读过许多书，就敢在帝王面前侃侃而谈。不是我胆子更大，而是更有信心。可是像大觉剑经这样，能将仇恨在心中固化——我理解不了，不过能接受，因为你跟御众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死人经的确如此，我心中有一股仇恨，从前我得时时提醒自己不可忘记。修炼死人经之后，就再也不需要提醒，它时时都在，可是我犯了一个错误。”

“错误？”方闻是惊讶地说。

“嗯，我以为我心中的仇恨是针对灭门仇人的，等到独步王死后，我才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方闻是更惊讶了，“不恨灭门仇人，你在恨谁？”

“不是不恨，独步王杀死我所有的家人。我当然恨他，但那只是普通仇恨，不是死人经固化的仇恨，修炼那套武功，让我憎恨的不是‘谁’。而是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方闻是越发迷惑不解，顾慎为正在跟他推心置腹，他却听不懂其中的含义，深感羞愧与自责。

顾慎为并不在意，方闻是的“不懂”反而是个鼓励，让他能够说出心里话。

“金鹏堡和璧玉城，那才是我最大的仇恨来源。”

“金鹏堡和璧玉城。”方闻是喃喃地重复着，隐约明白了一点。

“我的一生都是在那里改变的，我学会了奴颜婢膝，学会了阴谋诡计，学会了凶狠无情。”

“除了奴颜婢膝，其它两项还好吧，挺有用的。”方闻是小声说，还是没准确把握住其中的意思。

“可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迫的，想象一下，将方先生放在一群大字不识的野人当中，你还得强迫自己学会他们的一切技巧——爬树、捕猎、吃野果生肉……”

“不用说，我明白了。”方闻是的确明白了，他可以变得更无情、更奸诈、更无耻，但他绝对受不了野人的生活，那与他博览群书的生活差距太大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生活环境，在这个环境中逐渐长大并变化，可很少有人能接受与此截然相反的生活。

大雪山剑客与金鹏堡是世仇，他们的孩子却很容易就能接受金鹏堡的杀手训练，甚至以此为荣，因为两者的环境带有相似性，可是中原顾氏与西域金鹏堡就像是两个世界，顾慎为当时所面临的转变几乎是脱胎换骨重活一遍。

这可不是一夜之间完成的重生，它一点点地割裂皮肤、敲碎骨骼、放出鲜血，全部重造之后，再一点点地重新装在一起，顾慎为数度想过一死了之，直到他修炼了死人经。

死人经是杀人的剑法，也是救人的武功，顾慎为的剑法越强，找回的自尊越多，对那个曾经重塑自己的地方恨意越深。

“所以，你从一开始想毁掉的就是金鹏堡和璧玉城？”方闻是觉得心里像是堵了一块东西，眼前的顾公子不是从前的龙王，他错了，上官如也错了。

“我站在人群中，看着施青觉举刀杀死上官伐，那时我就觉得奇怪，如果我对独步王恨之入骨，就该想着亲手杀死他才对，可我没有这种渴望，只要确认他死了就行，他是金鹏堡的象征，他死了，我就可以尽情破坏石堡和山下的城市。”

“可你没有这么做，你……”方闻是说不下去了，心中的那块东西越来越重，越来越往下沉，“你把金鹏堡和璧玉城留给了战争。”

“留给了战争，如果让我来毁掉金鹏堡和璧玉城的话，我得杀许多人，包括许多我身边的人，甚至可能包括你。”

“我？”方闻是吓了一跳，在外面飘飘荡荡的心事全回来了，“为什么杀我？哦，我知道了，因为我不会同意你的做法，毁掉金鹏堡，还可以吧，起码能取得大雪敌剑客的支持，毁掉璧玉城，那简直……那简直是自断双臂。”

“所以我永远不可能再回璧玉城，上官如实现了我的一部分愿望，等到这一代人寿终正寝之后，金鹏堡里再也没有杀手，璧玉城南城已被烧成平地，北城也变了模样，我听到这些消息，觉得很好，不想再回去看到它们的样子。”

方闻是很谨慎地将一些话埋在心里，璧玉城的变化没有那么大，仍是商人与刀客聚集的天堂，胡乱杀人的事情比从前少了些，但是只要战争的威胁还在，这种状况就不会有太大改变，至于金鹏堡，里面的人是变了，石堡可没变。

这些事情顾慎为未必不知道，但他肯定不想听，方闻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的石头减轻一些，龙王虽然变得陌生，好歹没有彻底沉沦于杀戮之中，他逃离西域，将璧玉城留给战争，也在某种意义上“饶恕”了这座孤城和山上的金鹏堡。

方闻是突然替上官如感到悲哀，无论报仇与否，顾慎为的确不会再回西域了。

“独步王已经死了，你对灭门之仇的恨意也没那么强烈，为何还要来中原呢？”方闻是问道，他已经决定放弃劝说顾慎为改变心意了。

“一开始我只想弄清真相，到底是谁雇用了金鹏堡，我知道得越多，疑惑也随之越多，就这样我一步步走过来，等我发现幕后的身影隐约可见时，报仇也就顺理成章了。说实话，我心中没有多少恨意，只想解决这件事，我怕行动太晚，知情者都已死光，又怕行动太早，此后我就再也没有事情可做了。”

“哈。”方闻是突兀地笑了一声，“起码这一点没有改变，你就是喜欢复杂的阴谋，唉，我也喜欢，可我很久没有接触到了。”

“你不是给上官教头当了很久的军师吗？”

方闻是嘿嘿讪笑，扭头向门口望了一眼，“上官教头……跟你不一样，她对西域大势不感兴趣，调兵遣将大都在暗中进行，我帮不上多少忙。”

“你帮她劝降了独孤羡。”

“独孤将军很容易劝降，他对称王本来就不感兴趣，而且腹背受敌，投降是他最好的选择，我的游说只是给他一个台阶而已。”

方闻是似乎不了解多少内情，顾慎为没有追问下去。

外面有人敲门，方闻是起身，小声补充道：“顾公子放心，这些话我会保密，就算是贱内动粗，也不能让我开口。”

顾慎为点头，然后叫一声“进来”。

苏蔼推开门，神情有些惶惑，“驸马府派人送信来，说教头今晚就留在城里了，让咱们不用等她。”

“教头有手信吗？”方闻是马上问道，“没有，就是驸马府的一个人，说完就走了。”

两人都看着顾慎为，等他定夺。

“那四具尸体呢？”顾慎为却提出一个完全不搭界的问题。

“好好放着呢。”苏蔼回道，神情更加惶惑。

“玉清派来人的时候通知我。”顾慎为好几天没睡过踏实觉了，可是眼看着外面夜色降临，他的心还是兴奋起来。

总得有事情可做。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小庙

一行七八人赶着马车，于傍晚时分到来城外怀西馆，皆为仆役庄客的装扮，领头的管事自称来自程家庄，他是个擅长于跟官吏打交道的人，几次作揖、几番耳语、几包银两，顺利打开了怀西馆大门。

京城不是璧玉城，天刚擦黑，街上已经罕见行人，怀西馆的官吏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始至终没有过问车里装载着什么。

马车离开驿馆之后朝程家庄的方向驶去，数里之后拐出官道，在路边茶棚前暂驻，管事热情地向茶棚主人打招呼：“郑老儿，今天歇得早啊。”

茶棚主人已经收摊，正打算进屋休息，对这次意外的亲近举动非常意外，嗯啊片刻才点头哈腰地说：“主管辛苦，老汉这里还有些好茶，要不要来一壶润口？”

“正口渴，来几碗茶，月底一发算钱给你。”

两人在那里闲话，其他几人也没闲着，围住马车，麻利地搜索一遍，连车底都不放过。

一名庄客仍不放心，“龙王是杀手出身，歪门斜道颇多，咱们小心些，再搜一遍。”

第二遍仍一无所获，几人连马肚子下面都看过了，这才算安下心来。

管事见事情已了，拱手道：“各位侠士，在下就送到这里了，请自便。”说罢也不喝茶，自回程家庄。

茶棚主人呆呆地看着管事离去，侠士们赶着马车调头，回转到官道上，郑老儿是个老实人，急忙回屋，上床便睡。

共是六人。一人赶车，五人护车，紧张气氛渐渐消失，当时月朗星稀，照得天地间银白一片。道路清晰可见，几人边走边聊，原来都是各派弟子。

二更左右，六人来到城外十几里以外一座小山脚下，又有三人从路边草丛中走出来迎接，就在前面带路。来至半山坡上的一座小庙里。

这是一座已遭废弃的山神庙，庙内点着一盏小灯，已有数十人等在其中。

玉清派左芒几步冲出山神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里面的四具尸体，随后向护车的几人拱手称谢，“六位师兄仗义勇为。不辞辛苦取回四名师弟的遗体，在下感激不尽，玉清派上下也必然记住这段恩情。”

整趟任务无惊无险，护车人仍慷慨陈辞一番，谁也不会浪费与玉清派结交的机会。

众人在庙前相见，七手八脚地抬着尸体进庙，将它们摆放在香案上。算是当作此次聚会的见证。

崆峒派的周怀玉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向四具尸体躬身深施一礼，起身说：“诸位稍歇，听我一言。”

周怀玉白天时败给了龙王，但他敢于当众违抗本派掌门的命令，留在屠龙会当中，获得极大的赞赏与尊敬，骆家剑客不在，他隐然成为领袖，只差一句承认。

众人禁声。听他说话。

“龙王自恃一身邪功，来中原江湖兴风作浪，暗害我武林同道，刺杀皇室宗亲，迷惑朝堂。扰乱各派尊长，面对此等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我等正义之士岂可袖手旁观？”

虽说今晚的聚会目的明确，但是并非人人想法一致，青城派最恨龙王，邓春还是要说一句实话，“龙王算不上邪功吧，他用的可都是骆家庄和崆峒派的掌法。”

周怀玉正要说到这，“龙王的确使出了中原武功，当时我也被骗过去了，事后一想，才明白龙王的阴险狡诈。”

“此话怎讲？”

“龙王本以刀法见长，为何弃刀不用，非要比掌法？还不是害怕刀法会显露他杀人的手法？他想掩饰自己与西域杀手的联系，自然不敢当众用刀，况且他那三套掌法似是而非，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中原武功。”

众人点头，都忘了当时选择比试掌法的人并非龙王。

“不用多说，龙王滥杀无辜，现有玉清派四位师弟的遗体摆在这里，他是中原江湖义士的公敌，咱们只说怎么对付他吧。”左芒原本有几分相信龙王是被陷害的，可是回到屠龙会之后，他的想法慢慢又变了，为了遮掩之前的犹豫，他反而比其他人更坚定。

“就是这个道理。”周怀玉及时接过话头，“龙王骗过了官府，各派掌门心知肚明，只是不好直接出头，就只能由咱们这些人拼一拼了，只要除掉龙王和他的西域杀手，在死不辞。”

众人出声附和，却有一人提出问题：“咱们比武已经输了，按规矩不能再找龙王麻烦，这怎么解？”

周怀玉冷笑一声，“龙王阴险至极，用西域那一套无耻手段对付中原江湖，难道咱们就坐以待毙、束手无策了？干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周怀玉卖了个关子，故意闭嘴不说，众人连声催促，他才道：“三场比武，输给龙王的是屠龙会，要我说，屠龙会不如就此解散，咱们另起炉灶。”

这个主意立刻得到大家赞同，接下来，议论的焦点转为新炉灶该叫什么、在哪聚会、谁当主持者一类的问题上，周怀玉抖搂精神，牢牢控制话题走向，眼看着就要获得众人的支持，青城派的邓春偏偏又出来扫兴。

“可惜，骆启苍重伤，骆家再没人敢来了，群龙无首，龙王的武功又那么厉害，就算屠龙会改名，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吧。”

大家都还记得白天的三场比武，有人沉默，也有人不服气，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起来。

周怀玉是最不服气的一个，大声道：“龙王武功不过尔尔，他擅长偷袭暗算，即使在比武场上，也喜欢用奇招，好比邓师兄，老老实实遵守江湖规矩，谦让了几十招才肯出全力，被龙王利用。若是邓师兄开场就使出绝招，哪能让龙王坚持到最后？我与骆师兄也都是被龙王怪招所骗，才会惜败。他的武功其实没有那么强。”

这些人都是各派年轻一代弟子当中的佼佼者，喜胜不喜败，听周怀玉这么一说，信心又都高涨起来，许多人暗想。大门派未必就出高手，邓、周、骆三人败于龙王，没准是学艺不精，换做我，结果或许就不一样。

山神庙内沸腾起来，邓春也不出言扫兴了。反而斗志昂扬地自告奋勇，要与龙王再来一次生死决斗。

扫兴的另有他人。

“嘿嘿，龙王连刀都没用，就把各派高手打得落水流水，你们还想找他报仇？屠龙会反正要改名，不如就叫拜龙会吧。”

“哪位师兄如此灭自家威风？请站出来说话。”周怀玉听声音是在人群中。因此嘴上还保持着几分客气。

“我不是师兄，我是你们的祖师爷爷。”

面对如此明显的侮辱与挑衅，众人一下子炸了，纷纷喝斥，许多人伸手去摸兵刃。

周怀玉终于明白挑衅者不是自己人，运内功发出声音，压过庙中的嘈杂。“何方妖人，有本事当面说话，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

那个声音怪笑数声，这回又在庙外了，“你们既然知道龙王不择手段，还要问老爷来自何方？”

“龙王？”

“不对，这不是龙王的声音。”

人群中有几人与周怀玉私交不错，得到他的暗示，分散开来，庙内庙外搜寻。

周怀玉冷笑道：“原来是龙王手下走狗。来此狂吠，能在主子面前立一大功吗？”

那个声音沉寂了一会，再开口时显得阴森森的，“无知小儿，你怎么知道老爷光是说话逗你们玩？名门正派的老傻瓜教出一群小傻瓜。今天老爷要给你们……”

话音未落，只听又有一个声音喝道：“下来！”

邓春悄悄走出山神庙，第一个发现敌人踪影，已经动手，庙里众人呼拉全跑出去，周怀玉晚了一步，大声道：“抓活的。”

那人躲在庙外的一棵树上，行踪暴露立刻飞步向山下跳蹿，脚不沾地，好似月夜中的一只灵狐。

各派弟子也没有庸手，邓春白天败于龙王，心中早憋着一口气，紧跟那人身后，只差七八步距离。

堪堪追出百余步，又有四五人跑到前方包抄，那人无路可走，回身迎战邓春。

邓春接受教训，第一招即不留情，两人拳掌相交，贴身斗了三招，其他人已经围上来，见邓春不落下风，也就没有上前帮忙。

又斗了两招，那人见自己不是对手，居然使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怪招来：张口喷出一片血雨，原地转了一圈。

血雨腥臭，众人吃了一惊，慌乱避让，那人逮着机会，向路边的树林中蹿去，邓春打得兴起，不顾险恶，追上去在敌人背上拍了一掌。

那人惨叫一声，速度反而更快，眨眼消失在丛林之中。

“穷寇莫追。”周怀玉追上来，“当心埋伏。”

邓春等人止步。

“西域人果然还是靠邪招、毒药立足，龙王白天装得挺像，手下一着急可就露馅了。”

“谁说不是，邓师兄这一掌够他受的，我瞧他活不过今晚了。”

邓春受到奉承，心下得意，嘴里却说：“哪里哪里。”

众人簇拥着邓春重返山神庙，玉清派左芒远远望见了那人喷出的血雨，心中疑惑，留在后面，观察地上血迹，然后追上众人，拉住一名嵩山派弟子，小声问：“你不觉得那人的招式有点怪？”

“西域武功都挺怪。”

“不不，我是说他喷血自救，我好像听人说起过这一招。”

“咦，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十方教的教徒打仗时爱用这一招，能吓到不少人，可是碰到弓箭……”

前边的人已经走到庙门口，左芒心中惊慌，“诸位师兄，那人不是龙王手下，是十方教的妖人。”

周怀玉闻言愣了一下，大声道：“龙王暗中与十方教勾结，果然是一丘之貉，嘿，早该想到的，龙王敢来中原，必有邪派做内应。”

众人越发义愤填膺，一边怒骂，一边走进山神庙。

左芒还是觉得不对劲儿，问嵩山派弟子，“十方教还有什么邪招？”

弟子想了一会，脸色骤变，叫道：“不要进庙，有毒！”

庙中黄光闪烁，突然变成了绿色。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下山

周怀玉第一个冲出山神庙，发现自己的反应过于迅速了，急忙站定，左顾右盼，厉声喝道：“龙王，出来吧，咱们再比一场。”

庙中的人全都跑了出来，许多人已经吸进毒气，东倒西歪，甚至弯腰干呕，状况好些的人脸色也都变了。

“龙王和十方教怎么会知道咱们在这里聚会？”有人问。

“是不是跟着马车来的？”

几名护车者异口同声反驳，“不可能，我们仔细搜过，车内车外、车上车下都没有人。”

原先等在山下的引路人也证明，“没有跟踪者，今天月圆，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邓春吸进一口毒气，感觉喉咙发痒，急慌慌地插口道：“说这些干嘛？谁有解毒药，先拿出来救命。”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各派都有一两种解毒药，或是滋补丹丸，纷纷掏出来，自己先吃一枚，然后互相赠送，嵩山、泰山、少林等门派曾与十方教发生过多次战斗，因此三派弟子拿出来的解药最受欢迎。

腿脚不抖了，嘴里也不呕吐了，众人忧心渐除，怒意骤升，三五成群，四处寻找敌踪。

周怀玉望着庙内绿油油的灯光，兀自心有余悸，心想还好自己人尚未成为公认的领袖，否则的话，中敌人声东击西之计的责任，就要落在自己头上了，眼见其他人也跟自己一样缺少江湖经验，他有点含糊了，对身边几人说：“敌人有备而来，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暂退。龙王既然与十方教勾结，各派尊长和官府再也不能置身事外，还是由他们领头为好。”

几人深以为然，分散开来，劝说众人下山。

屠龙会重新聚集。有人反对就此下山，吵吵嚷嚷地非要找十方教打一场，得不到支持，声音弱下去了。

周怀玉查点人数，四十五人都在，只有一个麻烦。玉清派四具尸体还停在庙内，就这么丢下可不符合江湖道义，左芒也断断不肯，他最早示警，大家都欠他一个人情。

几名与玉清派关系较好的弟子自愿帮忙，在左芒的带领下。以布条掩住鼻口，屏住呼吸，冲进山神庙，迅速抬出尸体，重新装在车上。

邓春也是帮忙者之一，放下尸体，看着庙里的绿光。十分恼怒，随手掷出两枚铜钱，正中庙内油灯。

绿光熄灭，众人叫好，没一会，正常的火焰却燃烧起来，眼看着就要席卷整个山神庙，众人忙护着马车往山下走，心里都觉得有点不是滋味：聚会虎头蛇尾，连新名称都没决定。就被敌人逼得仓皇下山，日后传扬出去，准会受到耻笑。

因此，当他们看到路边的一棵老树下坐着一个怪人时，谁也没有害怕。反而兴奋起来。

怪人盘膝坐在一块倾斜的大青石上，四十左右年纪，面色白晰，胡须垂胸，相貌颇为儒雅，可他不仅大半夜出现在无人居住的山上，而且手里捧着一卷书，正津津有味地翻看。

就算江湖经验再少，各派弟子也知道此人蹊跷。

有人猜出怪人来历，向周怀玉耳语，周怀玉向前两步，“我道是谁有此雅兴月下读书，原来是十方教功果菩萨南宫坏。”

十方教教主以下，入教之后都另取新名，其中八位不同职位的菩萨，名字都是复姓加一个不甚吉利的单字。

南宫坏伸出右手食指，示意众人禁声，看完一页之后才放下书卷，抬起头来说：“嗯，四十五头，一个不少，很好。”

被称为“头”，四十五人都不干了，人人都想抢这个功劳，齐刷刷地向前迈出一步，还是邓春更快一些，纵身跃起，这回拔出了长剑，大喝道：“妖魔，纳命来！”

南宫坏早有准备，四肢不动，平平地向身后树林飞去，好像身后连着条绳索，与此同时，手中书卷挡在身前，接顾春一剑。

书卷遇剑而碎，喷出一股淡粉色的烟雾，刹那间将邓春吞没。

邓春心中也有三分警惕，急忙变招，长剑在石上一点，借力向后跃出，落回众人面前，脸色铁青，再看南宫坏，已经进入树林不见踪影。

周怀玉暗自埋怨邓春鲁莽，嘴上却说：“邓师兄没事吧？十方教擅用毒药，再见他们可要小心。妖人想将咱们引入树林，大家不要上当。”

大家应允，刚要继续下山，一人发现了异常，“邓师兄，你的衣裳……”

邓春低头观瞧，左袖变成淡粉色，与南宫坏书卷中喷出来的烟雾一个颜色，他伸手去扫，只见寒光一闪，一柄长剑穿袖而过，将沾了颜色的布割掉。

“周怀玉……”邓春怒喝，旁边的人劝道：“邓师兄休怒，周师兄一番好意，烟雾里必有毒药，不可触碰。”

邓春忍气吞声，不得不感谢周怀玉的救命之恩，众人却都佩服崆峒派的剑法，心想白天若是比刀剑，周怀玉未必会败给龙王。

众人二次准备起程，拉车的马却不肯走了，无论鞭子如何抽打，只是动动四蹄，一步也不肯向前迈出，赶车人不耐烦，狠狠抽了一鞭，那马扑通倒下，竟然口叶白沫，死了。

车厢随之倾覆，玉清派左芒急忙跑过去，将车中四具尸体搬出来，寻个干净的地方放下，心中直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惊动遗体，直接送往玉清派在城外的落脚点好了。

众人围着尸体，将龙王和十方教痛骂一顿，然后有人出主意，拆了车厢，分出四块木板，抬着尸体下山。

刚转一个弯，前方路上又出现一个怪人，身穿短褐布衣，手里握着一根钓竿，正在空荡荡的路面上“钓鱼”。

这回没人抢先，立刻分散开来，三面包围。

周怀玉又得到身边人指点。上前说：“功德菩萨皇甫伤，十方教不远千里来至京城，是要比赛谁跑得更快吗？就没有一个人敢留下来比一场。”

皇甫伤坚起三人高的细长钓竿，手里拈住一只巴掌大的精钢鱼钩，“后辈休说大话。你们的下山路到头了。”

左芒急于报答众人抬送遗体的人情，将木板交给别派弟子，大声道：“周师兄，让我收拾这名妖人，给大家开路。”说罢，拔出单刀。向皇甫伤道：“阁下既出狂言，就由……”话未说完，喉中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皇甫伤大笑，“尔等乳臭未干的后生小子，竟然敢建什么屠龙会。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今生今世，你们都别想活着下山。”

就在他说话间，抬尸体的几个人先后吐出血来，纷纷撒手，尸体滚落路边，左芒看着心疼。也得先顾自己，急忙吞下本门解药，又从嵩山派弟子手中接过药丸吞下。

皇甫伤挥动鱼竿，钢钩飞起，落在数丈之外，砰地一声巨响，路面炸起成片烟雾，遮断了下山道路，周怀玉等人后退，谁也管不了路边的尸体了。

此前几人包抄皇甫伤。这时在烟雾另一头发声喊，一同攻向敌人。

喊声歇止，烟雾也渐渐消散，明亮的月光下，皇甫伤仍然站在原处。六七名各派弟子却都倒下了。

“哈哈，小子们，知道我十方教的厉害了吧，下跪磕头，从此效忠慈氏教主，或可饶你们一命。”

周怀玉向自己人说：“妖人使毒，不必跟他讲规矩，大家有什么杀招，尽管招呼。”

立刻有人掏出暗器，尚未发招，却见刚刚倒下的一名弟子突然站了起来，茫然四顾，眼神发呆，地上兵器也不拣，朝屠龙会众人没头没脑地奔来，脚步笨拙，没有半点章法。

这人的师兄刚要上前迎接，周怀玉想起一件事来，“当心，分身菩萨丹。”

分身菩萨丹是十方教标志性邪术之一，江湖中无人不知，于是纷纷避让，只有他的师兄不忍，拦在路上，“师弟，是我。”

这人已经分不清敌我，挥拳向师兄打去，师兄无奈，只得还招，希望点中穴道救师弟一命。

砰的又是一声响，这人爆炸了，血肉横飞，反应再快的人，身上也沾了几滴，他的师兄更是溅了满身满脸，整个人吓得呆住了。

“不好，有毒。”随着这一声提醒，师兄突然惨叫，脸上手上鼓起无数血泡，极为恐怖。

众人全都恐慌起来，急忙脱掉沾有血迹的外衣，不管什么药都往嘴里塞、往手上涂，饶是如此，仍有许多人皮肤起疹。

一片慌乱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四周又多了几名怪人，与皇甫伤一共六人，分守不同方位。

“白佛出世，黄邪当避。”六人齐声诵出八个字，随后各自出招，只见山路上烟雾弥漫，将各派弟子笼罩其中。

烟雾尚未散去，站立在树梢上的南宫坏说：“名门弟子不过如此，比官军还好对付。”

皇甫伤收起鱼钩，“可不是，教主神机妙算，此番深入虎穴，必成大功。”

六人自吹自擂，烟雾悄悄散去，山路上躺满了人，生死不知。

“四十五头，一个不少。”南宫坏数了一遍，皱眉说道：“执法菩萨为何不到？”

“他一时大意，中了一掌，这时不知躲在哪里疗伤呢。”

“不必等他，咱们恭请教主法身吧。”

六人齐声发出古怪的吟声，声音不大，传得却远，皇甫伤突然止声，“等等，尸体少了一个。”

“什么尸体？”

“玉清派的四具尸体，只剩三具了。”

呼的一声，从树林中飞出一颗头颅，补足了尸体的数量。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山路

明亮的月光，寂静的道路，缺少经验的护车人，在这种情况下跟踪一辆辚辚而行的马车并不困难，顾慎为一直尾随在半里甚至更远的地方。

但他还是非常小心，因为跟踪者不只他一位。

离开怀西馆不久，顾慎为就发现还有两人跟在后面，他们没能找到龙王的准确行踪，所以也远远跟着那辆马车，分为左右两路，互相照应，同时沿路搜索。

望见马车奔小山而去，顾慎为腾出一点空隙时间，趴伏在路边的空地上，像一块石头或是土堆，这是简单而效的方法，那两人比较有经验，对草丛、树木和房屋前后都要重点检查，最显眼的地方反而不受关注。

其中一人在顾慎为五步之外的荒野里猫腰经过，丝毫没有注意到异常，此人脚步轻捷，不惊动一草一木，不过在顾慎为看来，此人还是太在意形象，或者是有点粗心，不肯像真正的杀手一样，以难看而安全的野兽姿势潜行。

顾慎为起身，在那人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一柄长剑出人意料地刺来，这人不是优秀的杀手，剑法却是出神入化。

顾慎为熟悉这套剑法，侧步让开，那人转过身，及时止剑。

又有一柄刀悄声息地从身后出现，顾慎为再次移步，躲在使剑者的身后。

初南屏和铁玲珑，一人持剑，一人握刀，神情严肃地看着顾慎为，三人全都单腿跪在地上，隐藏在一片草丛后面，压低声音交谈。

“我就知道他会被你发现。”铁玲珑略显恼怒。行踪暴露只是一个小原因，关键是手中的刀不太合适，她的刀留在了边境，在京城只能弄到中原样式的单刀，她还没有用习惯。

初南屏的长剑也不是他本人的。样式倒没什么区别，对行踪暴露和铁玲珑的埋怨也不以为意，“想瞒过他总是很难。”

其实两人谁也没有瞒过顾慎为，初南屏固然不是合格的杀手，铁玲珑也从未在杀手行中出类拔萃，而且荒废多年。她的潜行技巧反而下降了。

“你们跟着我做什么？不用担心中原人的监视了吗？”

顾慎为可以自由出入怀西馆，其他西域人不行，铁玲珑轻啍一声，“有钱就行，只要给了银子，在驿馆里杀人。他们也装看不见。”

这话明显是指前天夜里玉清派刺杀龙王四名弟子反遭暗算的事情，顾慎为问：“你们看到什么了？”

“是我一个人。”铁玲珑微有些得意，因为当时龙王没有发现她，“你从康王尚辽的房间里出来，我就一直在监视你，看到五个笨蛋跳进璧玉国的院子，看到你将其中四个笨蛋都给敲晕。还看到……”

铁玲珑不说了，仰头望着空中的明月。

“还看到什么？”顾慎为问，铁玲珑总是爱玩小孩子的把戏，即使已不再是少女，也没有多大改变，他想，初南屏肯定对她非常纵容。

“带我们俩一块行动，然后我再告诉你。”

“这是你们自己的意愿，还是尚辽的命令？”

铁玲珑不屑地撇撇嘴，“别以为我俩保护过他。就是为他效力，小小康王还不配，他强夺疏勒自封监国，这笔账还没跟他算呢。”

铁玲珑原是疏勒国人，而且是现任疏勒王同父异母的妹妹。但是她向来对国家大事不感兴趣，不知为何突然改了态度。

接着她又笑了，“中原太无聊，天天待在驿馆里，憋也憋死了，反正你现在就一个人，干嘛不让我俩帮忙呢？你要是觉得小初不合格，带我一个就好。”

初南屏笑了笑，他的脾气比从前更加温和。

“好，跟在我身后，你们知道规矩。”

两人立刻点头，连初南屏也露出几分兴奋之意。

刚来到山脚下，顾慎为发现了另一拨躲在暗处的人，数量不少，而且显然早就知道屠龙会要在这里聚会，提前占据了几处最佳的监视与埋伏地点。

三人不得不兜更大的圈子上山，顾慎为趁机观察，共查出七个人，但他能感觉到，这不是全部，至少还有一人藏在他暂时没注意到的地方。

顾慎为藏在庙外，听到各派弟子议论给屠龙会改名的事情，看见了执法菩萨引走众人，另一人潜入山神庙，更换灯油。

顾慎为悄悄示意铁、初二人躲在远处，等那人出庙之后，他闪身进去，极快地换上一具尸体的衣裳，将它挪到神像后面，自己躺在香案之上，狭刀贴身收藏，在自己的脸上均匀地抹上一层香灰，算是简单的易容。

玉清派左芒本来能认出师弟的模样发生了变化，其他人也有机会发现尸体温度尚存，但顾慎为猜得没错，他们中计之后，全都乱了手脚，搬运尸体时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灯油燃烧，释放出毒气，不少人中招，顾慎为憋气功夫极佳，而且事先吃了晓月堂的解毒药，虽然未必对症，但的确有点效果。

顾慎为与尸体一块躺在车上，从始至终没有出手干预，他要等十方教的人全都现身。

烟雾弥漫，山路上躺满了生死不明的各派弟子，六位菩萨低吟招唤教主，顾慎为翻身滚入草丛，他终于发现了十方教最后一人的所在。

十方教教主慈最胜并没有躲在远处等待手下人的招唤，这么重大的行动，他要亲自监督，并对失误者施以严厉的惩罚。

头颅从树林中飞出，落在地上，滚出数尺之后停止，月光照耀之下，被杀者正是此前被邓春打伤的执法菩萨。

六人吃了一惊，谁也不敢发声，他们认出这是教主的手笔，虽然顶着菩萨的名号，他们可没有菩萨的定力。

白衣弥勒慈最胜杀死自己的一名手下，本人并没有现身，这让六位菩萨更紧张了，等了一会，南宫坏从树梢跳至地面，说：“阁下看也看够了，请现身吧。”

草丛中好一会没有反应，只有山风吹动草木的哗哗声响，然后一名长相俊美的青年站起身，向众人走来，右后握着长剑。

“不是他。”皇甫伤见过尸体，虽然看不清相貌，但是——

初南屏抬起左臂，将手中拎着的尸体衣裳扔在地上，也停在山路上，一句话不说。

六位菩萨慢慢围上来，分散在山路上，错落有致，对脚边躺着的人浑不在意。

“你是龙王的部下？”南宫坏打量了几眼，“想必是剑客初南屏了。”

“你认得我？我是初南屏，但我不是龙王部下。”

“哈哈，龙王说道可不少，他自称什么没关系，天下人还当他是龙王，你以为自己是谁的部下也没有关系，中原江湖仍相信你在为龙王效力，教主果有先见之明，你让今晚的计划再完美不过。”

“你们想栽赃给龙王？”

“当然，要不然我们干嘛费这么大周折？嗯，再有一刻钟，会有几名幸运的家伙醒过来，他们会看到你跟我们几人亲密地站在一起，他们未必认得你，可是回去一描述，自然有听说初剑客美名的人。”

“妙计，只有一点不妥。”初南屏淡淡地说，他很少因为别人的言语而生气，这些年来更少了。

“哦？初剑客是聪明人，看出哪里不妥了？”南宫坏足智多谋，是十方教的半个军师，见到初南屏立刻想出完美的栽赃计划，看不出哪里有破绽。

“我只跟一个人亲密，不是龙王，更不会是你们几个。”

“哈哈，初剑客还挺挑剔，功德菩萨，你有什么主意？他嫌咱们不够俊哩。”

功德菩萨皇甫伤站在南宫坏前面，离初南屏最近，冷脸瞧着他，“没关系，喂他吃半份分身菩萨丹，到时候，骷髅在他眼里也是绝世佳人。”

“妙，初剑客，把你的同伴叫出来吧，正好分享一枚神丹。”南宫坏把眼向右手树林中望去，他判断另一个人就躲在这里。

出乎他的意料，声音来自身后，咕咕咚咚，像是一块石头顺着山路向下滚动。

五位菩萨同时回头，只见原本站在最后也是最高位置的精进菩萨，只剩一副躯体矗在那里，头颅正顺坡滚落，直到撞上路边石头才停下来，后脑勺冲着诸人。

至于杀人者是谁、用何兵器、使何招式，五人谁也没看见，只知道这绝不是教主的手笔。

初南屏面朝山路上方，能瞧见当时的场景，“我的同伴来了。”他说。

五人惊惧交加，毫无疑问，初南屏的同伴就是龙王，他能瞒过五人不算稀奇，可教主明明就藏身在树林中观望，居然也没做出反应，则龙王的出招之快实是可畏。

山路上两颗头颅，慈最胜砍掉一颗，龙王砍掉另一颗，五位菩萨都感到脖子后面一阵阵发凉，皇甫伤与南宫坏面朝初南屏，另三人冲着山路上方，分护左右，防备得更严了。

“龙王好快刀，让我来领教阁下的剑法。”皇甫伤急着消灭这一头的敌人，甩动鱼竿，硕大鱼钩在空中飘飘忽忽地攻向初南屏。

两招未过，他的脖子真的感到一凉。

（小区供电设备故障，一直停电到今天下午，昨天在网吧发稿，今天终于不用出去了，让大家久等，抱歉，先发一章，晚上再发另一章。）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醒来

明与暗常常能决定胜负，明的一方总会夸大敌人的实力，暗的一方却因为可进可退而信心倍增，所以人数占优的中原各派弟子不仅败于毒雾，他们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被包围了，以为露面的十方教教徒只是极少数人。

皇甫伤没有这种担心，教主慈最胜仍躲在暗处，这就是安全的保证，虽然精进菩萨的头颅被砍掉，但那只是意外，龙王不可能接连两次得手，所以他的信心没有减弱多少，能用的招数都用上了。

鱼竿足有近两丈长，鱼钱更长，攻击范围因此极远，面对如此奇特的武器，初南屏不退反进，准备攻敌之短。

皇甫伤等的就是这一招，十方教除了教主其他人都不以武功见长，暗器、毒药才是使之不尽的绝招。

皇甫伤右手微动，操控空中鱼钩逆转方向，继续追击初南屏后背，左手向前一抛，撒出成片粉末，嘴里叫了一声“着”。

这声“着”叫得太早了些，初南屏的攻击目标根本不是他，一个箭步，从他身边几步以外掠过，直奔更高处的南宫坏。

南宫坏右手一挥，宽袖之中飞出一卷长长的纸张，上面写满了文字，护住前方一大片空间，敌人除非透纸而过，绝对攻不进来，而纸上墨迹含有剧毒。

但他的判断也错了，初南屏中途改变方向，谁也没有进攻，站在路边，身后就是极陡的斜坡。

皇甫伤撒出的烟雾很快散去，他的右手仍举着鱼竿，姿势却很古怪，好像被点中穴道。整个人都僵住了。

南宫坏等四人的心都是一紧，这回真的害怕了，或后退，或前行，凑在一起。互相背对背，防守四方。

皇甫伤还没有死，他就是觉得脖子上有点凉，这股凉意正向全身扩展，可他不敢低头查看，于是慢慢转身。向其他四位菩萨求助，尤其是南宫坏，两人在加入十方教之前就是朋友。

几个人看得清清楚楚，皇甫伤巴掌大的鱼钩正钉在他的脖子上，角度稍偏，居然没有马上杀死他。

这景象实在过于诡异。鱼竿还握在他手里，鱼线模模糊糊地在月色中随风飘荡，就连见惯恐怖的十方教各位菩萨，也惊得说不出话来，差点忘了防御敌人。

黑暗终于显出它的巨大影响，即使是躲藏好好的教主也无法驱散了。

皇甫伤试着开口求助，一个字也说不出。他的脑子里一片迷糊，想不明白也不敢想，于是迈步向南宫坏走去，将他当成唯一的救星。

“别动。”南宫坏厉声提醒，他是经验丰富的人，绝不会允许受伤的同伴靠近自己。

皇甫伤害怕独自一人站在外面，他仍然不敢低头看，不祥的感觉却越来越浓，促使他向前蹒跚而行，使尽全身力气说：“救我……”

这两个字带出一大口鲜血。皇甫伤终于倒下，右手仍然握着鱼竿。

南宫坏松了口气，他总算不用对朋友下死手了。

初南屏站在路边，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不害怕。但也不喜欢，垂目望着皇甫伤的尸体，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心中滋生，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璧玉南城，那时他狂热地追求更强的剑法，对周围发生的悲惨视而不见。

南宫坏现在一点也不觉得栽赃计划完美了，可是教主没有下令，没人敢就此逃走。

“龙王，你在中原自诩英雄好汉，怎么还玩暗算这种把戏？有本事……有本事出来，咱们堂堂正正比武。”

南宫坏这几句话说得战战兢，连他自己也觉得没有气势，而且十方教对屠龙会刚刚采取的就是暗算“把戏”，他实在没资格要求别人光明正大。

初南屏深吸一口气，目光从皇甫伤的尸体上移开，他好不容易摆脱无情剑法的纠缠，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龙王正在跟你们‘堂堂正正’比武，大家各展其能，并无限制，我建议你们不要聚在一起，应该分散开，借助山势与草木的掩护，这样的比武会更公平一些。”

南宫坏等四位菩萨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教主没发话，不得擅动，而且面对更强大的敌人时，聚拢是一种本能，他们宁愿背对背站着，也不想在黑暗独自与龙王较量。

山路上再度恢复沉寂，很长时间没人开口，接着几件事同时发生。

南宫坏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山上的树林里突然飞起一群宿鸟，扑棱棱地消散在黑夜里，鸣声嘈杂，闹出一阵不小的动静。

不等南宫坏等人弄清楚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山路上有几个人同时爬起来，虽然刚刚苏醒，反应倒挺快，二话不说，从山坡上抱头滚下去，到了山脚，施展轻功拔腿就跑，片刻工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南宫坏再不犹豫，说了一声“撤”，四人向山上树林中蹿去，不管那几个人看没看到初南屏，他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初南屏比他们还提前一瞬间行动，纵身跃起，正好落在四人中间，连出四剑，向每人都发出一招。

四人无心恋战，各自抛出烟雾，分散逃亡。

初南屏动作奇快，烟雾尚未散开，他已经冲到一人前面，挡住去路，又是一剑刺去。

南宫坏大惊，急忙止步，从两只袖子里同时抛出两卷书来，希望稍挡一下，好让自己向山下逃跑。

初南屏再次跃起，两卷书擦着脚底飞过，他的剑仍然指着敌人的脑门。

南宫坏一股真气没转过来，踉跄后退，只感到腰间一痛，以此为起点，麻痒感迅速传遍全身，他再也站立不住，扑通倒地，打着滚双手乱挠，一边还在不住口地大笑。

“他是开书铺的吗？身上东西可不少。”铁玲珑说。她潜伏已久，就等着出这一招，抬头冲初南屏灿烂一笑，“配合得很好，龙王也没得说了。”

初南屏还以微笑。两人向山上望去，其他三名菩萨已经不见踪影，惊飞的宿鸟也已散去，山林恢复了平静。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龙王走好，他日有缘，你我可再度携手对敌。哈哈。”笑声渐消，终无余韵。

“糟糕，他要自杀。”初南屏指着地上的南宫坏，他刚刚还在打滚挠痒，听到说话声之后反而平静下来。

铁玲珑脸色一变，举起刀柄要敲他的嘴。只见他口吐白沫，四脚颤抖，眼见是不活了。

顾慎为从树丛中跳出来，他与十方教教主斗了两招，未分胜负，慈最胜却选择了撤退，他没有追。而是返回来查看山路上的状况。

他立刻蹲下，用力掰开南宫坏的嘴，塞进去几枚丹药，然后运功助其吞进肚里。

南宫坏不再颤抖，张着嘴躺在那里，像是死了，又像是睡着了。

“他还活着吗？”铁玲珑问。

“看他的造化，一会就知道了。”顾慎为站起身，看着满山路躺卧的人，“去查查。或许还有活着的人。”

“他们对你心怀歹意，全死了才好。”铁玲珑嘀咕着，还是跟初南屏一道，挨个试探呼吸。

两人查过了十几个，都已死透了。十方教不需要太多见证人，所以只允许少数几人活下来，他们都已稀里糊涂地跑下了山。

只有一个还躺在原处，他醒得晚了一点，仍以为是在战斗之中，翻身跳起，看见一名极美貌的陌生女子正看着自己，月色中，眼珠泛着点点绿光，跟传说中的山中女妖一个模样，当下大叫一声，挥拳就打。

铁玲珑的绿眼珠给她惹来不少异样的目光，可是还从来没人有这么激烈的反应，心中不由大怒，也不拔刀，就以指法与他过招。

没想到那人的武功居然不弱，而且身在绝境力量倍增，拳掌虎虎生风，铁玲珑不得不步步后退，竟然近不得身。

初南屏挺剑相助，那人脑子又清醒几分，眼见四周都是尸体，终于明白大事不妙，不要命地拍出几掌，转身也向斜坡跳去——这个位置最适合向山下滑行，所以不分先后，醒来的人不约而同选中这里。

可他的运气不好，原本无人的路边这时却多了一个人。

两掌相撞，那人连连后退，停稳脚步之后脸色巨变，“龙王？是你！果然是你，你跟十方教……”

“闭嘴。”顾慎为喝道，然后示意初、铁二人继续查看其他人的生死，“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我是青城派邓春，上代掌门柳青圃的嫡传弟子。”

“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啊？我……我们……你杀了这许多人，还要戏耍我吗？”

“嗯，你还算清醒，我救了你，这些人是十方教毒死的，与我无关，我也没有与他们勾结。”

邓春茫然不解，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噩梦，可是怎么也醒不过来，“你骗我，十方教……”

“我若是与十方教勾结，为何还要嫁祸给他们？”

邓春更加迷惑，忽听到附近有呻吟声，扭头看去，竟然是那个半夜看书的南宫坏，怒气冲天，扑上去就要打死他。

顾慎为再一次拦在前面，以命令的语气说：“点他穴道，带下山去审问。”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邓春既无法反驳，也不能不遵守，走过去给南宫坏点穴，怒意难消，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铁玲珑和初南屏回来，一块摇摇头，其他人都死了，屠龙会四十五名各派年轻弟子，只有七人活下来，六人逃跑，唯有邓春留下，谁也没有看到龙王与十方教交手。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搜身

南宫坏白晰的脸上罩着一层黑气，颔下胡须微微发抖，他发现自己没死，于是盯着顾慎为，“龙王，能做的我都做了，你还想让我怎样？”

即使落入敌手，他也没忘了栽赃。

邓春倒也不笨，厉声道：“妖人，少来挑拨离间，龙王跟你们一伙，干嘛还杀十方教的人？”

地上一具尸体两颗头颅，其中两个是顾慎为做出来的。

南宫坏嘿嘿冷笑，干脆闭口。

“他身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少，我来搜一搜。”铁玲珑握着刀柄，她可不想伸手去碰这个擅用毒药的家伙。

“我自己来。”顾慎为已经做好防毒的措施，蹲下身，先从南宫坏两袖里搜出七八卷书，小心地摆在一边，铁玲珑等人监视着俘虏的一举一动。

南宫坏身上穴道被邓春点中，无法反抗也无意反抗，只是冷笑。

顾慎为接着搜身，各种暗器、机关不少，其中有一片圆形皮甲，两头连着丝绦，能够系在腰上，正好护住小腹，皮甲上面密布着无数细针，油汪汪的，显然有毒，顾慎为扯断丝绦将它取出来时，另三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邓春咬牙切齿，“好阴险，十方教除了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儿，就没有别的本事了？”

“十方教知道自己的短处在哪，所以才要取长补短。”南宫坏躺在地上仰天说话，故意做出神秘的语气，邓春反而更不相信了。

南宫坏穿着宽大的长袍，顾慎为只搜到一半，旁边已经堆起数十样大大小小的物件。铁玲珑都有些佩服他了，“这么多东西，亏他能整理得过来。”

顾慎为继续搜，突然停手，迅速站起身。

“怎么了？他胸前也藏着毒针吗？”铁玲珑急切地问。

顾慎为没吱声。脸色冷峻，但是手掌看上去正常，不像是中毒。

南宫坏仍然仰望夜空，说：“江湖险恶，生死难料，龙王何必在乎这些小节？要搜就全都搜遍吧。”

铁玲珑想找个人面面相觑。结果初南屏似乎明白了什么，反倒是邓春跟她一样茫然不解。

“这是一个女人。”初南屏说。

铁玲珑和邓春恍然，可是都无法相信，南宫坏虽然面部白晰，但是须发浓厚，脸宽鼻挺。分明是一位四十岁儒生的模样，尤其是声音低沉，没有半点女气，不用说初南屏，就连邓春打扮一下都能装女人，就是南宫坏不可能。

南宫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眯着眼睛眺望。书卷气十足，更加不像女人了。

邓春却生出了疑心，“从来没听说十方教有一位女菩萨，反倒是龙王……据说你有两名女部下，最擅长易容……”

“笨蛋。”铁玲珑斥道，“荷女、韩芬都在怀西馆，再说龙王干嘛让手下易容，又在你面前揭穿呢？”

邓春挨骂，脸上不禁一红，可又觉得铁玲珑所言有理。哼了两声，没有反驳。

“得把她带回去。”顾慎为说，南宫坏是一名重要的证人，眼下非常有用。

“看我的。”铁玲珑自告奋勇，但她没有上前搜身。而是弯腰在南宫坏身上连点五指，“解她穴道吧，我保证她会老老实实的。”

邓春看了一眼龙王，得到示意之后，上前在南宫坏腰上踢了一脚，为她解穴，知道这是女人，他也不想用手触碰了。

南宫坏没有动，转动眼珠在四人脸上看了一遍，才慢慢起身，目光向顾慎为搜出来的物件扫去，那是她身上绝大部分“武器”，只要一两样……

邓春从路边搬起一块大石，用力砸在那堆物件上面，噗的冒出几缕烟，东西全碎了。

南宫坏叹息，在邓春的催促下迈步，抬起双手准备整理一下衣裳，就觉得一股麻痒感从丹田直冲头顶，忍不住叫了一声，双臂垂下。

“手不要抬过腰部以上，脚步也别迈得太大。”铁玲珑冷冷地说，中原邪教会使阴招，她也有不少。

南宫坏脸部抽搐一下，没有说话，老老实实地下山，邓春在前，初南屏在后。

顾慎为与铁玲珑殿后。

“你还在练厥阴指？”

“想忘也忘不掉，没事的时候就练了几下，可我没有耽误合和劲，我现在已经升到阳劲第五层啦。”

顾慎为吃了一惊，六七年的时间，铁玲珑的合和劲居然升到第五层，即使与顾家历代传人相比，这也是罕见的速度，想当初，他练了十年还在第一层晃荡。

铁玲珑看到他脸上的意外表情，心中得意，露出喜色，“开始的时候你把我吓着了，我还以为这辈子也练不到头，其实用心练的话也没有那么难。”然后她的脸色变得兴奋了，“不过你说得没错，合和劲的确很厉害，我现在的内功比小初还要高一点呢，我让他也练，可他说自己的内功与合和劲不对路……”

铁玲珑兴致勃勃，与顾慎为刚见面时的隔阂消失不见了，她好像又变成小姑娘，在沉默寡言的大哥哥身边喋喋不休。

“说来也奇怪，厥阴指跟合和劲一点也不冲突，我没怎么练它，也升到第四层了。”

厥阴指是晓月堂堂主韩无仙教给铁玲珑的，顾慎为总怀疑这套指法暗含诡计，可韩无仙已死，晓月堂星流云散，应该不会再对铁玲珑产生威胁。

顾慎为偶尔嗯嗯两声，一路上都是铁玲珑自说自话，慢慢地提到了璧玉城和上官如，“上官如变了，从前多么洒脱豪爽的十公子，现在却天天闷头想着阴谋诡计，谁在她眼里都像是叛徒，就因为我是疏勒王的妹妹，她就不再信任我，不让我离开石堡半步。哼，最可气的是，她还拉拢小初。”

于是她跟初南屏一块逃出金鹏堡，去疏勒国投奔哥哥，从此对上官如心存怨念。

顾慎为仍然只是听着，他对上官如六年来的所作所为知之甚少，无法替她辩解，他只是觉得，想在乱兵当中保住璧玉城并发展壮大，上官如必须做出许多她不喜欢的事情。

铁玲珑今晚的心情很好，倾诉一番之后，心情更好了，直到撞见那一群拦路者。

先前几名清醒者以极快的速度各回门派，事关本门弟子的生死，各大掌门闻讯都大吃一惊，纷纷带人奔向山神庙，在天快亮的时候，与顾慎为一行遭遇。

各派人士没来得及组成一支队伍，骑马的五六十人跑在最前面，一看到龙王就跳下马，分散开来将他们包围，后面赶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聚集了上百人。

“少林掌门来了。”人群让出一条通道，有了这位江湖领袖，就算十方教全体杀到，也不用怕了。

慧远是得道高僧，功力极为深厚，可是满怀忧心一路跑来，脸色也有点发红，其他人大都虎视眈眈，他仍保持礼节，向顾慎为合什问讯，“阿弥陀佛，顾公子，咱们又见面了。”

“禅师安好，带这许多人是要去哪里？”

“我等听闻十方教准备攻打京城，特来拦截，顾公子可见到那群妖人？”

“见到了，还带来一位。”顾慎为让出南宫坏。

这时天已渐亮，慧远望了一眼，“原来是南宫施主，三年前辽西一战，别来无恙否？”

“老和尚不必假惺惺，我杀过不少秃驴，你想替他们报仇，尽管来就是。”南宫坏已被揭穿女子身份，可她说话仍是低沉男声，铁玲珑只觉得心中阵阵发毛，对她十分厌恶。

慧远不理她，对顾慎为说：“这么说传言属实喽，顾公子果然与十方教联手。”

邓春一直想说话，只是在少林掌门面前不敢造次，这时再也忍不住，上前大声道：“禅师误会了，龙王没跟十方教勾结，他救了我一命，南宫坏是他抓住的俘虏。”

慧远长出一口气，“你是青城派弟子吧？其他人呢？”

“在下青城派邓春，其他人……都被十方教毒死了。”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慌乱，各派几乎都有弟子参加昨晚的山神庙聚会，而且是年轻一代中的精英，死掉一个也是不小的损失。

慧远连宣佛号，不知说什么才好，在他身后跳出来一人，“邓春，你怎么跟敌人站在一起？你也被俘虏了吗？”

邓春摇头，“周师兄，原来你还活着，我说了，龙王没跟十方教勾结，我不是俘虏，他救了我一命。”

周怀玉是最早的清醒者之一，指着初南屏，大怒道：“我亲眼看到这个人与十方教妖人查点尸体，难道他不是龙王的部下？”

无数目光盯着初南屏，他不在意，也不说话。

邓春忙道：“不对不对，这肯定是误会，龙王他们还杀死几名十方教菩萨呢。”

周怀玉突然想明白了，“邓春，你被骗了，龙王与十方教勾结，可他没想到还有几个人没死，他看到我们几个跑了，知道无法隐瞒，所以想出这招狠计，故意杀死十方教的人，又骗你当见证。醒醒吧，邓春。”

邓春又糊涂了，看看龙王，又看看周怀玉，不知道相信谁才好。

人群冲出一名青年，几步蹿到顾慎为面前，众人正要为他的大胆叫好，他却跪下了，“不好了，不好了。”来的人是苏蔼，他寻找顾慎为已经很久了，“龙王……龙王被掳走了。”

中原人听得莫名其妙，顾慎为却知道，这个“龙王”是指上官成。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请王

顾慎为托着南宫坏几步跳到慧远面前，扔下一句“去怀西馆找我”，脚步不停，直接冲过人群，初南屏、铁玲珑、苏蔼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防备有人阻拦。

各派人士被周怀玉和邓春的两种说法弄糊涂了，因此没有立刻发难，全在等少林掌门慧远的指示。

慧远犹豫不决，眼看顾慎为已经跑出数十步，大声说：“诸位，咱们先去山上查看情况，顾公子去了怀西馆，终归不会逃掉。”

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同意这种看法，但少林掌门备受尊崇，众人又多关心本门弟子的情况，于是重新上路，直奔山神庙。

一路上，邓春仍与周怀玉不停争辩，都坚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实，直到青城派掌门梁封赶上来，邓春才闭上嘴，心中兀自不服气。

顾慎为一行人回到怀西馆时天已大亮，驿馆官吏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顾慎为不是使团成员，自由进出没有问题，偶尔带出一两人影响也不大，甚至玉清派死掉几个人也没事，可新龙王上官成是璧玉国之主，是要朝觐皇帝的，名单早就报上去了，突然间人没了，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极少露面的驿丞正厉声呵斥属下吏员无能，看到顾慎为进来，立刻变了态度，满脸堆笑，将他请到附近的一间屋子里，其他人则客客气气地送初南屏等三人各回住处。

南宫坏被铁玲珑带走，官吏们不太喜欢收容陌生人，可是只要不再少人，他们宁愿不管闲事。

驿丞实在没有心情客套，一进屋就问道：“事情太突然了。顾公子觉得该如何处理？立刻上报鸿胪寺，还是……还是……”

“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顾慎为急于赶路，还没弄清楚前因后果。

事情发生在昨晚三更左右，过程非常短暂。

当时驿馆内一如往常般平静，外面突然冲来一队人马。个个顶盔贯甲，耀武扬威地敲门，一会自称是羽林军，一会又变成巡城士兵，撞开门户一拥而入，守门小吏上去询问。没说两句，就挨了好几记老拳，晕头晕脑地躲在门后，再也不敢吱声。

大概六十多人，一部分守在大门口，另一部门直奔璧玉国使团的院子。攀墙砸门，喧声四起，没有半点官军的样子，倒像是一群强盗，可是在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实在是难以想象有哪伙强盗敢来。

闹哄了不久，这群人迅速撤退。驿丞这才假装刚被惊醒，马上召集属下与仆役，倒是无人伤亡，可是很快就有消息传来，璧玉国龙王被带走了，只留下一封信。

驿丞拿出一张白纸，上面草草地写着几行字：龙王我们请走了，过几天自会送回来，尔等放心，不准到处乱说。爷自有赏。

无头无尾，没说目的，也没提要求。

顾慎为想了一会，说：“这件事先不要上报，我会把他找回来。”

驿丞等的就是这句话。“是是，这事全要仰仗顾公子，巡城营的人我已经打发了，顾公子知道昨晚来的是什么人吗？事情急得很，宫中随时都可能有谕旨下来，上司也会时时过问，这要是明天还见不到人……”

“不用着急，璧玉国龙王很安全。”

顾慎为告辞，驿丞不敢阻挡，心里还是没底，送行的时候不停唠叨，希望顾公子能给一个期限。

顾慎为当没听见，刚进入璧玉国使团的馆舍，成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话，顾慎为命令他们全都闭嘴，然后一块带到厅内，一个接一个地说明情况。

方闻是第一个开口，但他昨晚被吓坏了，躲在屋子里没敢出去，那群人的动作又极为迅速，所以他什么也没看到，面对龙王先来一通分析，提出各种阴谋的可能。

顾慎为及时打断，许烟微接过话头，方闻是在床上瑟瑟发抖的时候，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西域人，那帮家伙肯定是西域的刀客，他们穿着中原士兵的衣服，可是说话腔调和那副得意洋洋的劲头儿，一看就是在南城混过的刀客，而且来之前还都喝过酒。”

上官飞也没出屋，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以为是你的计划，觉得还是不要坏事了，所以就没有出去。”

苏蔼和十余名卫兵与劫持者发生了正面冲突，很快就罢手了，原因是龙王上官成下了命令。

“龙王好像认识这些人。”苏蔼完全摸不着头脑，“他自己从房间里走出来，命令我们住手，说他过几天就回来，然后跟着那群人走了。”

“韩芬呢？”顾慎为问，璧玉国使团的人都在，上官如、红蝠、孙神医被留在城里，唯有霍允与韩芬借住在这里，却没有露面。

苏蔼没说话，一名大雪山剑客愤然道：“韩芬不肯帮忙，说不关她事，她只保护霍允。”

顾慎为亲自去霍允的房间，天已大亮，她还没起床，只是睡得不太塌实，翻来覆去，好像还在说梦话，韩芬很不满地说：“昨晚太吵，她都没睡好。”

“上官成被人带走了。”

“那又怎么样？”韩芬更加不满了，“小娃娃不可爱了，谁爱带走谁带走。”与顾慎为对视片刻，她又补充道：“再说他们都是熟人，用不着担心。”

“你认识他们？”

“当然，我还跟其中两个人摔过跤呢，哈哈，他们可不是我的对手。”

顾慎为知道劫持者是谁了，提醒韩芬：“孙神医一回来就让他给霍允看病。”

“看什么病？她现在能吃能睡，身体好得很。”

“听我的话。”顾慎为说，霍允不是“能睡”，而是“嗜睡”，对于修炼过深厚内功的人来说，这可不是好兆头。

事情都赶到一块了。顾慎为刚回到厅内，劝慰众人不要着急，就有更多麻烦找上门来，江湖各派掌门联合送来一封请柬，邀顾慎为在程家庄会面。时间可定；十方教在京城附近出现的消息已经传扬开，一名羽林军军官想找他问话；范用大送来消息，紫鹤真人希望尽快再见他一面；驸马府也来人，通知说上官如又被公主留住一天，暂时回不来，同时请顾慎为尽快进城与庞驸马汇合。一块去见中常侍严沁。

顾慎为一件件安排，与紫鹤真人约在当晚见面，明天午后去程家庄，苏蔼以送交必需之物的名义前往驸马府，尽一切努力见到上官如，至于羽林军军官则交给方闻是敷衍。请其明天上午再来。

顾慎为与苏蔼同行，在驸马府大门口分手。

庞靖脸上一扫往日的阴沉，心情似乎不错，命人牵来一匹马，与顾慎为并驾而行，主动开口说话：“第四天，顾公子好像越来越忙了。”

“忙是好事。总比无事可做强。”

“说得也对，可是恕我眼拙，顾公子一会见王公，一会见豪杰，昨天还跟十方教打了交道，在朝堂与江湖之间摇摆不定，这些事情真的有什么联系吗？”

庞靖正是为此而高兴，顾慎为看上去已经陷入困境，追查西域杀手的下落与幕后主使没有一点线索，麻烦却一件接一件地惹上身。他好像失去了方向，正无目的地四处乱撞。

十日期限之后，如果顾慎为一无所获，庞靖一点也不意外，更不会替他遗憾。

“难说。”顾慎为含糊应道。庞靖已经不是当年的西域都护官，在中原京城，他变得无关紧要。

“哈哈。”作为无关紧要的人，庞靖很喜欢看热闹，“顾公子爱用奇招，希望这一回你还能逢凶化吉。对了，听说骆家的那名剑客，叫骆启苍什么的，昨晚死了。顾公子好掌法，骆家人都佩服得五体投地，人人抢着要向你讨教呢。”

“欢迎。”顾慎为仍然无动于衷，他真的在想这些天所有事情的联系，稳稳有一条线能将它们全都串在一起，而这条线的一端正握在他的手里。

巧合偶尔会发生，但是当一堆巧合几乎同时发生的时候，必然有人推动。

庞靖将顾慎为的冷淡当成了束手无策，心中越发高兴，“顾公子明天还想见谁？我发现大家还是愿意见你的，虽然你在中原无官无职，也没有明确的旨意要求你查找真凶，但是不少人都对你抱有希望。”

“羽林军校尉，我听说有一位校尉因为暗杀事件被送入大牢。”

“嗯，倒霉蛋，他是唯一被抓的人，审了一个来月，什么也没问出来，当然，顾公子亲自出马，结果肯定不同，哈哈。”

中常侍严沁不愿在皇宫里会见顾慎为，他在北城有一座外宅，没有王府的宏伟，占地却也不小，门户藏身在一条小巷里，庞靖只送到巷子口就止步了，“我替龙王约见那名倒霉的校尉，没准一切顺利，今天你就能见到他。”

两名小阉引导顾慎为进入正厅，很快端上茶水果品，请他稍候。

没多久，另一名地位稍高些的阉侍出来陪客，是顾慎为认得的人，曾经出使璧玉城的张佑。

张佑在璧玉城受了不少苦，一度对龙王言听计从，回京之后竟然因此立功，成为严沁的心腹，他胖了不少，没有谦让就与顾慎为平起平坐，“请顾公子稍等，严公近日身体欠安，正在后面服药，可能会耽搁一会。”

“我不着急。”

两人无话可说，张佑一本正经地品茶，摆出一副你不讨好我休想让我开口的架势。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期间小阉进来过三次，只是添茶，没有送来任何消息。

严沁似乎要给客人一个下马威。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揣摩

服侍一名权宦是件困难的活儿，当这名权宦年纪老朽、脾气古怪、浑身是病的时候，带来的就只是折磨了。

小阉十四五岁，长得眉清目秀，服侍中常侍快一年了，几乎不知道这位天下最具权势的阉人长什么模样——从进宫的第一天起，他就被告知不可正眼瞧人，对地位更高的人，则不能有任何抬头的动作，主人的一根手指、一声咳嗽甚至毫无声响，都是命令。

至于这命令的具体意思，他得揣摩。

小阉的主管上司曾经以无限崇敬的语气阐述这个词，“揣摩，一生一世也领悟不完的玄奥大道、人间至理，保身立命的根本，初入口时酸涩，越嚼越有滋味，它就是你手中的武器，没有刀剑，却能杀伐随心，没有文章，却能惊艳天下，最奇妙的是，这里没有任何规则可供学习，从头至尾，你都得自行领悟。”

小阉似懂非懂，但是当时他“揣摩”到了主管的意思，于是跪下指天发誓，他会永远忠于主管，通风报信在所不辞，但凡有一点机会，也要在中常侍面前美言几句。

主管至此才肯定此子乃可用之才。

小阉迅速成中常侍严沁不可或缺的工具，无论走到哪，都要带着他，小阉揣摩出了自己的实际地位：他是一根会走动的拐杖，同时兼负诸多职责，唯一不准有的是嘴巴。

他还没混到开口询问的资格，更不用说“美言几句”。

离中常侍下达最后一道命令已经半个时辰了，小阉倾尽自己近一年来所学到的全部技巧与领悟，还是没能从一墙之隔的主人那里揣摩到任何信息，这是不常见的事情。他已经学会从细碎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中判断主人的情绪与需求，可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屋子里没传出一点声音。

安静，不同寻常的安静，小阉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相信这预示着什么，可他却揣摩不出来。

揣摩像一柄过于庞大沉重的巨刀，小阉使尽全身力气也挥舞不动，在越来越强的压力之下，他遵守强烈的本能与预感，丢掉巨刀。迈动脚步，轻轻推门而入。

如果主管在这里，定会为此发出叹息，小阉已经通过重重考验，偏偏在最后时刻做出错误判断，他应该去找地位更高的人开门才对。

即使走进屋子里。小阉仍然揣摩不到主人的任何情绪，于是，服侍中常侍近一年来，他第一次稍稍抬起头，他首先看到一张皮肤松弛的丑陋脸孔，与他想象中的主人模样倒是有几分相似，但这张脸没有给他任何命令。接着他才看到那个再明确不过的信息。

惊恐万分的惨叫声穿透几道墙壁，清晰无比地传到前面的大厅里，仿佛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直刺听者的心脏。

张佑抖得太厉害了，手中茶杯掉在地上，人也从椅子上摔落，看他的样子，似乎要往桌子底下钻，马上又站起身，有些恼怒又有些可怜地看着顾慎为。“顾公子稍等，后面……这群小猴子没一个省心的……”

张佑连滚带爬地跑到后院，冲进房间，看到小阉已经晕倒在地上，对面的中常侍严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胸前插着一柄匕首。

“亲娘啊。”张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硌得生疼，他却动不了。

顾慎为没有等在前厅，就站在张佑身后，看着死去的阉宦，严沁看上去已经很老了，而且身体状况很差，从五官到皮肤，每一寸都在下垂，即使没有那柄匕首，他好像也活不了多久。

很难想象，这就是服侍过几代皇帝、权倾天下的中常侍严沁，更难以想象，他曾经派人前往西域雇用金鹏杀手，事后又几次反复，莫名其妙地想要留顾慎为一命。

在他心里装着最多的秘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柄匕首正好插在他的心口上，一切秘密都随着这一刺烟消云散。

“时间不长。”顾慎为说。

张佑悚然回头，这才看到顾慎为，他没有愤怒，而是像看到了救星，伸出双臂想要抱住大腿，被躲开了，“顾公子，龙王，不关我的事，这、这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

“不要移动尸体，该通知谁立刻就去。”

张佑被“尸体”这两个字吓了一跳，但是顾慎为的镇定与命令语气还是让他清醒过来，腾地站起来，跑到院子中间大呼小叫，那些因小阉惨叫而躲藏不出的阉侍与普通仆役，一个个聚过来，听候指示，他们都没看到尸体，但是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慎为走进房间，跨过晕倒的小阉，仔细观察尸体，伸手在上面轻轻按了两下，然后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小阉幽幽醒来，看到尸体惊叫一声，看到顾慎为又惊叫一声，然后他认出这人是中常侍今天请来的客人，他想站起来，四肢软得像棉花一样，只得跪在地上。

“你一直在服侍主人？”

小阉的脑子开始转动了，立刻从客人的问话中揣摩出危机，努力控制自己的舌头，辩解道：“不、不是，我、我守在外面，刚刚进来，就看到、就看到……”

“你一直守在外面？”

“嗯……不不，大概半个时辰之前，我到前面迎接顾公子，回来向中常侍禀报，然后才守在外面。”

“那时他还活着？”

“活着……”小阉的语气急转直下，当时严沁什么也没说，身子也没动，小阉将这当成一道命令，于是出屋关门，接着他又想起什么，“肯定活着，中常侍大人身上没有匕首。”

顾慎为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杯与打开的药盒，“在你之前，谁在服侍他？”

小阉刚要开口，张佑急匆匆地跑进来，他已经恢复冷静。突然明白过来，向顾慎为求助是错误之举，将他留在现场更是错上加错，“请顾公子到前面稍坐，发生这种事……唉。这怎么可能？肯定又是那群杀手干的，无法无天，这可是京城，从来……”

顾慎为回到了前厅，张佑一改之前的冷淡态度，亲自奉茶。杂七杂八地闲聊，他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发生这么大的事，这所宅院里的所有人都不能走，即使是客人也不能走。

没过多久，一队士兵到来。大部分进入后院，另有五人走进前厅，领头的是一名配剑武士，张佑几步迎上去，“高大人可算来了，天降大祸，怎么就你一个人……”

高大人四十岁左右年纪。身材健硕，相貌威严，裹在鲜明盔甲和红色披风里，就像是从壁画中直接走出来的伽蓝护法，看着张佑，说：“拿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将张佑按倒。

张佑又惊又怒，“凭什么抓我？中常侍遇刺与我无关，你一个小小的东门司马……”

高司马冷冷地说：“宫中命令，要捉拿所有相关人等。下官违逆不得，请张公稍安勿躁。”说罢使个眼色，两名士兵托着张佑向外走去。

顾慎为的父亲顾仑曾经担任过皇帝的侍卫，所以他对皇宫守卫稍有了解：最外围由羽林军巡视，之前发生皇宫暗杀的临水宛囿。就归羽林军警戒，当晚值班的校尉因此入狱，再往里一层才是真正的皇宫，其安全由卫尉总管，东南西北四座宫门各有一名司马看护，宫门司马穿着华丽，职务并不高，也就难怪张佑怒气勃发，走出好远还在叫嚷。

高恩赐带着两名士兵前行数步，略一拱手，说：“下官东门司马高恩赐，拜见顾公子。”

“将军要来捉拿我吗？”顾慎为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不敢，顾公子是此间客人，应与刺杀无关，我接到命令，只想问几句话。”

“请问。”

“顾公子与严公约好在此见面？”

“是。”

“中间经由华平驸马庞大人介绍？”

“是。”

“顾公子在这里一直都有人陪同？”

“是。”

“很好，下官没有可问的了。”高恩赐似乎是得到了什么命令，对顾慎为十分客气。

“我可以走了？”

“当然，顾公子来去自由。”

顾慎为站起身，经过高恩赐身边时说了一句，“严沁是被毒死的。”

高恩赐面露愕然，随后说道：“多谢顾公子指教。”

“刺客选择在宫外下手，说明皇宫守卫得非常安全。”

“那是当然，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随意进出。”

顾慎为离开严沁外宅，在巷子口正遇见庞靖。

庞靖坐在马背上，笑吟吟地看着他，“我都有点害怕你了，还在璧玉城的时候就是这样，你到哪哪就有死人，希望不要应验在我身上。”

顾慎为跳上另一匹马，“死亡常常出其不意。”

庞靖干笑两声，“咱们去大理寺吧，那边说了，顾公子随时可以见犯人，希望这回不要死人。”

两人走了一段路，顾慎为问：“十方教潜入京城，羽林军一定很紧张吧？”

庞靖脸色微变，“我怎么知道。”寻思了一会补充道：“不过就是几名妖人而已，又不是大批军队，还用不着出动羽林军。”

“嗯，这就奇怪了，今天早晨，有一位羽林校尉因为十方教的事情要见我。”

庞靖脸色再次变化，“也有可能是陛下动怒，所以指派羽林军追捕，这跟皇宫暗杀有关系吗？”

“现在看没有。”

“那就不要再问我了，我跟羽林军也没有联系。”

顾慎为却打算问到底，“你在巷口看见那群士兵了？”

“见着了。”庞靖冷淡地回道。

“带头的是东门司马，可士兵当中有羽林军。”

“呃，好像吧，我没注意，羽林军来这儿做什么？这种事又不归……”庞靖闭上嘴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顾慎为觉得自己找到了那条贯穿所有麻烦的线索，却非常遗憾不能从严沁这里问出更多秘密。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犯人

在大理寺门口，庞靖指着不远处的一名衙役，“他会带顾公子进去见犯人，我就不陪同了，你还有什么要见的人，可以先告诉我，趁着还有时间，我可以再去联系。”

顾慎为觉得有点奇怪，“我要见犯人，不去牢房，来大理寺衙门做什么？”

“哦，牢房太脏，我让他们把犯人提出来，而且……大概他们也希望你能问出点什么，所以安排在衙门里问话吧，这里更正式一些。”

庞靖没能忍住语气中的酸意与讥讽，因此露出最大的破绽，顾慎为马上明白，大理寺衙门里有陷阱在等着自己，于是伸手抓住庞靖的马匹缰绳，“请驸马跟我一块进去。”

“我？”庞靖脸色稍显慌乱，很快掩饰过去，“在我的职责里可不包括这一项，而且这也不符合惯例。”

“才四天而已，哪来的惯例？我想见过这名校尉之后再决定接下来见什么人，你跟我进去，能省下不少麻烦，时间不会很长。”

“咳嗯……”庞靖不安地在马鞍上扭动两下，“我等在外面吧，我这个宗正卿是临时任命的，公文还没走过，衙门不好接待……”

顾慎为坚持不放缰绳，“衙门能接待我，自然也能接待你。”

庞靖无可推脱，勉强下马，向一名随从使眼色，随从一溜烟跑向大理寺门口的小吏，向他耳语数句。

门吏过来迎接，与驸马见礼，对顾慎为则假装看不见，这个西域人才是令衙门真正头疼的人，谁也拿不准与他打交道时该用何种礼节。更不知道十天期限之后他会立下大功还是成为首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大理寺门吏显然不看好龙王。

走进庭院之后，门吏第一次对顾慎为说话，“府堂重地。不得携带兵器。”

顾慎为等了一会，解下狭刀递过去，门吏双手接过，稍一用力，没有夺过来，惊讶地看着客人。

“我用惯了这把刀。出来的时候还得要回来。”

“当、当然。”门吏有点不高兴，“我们不会强留你的东西。”刀鞘上的力道一松，他终于接过了狭刀，发现它比正常的单刀还要轻些。

这时已经是下午了，大理寺正堂内空无一人，门吏说：“我去提犯人来。”转身捧着狭刀离去。

庞靖故作轻松地四处张望。“这里不知审问过多少犯人，我还是第一次来，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有杀气。”

“什么？”庞靖脸色刷地变白了。

“我说这里有杀气。”

“这里经常对犯人用刑。”庞靖局促不安，转了一圈，大声道：“大理寺真是无礼，官员不出面也就算了，连张凳子也不提供。就让我们站着审讯吗？”

犯人来得很快，门吏没有现身，由两名狱卒和一名像是师爷的人押送犯人。

犯人显然吃过不少苦，一进大堂就瘫在地上，师爷一身布衣，三绺胡须垂胸，手里握着折扇，前趋一步，先对庞靖说：“驸马怎么亲自来了？可巧上司赴朝公干，不得亲迎。驸马休见怪。”

庞靖急忙扶住准备下拜的师爷，“先生不必多礼，呃，这位是西域来的顾慎为，顾公子。这位是大理寺幕宾，陆先生。”

陆先生向顾慎为拱拱手，指着地上的犯人，“这就是顾公子要见的人，羽林校尉张智，有话尽管问，他若嘴硬，着人打他，只要不死人，任凭顾公子处置。”

“很好。”

陆先生握住庞靖手腕，要带他走，觉得不妥，笑道：“在下多日不见驸马，渴望已久，想私聊几句，顾公子留他在这里有事吗？”

“没事。”顾慎为伸臂，做出请的姿势，突然出招，左手握住庞靖，右手抓住陆先生，稍一用力，这两人都疼得叫出声来。

陆先生显然不会武功，庞靖曾经对武功很感兴趣，可是骆启康死后，他就将练功荒废了，这时不比普通人强多少。

两名狱卒大吃一惊，抛下犯人，便要冲上来救主，顾慎为厉声喝道：“退下！”两人互望一眼，竟然不敢上前。

庞靖气急败坏，“顾慎为，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先生也苦笑道：“顾公子手轻些，想要驸马留下，开口就是，小可一介书生，比不得腕力。”

“你喜欢比胆量。”顾慎为不理庞靖，只看着这位陆先生。

“顾公子太高看我了，陆某小小一个幕僚，看见刑具都害怕，怎么敢跟你比胆量？”

顾慎为上前一步，对两名狱卒说：“以两位的身手，当狱卒实在太屈才了，不如去西域吧，我保举你们当将军。”

狱卒呆住了，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了陆先生。

陆先生叹了口气，说：“这里没你们的事了，退下吧。”

两名狱卒躬身称是，慢慢退出大堂。

“顾公子知道我是谁？”陆先生问。

“羽林将军骆琮。”顾慎为肯定地回道。

“呵呵，顾公子好眼力，看来我应该听从建议，让别人来穿这身布衣。”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公主敢做敢为喜欢冒险，不会武功的将军自然就得以身犯险，而且你不该穿军靴。”

骆琮神情有些僵硬，低头看了一眼与布衣不相搭配的皮靴，他是堂堂羽林将军，统管十万将士，居然困在一名西域人手中，传扬出去可是一桩大丑闻，“顾公子打算怎么办？一直扣押我们两人吗？”

顾慎为松开手，“相请不如偶遇，我本来要见的是校尉，能与将军谈一谈当然更好。”

“哈哈。”骆琮轻轻揉着手腕，“这次偶遇很好，因为我也正有些事情要问顾公子。”

庞靖站在一边。脸色铁青，他企盼的场景是顾慎为被一群高手围住，就在这大理寺正堂上招供一切罪行，而不是一场平等的交谈，只要有了供词。皇太后也不会再保这个西域人了。

“你是羽林校尉张智？”顾慎为发问，骆琮与庞靖互视一眼，都没敢迈步走远。

犯人一直在发抖，让他害怕的不只是刑讯拷打，还有顶头上司骆琮，这位文人将军在顾慎为手里毫无反抗之力。对羽林孙校尉来说却是生杀予夺皆在人手。

“是，小人张智。”

“是你将杀手带入皇宫吗？”

“不是，小人冤枉，我对杀手怎么混进去的一无所知。”

“一个月了还没招供，这在大理寺算是罕见的吧？”顾慎为问。

庞靖不吱声，骆琮道：“张智的骨头倒硬。他是我的部下，我相信他的话。”

张智砰砰地磕头，“将军救我，将军救我，不是小人骨头硬不招，实在是无可招供……”

骆琮双手连摆，后退一步。“我相信你，可我干涉不了大理寺审案，不知什么时候连我自己也会被下狱。你求我不如求顾公子，他是皇帝指定的审案人，你也看到了，连我和驸马都受制于他。”

张智将刚才的事情看在眼里，听到上司的点拨，爬到顾慎为脚边，握住他的脚踝，声泪俱下。“顾公子明鉴，暗杀一事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暗杀发生在皇城掖池附近，那里是你的巡视范围，你总有失察之罪吧？”

“我早就说了，我那天接到命令。不准去掖池附近巡逻，说是……说是有宫中贵人要去那里夜游，自有侍卫保护。”

“宫中贵人？”

“大概是妃嫔一类的贵人。”

“谁给你的命令？”

张智抬起头，满脸的迷惑与惊恐，这一个月来，他就是频繁栽在这个问题上，“宫、宫里的一位大人，说是严常侍的口谕，我看他是宫里出来的，身边跟着好几位侍卫，就、就没有多问。”

骆琮插口道：“张智骨头硬，耳朵却软，一个口谕就让你撤去卫兵？愚蠢，太愚蠢，怪不得大理寺不相信你。”

张智满面通红，皇宫掖池占地广大，向来不是重点巡视区域，羽林军对宫中阉宦也向来惟命是从，只是没想到在他这里出了大事，可他连萧王世子何时入住皇宫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想到当晚会来刺客？

“事发之后，你到过现场吗？”顾慎为继续问。

“没有。”张智更加羞愧了，他在大牢里消息不畅，到现在也没弄清楚当晚的全部事实，只知道萧王世子和几名随从遇害。

“他说严沁下达过手谕，大理寺查问过吗？”顾慎为问骆琮。

骆琮低头沉思，又迈出一步，“没查问过严常侍本人，可是四座宫门以及主管宦官的记录都清楚地显示，那一整天没有宦者外出。”

“有一个，的确有一个。”张智大声叫道，事关性命，他也顾不得上司在场了，“再见到他，我一定能认出来，他长着四方脸，眼小，鼻子也小，年纪不大，就二十几岁，个子不太高，脸上擦着粉，我能认出来。”

“宫里有这个人吗？”顾慎为又问骆琮。

“事关羽林军的荣誉，我对这件案子也很关注，大理寺仔细查过，一共从宫中找到三名相貌类似的人，可都有不符的特征，而且他们全是普通杂役，根本没有出宫传令的权力，更不可能有侍卫跟随。”

“让我看一眼，我能认出来。”张智叫道，这是他的全部要求，却一直没有得到满足。

“严常侍不准宦者出宫，可是现在……或许有转机吧。”骆琮显然已经听说严沁遇刺的消息。

顾慎为退后一步，摆脱张智的双手，四周扫了一眼，“让其他人退下，骆将军可以向我提问了。”

骆琮尴尬一笑，挥挥手，七八名劲装护卫从后堂、屋顶、桌下现身，向将军行礼，退出大堂，顺便将犯人张智也抬走。

“我是羽林将军，只关心一件事。”骆琮不觉得今天的计划完全失败，他还有后招，“那就是京城的安全。十方教出现在城外，我很奇怪，可是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向京城聚集，更让我感到奇怪，这些人不是声称向你寻仇，就是要跟你联合，这让我简直夜不能寐。顾公子到底有何神通，能使得整个江湖都围着你转来转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棍棒

身为羽林将军，骆琮不是骆家文人在朝中职位最高的官员，却是最有权势的，通过华平公主，他得以将十万将士的功效发挥到极致——公主得到了支持，骆家得到了靠山，诸多大臣则看到了一股强大势力，因此自愿投奔效忠。

皇宫暗杀的消息刚一传出来，骆琮就从中嗅到了危机，虽然敌人的阴谋在他眼里还很模糊，但他知道最大的威胁来自哪里。

“大将军庞宁一直在找借口率兵进京，希望顾公子不要受人利用，朝堂之争非江湖所能撼动，紫鹤老糊涂了，这一着棋走的大错特错。”

暗藏的护卫都走了，骆琮反而恢复了将军的气度，拍拍手，立刻有仆人从外面端进来三张椅子，左边一张，右边两张，同时送来官服，直接套在布衣外面。

骆琮仍然像个文人，他那身盔甲大部分材料是皮革，外面镶着极薄的金片，甚至有很大一部分光泽干脆是画上去的，栩栩如生，远远望去毫无破绽。

另有一名仆人将顾慎为的狭刀物归原主，以表示诚意。

骆琮与庞靖坐在右边，顾慎为居左，中间相隔十余步，像是三名正准备会审的官员。

仆人退下，骆琮大马金刀地坐着，给自己增添一点武将之风，“顾公子被紫鹤给骗了，他是个老猾头，早年间靠着装神弄鬼获得权贵的赞赏，侥幸活过了八十岁，这反而成了他是神仙的最大证据，可笑至极。可他毕竟只是小小江湖门派的掌门，看着风光，手中权势都是虚假的。皇太后一句话能将他抬到天上去，稍不如意，也能一句话将整个崆峒派抹掉。顾公子寻求他的帮助，实在不够明智。”

“常人先礼后兵，将军先兵后礼。恕我见识短浅，看不出将军的诚意在哪？”

骆琮大笑，想要模仿武将的豪迈，结果只是显得虚假，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抬起右手在大腿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龙王果然直爽。”

庞靖冷冷地插口道：“顾公子的见识可一点也不短浅，他六年没露面，一露面就尸横遍野，令朝中各派剑拔弩张，反而都要找他帮忙。骆将军，你可要小心了。当初顾公子就是用这种手段在北庭如鱼得水，生生将一个草原强国毁掉，迄今未能恢复。”

骆琮捋须打量顾慎为，好像刚刚对他产生兴趣，“皇太后明明以皇帝的名义下达圣旨，给你十天时间查案，我却要将你活捉。顾公子纳闷这件事吧？”

顾慎为没有吱声，当对方急于表达的时候，他通常不会随便接话，以免落入陷阱，语言中的陷阱无处不在，他在紫鹤真人那里已经深有所感，所以越发谨慎。

骆琮没有马上回答自己提出来的问题，而是大声道：“带上来。”

两名军士推着一人进入正堂，将他按倒在地。

大理寺正堂突然之间成了羽林军的地盘。

犯人仍穿着宫中阉侍的服装，帽子却没了。头发散乱，满脸惊慌，不停地喊冤。

骆琮不耐烦地喝了一声，“先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阉咽了咽口水，面前坐着三个人。他一丝信息也揣摩不出来，他太害怕了，刚刚学到的本事全丢光了，“小人张吉儿，宫中贱仆，服侍中常侍严公，我没杀人，真的，严公对我恩重如山……”

“少放屁。”骆琮斥道，在慌乱者面前，他的武将气度更像了一点，“严常侍平常吃的药丸里被下了毒，你是他贴身的人，除了你谁还能接触到这些东西？还有胸口的匕首，严常侍体弱怕冷，门窗都关得死死的，没有一点损坏痕迹，只有你一直守在门口，有机会刺这一下。”

小阉张吉儿拼命摇命，出于某种直觉，他将目光投向了顾慎为，“我在宫中行走，身上怎么可能有匕首？那匕首不是我的，再说既然下毒，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我为何还要再刺一刀？”

“小猴子挺会狡辩，先说说你到底为谁做事？”

“我、我这一年来一直服侍严公。”张吉儿的声音有些慌乱。

“一年前呢？”骆琮紧追不舍，虽然案子发生还不到半天，他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线索。

“一年前……我是小黄门刘公手下的杂役，负责扫地什么的，刘公把我推荐给严公。”

“两年前呢？”

“两年前……”张吉儿支吾不语。

“你不会记性这么差吧？”

“两年前小人因家贫净身……净身入宫。”

“你不仅家贫，还父母双亡，对吧？”

“是。”

骆琮大怒，对两名军士说：“先给我打他二十大板，屁股开花了我再问，看他说不说实话。”

正堂边上摆放着木架，倚放着粗细不一的木棍，一名军士抬脚踩住张吉儿的后背，另一名军士选了一根合手的棍棒，遵照将军的命令，狠狠地打下去。

一棍下去，张吉儿鬼哭狼嚎，眼泪鼻涕齐流，两棍下去，没命地喊娘，三棍下去，再也忍受不住了，大叫道：“将军饶命，我说实话。”

骆琮示意军士又打了两棍才停下，然后笑着对顾慎为说：“棍棒无情，却最有效，尤其是对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

张吉儿觉得屁股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匍匐在地，说话时有一声没一声，这时才知道，什么“揣摩就是武器”全是骗人的鬼话，他现在就算把羽林将军的心事揣摩得通透，也丝毫不能减轻身上的疼痛。

“两年前……小人……在……萧王府做事。”

骆琮等的就是这句话，看着顾慎为，“你明白了吧，这是阴谋，专等顾公子上门拜访的时候动手。目的就是将你牵连进去，你还相信紫鹤那个老家伙？他从几年前就开始拍萧王马屁，没准就是为了策划这桩阴谋。”

顾慎为想了一会，说：“第一，这里是大理寺。犯人是宫中阉宦，怎么会由骆将军审案？”

骆琮笑了几声，“怪我没说清楚，十方教昨晚在城外毒死数十名亡命之徒，江湖各派吵吵嚷嚷地要报仇。顾公子一早进城，或许还没听说。已经有上千人在城外大肆搜捕，弄得鸡飞狗跳，全城震动，单靠官吏和巡城营已经弹压不住。朝中几位重臣联名上奏，请求陛下立刻派出羽林军，尽快恢复全城秩序。陛下马上就同意了——所以，羽林军现在掌管京城的安全，我相信，严常侍遇刺背后有十方教的黑手，所以接手。”

正是以此为借口，羽林军从宫门司马手中抢走了疑犯，并且强占了大理寺的府堂。

皇帝十有八九已经遇害。“陛下同意”其实是皇太后同意，顾慎为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但是没有追问，“第二，当时我一直坐在前厅里，许多人都能证明，严沁遇刺怎么会牵连到我？”

“把张佑带进来。”骆琮再一次决定用犯人说话。

张佑是自己走来的，有点搞不清自己的地位与身份，膝盖弯了弯，没有跪下。语气也在与强硬与谄媚之间摇摆不定，“骆将军，你将我们带到大理寺是何用意？严公不幸遇刺，理应……”

骆琮一使眼色，军士上前将张佑按跪在地。骆琮厉声道：“张佑，严常侍遇刺，你脱不了干系，你哪来的资格说‘理应’二字？最理应的行为就是对你施以重刑，跟他一样！”

张佑扭头瞧了一眼张吉儿，看着血淋淋的臀部，听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呻吟，心中大慌，锐气一扫而光，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将军明查，小人离开严公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此后小人一直在前厅陪伴客人，不曾到后院去。”

“你陪伴的客人是谁？”

“就是这位顾公子。”

“你一直陪着他？”

“是，中途未曾暂离。”

“嗯，我换一种问法，顾公子一直由你相陪？”

“不是，张吉儿和另一名小阉迎入顾公子，我等了一会才过去坐陪。”

“一会是多久？”

“我、我不记得了。”

骆琮转向顾慎为，“瞧见了吧，再问下去，张佑就会一口咬定顾公子进府之后先见到的是张吉儿。”

“这是事实，并非小人编造。”张佑急忙辩解道。

骆琮并不理他，继续对顾慎为说：“只要我再用用刑，张吉儿就会承认他从你这里得到暗示，返回后院毒杀了严常侍。当然，如果这两人被带回宫里，是不会马上招供的，总得过个几天，比如六天，顾公子十日期限已到，即使你撇清了与西域杀手的关系，也有另一起案子等着你。”

张佑与张吉儿同时摇头表示否认，却被军士亮刀呵住，不敢吱声。

庞靖在这合适的时机再度插口，“紫鹤之阴险由此可见一斑，他也未必就一定要事后陷害顾公子，可是总会先埋一个伏笔，这场官司不仅牵连到你，必要的时候还能指向萧王，严常侍也被杀了，一箭三雕，老家伙真正效忠的只有皇太后。”

顾慎为没有顺着骆琮、庞靖的思路接话，“这么说，你们相信杀害严沁的一定就张吉儿了？”

“这还用说。”骆琮指着张吉儿，好像那是一只显现的妖精，“就他有机会，就他有时间，肯定是紫鹤许给他好处，让他趁顾公子拜访时暗杀严常侍。”

顾慎为想起紫鹤昨天对他说过的一句话：严沁已经不重要了，见过他你就会明白，想报仇得快点动手。

“张吉儿不是凶手，我现在就能证明。”顾慎为说。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弑主

顾慎为站起身，觉得这场游戏应该结束了，指着趴在地上的张吉儿说：“人不可能是他杀的。”

这句话对张吉儿来说如同久旱逢甘露，一个劲儿地以额触地表示赞同，张佑跪在那里毫无反应，庞靖向骆琮瞧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在说“瞧，我跟你说过，这就是龙王”，只有骆琮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哦，就凭这两人的供词，顾公子已经破案了？严常侍不是他杀的，又会是谁？总不至于服下毒药之后自己给自己刺上匕首吧？”

“我要先问清一件事。”顾慎为说。

“请问。”

“严沁胸前插着的那柄匕首是谁的？”

“我已经查过了，匕首是严常侍自己的，那是番邦进贡的宝物，上面镶着不少珠宝，刺客显然不是爱财之人。”

顾慎为心中再无疑惑，“张吉儿有一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他若是下毒者，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用匕首杀人？”

“或许是怕毒药没有生效。”

“不对，严沁坐姿稳定，毫无挣扎迹象，胸前伤口处几乎没有血迹，匕首是在他死后才刺上去的。”

骆琮没到过现场，向一名军士投去询问的目光，军士点点头，表示顾慎为所言不错。

“这的确是个问题，为什么要在死人身上再刺一柄匕首呢？”骆琮眉头微皱。

庞靖冷笑一声，“我倒有一个现成的解释，毒药是想悄无声息地杀死严常侍，匕首则是为了引起所有人注意，好让人看到他是被暗杀的。张吉儿人小力弱，只用匕首怕是无法顺利得手，所以才会两招齐用。”

张吉儿好不容易看到一线希望，不顾疼痛，大声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严公很喜欢那柄匕首，平时都会收藏起来，我连它放在哪都不知道。”

这样的辩解当然没有多少说服力，骆琮又想了一会才说：“还是不对，假如这是紫鹤设下的陷阱，应该在利用完顾公子之后才触发。插一柄匕首太早吸引大家的目光，这不合理。”

庞靖不再说话，他知道自己的地位，不愿与掌握兵权的羽林将军争辩，心中却不以为然。

骆琮突然一笑，“我还寻思什么。顾公子不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吗？我洗耳恭听，如果真被你说准，顾公子创造奇迹，张吉儿洗脱嫌疑，我立一功，也是一箭三雕，都有好处。只有紫鹤的阴谋算是失败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庞靖一样不以为然，脸上笑容越发宽宏大谅，表示顾慎为可以无话不说。

“张吉儿。”顾慎为说。

“小人在。”

“你刚才在撒谎。”

“小人不敢撒谎。”

“你明明知道匕首存放在哪里，为何要说不知道？”

“小人……小人……”

“你是严沁贴身随从，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心爱之物藏在哪里？难道严沁想要欣赏匕首还要亲自去取吗？”

“我、我记不起……”张吉儿的声音越来越弱，已经没法将谎言再编下去了。

骆琮惊讶地与庞靖互视一眼，都不明白顾慎为到底是要为张吉儿开脱，还是要指证他就是凶手。

“眼下是你唯一的机会。”顾慎为看着趴在地上的十五岁小阉，心中不由得想生存压力会给一个人带来多大的影响。“骆将军不是皇宫里的人，你也听到了，他要的是真相，不是阴谋，如果在这里你还不肯说实话。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大人……让我说什么实话？”即使面临最不利的处境，张吉儿仍给自己安排了一条退路，用一个“让”字暗示自己身不由己，日后反悔也好有个借口。

顾慎为可不会上这个当，转身对骆琮道：“张吉儿不肯说实话，我建议对他继续用刑，另外既然这里是大理寺，就该将主簿等人叫来，将他的供词每一句都记录在案，不可更改。”

“嗯，应当如此。”

一名军士退出正堂，很快叫来七八名官吏，各执笔墨文书，向骆琮和庞靖行礼，侍立一侧，只有大理寺卿不在，他接受不了羽林军，一早回家躲避尴尬去了。

张吉儿一直在叫屈，可是当行刑人选了一根更粗的棍棒，准备再次动刑时，他坚持不下去了，“别打了，我招，我全招。”

骆琮叹了口气，“我还说棍棒有用，原来还是打得轻了，先打几棍，惩罚他之前有意隐瞒之罪。”

大理寺的行刑人比羽林军士更专业，拣张吉儿大腿尚还完好的地方打了五棍，皮开肉绽，两条腿都被染红了，却没有造成致命伤。

棍棒刚落第一下，张吉儿就开始招供了，“我说实话……哎呦……匕首……哎呦……匕首是我刺在严公……哎呦……胸口的……可他那时已经……哎呦……死了，毒药……哎呦……与我无关。”

骆琮挥手制止行刑人，问顾慎为：“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吗？”

“嗯，我相信这就是实话。”

“这可奇怪了。”骆琮指着地上的张吉儿，“严常侍既然已经中毒而亡，你为何还要再补一刀？你跟他有私仇吗？”

“不不。”张吉儿擦擦眼泪，忍痛说道：“严公待小人恩重如山，没有私仇，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发现严公身亡，非常害怕，当时不知道他是中毒，只知道他死得蹊跷，小人想只有我守在门外，我又是严公的贴身人，事后必会有罪名落在我头上，所以……所以……我找出匕首，在严公心口刺了一下。”

周围的小吏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张吉儿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等了好一会才提笔记录。

骆琮却恍然大悟，“你真是小猴儿精，心思转得到挺快，你怕严常侍死得太寻常，当时无人过问，几天之后却将罪名栽在你头上，让你无从辩驳，所以干脆插上匕首，将事情闹大，对不对？”

“是，小人有个想法，以为只要有宫外的衙署参与审案，或许能找出真凶，让我摆脱嫌疑。”

皇宫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张吉儿担心严沁之死是一起宫廷阴谋，因此想出这么一招，希望引入外部势力调查此案，大理寺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不禁都对这个“小猴儿精”刮目相看。

骆琮继续问道：“既然如此，刚才在我面前你为何不肯说出全部实话？”

“小人一时没分清形势，总想见到大理寺的大人再说实话。”张吉儿很谨慎，羽林将军亲自来大理寺审案这种事从来没发生过，他怕这是阴谋的一部分，因此不敢开口，直到顾慎为看破他的伎俩，再加上大棍的威胁，他才说出真相。

“小猴子太聪明了，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骆琮也站起身，“顾公子见谅，现在是你审案，我总是喧宾夺主，接下来你来问吧。”

顾慎为微耸下肩，“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严沁的房间门窗紧闭，下毒的只能是身边人，不是张吉儿，自然就是上一个服侍严沁的人。”

张佑一直在发抖，这时抬起头来，大声道：“龙王，我知道咱们在西域结过仇，可你不能这么陷害我。”他一着急直接叫出“龙王”，而且他与顾慎为在西域也没有仇怨。

顾慎为心里更有数了，对张佑他稍有了解，知道怎么才能令其开口说实话，“骆将军，恐怕又要用上棍棒了。”

“我是宫中小黄门，谁敢打我？”张佑急了，他忘了，自己最大的靠山严沁已死，小黄门这样的低级职务可吓不住人。

骆琮冷哼一声，“我手里有陛下御旨，为查找十方教妖人，上可审王公，下可斩平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张狂？”

军士只听将军的命令，早有一人去提来棍棒，只等骆琮一声令下。

血淋淋的榜样就躺在身边，张佑的胆子早就吓飞了，“将军息怒，将军听我一言。”

骆琮发现自己又“喧宾夺主”了，退后一步，“有话对顾公子说。”

“龙王。”张佑哀叫一声，跟六年前在璧玉城的腔调一模一样，“我身不由己啊，说出实话我必死无疑……你也得不到好处……将军，骆将军，我不能开口，你心里清楚……”

骆琮勃然大怒，“我心里清楚什么？好你个阴险小人，自己做下弑主恶行，还想拉我下水吗？给我打，狠狠打。”

军士身强体壮，又不像大理寺行刑人那么能掌握分寸，几棍子下去，张佑双腿就断成三四截，杀猪般嚎叫，中间夹杂着他的供词，“皇太后！皇太后亲自下的命令，有本事……”

大理寺诸吏全都一惊，停笔不写，左顾右盼，万分后悔参与这场审案了。

骆琮使眼色，军士一棍下去将张佑打晕。

“你们可以退下了。”骆琮下令，诸吏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向外奔跑。

“佩服佩服，一切皆如顾公子所料。”骆琮拱手意思两下，“可是什么都没改变，皇太后的主意必定是紫鹤给出的，他们这是打定主意要在事后将你除掉，你还要给他们当马前卒吗？”

顾慎为从来没想过要给任何人当马前卒，在他眼中，骆琮与紫鹤真人都是同样的人，所以他对庞靖说：“我下一位要见的人是皇太后。”

庞靖哼了一声，不知是同意还是拒绝，就像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是作为妻子的华平公主，还是关系一般的姐姐皇太后。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情义

高恩赐的性格跟他的身材一样敦厚沉稳，他的理想则跟名字一样，希望在仕途上步步高升，但这些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在这位威严如同神像一般的东门司马心中，他还有另一个名字，二十五岁之前，他叫高劲，直到继承父亲的职务，成为一名宫廷侍卫的时候，才改名为“恩赐”，再往前追溯几年，他是一名初入江湖的热血青年，对江湖名声的渴望，远远超过对官职的兴趣，为此，父子之间闹过不少矛盾。

刚满二十岁，青年高劲立刻做出自己的选择，怀揣匕首，腰下挎着一口新打造的钢刀，背上的包袱里装着几件衣物与若干银两，拜别哭泣的母亲，瞒着恼怒的父亲，趁夜迈出家门，踏入他梦想中的江湖。

虽然丢失过包袱、遭遇过劫匪、吃过霸王餐、喝多之后被街头混混打过，总体而言，高劲对头一年的江湖生涯仍然非常满意，他结交了许多朋友，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跟他结拜为兄弟，在这些朋友的引领下，高劲见识了光怪陆离的江湖生活，其中一些经历他会牢牢记在心中，永远不对任何人讲述。

第二年，因为一场毫无意义的吵架，高劲的江湖急转直下。

多年以后回想起那场争执，高恩赐仍对那个叫高劲的自己感到迷惑不解，当年的他怎么会如此愚蠢自大？与此同时他对那个青年又充满了怀念：天不怕地不怕，身上的精力好像永远也用不完。那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阶段。

争执与骆家庄有关，开始却没有骆家人参与。

两人第一次见面。如果一切正常，酒后他们将跟其他人一块结拜，立下生死与共的誓言，结果酒过三巡，他们吵起来了，高劲受不了对方谈及骆家剑客时的崇拜与谄媚，于是当众说：“骆家在江湖上的地位高，靠的不只是剑。还有这个。”

他指着头顶，表示头冠。

更具体的细节，高劲当时就没有记住，过后更是一空白，总之两人打了一架，高劲赢了，兴高采烈地跟一群兄弟们转到另一家酒楼。继续当天的欢宴。

有人悄悄提醒他，“那人叫姬三，是嵩山派长老的儿子，以后有可能当掌门，你把他打了，他必然要找人报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给你们居中调解一下吧，化敌为友，岂不甚好？”

这位热心肠的调解人也是个经验不足的毛头小子，这几句话一出。醉熏熏的高劲大怒，不仅拒绝了调解建议。而且口出狂言，声称嵩山派比骆家庄还不如，全靠吹牛拍马取得江湖地位。

高劲不记得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嵩山派正是以此为借口兴师问罪。

对高劲有利的是，他身世清白，在江湖上从无劣迹，身边聚集了一批不错的兄弟，因此这场争斗只限于晚辈们之间，嵩山派的姬三也要面子，没有向本门长辈求助，只是叫来同龄的师兄弟与好友，一块来讨说法。

双方又打了一架，这回是在清醒状态进行的，公子哥一样的姬三，仍然不是高劲的对手，这一战，让高劲声名鹊起，也惹来更大的麻烦，千不该万不该，他当着两伙人的面说了一句，“骆家庄的人来了，也是这个下场。”

已到不惑之年的高恩赐还记得这句话，并为此后悔不已。

骆家的剑客来了，单枪匹马，甚至没拔剑，就将高劲打败，然后对他说：“对江湖，要多些敬畏之心，我不杀你，但是你得向嵩山派公开道歉，至于骆家庄，我们不需要你的任何东西。”

高劲面红耳赤，当时没敢多说一个字，等骆家剑客走后，他越想越觉得丢人，下定决心宁死不屈，谁也不能让他向手下败将道歉。

他的那群结拜兄弟们另有想法，力劝不成，当晚就散了一多半，剩下的几个人也犹豫不决，他们委婉地对高劲进行了一备江湖规矩的再教育，许多内容是他之前没听说过的，核心的意思是：要么向姬三道歉，要么也跟姬三一样，找一位大靠山来。

高劲不喜欢“靠山”这个词，朋友换了一种说法，“那就只能向大侠求助了。”

“大侠？”高劲能接受侠客、侠士这种词，大侠就有点过头了。

“嗯，大侠，江湖专有这种人，不多，放眼当今，能担得起这个称呼的不超过五位，他们有求必应，最喜欢排忧解难，不管有多大的仇，只要大侠出马，双方也会握手言和，而且都不失面子。”

“有这种人？那大家都去找他帮忙，大侠不得忙死？”

“嘿嘿。”几位兄弟相视而笑，这位高大哥武功好人也豪爽，就是对江湖了解得太少，“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人家帮了你一个大忙，你不得付出回报吗？”

“什么回报？银子吗？我可没剩下多少。”

“哈哈，大侠怎么可能贪图金银？他们往外撒还来不及呢，大侠要的是‘情义’。”

“情义？像咱们这样？”

说话的朋友有点尴尬，干笑好一会才说，“高大哥人直，咱们又是生死之交，我才跟你说这话，可没有别的意思。”

“快说快说，咱们的‘情义’跟大侠的‘情义’有何不同？”

“咱们兄弟之间是交往，就是有来有往，谁也不欠谁——”

高劲露出迷惑的神情，他一直觉得自己的付出更多一点，那些趁夜消失的家伙可欠他不少人情，说话的朋友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细说了，高大哥觉得自己又花钱又出力，可大家捧着你，替你在江湖上传扬名声，出力也不少。说是两不亏欠也不为过。”

“嗯，你接着说大侠的‘情义’是怎么回事吧。”高劲不想深究。听上去他这一年多来结交的兄弟朋友全是利益关系，这让他怅然若失，宁愿不知真相。

“我说过，大侠不要回报，你要钱他给你钱，你想化解仇怨，他替你出头，但他不要你的钱。甚至不喝你的酒，他要把这份‘情义’存起来。”

“存起来？”

“以后再用，所以大侠总是一呼百应，比江湖中最大门派的召唤力还要强。”

高劲想了想，“大侠肯定不做坏事？”

“那是当然，大侠不会做任何有损形象的事。”

“那欠他一份人情也不算多大的事。”

“不算。”朋友连忙说，“像我。没碰到真正的大事，所以求不着大侠，高大哥这回惹到了嵩山派与骆家庄，天下闻名，正是大侠们喜欢的麻烦。”

“嗯，我要是求大侠帮忙。今后不还这个人情呢？”

“高大哥开玩笑的吧？”朋友吓了一跳，“大侠就像是……江湖中的旗帜，他只要放出一句话，说你背信弃义，从此你就是江湖败类。别说名门正派，就连鸡鸣狗盗之徒都不屑于跟你交往。到时……”

“哎，我当然是开玩笑，我高劲是那种人吗？”

“不是。”朋友松了口气。

大侠是罕见的，权衡之后，高劲决定向杨元帅求助，原因有两个：一是杨元帅侠名初起，据说对陌生的求助者更热情，二是杨元帅曾经在顾老将军手下当过军官，与高劲的家世有那么一点相似。

事情比高劲想象得还要顺利，杨元帅听他说完前因后果，接受了这位江湖青年的求助，没有表现出高高在上的架势，也没有要求任何回报，只说了一句话，“这事交给我，你在我家里先住几天吧。”

杨元帅独自出门，高劲对此后的事情无缘目睹，只能跟普通人一样，从江湖传言中了解事态发展：杨元帅找到骆家剑客骆平英，表示愿意居中调解，遭到拒绝之后两人比武，骆平英输了一招，从此极少在江湖中出现；杨元帅亲赴骆家庄负荆请罪，甘愿为奴，唯一的愿望是弥补江湖间的分裂，让争斗就此结束。

杨元帅留在骆家庄，他的家人告诉高劲可以离开了，从今以后，嵩山派不会再找麻烦。

高劲迷迷糊糊，杨元帅跟朋友描述的大侠几乎一模一样，可他仍感到羞愧与不安，杨元帅哪怕暗示一下有关“情义”的事也好，可是没有，他们总共就见过一面，杨元帅替他出头就像是出去买一壶酒那么简单，付出的代价却是为奴三年，那是高劲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事情。

高劲想要当面致谢，却没有办法进入骆家庄。

他的江湖热情就是这时消亡的，他将自己的身份与地址留下，返回京城，从此再不与江湖朋友来往，可羞愧与不安仍然挥之不去。

他终于明白，这就是亏欠他人的感觉，只有偿还这份“情义”之后，才能重新心安理得。

这一等就是十几年，杨元帅没有来要求回报，来的是一个陌生人，那是五年前的事，他说他叫秦夜明，是西域人，为顾氏后人效力，而顾氏继承杨元帅的一切权利。

已经成为东门司马的高恩赐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顾慎为。

他为这名顾氏后人做了整整五年密探，这才是第二次见面，“怎么样？”他问。

“你的情报一点没错，毒杀严沁的是张佑，皇太后已经急着动手了，公主和骆琮还在犹豫不决。”

顾慎为刚刚离开大理寺不久，甩掉几名跟踪者之后，立刻来这座小小的宅院里见自己最重要的帮手。

骆琮胆怯了，将张佑和张吉儿同时关押起来，决定暂时不将皇太后牵连进来，庞靖将要进宫，替顾慎为约见皇太后，并透露那些应该透露的信息。

“机会就要到了。”顾慎为说。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石头

杨元帅为侠以来仗义疏财，积攒下许多“情义”债，他突然宣布退出江湖迁往西域，令无数人莫名其妙，也让不少人心中一松：那笔债不用偿还了。

退出江湖和离开江湖是两码事，前者表示今后不再多管闲事，但是别人亏欠自己的债还是得要回来，后者则意味着彻底的割裂与放弃，脱离中原，江湖规矩就失去了支撑，别人不会主动跑到西域还债，杨元帅也没办法向数千里之外的欠债人要求回报。

秦夜明曾经花了多半年时间打听杨元帅的往事，创立了一份“债务”名单，记载着当时的大概情形与此人目前的状况，尤其是外界的口碑，顾慎为从中圈定数人，秦夜明再度调查，最后确定两人可用，其中一位正是高恩赐。

那时的高恩赐才只是一名小校，还没有升为宫门司马。

顾慎为选人有两项重要原则：在江湖中仍然声名显赫的人不选，这些人的“情义”网络太复杂，断不肯为一位去世多年的恩人还债；经常将杨元帅挂在嘴上谈论不休的人不选，他们不遗余力地传播恩人的美名，很可能自以为互不亏欠，不愿意再付利息。

这两样高恩赐都不沾，他早早地离开江湖回家过日子，娶妻生子，继承父亲的军职，邻里亲友都知道这是一位稳重的人，人情往来从无瑕疵。

秦夜明找了一个机会，表明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西域即使天翻地覆。对中原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高恩赐听说过龙王的名号。却不觉得他有多危险，于是热情而谨慎地接待秦夜明，打听顾家的往事。

很快，高恩赐确认顾慎为的确是顾仑将军的后人，至于杨元帅与顾家的关系，他早已了解到不少内情，甚至知道杨元帅的弟弟杨峥一直留在顾家。

因此，当秦夜明宣称顾慎为有权利代表杨元帅时。高恩赐表示认可，心中那块横亘多年的石头终于落地，换上一块更大更重的负担——当他终于知道顾慎为的目的是向皇室寻仇的时候，已经无法洗清双方数年来的同伙关系了。

高恩赐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能与顾慎为面对面交谈，厘清事实，为自己的“还债”划清一条清晰的界限。他欠杨元帅一份大大的“情义”，但还没到为此抛妻弃子、背家叛国的地步。

两人没有立刻谈到这个话题，而是先说眼前的事情，顾慎为最后一次得到高恩赐的情报是在一个月前，那时皇太后就已经对严沁生出杀机，选中的刺客正是严沁所信任的张佑。

高恩赐只是一名宫门司马。接触不到多少宫廷秘事，这条情报是别人告诉他，他再想办法转到宫外的，这也是他愿意为顾氏后人效力的原因之一：顾慎为在宫中的线人不只他一位，这让高恩赐觉得自己身处一张大网当中。安全性因此倍增。

“羽林军将张佑和张吉儿抢走，把她的计划给破坏了。”无论是留是字条。还是交谈中，高恩赐都以“她”代表皇太后。

“她以为让羽林军闹些事，可以制造借口招回大将军庞宁，可公主和骆琮却想利用这次机会掌控全城。”顾慎为说。

公主与皇太后的斗争将如何进行下去？两人就此聊了几句，接下来，高恩赐决定问出自己最关心的话题了，“顾公子，我一直在盼望今天的见面，有些话我希望当面对你说。”

“高司马请说。”顾慎为也在等候这次见面，他对高恩赐的了解非常深入，却从来没有过直接交往，这对他来说也是从未有过的奇怪经历。

“我知道顾公子制定了一个宏大的计划，我只是这项计划中的一枚小棋子，我对此并无怨言，可是我想知道顾公子的最后一步棋到底要走到哪，好确定我自己能跟着走多远。我不会欺骗顾公子，但总有些事情我是不会替你做的。”

“过去几年来，高司马向我提供了大量信息，我对朝堂的了解基本来自于你，我想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东门司马，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对杨元帅也没有任何亏欠。”

高恩赐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味来，“顾公子不需要我了？”

“是你做得已经足够多了。”顾慎为知道，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限度，限度之内，无所不从，越接近限度厌恶与反抗的情绪越重，等到超过限度的时候，他就会理直气壮地选择背叛了。

高恩赐一直盼着这个时刻，它意外出现的时候，带来的却是茫然与失望，“呃，好吧，既然顾公子……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今后可能会成为敌人？”

顾慎为拍拍腰间的狭刀，“我向你保证，当我使用它的时候，人人——当然包括你——都不会提出异议，我经营六年，绝不是为了冲进皇宫大开杀戒。”

高恩赐不由自主弯下腰，向这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年青人表示敬意，因为顾慎为的这番话虽然杀机重重，却也的确让他如释重负，这些年来他一直做着同样的噩梦：一伙凶神恶煞杀入皇宫，揪出面目不清的皇帝与皇太后，命令他亲自举刀砍下两人的头颅。

噩梦结束了，高恩赐感到难以言喻的轻松，同时他也明白过来，自己再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坦白那“最后一步棋”了，“说实话，我很感激顾公子的宽宏大谅，既然你说我的任务到此结束，那就是结束了。”

“嗯，这是你应得的，你无需感激我，我也不会感激你，以后咱们就是陌生人。”

高恩赐喜欢“陌生人”这个词，这表示他终于摆脱了江湖。摆脱了那个年少轻狂、精力充沛的青年高劲，喜悦与悲伤皆在于此。

“我还有最后几句话要对顾公子说。”

“请说。”

“陛下确实与萧王世子一块遇刺了。这个消息是宫里的那个人告诉我的，她对此确信无疑，只是还没弄清楚那群杀手是怎么将陛下从守卫森严的内宫弄到宫掖池附近的，她有一个猜测，觉得宫里有内奸，皇太后一直在秘密调查此事。”

高恩赐从来没见过“那个人”，他只在固定时间去固定地点取信，看过之后立刻焚毁。那个人的字迹没有明显的特点，但是从谴词造句的细节当中，他判定那是名女子。

“很好，我一直在等这个消息。”虽然关于皇帝遇害的消息早已传遍朝堂，顾慎为还是需要一个明确无误的说法，至于“那个人”，这是他手中另一枚重要的棋子。断不会泄露给外人。

“还有一件事，是我的猜测，顾公子权当参考就好，我觉得江湖各派齐聚京城的行为不简单，虽说有百十来名各派弟子死于杀手刀下，但他们并非各派精英。远远不如昨晚被十方教毒死的那些弟子重要，可各派不仅都跑来京城报仇，而且几乎所有掌门都到齐了，这可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嗯，我也觉得奇怪。一个月前的那起暗杀发生在离京城十多天路程以外的荒野里，可我没听说有门派去那里调查。而是全聚到京城，好像非常确定杀手就躲在这里。”

“没错，非常奇怪，一个月已经过去了，他们却一名杀手也没找着，只是赖在京城内外不肯走。”

“江湖异象与朝堂分裂同时发生，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顾慎为既是自问也在问高恩赐。

这是一个微妙的时刻，高恩赐可以选择不回答，就此结束他与顾氏后人的一切瓜葛，也可以说出自己的分析，从而再次参与到顾慎为的计划当中，只是这一次关系发生变化，他不再是偿还从前欠下的“情义”，而是一种平等的联合。

高恩赐对此心知肚明，因此犹豫了一会才开口说出早已想好的结论，“据我观察，崆峒派正在联合一批江湖势力为皇太后效力，大将军率兵返京之前，他们就是皇太后手中用以自保并对抗羽林军的力量。”

皇宫外围由羽林军警戒，中间一层是高恩赐这样的宫廷侍卫，他们的立场很复杂，投靠哪一方势力的都有，最里面一层则掌握在严沁手中，现在他死了，皇太后仍不会完全相信宫里的人，吸引一批江湖高手保卫皇宫，的确是一条可行之计。

一旦开口，高恩赐就不再隐讳，甚至提出了疑问，“眼下唯一情况不明的是十方教，他们竟然敢混入京城，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简直是自投罗网，这事也很蹊跷，只是不知道跟哪一方有关？”

“我会查出来的。”顾慎为向窗外望了一眼。

高恩赐识趣地告辞，“希望还有机会再见顾公子。”他用这句话表明自己的态度。

顾慎为微微点头，这时候他是王者，不会轻易做出决定。

两人还不够熟悉，做不到坦诚相待，于是以典型的江湖式暗示结束这次会面，高恩赐愿意继续为顾氏后人效力，顾慎为则必须想出相应的回报，再不能像从前一样白白使用他，这就是他们达成的无言协议。

除了皇太后，顾慎为几乎见过了朝堂里的每一位重要人物，严沁死了，他再也无法从他口中挖出真相，但是也减少了一个大障碍。

紫鹤真人的预测一一实现了，表面看上去他与江湖各派的关系都搞僵了，没准暗中已经达成隐密的联合。

从江湖到朝堂，这位八十岁的掌门似乎掌握了所有关键环节，顾慎为对即将到来的会面非常期待。

外面夜幕初降，顾慎为悄悄走出三条街之后，重现行踪，很快，他身后又有了数名跟踪者。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训徒

紫鹤真人在桌上发现一根短发，拈在手中，发出一通感慨：“连你也离开我了，我承认，满头枯发当中，你不是我最喜欢的那一根，可也不是最讨厌的，你为何要自断生路呢？这副皮囊虽然老朽，怎么也是你的家，少不了你的一日两三餐。从今以后，你只能随风飘荡了，曾经你受人膜拜，现在你要混为尘土受人践踏。”

真人一松手，发丝飘落到桌面上，他再轻轻一拂，它终于以优雅的姿态缓缓飘向地面。

真人盯着它，直到看不清为止，然后抬头冲徒弟露出笑容，“和尚们最聪明，早早将头发剃光，不用承受脱发之苦。”

“是……”周羽清含糊应道，心中惴惴不安，老神仙的行为越来越古怪，这趟下山，他好像将仙体留在了崆峒山，只带出来一副世俗面孔，老神仙的话更加让他不安，其中似乎暗有所指，“周怀玉这个笨蛋，明天我就去找他……”

“找他干嘛？”真人一脸惊诧。

“让他向老神仙赔罪，他居然当着那么多外门弟子的面违抗掌门的命令。”

真人摇摇头，对关门弟子的愤慨不当回事，甚至觉得有点可笑，于是露出狡黠的神情，“可我没有向他下达命令啊？”

“在程家庄……您不是……”周羽清越来越跟不上老神仙的思路，他有一种感觉，师父似乎是在有意戏弄自己，就像百无聊赖的祖父逗小孙子。

“那是我的要求。不是命令。违抗命令乃是大罪，不遵守要求——算是过失吧。有时间骂他两句就好了。”

周羽清当然希望亲弟弟不受处罚，可他是监门大弟子，知道网开一面会带来什么结果，“不管怎么说，怀玉当众让老神仙面上无光，此风不可助长，否则的话，崆峒派门规何在？还会受其他门派的耻笑。”

“嗯。你说得有道理，虽然未必正确，但是有道理。”

这又是紫鹤真人的典型说话方式，话里好像是赞扬，又藏着讥讽，脸上的无辜笑容却表明他对此一无所知。

周羽清很无奈，只能将这当成老年人的通病。也当成是对自己的考验，他要做久病床前的“孝子”，于是神态越发恭谨，“我会让怀玉认识到错误的，他还年轻，不明白门派比所谓的朋友重要得多。”

真人点头表示同意。“他昨晚受到不少惊吓，你就不要再吓着他了。”

“是。”周羽清勉强应道，老神仙对周氏兄弟向来宠爱，可是最近一段时间却宠爱得有点过头了。

“说起朋友，来京城这么久了。你怎么没请嵩山派姬小五过来玩啊？”

周羽清脸色微红，“我们……绝交了。”

“为什么？”

“姬扶危不够朋友。有事情也不提前暗示我一声，反而跟外人联合对付崆峒派，还给各派掌门当说客。”

“嗯，是有点过分，就因为这个你跟姬小五绝交了？”

“正是，这种三心二意的朋友不要也罢，亏他的名字叫做‘扶危’，真到危难的时候，一点指望不上。”

真人坐在那里发呆，心想都说老人的智慧多，为什么自己的脑子里空空如也呢？终于他想出了主意，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徒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是，弟子在老神仙面前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假如你跟姬小五还是最好的朋友，而崆峒派和嵩山派发生冲突，我必须当众抽他两个嘴巴子，你会提前通知他，让他躲起来吗？”

“当然不会，事关本门利益，谁也不能让我背叛，可是这跟前几天的事不一样，姬扶危……”

真人摇摇手，表示还有话要说，“徒弟，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该明白一个道理，多个朋友多条路，但你不能因此就要求朋友将自己的路堵死，水至清则无鱼，你对朋友要求太高，最后变成孤家寡人的是你。早晚有一天你会是崆峒派掌门，甚至有机会争夺武林盟主——虽然这个名头没啥大用，但是听上去还是不错的——到时候你愿意被武林同道指指点点吗？你愿意在竞争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失去嵩山派的支持吗？”

周羽清脸色更红了，“弟子……弟子明白了。”

“你明白了，但你还没有接受，我再说两句。”真人对自己的“智慧”沾沾自喜，甚至有点小小的兴奋，“要明白，人家不只是因为你叫周羽清而与你结交，你也不能只凭个人好恶选择朋友，你是崆峒派的未来，必须时时以崆峒派的立场判断是非好恶。”

周羽清出了一身冷汗，双膝跪下，“弟子知错了。”

“其实这些道理等你当上掌门自然会懂，不过早点了解也不是坏事。”

“明天我就去教训周怀玉，顺便……与姬扶危和解。”

“嗯，他会很高兴的，告诉他……客人来了。”

周羽清急忙起身，推开房门，看到顾慎为就站在外面，心中对这种擅闯直入的举动很不喜欢，想到老神仙刚刚的教诲，马上驱走情绪，用非常客气的语气说：“顾公子如约而至，老神仙已经等候多时了，请进。”

顾慎为冲他点点头，走进房间，发现紫鹤真人正在摆弄头上的假发，让它端正一些。

“你来啦，快坐，这一天你可够忙的。”

顾慎为坐在对面，没有开口，真人明白这沉默的含义，笑呵呵地指着门口的周羽清，“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以后他会哭着接替我的掌门之位，所以你若是想与崆峒派长久交往下去，就让他留下。参与咱们之间的谈话。”

顾慎为开口了，忽略紫鹤真人怪异的假发与不合身份的用词。希望能直视最真实的崆峒派掌门，“真人要见我，我来了。”

“哦，对，是我把你请来的，呃……什么事来着？想起来了，你知道十方教是谁请到中原来的吗？”

顾慎为摇摇头，“这正是我想调查的事情。”

“呵呵。不用调查了，我知道。”

“哦？”顾慎为不太相信，周羽清更是吃了一惊，老神仙一整天没出门，也没见外人拜访，怎么会知道十方教的幕后主使？

“其实也是龙王的熟人，目前住在北方边疆。是个女人，你该猜出是谁了吧？”

“北庭小阏氏。”

“没错，就是她，这是一个野心很大的女人，而且爱记仇，你当年肯定是惹着她了。她非要你的人头不可，于是与十方教联合。慈最胜要是能带回你的人头，小阏氏就会借他一万骑兵，还会将他介绍给草原各部酋长。”

“真人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你有一群小东西收集情报，我也有。”紫鹤真人调皮地眨眨眼睛。“开个玩笑，是皇太后派人告诉我的。她觉得这是个机会，十方教闹得越厉害越好，只要羽林军弹压不住，大将军庞宁就可以带兵返京，不过十方教实力太弱，还是得需要你帮忙。骆启苍被你打死了，他们再也不能说什么骆家庄与你没有私仇，所以，放开手脚吧。”

“放开手脚做什么？”顾慎为装糊涂。

“杀人什么的。”真人说得非常直白，还抬起右手，做了一个砍人的动作，然后抬头问周羽清，“现在江湖上还用这个手势吧？”

“从来没变过。”周羽清说，显得很严肃。

顾慎为想了一会，“有骆平英在，我放不开手脚，他的内功、剑法都比我强一点，只要再加上一名帮手，我必败无疑。”

“你也有帮手啊，那个霍允，说实话，就是因为她功力太强，我和慈最胜才会上当受骗，以为她就是你。”

“她受伤了，几天之内起不得床。”

“哎呀，真不巧。”真人挠头说道，看了看徒弟，“本来崆峒派应该帮忙的，可是我们跟骆家庄没有深仇大恨，不好出面，最关键的是我这个徒弟武功不够好。”

周羽清脸又红了，暗自下定决心，不管门派事务有多忙，今后也要抽出时间练功，弟弟周怀玉居然练成了倏忽掌法，自己绝不能落后。

顾慎为绕过这个话题，直接说：“严沁今天被他最信任的手下，一个叫张佑的小黄门，给毒死了。”

“‘最信任’总是害人。”真人说，好像这是纯粹的闲聊。

“张佑招供说这是皇太后直接向他下达的命令。”

“有可能。”真人一点也不意外，“皇太后对严沁不满已经很久了。”

“可是非等到我登门拜访的时候下手，这又是什么意思？”

“呵呵，顾公子多疑了，不过你怀疑得也有道理，唉，老娘们儿的心事，老头子也看不懂。”

周羽清真想冲上去捂住老神仙的嘴，紧张地回头望了一眼，师父刚才说皇太后曾经派人传递过消息，他可没看到，没准宫中的眼线还躲在附近也说不定。

“庞靖正在替我约见皇太后。”顾慎为从紫鹤真人身上看不出破绽，这个八十岁老人用最坦白的方式将真实面目掩藏得滴水不漏，“我有预感，庞靖会遭到拒绝，所以我想请真人帮忙。”

“现在就见皇太后，有点太早了吧？十日期限才过去四天而已。”

“晚见不如早见，如果皇太后与我能消除误解的话，对我将是莫大的鼓励，心里有底，我的手脚也能放得开了。”

“嗯……那我试试吧，对女人不能以常理揣度，所以我可不做任何保证。”

顾慎为点点头，其实他的真正目的就是想进一趟皇宫，结果严沁在私宅见他，他想皇太后总不至于微服出宫吧。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取信

苏蔼终于等到顾慎为出来，急忙追上去，不知道是否可以说话，所以冲他点下头。

“见到人了？”顾慎为问，他拒绝了崆峒派的挽留，执意要回怀西馆，二更已过，两人只能越墙而出了。

“见到了，教头说一切都好，公主留她再住一两天，公主特别喜欢红蝠，尤其是她的名字。”红蝠的名字正来自于公主当年胡闹时的外号，她当然会喜欢。苏蔼扭头向墙上望了一眼，今晚的跟踪者比白天要多些，“教头还说，驸马府里绝对没有西域人，顾公子想找金鹏杀手的下落，得从别处着手。”

“她对你说这些？”顾慎为有点意外，苏蔼在驸马府见上官如必然有外人在场，交谈似乎不能这样直接。

苏蔼脸上微有些红，“教头在手背上写字，我能读懂。”

这不只是默契，还需要日常相处时的多次演练，顾慎为想了一会，说：“你上过战场，有过潜行敌营的经验吗？”

“没有。”苏蔼遗憾地回道，“杀手的那些技巧在西域快要绝迹了。”他以为顾慎为要说什么，结果却一路沉默，快到城墙根的时候，苏蔼觉得自己必须开口了，“那些人离得更近了。”

今晚的跟踪者特别大胆，有几位甚至就在屋顶上行走，俯视街巷中的两人，几乎与他们的并肩，相距不过数十步。

“不用理他们。”顾慎为施展轻功向墙头纵跃，被十几双眼睛盯着。他有意显示真功夫，第一纵有两三丈高。不算多惊人，随后踩着墙壁，以极快的速度向上跑动，如履平地，瞬间跑完了后半程，站到了城墙之上。

跟踪者们显然吃了一惊，迅速围上来，有人抬头观看。有人跃跃欲试，苏蔼甚为尴尬，他的轻功是跟上官如学来的，很不错，但他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这么陡的墙壁，心中没底，不好意思当着外人的面攀爬。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破釜沉舟试一次。面前垂下一条细绳。

有些东西顾慎为永远都会随身携带，就像是身上的衣服。

苏蔼拽着绳索快步攀上城墙，老老实实，没敢显露任何技巧。

顾慎为收起绳子，城头有士兵巡逻，此时正是空档。很快就会有人过来，他们得尽快出城，与守城官兵发生冲突终究是一个麻烦。

顾慎为从女墙跳下去，右手扳住墙头，整个人挂在空中。苏蔼也学他的样子。

“一个时辰，甩掉跟踪者去顾氏老宅。甩不掉，回怀西馆。”说罢，顾慎为另一只手抽出狭刀，向上稍稍一抛，拈住刀背，将刀柄递过去。

苏蔼被这道意外的命令弄得有些慌乱，可还是接过狭刀，郑重地点点头。

说话间，已经有七八名跟踪者蹿上城头，顾慎为转了一个身，手脚并用，像一只大型的壁虎，紧贴在城墙上横向移动，很快就与城墙的颜色融为一体。

苏蔼又惊又佩，他知道自己眼下的任务不是甩掉跟踪者，而是替顾慎为吸引注意，于是身子向上一蹿，越过城头女墙，手中狭刀舞了一圈，随即降落，坠到差不多一半高度时，左手在城墙上拍了一掌，借力斜着飞出，正好掉进护城河。

苏蔼憋住呼吸，一口气从水下游出数丈，浮到水面回头望去，大部分跟踪者都被他手中的狭刀吸引来了，他再次潜入水中，顺河而游，狭刀是个累赘，但他仍然牢牢握在手中。

不是每一名跟踪者都擅长游泳，大都爬上岸在陆地上追赶，只有两人自恃水下功夫了得，快速追踪，虽然水下什么也看不到，但是苏蔼每次浮起换气的时候，岸上的人都会叫出他的方位。

这些人跟白天的跟踪者不一样，不只是想知道龙王的去向，而是怀着杀机。

游出多半里之后，岸上的一人跳进护城河，拦住了去路，后面的两人也越来越近，苏蔼准备好狭刀，知道这场战斗是避不开了。

顾慎为很快甩掉了最后三名跟踪者，其中一个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实力，从城墙上掉了下去，另外两人弄出声响，惊动了城头的巡逻士兵，不得已自动退出。

顾慎为重新回到城内，至于苏蔼，必须自己想办法摆脱危机了，这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传授方式，只有经历真正的危险才能掌握必须的技巧。

京城的夜晚非常安静，只有打更人与小股士兵仍然行走在街上，他们的存在是一种警示，倒不是真想捉拿什么人，顾慎为轻而易举地躲过他们，回到崆峒派落脚的宅院附近。

百兴客栈，不大不小，在京城内外没有显赫名声，客人以南方的商旅为主，绝少江湖人物，左右皆是大店铺，是一处很容易让人忽略的地方。

顾慎为观察片刻之后跳进后院，数了数房间，来到东厢第一间房，直接推门闪入。

“你真守时。”黑暗中一个声音说。

“希望没有让你等太久。”

“还好，我正好有许多事情要想，尤其是顾氏到底与杨元帅有多亲近？”

屋子里很黑，顾慎为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身影坐在桌子对面，这比白天见高恩赐还要奇怪，好在他们已经见过面了，只是没有说过话。

那是顾慎为初次在京城露面，从几大高手手中救下霍允的时候，对面那人就混在中原各派人物当中，他看到了龙王，顾慎为则只能凭借秦夜明的描述在人群中寻找。

在杨元帅当年施以恩惠的人当中，这是另一位合乎顾慎为要求的人：行事低调，对人情亏欠极为敏感。

一个在朝堂，一个在江湖。顾慎为觉得有这样两个人已经足够了。

“杨元帅为顾氏报仇而死。”顾慎为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听说了，这的确是杨元帅会做出的举动。不过我还需要更多证据。”这人比高恩赐还要谨慎，虽然过去几年来他已经提供了不少信息，但他还是要弄清这件事，而不是随随便便地偿还“情义”债。

“骆平英声称杨元帅从骆家庄盗走了乾坤推移。”

“嗯，是有这样的传言。”

“他是为报答我祖父的恩情而这么做的。”

对面的人仔细思考这种说法，判断其可信程度，“这么说杨元帅将乾坤推移交给了顾家，而你已经学会了？”

“事情比这要复杂一些。”

“哦？”

“事实上。骆家的乾坤推移与顾氏的合和劲有着相同的来源，内容基本相同，只不过两家人极少交往，一个在江湖扬名，一个在朝堂为官，谁也不了解对方的武功，直到我的祖父与骆家剑客比武战败之后。他才生出疑惑，至死也想不明白，他尤其不明白，基本相同的功法，为何骆家人会比他更厉害。”

“同样一种功法，每个人能修炼到的程度都不一样。”

“当然。可是我的祖父自认为应该是修炼得更好的那一个。”

“呵呵。”那人轻笑，却没有蔑视的意思。

“杨元帅是一个有恩必报的人，他向病床上的老将军承诺，将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他拿到乾坤推移，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的确是杨元帅的性格。这么说他离开顾氏重入江湖，着力营造大侠的形象。其实都是为了接近骆家庄？”

“嗯，唯一的知情者是我祖父，可他很快就去世了，杨元帅因此受到顾氏的误解，连他的亲弟弟也认为他是背叛者。”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果真如此的话，杨元帅比我想象得还要令人尊敬，我早就有一种感觉，他并不是真心实意想当大侠。”

“他与顾家关系密切，若不走这条路，永远不会得到骆家的信任，他成功取得大侠的名声，然后就一直等待机会。”

“等待与骆家有关的纠纷。他为什么不制造一起麻烦？嗯，骆家在江湖中神通广大，任何阴谋诡计都逃不出他们的眼睛。”那人自问自答，声音里流露出历尽沧桑的感慨。

“他终于等到了机会，以为奴的名义进入骆家庄，取得骆家上下的信任，除了骆平英。”

“嘿，卧心尝胆，三年为奴，只有杨元帅能做出这样的事。他拿到了乾坤推移，然后呢？交给了顾氏后人，也就是……你父亲？”

“没错，所以我父亲知道真相，在最危险的时候让我去投奔杨元帅，可惜阴差阳错，我跟他错过了。”

“但是乾坤推移在你手里吧？”

“曾经在我手里，我把它记熟之后毁掉了。”

那人听得入迷，已经忘掉最初的目的，顺口问道：“顾骆两家的功法真的一样吗？”

“基本一样，至于原因我就不知道了，那肯定是很早以前的往事。”

“那顾老将军的疑惑呢？他为什么没练过骆家的人？”

顾慎为沉默了一会，他以肯定语气说出的这些话，其实都是猜测，在最近的两场比武之后，他对两家的功法都有了直观的感受，由此推断出整个故事。

“因为骆家比顾氏多一份速成秘诀。”

那张记载着速成法门的白绢根本就不是顾家遗物，顾慎为也是在昨天才终于想明白的，顾家并非江湖人物，根本用不着以奇特的方式保存武功秘笈，更用不着藏在花盆里，父亲顾仑一定非常犹豫，不想要这份本不属于自家的东西。

“我相信你了。”那人说，“我会告诉你林小山的儿子在哪，还会告诉你各派齐聚京城的秘密，但是到此为止，我不是杨元帅，报恩得适可而止。”

“很好，姬三公子。”顾慎为说。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比武

姬三姬扶摇，一度是嵩山派掌门的最有力人选，却因为太过轻狂而付出了代价。

他与青年高劲的一场酒桌争吵，出人意料地演变为一场江湖风波，最后，他成为各方当中最大的失败者。

高劲保住了部分尊严，杨元帅与骆家庄得到了大量名声，姬扶摇却输掉比武、没了面子，在风波达到高潮的时候，又与高劲一样遭到遗忘。

两名无知青年的形象，早已被更高大的江湖人物所掩没，当杨元帅走进骆家庄，在各派掌门面前立誓为奴赎罪的时候，事情的起因已经不重要了，传言与佳话都留给了真正的侠客与剑客。

高劲因此意兴阑珊，回家重走仕途，姬扶摇当时却无法平息心中的怒气，并将全部憎恨都转到杨元帅身上，正是这个人的出现，导致他一败涂地，嵩山派上下对他的态度由频频点头变为暗中摇头，他说出的话也不再受到重视，人们或者假装听不到，或者给出同样的回答：“这件事还是问问本派尊长的意思吧。”

掌门之位渐行渐远，为了让它重新靠近自己，姬扶摇决心洗去身上背负的耻辱。在嵩山派后山，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苦练本门绝学，本来应该多练几年的，可那时杨元帅的年纪就已不小，姬扶摇害怕自己会无意中失去良机。

他出山了，先是去了一家恶名昭著的山寨，用三条人命和十七名伤者。证实自己的武功已无破绽，然后去找当时尚在骆家为奴的杨元帅。要跟他比武。

杨元帅拒绝了，声称自己无权与任何人比武。

姬扶摇当然不肯就此放弃，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如果杨元帅不露面，他就去找高劲决斗，让杨元帅的侠义之举有头无尾。

杨元帅终于屈服，只提出一项条件，比武时不要邀请任何观众。他若是输了，自会公告江湖。

姬扶摇虽然痛恨杨元帅，但是相信他的诺言，同意这项条件，当晚子时，两人在一处僻静的树林里比武。

比拳掌，五十余招之后。姬扶摇不慎判断失误，惜败。

比刀剑，第四十三招的时候，姬扶摇被地面树根绊了一下，惜败。

比轻功与暗器，姬扶摇连发五枚飞刀。自愿认输，那不是他的强项。

最后比内功，两人僵持到天边放亮，杨元帅收掌，说自己老了。得休息几天，姬扶摇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应允。

回到住处之后，姬扶摇茶饭不思，努力回想昨晚的比武场景，从中发现自己的若干失误，一一加以弥补，三天之后，两人再次相约比武。

姬扶摇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一连串比武的开端，整整六个月，两人在树林中比武至少七十场，每两三天一次。

与姬扶摇的预料完全相反，他的武功没有见长，反而变弱了，在杨元帅手下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无论刀剑拳掌，他竟然无法突破十招，这时他才明白，原来第一场比武时杨元帅没有使出全力。

他咬牙坚持，像一只小老虎在疯狂地撕咬大象。

大象不为所动，每次比武都如约而至，慢慢地杨元帅开始指点一两句，每次都能说到要害之处，姬扶摇当时不屑一顾，过后仔细想想，从中获益不少。

就这样，比武以奇怪的方式继续进行，姬扶摇心中的憎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敬仰与好奇，他好奇杨元帅花这么多精力与自己比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好奇这位大侠能坚持多久。

杨元帅会永远坚持下去，不急不躁，只要姬扶摇送来时间，他必然提前赶到，像是最能吃苦最守规矩的晚辈弟子，如果遇到事务缠身，杨元帅总是写一封信加以解释，绝不给人以厌烦的感觉。

最后是姬扶摇退出了，他终于肯承认自己与杨元帅的差距，不只是武功，还有意志、性格与聪明才智，他没有一样比得上这位杨大侠。

姬扶摇心服口服，甚至愿意下跪磕头，拜杨元帅为师。

杨元帅没有同意，他说：“你是嵩山派弟子，从始至终你用的也都是嵩山派武功，我所告诉你的只是一些比武窍门与经验，这些东西不属于任何门派，人人可学，你领悟了，它们就是你的，与旁人无关。”

姬扶摇拜别杨元帅，回到嵩山之后潜心习武，再也无心争夺掌门之位，即使凭借武功重新取得本门的极大尊重之后，他也没有表现出兴趣，而是全力支持弟弟姬扶危。

杨元帅突然宣布退出江湖，姬扶摇比所有人都吃惊，也更失落，他原想能最后一次与其比武，不为争强好胜，只是表达敬意——那些窍门与经验令他终生受益。

听说杨元帅远赴西域之后，姬扶摇甚至也打算搬去，可是正当他准备成行的时候，死讯传来。

遥远的距离令消息迷糊不清，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杨元帅登门挑战，结果被杀。

金鹏堡在中原没有名气，金鹏杀手更是无人理解的怪词，包括姬扶摇在内，绝大多数中原人都以身边的规矩去想象西域的比武，以为杨元帅死于技不如人，毕竟他的年纪已经很老了。

因此高恩赐、姬扶摇这些对杨元帅感激不尽的人，都没想过要去西域替他报仇。

姬扶摇同样行事低调，但他武功高强，隐然已是嵩山派第一人，名声慢慢在江湖中传播，人们早就忘了那个酒后轻狂的青年，只记得百战百胜的“摩天”姬三公子。

姬扶摇被列入杨元帅施恩名单之中，是一件偶然。他与杨元帅比武之事虽然也有人听说，但极少有人知道他的转变。大多数人要么忘记了早年的事，要么还以为他痛恨杨元帅。

秦夜明办事极为认真，到了最后阶段才对姬扶摇感兴趣，主要原因是他找不到合适的江湖人物充当情报来源，只得扩大调查范围。

说服姬扶摇可比说服高恩赐难多了，光是表明身份根本没用，姬三公子详详细细问明前因后果，最后他说：“我可以帮助你。不是为了报答杨元帅，而是报答你的主人顾慎为。我竟然不知道杨元帅是被杀手暗害死的，顾慎为替他报了仇，我理应给予回报，因为那本是我的责任。”

姬扶摇提供了江湖各派的情况，其中没有秘密，却给顾慎为节省了大量时间。这些信息是秦夜明花费十年也收集不到的。

只是到了最后时刻，姬扶摇才决定透露一些秘密，以作为整件事的终结，他从顾慎为身上看到浓重的杀机，不愿再参与其中。

“林小山的儿子不在萧王府，他被送到了城南的济生坊。那里专门收养孤儿。”姬扶摇说。

“嗯。”顾慎为知道济生坊是什么地方。

“你对林小山和他儿子一直没有表现出兴趣，这一招很有效，萧王府是昨天才把小孩送走的，你现在救人，轻而易举。”

“嗯。”顾慎为不会随便透露自己的想法。

“江湖各派齐聚京城。是因为掌门都接到一封书信，起码我敢肯定嵩山派是接到了。本派掌门看过信之后才决定亲赴京城。在那之前，他是打算让我带弟子来的。”

“信中说什么？”

“我不知道，掌门看完信就烧了，那一定是秘密，即使我是他哥哥，也不能泄露。”

“就这些？”

“就这些，你想弄清真相，只能找一位掌门亲自询问了，但是不要碰嵩山派。”

“好。我要感谢你这几年来的帮助。”

“如果我早知道你是什么人，绝不会向你提供一个字的消息。”姬扶摇语气冷淡，他此前对西域、杀手、龙王了解得太少，直到亲眼见到顾慎为，才感受到与众不同的杀气，“可不管怎么说，你替杨元帅报仇，我欠你一个人情。”

“顾杨本是一家。”

“对我来说不是。”姬扶摇想了一会，继续道：“杨元帅的本事你学到几成？”

“我所学的武功跟他完全不同。”

“可惜。”姬扶摇叹了口气，如果杨元帅有传人，他就能实现比武的愿望了，“从今天开始，咱们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

“好。”

“我很高兴，嵩山派与你没有任何恩怨，我希望今后也不要有，也就是说，我希望你离嵩山派远一点。”

“好。”顾慎为的回答仍然平淡，除非真的想杀人，他不会做出无谓的威胁，这是他与名门出身的姬扶摇最大的区别。

姬扶摇站起身，感到一阵放松，同时也对自己刚才的生硬态度略感后悔，于是在告别之前又说出一件秘密，“程家庄里关着不少你的追随者，救与不救，你自己决定。”

“我的追随者？”

“十里坪暗杀各派弟子的时候，西域来的杀手们混在一群中原人当中，那些人都去过北庭，据说得到过你的恩惠，他们被假龙王所骗，参与劫人，没想到却是一场杀戮。事后杀手们消失了，这些人四散逃亡，又被抓了回来，许多人都知道，可我瞧你未必知道。”

“我不知道。”顾慎为的消息来源颇为狭窄，他了解许多最机密的事情，却不了解江湖中的正常事件。

崆峒派被认为是叛徒，所以他们大概也没听说过。

离开客栈，顾慎为来到自家老宅，约定的一个时辰刚好过去，苏蔼已经等在了那里，过去的一小段时间里，他的确学到不少东西。

“京城东南有一座济生院，紧挨城墙东南角，很好找，里面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昨天才送去的，叫林新，你去把他带走，送到怀西馆，交给初南屏和铁玲珑。”

“是。”苏蔼没有多问，初、铁二人与璧玉国不和，但他知道顾慎为不会下达无法完成的任务。

“你要小心，那里可能会有陷阱，发现异常就放弃任务。”

“是。”

“明天再见。”顾慎为觉得苏蔼已经通过考验，有资格知道更多的事情，所以补充道：“我要去请一位能说话的掌门。”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器杖

苏蔼第一次在战场以外杀人。

他向水底更深处潜游，然后一动不动，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和缓的水流从身边经过，接着是一阵搅动，他从来没做过类似的训练，这时却无师自通，举起狭刀，向上方的目标刺去，速度不快不慢。

狭刀刺中了某样东西，剧烈的扭动差点让刀脱手，苏蔼迅速收回兵器，向来时的方向游去，直到憋得胸口发闷，才浮到水面上，仰头露出鼻孔，吸了几口气，重回水下，再没回头观望过。

无人追赶，苏蔼上岸，靠着城墙站立片刻，等身上的水滴的没那么多了，才攀墙进入城内，一路上小心翼翼，提前来到顾氏老宅，在荒草丛中等候顾慎为，突然间心潮起伏，既有得意也有恐慌，怀疑今晚“学到”的技巧并不符合教头的期望。

顾慎为到了，没有询问他的表现，也未加评判，而是马上给予他另一项任务。

苏蔼将狭刀还回去，顾慎为却将刀鞘也交给他，“你更需要它。”

苏蔼难以平复心中的激动，再次分头行动之前，他问：“什么时候可以用它？”

“当你感觉到危险的时候。”顾慎为不记得自己从前有过类似的疑惑，当然，中原京城也不是璧玉城，在这里杀人是官家的特权，普通人不得染指。

“可我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关系是不是被斩断了？”

原来他在担心这个，顾慎为想了想。“很简单，当对方抛弃规则来杀你的时候。肯定以为斩断了你的关系，与此同时他也斩断了自己的关系。”

苏蔼过了一会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杀手营造杀人氛围的时候，其实也在将自己置于死地，如果他在行动中被杀，死得理所应当，无论是家主还是雇主，都无法为他报仇。

他弯腰致意，带着狭刀离开。

济生坊的确很好找。苏蔼赶到的时候正好响过五更鼓声，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四周一片沉寂，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判断此地是否有陷阱。

他知道名叫林新的儿童是谁，林小山与姜的故事他听过，与讲述者上官如一样。由此坚信顾慎为从一开始就不是坏人。

苏蔼将思绪拉回目前的处境中，他无法判定济生坊里是不是有埋伏，更关键的是他不认识林新。

林小山的儿子陷入萧王府时只有三岁多一点，相隔近一年时间，估计已经不记得多少事了。

苏蔼在怀里摸了一下，还好。银子都在，没有丢失在河水里，零零散散应该有几十两，或许能买通某名仆役，将林新直接带出来。

他决定等到天亮。于是站在街边屋檐下整理衣裳，尽量让它们再干一点。

两名黑衣人从济生坊里跳出来。顺着街道奔跑，其中一人的胳膊下面夹着什么东西。

那两人行动迅捷，苏蔼若不是偶尔抬头，很可能会与他们错过。

苏蔼紧紧贴在墙壁上，望着那两人跑远，立刻做出决定，跟在他们身后。

在街头，两人换掉黑衣，将臂下的东西放在一辆手推小车上，上面堆放着一些蔬菜，装作刚进城的菜农，公开在路上行进。

天渐渐亮了，街上行人增多，苏蔼将狭刀贴在大腿上，尽量不惹人注意，远远跟随，路上买了几样早点，边走边吃。

苏蔼对京城不熟，所以也不知道他们正在往哪里行走，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前面两人终于到达目的地，推车从便门进入一所宅院。

苏蔼继续前行，在一座街边馄饨摊停下，要了一碗，提前付钱，边吃边与摊主闲聊，以外地客人的语气打听附近有哪些名胜古迹，最后指着对面的园子说：“这是谁家的，看着不错，不知道能不能进去观赏一番。”

摊主笑着说：“一看你就是外地客人，这里可不能随便进去观赏，它不是‘谁家的’，它是官家的器杖局。”

苏蔼装出吃惊的样子，“器杖局是干嘛的？花花草草倒是不少。”

“这你都不知道，专门制造官家用品的呗，什么旗帜啊、大伞啊、车辆啊，这些年造得少了，就是修修补补。花园是二十年前建的，一位好心的大人觉得器杖局搅民，所以种些花草……”

摊主唠叨起二十年前的往事，直到又有客人到来。

苏蔼吃完了馄饨，决定先回怀西馆，起身的时候，贴在腿上的狭刀显露出来，摊主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走远，后悔刚才话太多了。

他重新从器杖局大门口经过，看到正门、偏门都关得紧紧的，不像北城的府邸，外面没有看门的奴仆与卫兵。

苏蔼打算绕着器杖局走一圈，行到后巷的时候，人生中第一次对陷阱产生了直觉式的警醒，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有危险的不是附近的某个人，而是那些空荡荡的地方，它们似乎不怀好意，他转身回到大街上，快步向北走去。

这时天已经大亮了，街上行人比北城稠密得多，熙来攘往，苏蔼还是立刻认出了人群中的敌人，至少四个人，装扮各不相同，相互间也不说话，像是陌生人，但是他们不肯接受行人规则，坚守着自己的行走方向，将可能的逃跑路线都堵住了。

苏蔼假装查看路边货摊上的物件，余光看到身后也有人在慢慢逼近。

他被包围了，无路可逃，该是用上狭刀的时候了，他想，可这是光天化日，亮出西域式兵器很可能惹来难以预料的结果。

同一时刻，顾慎为正在怀西馆准备出发前往程家庄，他没有抓回“会说话的掌门”。只是踩踩点，决定等一天再行动。

一大早就有事情需要他处理。

庞靖派人送来消息。皇太后无意召见顾慎为，声称这样的行为“不合礼数”，紫鹤真人那边还没有动静，顾慎为只能等待。

怀西馆驿丞踅过来打听璧玉城龙王的下落，他急坏了，馆内人员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齐，随时都可能惹来一堆麻烦。他却束手无策，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危险人物身上。

“很快他就会回来，我想不出三天吧。”

顾慎为的承诺没给驿丞带来多少安慰，三个时辰对他来说都是折磨，更不用说三天，可他没有选择，只能哀求一番。然后告退。

羽林军校尉也登门了，只问了几句有关十方教人数的问题，很快也告退了，奇怪的是，他没有提起南宫坏，好像那名十方教的俘虏根本不存在。

接着是孙神医。他昨天从萧王府回来的，一直在等着向顾慎为回话。

“萧王的确害疾，是心病，他肯定在害怕什么，非常害怕。这种病治不了，我开了几味药。也不知道他吃不吃。赏银倒是不少，一百两，还有绸缎什么的，王府仆人帮我抬回来的。”

萧王的确应该害怕，皇帝遇害，皇太后却秘不发丧，显然是在策划阴谋，虽然紫鹤真人表达了联手之意，萧王心中也必然极为紧张。

孙神医也查看了霍允的病情，“她睡得的确多了一点，可是内息正常，之前受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再等等吧，应该没有大问题。”

初南屏与铁玲珑是不会公开来璧玉国使团拜访的，顾慎为送走孙神医之后，亲自前往疏勒国使团居住的院落。

疏勒王没有露面，如果有选择，他绝不会同意将俘虏带回来。

南宫坏是女子，相貌、声音却是男人，而且拒绝去掉易容，放在谁的屋子里都不合适，最后只好分配给她一间空屋子，初南屏与铁玲珑分别住在两边的房间里。

顾慎为进屋的时候，南宫坏正盘膝练功，睁开眼睛瞧了一下，又闭上了，开口道：“别浪费时间了，我什么都不会说，教主很快就会派人来杀我，你扣留我也没用。”

“你很高兴慈最胜来杀你？”

“加入十方教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告知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惜我没能自杀成功。死亡是一种奖赏，等到十方教一统天下的时候，弥勒佛祖会将我复活。”

“弥勒会将你变成男人还是女人？”

南宫坏不吱声了，但是当顾慎为命令她一块走时，她老老实实地遵守，没有任何反抗。

顾慎为要带着初、铁二人一块去程家庄，如何安置南宫坏就成了一个问题，十方教的确可能派人来杀她，官府与江湖门派也可能上门索要，疏勒国使团里却没有人能保护她。

顾慎为只剩下一个人选。

上官飞大吃一惊，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这里也不安全，我好几年没怎么练武功，现在身手更差了。再说她虽然看着像男的，其实是女的，不方便吧。”他突然笑了，“差点忘了，你现在是顾公子，不是龙王了，我好像没有必要……”

“你可以慢慢找理由，但是等我回来的时候，这个人必须活着待在你身边。”顾慎为关上门，剩下上官飞目瞪口呆地与长胡子的女人对视。

“他从前就是这么不讲情面。”上官飞说。

忙完这些事情，上午已经过去一半，苏蔼还是没有回来。

顾慎为等三人离开驿馆，门吏只能装作看不见。

城外的街面上明显异常，许多江湖人物公开携带兵器走来走去，羽林军、巡城营、各类差人到处都有，他们只是监视，很少干涉。

前往程家庄的小路上倒很冷清，三人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一点，于是拐进茶棚休息。

茶棚主人老郑忙不迭地端上茶水，四处张望，寻找那位出手豪爽的苏公子。

顾慎为打算先从这个人身上打开缺口。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茶棚

茶棚老郑，也有人叫他郑老儿，舌头一卷，尊称之中就带上了调侃与亲近，每到这时，他脸上的笑容就会更明显一些，皱纹也更多。

他今年五十有三，可是笨手笨脚的，再加上满头的灰白头发，看上去足有六十七岁，很早以前他就明白一个道理：在江湖豪杰面前，弱小是护身符，也是敲门砖，那些前往骆家庄的人们，每每愿意在他身上显示慷慨，反正成本也不高，通常是数十枚铜板，或者一二两碎银子。

十两一块的银锭是罕见的，老郑因此对西域来的苏公子印象深刻，同时也记住了只是路过的顾慎为，服侍得极为周到，心中不自禁地发热，预感到今天又要发一笔小财。

但是当一块黄灿灿的东西摆在破旧的桌面上时，他还是惊呆了，嗫嚅半天挤出一句愚蠢的话：“这是……金子吗？”

“这是你的金子。”顾慎为强调，将它轻轻推了过去。

老郑没敢接，他明白另一个道理：所得必有代价，两者总是相等的，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上一块真正的黄金。

“我……我用不着。”老郑强迫自己吐出这几个字，目光却一刻也离不开那块闪闪发光的金子，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花了。

“今天用不着，以后总能用上。”顾慎为的目光则一刻也没离开那张苍老怯懦的脸。

“你想打听什么？”老郑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茶棚的位置很不错，距官道只有一箭之地。离程家庄不过四五里，来往客人基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江湖中人来到京城。都要去拜访程九爷？”

“那是当然。”发现问题如此简单，老郑有了底气，目光勉强从金块上挪开，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程九爷最爱行侠仗义、扶危济困、排忧解难、结朋交友，不管你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还是亡命天涯的罪犯，只要进了程家庄。就会受到热情款待，有吃有喝，保证安全，临走还会送你一笔盘缠，江湖上谁不称颂‘舍命君’？”

这显然是一套早已背熟的谀词，铁玲珑不屑地撇撇嘴，初南屏对此却很感兴趣。插口问了一句，“那这位程九爷，可以称为侠士了？”

“侠士？程九爷是天下闻名的大侠。”老郑抬高了声音，好像在反驳一个荒谬的说法，马上又赔笑脸说：“当然，我也只是听说。不过程九爷的确看护我，不仅允许我在这里搭个棚子，每次路过还都施舍点茶水钱，有一回他身上没带钱，竟然向我道歉。回庄之后特意派人给我送来二两银子，你们说说。像这样的人去哪找？”

铁玲珑再也忍不住，开口道：“他要真像你说的那么慷慨，你干嘛不向他多要点银子，换个热闹的地方，开个大点的买卖？”

老郑一愣，随后笑道：“这位姑娘说的也有道理，可是人也得有点自知之明不是？前去程家求助的人，不是豪杰就是义士，我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头子，拿什么报答人家，敢上门索要钱财？人啊得知足，我很知足，虽然我从来没进过程家庄，可要是没这座庄子，我早就饿死街头了。”

铁玲珑仍然撇嘴，她有一个朴素而固执的想法：与龙王作对的人，肯定都是阴险之徒，这个程九爷听上去就像是伪君子。

又一位大侠，顾慎为想起了杨元帅，“你刚才说，罪犯也来投奔程家庄？”

老郑摸摸头，那套话他背得太熟了，反而忘了其中的具体内容，想了一会才支支吾吾地说：“不是那种……十恶不赦的罪犯……其实也不多，程九爷跟官府关系很好……常有大官来这里拜访。”

顾慎为看了一眼桌上的金子，老郑略显慌乱，突然下定了决心，走到路边，向官道和程家庄的方向各望了两眼，回到棚里，小声说：“确有犯法的人投奔程家庄，但是也得懂点规矩，白天不要露面，晚上来，最好不要骑马，总之悄悄来悄悄走。他们未必是向程九爷求助，很多时候其实是来送钱的，经常是抬箱子来空手走。”

“坐地分赃。”铁玲珑得出结论。

老郑急忙挥手，示意她小声，“小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铁玲珑瞪起双眼，虽然她的相貌仍显得很年轻，可是已经有好几年没人叫她“小姑娘”了。

老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笑道：“女侠也是从西域来的吧，一看就知道。”

“前天夜里，也有可能是大前天夜晚，有一伙人夜里拜访程家庄。”顾慎为将话头抢过去，他刚刚问到关键之处。

“是啊，嗯，让我想想，应该是……大前天，不是一伙，就两个人，也没带箱子，大概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

老郑摇头，“空手来空手走，我觉得程九爷对他们肯定不满，这也太过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人……”

老郑开始唠叨做人的道理，顾慎为将银子推给他，起身告辞。

走出百余步之后，铁玲珑问：“顾大哥，你到底在打听什么？”

龙王不能叫了，顾公子显得太生分，铁玲珑想了两天，终于决定叫“顾大哥”。

“还记得那个叫施青觉的和尚吧？”

“当然记得，他杀死了独步王，现在璧玉城还有他的传说，好像他很厉害似的，其实是拣了一个大便宜。”

“施青觉一直在塞外当马匪，最近也来到京城，带走了上官成。”

“原来是他。”铁玲珑恍然大悟，“他劫走上官成干嘛？自己想当龙王吗？”

“你忘了。上官成还是铁山的铁枪王，施青觉的匪帮仍然自称铁山。”

“怪不得你不着急。这么说来上官成真的没危险。”

顾慎为走出几步，有没有危险可不好说，施青觉当年就是个难以控制也难以预料的人，六年之后来接上官成，或话不只是巧合。

“铁山虽然什么人都敢抢，但他们很少进入中原境内，对京城更是不熟，施青觉带走上官成之后就此销声匿迹。肯定是得到了外人的帮助。”

“是程屹这个老家伙，强盗们不找他还能找谁？”铁玲珑愤愤地说，心里更加认为程九爷不是好人。

前天晚上的两个人十有八九是施青觉派来的手下，甚至可能是他本人，他当了六年匪徒，自然懂得江湖规矩，没带箱子。肯定是有其它能打动程屹的礼物。

“他在说谎。”一直沉默的初南屏突然插口道。

顾慎为与铁玲珑止住脚步，诧异地看着小初。

“刚才的老人，他说话的时候余光从来没离开过黄金，可是说到前晚有两个人拜访程家庄时，他不看黄金了，说两人什么也没带就离开时。目光、语气都最坚定，可他没有必要这么做。”

铁玲珑的绿眼珠里露出一丝笑意，那是由里到外的欣赏与喜爱，“小初是不是比从前更聪明了？”她问。

顾慎为点点头，心里纳闷。上官如怎么会想到要拆散这两人，她不是最喜欢撮合别人的姻缘吗？

“要我去把实话问出来吗？”铁玲珑跃跃欲试。

“不用。跟我进庄，出来时再问不迟。”

“今天会打架吗？”铁玲珑越来越兴奋。

“如果打起来，你们知道怎么做？”

“寡不敌众，当然是逃之夭夭了，不过若是有人追得太紧，就算他倒霉了。”铁玲珑心照不宣地眨眨眼睛，假装逃亡，令占据多数的敌人分散，然后各个击破，这是她老早就学会的打法之一。

程家庄正在办丧事，大门上贴着“吊”字，门口竖着招魂幡，仆人们也都是素衣素帽。

“还没动手呢，他们就准备丧礼了？”铁玲珑小声说，感到很诡异。

庄里的一名管事迎过来，拱手说道：“三位见谅，主人家值丧，请随我到庄后去，庄主与诸位掌门正恭候大驾。”

管事前面带路，去的却不是九曲滩的方向。

铁玲珑不满地问：“庄里谁死了？”

“呃，不是庄里的人，是庄主的亲戚，骆家的一位老爷。”

铁玲珑在怀西馆里消息不畅，向顾慎为投去疑惑的目光。

“骆启苍，前两天被我击中几掌。”

铁玲珑眼睛一亮，“原来这丧礼是下马威，专门给你看的。”

管事在前面听到了这句话，原本微弯的腰，这时变得笔直，他用这种方式表达愤怒。

前面是一片占地极大的池塘，与河道相连，池中有一座宽畅的水榭，门窗四开，远远望去，里面空无一人。

“不是说恭候大驾吗？人在哪？”铁玲珑大声问。

管事将三人引到水榭入口处，说：“请三位稍候，庄主与诸位掌门马上就到。”说罢向庄园侧门走去。

“等等。”顾慎为叫住他。

管事止步转身，“顾公子有什么吩咐？”

“我只是觉得你眼熟，却不记得曾经见过你。”

“顾公子从未进庄，咱们应该没见过面。”

“不，我对你有印象。”

“哦，前天傍晚，是我带人去怀西馆请出玉清派四位义士的遗体，可我记得当时没见到过顾公子。”

“有可能是我向外张望的时候见过你，阁下贵姓？怎么称呼？”

“在下免贵姓梁，在庄里管些杂事，大家都叫我梁庄头。”

梁庄头走进庄园，铁玲珑小声问：“你怀疑是他带着施青觉抢走上官成的？”

“就是他。”顾慎为十分肯定地说。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报恩

站在通往水榭的桥头，铁玲珑向程家庄望去，视线被东一簇西一簇的树林给挡住了，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庄子就是专门为藏污纳垢而建的，你们瞧，那些树种得很可疑，不仅故意遮挡里面的情形，而且将路径都变得复杂了。还有，庄园的大门小门也太多了，要是再安排几条地道，千军万马来了，里面的人也能想办法逃走。和尚跟上官成肯定藏在这儿。”

初南屏站在她身后五六步，右手扶剑，微微仰头，深深吸进一口气，说：“可这里的环境真的很好，璧玉城的水没有这般秀气。”

“你还嫌自己不够秀气吗？”铁玲珑小声道，回眸一笑，“等西域的事情了结，咱们来中原吧，也不参加什么使团，自由自在，遍访名山大川，哪里好就在哪里住一阵，腻烦了就换个地方，中原这么大，足够咱们逛的。”

初南屏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好啊，也不用带刀剑，无牵无挂。”

两人的心有灵犀到此结束了，铁玲珑疑惑地问：“我会厥阴指，可以不用刀，你没有剑怎么闯荡江湖啊？”

初南屏一怔，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在他的想象中，离开西域就意味着再不过“闯荡”的生活。

顾慎为背对两人，俯视脚下的流水，他还从来没想过复仇之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他怕太多的幻想会影响自己的意志，初南屏就是一个例子。失去对无情剑法的追求，他变化颇大。更温和更通情理，像铁玲珑所说，也“更聪明”，代价是失去了锐气，剑法渐渐平庸。

有些人天生无法过寻常的生活，他想，初南屏是孤儿，从小住在得意楼。习惯了追逐极端的事物，就连他现在的消极慵懒都很极端，只是铁玲珑还没有发现。

朝夕相处的人反而不容易查觉到对方的变化。

顾慎为及时收回思绪，盯着池塘底部，对沙砾和游动的小鱼产生了兴趣。

程屹终于出现了，衣着一如往常般朴素，但是没有穿丧服。与他并肩而来的是“一群掌门”，其实只有三个人：少林掌门慧远、嵩山掌门姬扶危、泰山掌门苗三问。

铁玲珑与初南屏让开桥头，让四人通过。

顾慎为转过身，看着面带戚容的四人，说：“我来了。”

这是一句废话，在程屹听来却颇为刺耳。慧远本是武林领袖，但是大家一致同意由程九爷代表众人与西域魔头打交道，于是他向前走出一步，将全部礼节简化为一次敷衍的拱手，冷淡地吐出一个“请”字。

水榭里摆放着五张椅子。右手四张，左手只有一张。中间主位空着。

五人对面落座，程屹虽然已经被选为说话者，仍然左右看看，向三位掌门取得同意之后，才摆正坐姿，严肃地说：“流年不利，江湖迭逢大难，先是一百一十六名各派弟子在十里坪遭到杀手偷袭，接着是四十名青年俊杰被十方教毒害，天下震动，人神共愤。”

“很遗憾。”顾慎为没有表现出“共愤”。

“我们想顾公子也一定非常恼怒，因为这两起惨事当中，都有人想栽赃给你。”

“嗯，我很恼怒。”顾慎为的语气仍然平淡，他在等待，程屹已经习惯江湖规矩，即使努力想做到有话直说，还是免不了先来几句套话。

“六十一位掌门、帮主、家长昨天汇聚在程家庄，我们一致认为，顾公子遭人陷害，理应与中原江湖同仇敌忾。”

“显而易见。”

程屹沉默了一会，对方回答得越随意，他越警惕，“这么说顾公子愿意与六十一家门派联手，一块对付十方教和西域杀手？”

“这正是我的愿望。”

“好，顾公子是爽快人，我们也不遮遮掩掩。”说罢站起身，走到水榭窗前，伸手在外，冲着庄园的方向拍了三下，声音清脆，传得颇远。

庄园的侧门再次打开，一队江湖人物鱼贯而出，每人腰上都系着一条白布，以示居丧，他们悼念的不只是骆启苍，主要是本门弟子。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各按身份地位在空地上排列，将水榭桥头彻底围住，当人数超过一百时，铁玲珑稍感紧张，不知道先逃后斩的打法还好不好用，向初南屏望了一眼，发现他不动声色，心中安定下来，再也不觉得害怕了。

但是这些人都没有携带兵器，不像是来打架的。

在他们之后，从庄里走出数十名庄客，倒是个个手持棍棒，押着一大群惊慌失措的犯人。

说是犯人也有点不像，总共五十余人，穿着各式各样，身上没有刑具，只不过脚步虚浮，显然是穴道被封，个别人身上还带着伤。

铁玲珑皱起眉头，这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犯人们在指定区域内站好，紧紧凑成一堆，与庄客及各派人物相比，越发显得势单力薄，很快有人发现了水榭里的顾慎为，全都露出兴奋之意，“龙王”两个字像一阵风吹过铁玲珑与初南屏耳畔，扩散到池塘之上。

顾慎为走到门口，望着这些人，也觉得很陌生。

程屹叹了口气，“这些人当中有几位还是名门正派的弟子。”

一直没说话的泰山派掌门苗三问语气生硬地插了一句，“有我泰山派的一位，‘龙王’，嘿，好大的名声。”

“这些人都曾经去过北庭，据说受过顾公子的救命之恩。”程屹说。

“我的确从北庭骑兵手中救过一批人，可我已经不记得都有谁了。”

“他们记得你，并参与了十里坪之战，站在中原江湖的对立面，声称得到了你的命令，他们要报恩。”

当年被北庭骑兵围困的中原武者不下千人，肯站出来报恩的只有数十位，顾慎为仍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数字，远超出他的期望，六年前他宁愿从杨元帅那边寻找帮手，也没想起这群人。

“他们跟范用大一样，被人欺骗了。”

“必是如此。”程屹顿了顿，“还有十来人逃跑了，下落不明，另有十四人不愿束手就擒，各门派没有办法，不得不下狠手，西域杀手用心歹毒，大概很愿意看到中原江湖的内哄。”

“嗯，现在呢，各位掌门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这正是我想问顾公子的话。”程屹走出水榭，来到木桥中间，冲着岸上大声说：“诸位同道，江湖之人讲究一个恩怨分明，咱们之前受敌人欺骗，险些将顾公子当成大敌，现在知道错了。这些人从前也是咱们的亲朋好友，就为了当初在草原上的一句话，甘愿背负骂名也要报恩，何罪之用？他们受骗了，咱们也受骗了，甚至刀兵相见，正中敌人诡计。今天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可好？”

各家门派昨天已经商量好了，自然没有异议，立刻纷纷表示赞同，反倒是那些犯人此前完全不知情，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弄得晕头转向，很快大喜过望，他们本来就没想过背叛江湖，搭救林小山时，许多人都蒙着面孔，全没想到自己参与的会是一场杀戮。

就像是商量好的演练，化敌为友的气氛刚刚形成，有人站出来了。

周怀玉是现场唯一的崆峒派弟子，他仍然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场景：顾慎为的部下，就是那个站在桥头的初南屏，曾经与十方教教徒并肩查点尸体。

“等等。”周怀玉走出人群，“我有话要说。”

本来有人已经准备去给犯人当中的相熟者解穴，这时又都止住脚步。

“周师侄，咱们商量此事的时候你也在场……”程屹稍露不快，慧远等三位掌门也走到水榭门口，显得很意外。

“有些事情我刚刚想到。”周怀玉坚持己见。

“既然是同仇敌忾，有话就应该说出来。”顾慎为说。

铁玲珑忍不住扭头瞥了顾慎为一眼，觉得他今天的表现有些异常，显得过于软弱了，一直顺着中原人的套路前行，全然不像当年的龙王。

但她仍然相信顾大哥心中藏着计谋，只是还没有显露出来。

“这些人。”周怀玉指着那些忐忑不安的犯人，“曾经掩护过西域来的杀手，有些人上当了，可是不是所有人都上当了呢？西域杀手的阴险大家都领教过了，谁能保证他们没留有后手？没准就有内奸藏身在这些人当中，伺机待动，准备再来一次大屠杀呢？”

犯人们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又被这句话浇灭了，七嘴八舌地自证清白，纷纷向周围的熟人求助，希望他们能站出来担保自己不是内奸。

程屹听了一会，举起右手，示意众人禁声，“周师侄的话不是没有道理。顾公子，这些人自称向你报恩，你看着办吧。”

周怀玉上前一步，说：“顾公子，你愿意为这些人做担保吗？担保他们没有被西域人收买。”

周怀玉一口一个“西域”，铁玲珑早已听得不耐烦，手按刀柄，大声道：“可笑，你们都是中原人，熟悉得跟一家人样，竟然不敢担保，顾大哥这些年来跟他们都没见过面，怎么担保？”

周怀玉不理她，只望着顾慎为，等他给出回答。

顾慎为没有开口，而是迈动脚步走到陆地上，经过周怀玉身边，仍没有开口，直到行至那群犯人面前，他才说：“的确，我在你们当中看到了内奸。”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内奸

每个人心里都自觉或不自觉地设着多道防线，这些防线通常都是一次性的，被突破之后，再也不会恢复：大雪山剑客是骄傲的，一旦向龙王单腿跪下之后，立刻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多年以前，在北庭的草原上，近千人向顾慎为下跪效忠，有些人事后忘得干干净净，心中的防线仍在，少数人却将这一跪当成非常正式的行为，纵使岁月流逝，也无法将其冲淡。

“我在你们当中看到了内奸。”顾慎为说，将五十余名犯人尽收眼底，第一印象才是最接近正确的，他知道，破绽只有在这一瞬间才出显现。

如何感受人群的情绪变化，他有着丰富的经验，相隔六年，这些经验仍能派上用场。

有一部分人已经做出下跪的姿势，却在周围人的影响下又站直了，脸上带着恐惶与疑惑的表情，不过眨眼之间，人群中的氛围变了，五十余人几乎同时跪下，谁也不觉得自己受到了他人的影响。

这就够了，顾慎为已经知道哪些人真的去过北庭，在箭矢的威胁下受过自己的恩惠，另一些人则是充数的，他们可能是周怀玉所谓的内奸，也可能是各大门派跟顾慎为开的“玩笑”。

“但这些内奸还没有做出不可挽回的错事。”顾慎为侧身，不接受众人的跪拜，“林小山的确是我派到中原的，你们曾经尝试着救他。这就足够了，我非常感激。没人再欠我任何恩情。诸位掌门将处置权力交给我，但是我没有这个资格，你们是中原人，还是得由中原各派处置。”

众人面面相觑，还以为龙王会像在北庭一样为他们挺身而出，没想到竟然推得一干二净，心中颇感没趣，有人讪讪。有人起身，很快，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时间不知该向谁求助才好。

程屹从水榭门口走来，远远就说道：“顾公子免除了你们当年承诺的义务，还有什么恩情比这更大？”

众人又要下跪谢恩，顾慎为这回干脆背过身去。对程屹摇头说：“这些人因为我已经受了不少委屈，何况我早已放弃龙王的称号，当年的所谓恩情一笔勾销，他们对我毫无亏欠，千可不可再提‘恩情’两字。他们的本门尊长都在现场，我更没有资格做出处置。”

两人互相谦让。“犯人”们不知所措，只能站在那里旁观。

铁玲珑越看越不解，龙王当年最喜欢拉拢人心，哪怕对方曾经是敌人，也不放过任何机会。怎么到了中原反而谦虚起来？他现在孤家寡人，正是需要帮手的时候啊。

她向初南屏投去询问的目光。初南屏正兴致勃勃地望着顾慎为，好像非常理解并欣赏他现在的行为。

小初能看清顾大哥的真实想法，而她却一头雾水，铁玲珑有点气恼，将刀柄握得更紧了。

顾慎为与程屹还在争执，周怀玉越听越怒，心想龙王果然虚伪至极，与十方教暗中勾结肯定不会错，上前几步打断交谈，“程九爷、顾公子，请恕我多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好像不是该由谁处置……这些人，而是找出内奸，刚才顾公子不是说他‘看到’内奸了吗？先指出来吧。”

“这些所谓的内奸还没有做出任何不利于江湖的事情，我想他们只是一时受到蛊惑，会自行改正的。”顾慎为语气越发和缓。

周怀玉摇头，“顾公子此言差矣，如果是在平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没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尽可宽宏大量，可如今正值危难之机，十方教攻到京城，西域杀手暗中窥视，断不可养虎为患，对内奸就该提前铲除。”

顾慎为显得有点为难，“我虽然生自中原，但是离乡已久，早已算是西域人，实在没有资格插手中原的江湖事务，对这些人我已经全无印象，万一说错了，岂不得罪诸家门派？周公子若是真想知道谁是内奸，待会我私下告诉你吧。”

周怀玉更得坚持己见了，向程屹说：“九爷，您觉得呢？我以为还是立刻找出内奸为好，顾公子却想网开一面。”

“我并非对内奸网开一面，只是不想让刚刚团结起来的江湖门派再生裂隙。”顾慎为纠正道，“恕我直言，周公子也该跟我一样谨慎才对，这些人当中似乎没有崆峒派弟子吧？”

“没有。”周怀玉看也不看，他是程家庄内外唯一的崆峒派弟子。

“嗯。”顾慎为不再说了。

周怀玉脸上微红，顾慎为分明是在指他站着说话不腰疼，内奸轮不到崆峒派头上，所以才如此积极。

程屹已经从几位重要掌门那里得到暗示，哈哈笑了几声，说：“顾公子不必过于谨慎，大家既然已经相信你与十方教、西域杀手无关，就不会再心存猜忌。周师侄说得对，防患于未然，内奸还是越早铲除越好。顾公子尽管指出来，无论涉及到哪家门派，我相信，掌门只会感谢，绝不会怀恨。”

顾慎为向四周望了一圈，数十位掌门、帮主不得不开口表态，声称只要查出内奸绝不姑息，对顾公子则只有感激没有责备。

顾慎为善于察言观色，程屹等人当中也不乏老江湖，他们看得出来，顾慎为对这些“犯人”的确不认识，所谓的“看到内奸”不过是推卸责任的做法。

铁玲珑更加不解，顾慎为来程家庄之前甚至没提起会有这样一批犯人，乍见之下，如何能从中找出内奸？握刀的手放松，她的目光在那五十余人脸上扫来扫去，没发现一丁点的破绽。

“既然这样……”顾慎为显得很为难，但还是走向人群。拱手说：“我要得罪了，好在内奸不多。与其他人无涉。”

“我们最痛恨内奸，恩公这就指出来吧。”立刻就有人开口，生怕稍有犹豫就会被当成内奸。

顾慎为低着头，还是显得很为难，突然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指着一人说：“你是内奸。”

那人大吃一惊，跳起数尺高，刚要开口辩解。顾慎为也不看到，手指连点，眨眼工夫指出共五名内奸。

“犯人”们立刻后退，将这五人留在前面。

“嗯，先这些吧。”顾慎为说，转身对周怀玉说：“交给你了。”

直到这时，一名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才气冲冲地叫道：“顾恩公。我们虽说被奸人所骗，可也是一心向你报恩，你说我是内奸，有什么证据？”

“还要拿出证据吗？”顾慎为问程屹。

“呃，我自然是相信顾公子，不过还是拿出证据才能够服众。”

“好吧。”顾慎为对那名黑脸汉子说：“你叫我‘恩公’。那就是去过北庭了？”

“当然，有人作证……”

“不用别人作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就行，当天的比武一共有几场？参战者都有谁？我穿的什么衣服？用的什么兵器？杀死了几个人？被杀的中原人是哪几位？”

黑脸汉子一下子愣住了，目光游移。支吾片刻才说：“时间太久，有些事情已经记不得了。比了……好几场，你用的是西域刀，杀死……杀死许多人，被杀的中原人……我记得有崆峒派的沈用九师兄、玉清派的长老……和昆仑派的陆天风陆师叔。”

当年的比武中，沈用九与陆天风的名气最大，玉清派长老地位虽高，名声却不显著，黑脸汉子不记得死的是哪一位了。

周怀玉一直在听，忍不住插口道：“我几乎忘了，顾公子曾经在北庭杀死过许多中原武林高手。”

几家门派的掌门与弟子都露出愤慨之色，尤其是青城与玉清两派，他们其实从没忘记。

顾慎为冷冷地说：“你还忘了一件事，这些中原高手是替北庭的王爷出战。”

程屹急忙说道：“北庭的事情太复杂，没必要再提，顾公子只说这位回答得对不对吧？”

顾慎为盯着黑脸汉子，问：“当天比武结束之后，我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不长，所有人都跟着我重复了几遍，想必你还记得？那是什么？”

“啊？”黑脸汉子的神色不太自然，想要扭头求助，却强行忍住，“太、太久了，我忘了。”

“你根本就没去过北庭。”顾慎为厉声道，不给黑脸汉子辩解的机会，退后几步，“你们五个都没去过北庭，更没有参加过十里坪之战，你们放出风声，故意被捉，然后混在俘虏当中四处打探，北庭的事情都是你们最近几天才问出来的，对不对？”

五人还没开口，他们身后的那些“犯人”已经醒悟过来，指着五人说：“没错，他向我打听过，还假装是回忆往事，其实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在说。”

类似的指责越来越多，五人早已辩不过来。

“这能证明什么？”周怀玉也有点慌了手脚，“没准……”

“有没有准，你们自己决定，我说了，这是中原门派的事务，我不干涉。”顾慎为缓和声音，向程屹拱手道：“今天能与诸位掌门和解，我非常高兴，这就告辞，不必远送，如有十方教和西域杀手的消息，请随时通知我一声。”

程屹一时呆住了，顾慎为已经走出十几步，他才叫道：“顾公子稍等，还有事情没商量……”

铁玲珑与初南屏追上去，两人知道顾慎为因为某些原因必定要走，同时他们还很纳闷，龙王在北庭救人的时候他们都在，谁也不记得他事后曾经说过令人印象深刻的话。

顾慎为必须得走了，他突然发现事态比他想象得更加紧急。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看破

顾慎为几乎是逃出了程家庄，在他身后，留下一片混乱场面。

被指认为内奸的人仍在其他“犯人”的围攻下卖力地辩解，本来排列整齐的各家门派，一下乱了阵脚，支持哪一方的都有，程屹和几位掌门被人群拦住，无不焦头烂额，根本追不出去，只能眼睁睁望着顾慎为消失。

顾慎为越跑越快，直到离庄两里有余才减缓脚步，铁玲珑与初南屏追上来，全都莫名其妙。

“发生什么事了？”铁玲珑问。

顾慎为停住脚步，严肃地看着两人，“有件事我要交给你们，务必做到，而且不能拖延。”

“你说吧，我俩一定能做到。”铁玲珑郑重地说，她早就想做事情，却一直没逮着机会。

“那个姓梁的庄头，天黑之前将他活捉，不要带回怀西馆，离此地不远，从官道往回走三四里，街角有一间元福客栈，巷子里右手第五间房，把梁庄头带到那里。敲门之后有人出来，你们就说是从河西来的亲戚，姓穆，不是木头的木，是肃穆的穆。”

铁玲珑马上点头，“记住了，小初记得会比我更牢一点。”

初南屏点下头。

“记得易容。”顾慎为提醒道。

铁玲珑在小腹上拍了两下，“东西都带着呢。”

顾慎为向程家庄望了一眼，“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们不用进庄，梁庄头很快就会离庄逃亡。你们可以跟远一点再下手。”

初、铁二人虽然满腹疑惑，但是都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所以没有多问。

三人继续前行，很快经过茶棚，老郑的腰几乎弯到了地面，恭送豪阔的客人。

“要不要连他一块抓回去？”走远之后铁玲珑轻声问。

顾慎为摇摇头。

三人在官道分手，铁玲珑与初南屏自去易容并监视出入程家庄的道路，顾慎为尽量不惹人注意地加快速度，先回到怀西馆。

驿丞守在门口，一看见顾慎为几乎哭出声来。“顾公子、顾老爷，您可算回来了，驿馆的人都快走光啦。”

驿丞夸大其辞，走的人只有两位，上官飞与南宫坏，方闻是急匆匆地迎出来，不管驿丞愿不愿意。将顾慎为拉到僻静之处，低声道：“上官飞这小子又起心思了，说是怕怀西馆不安全，带着俘虏跑掉了，又不说去哪，肯定是别有用心。”

顾慎为却松了口气。“先不用管他，我马上还要出去，回去告诉大家，不管什么人来，都不要出屋。更不要发生争斗，随他们搜索就是。”

“什么人回来？搜索什么？”方闻是惊讶万分。

“来不及解释了。尤其是要提醒韩芬，让她不要……算了，什么也别跟她说。”韩芬的性子有时候会非常倔强，顾慎为和霍允的话或许会听，方闻是一说“不”，没准会坏事，“事情快要结束了。”

“啊？这才几天，你都弄明白了？”

“是敌人先动手了。”顾慎为刚要走，又想起一件事，“苏蔼回来了吗？”

“没有，他……”

方闻是话没说完，顾慎为已经走了，驿丞站在门口遥望，心急如焚。

顾慎为进城来到崆峒派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范用大出来迎接——他又被萧王府撵出来了，将顾慎为直接送到紫鹤真人的住处。

紫鹤真人正在向周羽清传授倏忽掌法，看到顾慎为进来，显得很高兴，“难得啊难得，你竟然主动登门，听说你今天去程家庄了，怎么样，怀玉那孩子是不是又给你难堪了？”

顾慎为没开口，范用大识趣地告退。

“事态紧急，既然真人愿意与我联手，那我就不客气了，有件事要崆峒派去做。”

发现顾慎为很认真，紫鹤真人收起笑容，“说吧，什么事？”

“我要请崆峒派替我捉一位掌门来，得是少林、泰山、嵩山三派当中的一位。”

周羽清吓了一跳，“这算什么事？这三位掌门……”

紫鹤真人却露出十几年来罕有的严肃神情，挥手示意徒弟闭嘴，“顾慎为，皇太后给你的十天时间，这才过去一半，你怎么变得着急了？”

紫鹤真人是非常重要的人物，顾慎为得对他说清原因：“羽林将军骆琮对我说，皇太后派人杀死了严沁。皇太后还与你合谋，想要挑起江湖纷争，引起全城骚乱，等到羽林军疲于应付的时候，大将军庞宁就会率兵进京。他还说，你正在纠集江湖人物，危急时期充当皇太后的护卫。”

这些话不都是骆琮说的，顾慎为全抖露出来。

真人缓慢摇头，“皇太后的确想除掉严沁，但不是现在，而是大将军返京之后，严沁遇害另有主谋，小黄门张佑要么说谎，要么是被人骗了。我的确想在京城挑起骚乱，我已经说过了，要靠你挑衅骆家庄。至于皇太后的护卫，若是真的有事发生，我就是他的护卫，用不着别人。”

周羽清插口道：“因为你，崆峒派现在备受孤立，怎么可能纪集江湖人物？”

顾慎为非常快地说：“我相信两位，所以纠集江湖人物的另有其人，他已经准备好了，不会等十天时限结束，更不会等庞宁率军返京。”

“什么？这……”周羽清惊得说不出话来。

“准备好了？你在程家庄发现了什么？”真人问。

“少林、泰山、嵩山三派掌门与程屹站在一起，六十一家门派排列有序。”

真人在大腿上一拍，对周羽清说：“你现在就出发，去程家庄找周怀玉，告诉要活就乖乖听话，老神仙没工夫哄他玩了，你们兄弟二人把姬扶危今晚就给我带回来。”

“为什么？”周羽清茫然不解，“三派掌门与程屹站在一起有何说法？”

“笨蛋。”真人叹气，希望徒弟能聪明一点，“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江湖之中以九大门派居首，又以少林、龙虎山、骆家庄三派为长，什么时候轮到泰山、嵩山两派高人一等了？苗三问与姬扶危能与慧远和尚站在一起，说明江湖格局已经重新划分，他们以为顾慎为是西域人，不懂这些，所以露出了马脚。”

周羽清恍然，暗道自己果然是笨蛋，江湖就是江湖，越到高层规则越固定，不过若是他在现场，必定也会对这种奇怪的安排产生警觉。

“还等什么？”真人喝道，周羽清忙躬身应是，出门去程家庄找弟弟，对活捉姬扶危却没有多少信心。

“这么说我是猜错了。”真人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转起来，“公主与程家庄其实一直都在瞎忙活，结果越忙活越像是有阴谋，我跟皇太后都看错了，真看错了吗？”他又含糊了。

“看错了。”顾慎为肯定地说，“我的一位朋友说，公主与西域杀手毫无联系。”

“你是说璧玉国的上官如吧，嗯，我听说过她，一名奇女子，你相信她的判断？”

“相信，如果不是证据确凿，她绝不会说这种话。”

“如此一来，程屹就只能是在替……萧王做事？”真人眯起眼睛，苍老的感觉越发明显，但他还是慢慢看出了真相，“没错，就是萧王，只有他，必须是他。”

这回是顾慎为有点糊涂了，他怀疑的对象不只是萧王一个人，紫鹤真人看出他的不解，说道：“皇帝被暗杀了，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内宫被挟持到掖池的，皇太后查了一圈也没找到线索，其实皇帝是自己出去的。没错，萧王是皇帝最信任的叔叔，他将世子送到掖池，然后暗中给皇帝送信，约他晚上过来密谈……就是这样。可是皇帝出宫非同小可，总会有人知道，这个人自然就是严沁，所以严沁也是萧王暗害的。”

紫鹤真人才说到一半，顾慎为已经相信了，“萧王将自己的儿子也杀死了，以免引起外界猜疑。”

真人揪掉头顶的假发套，“没错，那些杀手千辛万苦救出林小山，带他混入皇宫杀死萧王世子，表面上是要栽赃给你，其实是为了从中摘出萧王，这样才更合理……等我一会。”

真人出门，不一会将范用大带回来。

范用大非常吃惊，老神仙亲自叫他过来，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用大，你要死要活？”真人问。

范用大扑通跪下，“老神仙，徒孙哪里做错了，请您责罚就是。”

“没做错，你很聪明，崆峒派弟子要是都像你一样，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说罢，真人一掌拍出，正中范用大左肩。

“啊！”范用大惨叫一声，左边肩胛骨已经碎了，右手按住，额头冒汗，“老神仙……”

“对神仙你是隐瞒不了多久的。”真人说完，拍出第二掌。

范用大双肩尽废，手臂软软地垂在地上，咬牙说道：“老神仙什么都知道了？”

“嘿，我也真是笨，什么栽赃龙王、陷害崆峒派，我居然全都信了，哈哈，一个没兵没权的西域人，一个在九大门派中位居二流的崆峒派，哪值得人家费这么大心思？我们其实都在替别人挡箭。唉，怪我，当初是我建议把你送到萧王府的。”

范用大脸颊通红，看了一眼旁边的顾慎为，对他说：“恩公，我真的是为了向您报恩，可是……可是萧王有更大的计划，我必须接受，否则的话，你会死得更快。”

顾慎为心一沉，派苏蔼去济生坊救林小山的儿子，其实是将他推入陷阱。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安逸

在萧王府生活的近六年，对范用大影响至深。

回想从前的经历，门派之内枯燥而辛苦，每天不停地练功，才能不被师兄弟们落下，取得师父的欢心。

终于走进江湖，闯入的却是另一张更大的网，这里充满了规矩与等级，却没有几条能说得出口，一切都要观察、揣摩，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无望爬到顶尖。

北庭与西域的刀光血影更是令人心寒，正是那种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折磨，令范用大对安逸的生活充满了想望。

萧王府是一个美好的憩息之地，没人敢来这里闹事，只需要维持简单的江湖关系，范用就能完成护院的职责，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萧王则是一位理想中的主人，要求不多，架子不大，不像师父那样天天盯着徒弟，更不像龙王，随口说一句话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在这里也有数不尽的规矩与等级，但是与范用大没多少关系，他只是护院家丁的头目，永无升迁的希望，他也没有这个野心，依靠薪酬与赏银，就能过得平静而舒适。

整整五年，范用大再也舍不得离开安逸的生活了，就在这时，萧王向他提出了要求，“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当时微微仰头，没有看范用大，脸上尽是忧患与决绝，“如果寡人身处绝境，你能舍身相助吗？”

“能。”在那种情况下，这是范用大唯一可以做出的回答。心中惴惴，希望一切真的只是“如果”。

可是萧王的赏赐开始增多。范用大换住更大的房间，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塞满了五只箱子，他一开始还自我安慰说这些都很寻常，三个月后，他再也不能心安理得享受赏赐了，于是求见萧王，跪在他面前，以他所能想到最慷慨也最谄媚的江湖语言。向萧王宣誓效忠，自愿为他赴汤蹈火。

萧王的拉拢策略不紧不慢，他接受院头的效忠，仍然没有给予他任务，只是表现得更加亲近，这种态度立刻在王府内外产生立竿见影的效果，范用大发现自己突然之间备受欢迎。就连只有点头之交的王府主管，也寻机与他结拜兄弟，将自己十岁的儿子送给他当徒弟。

范用大这回没有再装糊涂，王府的规矩当然与江湖不同，核心却也没有太大差别，“交情”仍然是最通行的货币。一切行为都能归结为交情的积累或是减少，反过来，手中积攒的交情也能用来购买许多商品。

这些商品可能看不见摸不着，普通人一辈子也用不到，对于像萧王这样的人来说。却是不可或缺的重要物资，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忠诚。

对一方的忠诚通常就是对另一方的背叛。范用大思来想去，发现自己的性命不值钱，他唯一能回报给萧王的是崆峒派。

他犹豫了三天，最终还是求见萧王，委婉地表达了他只忠于王爷的意思。

萧王非常高兴，此后一连五天，每天抽一段时间，与自家的院头闲聊，其中多有涉及到朝堂斗争的内容，最后一天，萧王坦白了自己真实意图：朝廷各方势力的平衡即将被打破，萧王若是想活下去，必须先下手为强。

年过二十的皇帝迄今未有子女，独自掌权的欲望却越来越强烈，“皇太后不高兴，华平公主也不高兴。”萧王脸上仍是那副忧患与决绝的表情，“十万羽林军与数十边军蠢蠢欲动，很快就要动手了。”

“只要殿下与陛下一句话，范某甘愿充当马前卒子，冲锋陷阵，万死不辞。”

“像你这样的人才，冲锋陷阵岂不是浪费？寡人的想法可能你一时接受不了，但是你要听寡人解释。”

萧王准备先下手为强——杀死皇帝，在皇太后和公主之间制造矛盾，等到双方两败俱伤的时候，萧王再出来收拾残局。

“陛下必须得死，只有他的死，才能令朝廷重新恢复秩序。”

范用大惊讶得脸色惨白，龙王给过他许多危险的任务，但是没有一件如此大逆不道，近六年的安逸生活告终，他又回到了从前。

“陛下……没有子息，早晚都是一个大问题。”范用大给自己找了另一条理由。

萧王满意地点头，然后安慰道：“放心，寡人不会让你的双手沾染天子之血，中原人都不能亲手做这件事，必须是外族人。”

当萧王的整个计划显示出真容以后，范用大心中再也没有犹豫了。

萧王四五年前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计划，派出最信任的人前往西域，暗中招募无主可投的金鹏杀手，刚开始的招募并不顺利，萧王的心腹当然不能透露真实身份，可杀手们大都多疑，宁肯充当流浪刀客，也无意投向来历不明的神秘主人。

钟衡的惨败给萧王心腹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良机。

钟衡是中原人，熟悉西域，曾经是龙王身边最重要的左膀右臂，每一项都符合萧王的要求。

正在草原仓皇逃蹿的钟衡，面对来自中原的拉拢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在做出象征性的犹豫之后，他成为萧王的代言人，利用金钱与许诺，很快就拉拢到一大批金鹏杀手，秘密地送到中原。

“皇太后和公主身边的聪明人不少，绝不能让他们怀疑到寡人头上。”萧王手中暂时无兵无马，因此对保密看得极重。

恰在此时，传来林小山落网的消息。

萧王世子处心积虑打听到林小山的来历，没敢向父亲求助，而是找驸马庞靖帮忙，萧王因此大怒，已有杀子之意，表面上并不显露，而是派出杀手，从边境直到京城附近。制造若干起暗杀事件，造成龙王已经杀到中原的迹象。庞靖承受不住压力，主动将林小山送到了萧王府，理由很简单：这事是世子挑起来的，得由萧王解决。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范用大组织一次押送行动，杀手们抢走了林小山，马不停蹄地赶回京城，来到掖池附近隐藏。当晚他与几名杀手一块杀死了萧王世子与皇帝，就跟紫鹤真人猜想得一样，皇帝是自己来到丧身之处的，他对皇叔的邀请毫无疑心。

罪名落在龙王和崆峒派头上，即使有人发现破绽，比如崆峒派掌门紫鹤真人，也以为这是公主策划的阴谋。还以为失势的萧王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听完徒孙的讲述，真人彻底呆住了，没想到自己活到八十岁，这个世界还是比他想象得要复杂。

“如此说来，陈锦克那孩子完全被你骗了？”

“是。”范用大双肩痛入骨髓，脸上因为这个问题变得通红。“本来的想法是如果有太多人不相信这是龙王……恩公的计谋，就将陈锦克放出来，他与林小山朝夕相处，自然能证明一切。”

“他们两个还活着？”

“嗯，应该还活着。但我不知道具体下落，我的任务大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事情就是……就是……”

“监视我这个老傻瓜和顾慎为。”真人替他说下去。

范用大垂头不语。

顾慎为一直在听，但他更关心的不是林小山与陈锦克，“程屹什么时候投靠萧王的？”

“详情我不了解，应该是在几年前。恩公，相信我，我以为你根本不会出现，所以才会……只要你不现身，事后萧王也不会找你。”

真人冷笑一声，“可是恩公现身之后你也没有说实话，反而蹦出来骗取他的信任。”

范用大再一次垂下头。

“程屹的任务是什么？”顾慎为继续问道。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一直在暗中联络江湖中各大门派，试探他们的口风，具体要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说？”紫鹤真人又一次举起手掌。

“真不知道，萧王不会将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那群杀手藏在哪？”顾慎为仍然只关心最重要的事情。

“肯定还在京城，其他事情我都不知道，真的，我已经将一切都说出来了，恩公……老神仙，请你们责罚我吧？”

顾慎为退到一边，轮不到他来责罚这名叛徒。

真人叹了口气，刹那间又老了十岁，整个人好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了无生气，“我的双眼能穿透云雾，看到千里之外的高山，却看不清身边的花花草草，所谓的智慧，仍然解决不了最简单的问题。”

真人手掌举而不落，又叹了口气，问：“十方教是怎么回事？”

范用大摇摇头，“萧王从来没有提起过。”

真人手掌落下，在徒孙头上轻轻一拂，范用大身子稍挺，好像吸入一股极为诱人的味道，然后缓缓倒下，身体缩成一团，再也不动了。

“杀人令我作呕。”真人说，脸色果然浮现出呕吐之后的苍白，“接下来怎么办？我应该亲自去程家庄抓姬扶危，徒弟说得没错，那个小子背信弃义，实在太坏了。”

“真人应该去皇宫。”顾慎为提醒道。

紫鹤真人一拍脑门，“真蠢，我怎么把这么大的事情给忘了，我这就出发，你留在这里等周家兄弟回来，听听姬扶危会招出什么。”

顾慎为点点头，没有问真人周家兄弟是不是可信，他们两个已经若干次违背掌门的命令了。

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小弟子陈锦富扶着一个人推门而入，看到倒在地上的范师叔，吓了一跳，但还是马上说道：“这人受伤了，来找顾公子。”

顾慎为早已一步冲过去，扶住受伤的苏蔼。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入夜

身前身后两拨人同时逼近，苏蔼佯装不见，突然转身，准备用上顾慎为借给他的狭刀。

他没有刺出去，而是握住刀鞘，刀柄冲前，将它递给身边的一名高大男子，那人下意识地接过刀，莫名其妙，正要开口询问，苏蔼双手用力，将男子推向走得最近的杀手，用响彻整条街道的声音喊道：“西域人！杀手！你是杀手！”

那人捧着狭刀，完全吓得呆住了，直到周围的人惊慌失措地后退，他才反应过来，扔掉狭刀，“我、我不是西域人……”

可是辩解已经没用了，整条街都陷入了混乱，西域杀手在皇宫里杀人的消息正笼罩全城，街谈巷议全是这方面的内容，大多数行人甚至没看到狭刀和拿刀者的模样，第一反就是撒腿奔逃。

人群拥挤，不知撞倒了多少倒霉蛋，武功再高的人也难以从中抽身。

苏蔼最后瞥了一眼狭刀，钻入人群，顺流逃跑，他只能放弃刀，至于如何向顾慎为交待，只能事后再说了。

他一直跑出三条街，才跟着放缓的人群慢慢停下来，一队队的士兵和公差正骑着马赶向出事地点，人人都问同一句话：“怎么回事？”

“西域人又动手啦！”虽然离得并不远，消息已经开始走样。

苏蔼很遗憾，希望那名无辜者不至于受到伤害，还希望自己的行为对璧玉国不会有太大影响。

身后再没人追来，他逃脱了。苏蔼吐出一口气，心想怪不得教头让自己跟随顾公子。这才几天工夫，他已经遭遇好几次生死危机，还在水下亲手杀死一个人，无一不是前所未有的经历。

这和战争不一样，战场上所有人都处于杀戮的大环境中，无人不受影响，刀剑、鲜血、呐喊等等，全都顺理成章。就连最软弱最仁慈的人，也会不顾一切地劈砍击刺。

可是在人群中，连一柄普通的狭刀都显得面目狰狞，充满了危险，更不用说杀人。

苏蔼既兴奋又紧张，几次回头，终于确定身后没人跟踪。于是快步向城门走去，他得尽快将消息通报给顾慎为：西域杀手就藏在城内，在官家的器杖局落脚。

虽然杀手们很可能会转移，但器杖局是个奇怪的地方，这总意味着什么，他想不明白。相信顾公子一定能参透。

城门遥遥在望，苏蔼就是这时遭到偷袭的，那人的穿着再普通不过，颠颠地小步跑来，好像有什么急事。跟城里的商贩、仆役没有任何区别。

苏蔼对他完全没有防备。

即将擦身而过时，苏蔼才感到强烈的警觉。

他的心突然提了起来。一股寒意从小腹左侧升起，瞬间传遍全身。他的经验还是过于欠缺，手比心的反应慢了一点。

那人弯屈手指，用骨节在他身上重重戳了一下。

苏蔼感觉自己像是被重锤击中，身子一晃，一股腥味涌到嘴里，他强行忍住，向对方还了一掌。

目标的反击出乎意料，那人轻轻地咦了一声，竟然没有躲过，只是苏蔼受伤在先，力道大为减弱，这一掌没能造成伤害，苏蔼反而脚步踉跄，撞向身边的一名行人。

“嘿，走路不长眼睛吗？”行人斥道。

苏蔼不理他，集中全部意志，挺起腰板，慢慢前行。

刺客转过身，在苏蔼身后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心中默默查数。

数到十以后，发现目标仍没有倒下，刺客感到意外与羞耻，铁青着脸，紧赶几步，打算再戳一指。

苏蔼的脚步又踉跄了一下，这回撞到附近的一名女子，女子尖叫，正要开口责骂，发现那名无礼的小子不见了，自己被人推着扑向一名神色不善的商贩。

苏蔼以极快的速度绕到女子身后，将她推向刺客，趁机从她肋下点出一指。

这是上官如教他的定心指，只有一招，不能致命，却是他的保命绝技，轻易不肯使用。

刺客大意了，以为目标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伸手去拨扑来的陌生女子，胸侧挨了一指，力道不大，经脉中的气息却立刻凝滞，一招也发不出来。

整个过程只是一瞬间，大多数行人都没注意到苏蔼的举动，只看到一名男子伸手触碰一名女子，女子尖声大叫，不禁都起了侠义之心，围上来打抱不平。

苏蔼再次混入人群，他知道，不能再向城门去了，那里很可能还有刺客，于是不管熟与不熟，跑进人多的小巷，接连走出几条街，才寻了一家小客栈，强作镇定，租房休息。

刺客那一指可挺厉害，在他身上留下一大块淤青，而且造成了内伤，坚持半个时辰之后，苏蔼吐了一口血，晕倒在床上。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还好没有刺客登门，他擦擦脸，决定去崆峒派求助。

让苏蔼感庆幸的是，竟然在这里遇到了顾慎为。

“器杖局，金鹏杀手藏在器杖局……带走了林小山的儿子……刺客不是西域人。”苏蔼的伤势越来越重，说完这几句话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顾慎为托着苏蔼，明白了这几句话的意思，“器杖局归谁管？”

紫鹤真人摇摇头，“这个我得问问，我还是先去求见皇太后，萧王恐怕已经知道消息泄露，很可能提前行动，咱们得做好准备。”

真人急于进宫，对陈锦富说：“救人第一，拿最好的药，别吝啬。”

“是。”陈锦富惊愕地说，他对眼前的事情摸不着一点头脑。

“你的范师叔在萧王府被人下毒，先让他躺在这里，不要动。”真人补充道。

“是。”陈锦富吓得面如土色，甚至怀念起韩芬给他吃过的怪药，真希望自己的胆子能再大一点。

真人走了，顾慎为将苏蔼扶到椅子上，对崆峒派弟子说：“他受的是内伤，这里有什么丹药？”

“有、有几样，我这就去取。”陈锦富慌忙出门，差点撞在门框上。

苏蔼想要详细说明情况，顾慎为抬手制止，“不要乱动，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

苏蔼点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可还是有话想说，“杀手为什么要带走林新？他只是一个小孩儿。”

“这说明林小山还活着，萧王故意玩弄这样的把戏，是想让林小山死心塌地相信他是为我做事。”

“萧王？这些事情……啊……都是萧王……”

顾慎为点点头。

陈锦富回来了，双手捧着一只木箱，打开之后找出四五只瓷瓶，挨个介绍一遍，都有续命延生的奇效，顾慎为全都拿过来，喂苏蔼服下，然后握着他的手掌，输入真气替他疗伤。

苏蔼修炼的也是无道神功，时间不长，已有小成，在顾慎为的帮助下，气息渐渐恢复正常，脸色也好了起来。

陈锦富没闲着，找出外敷的药膏，抹在苏蔼的淤青上，终于长出一口气，“好了，苏师兄遇到青城派的人了？”

“你怎么知道？”顾慎为有点意外。

“我瞧苏师兄的伤势，好像是青城派七星指造成的，据说被七星指戳中的人，七步之内必亡，苏师兄竟然能支撑到现在，真是了不起。”

苏蔼勉强笑了笑，虽然不那么痛苦了，但他却觉得加倍的疲倦，昏昏欲睡。

“我要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休息。”顾慎为说。

苏蔼点点头。

崆峒派据点里没有高手，可顾慎为不能死守在这里，他得展开行动。

“对不起，我把顾公子的刀……”苏蔼突然想起自己重要的失职。

“没关系。”顾慎为想了想，对陈锦富说：“敞开门户，无需设防，如果真人和周监门先回来，告诉他们我今晚肯定还会到访。”

“是。”陈锦富心里越来越不安，脸色都变了。

苏蔼已经到了崆峒派，萧王再没有截杀他的必要，顾慎为这样想，来到街上，四处观察一番，没发现监视者。

萧王很可能真的要提前行动，顾慎为有点着急，此时天色刚黑，街上已有行人，他也顾不得了，施展轻功，在房顶上快速行进。

他先到的是驸马府，没有按正常礼节登门，直接跳进府内，向后宅潜行。

顾慎为只来过一次驸马府，对里面的格局并不熟悉，但他站在屋顶还是很快找到公主的所在——灯光最亮的地方。

华平公主正在举办小型的露天晚宴，客人只有上官如和红蝠，那些大大小小的胡子们都不在身边，服侍她们的只有丫环与阉者。

顾慎为观察了一会，想起自己还欠上官如一顿酒。

远远望去，上官如似乎仍不喝酒，全由红蝠代劳，公主倒也不在意，像男人一样划拳喧闹，非常尽兴。

没多久，上官如找了个借口起身告退，公主只想与红蝠比酒量，因此没有劝留上官如，派一名丫环送她去休息。

行到半路无人的地方，上官如对丫环说：“我认得路，你回去服侍公主吧。”

丫环领命而去，上官如四处望了一遍，小声说：“是你吗？”

顾慎为从花丛后面走出来，他一直在跟着她，“是我。”

“出什么事了？”

“我想见公主一面，但是不想让她身边的人查觉。”

顾慎为来京城不是为了保护任何人，萧王既然要行动，他希望参与的人更多一点，打得也更热闹一点。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公主

经过短暂的相处之后，上官如确信那群金鹏杀手绝不是华平公主请至中原的。

公主的确痛恨顾家人，因为顾仑当时的步步紧逼，向她传授武功的宫女被迫自杀，可公主的恼怒与此关系不大，她对宫女并无特殊感情，甚至觉得碍手碍脚，让她无法释怀的是顾仑的“谗言”。

顾仑生前深受皇帝信任，正是在他的建议下，华平公主不得不离开皇宫和最喜爱的哥哥，匆匆下嫁给庞靖，一个她绝无可能喜欢上的男人，就为这件事，她恨不得将顾仑碎尸万段。

皇帝驾崩，公主忙于争权夺势，暂时放过顾家，事态稍一平稳，她就着手准备报复。

在征询诸多意见之后，公主听说了金鹏堡的传闻，对杀手兴趣立增，于是派心腹骆平基携带大量金银，前往璧玉城买凶，她唯一遗憾的是见识不到杀手，更不能亲眼看着顾仑全家被杀。

顾家灭门的消息传来，公主感到一丝满足，然后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直到龙王的身世渐渐清晰，他才知道自己被老胡子骆平基给骗了，顾家竟然还剩下一名后人。

公主试图再度拾起当年的深仇大恨，结果发现自己早就没有了这股激情，仇恨令人身心疲惫，令人备受煎熬，她再也不想承受，于是贬斥骆平基之后，就将这件事放下了。

她绝未想到顾慎为有朝一日竟然敢来京城寻仇，因此。她也从来没做出迎战的准备。

虽然没有多少明确的证据，上官如还是相信公主。她很快就发现，公主尽管一心想在宫廷斗争中击败皇太后，胸中却没有太大的志向，只是希望能保住目前的权力与生活。

在公主身边，环绕着一群投其所好的佞臣，他们留着各式各样的胡子，做出威严而忠诚的架势，都在利用公主为自己谋利。极少有人为她真正地出谋划策。

上官如对此一点也不陌生，如果不是顾氏后人意外混入金鹏堡，她会顺利成长为十公子，在石堡之内和璧玉城拥有重要的一席之地，身边也会围绕着许多讨好她的人。

随着阅历的增加，上官如终于在心中不情愿地承认一件事实：小时候最好的朋友上官雨时，其实一直在伪装。雨公子表现出的高傲、泼辣性格，以及爱穿男装的习惯，一多半是为了迎合最受宠的十公子。

像华平公主这样的人，不可能制定出滴水不漏的计划，更不可能未雨绸缪，提前几年就开始收买杀手。

公主曾经拥有过强烈的仇恨。但她却很难理解别人的仇恨，顾慎为来了，她很意外，也很恼怒，却一点也不害怕。她相信，既无兵马也无权势的顾氏后人。根本不敢对她做出任何举动。

她请来上官如和红蝠，基本上是突发奇想，想要以此向顾慎为示威，表示她不是好惹的，可是见面之后，公主对这两名西域女子产生了极大的好感，她们在西域的经历令人如此着迷，公主愿意为之废寝忘食地倾听。

“我要是出生在西域，肯定会称王。”公主右手举着酒杯，还没喝多少，就已全身发热，好像又回到了多年以前的少女时期，“你的上官教头太老实，干嘛不独占香积之国，率领女兵横扫西域？”

红蝠抿嘴微笑，“教头可不‘老实’，否则她怎么击败好几路敌人，保住璧玉城？她啊，就是对当女王不感兴趣。”

公主摇头，表示难以置信，趁上官如不在，她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疑惑，“你的名字……有点奇怪，谁给你起的？是怎么来的？”

“是教头给我起的名字，她说这是她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位飞檐走壁的女侠，穿着红斗篷，像蝙蝠一样昼伏夜出、无声无息，所以人称红蝠，专门劫富济贫，连皇宫都敢偷。教头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故事，因此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公主呆住了，半晌无语，“谁给她讲的这个故事？”

“教头没说，但我猜是顾公子，教头讲故事时的神情……肯定是他，他是中原人，才会想出皇宫的桥段来。”

公主又一次愣住，突然间对顾氏后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跟我讲讲你家教头和龙王的故事。”

“我知道得不多。”红蝠说，但她还是讲起来，大都是一些真假难辨的传言，每说一段两人就喝几杯酒，一个说得开心，一个听得认真，公主时不时提出疑问，红蝠回答不了，就自己编造故事，将公主哄得更加开心。

因此，当一名丫环过来扫兴的时候，公主已经对顾慎为与上官如之间的关系产生了诸多幻想与不解，“他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呢？就因为是仇人的女儿吗？可是……说实话，龙王真正的仇人在中原，也不是金鹏堡啊？”

红蝠已经编不出故事了，正在支吾，那名丫环到来，脚步匆匆，告罪之后说：“上官客人有点不舒服，想让红蝠姑娘回去陪陪她。”

红蝠立刻起身，“我就说她今天的神色不太对……”

公主也站起身，“我跟你一块去，马上派人去请御医来。”

“暂时不用，先看看再说，教头功力深厚，一般小病影响不大。”红蝠隐隐猜到教头叫她回去别有深意，心中转了几个念头，还是决定带公主一块去。

上官如坐在桌边，以手支腮，脸色略显苍白，看上去的确不太好，见到公主她马上起身致歉，红蝠走过去，搀扶上官如，在她额上轻轻摸了一下，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还是老毛病，我去给你煎一副从前吃的药吧。”红蝠说。

“再好不过。”上官如做出虚弱的模样。

公主命令丫环跟红蝠一块去，府里备用的药材随便取用。

“你是练武时留下的病症吗？”只剩两人时。公主问道，她对上官如印象正佳。因此显得很关心。

上官如再一次致歉，“殿下恕罪，其实我没有病，只是想借机与殿下单独见一面。”

公主突然想起上官如与顾慎为的关系，心中一惊，脱口说道：“你想杀我，帮顾家报仇？”

上官如笑了笑，“我连自己的仇都不报。怎么会替他报仇？”

公主稍感安心，随之对这次意想不到的会面产生了兴趣，“等等。”她走到门口，命令外面的几名丫环去将果酒摆来，再去厨房叫几样小菜，“够她们帮一会的了。”

上官如没想到公主会这么信任自己，“殿下信人不疑。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顾公子刚刚来过。”

公主又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以为顾慎为就躲在某处角落里。

“他被我劝走了，有些话还是由我来说比较好。”

公主尴尬地挤出微笑，重新坐下之后低声道：“骆家的人虚有其名。还说有高手暗中护卫，整个驸马府滴水不漏，结果人家随意进出，他们连点反应都没有，哼。你要……他要告诉我什么？”

“他说金鹏杀手是萧王请回来的。还说萧王安排了皇宫里的那次暗杀，皇帝已经不幸遇难。”

“可萧王世子也在……”公主倒也不笨。几个字一出口，心里就明白了大概，“哦，这招好阴险，可萧王干嘛要害陛下？他最得陛下信任了。”

“顾公子还没有调查清楚，但他发现江湖各派齐聚京城也与萧王有关，有个叫程屹的人，早已效忠于他，并为他笼络到一大批江湖人物，很可能是要采取某种行动。”

“程屹？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京城内外都叫他程九爷。”

“程九，我想起来了，那不是骆家庄的亲家吗？难道骆家想背叛我？”

上官如摇摇头，“从顾公子观察到的情形看，是程屹背叛骆家庄，他想方设法将骆家人挤出了程家庄。”

公主沉思片刻，“有这个可能，大胡子——就是经常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叫骆启虹——他曾经跟我说过，程屹将女儿嫁到骆家，以为能从中借势，可骆家一直提防他，所以他有点不高兴，颇有怨言，只是从不在外人面前表露出来。嗯，萧王弑君意图谋反，他是自己想当皇帝了，天天寡人挂在嘴上，当然不会满足。一群西域杀手和一群江湖人能做什么？暗杀我与皇太后吗？可是在这之后他还是得不到大臣们的支持……奇怪……”

公主变成自言自语，突然抬起头，“顾公子还说什么了？”

“他说不管萧王的目的是什么，很快就要展开行动了。”

醉意与幻想全都消失，公主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萧王从前跟他不是朋友吗？”

“就是这位朋友，将暗杀的罪名赃到顾公子头上，顾公子……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嘿，他跟我的仇怎么算？”

“以后再说，顾公子知道轻重缓急。”

“我明白了，谢谢你，至于顾慎为，也等以后再说吧。”

搬取果酒的三名丫环回来了，公主起身告辞，“没兴致了，客人要休息，你们不准打扰。”

丫环们莫名其妙，谁也不敢多问。

上官如坐在桌边，看着油灯慢慢燃烧，“你一来我就得撒谎，这对你有帮助吗？”

顾慎为闪身出来，“嗯，公主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只靠杀手和江湖人物，萧王得不到整个朝堂的支持，他必然另有阴谋，我得马上弄清楚。”

“你到底在报什么仇？”上官如问出心底的困惑。

“欠你一顿酒，我会记得。”顾慎为说罢悄悄离开房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京城内一片安静，没有几个人知道大乱将至，顾慎为却觉得酝酿中的混乱不够大，他还得继续搅动，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备手

顾慎为已经潜行到驸马府边缘，临时改变主意，又返回后院，有一件事让他感到不解。

公主说骆家高手在保护她，可整座府邸并没有加强防卫，不要说专业的杀手，就连普通的江湖人，也能轻而易举混进府内。

他仍然寻找最亮的地方。

华平公主正在厅里大发雷霆，十几名大大小小的胡子噤若寒蝉，没一个人敢接话。

“笨蛋，全是笨蛋。”公主在侍从们面前连回踱步，挨个指着每个人的脸孔，“平时个个自称有将帅之才，到了危急关头，没一个有用，火灾就在眼皮底下，你们连看都看不见。”

骆启虹是公主身边眼下最受宠的人，察言观色，发现公主火气稍降，陪着小心问道：“我等蠢劣，不能替殿下分忧，实在愧对殿下的恩宠，不过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请殿下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何事，也好让我们参谋一下。”

众人齐声应和，他们到现在也不明白公主所指的危急关头是什么。

公主坐回椅子上，低头寻思对策，她知道光靠怒气和这帮胡子是做不成大事的，“骆家人听命，其他人退下。”

侍从们如释重负，纷纷告退，只剩下五人垂手站立，公主盯着他们看了一会，“骆平基、骆启虹留下，你们三人可以走了。”

老胡子和长胡子——这是骆平基和骆启虹在府内的绰号——既紧张又得意，厅门刚一关闭。两人就想走到公主身前说话，刚迈出第一步遭到制止。

公主的神情更加严厉。“事到如今，咱们也就别再装下去了。”

两人闻言大惊，立刻跪了下去，骆平基已经失宠，不敢开口，骆启虹胡子垂地，颤声道：“殿下何出此言，我们虽然……”

“少装模作样。”公主打断宠臣的表演。“咱们都知道，这些年来，你们骆家借助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好处可不少，当然啦，我也从你们身上得到过不少乐趣和回报，可这些远远不够。你们骆家还欠着我一笔账。”

“骆家上下从未忘记殿下的恩惠，无不时刻想着报答。”

“嘿，光想着有什么用。我知道你们骆家江湖上有高手，朝堂里有将军，如今却是萧王外连江湖内争朝堂，没准待会就会有人过来杀我。你们有什么应对妙计？”

骆家两人直起身子，惊得目瞪口呆，骆启虹无言以对，骆平基不得不开口，“这……这怎么可能？萧王不是失势了吗？除了崆峒派。萧王跟江湖素无往来。”

“有程九替萧王在江湖上网罗人心，还用得着他亲自出马？”

骆平基越发吃惊。“程九爷？殿下听到谁的谗言？程屹与骆家共为一体，向来言听计从，虽然没进入驸马府，在外面也替公主做过不少事，我可以担保……”

“我就猜在骆家管事的还是你这个老胡子，骆启虹再受宠，在家里也争不过你。”公主冷冷地说，在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刻，她再也没兴趣玩花样了。

骆平基知道自己漏出了马脚，出了一身冷汗，猛然醒悟，“殿下多心了，我在骆家只不过管些杂事。殿下既然说程屹有叛逆之心，我马上就找人去把他抓来，或生或死，全凭殿下裁断。”

“找人？等你找到人，程屹都已经当上将军了，我正要问你，骆家的高手呢？怎么一个也不见了，不是说都在保护我吗？”

“他们……他们……”骆平基与骆启虹互相看看，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吞吞吐吐，这就是骆家报答我的方式吗？”公主大怒。

骆启虹立刻说出实话，“殿下息怒，骆家的高手……都被骆平英带走了。”

“骆平英，那不是你家的所谓隐客吗？他带人去干嘛，向程九和萧王效忠去了？”

“不是，他们听说顾慎为欲对殿下不利，因此要替殿下除掉这个祸患……”

公主拍案而起，走到骆启虹身前，飞起一脚，正中他前胸，骆启虹向仰倒，吓得面无人色。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花言巧语？骆平英是替你们骆家报仇，关我屁事？”

公主说脏话，那就是真的发怒了，骆启虹受宠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吓得说不出话来，骆平基只得开口道：“殿下说的是，可这是我们骆家的家丑，实在……”

“这么说骆家是将我当外人喽？”公主转向骆平基，脚尖跃跃欲试。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我不想拿这些事烦扰殿下。骆家发生大危机，骆平英坚信骆家的一本功法秘笈在顾慎为身上，因此不听家主命令，非要杀死他。前两天顾慎为打死了骆家另一位隐客骆启苍，骆平英就更忍受不住了，说西域有杀手，中原也一样有，他要采取隐蔽手段围杀顾慎为，不会留下一丝马脚。”

“笨蛋。”公主退回椅子上，哈哈笑了两声，“没办法，谁让笨蛋看着总是比聪明人舒服呢？”

公主有一会没说话，骆家两人你瞧我我看你，都觉得公主有点不正常，骆启虹低声道：“殿下刚才说萧王的事，都是真的吗？”

“难道我会说谎？事实明摆着，只是你们都没看透。”

“那我马上去找家主，召回骆平英，骆家是上一届武林盟主，振臂一呼……”骆启虹马上给出个主意。

“人家胳膊都挥得酸疼了，你才振臂一呼？省省吧，程屹了解你们骆家，肯定将一切都算计到了，晚了，太晚了。”

“我去找羽林将军骆琮，只要有十万羽林军。再多江湖人也是乌合之众，萧王仍是瓮中之鳖。”骆平基提出另一个办法。

“没错。有了羽林军，整个京城都是我的，皇帝已经死了，我还等什么？干脆自己立一个皇帝，我当太上皇。”

“殿下妙计。”骆平基终于迎合到公主的心事，不禁大喜，起身就要出发。

公主冷笑一声，“等你出主意。我早就被人砍成八段了。”

“殿下已经……”

“当然，难道我就这么陪你们聊天等死吗？”

“殿下高见，殿下……”骆平基与骆启苍争抢着说出一连串的谀词，心里却都有不祥之兆，公主对骆家的印象一落千丈，就看骆琮能否挽回了。

顾慎为就是这时离开的，厅里三人虽然都会些武功。却没有一个是高手，对这位偷听者的来去毫无察觉。

骆家人也要提前动手，骆平英这时大概正在怀西馆设置埋伏，顾慎为再次潜行到院墙之上，正好看见一队兵马飞驰而至，大门灯光照耀。带队者正是羽林将军骆琮。

萧王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想不动手也不行了，顾慎为向北城疾行，对即将到来的混乱充满期待与信心。

东门司马高恩赐今晚不当值，在家休息。他刚刚卸下一副重担与情义债，心情非常愉悦。妻子儿女上床之后，他仍留在书房里喝酒，偶尔也会想，如果顾氏后人再来寻求帮助自己该如何应对，当然要看情况，他想，不能再与叛逆之事有任何牵连。

他没想到“求助”来得这么快。

顾慎为不请自入，高恩赐反应挺快，伸手摸刀，发现来者相貌之后，将手缩回，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

当然，秦夜明知道，顾慎为自然也就知道。

“你来做什么？”高恩赐压低声音，相信突如其来的准没好事，因此准备好数条拒绝的理由。

“我要你立刻进宫，向皇太后传递消息。”

“什么？”高恩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呵，顾公子，你搞错了，我只是守门官，根本进不了皇宫，更不可能面见皇太后。”

“我知道。”顾慎为决定再透露一点秘密，“你不用深入内宫，只要找到御膳房的韦赞，将消息告诉他就行了。”

“御膳房？韦赞？等等……“

顾慎为一会也不能等，“西域杀手都受萧王控制，公主已经调动羽林军，只要将这两句话告诉韦赞就行了，剩下的事情他知道怎么做。还有，先弄清崆峒派掌门紫鹤真人有没有进宫，他若是进去了，你就什么都不用做了，回家即可。”

“这……你让我想想……我拿什么借口半夜去御膳房找人？光是我现在回东门就会受到同僚的怀疑。”

“想想办法，事关重大，做成了，你就立下奇功一件，如果不去，你会后悔一辈子。”

这可不是高恩赐想象中的“求助”场景，更像是一种威胁，他放下一直握在手里的酒杯，“你说的事情都是真的？萧王与公主……”

“出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好，我去。”高恩赐终于下定决心。

“对了，韦赞就是秦夜明，看见他不要太吃惊。”

高恩赐没法不吃惊，顾慎为竟然能神不知鬼觉将一个人送进皇宫，这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是已经没工夫追根问底了，高恩赐到处寻找自己的官服，再转头时，不速之客已经消失了。

“真是要命的活儿。”高恩赐差点打退堂鼓，这跟平时传递情报不一样，容易出闪失，到时候很可能惹来灭门大祸。

他穿上官服，还是走了出去。

顾慎为不得不做两手准备，紫鹤真人是个让人猜不透的老狐狸，他出门之后可能去见皇太后，也可能去找萧王，否则的话，他为何那么急着打死范用大呢？

顾慎为的疑惑不止于此，子夜就快到了，而他还没有弄清十方教和施觉青这两股势力的真实目的。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断臂

铁玲珑焦躁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偶尔扭头看一眼神色惊慌而又倔强的俘虏，初南屏守在门口，怀里抱着剑，低着头不言不语，好像在睁眼打盹。

两人顺利地完成了任务，梁庄头果然单骑跑出程家庄，顺着官道朝远离京城的方向奔驰，初南屏在前面发信号，铁玲珑在后面出手，轻而易举地活捉了俘虏，梁庄头基本不会武功。

等到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押着俘虏来到顾慎为指定的地方，对上暗号之后，主人立刻热情将他们迎进来，一关上大门就低声说：“行了，这个地方归你们，没我的事了。”说罢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余物都不要，推门离去，在巷子里还跟纳凉的邻居们打招呼，声称去给亲戚们沽酒买肉。

“他做事越来越小心了。”铁玲珑说，推着俘虏往屋子里走。

梁庄头吃过厥阴指的苦头，只得顺从，心里却在寻思脱身之计。

“毕竟这里是中原人的京城。”初南屏对顾慎为的小心颇为认可，打量房间里简陋的摆设，心想龙王不仅小心，还很小气，这个地方花不了多少钱。

铁玲珑执行任务时的兴奋劲儿已经没了，开始觉得无趣，天越来越黑，他们也不点灯，屋子里冷冷清清的，顾大哥总是不出现。

“喂，跟我说说，你们程家庄在搞什么阴谋？”铁玲珑本不应该审问俘虏的，可她太无聊。初南屏是个闷头不爱聊天的人，她只好向俘虏发威。

这两人都已易容。梁庄头凭声音听出了对方身份，于是哼了一声，他害怕女人的指力，但是还没到因此出卖主人的地步。

铁玲珑走向俘虏，打算让他尝尝更厉害的厥阴指。

“小心，不要惊扰到左邻右舍。”初南屏提醒道，这可不是什么深宅大院，就只有两间房。门户也不严密，叫声能传遍整条街。

铁玲珑明知初南屏得说对，还是走到俘虏面前，踢了他一脚，“不用你嘴严，等他来了，自有办法收拾你。”

可顾慎为一直没来。快到子夜了，四周一片寂静，铁玲珑越来烦躁，“怎么回事？顾大哥不会故意把咱们困在这儿吧？”

“不会。”初南屏肯定地说，这处隐藏点虽然简陋，想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长期守候。估计也不容易，断不会为一些小事而浪费。

铁玲珑承认初南屏这次也是对的，可她好久没当杀手，耐心早已耗光，“你在这儿守着。我回驿馆看看。”

“看什么？”初南屏惊诧地问，他一点也不着急。按照当年的经验，这次等待的时间一点也不长。

“顾大哥说有事要发生，肯定不会错，我得去看看我哥哥，别让璧玉国和康王尚辽趁机杀人。”说罢，不等初南屏开口，她已经走出房间，越墙而出，消失不见了。

初南屏没办法，只得独自守着俘虏，他已经习惯暗中视物，对屋子里的景物看得很清楚。

梁庄头觉得这就是自己在等的时机，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女人不好对付，你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

“闭嘴。”初南屏轻声道，他对聊天和逼问口供都不感兴趣。

梁庄头却将这当成了意志不坚的表现，沉默一会，自言自语道：“唉，可怜那些外国人，来得真不是时候，千辛万苦来京城，还没领略此地的繁华，就遇着一场大战，得有多少人死掉啊，可惜，太可惜了。”

初南屏没接话，但也没制止，梁庄头信心大增，继续道：“龙王一代豪杰，可是从西域万里远来，好比龙游浅滩、虎落平阳，再有本事又能怎么样？自身难保……”

发现对方不感兴趣，梁庄头马上改变话题，“今晚是杀人的好时候，我听庄主送客时说过，‘所托之事万不敢辞，本月二十之前必当遂君心意，谅那些西域人挡不住中原高手。’今天不就是二十吗？女侠回怀西馆，不知会不会碰上中原高手？”

初南屏仍不吱声，梁庄头急了，直接说道：“这位公子，你和女侠天生一对璧人，何必为龙王白白牺牲性命呢？我没骗你，庄主跟人约定了，要在今晚去怀西馆杀西域人。”

“你刚才说‘那些西域人’，还是‘那西域人’。”

初南屏终于开口，梁庄头大喜，对他的问题却有点莫名其妙，“呃，这是庄主说的，我记不清……是‘那些’，肯定是‘那些’，庄主集合一大批高手，要将怀西馆里的外国人杀得干干净净。”

梁庄头的谎言编得过头了，初南屏再不上当。

“相信我。”梁庄头急忙纠正自己的错误，“庄主要做大事，去怀西馆可能是有具体的目标，但是谁撞上谁倒霉，这才只是计划的一小部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龙王必死无疑，你还守着我做什么？去救你的女人吧。”

初南屏突然拔剑，梁庄头吓得摔倒在地上，“别杀我，我能带你……”

话未说完，梁庄头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原来对方拔剑不是针对他，饶是如此，腿脚仍然发软，竟然站不起来。

“铁玲珑呢？”顾慎为问。

“回怀西馆了。”

顾慎为刚刚从怀西馆经过，知道骆家高手正在馆中埋伏，因此没有进去，闻言一惊，“去把她找回来，等等。”顾慎为改了主意，走到梁庄头面前，“你说程屹要去怀西馆杀人？”

“我、我什么也没说。”

顾慎为将梁庄头拉起来，推着他坐到一只凳子上，走到他身后。左手突然捂住他的嘴，右手出招。折断俘虏的一条手臂。

梁庄头疼得灵魂出窍，想叫叫不出声，只能拼命挣扎，可是捂在嘴上的手比钢铁还要坚硬，他的双脚在地上乱踢，慢慢停下来，额上渗出一层汗珠。

“我现在松开手，你不会叫喊吧？”顾慎为问。

梁庄头勉强点头。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可以说话了，要实话，程屹跟和尚达成了什么交易？”

梁庄头大吃一惊，“你、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草原上来的匪首，唇上有两道伤疤，留着光头。人称和尚，自称施青觉，还有……我说还是你说？”

梁庄头平时没这么好骗的，可是断臂之痛让他的脑子转得不那么快，一心只想保住性命，忙说道：“是这样。我知道得不多，几天前的晚上，坠龙山寨主万世真带着一个和尚来拜见庄主，只说和尚是塞外领袖，其实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两人跟庄主密谈了一会。很快就离开了，第二天傍晚我不是去过怀西馆吗。其实是踩点去了，当晚庄主命我带着一群人去怀西馆抢人，驿馆和附近的兵丁都得了好处，因此没有出来阻拦。”

“你说今晚去怀西馆杀人是怎么回事？”

梁庄头愁眉苦脸，不敢不说，“这事我只听到只言片语，庄主的确承诺这几天会去怀西馆杀人，什么时候、想要杀谁都不确定，真的，说一句谎话让我天诛地灭。我就是一个庄头，平时替庄主打点与官府的关系，真有机密的事他也不会告诉我。因为白天的时候顾公子问了我几句话，庄主让我去三十里之外的西庄避一避，没想到……”

“你家庄主就这么白白替人做事吗？”

“按理说是不可能，可万世真跟和尚一件礼物也没带，所以我想他们之间肯定另有交易，可谁也不会告诉我。”

顾慎为想了想，“施青觉带来不少弟兄，必须有个藏身之处，在哪？”

梁庄头张口结舌，见顾慎为又有动手的意思，立刻开口：“西庄，三十里以外的西庄，只有那里能藏下上百名强盗。”

顾慎为正思考下一步的行动，初南屏插了一句，“你应该折断他另一只胳膊，看看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梁庄头一下子从凳子上滑到地上，托着受伤的胳膊，哭丧着脸说：“我发誓，对天发誓，我说的全是实话，真的，有一句谎言，让我全身生疮出脓不得好死。”

顾慎为有点意外，这句话听着像是讽刺，可初南屏从来不会含沙射影的功夫，他似乎真的涌起了一股杀心。

“他还有用。”顾慎为说。

“你相信他？”初南屏没有完全放心。

“事实会证明他有没有说谎。”顾慎为已经制定出计划，他必须留在城里，这边的事情更紧迫一些，“带他去西庄，稍后我会让铁玲珑赶过去。”

“嗯。”

“尽量不要杀人，把上官成带回来就行，到时你们可以继续躲在这里。”

“嗯。”初南屏不喜欢问东问西，他觉得这个任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顾慎为还是补充一句，“施青觉想杀的人是韩芬，他要为罗宁茶报仇，上官成也是这个想法，所以你要绑架上官成，以此威胁施青觉取消行动。”

“嗯。”

顾慎为先离开，心想初南屏的变化或许是件好事，此时此刻，他所需要的正是一名冷酷的剑客。

事情全都搅在了一块，施青觉必定承诺了极大的好处，程屹才会如此尽心地为他办事，还剩下十方教的目的也不明确，紫鹤真人曾经说过慈最胜被小阏氏收买了，可顾慎为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小阏氏那点人马，满足不了十方教的野心。

大火就要燃烧起来了，顾慎为隐隐感到一丝兴奋，这是他久未产生的感觉，突然间他明白初南屏为何变得心狠，他们都一样，当杀戮近在眼前的时候，本能的残忍就会被激发出来，现在的他，满脑子都是火焰，甚至没有精力考虑身边人的安危。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故人

怀西馆一片安静，疏勒国使团居住的院子里更是悄无声息，不管顾慎为怎么说，这里一点也不像有事将要发生的样子，铁玲珑四处寻查了一番，放心地离去。

她更喜欢这种生活，疏勒国王宫太多的勾心斗角，疏勒王是个有野心没有能力的人，随时都会想出新主意，没一个能坚持下去，最后还是被康王尚辽牢牢握在手里。

铁玲珑对此实在没法提起兴趣来，她只想保住这位同父异母哥哥的性命，至于疏勒国归谁她全不在乎。

龙王不一样——在她的心中，顾大哥仍是龙王——他虽然总是藏着掖着，可是胸有成竹，早就制定好了计划，跟在他身边永远都有危险，永远也都有解决之道，前提是自己得睁大眼睛，龙王可不会顾及小兵小卒的性命。

铁玲珑拐进小巷，没有在右手第五间房停下，而是继续前进，直到巷尾的人家，才回头张望一眼，翻墙跳进去。

有人跟踪。

铁玲珑暗自冷笑，她等的就是这种事，无惊无险实在太没意思了，她躲在墙下，握住不太顺手的单刀，马上松开，她还是更喜欢用厥阴指。

晓月堂堂主韩无仙已经死了，谁也不能再利用厥阴指控制她，就连龙王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铁玲珑做好了准备。

跟踪者比较谨慎，过了一会才跃到墙头，观望片刻跳了下来。

目标尚在空中，铁玲珑一指点出。志在必得。

跟踪者的武功与反应都超出了铁玲珑的预料，他并未变招自救。而是瞬间拔剑刺出，使的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铁玲珑先发招，敌人的剑却更长，她能点中目标，却也可能因此被刺穿，临敌之际，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哪种选择更好，铁玲珑只能侧身避让。失去了最佳的偷袭机会。

两人谁也不出声，就在墙角下过了三招，招招狠辣，都想立刻致对方于死地。

三招之后，铁玲珑发现自己处于不利地位，这人的剑法出人意料地强大，比初南屏似乎还要强些。而且招式严密，与西域武功大不一样，铁玲珑一时难以适应，单靠厥阴指无法靠近敌人，再想拔刀也来不及了。

跟踪者也很吃惊，心想西域连女人都这么阴狠。自己可不能手软。

“谁在外面？”这户人家的庭院很小，十几步以外就是卧室，里面的主人听到声响，叫了出来，“我家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到别家偷去。”

铁玲珑与跟踪者同时罢手，低伏在阴影里。相隔只有五步。

主人喃喃了几句，好像是在劝妻儿不用担心，他累了，不愿意大半夜出门查看，“可能是猫捉耗子，睡吧睡吧。”

屋里渐渐没声音了，随后鼾声再次响起。

铁玲珑想要拔刀，可是她知道自己只要稍有动作，对方就会进攻，再等下去，结果也还是一样，她陷入困境了。

长剑刺来，五步的距离就跟从未存在过一样，铁玲珑可以后退，就此陷入被动，一直到被刺中为止，她一咬牙，侧身以左肩迎向长剑，右手去拔刀，宁可受重伤，也要弥补兵器上的劣势。

龙王曾经说过，一丁点的优势也是优势，这就是为什么刀剑永远都比赤手空拳更厉害的原因，至于实力相差太多的情况下，也就无所谓用什么了。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出乎铁玲珑意料，长剑居然擦肩而过，只划破衣裳，留下一道极浅的伤痕，而她顺利拔出单刀，直指敌人前胸。

她及时止刀，因为没有必要了，跟踪者被人从背后偷袭，身体僵直，对她的刀毫无反抗，过了一会，长剑落地，那人向前扑倒。

“不让人睡觉了？”主人再次被惊醒，愤怒异常，披上外衣，顺手抓起门口的扁担，推门观瞧，月光泄地，幽寂无人，哪来的小偷？连耗子都没一只，“他娘的，算你跑得快。”

铁玲珑拿着长剑，另一人提着跟踪者，同时翻墙出去，铁玲珑招招手，带着那人与俘虏一块回到真正的落脚小院。

屋子里没人，铁玲珑吃了一惊，在门边摸了两下，心中稍安，门框上有初南屏刻下的三道划痕，表示他没有危险，这是两人定下的小把戏，外人看不懂。

她终于能向及时出现的救星问话了，“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为什么跟踪我？”

青年将手中的俘虏放在地上，撕下两片衣襟，塞住他的耳朵，“我来有一阵了，一直在监视怀西馆，发现你被跟踪，所以……我也跟来了。”

铁玲珑歪着头，打量黑暗中的青年，觉得他的声音跟自己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你……武功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厉害啦？”

两人从前经常比武，铁玲珑通常技高一筹，如今她拥有合和劲与厥阴指，没想到反而落后了。

聂增听着她的声音，仍感到阵阵心慌意乱，语气却坦然镇定，六年来，他在草原上练就的不只是武功，还有成熟的意志，“汗王给我请来几位名师，我一直在练功，而且这人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我只是侥幸偷袭成功而已。”

铁玲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聂增刚才虽是偷袭，可是发招前毫无预兆，一招得手，敌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这可不是侥幸。

她摇摇头，放下心中的诸多疑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监视怀西馆干嘛？难道……几天前是你杀死四名青城派弟子，还要刺杀荷女的，对不对？”

聂增犹豫好一会才点点头，“是我，可惜功败垂成，韩芬很警觉，过后在屋子里设下不少机关。我再也没有找到机会。”

“你跟荷女有仇吗？”铁玲珑睁大眼睛，觉得聂增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跟她没仇。是汗王，他要替老汗王报仇，他说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老汗王在天之灵的祝福。”

铁玲珑对当年的事情有些了解，重逢的惊喜慢慢变为警惕，“这么说，你来中原是要与顾大哥为敌的？”

“我没有这种想法，我也不是他的对手。”聂增垂下头，在霍允的房间里。两人曾经交过一招，聂增不得不承认，六年苦练，自己还是没能追上龙王，“所以我跟汗王说就我一个人来中原，得手之后立刻回草原，我们都不想让龙王知道底细。”

“你想让我替你保密吗？”铁玲珑将长剑换交左手。右手按在刀柄上，她不会再犯大意的错误了。

“我希望你能保密，不过这由你自己决定。很高兴再见到你，对了，怀西馆现在不安全，有七八个人在那里设置埋伏。这人就是其中一位，我只能在馆外藏身，你也要小心。”

“七八个？我怎么一个也没有发现？”铁玲珑吃惊不小。

“他们发现你之后马上就避让开了，我猜他们的目标是龙王。”

“你不打算帮助龙王吗？”

聂增摇摇头，“我帮不了他。他也不需要我的帮助。嗯，再见。”

铁玲珑的手松开刀柄。觉得自己对聂增的警惕实在可笑，“我还没谢谢你呢。”

“没什么，只是凑巧而已。”聂增走出房间，他不想说自己在监视怀西馆的过程中，多少次遥望过她的窗户，更不想说看到她与小初在一起，他是多么的欣慰与失望，甚至没法提起初南屏的名字。

铁玲珑默默地站了一会，轻声叹息，走到俘虏身边，将他翻过身，用长剑抵着他的心口，“剑法不错嘛，可是想杀人光凭武功是不够的。”

俘虏的眼神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好像不怎么害怕，铁玲珑这才想起对方的耳朵被塞住了，于是用剑尖挑出布条，准头不太好，割伤了俘虏的耳朵，“哎呦，对不住，我不太会使剑，又这么黑，不过这是你的剑，怨不得我。”

俘虏仍不说话，也不动，铁玲珑喃喃道：“聂增连点穴都学会了，看样子汗王在他身上花了不少本钱啊，荷女可有点危险。”

铁玲珑耸耸肩，她跟荷女、韩芬都没有多少感情，所以不在乎她们的生死，抬起剑，准备一剑刺死俘虏，然后去找初南屏。

“稍等。”背后一个声音说。

铁玲珑倏然转身，那人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不分青红皂白的一剑。

“顾大哥，你总算回来了。”铁玲珑长出一口气，心里有些慌乱，想要说什么，又闭上嘴，最后问：“你刚到？”

“我刚才来过一次，让小初带着梁庄头去三十里外的西庄了，我去怀西馆找你，绕了一圈，没发现你的踪迹，刚刚回来。我想咱们是错过了。”

“应该是。”铁玲珑犹豫不决，可是眼前的俘虏无法解释，只得说：“这人跟踪我，还想杀我，有人暗中出手把我救了，我看那人……好像是聂增。”

“聂增？”

“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嗯，先不用管他，你去追小初吧，他会在路上给你留记号的。”

铁玲珑点点头，倒转长剑，将它交给顾慎为，自己走出房间，越墙去追赶初南屏。

顾慎为将俘虏扶坐在地，他不会点穴，自然也不会解决，只能采取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右掌按在俘虏身背，输入一股强烈的真气，瞬间冲破穴道。

俘虏哇的一声吐出大量鲜血，穴道解开了，人也受了重伤。

顾慎为转到俘虏身前，将长剑扔在地上，“你是骆家的哪一位？”

俘虏恨恨地看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回去告诉骆平英，去程家庄找我，事情该有个终结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祭旗

天就要亮了，程九爷命令庄客抬出自己的那柄金环大砍刀，他知道这东西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无所作为，可它就像一面旗帜，握在手里、挥在空中，会给许多人增添信心。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冒险，成功之后也将获得前所未有的回报，程九爷为此志得意满，对那些仍然犹犹豫豫的人感到很难理解。

少林掌门慧远昨天晚上打了退堂鼓，竟然声称出家人不适合参与这种事，愿意派出所有俗家**进城，自己与其他同门僧人留在后方听候调遣。

程九爷表现得通情达理，表示很理解慧远的难处，但是他向几位重要掌门发出暗示：大功告成之后，少林寺得不到多少好处。

金环大砍刀到了，四名庄客用一副木板抬来的，程九爷握在手里轻轻一挥，桌面上的一只蜡烛断为两截，庄客们齐声叫好。

“请贵客。”程九爷对自己的武功并不引以为傲，对手下人的吹捧更不在意，他坐在中间主位上，大刀横在膝头，静待六十一位掌门与帮主。

多少年来，程九爷尽心尽力地扮演江湖大侠的角色，这意味着他比任何人都要讲究礼节，就算登门拜访的是鸡鸣狗盗之徒，他也要与之并肩而坐，今天，他要独坐一面，今后，他要保持这个习惯。

掌门与帮主们鱼贯而入，个个神情严肃地向程九爷拱手行礼，默认了他现在的位置，然后按照地位高低分列两边，他们对此都已驾轻就熟。

慧远也来了，少林寺僧人虽然不肯冲锋在前，但在发出之际，掌门还是要亮相给几分面子的，程九爷心中的不满稍降。

“诸位武林同道。”程九爷站起身，大砍刀支在地上，金环响动，算是作为开场白，“今天咱们要一起做件大事，自古以来，江湖不闻朝堂之事，可是咱们的忠义之心一点不比当官的少，甚至还要多些。”

六十一人点头，对此深表认同。

“古有侯嬴、朱亥助信陵君窃符救赵，那不就是咱们江湖人为朝堂做的大事吗？名震天下，传扬至今，谁还能说江湖与朝堂毫无关系？”

众人用力点头，斗志更加昂扬。

程九爷已经花费大量时间与各帮派沟通，因此决定长话短说，“很多人在此之前都向我打听，想知道一个月前的那次皇宫暗杀到底是什么回事，今天我就告诉你们实话，当今天子已然遇害，幕后主使就是太后跟华平公主这两个女人！”

有人早已听说这件事，有人直到今天才得以确信，可是全都露出愤慨至极的神色，摩拳擦掌，许多人骂出“臭娘们儿”、“烂**”的话，恨意涌起，杀机已动。

“报仇！”有人喊道，这两个字迅速取代脏话，成为众口一词。

这正是程九爷期待的效果，等声音稍弱，他大声道：“别的我也不多说，报仇就报仇，不过大家放心，咱们不是孤军奋战，有朝中要人在背后做靠山，他们是天子最信任的大臣，只要除掉那两个女人，他们就会站出来整理朝纲。”

“这么大的事，程九爷有证据吗？”一个声音问。

程九爷循声望去，只见右手队列最后一人探出头来，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吓得又缩了回去。

程九爷冷淡地说：“赵帮主想要证据，那是不相信在下了，姬掌门，你给个说法吧。”

一共六十一家门派帮会，地位参差，程九爷当然不会挨个说服，那太费时间，还会**，他在九大门派当中试探，最后确定少林、嵩山、泰山三派可用，其它六派不是太弱就是胆小，比如龙虎山，干脆被他支走了。

小门派通常依附于大门派，三派掌门与程屹定下大计之后，剩下的拉拢工作就由他们负责，百胜帮帮主赵百胜，就是嵩山派找来的。

赵百胜原本是嵩山派**，学成之后自立帮会，专以贩盐为业，每年都向嵩山派送礼，恭谨有加，向来有求必应，从不问东问西。

姬扶危站起身，略显尴尬，“赵帮主，咱们是江湖人，讲究一个‘信’字，我相信程九爷，也希望你也能相信他，有些话现在不好说，日后你自会明白，总之程九爷所言绝不会错。”

“是是，我多嘴了，咱们又不是官府审案，要什么证据。”赵百胜立刻改**度，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程九爷恕罪，我就是个盐贩子，不懂规矩，不过你放心，我和弟兄们就知道一个字——冲，您往哪里指，我们冲向哪。”

程九爷哈哈大笑，“江湖义士不讲虚礼，赵帮主何罪之有？诸位，天一亮咱们就出发，与城内同道汇合，兵分两路同时攻打皇宫和驸马府。你们放心，城门自会敞开，官府也不会插手，只有羽林军是个麻烦，到时不可与之缠斗，大家施展轻功，尽快前冲，只要首恶伏诛，羽林军自会闻风而降。”

这个计划非常简单，可大家只看少林、泰山、嵩山的意思，三位掌门不提出异议，他们自然不会重蹈赵百胜的覆辙。

计划早已提前制定完毕，程九爷立刻分派任务：泰山掌门苗三问与嵩山掌门姬扶危各领一路，分别率领二十余派**，前者的目标定为华平公主，后者直奔皇宫，少林掌门慧远镇守程家庄，程屹自带剩下的一批人两边支援。

天边晨曦微露，厅内众人已经安排妥当，程九爷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大兵出征，先要祭旗，把人给我带上来！”

随着一声令下，庄客们拖着两名犯人走进来，众人见了都大吃一惊，这两人分明是崆峒派的周羽清和周怀玉兄弟二人。

二周立而不跪，面容憔悴，显然被点中了容道。

事实上，许多人已经注意到，大厅内六十一把座椅并未坐满，空着三把，其中一把本是崆峒派周怀玉的位置。

“崆峒派甘当太后走狗。”程九爷开始宣布罪行，“昨晚周羽清孤身闯庄，与周怀玉里应外和，想劫持嵩山姬掌门，好在姬掌门早有准备，略施妙计，将二人生擒活捉，正好拿来祭旗！”

程九爷举起大砍刀，金环哗棱棱直响，厅内众人大都与崆峒派往来甚少，自然不会心生同情，纷纷拔出兵器，齐声喊道：“祭旗！”

周怀玉面若死灰，一念之差，他听从了哥哥的话，结果却一败涂地，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周羽清倒不在意，昂首站立，盯着左前方的姬扶危，等声音稍歇，他大声道：“醒醒吧，你们想造反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城中严阵以待，你们闯进去就是送死。”

程九爷发出不屑的大笑，驳道：“崆峒派以为其他各派全都有勇无谋吗？告诉你也无妨，我还就担心城里不知道哩，天子遇害，牝鸡司鸣，朝堂上下早已怀怨在心，京城百姓更是人人忍怒，只要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区区羽林军不足为惧。”

“放屁，杀死天子的是萧……”

程屹使个眼色，姬扶危一步跃到周羽清身前，长剑倏进倏回，竟然将好友的舌头割掉，周羽清嘴中血流如注，他一咬牙，没叫也没动，死死盯着姬扶危。

姬扶危感到一阵慌乱，退后一步，大声说：“用崆峒派的鲜血祭旗，我出第一剑。”

程屹大步上前，砍下第二刀，他控制着力道，只在周羽清胸前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周怀玉吓得呆住了，扑通跪在地上，颤声求饶：“我不是崆峒派**……”

周羽清扭头看了弟弟一眼，摇摇头，他虽然用不了真气，但是衣裳已经被大刀划破，于是双手一扯，将衣裳撕裂，赤着上半身，双手叉腰，等着下一刀。

周羽清临死不惧，众人反而有些胆怯了，程屹再向泰山掌门使眼色，苗三问手持长剑，说：“还等什么，大家乱刃齐下，杀死这名江湖叛徒、太后走狗。”

十几人应声而上，正要动手，却被一名庄客打断了。

庄客急匆匆地跑进来，“庄主、庄主，骆家十一名剑客登门拜访，已经进庄啦。”

众人无不吃惊，这次行动特意将骆家庄排挤出去，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这种时候闯进来，十一名剑客，几乎是骆庄家全部的江湖力量。

程屹更是吃惊，一挥手，数名庄客将周氏兄弟拖走，只是地面上的鲜血来不及擦掉，程屹对苗三问和姬扶危说：“请两位这就带人出发，我和慧远大师留下来与骆家剑客**。”

两位掌门领命，招呼本部门派，从大厅后门离开，绕行出庄去了。

厅内还剩下二十来位掌门与帮主，纷纷传令本门**进来，很快，厅里又站满了人，骆家十一名剑客也进来了。

八名剑客留在门口，三名剑客走进大厅，中间领头的人正是骆平英，骆少雄陪在左手，在外公和家族之间，他已经做出选择，今天就是要证明自己的决心。

程屹刀不离手，略一点头，说：“稀客，骆家隐客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骆平英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说：“把龙王顾慎为叫出来。”

程屹一愣，“他不在我这里。”

骆平英哼了一声，骆少雄说：“外公，不用再掩饰了，昨天你们不是与龙王和解了吗？他邀我们在这里比武，你把他叫出来，别的不用管。”

外孙如此说话，程屹大怒，隐忍不发，干笑几声，“你们被顾慎为骗了……”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起了一阵搔乱，一名骆家剑客大声道：“卑鄙小人，使暗器，动手吧！”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闯宫

最近几天，程家庄里聚集的陌生人前所未有的多，连最熟悉情况的庄客也分不清客人的身份，除非是有名有姓的掌门和帮主，普通弟子根本无人搭理。

因此，易容之后，顾慎为能够坦然地在庄子里走来走去，向一名骆家剑客掷出一块银子之后，他离开了，这里不是混乱的核心，也没有他想参与的争斗。

骆家剑客有一百个理由与程屹闹翻，他们怀疑程家庄藏匿龙王，等他们知道泰山派带人正准备攻打公主府，火气会更大。

顾慎为正好赶上各派人士纷纷上马，他也领了一匹马，混在普通弟子当中，跟大家一块呼啸出庄。

程屹说得没错，昨天还遍布大街小巷的官兵，今天没了踪影，早起的居民很快发现情形不对劲，聪明些的关门闭户，打算整天都不出去，也有不知情的人，仍然挑着担儿进城做买卖，发现一队队江湖豪客明目张胆地骑马横冲直撞时，全都吓得傻了，丢下货物就跑。

天亮没多久，众人来到怀西馆，大队人马继续前进，另有一小队人马显然早就接到过任务，自动下马，跳进院墙，互相提醒：“当心那个女人用毒。”

顾慎为跟着大队跑出十几步，又折返回来，他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

二十多名各派高手冲进璧玉国馆舍。

方闻是已经将顾慎为的命令传达下去，包括大雪山剑客在内，没有人出来阻挡。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韩芬与霍允的房间，将它团团包围，连房顶都站着人，五个人互相掩护着杀进房内，很快退了出来。

“没有人。”一名持刀者向房顶的头目大声说，神情疑惑。

头目挠挠头，“怎么可能？不是说一个女的生病动不了，另一个肯定在身边服侍吗？”

“是没人，床铺是凉的，好像已经走了很长时间，桌上有一张纸条。”

“写的什么？”

“‘她醒了，想起不少事，很生气，到处找你，躲远一点。’”

“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头目茫然不解。

“不知道，字迹又乱又难看，像是小孩写的。”

顾慎为守在最外围，只有他知道这几句话的含义。

另一名持刀者有点着急，大声说：“别管了，还是去追前面的人吧，再晚一会，功劳都被别人抢走了。”

头目略一犹豫，眼看怀西馆占地甚广，目标躲在哪里都有可能，全搜一遍要花费不少时间，于是吹了一声口哨，“走！”

二十多人退出怀西馆，上马追赶大股队伍，整个过程中，驿馆内没出来任何人阻挡，他们也不在意，全都佩服程九爷的安排，他说官府不会插手，果然没人插手。

在城门口，顾慎为赶上了主力队伍，各派都有弟子留守城内，接到掌门的命令纷纷赶来汇合，没多久，六十一家门派的弟子以及帮会成员已经达到千余人。

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今天的行动是什么，听说要去攻打驸马府和皇宫，无不大吃一惊，待到听说皇帝已死，幕后真凶就是太后与公主，又都义愤填膺，只要掌门和帮主们愿意带头，谁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当缩头乌龟。

城门大开，却没有一名卫兵，街上也很冷清，偶尔有人探头探脑，一听到声音马上就躲起来。

京城还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情，所有居民都感受到极度的不安，江湖豪客们却将这视为好兆头。

“程九爷说得没错，朝中大臣支持咱们，杀死恶毒女人，给天子报仇。”

“给天子报仇！”众人齐声应和，然后跟随本派掌门，一起向北城杀去，驸马府离皇宫不远，他们还要同行一段路。

太阳升至半空的时候，江湖豪杰们碰到第一道阻碍，一队羽林军骑兵堵住了通往驸马府的街口，数百人弯弓搭箭，一名校尉大声喝道：“止步，尔等百姓休得听信妖言，出城待命，否则即是大逆不道。”

十万羽林军，却只出现数百人，这让豪杰们更加相信程九爷的话，泰山掌门苗三问挺剑说话，声音洪亮，传到几条街以外，“天子已经被太后和公主害死了，你们这些羽林军到底要保护谁？替公主卖命才是大逆不道！”

说罢，苗三问第一个从马背上跃起，跳到房顶上，向巷内驸马府疾奔而去，十几支箭同时射去，居然没一支能追得上他。

数百名豪杰也跟着弃马上房，绕开羽林军向里面冲去。

校尉脸色大变，命令士兵们持弓不放，最近一个月来传言太多，他也有点含糊，想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另一半江湖豪客马不停蹄，从羽林军面前驰过，奔向不远处的皇宫西门，顾慎为跟在这支队伍里，他已经向上官如说明了情况，她这时应该不在驸马府了。

在皇宫西门，他们遇到真正的障碍，守卫们显然早有准备，近千名士兵在宫门外列阵，城墙之上还有差不多同样数量的士兵，全都将弓弦拉得满满的。

百胜帮帮主赵百胜急于洗刷之前在程家庄的失误，带领十几名帮众冲到最前面，大声道：“天子已经被太后那个老女人害死啦，你们……”

数十支箭矢射过来，赵百胜从马背上一个跟头翻到后面去，可怜他的坐骑与几名反应不够快的帮众，成为第一批殉难者。

姬扶危是这支队伍的领袖，可是从他以下，没有人能指挥得了这么多豪客，只能采取江湖人最擅长的打法，“分散、分散，翻墙进去，只杀太后，不要误伤无辜！”

二十余家帮派迅速分开，各自寻路翻墙。

飞檐走壁是他们的强项，不过各人之间差距不小，只有极少数人能从马背上直接蹿上皇城高耸的宫墙，大多数人还是得用飞抓勾住墙头，老老实实地攀爬，还有人不擅长轻功，只能守在墙下，阻挡皇宫卫兵。

混战开始了，姬扶危急于立功，不管后面的情况，率先跃进皇宫，兜了一小圈，停住脚步——只有他一个人冲在前面，实在危险了。

又有数名掌门跟上来，他们的武功比较好，因此能绕过卫兵，远远望见姬扶危，都聚了过来。

“怎么走？”一名掌门问道。

“等等，凑齐二十人一块前进，咱们对皇宫不熟，所以才要白天进攻，大家都小心点，别中了埋伏。”

姬扶危表现得胸有成竹，几位掌门心里有底了。

姬扶危其实在判断方向，程屹曾经提供过一份详细的皇宫地图，他看过很多次，记得清清楚楚，可是真到了这里，还是有点晕头转向，宫殿阁堂实在太多了，他分不清哪是哪。

四周倒是挺安静，不知是宫里就是这样，还是人都躲起来了，第一次进宫，又是翻墙闯进来的，几名掌门心中都有些惴惴。

又有十几名高手赶来，人数已经超过二十，姬扶危不能再装镇定了，从怀里掏出地图，查看现在的位置。

地图清清楚楚，可就是与周围景物对不上，姬扶危有点发慌，他是名派掌门，武功高强，名声显赫，连自己也想不到，居然不会看地图。

还好人多，一名掌门伸手指道：“太后住在坤德宫，看地图离这里没有多远。”

姬扶危一把将这人抓过来，“宋掌门，你带路。”

宋掌门吓了一跳，应了一声“好”，带头向前跑去，有路走路，没路上房，在他身后紧跟着姬扶危和近三十名武林高手，众人呈扇形分布，小心提防每一个方向。

没有人，偌大的皇宫好像成了空城，没有卫兵，也没有宫女与阉侍，如此一来，众人反而心慌起来。

坤德宫就在前面，连姬扶危也认出来了，挥手止住众人，“到这里要加倍小心，皇宫侍卫当中不乏高手，不可大意。”

高手没出现，坤德宫里好像也没有人，赵百胜是后赶上来的，气喘吁吁，“太后那个娘们儿不会是逃跑了吧？在程家庄没杀死周氏兄弟祭旗，有点不对头。”

姬扶危狠狠瞪了赵百胜一眼，对他的不吉之言表示恼怒，赵百胜今天已经两次说错话，恨不得自扇几个嘴巴，慢慢退到众人身后。

仍有各派弟子三三两两地赶来，很快将坤德宫包围了。

再等下去也无意义，姬扶危明白，自己此时若不带头，事后就会失去江湖领袖的地位，于是再次挥手，“跟我来。”

坤德宫是一座宽敞的院落，里面不是空的，有人守卫。

十名侍卫装扮的刀客分列两边，守在正房门前，廊庑之下，跪坐着一名道装老者，稀疏的短发披散在肩上，显得很是怪异。

“原来鹤老神仙早就到了。”姬扶危松了口气，只是崆峒派掌门而已，挡不住他们这些人，“大厦将倾，老神仙，太后害死了天子，罪不容赦，你还是让开，把她交出来吧，这是天谴，不是我们几个人的突发奇想。”

“唉，姬五儿，别人蒙在鼓里，你应该很清醒才是，太后怎么可能害死自己的亲生儿子？”

“哼，为了争权，有什么舍不得？谁都知道，天子想要亲政，太后早就心存不满。”

“周家哥俩儿呢？”真人问道。

“死了，他们想杀我，可惜功夫练得不到家。”

紫鹤真人长叹一声，起身道：“小的不行，还是让老的来吧。”

坤德宫里即将开战，顾慎为就在这时悄悄离开，他一直跟在众人身后，没人认识他，都以为这是某派深藏不露的高手，居然能跟上诸位掌门。

皇太后已经不在这里了，顾慎为要去找秦夜明。

秦夜明在宫中隐藏多日，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好坏

只在六年前见过施青觉的人，这时都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整个身材几乎横向膨胀了两倍，增加的都是肌肉，一点也不显得臃肿，因为风吹日晒，皮肤变成了酱紫色，双眼总是眯着，唇上的伤痕更加醒目，像两道打理不善的胡须。

他的头顶和下巴仍然光溜溜的，他从来不留胡须，每隔十天，必然刮一次头发，所以他的外号没有变，只是在前面加了一个字——“铁和尚”施青觉，纵横塞外数千里，名声显赫，就连中原的强盗都对他敬仰有加。

“程九爷可信吗？”施青觉坐在椅子上，屁股下面吱吱响动，木椅似乎不堪重负，随时都会散架，它承受的是一大块生铁。

坠龙山寨主万世真是铁和尚的仰慕者，欠身过来，说：“这位程九爷不是普通人，乃是江湖中第一等的豪侠，他既然承诺了，就绝不会失言，一个西域女人的脑袋而已，手到擒来，施兄尽管耐心等候。”

万世真敬酒，施青觉来者不拒，在草原上这些年，酒就是他的水。

“别小看她，她擅长用毒，身边叫荷女的人更是罕见的高手。”

“呵呵，这些事情我都跟程九爷说了，他心里有数。”万世真嘴上这么说，心里并不以为意，西域、女人，这两个词加在一起，不会出现真正的高手。

有人不敲门就进来了，万世真扭头看了一眼，向施青觉告退。

在万世真眼里，铁和尚是位英雄，可是身上也有许多谜团，比如他非要杀一个女人，却对一个小孩子恭恭敬敬，这两种行为都不够“英雄”气概。

上官成十二岁了，长相比同龄孩子要成熟许多，警惕而高傲地看着万世真走出去，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我要回去了。”他说，以一种命令的语气。

“嗯，明天你就可以走了。”施青觉每次见到这个小人，心里都会涌起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种是煎熬般的思念，他再也不缺女人了，可罗宁茶的形象仍然盘踞在他的心中，每次发泄欲望的时候，她会暂时退避，等到热情渐消，她又会重新浮现，以高傲刻薄的神情点评他刚刚拥有的女人，一无是处，永远一无是处。

上官成的神情与相貌都有着母亲的影子。

另一种是难堪的嫉妒，施青觉不得不承认，上官成的模样更像龙王，他知道罗宁茶擅长利用也愿意利用自己的相貌，可那些男人不是死了，就是遥不可及，上官成却是龙王曾经与那个女人有过亲密接触的铁证。

“不，我今天就要走。”上官成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来见施青觉，可他已经不记得六年前的和尚，对如今的铁和尚也没有太好的印象，这就是一群强盗，除了喝酒就是吹牛，连明天的事情都没人考虑，更不用说今后几年的计划。

“京城今天不安全，明天就没事了。”施青觉习惯了说一不二，即使努力缓和语气，还是显得很强硬。

“我是中原的客人，什么事能影响到我？”

“听我的话，明天再走。”

上官成心里对这个长相凶恶的铁和尚多少有些畏惧，沉默地走到万世真坐过的椅子边，突然开口问：“你是不是派人去杀韩芬了？”

“她毒杀了你母亲。”施青觉冷冷地说，来京城之前，他对“铁枪王”上官成寄予着不少期望，两天相处下来，期望已经不剩多少。

这名少年是“龙王”，而不是“铁枪王”，他与母亲的相似只是表面，继承不了大头神的衣钵。

“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上官低声说，其实韩芬已经向他亲口承认过。

“证据？”施青觉的声音不由得严厉起来，他是强盗头子，很少听到这个词，“事实明摆着，你不想替母亲报仇吗？”

“我……”上官成的声音更低了，突然抬头问道：“和尚叔叔，你觉得我母亲是好人吗？”

这是长久以来极为困扰上官成的一个问题，他记得母亲是个极美丽的女人，可是每次想到她，脑海中出现的场景似乎总是拒绝、推搡与冰冷，在他最美好的回忆中找不到母亲的身影，反而都与韩芬相关。

施青觉愣住了，眼前的孩子多愁善感，不仅不像罗宁茶，也不像他印象中的龙王，或许他在石堡里生活得太久了，更受上官如的影响。

施青觉对上官如不熟，只是觉得那样的一个小姑娘必定教不出真正的男人汉，他本来已经决定将上官成明天一早就送回驿馆，这时又有了新想法。

“你知道什么是好人吗？”

“就是……就是……对大家都好的人。”这回换作上官成难以回答了。

“对别人都好，对你不好呢？”

“为什么光对我不好？”

“别管为什么，这种事常有。换个说法，我知道韩芬曾经带过你，你喜欢她，可她杀死了你母亲，毒死过许多人，她只对你好，对别人不好，你说她是好人还是坏人？”

上官成垂头不语，他这十二年过得一点也不顺利，因此他想的事情比同龄孩子要多得多，可施青觉的问题是他无法回答也不愿回答的。

“龙王是你的亲生父亲，却把你扔在璧玉城不管不顾，他是好人还是坏人？”施青觉一招得手就不会停下，当年广泛阅读佛经的生活让他比绝大多数强盗的思维要敏捷得多，“独步王对你最好，一度想让你继承王号，可他杀死顾氏全家，是好人还是坏人？上官如把你抚养长大，立你为王，可她从来不肯替惨死的家人报仇，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一连串的质问令上官成哑口无言，双颊通红。

“管他娘的好人坏人。”施青觉豪情涌起，“对你有用的是好人，对你没用的是废人，跟你有仇的是坏人，就这么简单。天下人这么多，难道做事之前你每次都要调查清楚？你现在是璧玉国龙王，可你从头到脚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别人替你夺来的，为此杀人无数血流成河，你还关心韩芬是不是好人？她杀了你母亲，就这么回事，你是罗宁茶的儿子，得替她报仇。”

“嗯。”上官成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都说快意恩仇，可他一点也不“快意”。

施青觉站起身，手掌重重地压在上官成肩上，发现他竟然能承受得住，心中稍感满意，这个子小好歹练成了武功，不全是娘娘腔，“跟我去塞外吧，只要一年时间，你就会变成真正的男子汉，到时候你可以抢夺你想要的东西，用不着别人帮忙，更不会有‘谁是好人’这种奇怪的想法。”

“我……让我想想。”上官成对这个邀请非常意外，也有点心动。

“明天我就回塞外，早点给我一个答案。”

“好。”上官成强迫自己不再想韩芬，可他知道什么是自己的利益，“我听到你跟万世真的谈话了，那个程九爷，他答应替你杀韩芬，你向他答应什么了？”

施青觉早知道上官成在外面偷听，并不在意，反而喜欢他的警惕，本来不想说的话，这时也觉得有必要告诉他，“塞内塞外三十六家匪帮已经集结在一起，就等我的命令向大将军庞宁的军队发起进攻。”

“庞宁的军队至少有二十万。”上官成吃惊地说。

“不是真打，就是搔扰一下，让庞宁无法将军队全部带回京城。”

上官成明白了，他对中原的状况了解不少，想了想，说：“这个程九爷不是为自己做事，必然是被朝中权贵收买了。”

施青觉开始有点喜欢这名少年了，他当年在铁山担任的就是军师，上官成年纪不大，却有几分军师的模样，“当然，程九爷是江湖豪侠，背后没人支持，怎么敢惹大将军庞宁？”

上官成马上想到这件事对自己和璧玉国的影响，“和尚叔叔，你觉不觉得在这笔交易里有点吃亏？”

“吃亏？”

“程九爷只是替你杀死韩芬，你却要冒险搔扰军队。”

“嘿，你不懂，在塞外我们自有办法让十个人看上去像一百个人，中原军队连我们的面都见不着，就会吓得分兵戒备，没什么危险，而且程九爷还会提供一大笔金银，弥补我们的损失。”

“程九爷只是中间人，他愿意付出一大笔金银，那他背后的支持者，没准愿意出更多金银。”

施青觉真的吃惊了，对上官成不禁刮目相看，寻思片刻，“我去找万世真谈谈。知道吗？你真应该跟我一块去塞外，在铁山，有你的用武之地。”

和尚出去了，上官成跳下椅子，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还来不来得及求韩芬一命。

施青觉的确解开了少年的一个心结，他不再关心韩芬是否毒杀了自己的母亲，他想让韩芬活下去，就这么简单。

可现实总是更复杂，房门倏开倏闭，眨眼间闪入一名女子，长着奇异的绿眼珠。

“铁玲珑？”上官成认识她，惊讶地叫道。

“跟我走。”

“去哪？”他还记得铁玲珑已经背叛璧玉城投靠了疏勒国。

“找你亲生父亲。”

上官成脸色阴沉下来，打算大声求救。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宫女

宫女张彩花提着裙摆匆匆跑进房间，“贵妃娘娘，大事不好了，贼兵闯进皇宫，正在四处杀人呢。”

贵妃早已听到传言，颤声问道：“侍卫呢？没人阻挡贼兵吗？”

“侍卫们袖手旁观，大家都说陛下……遇害，还说是宫里女人害死的，所以贼兵们要杀死宫里所有女人。”

“陛下真的……”

“看来是这样，已经有一个月没人见过陛下了。”

“一个月？我上一次见到陛下还是在半年前。”贵妃幽幽说道，想起曾经的恩爱，恍如隔世，随后意识到眼下的危险，“我怎么办？大家都去哪了？”

“太后躲起来了，嫔妃们各有去处，贵妃也得快点想办法。”

“我……我去哪？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楼兰国使团不就住在城外怀西馆吗？楼兰王是贵妃的亲哥哥，不如去投奔那里吧。”

“我不认得路。”贵妃从西域嫁来，从来没出过皇宫一步。

“我知道，只要顺着路走，出西城门不久就是怀西馆。”

贵妃觉得双腿阵阵发软，“彩花，你……你可不能离开我。”

“当然，我是从楼兰国跟随贵妃一块进宫的，一步也不会离开您。”

贵妃心中稍安，在张彩花的搀扶下勉强起身，望着屋子里的东西，“咱们应该带点什么吧？”

“不用，楼兰王那里肯定什么都有。”

“说得也是。”贵妃想法单纯，甚至没有换下那身皇室风格的服装与首饰，颤颤微微地走出房间，“其她宫女呢？怎么连她们也跑了？”

“我把她们支走了，咱们是要逃出皇宫，人越多越容易坏事。”

贵妃早已六神无主，张彩花怎么说怎么是，在她的扶持下走出寝宫，觉得今天张彩花的力气特别大，托着她几乎脚不沾地，“彩花，慢一点，我脚软，走不了太快。”

“嗯，前面有口井，您坐在井沿上休息一会，我去前面探探路。”

贵妃坚持走到井边，张彩花铺放手帕，贵妃坐下小憩，听得远处隐约有呐喊厮杀之声，不由得心惊肉跳，一把拽住宫女的小臂，“彩花，你别走，我害怕。”

张彩花转过身，将贵妃轻轻揽在怀中，她在贵妃远嫁中原皇帝前一年进入楼兰国王宫中，迅速成为公主最喜爱、最信任的侍女，五年来，一直陪在贵妃身边，帮助贵妃度过大大小小的难关。

她有本事让别人喜欢自己，也有本事将感情轻易抹杀，这是她从小到大所受的训练。

张彩花松开手，贵妃像是睡着了，身子慢慢后仰，突然加快速度，跌进深井之中。

让贵妃死得毫无痛苦，这是张彩花唯一能做的妥协。

任务完成了，张彩花站在井边望了一会，下面黑黢黢的，估计要等许久才会有人发现贵妃死在这里，张彩花从袖子里取出贵妃的一支玉簪，放在井沿上，或许这会让贵妃的尸体更早被发现。

张彩花猛然扭头，看见墙根底下站着的两个人。

一人穿着宫中低等杂役的服装，四十岁左右，神情木讷，好像这辈子都没笑过，凭他的地位，可没资格出现嫔妃寝宫聚集的地方。

另一人则是江湖人的紧身打扮，与皇宫更加格格不入。

“他是谁？”张彩花冷冷地问，警惕地盯着江湖人，杂役显然是她认识的熟人。

“这位就是龙王顾慎为。”杂役的声音一点也不苍老，他已经不需要掩饰了。

张彩花的警惕神情没有放松，似乎不相信杂役的话，“你易容了？”

顾慎为点点头，他假扮江湖豪杰闯进皇宫，还没有恢复原来的相貌，“你为什么要杀她？”

张彩花扭头看了一眼深井，“御众师没告诉你吗？”

“嗯，楼兰国贵妃不明不白死在皇宫里，这会让中原与楼兰国互生芥蒂，破坏中原对西域的控制。”

“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我还没有谢谢你这些年来的帮助。”顾慎为说，东门司马高恩赐和假扮低级杂役的秦夜明，都不可能从皇宫里取得太多机密信息，顶多担当传递者，真正的探秘者是张彩花。

张彩花是晓月堂弟子。

荷女早就制定出天下大乱的计划，并为此提前排兵布阵，雪娘和顾慎为的经历给予她启发，于是将一名弟子派到楼兰国，想办法进宫接近公主，然后随公主一块嫁到中原。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可是没等实施更广泛的计划，荷女变成了霍允。

晓月堂弟子是不会放弃任务的，张彩花原本就是要蛰伏多年才重新为御众师效力，所以她听说西域的动乱之后，一点也没受影响，继续服侍贵妃，帮助她取得皇帝的欢心，可是等皇帝突然对女色失去兴趣的时候，她也无计可施。

秦夜明的出现，改变了张彩花的任务。

霍允的记忆时有时无，对顾慎为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隐居崆峒山整整一年之后，顾慎为才拼凑出她的中原计划，知道皇宫里潜伏着一名晓月堂弟子，随时待命。

秦夜明先是取得高恩赐的信任，通过他向宫里发出暗号，整整三个月之后，张彩花才给出回应，从此她开始得到更多的指示，在皇宫里收集情报，悄悄转给高恩赐，再由他交给每年来一次的秦夜明。

数月前，秦夜明在张彩花的帮助下混入皇宫御膳坊，直到这时，张彩花才知道她为之效力的对象是龙王顾慎为。

听说御众师生活在龙王身边，张彩花没有了受骗的感觉，继续执行秦夜明交给她的新任务——监视皇太后。

顾慎为百密一疏，忘了取消御众师曾经下达过的命令，张彩花等了几年，为的就是在皇宫大乱的时候杀死贵妃。

“谢我？执行命令没什么可感谢的。”张彩花的警惕慢慢降低，“御众师还有什么命令？”

“带我去见皇太后。”顾慎为说，回避了她的问题。

“那个老道武功很高，我不敢靠得太近。”张彩花解释道，伸手向宫外指去，“他护送太后出宫，自己回坤德宫，太后不知去向了。”

“东门出去的？”

“嗯。”

“跟我一块走，你今后不用再回宫里了。”顾慎为说。

张彩花点点头，将龙王的话全当成御众师的命令，最后一次向深井望了一眼，迈步走向龙王与秦夜明……

皇宫东部没有江湖豪杰闯入，这里却更乱一些，宫女与阉侍们成了没头苍蝇，互相打听情况，到处找地方躲藏，没几个人注意到张彩花一行三人的奇怪组合。

东门的守卫与西门一样森严，皇宫卫兵是一个独立的群体，他们听说了许多传言，相信皇帝已经驾崩，对自己的职任有点拿不准，因此只是守住几座宫门，对越墙而入的江湖豪客不作追究。

等到混乱结束，卫兵们希望自己的做法不至于犯太大的错误。

张彩花武功一般，顾慎为托着她跃出宫墙，街上依然冷清，偶尔有骑马的士兵经过，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今天的京城，已经失去权力的核心，有多少消息也无处可报。

秦夜明找来了东门司马高恩赐。

高恩赐骑马赶到，来到顾慎为身前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陌生的宫女，说：“紫鹤真人昨晚进宫了，所以我没有……”

“嗯，真人昨晚从东门送走一批人，你知道吗？”

“我当时刚好赶到东门，看见紫鹤真人了，他有太后手谕，送人之后自己回去了。”

“我要知道那批人去哪了。”

高恩赐又看了一眼宫女。

“没关系，她也是我的人，消息就是她交给你的。”

高恩赐与张彩花长久以来合作无间，此时终于第一次见面。

“我跟踪了一段路。”高恩赐觉得紫鹤真人送出来的人肯定不一般，于是自作主张跟在后面，“大概二十人左右，直接去器杖局了。”

顾慎为大感意外，苏蔼亲眼所见，金鹏杀手带走林小山的儿子之后，躲进了器杖局，没想到皇太后也去了那里，紫鹤真人也听到了苏蔼的话，他是在故行险招，还是有事隐瞒未说？

“皇太后已经不在宫里了，你可以带领卫兵安抚宫中的人。”顾慎为给出建议，带着秦夜明、张彩花奔向南城。

高恩赐骑马返回东门，看到手底下那群茫然失措的卫兵，忽然明白过来，顾公子是在要自己立一大功。

东南城也跟皇宫东部一样，没有江湖豪杰的身影，混乱却更加严重，尤其是各处里坊街巷的小吏与散兵，对发生的事情和自己职责一无所知，却要回答百姓们数不尽的问题，他们回答不了，也不敢回答，只能劝大家各回各家，不要做生意，更不要闲逛。

京城不是璧玉城，生活在这座城里的居民们不习惯混乱，他们的反应迟钝倒是极大地阻止了混乱的漫延。

器杖局大门敞开，里面却没有卫兵和工匠，整个院落似乎都空了，三人从前到后快速搜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

顾慎为必须见到皇太后，他相信关于顾氏灭门的所有线索都掌握这个女人手中，他不在乎全城大乱，也不在乎谁能在混乱中最终得益，他必须见到皇太后。

突然他有了一个想法，猜出皇太后去哪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寻人

苏蔼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心中却越发慌乱不安，夜晚即将过去，崆峒派没人回来，顾慎为不见踪影，就连那些杀手也对他失去了兴趣，没有登门行刺。

五名留守的崆峒派弟子比他更加慌乱，还要加上几分恐惧，沉默地守在大厅里，谁也不敢独自回房睡觉，外面发出一点声响都会吓得跳起来，这种折磨终于在五更天刚过的时候得以解脱。

有人急迫地敲打大门，几人冲出去接迎，结果门外空无一人，地上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压着石子。

陈锦富拣起纸条，念道：“‘马上有事要发生，躲起来，今天别接近皇宫和驸马府。’什么意思？谁写的？给谁的？”

另一名崆峒派弟子抢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是我的一位朋友，真够义气，特意来提醒我……咦，苏公子人呢？”

苏蔼已经冲到街道上，他要去驸马府。

顾慎为好像什么都知道，十有八九已经提醒过上官教头，可苏蔼没法放心，他必须亲自去一趟。

他跑到驸马府的时候天已微亮，街巷里站满了羽林军士兵，证明今天真的有事要发生，苏蔼绕着府邸兜了半圈才找到机会跃墙进入后花园。

花园里没有人，苏蔼不知道上官如住在哪里，正无计可施，听到人声传来，急忙闪身躲到一棵树上。

十余人匆匆走来，正好在树下止步。

“骆将军，我为什么要逃跑？难道十万羽林军挡不住一群乌合之众吗？”

苏蔼没见过公主，但是一听那居高临下的语气就知道这必定是她本人，至于“骆将军”。肯定是羽林将军骆琮。

骆琮躬身说道：“是是，公主说得对，那是一群乌合之众，不过想要调动羽林军比较麻烦，我虽然是羽林将军。可是也得有兵部的信符才行。”

“那就去兵部要，你又不是第一次跟他们打交道。”

“麻烦就在这里。”骆琮擦去额上的汗珠，敌人的行动比他想象得要早，打得他措手不及，“兵部的大小官吏，还有收藏的信符。全部不见了。”

“不见了？”公主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昨天傍晚他们就躲起来了，我派人去他们家里搜过，都没回家，肯定是提前知道消息，故意躲避我。”

“又是萧王的诡计。”公主咬牙切齿，然后气冲冲地说：“你就这么无能？没有信符又怎么样。难道羽林军里还有人不听你的号令？”

“公主应该知道的。”骆琮焦头烂额地为自己辩解，“羽林军的将领不都是咱们的人，各方都往里面塞人，比如……”

“笨蛋。”公主伸手揪住骆琮的耳朵，两人曾经有过一段美好时光，那时的骆琮以被公主掐拧为荣，“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犹豫什么？把你们骆家的剑客叫上，把不听话的将领全杀了。就在今天，谁掌握羽林军，谁就是胜利者。”

“是是。”骆琮捂着耳朵，一点也不觉得荣幸了，“平基和启虹叔侄二人已经去找骆平英了，很快就能将骆家剑客带回来。”

公主松开手，抬头望着天边的光线，突然叹了口气，“养兵千日。他们竟然在最需要的时候跑去报私仇，哈哈，江湖人就是目光短浅，还是萧王更会利用他们。”

骆琮心中更恨，骆家庄分为文武两派。向来是文派为尊，他怎么也想不到，骆平英竟然敢不听家主的命令，非要去找顾慎为夺回秘笈，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去请西域的客人过来。”公主命令道，一名丫环应是，匆匆跑出花园。

“找她做什么？”骆琮疑惑地问。

“我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既然指望不上骆家人，我得另找出路。”

骆琮讪讪不已，心里将骆平英骂得狗血喷头，脸上还得赔笑，“那毕竟是西域人，非我族类，公主要小心了。”

“大不了被龙王一刀杀死，那也比等死强。”公主想着心事，对骆琮不怎么搭理，过了一会才说：“留几百士兵在这里，你马上出城回军营，绝不能让别人得到羽林军。”

“是，我这就去。”骆琮带着卫兵跑得飞快，怎么也搞不明白，昨天自己还手握大权，能在京城内外随意抓人，怎么突然间就没人听从自己的命令了，如果真如公主所说，这一切都是萧王的阴谋，暗中投向萧王的大臣可不少。

树下只剩五个人，公主一身劲装，喃喃自语：“我才是红蝠……”

上官如和红蝠来了，躲在树上的苏蔼心中一安，同时屏住呼吸，上官教头耳力极佳，他不想这时被发现。

公主换上一副笑脸，“你们来了，太好了，我有事跟你们商量，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咱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走远了，苏蔼没有追上去，上官如教头是个有主见的人，用不着别人出谋划策，可他现在无事可做，于是决定绕到府外，假装意外相遇。

“苏蔼。”红蝠远远跑来。

苏蔼轻轻叹了口气，他还是没能躲过教头的耳朵。

“果然是你。”红蝠笑着走近，“你怎么没跟顾公子在一起？”

“他有事。”苏蔼将昨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对自己的受伤略而不提。

红蝠是找借口回来的，虽然上官如只是眼神暗示，她对教头的想法一清二楚，对苏蔼说：“去找顾公子，告诉他，公主要去行刺萧王。”

“行刺萧王？”苏蔼还以为公主要去夺取羽林军的控制权。

“嗯，她说擒贼先擒王，杀死萧王，叛逆者群龙无首，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红蝠说罢转身去追赶公主一行人。

苏蔼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对顾慎为的真正计划所知甚少，无从猜测其去向。

“器杖局。”苏蔼小声道，以为顾慎为会去那里寻找杀手和林小山父子的下落。

苏蔼来到器杖局的时候，江湖豪杰们刚刚进城，引发的混乱还没有传遍京城，街巷上跟平时一样挤满了商贩行人。

苏蔼虽相信杀手们都已转移，还是非常小心，在人群中慢慢行走，希望顾慎为能看到自己。

街头突然发生了骚乱，一名市场小吏边跑边叫，“收摊、关门，今天不准做生意啦，赶快赶快，收摊、关门，没事的人都回家，有事的也别逛了，快回家。”

人群茫然，互相打听这名小吏是不是疯了。

解释很快就来了，也不见有人特意传播，消息还是跟在小吏身后，迅速传遍整条街。

“十方教造反，杀进城里啦！”

“不对，是江湖义士要为皇帝报仇，你不知道吗？皇帝被太后和公主害死啦！”

对普通百姓来说，这两种说法的结果差不多，他们都要躲得远远的。

小吏的叫声渐远，街上人声喧闹，没一会就少了一多半人，被丢弃的货物散落满街，偶尔也有胆子大的人，一路上拣起不少馒头大饼，万一混乱持续下去，食物可是非常珍贵的。

苏蔼一下子无处藏身，顾不得暴露行踪，趁着无人注意，跳上器杖局院墙，打算冒险进去寻找顾慎为。

几乎就在他跃上墙头的同时，器杖局大门打开，一队人快速走到街上，护着一顶轿子离去。

苏蔼略一犹豫，回到街上，躲在临街的屋檐之下，跟踪那队人，走出数十步，身边的房门突然打开，把他吓了一跳，刚要动手，发现门内露出的脸并无恶意。

“快进来。”老人抓住苏蔼的胳膊，将他拽进屋。

这是一间卖面食的铺子，除去案板，没剩下多少空间，满满当当地挤着十几个人，都是在街上摆摊的商贩和来不及回家的行人，开门的老人原是卖馄饨的，苏蔼昨天跟他聊过天，临走时给了数倍的饭钱。

“客官，你胆子也太大了，还敢在街上走来走去。”

“我住得远，没地方去。”苏蔼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发生什么事了？街上人都没了，从器杖局里却出来不少人。”

屋子里的人七嘴八舌地回答，什么说法都有，十方教、羽林军、强盗、太后、公主都成为造反的人选，龙王也未能幸免，不过他在中原名声不显，听者都不当真。

只有一个人的话比较靠谱，“我听邻居小二哥在一起混的朋友说，皇帝被奸臣所害，一群江湖义干路见不平，杀进城内要为皇帝报仇。”

“那跟咱们没啥关系吧？”店铺主人紧张地问，双手沾满了面粉。

“江湖义士，都是英雄豪杰，还能抢你家的面咋的？就是别出去乱走，刀剑无眼，别当屈死鬼。”

众人点头，更不想出去了。

苏蔼问卖馄饨的老人，“从器杖局出来的那队人是干嘛的？穿得挺整齐，又不像是官兵。”

“哎，你还真是好奇。”老人语气中略带责备，不过他还是很愿意为外乡人答疑解惑，“那些人一看就是萧王府的侍卫，皇帝最信任萧王，特许他的侍卫与皇宫侍卫的装扮一样，就是腰带颜色不同，紫颜色是宫里的，红颜色是王府里的。”

又是萧王，苏蔼颇感意外。

不久之后，苏蔼看到了顾慎为。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花园

崆峒派弟子陈锦克抵在窗户上向外窥望，整整一个时辰了，纹丝不动，好像就这样睡着了，终于他“醒”过来，扭头对林小山说：“我觉得差不多了。”

林小山坐在椅子上，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儿子，父子二人一年没有见面，林新已经不认识父亲，折腾了半夜才在他身边安稳下来，这时正在酣睡，脸颊已有几分母亲的样子，令林小山倍感伤痛。

“人都走了？”

“我觉得是这样，你的主意不错，他们现在一点也不怀疑了。”

两人目前的状况非常特殊，像是被关押，却看不到看守，门也不锁，只是每次出门不到二十步，必然有带狭刀的杀手出其不意地现身，客气地请他们回去，准确地说，他们遭到软禁。

每隔两三天，钟衡会来一次，通报外面的情况，有时乐观，有时紧张，总之官府查得很严，他们还处于危险当中，不能随便外出，至于龙王，他还在边疆与小阏氏对抗，很快就会来京城。

同样的日子一天天重复，唯一的变化是连在两只手腕上的铁链被打开了，他们仍然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利用大把时间详细分析那晚的暗杀行动，越想越不对劲儿。

林小山曾经问过钟衡，那晚被杀的人除了萧王世子，还有一名贵族青年是谁，钟衡倒是没有回避，“孙良，祖上当过官，现在算不上贵族了，不过是萧王世子身边的跟班，陪他一块躲进皇宫，住在隔壁房间。恰好起夜，所以不得不杀死他。”

钟衡说得如此平淡与随意，从表情到声音，毫无破绽，连目光都是真诚的。陈锦克几乎就要相信他了，过后对林小山说：“龙王真这么厉害吗？竟然能将你送进皇宫行刺，唉，我再也没脸面见萧王了。”

陈锦克只见过萧王一次，还是沾师叔范用大的光，可那是他江湖生涯的开端。刚刚尝到甜头就结束了，令他心痛不已。

林小山另有想法，他在京城生活多年，为了替龙王打探消息，与王公贵族的交往一点也不少，而且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这让他对事实看得更透彻，“龙王没有这个本事，即使有，他也不会浪费在萧王世子身上。”

“咦，龙王不是在帮你报仇吗？”

“你不了解他。”林小山对龙王的了解也不多，但是从龙王对待姜和自己的方式上，他明白一件事：“龙王不是坏人。可也算不上好人，除非对他有益，他不会做任何事情。仅仅是为我报仇而冒险在皇宫内杀人？不，这绝不是龙王的性格。而且，我看得清清楚楚，死的另一个人衣裳整齐，并非起夜，服饰华丽，肯定也不是跟班。”

两人揪着这个问题谈论了两天，最后陈锦克承认林小山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他们被利用了。钟衡藏着许多秘密没说。

他们尝试逃跑，都没有成功，反而惹得钟衡加强了守卫，陈锦克于是提出一个新主意，“这样下去。咱们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得让钟衡放松警惕，以为咱们根本不想跑。”

两人从此表现得非常顺从，当钟衡将外面的情况描述得非常危险时，他们表现出该有的恐慌。

二十多天过去，守卫只是稍有放松，想逃亡仍然不可能，林小山决定表现得更真实一点，开始缠着钟衡，希望将儿子接过来，以示自己打算长久躲藏下去。

这一招似乎真的发挥作用了，昨天早晨，林小山终于见到久未谋面的儿子，抱在怀里痛哭流涕，几乎忘了此举另有目的。

昨天晚上，钟衡将他们转移到另一处藏身之地，并且大幅减少了守卫，今天早上，似乎一个也没有了。

陈锦克这些天来一直在锻炼寻找杀手影踪的技巧，颇有心得，尤其是在白天，他发现，杀手们其实并没有太多出人意料的躲藏方法，他们最大的过人之处是耐心，躲在一个地方可以很长时间不动，就这么简单的一招，足以瞒过大多数人的眼睛，就连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也极少会对死板的东西太注意。

陈锦克的应对之法就是将周围环境分成若干小块，然后逐块扫视，他盯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发现，还有许多死角他看不到，但他判定，附近的看守不超过三名，可能只有一位。

“就是现在吗？”林小山反而犹豫了，他将儿子要来是为了展示自己无意逃走，可是将林新抱在怀里，看着那张与亡妻略有相似的小脸，他又不敢冒险了，这是他唯一的亲人，要是再出意外，他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有预感，今天好像有什么大事，杀手们都被调走了，过了今天，可能就没有更好的时机了。”陈锦克扫了一眼熟睡的小孩，“钟衡已经留咱们这么久，即使发现咱们要逃走，也不会下死手的。”

林小山点点头，他不能总困在这里，钟衡必有图谋，一旦实现，他们三个就会成为多余之人。

“那就……出发吧。”陈锦克说，两人早已制定好了计划，不用再商量了。

林小山将儿子小心地放在床上，自己独自出门，在小小的院子里站了一会，随后去推院门，从外面锁住了，这是一个好迹象，说明看守的确减少了。

他抓着门框向上攀爬，离地数尺之后，抬头看到斜上方的墙头上站着一个人，凭着在璧玉城的多年经验，林小山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名金鹏杀手。

杀手大概三十岁左右，由于刻意想要显得不动声色，神情反而有些怪异，好像不爱理人似的。

“你在做什么？”杀手问。

“出去透透气，顺便给我儿子弄点玩的东西。”

“外面什么也没有。”

“花草树森、小虫小鸟也没有？昨晚来的时候，我明明看见这是一座大花园。”

杀手一时语塞，“不行，你不能出去。”

“从前都能出去，今天怎么不能了？钟衡呢？叫他来，我要见他。”

杀手的右手按在狭刀刀柄上，放慢声音说：“回屋里去。”

林小山恼怒了，又向上爬了一尺，大声道：“我从小在璧玉城长大，从来不怕什么杀手，就算龙王，也没像你这么不讲理，给小孩子找点玩具而已，犯得着……”

杀手不喜欢争论，跳到院内，顺手拽下林小山。

林小山跌在地上，就势翻滚，抱住了杀手的脚踝。

杀手猛然警醒，知道自己中计了，拔刀出鞘，向林小山背上刺去，此时此刻，本能占据上风，他早忘了要留活口的命令。

刀尖离林小山后背不到半尺，杀手僵立不动了。

陈锦克从屋子里跑出来，脸色苍白，长出一口气，他用一枚石子将杀手点穴，这一招是高深的武功，偏差一点也不起到作用，他练得不熟，真怕一招失手，害死林小山。

在杀手身上补点几处穴道，陈锦克四处望了一眼，“好像就他一个，怎么处理，杀死吗？”

林小山摇头，“他们要是真在替龙王效力，咱们就是犯下大错。”

林小山回屋去抱儿子，陈锦克围着杀手绕了一圈，夺下对方手中的狭刀，挥了两下，觉得这柄奇怪的兵器不太顺手，但也聊胜于无，于是解下刀鞘，对杀手说：“借来用用，把我们关了这么长时间，也该付出点代价。”

杀手不能说话，目光里尽是愤怒与惶恐，好像陈锦克拿走的不只是一柄刀，还是他的半条命。

林小山出来了，陈锦克接过林新，抱着他跳上墙头，林小山自行攀爬上去，两人向四周望了一眼，这里果然是一座极大的花园，他们居住的院子孤零零的。

“怎么了？”跳到地面之后，林小山问，从陈锦克手中接回儿子时，发现对方的脸色略显疑惑。

“我好像来过这里，具体情形想不起来了。”

“京城的花园都差不多。”

陈锦克点点头，心想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接下来，他在前面探路，林小山跟在后面十几步，不时哄哄儿子，希望他不会突然醒来发出哭叫声。

“奇怪。”陈锦克止住脚步，回头小声说。

林小山赶上去，“就一名守卫，再也没有别人了？”

“没有，可是你瞧附近的花草，都经过精心打理。”

“咱们还是出去再说吧。”林小山已经能望见远处的墙壁，比两人居住的小院院墙要高得多，待会怎么爬出去还是个问题。

没走出多远，陈锦克又停住了，而且拔出了狭刀。

林小山慢慢走近，顺着陈锦春的目光望去，看到一簇花丛里躺着一个人，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

陈锦克握着刀，蹑手蹑脚地靠近花丛，弯腰看了一眼，将那人拽了出来。

这也是一名杀手，腰下的狭刀还在，没有出鞘，但是显然也被人点中了穴道，陈锦克在他身上推按数下，抬头说：“很奇怪的手法，我从来没见过。”

林小山悚然四顾，再也不觉得花园里空无一人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江湖

一千多名江湖豪杰，对于偌大的京城来说，如同扔进护城河中的一块石头，本身没多大动静，荡出的波纹却传到了几乎每一个角落，可要是不再继续投入石头，波纹很快就要消失了。

程屹好不容易摆脱了骆家剑客的纠缠，带领数百名各派弟子进入京城时，发现情况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姬扶危和苗三问两路人轻松地攻进了皇宫、驸马府，可是谁也没有找到目标，江湖人原本就不擅长统一作战，这时已经四分五裂，分散到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盲目地寻找皇太后和公主，偶尔碰到小股官兵，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上去打一架，逼着对方高喊：“皇帝万岁，太后、公主该死。”

最让程屹担心的是，街道上太安静了，除了驸马府前的羽林军和皇宫守门卫兵，再也没有大股军队，这本是他承诺的场景，现在却让他不安：那些持观望态度的大臣们，未免观望得太久了。

程屹先到驸马府，外面的羽林军听说公主不在府内，正在撤退，与江湖豪杰警惕地保持着距离。

泰山派掌门苗三问大步走到门口，右手握剑，剑身上沾着血迹，整个人杀气腾腾，左手揪着一名俘虏，一见到程九爷就说：“他奶奶的，公主跑了，府里的人都不肯透露下落，我杀了几个，抓来一个。”

苗三问将俘虏推倒在地上，程屹认出这是庞靖。急忙将金环大砍刀交给随从，亲自将驸马扶起。“驸马爷恕罪，江湖义士一时莽撞，绝无恶意。”

庞靖簌簌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苗三问是大派掌门，做事向来极有分寸，可是没找到公主，心中不免焦躁，对程九爷也不那么尊敬了。“莽撞个屁，他是驸马，肯定知道老婆跑哪去了，再不招，我一剑刺他个透明窟窿。”

庞靖好歹学过一些武功，这时全身瘫软如同妇人一般，牢牢抓住程屹的胳膊。颤声道：“我不知道公主去哪了，她不可能告诉我，骆家人……骆家人肯定知道公主的去向。”

骆家庄与公主关系密切，江湖人多有耳闻，苗三问说：“程九爷，骆家剑客不是去你庄上了吗？人呢？”

“打了一架。他们一听说咱们要杀公主，立刻就撤了，现在没准就在这府里。”程屹四处望了一眼，对骆家剑客很是警惕。

越来越多的江湖豪杰聚过来，闯进府时有五六百人。现在不足百数，其他人都不知跑到哪去了。好在程屹还带来一批人，凑到一起有二百多。

“大家不要再分散了。”程屹大声道，心里也有点着急，“公主没地方可去，咱们去皇宫，与姬掌门汇合，再一块想办法。”

只要有事可做，江湖豪杰们倒是很愿意听从命令，齐声称好，浩浩荡荡地向皇宫进发。

程屹将驸马庞靖交给庄客“保护”，使眼色叫过来一人，低声问：“陈四，我不是让你一直监视驸马府吗？公主跑哪去了？”

陈四原是鸡鸣狗盗之徒，被程九爷拉拢，带着几名兄弟，专门负责监视驸马府，听到程九爷的责备，脸上一红，忙辩解道：“驸马府太大，羽林军一来，我们也不敢靠得太近，可是前后几座门都有人监视，没见到公主，她肯定是从暗道或者翻墙逃走的。”

程屹眉头微皱，没再多说什么，心想对这些江湖人就不该抱太大希望。

一行人远远看到宫门前的卫兵，四周却没有江湖豪杰的身影，正疑惑间，只见数十人越墙而出，其中就有姬扶危，程屹大喜，急忙约束众人不要靠近皇宫卫兵。

姬扶危等人绕过卫兵，很快聚拢过来，也没有带来好消息。

“太后逃走了。”姬扶危满头大汗，他刚刚结一场比武，心中对崆峒派老家伙既痛恨又敬佩，“紫鹤真人守在坤德宫，我们较量了一场，他见势头不对，也跑了。”

姬扶危故意轻描淡写，其实与紫鹤真人较量的是五位掌门，大战近百回合，不分胜负，正好另一位掌门从东门得到消息，说太后很可能已经离开皇宫，紫鹤真人大笑撤离，竟然没人能追得上。

太后与公主都没杀成，程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正思考下一步计划，忽听得队伍后面传来惊叫：“有刺客！”

程屹与诸位掌门挤过人群，只见街道上躺着一具尸体，心口流血，显然刚刚被杀。

苗三问大吼一声，原来这人是泰山派弟子，“是谁干的？西域杀手又出现了吗？”

姬扶危上前查看一会，抬头看了一眼程九爷，什么也没说，苗三问不笨，仔细看看伤口，认出了手法，“骆家庄，是骆家剑客下的手！王八蛋，骆家给公主当走狗不算，还要当杀手吗？”

话音刚落，众人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苗三问，小心你的嘴巴，有本事过来，咱们单打独斗。”

“骆平英！”苗三问一跃而起，跳到附近的院墙之上，飞步向声音来处追去，泰山派弟子以及与他们交好的帮会门派紧随其后，一下子追过去四五十人。

“当心中计！”程屹的提醒已经太晚，远处兵器相交声不绝，已经打了起来，他只得带着其他人顺着街道追上去。

刚跑出没多远，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就在众人面前重重跌落在地面上，已成尸体，不知来自哪个门派。

“骆家人下狠手，咱们也别客气啦。”有人大喊一声，又有数十人蹿上房顶，四处寻找骆家剑客。

骆家庄就这样从江湖领袖变成了江湖公敌。

苗三问提着剑跳回地面，怒容满面，显然是没有杀死骆平英，在人群中扫视一遍，大步走到青城派掌门梁封面前，“告诉我骆家的京城府邸在哪，他们杀了泰山派弟子，我也要去杀他家的子弟。”

“干嘛问我？”虽然同是掌门，梁封的地位与资历都低得多，不由得后退两步。

“你们青城派不是跟骆家庄关系最好吗？你肯定什么都知道，对了，你怎么没跟骆家剑客混在一块？”

梁封气急败坏，赤红着脸说：“苗掌门，咱们是一伙的，你可别血口喷人。”

“喷你又怎么着，我瞧你像内奸，公主逃跑，没准就是你泄的密。”

梁封惊惧交加，一时找不到辩解的话，更像心怀鬼胎了，青城派弟子邓春抢到前面，大声说：“泰山派就会欺弱怕硬吗？要说跟骆家庄关系好，谁比得上程九爷？两家可是亲家。”

苗三问有点昏头，扭头看向程屹，“没错，骆家人明明去了程家庄，怎么会毫发无伤地回到京城？”

程屹哭笑不得，“苗掌门，你怎么连我也怀疑上了？还好程家庄里不只我一个人。”

数位掌门立刻上前作证，程九爷的确与江湖同道一块迎战骆家剑客，只是开打没多久，就骆家人闯进来报信，骆平英更在乎公主生死，因此带人落荒而逃。

苗三问清醒过来，拱手道歉，“程九爷莫怪，是我一时口不择言，整件事都是您促成的，您就是大家的领袖，我听您的。”

程屹也不计较，大声说：“骆家剑客是在保护公主，大家不要再追他们，只管寻找太后与公主，替天子报仇。”

“京城这么大，去哪找啊？”苗三问还是着急。

姬扶危小声说：“程九爷，事到如今，光靠咱们这些人肯定是不够了，得让哪一位出面了。”

邓春有意为青城派增光，插口道：“没错，程九爷，朝廷里都有哪些大臣支持咱们，让他们出来帮忙吧，官府出动，找人轻而易举，杀人的事情交给咱们。”

他的话得到许多支持，就连苗三问也点头同意，“没错，大家都是为朝廷效力，官老爷们也得出把力啊。”

程屹其实比谁都着急，诛杀太后、公主的名声已经传出去，此事不成，他首当其冲将面临灭顶之灾，“大家不要慌，先回驸马府，将走远的江湖同道尽量找回来，姬掌门、苗掌门跟我去见官府，很快就给大家一个交待。”

众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转向驸马府，有几位掌门不太放心，自告奋勇与程九爷一块去。

程屹全都同意了，又带上驸马庞靖，与众人分离，骑马去往萧王府。

听说萧王是此事的最大支持者，诸位掌门都踏实了，姬扶危早知道内情，苗三问却是刚刚明白真相，“我就猜是萧王，除了亲叔叔，谁还会给天子报仇呢？这事行了，只要萧王出面，不怕那两个女人逃到天涯海角去。”

庞靖暂时脱离危险，心中稍定，对这些江湖人物心生鄙夷，不禁轻哼一声。

苗三问扭头瞪视，“驸马爷，你是不服气吗？公主是你老婆，太后是你姐姐，你这人可不怎么样。”

庞靖本不想开口，可是他身不由己，混在这群人当中，他们遇险，自己也逃不掉，于是对程屹说：“萧王命你集合江湖义上替陛下报仇，可有书面凭证？”

“什么意思？”程屹不解。

“你手里有盖着萧王印记的纸张吗？”

“我与萧王交往多年，用不着这些虚礼。”

“交往多年？”庞靖立刻明白了，“真奇怪，难道萧王早就知道陛下会遇害，所以提前预定报仇计划？”

七八位掌门全都勒住马匹，看着程九爷。

程屹张口结舌，觉得这个问题难以回答。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名字

天大的混乱也有影响不到的地方，也有影响不到的人，少年从房间里跑出来，觉得父母和仆人小题大做了，外面一片安静，哪来的贼兵？如果真有，他倒要仔细看一看，日后也好向邻居家的小孩炫耀一番。

前院容易被父母发现，少年悄悄来到后花园，这里没有多大，疏于打理，长满了荒草，祖父建造的亭子和假山还在，增加一些曲径通幽的感觉，其实绕着亭山走一圈，整座花园就能尽收眼底了。

少年走到墙边，从草丛里摸出一根碗口粗的木头，费力地将它倾斜着抵在墙壁上，然后手脚并用，像猴子一样灵巧地爬上去，小心地直起身，双手扒着墙头，分开上面尺余高的杂草，只露出两只眼睛，向外望去。

外面是幽静的小巷，平时行人就很稀少，今天更是安静得如同夜晚一般，一街之隔，是萧王府后花园的一角，那才是真正的花园，比他家大数十倍不止。

没有贼兵，连只鸟都没有，少年很是失望，他记得几天前明明看到几个奇怪的人像鸟似地飞进萧王府，可是等他兴高采烈地讲给父母听的时候，却只惹来一顿嘲笑，他们说那就是鸟。

他相信那是人，传说中会飞檐走壁的人，所以他经常来这里窥视，希望再见到一次。

贼兵为什么不来萧王府呢？他想，这样一来，那些会飞的人就不得不现身，只要能亲眼看到这些人击退贼兵。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少年盯得入神了，全然没注意到身后有另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今天是个幸运日。不到两刻钟，少年眨了下眼睛，发现对面墙下多了一个人，好像是从萧王府里面跳出来的，又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他既紧张又兴奋，盯着那人不放，心想这回谁还会说我眼花看错了？

少年唯一遗憾的是。没看清那人在空中“飞”。

那人在墙下站了一会，左右观察了几眼，迈开脚步，居然朝着他家的方向走来，越走越近，少年急忙松开双手，让墙头杂草将自己完全遮蔽住。闭上眼睛，暗暗对自己说：他很快就会拐弯的。

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少年睁开双眼，透过杂草的缝隙，发现小巷里再次空无一人，他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嘴上突然一紧，随后身体腾空而起，真的像飞一样，落到地面之后，发现自己已然落入陌生人之手。

少年没有挣扎。因为他发现身后竟然还有一个人，那人就坐在假山下的一块石头上。不知待了多久。

秦夜明已经抹去了伪装，几个月来，第一次以本来面目示人，他夹着少年走到顾慎为面前，小声问：“怎么处理？”

顾慎为已经观察少年一阵了，知道对方一点武功也不会，于是问他：“你会乱叫吗？”

少年努力点了两下头之后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急忙改成摇头。

“松开他。”

秦夜明松开手，他也不想杀死一名不会武功的少年，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细胳膊细腿，实在没什么威胁。

顾慎为招招手，少年的心怦怦直跳，可是却不怎么害怕，好像很清楚这个人不会杀害自己。

顾慎为摊开右手，露出手心里一粒鲜绿色的药丸，说：“这是好东西，送给你吃。”

“什么好东西？”少年还是不怎么害怕，反而很好奇。

“仙丹。”

“能让人飞起来吗？”

“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天分。”

少年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拿，顾慎为却把手缩了回去，用左手将药丸捏去半粒，“它很珍贵，不能全给你。”

虽然已经服侍顾慎为很多年，秦夜明还是经常会对他的某些举动感到意外，听到他对一名少年编造谎言，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少年很失望，马上接过那半粒绿色药丸，一口吞了下去，“味道怪怪的。”

“嗯，里面有苦茶。我问你点事，你会如实告诉我吗？”

“当然。”少年露出欣喜的笑容，脚尖一踮一踮的，准备好随时飞起来。

“你经常观望对面？”

“嗯，每天都来看一会，爹娘说我身子弱，不能随便出门。”

“最近这几天，你看到了奇怪的事情？”

“嗯，前天，可能是大前天，反正就是前几天，我看到三个会飞的人，他们飞进王府，我说给爹娘听，他们都不信。”

“更早以前呢？有没有怪事？”

少年的眼皮开始打架了，隐隐约约似乎真有要飞起来的感觉，“好久之前，我看到一群人穿墙而过，可那时天有点黑，我没看清……”

少年软软倒下，秦夜明上前一步将他托住，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草地上，起身说：“对面有一道暗门，大概就是他说的‘穿墙而过’吧。”

“那些会飞的人可能是金鹏杀手，他们敢在白天出没，可有点特别。”顾慎为无从猜测这些人在做什么。

秦夜明点点头，他负责进花园探路，是第一个返回的，“王府很安静，好像没什么戒备，不过有五处地方被人躺过，很巧，这五处地方正好最适合设置暗哨。”

“公主她们已经进去了。”顾慎为得出结论，上官如虽然不是优秀的杀手，但是对如何寻找杀手却非常在行。

“我不明白，上官教头为什么要帮公主？”

顾慎为也不是很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这六年来上官如变化颇大，而他还没来得及重新了解她，“苏蔼呢？”

“他想到前院看看，让我先回来。”秦夜明今天才见到苏蔼，与他第一次合作，不好干涉对方的行动。

顾慎为没有追问，他坐在这里不只是枯等，还想了许多事情，“太后与公主都进入萧王府了，里面却没有什么动静，萧王废尽心机不就是要除掉这两个人吗？为什么不动手呢？尤其是太后，是他派人从器杖局接过来的。杀与不杀都是他……”

秦夜明回答不了这些疑问，他混进皇宫原本是要监视皇帝的，结果还没找到机会，皇帝就已经遇害。

“那个张彩花……”

“怎么了？”

“有点怪。”

“她是晓月堂弟子。”顾慎为觉得这个事实能解释一切，晓月堂里没有正常人。

“她对御众师……”

秦夜明闭上嘴，过了一会，张彩花从墙外跳进来，她轻功不好，所以在王府外围观察。

“有一群江湖人，在离王府不远的地方吵起来了，好像在争论萧王到底有何阴谋。”

“肯定是程屹那帮人，他们没找着太后和公主，开始怀疑萧王了。”

顾慎为原本觉得已经看穿了萧王的计划，这时又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张彩花看到了地上的少年，走过去想要将他拽起来。

“别碰他。”顾慎为说。

“我只是……随你。”张彩花后退一步。

顾慎为看着她，说：“不要跟我比手快。”

张彩花一愣，秦夜明也一愣，随后他看到张彩花的左手藏在袖子里，与霍允、韩芬相处六年，他非常胆白这个举动的含义：晓月堂弟子发招前的准备。

“龙王太多疑了。”张彩花冷冷地说。

“是吗？”顾慎为站起身，四处望了一圈，拔腿向前院奔去，秦夜明右手一甩，亮出手中的匕首，监视着张彩花的一举一动。

前院静悄悄的，顾慎为以手掩鼻，走到正房门前，刚要进去，噗的一声，木门被利刃刺破，却没有刀剑出现。

顾慎为向左迈出一步，闪身避过，挥手还了一掌，同样以剑气透门而入。

就这样，他一边向左侧移动，一边与房里的人过招，两人的剑气几乎没有差别，如刀切豆腐一般穿透木门和砖墙，十招之后，移到了窗前，薄薄的窗纸更加抵挡不住剑气来往，不过数招之间，窗棂已毁，顾慎为后跃数步，里面的人也飞身而出，落在庭院里。

“你杀人了？”顾慎为问。

“你把毒药都毁了，我拿什么杀人？”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感情，她的死人经剑法是不会浪费在普通人身上的。

顾慎为侧行数步，他与眼前的人共同生活了六年，虽然从未有过肌肤之亲，但是当霍允记忆混乱的时候，曾经若干次躺在他的怀里寻求宁静，如今却显得极度陌生，好像这六年来两人远隔天涯从未谋面。

“你现在用哪个名字？”他问。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可是有时候它会代表一段记忆乃至一个身份，她向另一侧走数步，与他的距离更远了。

“你利用了我的计划，然后又破坏了它。”她说，拒绝回答那个她还没仔细想过的问题。

“只靠张彩花一个人，你在中原的计划实现不了。”

“你以为已经了解了我的全部计划？”她略带讥讽地说。

顾慎为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阵阵的杀气，这可不是开玩笑，此时此刻的她正怀着最强烈的仇恨，“我了解你的一切。”

她怔了一下，仇恨却没有丝毫减少，混混噩噩的六年梦游生活，将她的仇恨酿得如同老酒一般清洌，仇恨的理由早已无关紧要，这是一股单纯的推动力量，谁都无法与之对抗。

“我叫荷女。”她说。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香味

秦夜明觉得自己更像是一名中原人，他在金鹏堡接受过不完整的杀手训练，正处于借助恐惧培养仇恨的过程中，他没有生出仇恨，只感到恐惧，在一群同龄孩子面前，他甚至不敢表露出来。

金鹏堡裁汰杀手学徒之后，野马将他们拉入晓月堂，一切都未变化，只是增加令人疯狂的内容，这段为时不长的经历，很快代替金鹏堡，成为秦夜明最主要的噩梦内容。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发现龙王准备离开璧玉城的时候，秦夜明义无反顾地要跟着他一块走，龙王给予他安全感，而且他也深深地厌恶这座城市以及相关的一切。

秦夜明喜欢崆峒山幽谷里的岁月，他在那里慢慢长成挺拔英俊的青年，代替龙王出去打探形势、传递情报，由此，他接触到中原江湖，也窥到了中原朝堂，很快就学会了那些看似复杂的交往规则，乐在其中。

高恩赐和姬扶摇愿意为龙王效力，报答杨元帅的恩情固然是最重要的原因，秦夜明的个人努力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他成功地让这两人产生一种印象：这次报恩非常简单，龙王需要他们做的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是秦夜明在中原领悟到最重要规则之一，不可令你的朋友为难，更不可让他们冒险，友情是在添砖加瓦的过程中慢慢堆砌起来的，一次冒险就可能将它完全推倒。

纯粹是为了观察与学习，秦夜明五年前甚至去拜见过程屹程九爷，用的是真名，自称在西域得罪了王侯，逃难至中原。

程屹收留了他，热情地款待过一次之后，将他交给手下人安置，留在庄内，享受比仆人稍高一点的待遇。

秦夜明反思自己为何没能受到重视。发现自己还在受杀手训练的影响，在外人面前刻意隐藏实力，对程九爷许多微妙的试探没有当场给出合适的回答，因此被当成用处不大的人物。

即使地位低微，在程家庄“藏身”的一个月里，秦夜明还是学到了许多东西，他发现。程屹的侠义之举有一套非常专业的手段，基本上不脱离馈赠金钱、伪造身份、向他人推荐这三招，在别人看来很难的事情，对程家庄来说轻而易举：金钱来自暗中的坐地分赃和各项畅通无阻的生意，伪造身份是程家庄与官府亲密关系的副产物，推荐更是举手之劳。程屹帮助过的人越多，这事做起来越容易。

程屹对这名暗中的偷师者毫无察觉。

秦夜明反过来再对龙王进行观察，发现主人的行为准则与程九爷如出一辙：他将复仇计划分为若干步，每一步都交给最适合的人，秦夜明负责运送消息，高恩赐传递消息，张彩花拿到消息。每个人做的事情都很简单，可是多做一点危险度就会大幅增加，秦夜明不能随便进宫，高恩赐不能对宫中的事情表现出兴趣，张彩花不能迈出宫门一步。

所以龙王骨子里仍是中原人。

秦夜明决定实践自己领悟到的道理，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实验对象是韩芬，每次离山领取情报的时候，他都会买一些新奇的小玩具。当作礼物送给韩芬，这对他来说一点困难也没有，对韩芬却意义重大。

韩芬先是喜欢上玩具，对秦夜明的每一次外出都充满了期待，慢慢地这种期待转移到秦夜明本人身上。

“为什么你比从前可爱了呢？”在谷中隐居的第四年，韩芬抱着满怀的玩偶、风筝、陀螺，神情困惑不解。“你比从前长大不少，可这样一来应该不可爱才对啊？”

只要摸准她的性格，韩芬是个十分容易讨好的人，秦夜明的第一步实验大获成功。可是跟顾慎为、程屹不同，他并没有明确目的，因此他说：“可爱的不是我，是这些东西，你现在心情高兴，看谁都很可爱。”

韩芬扭头看了看顾慎为与霍允的草房，撇撇嘴，“不对，就是你，我必须为你做点什么，要不然我就得杀了你。”

秦夜明一激灵，晓月堂是有这种训练方法，令弟子喜欢上某物或某人，然后再亲手将其毁掉，于是急忙说：“教我秘术吧，以后行走江湖我也用得上。”

韩芬欣然答应，从简单的指法到复杂的丹药制作，毫无保留地传授给秦夜明，她从小在晓月堂长大，在这方面的功力比霍允要高得多。

韩芬的毫无保留是真的是毫无保留，连行云布雨指也照传不误。

秦夜明为自己轻松取得一个人的信任而得意，他在学习行云布雨指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这是一套什么功夫，韩芬跟往常一样，只传授不解释。

入住山谷第五年，秦夜明二十岁，韩芬不知多少岁，霍允发病，与顾慎为一路缠斗，去往崆峒山深处，韩芬与秦夜明对此习以为常，照常练习行云布雨指，并第一次在对方身上试用。

事情很自然地发生了，韩芬感觉还不错，边穿衣服边说：“啊，这种事情偶尔还是得做一下，像他们两个，不正常。”

秦夜明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却比他想象得更加美好。

他没办法将这种事当成“偶尔”，韩芬则是来才不拒，两人的秘密很快就被顾慎为发现了。

顾慎为对此并不完全意外，他还记得一句话，依赖常常产生爱恋，秦夜明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但是缺少主见，很容易被人操控，他自以为取得了韩芬的信任，其实不知不觉间对她产生了依赖。

顾慎为觉得有些话必须告诉他，“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事，但韩芬是晓月堂弟子，你得明白这件事实的真正含义。”

“我明白。”秦夜明满脸通红，“她只是教我……秘术，我也没有当真。”

此后不久，顾慎为比往年提前将秦夜明派到京城，命令他想办法混入皇宫待命，却没有给他更具体的任务。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秦夜明顺利完成，大多数时间里却无所事事，独自坐在阴暗狭窄的小屋子里，仔细分析自己的行为，讨好韩芬的目的是要让她为己所有，而不是被她利用，可他摆脱不掉心中的思念，每次呼吸都能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令他口中干涩，心跳加快。

近两个月以后，站在一座陌生的小花园里，对面是僵立不动的张彩花，秦夜明突然又嗅到了那股香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他猛地扭身，脚步竟然站立不稳。

张彩花抬起缩在袖子里的手，弹出一股粉末，然后欺身而上，从秦夜明手中夺过匕首，向他咽喉刺去。

人影一闪，匕首被另一人夺去，韩芬拎着匕首，轻轻摇晃，笑嘻嘻地说：“韩花，我的武功可比你厉害喽。”

张彩花几乎快要忘了从前的旧名字，退后两步，说：“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御众师没让你杀人。”霍允恢复记忆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纠正韩芬对她的称呼。

张彩花冷笑一声，“晓月堂什么时候改规矩了？御众师没说要留他性命，那就是可以杀死他。”

“那也得我来杀。”韩芬扭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秦夜明，补充道：“他是我的男人，所以只能由我来杀。”

这的确是晓月堂的规矩，张彩花无话可说，指着昏睡过去的少年，“这个呢？”

“归你。”

张彩花想杀人，她忍了足足六年，溺死贵妃之后，杀机蓬勃兴起，就算是婴儿她也不会放过。

秦夜明只是身上无力，尚能说话，“韩芬，顾慎为要留活口，这个孩子……知道一些秘密。”

韩芬耸耸肩，“现在御众师清醒了，我听她的，不听顾慎为的。”

张彩花低头打量少年，正在想用什么手段杀人，她得将从前学过的东西全都想起来。

“他们两个是在闹别扭，很快就会和好，到时候两人会一起埋怨你。”

韩芬皱起眉头，心想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嗯……真烦啊，他们两个就不能安安稳稳当仇人吗？”犹豫片刻，她说：“韩花，先不要杀人。”

张彩花是真正的晓月堂弟子，对差点被淘汰的韩芬，她是瞧不起的，“你杀你的，我杀我的，别管闲事。”

“也对，你杀的人，谁能怨到我头上啊？”韩芬冲秦夜明眨眨眼睛，“小家伙，替我买好礼物没有？”

“买了，寄存在城外的元福客栈，去找陈西良掌柜，说是客人韦禾的货物，他就会交出来。”

韩芬听不出“韦禾”这个名字来自韩、秦的各一半，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等我杀死你，自己去取。还有，你的反应实在太慢了，我白教你秘术了。”

“我闻到你身上的香味，没反应过来。”

韩芬抬起手腕嗅了嗅，“我哪来的香味？”

张彩花已经想到了杀人方法，“我要取出他的内脏，看他会不会痛醒。”

韩芬也有了主意，“我要挖出他的心，看看这小子对我说了多少实话。”

“都是实话。”

韩芬又眨了眨眼睛，“那可不一定。”

匕首飞出，直奔张彩花后心。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参战

聂增不敢跟得太近，他对清醒的荷女甚为忌惮。

他是一年前来到中原的。

汗王舒利图逐渐掌握了大权，但是仍有许多部落只是表面上尊崇汗王，对他的命令仍然敷衍了事，甚至有部落领袖公开嘲笑他，“小汗王的身子骨可不怎么样，恐怕还没生出儿子就得暴亡。”

舒利图知道，想要成为真正的汗王，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最重要的是战争，也有其它取巧的方法，比如报仇。

随着时间流逝，老汗王升天为神的传说已经成为不可置疑的事实，但是也有些人，尤其是当初经历过龙庭混战的贵族，认为老汗王并非主动升天，而是被一群女妖所害，她们的首领是晓月堂御众师。

“帮我杀死荷女。”舒利图对聂增极为信任，视他为心腹，不惜重金延聘天下高手，为的就是将他训练为真正的翼卫，“北庭的实力还没有恢复，我不能派兵去中原找她，只能让你去，你可以随意挑选帮手。请务必将荷女的头颅带回来，我要将它葬在汗王陵墓附近，让整个草原知道，我不仅继承了老汗王的血统，也继承了他的仇恨。”

聂增没要帮手，他将这次行动视为暗杀，也是对自己数年来苦练武功的检验，他独自一人来到中原，先是在西北边境行走，没打听到任何有用的情报，慢慢地他向京城靠近，整整十个月，仍未找到龙王与荷女的蛛丝马迹。

金鹏杀手在京城出现的消息传来之后，聂增急赴京城，很快就确信这是一起栽赃，目的是引龙王现身，这与他的想法正好一致。

西域使团入驻怀西馆之后，聂增就一直守在附近，他相信。龙王必定会与璧玉国的人重新联系，到时候，荷女自然也会现身。

他猜中了。

第一次暗杀失败了，龙王太警惕，聂增害怕被认出真面目，所以只能落荒而逃，舒利图派他来中原之前。曾经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让龙王知道他们想暗杀荷女，事后舒利图会编造一个故事，将荷女之死归咎于意外与偶然，“龙王会选择相信这个故事的。”

龙王经常不在怀西馆，聂增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也不关心，可韩芬变得警惕了，在屋子里布置了不少机关与迷药，总是睡不醒的荷女也显得很奇怪，聂增担心那是陷阱，迟迟没敢再次下手。

昨天夜里，荷女与韩芬竟然离开了怀西馆。

聂增远远跟踪。觉得机会就要到了。

这两人对京城一点也不熟，花了很长时间才游过护城河，攀墙进入城内，又花了更长时间才找到皇宫所在。

荷女的轻功与警觉性都很高，但是辨别方向用去她太多精力，对身后的跟踪者竟然一无所觉。

在皇宫里，荷女与韩芬再次迷失方向，正当她们准备放弃行动。打听清楚之后再来的时候，江湖豪杰们杀来了，宫中大乱。

顾慎为虽然易容，荷女还是立刻认出了他的身法。

于是，跟踪变成了三伙人的游戏。

张彩花奉命到萧王府外围打探消息，荷女现身，收回晓月堂弟子。并让她对顾慎为使用迷药，聂增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听不到声音，但是能猜到荷女与龙王发生了严重的冲突。

他想。这果然是一次良机。

荷女与顾慎为隔墙交手，聂增看得胆战心惊，这时才知道自己此前的谨慎是多么的正确，就算手中有刀，他也一样不是荷女的对手。

这两人站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又动上手了。

这番打斗更加惊险，几乎是贴身搏斗，相隔不到一尺，剑气纵横交错，每一招都是擦身而过，将地面镶嵌的石子击得粉碎，任何一方的丁点失误，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汗王舒利图的担心看来完全多余，龙王与荷女互下杀招，完全是你死我活的架势。

可是三十招之后，聂增生出了疑心，这两人的招数虽然一个比一个狠辣，可是招招都能接得住，外人看来千钧一发，他们的反应却极为娴熟，倒像是对练过许多次。

聂增越看越纳闷，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探出半个身子，就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

如果这就是龙王与荷女平时对练的方法，他们居然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聂增慢慢看出一点门道，荷女的功力似乎更强一些，虽然空手用掌，使出的却都是剑法，龙王则不同，功力稍弱，招式更丰富一些，有剑法，也有掌法，两人各有长短，一时间分不出谁胜谁负。

两道剑气同时刺来，聂增吓了一跳，拔刀出鞘，挡住攻击，从屋顶跳到地面，“龙王，我来帮你。”说罢加入战团，也不管龙王相信与否，全力向荷女进攻。

顾慎为偷听过聂增与铁玲珑的对话，早猜到他会跟踪霍允，数招之后，他却感到了意外。

聂增的武功令他刮目相看，他的刀法既有金鹏堡的简单阴狠，又有草原人的粗犷豪放，也有中原武林的细腻严谨，虽然受限于功力与经验不足，对三者的结合还有许多不足，但已称得上是高手。

霍允对此毫无兴趣，她只知道又多了一名劲敌，自己处境不利。

聂增打破了平衡，也使得战斗不再有“对练”气氛。

远观与亲身体验还是不同，七招之后，聂增发现荷女的剑招其实是有间隙的，本来极短，几乎不构成破绽，可是现在她要分心二用，对付两名敌人，间隙因此扩大了一点，就这么一点，给他提供了可趁之机。

聂增没什么犹豫的，一刀砍去，这一招即使不能击中目标，也会令她措手不及，龙王趁胜追击，两三招就能结束战斗。

叮的一声脆响，聂增的刀荡到一边，他没有砍到荷女，阻止他的人是龙王。

聂增跃出战团，心中惊疑不定，以为自己落入了龙王的圈套。

霍允也跳到一边，三人分站一角，互相戒备。

“你什么时候学会装好人了？”霍允最先开口。

“你不是我今天的目标，我建议咱们暂且罢手，你想报仇，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霍允恢复神智还不到一天，过去的六年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断断续续的梦，醒来之后，梦境就跟不存在一样，她仍带着六年前的感觉与想法，正努力接受陌生的环境与陌生的关系。

“你杀死独步王了？”她没时间从韩芬那里询问太多，对往事了解甚少，一听说自己身处中原京城，立刻就想到了张彩花。

“他死了，但不是我杀的。”

“当然。”霍允略带讥讽地说，“她呢？在哪？”

六年的梦境当中没有上官如的身影，这让她甚感疑惑，当年的败仗仍历历在目，她不服气。

“她在对面的萧王府。”

太多的新信息需要接收，霍允感到一阵头痛，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恐惧，她不想再退入到梦境当中。

顾慎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步上前，在她面前挥了下手。

霍允身子微微一晃，“因陀罗香，你对我用因陀罗香。”

过去的六年里，自己泄露了多少秘密啊，甚至连名字都换了，霍允既愤怒又羞愧，结果只是加快迷药生效的速度，终于身子一软，向地面倒去。

顾慎为扶住了她，右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这是霍允情绪失控时他常做的事。

梦境中的一些场景突然清晰起来，有些举动是她清醒时永远也不会做出的，比如在他怀里痛哭流涕，她的脸更红了。

聂增后悔了，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仇恨，他暴露真实身份，实在是大错特错，他将狭刀横在身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的刀法不错。”顾慎为说。

“嗯。”聂增更加警惕了，他想编一套说法，然后想到自己是不可能瞒过龙王的，“我是专门来杀她为老汗王报仇的。”

霍允用尽全身力气，摆脱顾慎为的手臂，可是只站了一瞬间，又靠在他身上，只能轻声道：“就凭你？”

“我的武功不如你，所以我会采取暗杀的手段。”

霍允哼了一声，觉得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但你现在没法暗杀了，所以——你愿意暂时替我做事吗？”

“呃……当然，你是龙王，你说的命令对我总是有效。”

“跟我来。”顾慎为拦腰将霍允抱起，向后面的花园走去，聂增跟在他身后十余步以外，心中还是忐忑不安。

霍允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与轻视，可她很快想起，过去的六年里，顾慎为不至一次这样抱过她。

她直到这时才明白“霍允”这个名字里所蕴含的记忆，她闭上眼睛，拒不接受。

顾慎为在前院总共没待多长时间，花院里却变了一番场景。

韩芬笑吟吟地踱来踱去，看到顾慎为抱着霍允，高兴地问：“你们合好啦？这样才对嘛，亏得秦夜明提醒……”

“笨蛋韩芬，我被他抓住了。”霍允说。

韩芬并不着急，“哦，那也没有关系，他手里只有你一个，我手里有一、二、三、四、五个，不对，还有一个，一共六个。顾慎为，用六个人换一个，你应该不吃亏吧？”

秦夜明、红蝠、林小山父子、崆峒派弟子陈锦克和无名少年，一共六个人躺在地上，惊讶地看着顾慎为。

张彩花却没了踪影。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潜入

华平公主兴奋得无法原地站立，不停地来回走动。

“萧王一定料不到我会杀上门来，没错，他有江湖门派的公开支持，有西域杀手的暗中保护，但是咱们也有优势，都是女人。在萧王眼里，女人不会武功，或者武功很差，只是练着玩玩。咱们只要混进王府内宅，就成功了一多半，混在女人堆里，杀他个措手不及。萧王一死，那些观望的老家伙们，立刻就会跑出来乖乖听话。哼，我第一个收拾的就是兵部，竟然敢把信符藏起来。”

两名丫环和三名侍从目瞪口呆地听着公主的计划，向西域来的两名客人望了一眼，发现她们没有反对的意思，一名侍从壮胆说：“殿下，这样太危险了吧，我觉得咱们还是去找城外的羽林军……”

侍从还很年轻，三十岁左右，却长着一捧黑亮的浓密胡须，遮住了一半胸膛，气势威猛，只是神情慌乱，与这捧胡须不甚相配。

公主一把揪住侍从的胡子，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小胡子，原来你是个胆小鬼。现在全城的人都在追杀我，你竟然跟我提什么危险，羽林军难道就安全了？萧王肯定已经拉拢到不少羽林军将领，没准设下埋伏，就等我自投罗网。难道我会那么笨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种时候不冒险，还什么时候冒险？等到天下太平，想冒险也没处找去。”

侍从疼得眼泪直流，双手护着胡子，“殿下恕罪，殿下高瞻远瞩，小人愚笨，一时没有领会，求您给小人一个机会，让小人为您赴汤蹈火……”

公主松开手，“我只要女人。不要胡子。”看到两名瑟瑟颤抖的丫环，又补充道：“只要胆大有本事的女人。”

她冲上官如和红蝠微微一笑，随后沉脸对几名家人说：“你们都是没用的废物，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准出去半步……其实我应该灭口。”

丫环与侍从全都跪下，忙不迭地磕头求饶，誓死效忠的话随口而出。可就是这一次先不要死。

“你们两个把他们三个先绑起来，用点劲儿。”

捆绑似乎意味着不杀，五人哪敢不从，手忙脚乱地寻找布条绳索，先是丫环绑起侍从，随后公主亲自动手。将丫环也绑起来，全者连在一起。

“这回好了。”公主转向上官如，“你愿意跟我一块行动吧？”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当然不能回头。”

这是一位侍从的家，离萧王府不远，能在自己家里接待公主，那是侍从们梦寐以求的殊荣。不过本人被捆得结结实实坐在地上，令这份荣耀减色不少。

公主脸上保持着笑容，这对她来说是极为罕见的，“说实话，这事的确很冒险，你是外国人，万一事败，连累的可就是整个璧玉国。”

“成功的话。得到好处的也是整个璧玉国。”

“呵呵，那是当然，璧玉国到时候就是西域霸主，不过……你心里想的不只是璧玉国吧？”

上官如也笑了，“公主身边人这么多，难道每个人的心事你都要查一遍？”

“只要对我没影响，我就不管。”公主掏出袖子里的匕首。“出发吧，咱们三个去挽救朝廷。”

上官如与红蝠换上丫环的装束，对相貌略加改动，公主找出一套粗布衣裳。装成粗使婆子，经过红蝠易容，一下子苍老十几岁，公主对着镜子观赏一会，说：“有朝一日我要是真长成这个样子，干脆自杀算了。”

三人上街的时候，正赶上混乱漫延，因此顺利来到萧王府后巷，观察四下无人，上官如与红蝠托着公主越墙进入花园。

公主对两人的轻功很是钦佩，她多年来养尊处优，从前学的武功已经没剩下多少，可脸上并不表露出来，甩开两人的手臂，轻叹一声，“小时候我经常来这里玩……”

上官如伸手示意公主不要出声，来到这里，就不能再让公主当主导者了。

公主有点不高兴，但还是乖乖闭嘴，向红蝠看了一眼，心想自己当年在皇宫内外“飞檐走壁”的时候，连大内侍卫都能躲过，何况小小的萧王府？

接下来的事情就更让公主不高兴了，上官如摘下头饰，小心地放在树枝上，自己矮身消失在花丛里，公主刚要跟过去，被红蝠拉住了。

几个手势之后，公主终于明白，原来她要留在原地当诱饵。

要不是红蝠神情严肃，而且上官如消失得太快的话，公主绝不会在原地傻站着，她才是熟悉地势的人，很快就能领着两人混入内宅。

等待的时间可不短，足有半个时辰，红蝠与公主转移了两次，每次都要带走上官如的头饰，小心翼翼地选择路线，步步为营。

正当公主不耐烦的时候，上官如回来了，招招手，低声说：“可以了，去内宅吧，萧王很快就会知道有人潜入王府，希望他不会怀疑到女眷。”

“他不会，萧王从不怀疑女人，他瞧不起女人。”公主略有怨恨，萧王显然不是她喜欢的叔叔。

这回换成公主带路，她没有走现成的曲径，而是直接穿越花林树丛，省下不少时间，第一次看到躺在地上的男人时，她吓了一跳，随后认出男人身边的狭刀，忍不住开口道：“原来西域杀手真的藏在萧王府里，死了吗？”

上官如摇摇头，她仍然不愿杀人，只是让对方昏睡过去。

如果花园里的暗哨不是金鹏杀手，上官如很难将他们顺利地找出来，她太了解这些人的技巧了，小时候在石堡里玩耍的时候，虽然从来没有真正躲过杀手的眼睛，但是她对杀手的习惯与喜好了若指掌。

随着功力增长和轻功熟练，上官如已经没有多少破绽，杀手们再也察觉不到旧主人的靠近了。

三人走过半座花园时，发现又有人靠近，两个奇怪的男人，其中一个怀里居然抱着小孩。

林小山的相貌变化颇大，上官如当年跟他没见过几次面。这时已经认不出来了。

林小山和陈年锦克东张西望，发现被点穴的杀手之后也没有大声喊叫，这让三名女刺客感到纳闷。

公主终于学会不要随便开口，抬起手腕，露出袖口里的匕首柄端，示意她要下手。

上官如轻轻摇头，她觉得这两人不像是王府里的守卫。倒像是准备逃走的样子，可他们走错了方向，正往王府内宅靠近。

公主对上官如是真心敬佩的，正因为如此，她非要展示自己的厉害不可，那两个男人当中有一位提着狭刀。明显也是西域杀手，不能就这么放过，于是猫腰前行，上官如与红蝠都没办法阻拦。

“有人闯进来。”林小山说，原地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人。

陈锦克发现闯入者的点穴手法很奇怪，心中非常警惕。握住刀柄，很快发现果然有人在暗中接近，立刻拔刀，刺向花丛右侧。

公主的偷袭策略没能成功，干脆挺身而出，与陈锦克斗在一起。

两人都想速战速决，都不想引来注意，因此出手即是杀招。谁也没有发出声音。

三四招之后，两人势均力敌，不禁都吃了一惊，公主发现对方的刀法似乎是崆峒派功夫，陈锦克则纳闷哪来的老妇人，招式杂乱，出手却极为狠毒。

林小山抱着孩子。武功也一般，插不上手，只能步步后退，暗自祈祷今天能逢凶化吉。猛然觉得身后有人影闪过，扭头看时却什么也没有，接着手中一轻，孩子竟然被人夺走了。

林小山大吃一惊，看到一名丫环装扮的女人正抱着林新对他微笑，不禁又急又怒，低叫道：“还我儿子！”正要冲过去拼命，对方轻声道：“我们是龙王的朋友。”

林小山一愣，再看陈锦克和那个老女人已经罢手，两人中间站着另一名女子，他都不认得，“你们是……”

红蝠抱着小孩，在他的小脸上轻轻刮了两下，“你是林小山吧，我叫红蝠，这位是上官教头，另一位……是朋友。”

林小山见过上官如，觉得眼前这位不太像。

上官如却已经认出他，“璧玉城连遭惨祸，不过城东的铁匠村还在。”

林小山出身在铁匠村，听她一说，信了七八分，大喜过望，“真的是十公子，龙王呢？”

林小山离开西域比较早，对“十公子”的称呼比对“教头”更熟悉。

“他在城里，你怎么会在萧王府的花园里？”

陈锦克恍然大悟，在脑门重重拍了一下，“我就说这里看着眼熟嘛，原来是……咦，怎么可能？杀手为什么在王府里……”

他的脑子一下子全乱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官如道：“红蝠，你带着他们回怀西馆，我俩留下。”

红蝠知道教头是不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于是点点头，“跟我走吧。”发现林小山神情不对，笑着说：“放心吧，我有一个女儿，跟他差不多大，我不会弄坏他的。”

林小山略微放心，陈锦克仍没想明白，不过还是跟在红蝠身后，心中犹疑不定，相信肯定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上官如与公主很快消失在花园深处。

红蝠跃出墙壁时比陈锦克还要平稳，这让林小山多放心一点，来到小巷里，他马上说：“我得见龙王，有件事我要告诉他。”

“放心吧，龙王住在怀西馆，他会回去的。”

话音刚落，对面的墙头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孔，红蝠很是惊讶，当先跑过去，抬头说：“韩芬，你怎么在这儿？”

“顾慎为和御众师都在这儿，你们要不要进来？”

就这样，三名大人和一个小孩，成为韩芬的俘虏，她很高兴，很久没碰到这么好玩的事情了，唯一遗憾的是，张彩花逃跑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惊醒

顾慎为将霍允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对韩芬说：“你要拿六个换一个？”

“正确，虽然咱们关系不错，但是御众师说你是敌人，那你就是敌人，对敌人……”

“我同意。”

“什么？”

“换人。”

“咦？你应该跺脚生气，然后在我的威胁之下同意才对，你这么容易就松口，御众师会觉得我不认真。”

“我很生气，接人。”

顾慎为说罢，将霍允向前推出，霍允连站立都很勉强，一离开依靠，立刻就要摔倒，韩芬叫了一声哎呦，急忙冲上去搀扶。

她及时扶住了霍允，可是自己身子一软，也跟着要倒下去。

顾慎为伸手帮忙，让两人慢慢坐在草地上。

韩芬嘿嘿笑了两声，不等御众师斥责，说：“我是笨蛋，不过这因陀罗香当时可是御众师教给他的……”

见霍允眼神不善，韩芬急忙闭嘴，扭头冲秦夜明眨眨眼睛，心里一点也不害怕。

“你用的是什么迷药？”顾慎为问，晓月堂迷药种类众多，解药自然不同，他还没有完全掌握，必须问清楚。

“就是普通的软骨散，我可不像你这么大方，因陀罗香制作多难啊，你居然用在我俩身上，早知道这样，当初就……”

顾慎为随身带着各种解药，走过去，第一个要为林小山解毒，想了想，转向秦夜明，说：“韩芬说是软骨散，我就按软骨散给你治了。”

“啊！”韩芬叫了一声。

“怎么了？”顾慎为问。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应该先给红蝠解药，她人那么好，大老远来看你……”

“我不着急。”红蝠急忙说，知道韩芬肯定不怀好意。忍不住对她怒目而视，心想自己从没得罪过她，韩芬怎么总是出阴招？

顾慎为对秦夜明说：“我相信韩芬，你相信吗？”

“相信。”秦夜明肯定地说，张口嘴，准备服食解药。

“等等，我想起来了。我好像还用了一点大梦粉，就一点。”

顾慎为哼了一声，重新取出解药，仍然先让秦夜明吃下，然后依次送给其他人，只有主人家的少年。还让他躺在地上，什么都不知道对他显然更好。

韩芬扭过头，对霍允嘻嘻笑道：“再等等，我有办法弄死他，不用顾慎为动手。”

霍允过去六年的记忆支离破碎，根本不知道这两人的特殊关系，直到这时才明白过来。既意外又恼怒，“韩花呢？我需要一名晓月堂弟子。”

“跑啦，她以为我要杀她，其实我只想吓吓她。”

霍允皱起眉头，如果是六年前，韩花就算死在这里，也不敢擅自逃跑，如今胆子竟然大起来了。她隐隐感到头痛，觉得身边发生太多的改变，让她无法迅速接受。

林新已经醒了，睁大眼睛四处观望，对周围的人感到十分好奇，在红蝠怀中竟然不哭不闹，林小山终于放下心来。

“苏蔼还没回来？”顾慎为问。

“没有。”秦夜明回道。“不知道他在王府前院发现什么没有。”

红蝠急忙说：“苏蔼去前院了？教头和公主去往后面的内宅，想要刺杀萧王，咱们快去帮忙吧。”

“萧王不在府中。”顾慎为说。

“是吗？”红蝠大感意外。

“萧王将太后从器杖局接到府中，又派金鹏杀手守卫后花园。很明显是在设置陷阱，他本人是不会留在险地的。”

“啊，那教头和公主岂不更加危险？”

“不，公主的刺杀计划是临时起意，萧王不可能知道，陷阱的目标是中原江湖人，如果我猜得没错，中原人很快就会知道太后藏在萧王府，他们会群起而攻之，与金鹏杀手遭遇，公主只要不干涉，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陈锦克第一次见到龙王，一直没敢上前说话，这时插口道：“崆峒派呢？也在其中吗？”

“你叫陈锦克？”顾慎为问。

“是，在下……我叫陈锦克，崆峒派弟子。”陈锦克心中惴惴，他对外界情况所知甚少，如果听信钟衡那些真真假假的讲述，那么崆峒派与龙王应该处于敌对状态。

“贵派紫鹤真人在皇宫里与各派掌门对抗，周羽清、周怀玉兄弟两人被关在程家庄，生死不知。”

陈锦克大惊失色，拱手告辞，“多谢龙王告知，我得马上走了。”说罢转身翻墙而去，连兵器都没带。

林小山觉得他走得太仓促了，“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救得了崆峒派？”

“我想他自有办法。”

林小山想要向龙王跪下，被顾慎为扶住，“很抱歉，我没能早一点救出你和姜，今天我也不是来救你的。”

如果陈锦克还在，会觉得这番话不近人情，林小山却不在意，他的一切都是拜龙王所赐，即使家破妻亡，他也不会有怨言，何况龙王从未与他联络其实是一种保护，“终于见到龙王了，有件事我觉得对您可能有用。”

“这些人都值得信任。”顾慎为打消林小山的疑虑。

林小山对他们都不熟，可他相信龙王，“是这样，我在京城收集到许多情报，现在大概都没什么用了，不过有件事您或许想知道，皇帝与太后不合，有传言说……”

“皇帝已经死了，与萧王世子一块被杀的。”

林小山已有几分猜测，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惊讶不已，愣了一会，说：“萧王世子是我杀死的，钟衡派人带我进去，杀人之后他们将一具尸体扔在庭院里，我当时有过怀疑，不过……”

“这件事与你无关，萧王定要弑君，你只是凑巧赶上了。”

“奇怪，萧王明明很忠于皇帝的，怎么会……皇帝死了，他能得到什么好处？”秦夜明发出疑问。

“萧王可以立一位更听话的新皇帝。他通过程屹拉拢到一大批江湖人士，然后将弑君的罪名推给太后与公主，怂恿他们为皇帝报仇，再将他们引到王府里与金鹏杀手火并。”

“萧王想除掉金鹏杀手？”林小山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萧王的狠毒。

“嗯，所以他将太后接到府里，事后他会说金鹏杀手是来保护太后的，这样一来。他就能摆脱所有嫌疑。”顾慎为觉得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红蝠越听越惊惶，“顾公子，既然这样，还是将教头叫出来吧，王府里实在太危险了，公主……公主有点莽撞。万一出手，岂不是将教头给连累了。”

顾慎为没有马上回答，他在想怎么将太后也带出来。

霍允在附近听着，她对整件事知之甚少，正因为如此，反而看得更简单，插口道：“红蝠。你求他也没用。”

“嗯？”因为韩芬的原因，红蝠对她们两个的印象更加不好了。

“你还没明白吗？这是中原，这是别人的阴谋，你的顾公子无计可施，闯进王府，他就会被当成杀手的领袖、太后的同党，与中原江湖为敌。”

红蝠哼了一声，相信顾慎为肯定会去救上官如。

“别人的阴谋。”顾收为重复着这句话。深有感触，在西域，他是阴谋的发起者，在北庭，他是阴谋的核心，只有在中原京城，一开始他遭到栽赃陷害。可是很快就摆脱嫌疑，随之而去的还有参与感，笼罩京城的大小阴谋，与他的关系越来越淡。到了最后关头，他甚至察觉不到自己在其中的作用，骆平英对他的兴趣都比萧王要多一些。

“太后为什么相信我不是幕后主使？萧王为何将我引来又放任不管？”顾慎为想不明白。

林小山说：“那件事我还没说完，不知道是不是与萧王的阴谋有关。”

“你说。”

“那是两年多以前，在我做生意的那条街上有个叫宁二的混混，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得到萧王的欢心，聘他在王府里当差。金二平步青云，曾经请街坊们吃过饭，吹牛说萧王待他若亲生子，还说他跟萧王的一个儿子长得很像，没准自己就是萧王的私生子。可是后来宁二就再也不回家了，有人去王府打听，里面说没有这个人。”

“这个宁二跟萧王世子……”

“不像，他俩不像，肯定是别的儿子。宁二没有亲人，后来也就没人找他了，我记得这件事，是因为萧王去过西域，与龙王曾经是朋友，所以我比较关注他的事情。我原以为萧王会有……特殊癖好，可我打听过，都说萧王只喜欢女人。”

“把你的猜想都说出来。”顾慎为觉得林小山还有话没说。

林小山吞吞吐吐，是怕自己的猜测太可笑，“宁二虽然是个混混，但是相貌堂堂，早年间有一位老兵见过他，开玩笑说，宁二要是蓄起胡子，再穿上黄袍，都能冒充天子了。”

“冒充天子？”

“一句玩笑话，宁二有一阵经常挂在嘴上，后来被官府拘去打了一顿板子，他才老实了。”

“啊。”顾慎为突然明白了，原来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位重要人物，“皇帝没有死。”

林小山也有过怀疑，可心中仍存有许多疑惑，“萧王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杀死一名跟皇帝很像的人，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不是萧王在玩把戏。”顾慎为想通的事情越来越多，“是皇帝本人，所有把戏都是他在玩，所以……”

顾慎为冲到霍允与韩芬面前，掏出因陀罗香的解药，说：“这些人交给你了。”

韩芬抢着说：“放心吧，我都给你看得好好的。”

霍允沉着脸，“咱们还是仇人。”

“咱们是仇人，但这些人不是，所以帮我保护他们吧。”

顾慎为将解药塞到霍允手里，从地上拣起陈锦克没来得及带走的狭刀，跃上房顶，眨眼消失不见。

红蝠急道：“顾公子，教头不在那边……别把我留给她们俩……”

“龙王要去哪？”林小山茫然不解，不知道自己透露的事情让龙王想到了什么。

片刻之后，霍允站起身，冷冷看着几名对她极不信任的人，“你们留在这里，我要进王府。”

“去做什么？”红蝠警惕地问。

“比武。”霍允要继续六年前的比武，她不会接受败给上官如的结果。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按兵

在公主面前，骆琮是一名诚惶诚恐、惊慌失措的佞臣，一旦走出驸马府，他又变回掌握十万士兵的羽林将军。

公主真是好骗，他想，兵部官员和信符一块失踪这种事情她也信，朝中大臣要是全这么暗中配合萧王的造反，他还用拉拢什么江湖豪杰？直接登基算了。

萧王到底是不是幕后主使都是未知之数，骆琮对此并不对心，他只知道一件事，京城的混乱越严重越好，无论谁掌权或是谁想掌权，都离不开羽林军的支持。

公主让他回去稳定军心，正合他的心意。

骆琮骑上马，率领数十名亲信，以逃命般的速度从北门出城，天亮不久回到了羽林军中军营，立刻下令，命羽林军五处营地的主要将领全都来见他。

“大人，有几位客人求见，已经等候您多时了。”一位幕僚寻机上前禀报。

一听这话，骆琮笑了，看来各方的反应都挺快，“到底是几位？”

“三位。”幕僚马上回道，他是将军的少数心腹之一，从笑容上猜到了将军的决定，“现在就将他们请来，还是等会再说？”

“等会再说。”混乱才刚刚开始，骆琮需要观察。

幕僚心领神会，出去编造借口，将三位客人分别安置在不同的营帐里，派人贴身陪同，好言安慰，只说将军太忙，很快就会接见。

这个“很快”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

五营将领到齐，骆琮命他们交出兵器，全都留在中军帐里不准走出一步，将领们对城内的混乱所知甚少，对羽林将军的行为惊骇不已。

骆琮文官出身，这时模仿武将的腔调说：“诸位兄弟，休怪骆某无情，实话告诉大家，皇帝早已驾崩。今天早晨朝中发生叛乱，目前情况不明。你们呢，谁也不要乱猜，老老实实待在这里，等到事情结束，自然大有好处，骆某什么时候亏待过大家？”

将领们纷纷称是。越发的惶恐，谁也不敢多问一个字。

骆琮回自己的寝帐，派出数十拨探子，轮番进城探视情况，稍有变化，即刻回报。

然后他叫来心腹幕僚。打听客人的底细。

就这么一会工夫，又有两位客人从城里飞驰而来求见，幕僚全都安置妥当，也问清了各人的来历，“有太后的人，也有公主的人，还有人大概是想混水摸鱼。来探探底细。”

“嘿，探我的底细？”骆琮没往下说，即使是对心腹，也不可大意，“萧王呢？他的人没来吗？”

幕僚摇头，“就这点奇怪，萧王好像对羽林军一点也不在意，这五位客人跟他都没有关系。要不就是他胜券在握？”

“不可能。”骆琮的眉头皱了起来，“就算那群乌合之众杀死了王后与公主，萧王还要面对庞宁的边军，没有羽林军的支持，他今天的阴谋就是竹篮打水，他在玩花样，嘿嘿。他按兵不动，咱们也不动。”

“骆平诺挺着急，大人要不要去安抚一下？”

骆平诺是河东骆家庄的庄主，名义上是骆家文武两派的家长。刚刚从城里赶来，反应比对手慢了不少。

“不必，让他等着。”骆琮语气冷淡，心想，庄主要怨就怨骆平英吧，是那个老家伙首先抗命不遵，如今骆家庄早已分裂，等他朝倾朝野，要对骆家重新整顿，武派必须听从文派的命令，剑客目光短浅，让他们得势，是骆平诺最大的失误。

幕僚明白了将军的意思，出帐之后将骆平诺重新安置，离寝账更远一点。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来，城内的混乱没有结束，也没有闹大，反而变得暧昧不明，太后与公主一会死一会生，朝中大臣与各司衙门大都采取与骆琮一样的策略，中立观望，期待能有一位明显的胜利者出现。

“萧王实在太差劲儿了。”骆琮一个人在帐中走动，时间已是下午，还是一点进展也没有，反而有传言说江湖豪杰们准备冲击萧王府，“冷静，冷静，绝不可急躁……”

骆琮正自言自语，幕僚掀帘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士兵，他的脸色有些异样，略一鞠躬，说：“大人，又有客人求见。”

从早晨到现在，客人已达十五拨之多，骆琮微怒，“你还不知道怎么安排吗？”

“是是，可这位客人……非见您不可？”

“是萧王的人？”骆琮眼前一亮，他实在等得厌烦了，希望能有人真心实意过来收买他。

“不、不是。”幕僚吞吞吐吐，突然间神情凝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显然是被点中了穴道。

骆琮吓了一跳，右手马上握住腰刀刀柄，这才注意到那名士兵，松开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骆平英，你是什么意思？这可是我的心腹之人。”

骆平英摘下头盔，冷冷地说：“心腹之人却不肯进谏忠言，死有余辜。”

论辈份，骆平英是骆琮的叔伯，不过两人一在江湖一在朝堂，很少见面，因此互相都不用敬称。

“你来找我做什么？是替庄主说话吗？告诉他，今天的事情太大，我做不得主，他也做不得主，唯有静观其变……”骆琮暗自衡量帐外的卫兵们能不能挡住这位骆家的隐客。

“骆平诺？他根本不配当庄主。”骆平英不屑地说，绕过幕僚，逼近骆琮，“我替公主说话，她在城里生死不明，你为什么还不派兵相救？”

“公主派你来的？”骆琮有点紧张，如果最终的胜利者竟然是公主，那他可要倒霉了。

“骆家忠于公主，危急时刻人人都应该自告奋勇，还用得着公主指派吗？”

骆琮松了口气，露出笑容，“骆平英，你在庄里闭关练功太久了，事情和你想象得并不一样，我建议你去见见骆平诺，他是庄主，对骆家的利益更在意一些，他会向你解释清楚的。”

“用不着解释。”骆平英又迈近一步，与骆琮伸手可及，“无非就是观望嘛，谁占优势就投靠谁，可是我说不行，骆家庄不做这种两面三刀的不忠不义之举。只要还没见到公主的尸体，骆家庄就得全力施救。”

骆琮冷笑一声，对族叔的幼稚感到不可思议，“骆平英，你是剑客，也是隐客，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骆家的利益了？我劝你将骆家人立刻召回，按兵不动，等我和骆平诺的命令，记住祖训，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骆平英似乎早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微微点头，转身向帐外走去，他表现得如此顺从，骆琮倒有点惊讶了。

骆平英来到幕僚面前，突然拔刀，骆琮只觉得眼前有东西一晃，再看自己的心腹之人喉部中刀，鲜血汩汩流出，惊愕地望着羽林将军，慢慢萎倒在地。

骆琮大惊失色，将腰刀拔出半截，又放了回去，单打独斗，他连骆平英的一根手指头都敌不过，“你……你……”

“当着外人不好说话。”骆平英重新回到骆琮面前，“现在你可以说出真实想法了，是派兵搭救公主，还是留在城外观望？”

骆琮马上说：“当然是保护公主，除了公主，还有谁会一心一意地护着咱们骆家，其实我已经暗中排兵布阵，只差一声令下，一是因为有外人在场，二是不知道公主在哪。”

“公主潜入萧王府，准备刺杀萧王，她是位奇女子，比某些胆小如鼠的男子厉害多了。”

“公主动手了？”骆琮忽略骆平英话中的讥讽。

“还没有。”骆平英在公主一位侍从家里发现被捆绑的五人，由此知道大概情形，但他说得很肯定，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中，“就等你派兵进城，逼萧王不得不出面，公主才有机会下手。”

“好。”骆琮惊疑不定，对骆平英的话不怎么相信，“我这就去中军帐，将领们都在，即刻发兵一万进城，包围萧王府，由不得他不露面。”

“走。”骆平英戴上头盔，从现在起，他要与骆琮寸步不离。

骆琮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硬着头皮向外走，心里不停地琢磨主意。

帐外传来声音：“启禀将军，探子有要事来报。”

“我派出去的人，一刻钟一报。”骆琮止步小声说道，以免骆平英猜疑。

骆平英点点头，他在城里的确看到不少羽林军骑兵在到处查看情况。

“进来。”骆琮大声道

一名满头大汗的士兵走进寝账，第一眼先看到地上的尸体，吓得立刻跪下。

“说，城里什么情况？”骆琮威严不减。

“是……将军，城中贼兵内哄，一部分人打了起来，另一部分人冲进萧王府，据说与西域杀手遭遇，双方混战，太后与公主都已被杀。”

骆琮强按心中喜悦，“真的假的？你亲眼看到的？”

“不是，我一听到消息就回来报告……”

骆琮急忙打断他，转身对骆平英小声说：“是不是应该等事情明确了再做决定？”

骆平英看着那名报信士兵，正想开口询问，心中猛然一动，立刻拔刀出鞘，指向帐篷上方，他是剑客，对刀也不陌生，简简单单的一招，正好拦住敌人的必经之路。

骆琮与士兵兀自茫然不解，帐篷顶上坠下一人，贴着刀身，赤手空拳攻向骆平英，中途变招，斜飞出去，顺势抱住骆琮，刚一落地就大声叫道：“有刺客，保护将军！”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夺兵

羽林军中军帐内，十几名将领坐立不安，有人肚中饥饿，有人肠胃不适，可是都比不上心中的惊慌，最难忍受的是，他们不敢互相交谈，都怕一言不慎，惹来祸事。

几个时辰过去，天快要黑了，终于有一名黑脸将领拍案而起，大声喊道：“有人吗？进来个活人！”

这一嗓子将全帐篷的人吓得不轻，其中两人神情古怪，憋了一天的液体顺流而下。

帐帘掀开，居然真的走进三个人来。

当先一人是名校尉，身后跟着两名卫兵，没有一位将领认得他。

“去把骆将军请来，我……们有话要说。”黑脸将领壮胆说道，向同僚望了一眼，发现不少人在对他点头，胆气又壮起一点，大声补充道：“京城里到底什么状况，总得给个说法，只要是皇族，谁当皇帝我们都支持。”

这句话说得有点出格了，将领们都扭头装作没听见。

校尉笑了，“这位将军说得好，不过得先将那些不是皇族的叛逆者除掉才行。”

黑脸将领的话只是有点过头，校尉则完全是口无遮拦了，众人都惊讶地看着他，黑脸将领更是吃惊，上下将他打量几眼，“阁下眼生，以前在军中好像没有见过啊。”

校尉摘下头盔，转身交给身后的一名卫兵，从护腕里扯出一块手帕，就在众人面前擦脸，动作颇为仔细，很快，他的模样变了。

“萧、萧王殿下！”有将领认出了他的模样，大为吃惊。

在这一刹那，绝大多数人都失去了自行决断的能力，黑脸将领第一个跪下，其他人膝盖一软，也跟着跪下。

“诸位将军请起。”萧王嘴里这么说，却很坦然地接受了跪拜。大步走向中间的帅位，没有落座，而是站在边上，说：“寡人受命接管羽林军，众将可愿听命？”

将领们面面相觑，他们一整天都没有得到多少消息，对萧王眼下的地位多少有些疑虑。还是黑脸将领胆子大些，开口道：“能得到萧王殿下的亲自统帅，我等自然欢欣鼓舞，不过朝有朝纲，军有军令，不知萧王殿下可否将旨意让我们看一下？”

“寡人没有旨意。”萧王语气轻松。好像这一点也不是问题，看着众人惶惑的表情，继续道：“只有这个。”

萧王身后的一名卫兵上前一步，双手托着一件上圆下方的玉器。

将领们起身，靠近几步，仔细观看，个个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王在案上随手铺开一张白纸，卫兵拿着玉器在上面重重一按，萧王拿起纸张，向众人展示。

“御玺！这是御玺！”怀疑终于被证实了，众将再次跪倒，这回不再勉强，额头与地面撞得梆梆响。

卫兵收起御玺，萧王面带微笑。“诸位肯定听到不少传言，寡人建议你们一件也不要相信，城内的混乱很快就会结束，羽林军是皇朝根基，这一点永不会改变。”

众将你争我抢地慷慨陈辞，就差直接推举萧王登基了。

萧王接受众人的效忠，等了一会说：“去将羽林将军骆琮请来。连帅印也一块带来。”

黑脸将领等四五人立刻应是，起身去找人，出了帐篷，发现外面站着十几名卫兵。虽然穿着羽林军的服装，但是神情举止都不像军人，几人心中更加有数，萧王准备充分，看来大势已定，没什么可争的了。

四名将领还没走出十步，就听不远处传来叫声：“有刺客，保护将军！”

萧王带来的卫兵反应奇快，人影嗖嗖，数人飞奔而去，剩下的卫兵将中军帐团团围住，不许任何人靠近，四名将领又被推回帐中。

帐内，萧王神色不变，笑道：“小小刺客，不足为惧。”

没一会，进来一名卫兵，拱手道：“骆家庄剑客骆平英杀死一名幕僚，意欲行刺羽林将军时被发现，仓皇逃蹿，三名卫士和一队羽林军正在追捕。”

“呵呵，骆家自己人打起来了。羽林将军人呢？”

“被崆峒派紫鹤真人所救，正在外面等候，说是要面见殿下。”

萧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间，马上道：“有请。”

紫鹤真人扶着骆琮进来，头上假发冠纹丝不乱，满脸推笑，相比之下，骆琮显得失魂落魄，看到帅位边上的萧王，身子一哆嗦，抱拳就要下跪，可是左臂被牢牢抓住，双腿弯不下去，只能做个勉强的鞠躬。

“殿下安康，殿下救急。”骆琮跪不下去，只好在语言、神情上弥补，眼圈发红，激动得快要哭出来，好像这一整天都在等候萧王的到来，“城中大乱，羽林军群龙无首，殿下一到，我这一颗心算是踏实了……”

萧王走近，对骆琮不屑一顾，冲紫鹤真人略一拱手，笑道：“真人别来无恙。”

真人笑得更加真诚一些，“我还好，倒是萧王，上次见你还卧病在床，这才相隔两天，就已经生龙活虎，实在令人敬佩，哪位神医给你的仙药？”

“孙之浩孙神医，虽然来自西域，医术却颇得中原精髓，寡人吃了他开的两副药，出了一身汗，竟然就好了。哈哈。”

两人同时大笑，骆琮赔笑，一直想要跪下，全身重量都压在紫鹤真人枯瘦的手臂上。

“能在这里见到萧王，真是太好了，咱们商量点事情吧。”

“好啊，真人要在这里说话，还是换个地方私下交谈？”

“萧王要是不忙的话，私下交谈比较好。”

“不忙。诸位将军请在此稍候，真人是活神仙，专为扶正朝纲而来，寡人要和他说几句天机。”

将领们自然不敢反对，许多人甚至冲紫鹤真人拱手行礼，脸上全是谄笑，心想以后得多讨好这位老神仙了，唯一让他们感到疑惑的是，紫鹤真人说是要私下交谈。却没有放开骆琮，仍然扶着他，一起离帐，萧王也没有提出反对。

三人刚一出帐，一名卫兵快步跑来，禀道：“殿下，骆平英得到同伙接应。已经逃入城内。”

“嗯，知道了。”萧王冷淡地说，卫兵躬身退下，向另外几名卫兵使眼色，远远跟在后面，目光都盯着紫鹤真人。

“梁封好可怜。”真人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萧王听得一怔。

“我说青城派掌门梁封好可怜。本派高手都已经直接为萧王做事了，他竟然一无所知，还跟在程屹后面摇旗呐喊，不知道青城派的地位比什么少林、嵩山重要多了。”

“哈哈。”萧王开心大笑，“真人好眼力，这几位其实算不上梁封的弟子，他们宁愿重新选掌门。”

“是得重选。梁封哪有资格管束这些人？”

萧王在背后摆摆手，几名卫兵止步。

附近有一顶空帐篷，骆琮虽然行动不便，仍然亲自掀开帐帘，请萧王和紫鹤真人先进，自己在门口逡巡，被真人一把拽了进去。

紫鹤真人松开骆琮，将他推到一边。自己堵住帐门，脸上笑容不减，“两位，请允许我倚老卖老一次，太后在谁手中，请交出来。”

骆琮莫名其妙，“太后？太后怎么会……”马上闭上嘴。心想还轮不到自己辩解。

萧王做出迷惑的神情，“太后应该在皇宫里吧？真人有去找过吗？”

紫鹤真人大笑，摘下假发扔在地上，“天天戴着假东西。闷也闷死了，还是原样最好。刚才我在中军帐的案上看到一张纸，上面的印记好像是御玺留下的。萧王，我以为咱们说得好好的，你可不要太淘气，仗着年纪大，我说不定要打你屁股。”

“哈哈，被打神仙打过，寡人的屁股还得了？嗯，说到御玺，的确，它在我这里，有一位老妇人，半夜跑到器杖局，随身带着御玺，倒也自称是皇太后，大家都不相信。”

“这就怪了。”真人对萧王打量一番，“太后明明应该带着御玺直接来北边羽林军的，怎么会去南城的器杖局？”

“哦，这可难说，京城从昨晚就不太平，太后很少出宫，会不会迷路了？”

真人沉下脸，“太后不认得路，难道她身边的人也不认路？萧王，你赢了，犯不着赶尽杀绝，把太后放了，对你也有好处。”

“老神仙真是冤枉寡人了，那名老妇人自己走进器杖局，从始至终无人强迫，寡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料事如神，哪能知道太后会出宫呢？”

真人已经将萧王全身观察过了，知道御玺肯定不在他那里，御玺不是小物件，而且不只一方，共有六枚，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很显眼。

他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了中军帐里的一名卫兵，想起卫兵鼓起的腰部，想起卫兵的站姿与神色，想起萧王为什么痛快地同意私下交谈。

于是一切真相大白，太后肯定早就有怀疑，所以才会中途改变主意，没有带着御玺来接管羽林军，而是去往器杖局——找自己的儿子谈判。

“皇帝……”紫鹤真人刚要冲出去，萧王说道：“真人稍等，青城派不懂得尊老敬老，在军营打起来可不好看。”

紫鹤真人叹了口气，他曾经离真正的目标不过十步之遥，现在却没有机会靠近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真是老糊涂了，太后竟然连我也不信任。”

萧王微笑，他付出了巨大代价，可是也将得到巨大回报，只有他和皇帝是赢家，其他人，从朝堂到江湖，都是输者。

“又有刺客！”外面有人喊道，随后一名卫兵冲进来报告：“殿下，大事不好，有人抢走了御玺……”

这可能是一个圈套，也可能是一个机会，紫鹤真人嗖地从卫兵身边掠过。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抢玺

萧王、紫鹤真人和羽林将军骆琮一离开中军帐，将领们就炸开了，七嘴八舌地询问、猜测萧王说过的每一句话，从中寻找局势的发展程度，谁也没将剩下的两名卫兵太当回事。

“萧王是不是……是不是想再升一级啊？”一人小声问。

“这可有点难，他是先帝的叔叔，叔继侄位，昭穆混乱，不合大统……”

“什么是大统？谁登基谁是大统，关建是你肯定那是‘先帝’吗？”

“咦，骆将军不是说过……驾崩了吗？难道你知道内情？”

“我不知道内情，可是你们想想萧王那句话，‘对传言一句也不要相信’，这是什么意思？眼下最大的传言不是贼兵闹事，而是……”

众将身后传来一声咳嗽，将声音压了下去，他们转过身，看到那名不带御玺的卫兵站到帅位前面，似乎有话要说。

卫兵三十几岁，眼窝微陷，长着一张阴沉的面孔，脸上却挂着和善而骄傲的微笑，“诸位将军，只是运筹帷幄可镇压不了城内的混乱，请中军将领出列听令。”

众将面面相觑，他们可以接受萧王的颐指气使，甚至愿意推举他登基称帝，可是一名卫兵——有人勃然作色，也有人突然明白点什么，这两名卫兵的气度都不俗，没准也是权贵易容伪装的，于是四人走出来，表示他们就是中军将领。

“请四位将军立刻约束中军将士，加强防备，营地都快成街市了，谁都能随便进出，这可不行。”卫兵说得很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中军营地的确不太像样子，由于一直有客人拜访，进城打探消息的士兵相望于路，营门几乎就没有关闭过。羽林军人心惶惶，也没人认真查点进营者的身份，由此导致萧王、骆平英等人轻易就能混进来。

“遵命。”四人领受令旗出帐，马上有四名卫兵跟上来，每人身后都有一位，监督他们层层传令。

“另外四军的将军，请到帐外稍候。闻命进帐听令。”卫兵继续向剩下的将领说话。

终于有一名将领不堪受辱，上前问道：“阁下是哪位？以什么身份代替萧王殿下颁布军令？”

“上官云。”

众将谁也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想来想去，朝中似乎也没有姓上官的权贵，可卫兵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问话的将领被他稍显冷硬的语气吓住了，“原来是上官……大人，末将遵令。”

说罢带头走出中军帐，在门口候令，别人问他上官云是谁，他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小声回道：“就是那个谁嘛，宫里……萧王……陛下……亲信。”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上官云转身对另一名卫兵说：“就这么简单，陛下可以露出真容了。”

卫兵笑了笑，对上官云显得很友好。

六枚御玺，大小不一、用途不同，平时由最受信任的宦官持护，值此非常时期，皇帝唯一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五枚御玺包裹在数层绸缎当，紧紧缠在腰上。一枚常用御玺放在怀里，贴肉收藏，它们的重量可不轻，时间长了，总是往下坠。

皇帝解下绸带，放在案上，感到一阵轻松。

上官云掏出巾帕。双手捧送过去，对御玺一眼也不瞧。

皇帝边擦脸上的涂料边说：“杀手虽有种种不是，易容却是一绝。”

“就连这一绝也不能留下。”上官云招来了杀手，也要将杀手彻底终结。“否则的话，人人都能混到陛下身边，岂不天下大乱？”

皇帝张嘴，无声地笑了两下，还在书信往来的时候，这位上官云就很明事理，事实证明他的确值得信赖，两人见面时间不长，却已有多年好友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我会怀念这次易容，呵呵，这可是我第一次将胡子刮掉。”

皇帝才二十来岁，蓄须却已有数年，这是一种传统，前几代皇帝都留着威严的胡须，他也不能例外，不过还好，他的胡子留得不长，很快就能重新长出来。

“除旧迎新，还有许多事情等着陛下第一次去做。”

皇帝强按心中的兴奋，没错，他将第一次掌握全部权力，他将第一次真正地统治天下，还将第一次酣畅淋漓地报仇。

“萧王能对付得了紫鹤真人吗？”皇帝的语气开始冷淡下来，并非针对上官云，而是在预演待会的模样。

“紫鹤真人是个聪明的老狐狸，他会接受萧王的建议，转而支持陛下的。”

“最好如此，我对这帮江湖人可没好印象。”

“江湖人也各不相同，青城派就不错，对陛下忠心耿耿。”

皇帝露出一丝微笑，心想应该是青城派对西域云王忠心耿耿才对，但这些都没有关系，他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建立起真正属于自己的忠臣圈子，萧王是中坚，上官云还需进一步考验。

他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就等萧王与紫鹤真人一块回来，然后召见众将，接受羽林军的效忠，他决定先拿羽林将军骆琮开刀。

就在这时，帐外发生一阵骚乱。

求见羽林将军的十几拨客人忍不下去了，他们当中有些人天没亮就来到军营，等了足足一天，饥肠辘辘，却只得到几杯茶水，还有士兵们的粗暴对待。

虽然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帐篷里，他们还是通过种种迹象得知了竞争者的存在，于是收买看守，互相联络，暂时求同存异，一块走出帐篷，打算逼骆琮表态。

军营里正重新分派守卫，因此一片混乱，客人加上随从，共有近百人，轻松地来到中军帐附近，大声呐喊着要见骆琮。

“我去看看。”上官云并不担心，这些小小的混乱很容易处置，夺回京城也不难，艰巨的任务是如何应对大将军庞宁，这将是他大展身手、与中原皇帝建立深厚友谊的最佳契机。

龙王从北庭汗王那里得到支持，上官云会从中原争取同样的待遇，实力还要更胜一筹。

帐外的骚乱的确不值一提，几名羽林军将领就把他们拦住了，临时联合的客人们迅速分裂，以为骆琮就在帐内，纷纷喊出自己代表哪一方，今后会给出什么好处，待到听说萧王本人已到，正与羽林将军密谈，场面立刻为之一变，许多人转身向营外跑去，被刚刚接到命令的士兵给拦了回来，另一部分人则当场呆立，犹豫着要不要改变效忠对象。

上官云望着那群人，心中感到好笑，待会皇帝现身，会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他刚要转身向皇帝报告情况，就听到帐内惊恐的声音：“留下御玺！”随后有人冲破帐顶，落地之后与一名卫兵对了一掌，接着飞快地向军营东南跑去。

上官云立刻追上去，他的武功这些年来没有落下，很快超过卫兵，追上了抢玺者。

那人被两名青城派卫兵缠住，脚下稍缓，却并无畏惧，左手抓着裹有五枚御玺的绸包，右手连发数掌，逼退卫兵，顺手与上官云对了一掌。

上官云连退数步，没想到对方掌力如此之强，自己绝非对手，眼见那人摆脱纠缠就要逃蹿，一道人影从他身边掠过，小声留下一句，“保护陛下。”

紫鹤真人一掌拍向抢玺者后背，大声道：“慈最胜，来来，咱们大战三百回合。”

“手下败将。”慈最胜冷哼一声，回身接招，打算几招之内就结束战斗，羽林军将士虽多，可是尚未完全恢复秩序，想留住他并不容易。

两人十几年前打过一场，紫鹤真人惜败，受了严重内伤，因此回崆峒山闭关，此前不久，两人在幽谷里没有真正交手，这回各使绝招，都想速战速决。

“嘿，倏忽掌法，老家伙这些年没学新招吗？”

“新不如旧，你用的也还是慈心三昧掌。”

两人嘴不停歇，丝毫不影响拳来脚往，虽说都是旧有的武功，却比当初更加精纯，转眼斗了十余招，掌风呼啸，十余名青城派卫兵团团围住，竟然插不进手。

此时天色已暗，有羽林军士兵点起火把，红光闪烁，越发显得正在比武的两人神出鬼没，一招一式都快得不可思议。

萧王与骆琮赶来，远远观看一会，萧王对骆琮说：“下令射箭。”

“鹤老神仙……”骆琮还是没太弄明白紫鹤真人与萧王的关系。

“他是神仙，你怕什么？”

骆琮会意，怕萧王怀疑，不敢走开，招手叫来一名校尉，命他即刻调兵过来。

虽然御玺很重要，但是中军帐里的人更重要，萧王带着骆琮走向帐篷，他要看一眼情况，再出来接收御玺。

“不准进来。”帐内传出上官云的声音。

萧王一愣，上官云虽然出力不少，可也没资格这么对他说话，正疑惑间，上官云掀开帐帘一角，严肃地小声说：“有重要客人。”说罢退回帐内。

紫鹤真人刚一接过慈最胜，上官云就回到中军帐，虽然皇帝刚才的声音不像是受伤，可也不能大意。

他看到皇帝木然地坐在帅位上，身边站着一个人，正抬头观看慈最胜破帐而出时留下的窟窿，听到声音，将目光转到门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上官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他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个人，“龙王。”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太后

华平公主不耐烦了，在她的想象中，暗杀应该干净利索，一刀了事，然后就是惊惶与传言，名声遍天下，可实际上，她已经无所事事地等了两个时辰，比驸马府里的日常生活还要无聊。

“王妃肯定知道萧王在哪，咱们去逼问她，我知道她的住处。”

上官如第十一次摇头拒绝公主的计划，她的每一个计划都无异于打草惊蛇，“萧王若是真心造反，不会告诉王妃的。”

“那怎么办，继续等吗？在这种鬼地方？”

这是一间堆放杂物的房子，剩余空间很小，积满灰尘，看样子很久没人整理了，公主小时候曾经躲在这里玩捉迷藏，刚进来的时候颇有感触，现在却只觉得逼仄，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天就要黑了，还要等？”

上官如诧异地看着公主，猛然想起她不是金鹏堡的杀手，“咱们等的就是天黑。”

“对啊，都说月黑杀人夜，估计就是趁天黑杀人的意思。”

“咱们也不要杀人。”

“什么，不杀人？那咱们来干嘛？”

上官如耐心解释，“活捉萧王比杀死他更有用，他掌握着金鹏杀手和许多大臣……”

“利用萧王，将他们一网打尽。”

上官如笑了笑，“我更建议公主与萧王讲和。”

“讲和？萧王暗杀了皇帝，还要栽赃给我，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如果萧王真的暗杀了皇帝……”

“如果？花园里的杀手你也看到了，这还叫如果？”

“好吧，萧王暗杀了皇帝，公主若是杀死萧王，弑君者的罪名可就永远也洗不清了，如何惩处萧王，应该由新皇帝裁定。”

公主皱眉打量着上官如。“你这个人跟我想象得不太一样，没错，你说的挺有道理，可我没想到你会说这种话。”

上官如微微一笑，放在十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参与暗杀，根本不管对方该不该死。六年前，她从一开始就会拒绝公主的邀请，现在她学会了沉思熟虑，学会了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计划。

“我相信，公主想得也跟我一样。”

公主其实什么也没想，她的心事全被匕首刺进萧王胸膛的场景迷住了。可是经上官如一提醒，她很快明白过来，今天的行动不是为了好玩，如果只是杀死萧王而得不到权势，她仍然会是失败者。

“劫持萧王。”她不太情愿地说，马上又高兴起来，“萧王螳螂捕蝉。咱们黄雀在后。”

外面的天终于黑了，两人走出杂物间，公主在前面带路，在内宅里寻找萧王的下落。

府外的混乱也影响到了内宅的女眷，到处都有侍者跑来跑去，公主与上官如因此未受关注，她们很快来到内宅正房，王妃坐在里面。打开房门，听取丫环们在门口报告新消息。

两人混在侍女队伍里偷听。

萧王府正直接受到暴乱的威胁，数百名江湖豪杰围在外面的街巷上，要求萧王出来说话，在遭到多次拒绝之后，变得越来越急躁。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群怪人，拿着奇怪的刀。跟贼兵打起来了，然后贼兵就非说太后和公主藏在王府里，非要咱们交出去。”一名丫环说，她刚从前院的家丁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哎呀。那两个女人怎么会在王府里？他们怎么不讲道理？萧王殿下呢，还没有下落吗？”王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有。”丫环小声说，因为这个不好的消息，已经有好几名报信者受到训斥甚至挨打了。

王妃现在没这个心情，忍不住当众埋怨起萧王来，“把一大家子人扔在这儿，他到底去哪了？出府了，还是躲在哪个贱人的房里？”

没人知道也没有人敢回答。

公主拽拽上官如，悄悄离开，拐弯抹角，来到内宅边缘的一座小跨院附近，小声说：“萧王要是还在府里，肯定躲在这儿，这住着他去年才卖来的一个粉头，王妃不知情，也没有人敢告诉她。”

公主手下耳目众多，那群大小胡子倒也不全是无用之人，她能知道萧王的事情，上官如并不意外，让她感到惊奇的是另一件事，“不过咫尺之遥，王妃不知道这里住着人？”

“这就叫瞒天过海，王妃年纪大了，已经好几年不出房门一步，底下人能瞒就瞒，谁也不敢得罪萧王。”公主语气不屑，相信自己手下的人谁也不敢对她隐瞒。

“萧王不在这儿。”对跨院进行观察之后，上官如得出结论。

“你怎么知道？”

“这里没有守卫，萧王不会这么大意。”

“既然来了，就进去看看，没准这是萧王故布疑阵。”

上官如同意了，其实她一直在寻找的是顾慎为，她猜他会来这里，到目前为止却没有发现丝毫踪迹。

公主在上官如的帮助下跳进跨院，只有中间的正房里透出灯光，寂静无声，的确不像是藏着人。

公主仍不死心，悄悄摸到窗下，捅破窗纸向里面窥望，上官如守在身后，心想萧王若是真在这里，早就该有一群护卫出现了。

公主愣住了，先是疑惑，随后勃然大怒，挺起身，也没跟上官如商量，紧走几步，推门而入，上官如吃了一惊，急忙跟上去，站在门口防备偷袭。

“你怎么会在这里？”公主怒冲冲地质问。

房间里的四个女人惊讶地抬头望着闯入者。

四个女人，只有年纪最大的那个呆呆地坐在桌边，另外三女都站着，两名是丫环，一名衣着华丽，容貌美艳，看样子十七八岁，大概就是萧王新买的“粉头”了。

老妇微微哼了一声，“你不也来了。”

“不一样……”公主转身对上官如说，“来见见吧。这位就是中原最有权势的女人，当今皇太后。”

她的语气里全是鄙夷与仇恨，太后脸上没有任何反应，看着门口的上官如，想了一会，说：“你是西域璧玉国来的上官如？”

外面没有伏兵，上官如关上门。仍然站在门口，说：“是我。”

太后打量了上官如两眼，兴趣好像消失了，对公主说：“你是来杀我的？”

“我根本不知道你躲在这儿。”

“那你是来暗杀萧王的，嘿，这还真是华平公主的做派。你养着那么多姘头，他们怎么舍得让你做这种冒险的事情？”

“我的姘头都很听话，谁敢管我的事？”公主脸上毫无羞愧，反而得意洋洋，“老天有眼，没找着萧王，找到你了。你喜欢什么死法，我可以满足。”

艳丽女子听明白了闯入者的身份，上前道万福，恭敬地说：“公主殿下……”

“闭嘴。”公主呵斥道，吓得那女子浑身一颤，“站到一边去。”

女子乖乖听话，两名丫环更不敢吱声，也站到一边去。

太后露出微笑。“华平公主旧性不改，你以为还有先帝护着你吗？”

“别管我，先想着谁来护你吧。”

“没人护我，也不需要，我心满意足。”

“心满意足？皇帝已经死了，你跟一个下贱女人关在一起，有什么心满意足的？”

边上的艳丽女子脸上一红。上官如准备着，心想总不能让公主就这样杀死太后，事情应该还有更好的解决方式。

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移向桌上的油灯。此时的她，完全是一名普通的老妇人，从头到脚，没有半点宫中贵气，“我的儿子长大了，能自己保护自己，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你疯了吗？皇帝已经驾崩，就是萧王害死的，整个天下都知道了。”

“呵呵，连你也被我的皇儿蒙在鼓里，我更满足了。”

公主恼羞成怒，可她的脾气不好，人却一点也不笨，突然间许多事情涌上心头，她一下子陷入茫然，走到桌边，坐在太后对面，低头寻思半晌，“皇帝真的没有死？萧王其实还是在为皇帝做事？可是……他真够狠的，连自己的儿子都给杀死了。”

“是萧王主动提出来的，他说这个儿子不学无术，也就能为皇帝做这点事情了。”

“你早就知道了？”公主抬起头，语气中少了许多敌意。

“萧王找来一位跟皇帝很像的人，可是怎么可能瞒过我？那可是我生养的儿子。”

“原来如此，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龙王是被冤枉的，怪不得……可是你就这么认输了？”

“皇帝是我的儿子，我手中掌握的一切本来就是要留给他的，他有本事夺走，我只会开心，哪来的认输？现在我知道，他能自己保住皇位，不再需要我的帮助，我可以安心当太后了。”

“你肯定皇帝会让你继续当太后？”公主讥讽地问道。

“当然，我将御玺都还给他了，他会留着我向天下展示孝道。”

公主摸向袖中的匕首，如果一败涂地，她要拉太后陪葬。

上官如走过来，直接问道：“当年到底是谁雇用金鹏堡屠灭顾家？”

公主诧异地看着上官如，没想到她也对这件事感兴趣，“当然是我……”

太后又一次笑了，“你跟严沁派去的使者根本没起作用，西域人才不会因为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出钱，就去暗杀中原致仕的官员，是我的皇儿。啊，当时他才……六七岁吧，听说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就非要将他除掉，我只好同意。不过这是一个错误，那根本不是他哥哥，我们也是后来才弄清真相。”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皇儿

太后以伤感的语气谈起往事，并非向西域人招供，而是怀着对儿子的骄傲以及失去儿子的失落，在她看来，顾家灭门实在是小事一桩，皇帝从中展示出的意志与智慧才是最重要的内容。

太后母子与中常侍严沁曾有过一段良好的合作期，他们都面临着朝中强悍大臣的威胁，必须联手一致对外，就是在那段时期，严沁违背先帝之命，将一份遗诏交出来，作为结盟的礼物。

在这份遗诏里，皇帝先是夸赞了顾仑的忠诚，随后承认自己在北庭与“某女”产下过一女一子，全都寄养在顾家，顾仑虽然绝不可能造反，手里也没有任何证据，但是难保不会被北庭所利用，因此授权给严沁，要他随时观察，一旦有事，可以持诏诛杀顾氏全家。

太后对皇帝的风流韵事不感兴趣，但当时帝位不稳，庞家还没有掌握兵权，太后风声鹤唳，一听说公主派人暗中出使西域，以为她要利用皇帝私生子夺权，立刻要求严沁抢先一步，将顾氏灭门，永绝后患。

李削竹和骆平基以私人身份先后赶到璧玉城，并不知道对方的任务其实与自己一样，等到发现的时候也没有说破，两人奉命行事，无意寻查真相。

年幼的皇帝开始并不知情，直到有一天无意中听到母亲与严沁的谈话，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个哥哥有可能抢夺自己的一切，于是他站出来，说出一番令两个大人惊讶不已的话。

他说顾仑是父皇旧臣，功勋卓著，天下皆知，小小的西域杀手组织，怎么可能敢对顾家下手？

严沁虽然惊讶，却没将小皇帝的话太当回事。声称西域风俗与中原不同，利益熏心，只要出钱多，什么都肯做。

太后却有意锻炼儿子，询问他的意见。

小皇帝毕竟年幼，想出的计划很是简单直接：直接派使节奔赴西域，罗织罪名。将顾氏灭门。

严沁笑了，给小皇帝上了一课：西域各国的确向中原称臣纳贡，与此同时也向北庭效忠，不同国家的立场、倾向都不一样，总的来说，东部各国更倾向中原。西部诸国则受北庭影响更大，顾仑之所以远迁疏勒国境内，就是为了尽可能避开中原的势力。

用不了多久，严沁就开始后悔当时的做法，因为他发现小皇帝非常记仇，将严沁的笑容与教训当成了讥讽与蔑视，从此对他不冷不热。

太后想得更多一些。等到只剩母子二人的时候，她给小皇帝出了一道考题，如何在不动用中原朝廷名义的情况下，诛杀远在万里之外的潜在竞争者。

第二天早晨，小皇帝给出了答案：“父皇担心北庭会利用顾家的小孩插手中原事务，北庭难道就没有相似的担忧吗？既然顾仑跑得太远，那就让北庭动手吧。”

太后觉得儿子的主意太不切实际，北庭怎么可能为中原皇帝做事？可是仔细想想。她开始感到儿子的确看到了整件事的核心问题，目光之准让她都有点害怕。

具体计划还是由严沁制定，他派出一支正式的使节队伍前往北庭，以张扬的方式暗中打听先帝当年到底与哪个女人有染。

使节知道此事涉及皇家隐密，对真正目的却一无所知。

计划立竿见影，顺利得出人意料，大日王恼怒地将中原使节撵走。禁止任何人与他交谈。

接下来的事情太后就只能猜测了，大日王正在努力争取老汗王的欢心，害怕传闻会毁掉自己的前程，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谨慎的聪明人。于是以自己的名义向金鹏堡发出暗杀令，独步王不再犹豫了。

“大日王？”上官如没想到事情最后又会绕到北庭，关于中原皇帝在北庭的绯闻传言甚多，没一个与大日王相关。

“据说大日王已经死了，替先帝生下子女的人，到底是他的姬妾还是女儿，估计再也没人知道了。”太后脸上浮现得意的微笑，她对这件事毫无兴趣，从未做过深入调查，此时想起的还是儿子的聪明。

“你说这是一个错误，难道老皇帝的子女没有寄养在顾家吗？”公主插口问道，发现当年的一桩小小暗杀背后还有这许多隐情，她感到很有意思，听故事有点入迷了。

太后叹了口气，缓慢地摇摇头，“世事无常，人算总是不及天算。严沁怕有不好的传闻，于是详细调查顾氏从前的家人，看他们是否知道秘密。问题不大，他们甚至没听说过顾氏灭门的消息，可是顾仑的大儿媳，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她宁愿被休归家，也不肯迁往西域，她透露了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公主追问，几乎忘了太后是她的大敌。

“先帝的确有一子一女寄养在顾家，顾仑很忠诚，对内对外都声称这是他的后代，可他当时还在北庭服侍先帝，只能先将一对儿女送回家，自己仍留在北庭。我猜顾夫人肯定很不满，所以暗中下手，当然也可能是意外，总之女儿活下来了，儿子却得病亡故了。”

“亡故了？那这个龙王顾慎为……”公主大惑不解。

“顾夫人害怕顾仑愤怒，偷偷抱养回来一个同龄婴儿，大儿媳与婆婆一起做的这件事，两人都不知道死去的婴儿有多重要。”

先帝的私生子真有那么重要吗？时至今日，太后反而怀疑起来，可是在地位不稳的时候，再小的可能看上去都像是迫在眉睫的威胁。

上官如的嘴里感到一阵强烈的苦涩，甚至想要呕吐，整件事的匪夷所思是一个原因，太后轻松随意的态度更让她觉得恶心，中原宫廷里一件不起眼的错误，在西域引起多大的灾难啊。

她控制住心中正在发芽的憎恨，对自己说，一切皆有定数，神灵或许就是要除掉金鹏堡，所以借助于远方的一起阴谋来达成天意。

公主冷笑数声，“原来龙王杀了那么多人。其实是在替不相关的人报仇。”

“我瞧他只是喜欢杀人吧，跟报仇未必有多大关系。”太后对顾家后人的兴趣不大，只局限于眼前的利用。

“我听说严沁有几次想要保护顾慎为。”上官如说，与太后正好相反，她的全部心事都在他一个人身上。

“是吗？”太后微微皱眉，“那个老滑头，他大概是忌惮皇儿。所以想留一手，他明知顾慎为没有皇室血统，只是想利用传言而已。”

公主的怒意又恢复了，“想不到我一直在替你们母子背黑锅，亏我对皇帝那么忠心，总想帮他成为真正的皇帝。”

“帮助皇帝？呵。这种事情不可能存在，对皇帝来说，‘帮助’即是‘分享’，我是他母亲，希望他自立的愿望比你们任何人都强烈百倍，给他提供了最多的帮助，可他仍然将我看成障碍。而且是最大的障碍，即使我投降认输也不行。”

公主一点也不相信太后的说法，全天下人都知道，太后贪恋权力，一直在想方设法控制皇帝，“你什么时候向皇帝投降认输了？”

“从发现尸体的那一刻起。他想用驾崩的消息令朝廷大乱，等各方势力僵持不下的时候再重新现身，我将消息压下。就是为了与他沟通，可他躲起来不肯见我。于是我听从紫鹤真人的建议，让顾慎为放手去查，希望皇儿能明白我的意思：我知道死的人是替身。”

“顾慎为约见严沁，老滑头知道得太多，也是我想办法除掉他，反正严沁心中早已背叛。我这也是替皇儿除掉一个障碍，可他仍然不肯做出回应。”

“昨天晚上，紫鹤真人对我说萧王拉拢江湖人，想要制造混乱杀死我跟公主。我当然知道萧王只是傀儡。背后是皇儿在掌控一切，真人还说杀手们出现在南城的器杖局，建议我带着御玺夺下羽林军。我没有去羽林军，而是直接来到器杖局，准备将御玺送还皇儿，这还不叫投降吗？”

太后的声音里第一次显出一丝恼恨，与公主记忆中心狠手辣的老女人相吻合。

“他总算没杀死你。”公主对太后一点也不同情，反而觉得她咎由自取。

“皇帝怎么能杀死自己的母后呢？那会惹来天下人的怨言，我的皇儿不会犯这种错误，所以他将我留在这里，留在萧王没有名份的姬妾房中，待会那些杀手会将江湖人引到此处，将屋子里的人全都杀死。公主能来陪葬，算是意外之喜吧。”

萧王姬妾与两名丫环，对整场谈话听得如在云里雾里，最后几句话却听清了，吓得叫出来声来，“萧王……萧王……”

太后不屑于与她说话，在屋子里坐了差不多一天，从来没对她开过口，这时也一样。

公主严厉地瞪了姬妾一眼，“萧王连自己的儿子都舍得，何况你？”

姬妾身子一软，与两名丫环一块瘫倒在地上。

“咱们上当了。”公主对上官如说，倒没有特别害怕，“怎么办？逃出去还是杀出去？”

上官如走到门口，从缝隙向外望了一会，“来不及了，金鹏杀手已经将出路堵住，就等中原江湖人杀来了。”

“不出明天皇帝就会替咱们报仇的。”太后用与世无争的镇定语气说道，“他会将江湖人与杀手一块铲除，然后声称自己遭到绑架，被萧王解救出来的。”

“皇帝什么都告诉你了？”公主不太相信。

“我的皇儿，我最了解。”太后甚至有点开心，她已决心赴死，公主却没有，这就是一种胜利。

上官如不了解皇帝，她了解另一个人，“萧王与皇帝去接收羽林军了？”

“嗯。”太后轻声应道。

“那他危险了，顾慎为也在羽林军，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正准备着大开杀戒呢。”

太后脸色微变。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皇帝

上官云从门口走回来，离帅位十五步左右的时候停步，他能感受到对方的警惕，知道这里就是界限，“紫鹤真人抢回了御玺，他要亲手交还。”

“不愧是老神仙，反应还真是快。”皇帝端坐在帅位上，神色平静，没有显出丝毫惊慌，好像站在他身边的人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护卫。

“请他进来，一个人。”顾慎为说，眼下，他是这帐篷里唯一能做出决定的人。

紫鹤真人走进帐篷，扫了一眼，脸上浮现苦笑，“我以为我知道得最多，原来我知道得最少，这里空荡荡的，还能给我剩一个位置吧？”

“当然。”皇帝亲切地说，“真人乃是当世活神仙，我正需要这样的人，至于从前的事……”

“从前的事还说它做什么？重要的是现在。”真人打断皇帝的话，显得有点不太客气，不过却避免了尴尬，“重要的是崆峒派对朝廷仍然忠心。”

紫鹤真人与上官云并肩而站，没有行以臣子之礼，也没有口称陛下，双手捧着那条绸带，“完璧归赵，十方教教主被我击中一掌，跑不了多远。”

“真人神功盖世。”皇帝说。

“还得感谢萧王的帮助，他下令射的那通箭恰到好处，全都对准了慈最胜，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这才叫神技。”

这番话可以当成玩笑，也可以当成讥讽与指控，皇帝笑了几声，选择前者。

紫鹤真人与上官云也一块笑了，然后气氛骤然尴尬，两人不能走过去，皇帝不能起身，御玺无人接收。

安静了一会，其他三人都在等顾慎为开口，发现他不肯开口。皇帝只好说：“云王，给老神仙看座。”

“是。”上官云搬来一张椅子，紫鹤真人不客气地坐下，绸带放在膝上，叹道：“老啦，不中用啦，打了一仗就觉得手脚酸麻。唉。这位云王是西域来的吧？”

“小宛国之王上官云。”

“哦。”紫鹤真人点点头，“久闻阁下大名，早年间你来中原游历时，我就听说你的名字，可惜，你更愿意在南方行走。与青城派交往，在我崆峒派没有熟人吧？”

“在下对鹤老神仙敬仰已久，机缘不巧，当年未得拜见，乃是在下中原之行的一大憾事。”

“呵呵，也难怪，我年纪太大。肯定不合年轻人的脾气。”

两人互相寒暄客套，好像对面的皇帝与顾慎为都不存在。

一会之后，紫鹤真人终于转向顾慎为，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仿佛他们是第一次见面，“咱们的联手还算数吗？”

“算。”顾慎为说，他刚刚救了皇帝一命，要不是他及时出现。慈最胜很可能顺手杀死不明身份的年轻人。

“嘘，那我就放心了，崆峒派好歹没有一败涂地。那咱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好。”

气氛再一次尴尬，可谈的事情有许多，谁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上官云首先开口，“先说说这个十方教吧，他们是哪位请来的？”

紫鹤真人第一个摇头。“显然不是我，据说是小阏氏，专门来杀顾慎为的，可慈最胜对御玺好像更感兴趣。所以小阏氏只是幌子了。”

“十方教乃是邪教反贼，我更不可能请他们帮忙。”皇帝说，他才从慈最胜手中死里逃生，对十方教仍然持有蔑视的态度。

上官云的目光落在顾慎为身上。

顾慎为拒绝开口，上官云只得道：“更不会是我，来中原之前，我甚至没听说过十方教的名字。”

顾慎为似乎不太满意，上官云微笑着继续说道：“长话短说吧，萧王派使者找到我，小宛国孱弱，正需要援助，我觉得他开出的条件实在无法拒绝，于是替他召集金鹏杀手，后来又拉上了钟衡，因为他比我更能让大家联想到龙王，就是这么回事。”

“庞宁。”顾慎为说，回答上官云之前的疑问，“收买十方教的是大将军庞宁，他从某些渠道得知京城有大事要发生，而他的军队没有借口无法调动，于是让慈最胜打前阵。”

皇帝微微垂头，脸色阴沉，“肯定是太后，她向舅舅求助……怪不得慈最胜会追到羽林军抢夺御玺。”

“太后自愿将御玺送还陛下，怎么可能又让慈最胜抢走？”紫鹤真人仍然要维护太后的形象，想了一会继续道：“大将军庞宁在太后身边安插了奸细，所以慈最胜只知道有御玺，不知道有陛下。”

皇帝勉强点点头，承认真人的推测更有道理。

这是一个好开头，四个人共同分析同一个问题，紫鹤真人甚至说出了“陛下”两个字，气氛大为缓和。

“接下来陛下要怎么做，能否稍稍透露一点呢？”真人问道。

上官云得到暗示，由他开口回答，“其实一切倒也简单，萧王正在收拢羽林军，待会陛下现身，亲率大军进城镇定暴乱，清除逆党，然后……”

“等等，这逆堂是指哪些人？”真人没有放过这句至关重要的话。

“听信谗言的江湖人，当然，像崆峒派、龙虎山这样置身事外的门派不会受到牵连，还有太后与公主、她们收买的金鹏杀手，以及死不悔改的大臣。”

“我敢保证，太后绝不会收买金鹏杀手。”

上官云早已承认杀手是他聚集起来的，紫鹤真人的“保证”另有所指，那是上官云决定不了，于是看向皇帝。

皇帝的好心情被身边的顾慎为破坏了一多半，尤其是那柄狭刀，无论他表面上多么镇定，心中还是有点恐惧，因此希望能够快刀斩乱麻，“真人的保证可以实现，收买杀手暗杀萧王世子的人只有公主。”

真人的笑容更真诚了，“还有顾慎为，杀手与他还有关系吗？”

皇帝不再假口他人，自己说：“公主与顾氏有仇。栽赃陷害顾慎为，杀手与他当然无关。”

“还有林小山和陈锦克。”顾慎为第一次提出自己关切的事情。

“他们也是冤枉的。”皇帝的语气正在变得冷淡，既然对方肯提出条件，那就是缓和的迹象了，猛然间他明白过来，紫鹤真人其实是真心实意地想帮他脱离困境。

老家伙有点用，怪不得太后这么信任他。皇帝暗想，对紫鹤真人的印象稍微好了一点。

“其实我很纳闷，整个计划根本不需要龙王，没他一样能成，为何要将他牵扯进来呢？”紫鹤真人问道，好像是在替顾慎为抱屈。

“是我的主意。”上官云揽下责任。脸上笑容坦率，让他的话平增数分可信，“本来我的计划是动用杀手，直接除掉太后与公主等人，可萧王提醒我说，中原以孝治国，暗杀为天下所不耻。于是我说，暗杀别人不行，暗杀自己总可以吧。可是暗杀得有理由，龙王正合适，他来自西域，会让朝中各派彼此猜疑。”

上官云没有完全说谎，是他提出了计划的框架，萧王并不当真。皇帝听说之后却动了心，尤其是“暗杀自己”这个想法，出人意料而且顺理成章，正合他的脾气。

皇帝“驾崩”有多个好处，最关键的是能让皇帝脱离太后的掌控，皇帝年龄日长，在母亲眼里却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需要她的监督，没有“驾崩”做掩护，他休想离开皇宫。

另一个好处是能点燃对方各派的斗争，让皇帝从中渔利。

“山东诸王与萧王交好。只要陛下能御驾亲临，诸王立刻就能建起一支义军，反攻京城、问罪庞宁，第一步很顺利，可太后不好骗，她立刻派封锁了前往山东的关卡。”上官云继续解释。

皇帝被困在器杖局里，决定铤而走险，动用江湖豪杰掀起一场大乱，效果比他预料得还要好，太后与公主的势力根基不如想象得深厚，大臣们持中观望，令皇帝的处境大为改善，最后太后竟然亲自送来了御玺。

当时皇帝已经转移出器杖局，接到消息之后立刻与母亲见了一面，收下御玺，却没有完全原谅她过去的专横控制。

上官云想将龙王的仇恨吸引过来，显然是失败了，顾慎为对此根本没有恨意，他现在弄清了几乎所有事实，除了顾氏灭门的真相。

皇帝离他最近，感受到了那种隔阂与警惕，于是说：“其实我也一直想见见龙王，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他没有让我失望。”

顾慎为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于是拔出狭刀，将刀鞘放在案上。

帐篷里一片寂静，好像一声咳嗽也会打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令一切无可挽回。

“你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唯有紫鹤真人的笑容仍然不露破绽。

“不感兴趣。”顾慎为说，指指帐篷顶，“有劳两位，帮我将上面清理一下，过后咱们可以接着谈谈我感兴趣的事情。”

紫鹤真人与上官云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像竞争似地同时拔地而起，从慈最胜冲破的窟窿里蹿出去，两三声吆喝，四五声拳掌，上面清静了。

“你还是想报仇？”皇帝问。

“我想知道真相。”顾慎为知道，这是比复仇更难的事情，可他已经走完一多半的路，只想将最后几步走完。

“知道吗，你根本不姓顾，也不是父皇之子，传言可笑，其实只要看到你的相貌，就能知道真相。”

还没有询问原因，顾慎为就已感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皇帝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心中的重压终于消散。

“可我还是想要杀你。”

“杀了我，你没有报仇，却会失去一切，尤其是你在意的那些人，都要受到连累，这不是无人知晓的暗杀，这是当众弑君。”皇帝更加镇定了，他想，能够就此谈判，形势就不会变得更坏，这个顾慎为，像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换装

太后不了解顾慎为，但她熟知皇帝的每一个想法。

“龙王为什么要杀皇帝呢？”太后提出这样的问题，然后自己回答：“皇帝会将一切责任推到我身上，这也不算错，当年的确是我下达的命令，龙王如果定要报仇的话，应该来找我。没准皇帝会与龙王达成某种协议，反正他已经决定利用外人杀死我，龙王也好，江湖人也罢，都一样。只要皇帝重返禁宫，就再也没人能动他一根手指头了。”

华平公主阴沉着脸，时至今日，她才知道自己对皇帝一无所知，多年以来，她以护帝为名义，与太后争权夺势，没想到竟会落入皇帝设下的陷阱。

但她最憎恨的人仍然是太后，“顾慎为就是一个杀手，京城混乱，他这时早就杀红了眼，哪还管谁是仇人？肯定是一刀杀了皇帝，再过来一刀杀了你。”

太后微微一笑，近在眼前的死亡让她更冷静，将一切看得也更清楚，她从来没有见过顾慎为本人，眼前却有一名活生生的刀客，“你见过他，顾仑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跟他父亲一样，爱管闲事。”话一出口，公主就后悔了，顾慎为是顾家抱养的，跟顾仑没有半点相似，于是恼怒地补充道：“亡命之徒，自大成狂，孤身一人，单凭着一把刀就想向皇家寻仇，还有比他更愚蠢的人吗？”

出乎公主意料，对她这番话反应激烈的是上官如。

“就是这个愚蠢的人，只凭一柄狭刀，将半边西域闹得天翻地覆，令北庭易主草原大乱，还是这个愚蠢的人，抛掉一切，在中原隐居六年，恰好在京城发生混乱的时候现身。你觉得他会一点准备也没有吗？”

公主一怔，不管是谁，她可不习惯有人反驳自己的说法，“是皇帝设计逼他现身的，他没有办法才来京城，到了之后一直忙着洗刷罪名，碌碌无为。连这场混乱都与他无关。”

上官如又透过门缝向外望了一眼，在这种时候争论顾慎为的性格实在毫无必要，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没能忍住，“你忘了，是他最先发现混乱将至。告诉我，然后我又告诉你。”

公主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若不是有顾慎为的提醒，她现在可能已经被一群肮脏的江湖人乱刀杀死在驸马府里，身上还要背负着弑君的罪名。

上官如仍不满意，转而对太后说：“皇帝或许很聪明。但是想要瞒过他，可没有那么容易。”

太后马上明白了这名西域女子与龙王的关系，于是向她提出同样的问题，“顾仑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上官如谨慎地闭上嘴，这个问题有无数种回答，她得先弄清楚太后的用意，“他是个谨慎的人，如果有更安全的选择。他绝不冒险。”

“正是。”太后显然对上官如的回答很满意，“洗刷罪名对龙王报仇的帮助并不大，可他却全力以赴，为的就是争取到一点点的优势，这说明他是个谨慎的人，能听进去道理。所以当皇帝向他提出合理建议的时候，他肯定会接受。对不对？”

上官如不得不承认，如果皇帝隐瞒当年的真相，将顾氏灭门的一切责任都推给太后，并提出一项“互相受益”的协议时。顾慎为会接受。

房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公主走到门口也望了一眼，叹气道：“咱们自身难保，还关心别人干嘛？没准皇帝与龙王根本见不着面，没准皇帝已经掌控了羽林军，顾慎为却在城内某处乱跑，早已错过时机。眼下的问题是咱们怎么逃过这一劫。”

萧王姬妾与两名丫环瘫倒在地一直没有站起来，这时颤声插口道：“咱们投降吧，江湖上的好汉，应该不会滥杀无辜吧。”

这是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主意，公主哼了一声，从中想出另一个主意，掏出匕首，对太后说：“我易过容，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太后笑了一声，“你一进来就大喊大叫，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我的相貌没有破绽？”

太后摇摇头。

“那就好。”公主转身对上官如说：“咱们将太后杀死，然后把人头扔出去，趁乱逃走，那群江湖人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也不认识你。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上官如仍在门口向外观望，“皇帝是要斩草除根，江湖人当中肯定有萧王的心腹，他会怂恿大家将这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杀死。”

“萧王为什么要杀我？”姬妾还是无法相信这样事，“他前天还说愿意跟我死在一块……”

公主气愤地说：“男人的话你也相信？你从前是怎么当的妓女？”

姬妾怕极了，对公主的恐惧甚至超过了死亡，“我……我没当过妓女，妈妈将我养大，我这辈子就只见过萧王殿下一个男人。”

公主明白了，原来姬妾是专门卖给王公贵族的雏儿，怪不得笨得跟白痴一样，于是不再搭理她，“上官教头，瞧你倒是挺镇定的，想出脱难的办法了？”

上官如扭头看着墙角瑟瑟发抖的三个女人，说：“只能依靠她了。”

“她？”公主与太后同时发出疑问。

可是她们的疑惑都比不上姬妾本人，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别、别杀我……”

时间紧迫，上官如长话短说：“逃是逃不掉的，咱们装成她的丫环，或许能躲过一劫。”

“你不是说皇帝要将屋子里的人都杀光吗？”公主说。

“那是太后在场的情况下，如果太后不在，就没有斩草除根的必要了。”

公主想了一会，“这个老太婆已经准备赴死了，她会把咱们都出卖的。”

上官如的目光投向太后，她不相信有谁真的会一心求死，果不其然，太后露出沉思的神情，半晌才道：“这个主意倒是可行。我希望与皇儿和解，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且——”她抬头看着公主，“我只比你大几岁，咱们算是同龄人。”

公主怒目而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驻颜有术，相貌比较年轻。跟太后相比，看上去要差十几岁，她差点要将脸上的涂料都抹去，露出真面目，强行忍住，冷笑道：“别美了。年轻的时候你就显得老，皇帝说过……”

公主闭上嘴，她嘴里的“皇帝”是指死去的先帝，她的亲哥哥，太后的丈夫，那是一个禁忌话题。

上官如即刻动手，易容的物品都在。对太后的面貌稍加改造，公主在一边指指点点，绝不允许太后易容之后比自己年轻。

姬妾与丫环什么忙也帮不上，公主翻箱倒柜，找出一身最简朴素淡的衣裙，让太后换上。

太后几十年来从未自己换过衣裳，一名胆子大些的丫环勉强起身，扶着太后去屏风后面更衣。公主小声对上官如说：“待会把她交出去得了，太后易容换装，让她死后也遭天下人耻笑。”

“不行。”上官如严厉拒绝，甚至不想再说理由。

公主心中不满，却没有表露出来。

光是这么简单的骗术远远不够，上官如将公主的匕首要过来，走到墙边。手上运上内力，片刻工夫，在墙上切割出一个数尺高的大洞来，与隔壁房间相通。

虽然墙壁只是几寸厚的木板。可上官如做得如此轻松，还是将众女吓了一跳，不仅公主合不拢嘴巴，就连姬妾也凭空生出几分信心，觉得今天或许有救。

上官如走进隔壁房间，借着透进来的灯光，来到窗前，将窗闩拔开，用袖子在台子上蹭了几下，显示有人从这里爬出去过，然后重新回到有灯的房间，匕首自己留下，没有还给公主。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偶尔有人惨叫，金鹏杀手们显然正在“保卫”太后，令中原江湖人的误解更深。

上官如加快动作，将太后原来的衣裳堆放在床上，故意弄得很乱，显得很仓促。

接下来就是分派任务了。

姬妾仍然站不起来，上官如觉得就这样也不错，难题是太后与公主。

太后已经换过衣裙，相貌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不过仍显得高高在上，不像是服侍小姐的婆子，公主身上的戾气也太重，丝毫不肯让人，有经验的人很容易从她们身上发现破绽。

“委屈两位了。”上官如说。

太后没吱声，换上粗布衣裳的确让她感到很不自在，公主却是喜欢冒险的人，说：“还好，只要逃脱此难，让皇帝的计划无法得逞，多大的委屈我都能承受。”

上官如赞许地点点头，抬起手掌，在公主脖后轻轻一拍，公主自恃一身武功，竟然毫无还手之力，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

太后脸色骤变，指着上官如，“你……”

上官如不加解释，用同一招将太后也击晕过去，两名“婆子”就这么“吓晕”了，身上再没有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与普通的老妇几无区别。

那名好不容易起身服侍太后的丫环，腿一软，又坐倒在地。

“你叫什么名字？”上官如问姬妾。

“细、细袅。”

怪名字，上官如心里想，“丫环们怎么称呼你？”

“细夫人。”

“好，我是萧王派来保护你的侍卫，待会你什么也不用说，全交给我就好。”

细袅点点头，刚才那两句话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的确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上官如移过屏风，将其她女人都挡在后面，自己站在门口五步之外，手握匕首，摆出忠心护主的架势，琢磨着什么谎言才能说服外面的江湖人。

庭院里传出落地砰砰声，细袅的忍耐终于达到极限，失声尖叫起来。

（今天发一章，明天恢复上下午各发一章的节奏，抱歉，实在赶不过来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死人

皇帝简略地讲述了当年的故事：严沁与公主分别派使者前往西域雇用金鹏堡，太后发现计划存有漏洞，于是又向北庭派出使者，最后是大日王直接影响了独步王的决定，讽刺的是，事后的调查却证明顾慎为根本不是先帝的私生子。

在这个故事里，年幼的皇帝只是一名无意中参与其事的偷听者，他当时太小，尚未受到大人的重视，这也是他此后十几年的痛苦，今天，他要以一场自我“政变”结束它。

顾慎为安静地听完，从中挑不出漏洞。

的确，他的相貌与父兄都不太一样，那些见过皇帝的人没有一个觉得他与先帝酷似，即使几个月不刮，他也无法蓄出皇家标志性的浓密胡须。

的确，在他的早期记忆中，父亲对自己放纵、宠爱，还有一点点客气，而母亲却向来不冷不淡，极少亲昵的表示。

他对大嫂的印象更加淡薄，甚至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但他记得父亲曾经安慰大哥，说是要再为大哥找一个媳妇，大哥总是拒绝，仍存着重返中原的希望。

那么，这就是自己追逐半生的复仇结果了，他放弃思考，任凭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心里混战，想看看最强大的是哪一种。

转眼间就分出了胜负。

他仍然感到恨意难消，这与姓不姓顾，是谁的儿子无关，他仍然记得父兄的慈爱，记得姐姐的关怀，她很可能知道弟弟并非亲生，却仍然呵护备至。

最后，他仍然记得金鹏堡里的屈辱经历，正是这段经历，经过死人经的固化，成为他永远无法摆脱的仇恨。

他不会让自己为之脱胎换骨的事业，因为一段故事就失去全部意义。

紫鹤真人与上官云将帐篷上面的青城派弟子打发走了。这时仍然一坐一站，听完皇帝的讲述之后，神情各不相同。

上官云叹了口气，“这是老天要毁灭金鹏堡，对独步王来说，暗杀顾家并非了不起的大事，唯一顾忌的只是中原官员的身份。大日王肯定许下了重诺，独步王才会动手，他大概从那时起就有意争霸了。其实从独步王被杀的那一刻起，老天赋予龙王的使命就已经结束了。”

整件事情与紫鹤真人没有半分关系，所以他低头小声念了一段经文，然后说：“所谓物极必反。金鹏堡因为百余年的暗杀而被杀，仇恨到了极致也就没有仇恨了。”

顾慎为笑了一声。

如果帐篷里的三个人知道他已经十多年没有笑过，肯定会为此大吃一惊，现在他们却只是感到茫然不解。

“听上去咱们两个毫无关系，一心一意想屠灭顾氏的是太后，不仅如此，许久以来。太后还一直压制着你，你痛恨她，即使她是你的亲生母亲。”

皇帝点点头，心里终于明白“血溅十步”含义，他事实已经皇权在握，可是就因为身边站着一名杀手，不得不做出屈辱的表示。

以后不准任何人靠近我，皇帝愤怒之下做出极端的决定。脸上仍然不动声色。

“可是你为什么一直想要杀我？”顾慎为问，皇帝的故事并无破绽，做法却不合常理。

皇帝一愣，“此话从何说起？”

“就从皇宫暗杀说起吧，为了将罪名栽到我头上，你与萧王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那只是转移视线的一种手段。”皇帝镇定地说，“龙王在中原名声不显。所以我们让杀手救出林小山，令龙王名动江湖，只有这样，皇宫暗杀之后。大家才会立刻怀疑到你。”

“我的疑惑是，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已经放弃西域的一切，隐居六年，为什么你偏偏会想到我？”

皇帝稍显语塞，紫鹤真人与上官云都不敢插口，生怕这样的举动会被视为遮掩。

“西域杀手总得配得上一个合适的主人，没有人比龙王更合适。”皇帝的反应很快，犹豫之情瞬间即逝。

紫鹤真人微微低头，知道皇帝说错话了，他刚刚声称龙王在中原声名不显，却又说龙王是西域杀手最合适的主人，明显产生了矛盾。

真人暗暗蓄劲，准备迫不得已时出手硬抢皇帝，他有上官云做帮手，或许能够成功。

顾慎为却没有对此提出质疑，好像这根本不是破绽，他想了一会，说：“昨天程屹主动将一群俘虏‘还’给我，是你下达的命令吧？”

“嗯？”皇帝似乎没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那群俘虏声称要对我报恩，可是其中混杂着几位跟我从未谋面的高手，他们表现得太急迫了，被我看出马脚。所以我就想，这几位高手大概是准备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将我杀掉。我有点纳闷，中原各派明明已经将我重重包围，何必舍易求难，一定要用暗杀的手段除掉我？”

皇帝的镇定有些动摇，所以他用冷酷的神情加以掩饰，“你觉得我一直在处心积虑地想要杀你？”

“算不上处心积虑，可是你也不想浪费机会。”

顾慎为提刀向前走出五步，第一次与皇帝稍稍拉开距离，紫鹤真人与上官云立刻紧张起来。

“我有一个提议。”顾慎为凝神谛听，帐外很安静，只有远处号角、锣鼓与马蹄声混合一起的响动，表明羽林军正井然有序地接受萧王的指挥，“我希望与紫鹤真人比武，输的人退出帐篷，不准杀人。”

紫鹤真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一直在准备着救人，可比武却是另一回事，“你想让我决定陛下的安危？呵呵，我可没有这个资格。”

顾慎为扭头问皇帝：“你信任老神仙吗？他虽然是太后的心腹之人，可是对你同样忠心耿耿，甚至冒险帮你夺回御玺。”

准确的回答当然是“不”，皇帝不信任紫鹤真人，崆峒派掌门在他眼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老滑头，谁掌权就投靠谁。

可皇帝也很清楚，他没有说服龙王，这个人太固执，无法被任何理由说服。

他闭嘴不答。

上官云开口道：“龙王，你应该明白，比武定安危，是对陛下的大不敬，我相信龙王只要想躲起来，没人能找到你的行踪，可是你还有璧玉城。你离开了西域，璧玉城还是你的。人人都知道璧玉王是你的儿子，大雪山仍然视你为神，我妹妹……也从来没有忘记你。你现在是在为他们制造祸端。”

皇帝松了一口气，这些事情他都知道，只是一时慌张，竟然给忘了，没错，他仍然能威胁龙王，他仍然掌控着主动权，想到这里，他完全镇定下来，还是拒不开口，显示的不再是窘困，而是威严。

顾慎为又向前走出两步，紫鹤真人审时度势，决定还是再等等。

“我还是要比武。”

上官云脸上的微笑渐渐消失，“比武败了，你会得罪陛下，胜了，你将得罪整个中原。”

“是这样，所以我要你现在走出帐篷，去对萧王说，我要‘得罪’了。”

龙王从来不是鲁莽之人，上官云也闭上嘴，寻思片刻，突然明白龙王果然不是鲁莽之人，可是这一招……怎么可能成功？

上官云向皇帝鞠躬，“紫鹤真人神功盖世，定可保得陛下安全，我去通知萧王殿下。”

“嗯。”皇帝不想显出慌张，心里对上官云的印象却打了折扣，云王好像有点要抛弃他的意思。

紫鹤真人几乎与上官云同时醒悟，对顾慎为的计划更加不以为然，等上官云出帐，他说：“中原不是西域，这里的事情跟你想象得不一样。”

“不一样吗？”顾慎为反问。

只有皇帝还蒙在鼓里，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场面的掌控，甚至摸不清目前的脉络。

顾慎为回答了自己疑问，“范用大背叛了崆峒派，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北庭和西域的遭遇足以弥补师门的恩情；程屹背叛了骆家庄，因为他觉得自己将女儿嫁过去，付出了巨大代价，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就连真人，如果皇帝开出条件，你也会背叛太后，因为太后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对你隐瞒，已经不配你的效忠。所以，形势不一样，人心一样。”

紫鹤真人仰头笑了两声，笑声骤住，皱纹丛生的脸显得加倍苍老，“所以你要与我比武，好让我替你保密。上官云……他只能保密，没有其它选择。”

顾慎为微微点头，他的狭刀早已出鞘，这场比武他不想再用任何新学来的招式，只是死人经剑法。

“萧王为陛下牺牲了自己的儿子。”紫鹤真人突然冒出来一句。

皇帝怒意渐涨，因为他还是没明白两人在说些什么，“世子顽劣，萧王早有杀他的想法，与我无关。”

紫鹤真人叹了口气，承认顾慎为也许是对的，应该说很可能是对的，帐篷外面太安静了，自从青城派弟子被撵走之后，好像就再也没人靠近这座至关重要的中军帐。

皇帝不愿开口询问，所以目光扫来扫去，紫鹤真人越来越显无奈，龙王总像是戴着一副假面具……突然间，他想通了。

倒不是他比其他人愚笨，而是因为当局者迷，他没有看到身边最大的威胁，即使是现在，他也不相信。

“哈，你们以为萧王会背叛我？痴心妄想。”

顾慎为已经进入比武前的状态，目光紧盯紫鹤真人，头也不回地对皇帝说：“你忘了，你现在已经是‘死人’，萧王无需‘背叛’。”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认人

萧王迟迟不肯现身，程屹心慌意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三个时辰之前还对他惟命是从的江湖豪杰们，脾气越来暴躁，脸上的怀疑也越来越明显。

泰山派掌门苗三问成为质疑者的领袖，他亲手杀死两名西域杀手，削掉一名骆家剑客的臂膀，手提血剑，身上也是点点赤红，更能取得各派弟子的信任，反观程屹，他那柄金环大砍刀迄今没有开市，威风顿减。

“九爷，萧王果真是要为天子报仇吗？”

“当然，难道苗掌门怀疑我吗？”程屹心中越乱，脸上表现得越冷傲。

“不是。”苗三问的语气先软了下来，“可萧王迟迟不肯露面，西域的杀手又都躲在萧王府里，这都是怎么回事啊？萧王遇害了？还是……”

嵩山派掌门姬扶危是程屹最坚定的支持者，上前替他解围，“苗掌门，眼下事态不明，杀手齐集王府，萧王避而不现是有道理的，咱们这时候不要慌乱。这座跨院的保护最严，太后肯定藏在里面，只要首恶伏诛，朝廷自会奖赏大家的忠义。”

苗三问勉强压下心中疑惑，青城派的邓春却站了出来，“不对不对，这事大大的不对，凭什么咱们出生入死，天子的亲叔叔却躲起来不见人？还有，庞驸马说什么来着，萧王是怎么知道杀手要暗害天子的？”

庞靖曾经向几位掌门提出过自己的疑惑：暗杀是一个月前发生的，萧王为什么从几年前就开始结交江湖人物。倒像是知道会有这一天到来似的。

这话传来传去，到了邓春耳朵里。就变成了萧王早已知道西域杀手的阴谋。

程屹本不想回答一名青城派弟子的问题，可是周围不少人点头附和，都怀有与邓春一样的想法，他只得不耐烦地说：“萧王是为了有朝一日救出天子，没想到太后与公主先下手为强，他根本不知道西域杀手进京的事情，更没有提前防备。庞驸马，你出来解释一下。”

庞靖被江湖豪杰们裹挟着。早就后悔当初多嘴，这时支支吾吾地说：“我不知道，我跟萧王一点都不熟……”

“攻破了！院子里有女人！”前方有人喊道，将庞靖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数百名江湖豪杰立刻蜂拥而去，程屹没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声道：“诸位，此处靠近王府内宅。谁也不要胡乱走动，惹下杀身之祸不说，还要被江湖同道耻笑。”

众人都是名门正派弟子，虽然好奇，的确没人敢乱闯，生怕自己从义士沦为淫贼。

跨院已被团团包围。连屋顶上都站满了人，院内院外躺着数十具尸体，全是黑衣蒙面，手里握着西域式的狭刀。

程屹微微松了口气，这一整天下来起码有所收获。只要杀死太后，萧王与大臣们就再也不会观望了。

程屹恢复了自信。邀请五位掌门以及庞靖与自己一块进去，“有劳驸马，认一下太后真容。”

庞靖吓了一跳，双手连摆，“这种事做不得……我、我好几年没见过太后了……”

苗三问在驸马身后推了一把，庞靖第一个冲进了房间。

房间里点着一只小小的油灯，一名丫环手持匕首站在中间，隔着一面屏风，后面显然还有人躲藏。

程屹与五位掌门走进来，立刻发现墙壁上的大洞，苗三问脚快，第一个冲了过去，很快回来，“有人开窗逃跑了。”

程屹打量手持匕首的丫环，与姬扶危对视一眼，开口道：“你是什么人？”

上官如说：“我是萧王派来保护细夫人的侍卫，你们是什么人，敢闯入王府行凶？”

王府秘事，江湖人无从得知，程屹倒是知道萧王好美色，拥有女侍卫和什么“细夫人”大有可能，于是缓和语气说：“姑娘莫惊，我们不是恶人，乃是江湖正道的义士，因为天子被太后与公主所害，因此来为天子报仇的。我们只找太后与公主，与旁人无涉。”

“太后？是一个面目慈祥、个子挺高的老妇人吗？”

程屹转向庞靖，驸马没办法，只得快速点点头。

“正是，她在这里吧。”程屹说。

“嗯，她来过，可是被一名老道给带走了。”

“老道？”

“非常老，整个人皱巴巴的，武功高得很。”上官如其实没见过紫鹤真人，只知道他八十岁了，因此胡诌两句，不敢说得太详细。

“紫鹤真人！”几位掌门齐声叫道，都有五六分相信。

“姑娘尊姓大名？从哪里学的武功？”姬扶危笑吟吟地问道，只有他对这名丫环不怎么相信。

“身为王府内宅侍卫，这些事情恕难奉告。”

上官如的回答无懈可击，姬扶危点点头，指着床上的衣物，“那是什么？”

苗三问早已急不可耐，一步蹿过去，用长剑挑起衣裳，“这是什么，太后穿的吗？”

“老妇人换下的衣裳，你们说她是太后，那就是太后吧。”上官如只护住屏风，不管其它事情。

苗三问急忙收剑，他们虽然想要诛杀太后为天子报仇，可也不敢过分放肆。

“姑娘深受萧王信任，武功想必不错。”姬扶危突然出手，没有拔剑，直接来夺上官如手中的匕首。

上官如有意隐藏实力，匕首刺向姬扶危胸膛，动作麻利，却稍显缓慢。

姬扶危只是试探，上官如刚刚动手，他已经退后，程屹把握住机会，一步冲过去，将屏风推开，露出后面的几名女子。

细袅这辈子都被当成富贵人家的姬妾来培养，说是从来没见过男人有点夸张了。但是见到五个大男人站在自己房里，这的确是第一次。本来已经瘫软无力，这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又一次没命地尖叫起来。

程屹吃了一惊，一步跃回门口，其他几位掌门同时摆出架势，院子里也有人跑到门口探头探脑。

上官如急忙跑到细袅身边，将她挡住，厉声道：“你们自称江湖义士。好没规矩，这是萧王最宠幸的细夫人，非萧王不见别的男人，你们竟敢亵渎？”

虽然只是一瞥，程屹等人都已确认瘫在墙角的三个女人很年轻，绝非太后，于是一时慌乱。有人要打退堂鼓，苗三问却被激怒了，拉着庞靖逼近上官如，大声道：“平时见不得，现在是拼人命的时候，怎么也得认一下。驸马，看一看，这三个女人，还有晕倒的这两个，里面有没有太后？”

庞靖对萧王比较了解。知道他偷偷养着一名叫细袅的姬妾，眼前尖叫的这个女人必然就是了。匆匆地往上官如身后扫了一眼，“不是，肯定不是。”

嘤的一声，细袅终于晕了过去。

程屹既失望又恼火，再也顾不上萧王的颜面，“再仔细看看，晕倒的两个人是怎么回事？”

晕倒的两个人显得比较老，庞靖低头看了一会，摇摇头，“也不是，太后没这么老，嗯……”

“看出什么了？”程屹急切地问。

上官如心中一动，公主毕竟是庞靖的妻子，难道他看出破绽了？

庞靖对妻子的了解少得可怜，比那些大小胡子侍卫们还不如，他盯瞧不放的是太后。

上官如紧紧护住细袅，对地上的两个婆子连看都不看，心里却在打鼓，如果真被庞靖看出破绽，她救不了别人，自己也逃不出去。

数百名江湖豪杰，早已布成天罗地网。

“易容，西域杀手擅长易容！”程屹兴奋地叫道。

上官如不动声色，假装听不懂这句话，好像她一心想要保护的只有细夫人，她知道，在几名女人当中，最可能露出破绽的还是自己。

姬扶危就在一直盯着她。

庞靖再次摇头，“不可能，易容也不至于差别这么大，这两人当中没有太后。”

“把她们弄醒，一问便知真相。”苗三问说。

上官如冷冷地说：“那可太好了，我想你们也该看够了，请把这两个婆子抬出去，她们胆小如鼠，一点用处也没有。”

程屹甚感为难，招手示意众人都聚到门口，小声对庞靖说：“你确定太后不在屋子里？”

庞靖有点厌烦地说：“信不过我就去问别人，太后显然是被紫鹤真人救走了，咱们来晚一步，还有什么可说的？”

程屹大失所望，其实也知道庞靖的话最有道理，紫鹤真人效忠太后，冒险救人很有可能，老神仙轻功卓绝，避过众人耳目也很轻松。

姬扶危回头看了一眼手持匕首的丫环，心里还是有点怀疑，“杀手们一直在保护这座院子，总得有个原因。”

程屹与姬扶危都不行动，苗三问收起染血长剑，大声道：“我一手一个，把这两个婆子拎出去，找盆凉水浇上去，易没易容一看就知道了。”

说罢转身向晕倒的两人走去，上官如心里怦怦直跳，却无计可施，只能说道：“你们带上人赶快出去，要是让萧王知道这么多男人闯进来，细夫人还怎么活？”

苗三问哼了一声，对什么粗夫人细夫人都不感兴趣，弯腰正要抓人，屋外传来大喊大叫：“骆家剑客！骆家剑客！”

“阴魂不散。”程屹冷脸说道，带头走出去。

泰山派有几名弟子死在骆家人剑下，苗三问闻言大怒，也跟着冲出去，“在哪？”

眨眼工夫，屋子里只剩下一个男人，庞靖小声说：“手镯。”

上官如扭头，看到太后右手露出半手镯，显然是名玉所制，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珍贵之物。

上官如伸出脚尖，挑动太后衣袖遮挡玉镯。

毫无预兆，公主突然坐了起来，直呆呆地看着门口的庞靖，“是你？”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胜负

萧王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十万羽林军待命，一万人将去占领皇宫，一万人分赴城内各大衙门，一万人包围王府，将里面的贼兵通通剿灭，一万人守卫四方城门，一万人前往京城附近的重镇，宣告皇帝剿灭叛逆独掌大权的消息，剩下的五万人留做皇帝的卫兵。

只差一道出发的命令，没人知道萧王在等什么。

整个计划虽然从开始就碰到意外——替身竟然没有瞒过太后的眼睛——可是仍能顺利进行，超出最初的预期，让萧王与皇帝都没有想到的是，在整个计划中不甚重要的顾慎为，竟然在最后关头成为最大的绊脚石。

“我提醒过的。”萧王喃喃自语，四周火把照得通明，只有中军帐里漆黑一片，或许也没有那么黑，他抬起头，发现今晚的月光很亮。

其实这次“政变”没有必要非将龙王牵涉进来，西域杀手可以被任何人所雇用，是皇帝坚持栽赃给龙王，皇帝城府颇深，唯独在这件事上显出几分孩子气，令萧王至今不解。

数十名将官排列两边，羽林将军骆琮胆战心惊地跪在地上，代表各方势力的客人们远远观望，他们已经彻底认输，只要萧王的目光一转过去，这些人就会跪下。

萧王没有贪念，他要将一切荣耀都留给皇帝，但他现在不能透露实情，那会大大减少皇帝现身之后的震撼力。

皇帝能说服顾慎为，他对此十分肯定。虽然时间有点长了，但是皇帝肯定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萧王一度派出青城派卫兵前去探视情况。他明知这一招没有效果，可是必须这样做，否则的话，皇帝事后会怀疑他另有企图。

如果说皇帝与顾慎为有什么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多疑。

一队骑兵飞驰而至，两名青城派卫兵拎着一个人，扔到萧王十几步之外。

慈最胜腿上中了一箭，这是他落网的原因。

萧王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这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等到皇帝掌权，很快就能将十方教全部剿灭。

生杀予夺的权力应该归于皇帝，在他出来之前，萧王不会再发布任何命令了。

他有点怀念众将俯首听命的场景，马上控制住思绪。绝不可在皇帝面前显示出任何不恭的迹象。

中军帐里终于走出来一个人。

士兵们让出一条通道，上官云快步走向萧王，他注意到，数千名士兵在百步之外包围着中军帐，所有人都是一手箭矢一手劲弓。

离萧王数十步远的时候，上官云被拦住了。得到确认之后才得到放行。

上官云是怀着疑惑出来的，这时心事却发生了变化，停在萧王面前，毕恭毕敬地拱手鞠躬，“小王拜见萧王殿下。”

在其他人看来。上官云的举动恰如其分，萧王却一愣。“免礼，过来说话。”

上官云紧走几步，凑到萧王耳边，小声将帐篷里将要比武的情况讲述一遍，提到皇帝的时候只说“那人”，顾慎为则用“西域人”代替，很谨慎地没有提起顾慎为最后的猜测与建议。

有些事情明摆着，但是先提出来的人仍然会倒霉，上官云说出事实，然后静待萧王的反应。

萧王脸上毫无表情，好像根本没明白这些事实对自己有何影响，“我知道西域人刀法很好，可他更擅长暗杀而不是比武，紫鹤真人据说武功已臻化境，但是年岁已高，云王，依你所见，他们两个谁会胜出？”

上官云想了一会，心里很清楚萧王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自己的回答必须巧妙而适宜，“恐怕这里没有人会是赢家。”

萧王明白了，其实早在望见上官云走出中军帐的那一刹那，他就明白了，皇帝正处于生死关头，而他除了一次轻率的尝试，一直没有制定有效的营救计划，这就是罪过。

匍匐在地上的慈最胜突然暴起，身受重伤的他，好像从地面获得了某种神力，双掌拍出，两名青城派卫兵接招，居然被击飞出去，口中喷出大股鲜血。

卫兵尚未落地，周围将士尚未做出反应，慈最胜扑向了萧王。

慈最胜已经等了很久，他的确受了重伤，他也后悔自己的莽撞，可是当时御玺近在眼前，谁也无法抵挡巨大的诱惑，为了补救自己犯下的错误，他要暗杀萧王。

他身上的丹药大部分都被搜走，唯有一粒分身菩萨丹被他含在舌下，没被发现，他咬破蜡膜，咽了下去，将自己交给狂暴无情、六亲不认的力量。

萧王镇定地站在原地，他不会武功，反应比普通士兵还要慢些，根本躲不开十方教教主的突然袭击。

上官云挡了上去，两人还没交手，他就知道自己实力不济，或进或退，上官云在一瞬间做出选择，中途变招，硬受慈最胜一掌，将对方右腿紧紧抱住。

青城派卫兵效忠萧王，但他们与上官云的关系更亲密，七八人同时跃来，刀剑齐下，将慈最胜捅出数个窟窿，随后一块跪下请罪，因为他们没有提前发现妖人的危险。

慈最胜的手掌离萧王最近的时候不到三尺，萧王觉得自己的心脏有一段时间甚至停止了跳动，他挥挥手，示意卫兵无罪，可以起身，他望向羽林军，发现周围的将士们都已拔刀拉弓，跃跃欲试，萧王目光所及，所有武器又都老老实实放下。

羽林军真的愿意听从他的命令。

上官云站起身，慈最胜的一掌让他受伤不轻，脸如白纸，嘴角噙血，他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向萧王拱手致意。

萧王冲他点点头，两人之间的友谊或者说是信任。在这一刻得以大大加深。

“等老神仙出来。”萧王说。

“不会太久的。”上官云知道萧王已经下定决心，他之所以要等紫鹤真人出来。是想将弑君的行为留给顾慎为。

两人都有一个简单的想法，顾慎为主动挑战，必有得胜之道。

中军帐内，紫鹤真人的想法无人得知，但他使出了全力，即使在皇帝眼里，崆峒派老神仙也绝对是全力以赴。

倏忽掌法令皇帝大开眼界，当紫鹤真人的身形突然从顾慎为身前转到身后时。皇帝惊讶地睁大双眼，心想真人不愧有神仙之名。

念头刚动，神仙就遭贬为凡人。

跟紫鹤真人一样，顾慎为也不想拖延时间，他要用真正的死人经剑法，一招定胜负。

他很久没使过这一招了，此时仍然好用。紫鹤真人的生命之气淡薄而轻盈，在他使出倏忽掌法的一瞬间，这团气变得更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青烟，愈发捉摸不定。

顾慎为出刀，姿势奇特。右臂绕颈，狭刀刺向身后，没有转身，脚步也没动，然后他收回刀。差点以为自己失败了。

紫鹤真人的手掌没有击过来。

顾慎为转身，发现自己刚才的那一刀的确不能算是成功。他没能刺中目标的要害，可也不算失败，狭刀刺穿了紫鹤真人的手掌，破了他的倏忽掌法。

“好刀法，还是好剑法？”紫鹤真人从来没这么严肃过，看着正在渗出血珠的右手掌心，感到一股透骨的冰凉正在迅速传遍全身。

“没有区别。”顾慎为说，淡淡的兴奋从心底涌起，死人经重新激起了他的杀心，他觉得又要回到老路上，不停地追杀高手，最终杀死自己。

紫鹤真人深吸一口气，转身看着皇帝。

皇帝不明所以，从他的角度看到不顾慎为那一刀，所以他不知道比武结束了，更不知道结果对自己极为不利。

直觉告诉他，应该说点什么以激励老神仙为自己拼命，可是多年来严格的帝王教育，令他对开口求人避如蛇蝎，即使泰山崩于前，他也能表现得坦然自若。

可直觉太强烈了，皇帝紧闭的嘴唇终于张开，“老神仙将成为国师。”

紫鹤真人笑了，“我八十岁了。”他说，透着自豪、无奈与讽刺，他八十岁了，见惯了兴衰，能够毫无愧疚地转变立场。

真人向帐外走去，再没有回头，他想，讨好萧王并不困难，崆峒派已经奠定了一些基础，范用大虽然死了，却留下非常宝贵的“交情”，而且他腰上还有裹着五枚御玺的绸带。

恐惧像一条狡猾的毒蛇，从皇帝心中的角落里蹿出来，他一下子回到了刚刚登基的岁月，严格的母后会因为一点点小事而惩罚他，年幼的皇帝独自坐小黑屋里，周围没有一点声音，满怀恐惧，心中渐渐滋生对母亲的憎恨。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顾慎为将半截狭刀摆在案上，刀尖指着皇帝。

就像是面对母后的质问，皇帝微微扭头，不看人也不看刀，“因为你总也不死，杀死你是我制定的第一个完美计划，可你总也不死。”

皇帝耿耿于怀，希望用另一个完美计划完成当年的目标，至于顾慎为的身世，毫不重要。

顾慎为明白了，这跟他想得一样，也让他极度失望，他终于走出了丛林，眼前所见，却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风景。

“你以为萧王会放过你吗？”皇帝要为自己的生存做最后一次努力，“只有我能救你。”

顾慎为摇摇头，听到外面传来风吹山林般的涛声，那是万箭齐发的声音。

看到紫鹤真人独自走出来，萧王问上官云：“还有谁知道？”

“钟衡似乎猜出了真相，不过他的话没人相信，而且我对他有安排。”

萧王不再犹豫了，甚至没等紫鹤真人报告胜负结果，他下令放箭，随后各军出发，去完成早已预定的任务。

军营整肃，萧王的命令得到一丝不苟的执行，上官云第一个跪下，随后大批将领与客人也纷纷跪下。

紫鹤真人远远望见这一幕，解下绸带，捧在手中，对头顶飞过的箭雨视而不见。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祖孙

华平公主朦胧醒来，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倒的，第一个眼就看到了庞靖，没来由地怒气冲天，“是你！”

庞靖不认得眼前的老女人，听声音猜出是公主，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出房外，“你……怎么是你？”

上官如此前怕被别人看出破绽，因此没有点穴，这时顾不得了，上前一步，正要出手，有人进来了。

姬扶危出门，发现骆家剑客没有杀进庭院，而是在外围虚张声势，觉得其中有诈，立刻返回房间，看到满面怒容的婆子，不由得大喜，“太后果然还在这里！”一步跃起，挥掌拍去。

姬扶危很想立一大功，但他非常谨慎，只想活捉太后，然后交由其他人动手，这毕竟是太后，亲手杀死她的人，日后很可能会遭到报复。

有两件事出乎他的意料。

第一件，“太后”居然会武功，而且身手敏捷，完全不像是养尊处优的老妇人，不过招式明显生疏，而且过于冒进，不值得认真对待。

第二件意外打得姬扶危措手不及，他与丫环试探过一招，非常确认这是一名武功普通的侍卫，因此对她没有特别在意，可这一指突如其来，他若是早有准备或许还能避开，这时却来不及变招，只能运转真气，硬受一招。

姬扶危闷哼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

事情发生得太快，公主与庞靖都有点茫然。一个惊讶地看着姬扶危，一个扭头向屋外望去。

上官如马上明白过来。庞靖此前自愿保护太后，因为那是他的姐姐，可他不愿意保护自己的妻子，准备叫人来了。

上官如瞬间做出决定，从床上抓起太后的衣裳，裹在姬扶危身上，拎着他的腰带向外跑去，在门口对庞靖说：“我把‘太后’带走。要救就一块救。”

庞靖张着嘴，等上官如出门之后才醒悟过来，他看了一眼易容之后的公主，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太后，不得不做出决定，大声叫道：“太后！太后跑啦！”

公主也反应过来，重新躺在地上。心中怦怦直跳，她已经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不知道上官如的诱敌之计能否生效。

上官如刚一出屋就被发现了，但是只有几个人上来拦截，等到庞靖叫出声，一多半人转而向她追去。

这里就是石堡。上官如对自己说，拎着姬扶危飞檐走壁，与拦截者间不容发地错过，不停地改变方向，忽东忽西。希望能尽可能将江湖人引得更远一点。

可是追兵实在太多，上官如发现自己还是逐渐陷入重围之中。留给她的腾挪余地已经不多。

“把人留下！”随着一声断喝，泰山派掌门苗三问拦住去路，其它方向已经被上百名各派弟子堵死，上官如无路可走了。

“你要就给你。”上官如将姬扶危整个扔过去。

苗三问很是意外，挥剑就要将飞来的人刺死，程屹在后面叫道：“手下留情，看清楚……”

这一声提醒保住了姬扶危的命，苗三问气运丹田，单手接过飞来的目标，发现对方没有使阴招，心中一宽，随后觉得不太对，作为太后，这个人的重量似乎有点高。

苗三问掀去目标身上盖着的衣物，将其仰面扔在屋顶上，月光之下，哪来的太后，分明是嵩山派掌门姬扶危，正满脸通红地看着他。

“姬掌门，你搞什么花样？太后呢？”苗三问声音洪亮，周围人都听到了，姬扶危越发羞愧难当，本来运气冲穴已有七八分效果，这时真气滞涩，穴道又被封住了。

几名嵩山派弟子马上跑过来解围，扶起掌门，由功力最高的人运气助他解穴。

程屹赶过来，脸色铁青，“那个丫环呢？”

“跳到地面去了，有人在追吧？”一名门派弟子说。

程屹脸色更加难看，早知这样，还不如只带少数门派，人虽少，可是配合有序，现在几十家门派联手，看上去声势浩大，每个人都想着立功，连最简单的漏洞都防不住。

快要子夜了，程屹心中越来越不安，管不了江湖规则，也顾不上各派的颜面了，直接向泰山、嵩山等五个门派下令，命各派分守不同方向，不得擅离职守。

姬扶危终于冲破穴道，推开本门弟子，恨恨地说：“那个丫环是名高手，武功路数像是西域人。”

“杀手余孽！”苗三问马上得出结论，“早听说西域有女杀手，原来这就是一个。”

姬扶危生硬地点点头，同样是大门掌门，是此次行动的领袖之一，他却在苗三问手中受辱，差点死在对方手里，心中十分不自在，“活捉女杀手，必然能问出太后的下落。”

苗三问没注意到嵩山派掌门的怒意，立刻招呼本派弟子与其他追随者，在萧王府里追查女杀手踪迹。

姬扶危冲程屹使眼色，两人带着少数弟子，返回小跨院。

“那两个老妇人就是太后与公主。”姬扶危在路上小声说，他不想让更多人染指这份功劳。

程屹大惊，心事与姬扶危一样，加快脚步，一行十四五人，很快重返旧地。

跨院周围仍有不少各派弟子，正到处寻找骆家剑客，看样子没有意外发生，程屹松了口气，当先冲进房间。

萧王的细夫人已经醒转，坐在墙角，还是站不起来，正好与程屹四目相对。

细袅这一晚上惊吓过度，心里反而麻木了，面无表情，对闯入者视而不见。

程屹先在心里赞了一声萧王有眼光有艳福，然后猛然一惊：地上的两名老妇人不见了。庞靖也失去了踪影，细夫人和两名丫环的神情分明暗示——

姬扶危落后两步。反应却比程屹更快，后跃一步，压住其他弟子，低喝道：“有埋伏。”

程屹来不及退出了，他的地位都是用交情打造的，在武功上早已生疏，连金环大砍刀都由庄客携带，不在自己手里。

那一剑刺穿了脖颈。程屹没感到疼痛，只觉得一口气吸不进来，心里憋得紧，双手捂住脖子，阻止鲜血与空气不停涌出，转身看着刺客。

骆少雄脸上青筋毕露，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喝多酒又被小事惹怒的醉鬼。

自己的外孙极少喝酒，更不会喝醉，程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想问问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外孙会这个样子，可那口气还是没办法进入胸膛，他伸出左手。希望外孙能帮助自己，鲜血喷涌而出。

程屹倒下的时候，细袅和两名丫环也倒下了，再麻木的心也承受不住眼前的场景。

骆少雄一点也不后悔，他是骆家剑客。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注定，程屹背叛骆家。就再也不是他的外公。

他转出房门，冷冷地看着外面的人，“谁敢挡骆家的剑？”

姬扶危等人不约而同后退一步，让他们感到惊诧的不是骆少雄本人，而是那杀死程屹的一剑。

姬扶危当然不会被一名青年剑客吓住，他在权衡利弊，他更喜欢躲在程屹背后与骆家为敌，从现在开始却要独挡一面了，这是机会，风险也不小。

嵩山派掌门犹豫不决，从他身后走出一个人来。

姬三公子姬扶摇参加了行动，与各派弟子一块在京城里奔波，整天下来也没有达成目标，他厌倦了，自从多年前退出掌门之争，他就将思前想后的习惯也一块断绝了，既然有掌门，听从命令就好了，何必想那么多？

可姬扶危想得太多了，连嵩山派普通弟子都开始无所适从。

姬扶摇仍然不肯思考，他走出来，将姬扶危当成弟弟而不是掌门，“早就想领教骆家的剑法，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姬扶摇当年曾经因为替骆家辩护而惹下一场祸事，如今他的武功早已远远超过争论者高劲，却对骆家不感兴趣了。

在那场争端当中，最初的当事人不受重视，骆少雄认得姬扶摇，并不知道他与自家的恩怨，嘴角微扬，冷笑一声，准备出剑。

姬扶危很敏感，察觉到三哥对自己的不敬，但在混乱的局势里，他宁愿暂时隐忍，于是示意弟子们散开，提防还有隐藏的骆家剑客，程屹的亲信庄客已经乱了阵脚，也跟着嵩山派一块行动。

骆少雄迈出一步，他不仅要打败姬扶摇，还要将所有人都震住，这是他的江湖之路，他要用剑而不是交情获取名声。

两名剑客面面相对，慢慢地连呼吸都一致起来，剑势像洪水一样在坝后迅速积蓄，马上就要倾泄而出。

所有人都跟着担心吊胆，谁也没想到会有意外发生，在中原，当两名成名人物堂堂正正比武的时候，是不可能有人打扰的。

除非这个人根本不了解中原江湖的规则。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正落在骆少雄身后，骆少雄大惊，回剑便刺，可他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姬扶摇身上，变招非常勉强。

人影随手一推，就像是不耐烦的公差推开不知情的路人，骆少雄竟然没躲开。

霍允走进房间，马上又走了出来，“谁见到上官如了？”

庭院里的人目瞪口呆，谁也没在意她的问话，全都看着姬扶摇。

姬扶摇仍然握着长剑，剑身刺过骆少雄，他睁大眼睛，无法相信自己就要死去的事实。

霍允毫不在意，跃上房顶，觉得上官如就在附近。

她看到外面的街巷里多了一连串的火把，接着是密集的箭雨扑天盖地而来。

羽林军到了，他们得到命令，将王府里的贼兵全都消灭，即使误杀萧王家人也在所不惜。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土遁

数千名羽林军射出两轮箭矢，中军帐彻底坍塌，像一只死去的巨大刺猬，里面的肉已经被吃掉，只剩下一张丑陋不堪的带刺皮囊。

上官云亲自握持火把在前面引路，紫鹤真人护着萧王走在后面，他们要查看一下情况。

清理密集的乱箭花了一点时间，最终，三人穿过满地荆棘，掀开一块毡子，看到了皇帝的下场。

皇帝坐在帅位上，身上披着至少三层铁甲，头上戴着厚重的头盔——那是羽林将军骆琮的帅盔，他只在极个别的情况才肯戴上——虽然披戴得比较潦草，皇帝大部分身体都得到了保护，有几支箭贯穿甲内，但是并不致命。

皇帝死于面门上的一箭，之后他就垂下头，再也没有受过其他致命伤。

萧王觉得自己像是被迫吞下一只硕大的苍蝇，扶着紫鹤真人，弯腰呕吐数下，勉强挺起身，“他呢？”

顾慎为不见了，中军帐虽大，在营地里却也只是一个小点，四周全是严阵以待的士兵，就算真是神仙，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紫鹤真人放开萧王，仔细地四处查看，要说有人能在这样的箭雨之下存活，他一点也不相信，可他还是很小心，对顾慎为，他宁愿高估也不愿心存侥幸。

没有人，真人忍不住笑了一声，马上发现自己的行为不合时宜，咳了两下以作掩饰，对萧王说：“听说西域杀手会一种土遁之术。顾慎为大概是从地下逃跑了，上官云。你觉得呢？”

上官云皱眉想了一会，“金鹏堡没有这种功夫，不过……晓月堂精擅秘术，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龙王大概是从疯女人那里学到的土遁吧。”

萧王悚然低头，觉得哪里都不安全，但这并非他最关心的问题，他亲自过来查看。是要确认另一件事。

“龙王之前就已经将……他杀死了，是不是？”萧王声音干涩，好像含着什么东西。

“我去查看一下。”

紫鹤真人走到帅位前，借着火光，轻轻将尸体摆正，将三层铁甲掀开，观察片刻。起身说：“嗯，他是因为内伤而死的。”

萧王长出一口气，这就够了，他不懂武功，此时此刻，尤其不需要懂武功。老神仙说皇帝死于内伤，那就是死于内伤，他下令放箭，本意要杀死顾慎为替皇帝报仇，虽然没达到目的。但是并无过错。

“将……他带回去，不要惹人注意。”

“是。”紫鹤真人的声音里带着同谋者的默契与臣子的恭谨。

萧王转身准备离开。紫鹤真人又把他叫住了，“糟糕。”

“怎么？”萧王紧张地移动脚步，以为有杀手会破土而出，他现在迫切地想要回到千军万马的保护之中。

“还有一枚御玺，他怀里的御玺，没了。”

绸带里有五枚御玺，萧王缠在自己腰上，还没来得及查看，这时才想起来，的确还有一枚御玺，皇帝因为要拿出来向羽林军将领展示，因此放在怀里贴身收藏。

“龙王！被龙王拿走了？”

“看来是这样。”紫鹤真人对此似乎并不着急。

“龙王要御玺做什么，难道他也想争夺……”

紫鹤真人摇摇头，“六枚御玺，顾慎为只拿走一枚，说明他没有太大野心，我想……他是用来保命，要与殿下做交易的。”

上官云的目光一直在帐篷废墟上扫来扫去，这时插口道：“璧玉国，龙王肯定想为璧玉国提条件，他心里还记挂着从前的朋友，尤其是我妹妹。”

“龙王也有朋友？”萧王惊讶地说，向上官云招手，示意他跟自己一块离开，这两个人如今是他最重要的同谋者了，看样子未来一段时间内还得依靠他们的帮助，“尽快与龙王联系上，告诉他，任何条件我都会同意，只要他交出御玺。”

萧王本来想加些限制，想想又没提，龙王虽然古怪，但绝非无理取闹之人。

上官云护着萧王离开，走到帐篷边缘的时候，扭身向紫鹤真人微微点头，真人也还以同样的动作，两人心照不宣。

萧王的心很快就被更紧迫的事情填满了，他不能就这样进城，给人以纂位的口实，可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十几拨客人派上了用场，无需萧王开口，他们自告奋勇回城，劝说本方势力投向萧王。

越是最后关头越要镇定，萧王已经做好三请三拒的准备了。

羽林军仍然不准靠近中军帐，紫鹤真人独自收拾尸体，他看着死去的皇帝，好久没有动手，最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阴谋搞得太过，就是这样的结果。我是就地挖坑呢，还是将尸体带走？”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尸体，“世上真没有土遁之术吗？”

“凡人没有。”顾慎为说，不肯现身。

他的确不会什么土遁之术，但是作为杀手的基础技能之一，他能将身体缩成极小的一团，发现箭雨将至，他立刻动手，先将帐内几件胸甲披在皇帝身上，腿甲则用来罩住自己。

皇帝非常顺从，他根本没明白顾慎为的用意，直到箭矢刺破帐篷，他才知道，萧王果然背叛了。

顾慎为的计划很简单：萧王必然会亲自来查看皇帝的尸体，而且不会带太多卫兵，他要趁机劫人，然后逃走，紫鹤真人已经受伤，上官云并非难缠的高手，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可紫鹤真人与上官云故意隐瞒事实，顾慎为放弃了原来的计划，这样做很冒险，如果萧王离开之后，上官云说出真相，他与紫鹤真人又会面临下一轮箭雨，大概还会加上火攻。

羽林军士兵没有动静，看样子上官云也不想龙王就这么死去，他在说道“尤其是我妹妹”的时候，已经尽可能向顾慎为暗示某种保证。

紫鹤真人轻轻折断皇帝面门上的箭杆，合上他的眼睛，又叹了口气，“你想好条件了？”

“我要等新皇帝登基之后，才提出条件。”

“嗯。”紫鹤真人表示赞同，将头盔扭转，遮住皇帝的脸孔，抱起尸体，“我再问一遍，崆峒派与你还是盟友吧？”

“是。”

于是紫鹤真人带着尸体离开了，就像他与上官云心照不宣一样，此刻他与顾慎为也互相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是一起临时起意的“政变”，一切水到渠成，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近乎天衣无缝，唯一得不到保证的是几个人之间的信任。

上官云原本是为皇帝效力，萧王只是中间人，紫鹤超人更是效忠太后二十几年，与萧王处于非友非敌的状态，三人自有联盟的道理，但是多一层保证总没有坏处，对上官云和紫鹤真人来说更是如此。

拿走一枚御玺的顾慎为，就是最关键的保证，两人对萧王的用处一下子大了许多，他们说不服大臣，降不了军队，却能要回御玺，奇功一件。

顾慎为是在后半夜悄悄离开的，萧王一直禁止士兵们接近中军帐，生怕有人从中看出马脚，等到城内消息纷至沓来的时候，中军帐被人遗忘了。

皇帝死了，顾慎为拒绝亲自动手，令萧王不安只是原因之一，他不想放纵心中的杀机。

刺中紫鹤真人的那一刀，令他气血沸腾，顾慎为仍然坚持早年间定下的原则：不受力量的控制，而要控制力量，即使这杀机对提升武功大有帮助，他也要严格控制。

这六年来，他的无道神功与死人经大有进展，须弥芥子动心咒也越来越壮大，他发现，控制杀机比从前更容易一些。

顾慎为绕到营地后方，悄悄离开，兜更大的圈子，攀墙进城，花费了不少时间，天已经快要亮了。

他控制住杀机，并不意味着不能杀人，还有一个人，他一直想见，此刻更加想见：无论如何，太后都对顾氏灭门之祸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对自己并不真的姓顾，顾慎为感到轻松，却没有因此放弃仇恨，恰恰相反，他更要报仇了，“天意”曾经帮过他许多次，“天意”更喜欢跟他开玩笑，顾慎为要向那个看不见的操控者证明：他很认真，不喜欢玩笑。

城内的混乱接近尾声，羽林军进城，众多观望局势的衙门立刻领悟到其中的含义，马上派出所有人手，整肃街道，缉捕贼兵，因此，天还没亮，街上却是人来人往，全都是士兵与公差。

顾慎为一路潜行，来到萧王府后花园对面的宅院，红蝠等人已经走了，这里被一群公差占据，正严厉地审问清醒过来的一家人。

主仆七八人对昨天一直到今晨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大白天昏睡，只有主人家的少爷，不顾父母的阻挡，兴奋地说：“真有会飞的人，还给我吃了仙丹，我也飞起来了，我真飞起来了，不骗你们。然后我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仙女似的人打来打去，她们也在飞，比房顶还高。我想再求一粒仙丹，可是又来了一位大哥哥，帮着一位仙女打败了另一位仙女，他们就都跑了……”

少年的父母满头大汗，儿子平时胡说八道就算了，当着公差还这么没遮没挡，岂不是要惹祸上身？

公差们只是笑，没人当真。

顾慎为隐藏在屋后，听到这番话，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他没把聂增带走，也忽略了霍允对上官如的恨意。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希望

华平公主恢复本来面目，想起自己在萧王府中的遭遇，兀自心有余悸，回忆当初的暗杀计划，觉得自己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干嘛要冒这种风险？公主不习惯自责，所以她的猜疑很快转到别人身上。

上官如发现公主的目光有点怪异，问道：“怎么了？”

公主醒悟过来，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她还没有摆脱危险，“那个追着你的女人是谁？武功……很怪，骆平英说她是顶尖高手。”

“她是我从前认识的朋友，我们之间有点误会。”上官如说，心想她们之间的误会大概永远无法解释清楚。

骆平英带领着自家剑客救走了公主与太后，他们的行踪没有逃过上官如的眼睛，她很快跟上来，却遇到霍允的拦截，两人从府内斗到府外，聂增参与进来，本想以二敌一，上官如却不允许他杀死霍允，于是演变成三方乱斗。

公主那时候还没将怨气转移到上官如身上，因此命令骆平英过去帮忙，霍允是杀手，发现形势对自己不利，立刻逃走了。

众人回到公主侍从的家里，骆平英相信霍允一直在跟踪他们，因此分派剑客严加防守，他本人则亲自去打探消息。

公主没有追问霍允的身份，她有更严重的问题需要考虑，“骆琮背叛我，这个混蛋……”公主望了一圈，庞靖失魂落魄，两名剑客正心无旁骛地监视房外，侍从与丫环脸色苍白。好像连魂儿都给丢了，最后还是只有上官如与太后两人值得交谈。“萧王到底是怎么回事？竟然派羽林军把自己家给抄了。”

上官如也感到迷惑，太后是这屋子里唯一保持镇定的人，她一度拒绝离开王府，尤其是拒绝骆家剑客的触碰，最后是公主一声令下，一名剑客背起太后就走，太后倒也没发现自己因此缺少什么，只是心中很不高兴。

“皇帝当然是要斩草除根。他怎么能让一群江湖客到处自称是帝王的恩人？”太后对儿子的狠辣很满意。

“忘恩负义。”公主小声说，猛然想到自己也是皇帝忘恩负义的对象，抬高声音：“皇帝就不怕江湖人造反吗？各大派选出几名高手，混进皇宫就把皇帝杀了。”

公主做了一个砍人的动作，她的暗杀计划没能实施，不免耿耿于怀。

“皇帝要是那么好杀，还不早就天下大乱了？”太后耐心地谆谆教导。“皇宫侍卫此前以为皇帝死了，所以才会袖手旁观，皇儿重现真身，他们立刻就会跑去效忠。而且皇帝过后自会给这些江湖人安一个罪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群贼兵拿不出任何证据表明自己是为皇帝或萧王做事。幸存的人不仅不会报仇，还得想方设法脱掉干系，声称自己被骗。”

“阴险。”公主咬牙说，为自己在阴谋诡计上输了一招而恼恨不已。

“你们听。”上官如指着外面，停了一会继续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街上尽是官兵。高声命令各户人家暂时不要出门，官府正在搜索贼兵余孽。萧王和羽林军已经控制局势。

“怎么了？”公主不明白奇怪在哪里，“萧王得意了呗。”

“没有皇帝的消息。”上官如说。

公主一旦认真思考，反应还是非常快的，“哈哈，太后，你的‘皇儿’虽然聪明，可就是忘了一件事情……”

“不可能。”不等公主说完，太后就断然否认。

“萧王不可能背叛吗？”公主一直被太后的气势压制着，这时终于出了一口气，“皇帝已经‘死’了一个月了，罪名安在你我二人头上，现成便宜，萧王干嘛不拣？”

“萧王没这个胆识。”太后一句话结束了结论，她了解萧王，相信皇帝有本事控制住这位叔叔。

公主撇撇嘴，在内心里，她也认为萧王没有这个本事，“那皇帝干嘛还不现身？”

“因为你和我还没有死。”太后替皇帝想出了理由，“我是他母亲，你是公主，犯下再大的罪，皇帝现身之后也得赦免，所以他现在还不能露面。”

这个解释听上去有几分道理，公主争辩不过，正想找其它理由刺激太后，出去打探消息的骆平英回来了。

作为骆家剑客的领袖，骆平英与公主此前从没见过面，可他仍然坚持保护公主，将这当成一种誓言。

他的脸色不太好，“京城传言四起，都说朝中大臣正准备一块出城，恭迎萧王进宫登基。”

“不可能。”太后又一次否认，可是语气已经不如之前肯定。

骆平英看了太后一眼，继续对公主说：“羽林军已经控制全城，杀死不少江湖人，幸存者都已逃出城外，大街上不能随便行走了，此地不宜久留，殿下也该准备离城。”

“离城？去哪？”

“去骆家庄，或者什么地方躲一躲，天下之大，总有藏身之地。”

公主发出一连串的笑声，然后也看了太后一眼，虽然从相识的第一天开始就是敌人，此时此刻却也是互相理解的人，“骆平英，我不是江湖人，天下虽大，我只能生活在京城，离开这里，无权无势地东躲西藏，还还如现在就杀了我。”

这也是太后甘愿等死的原因，除非皇帝肯原谅她，恢复她的地位，太后宁肯一死。

骆平英竟然理解了公主的意思，微微躬身，“请殿下允许我放走两名子弟，以传承骆家的剑法，其他人会留下来以死尽责。”

公主很惊讶，她视忠诚为必然，可是绝未想到，最后关头肯留在她身边的竟然是极少见面的剑客，而不是那群大小胡子与朝中官员。

“当然，放走几个都可以。”

骆家剑客只剩下七位，骆平英将他们都叫进来，指定了两个人，“平盛，你不是骆家最好的剑客，可是学过骆家所有绝技，所以你得活下去。少杰还年轻，未来不可限量，也应该活下去。今后，你们两人就是师徒，不要回骆家庄，找个地方隐姓埋名，把武功练好，直到你们有本事从西域人手里夺回乾坤推移，明白吗？”

“是。”两名剑客既未推辞也没有承诺，向其他五名骆家剑客挨个拱手告辞，然后向公主躬身致意，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公主深受触动，受此影响，她做出另一个决定，对几名侍从与丫环说：“你们也别陪我等死了，自寻活路去吧。”

侍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又怕说过头会失去到手的机会，于是跪在地上，向公主连磕几个头，起身向外颤微微地跑去，其他人也都照做，没一个人敢吱声。

公主叹了口气，心想这就是最后的结局了，突然笑了，对太后说：“我还剩下五名剑客，你却一无所有。”

“我儿将要独掌天下。”太后一点也不肯认输。

公主笑着摇摇头，转向上官如：“你也走吧，你不是中原人，更不是我的随从，犯不着掺合这里的事。”面对庞靖时脸色却沉下来，“你不能走，必须留下来陪死。”

“公主放弃得太早了。”上官如说。

“这里不是西域。”公主柔声说，这是她第一次承认自己比上官如年长许多，“你瞧我们几个人争来争去，其实决定权掌握在那些不露面的大臣手中，他们昨晚不肯出面，我……和太后就已经输得一干二净。所谓刺杀不过是我一时的突发奇想，很抱歉，连累你了。”

屋子里弥漫着说实话的气氛，上官如说：“我有自己的私心。”她看着太后，“太后已经全告诉我了。”

公主微笑，愿意为另一个人全心付出，想必也是一种不错的感觉，可她再也体会不到了，或许从前也没有体会过，“那你更没必要留下了，去找龙王，将真相告诉他，告诉他，我和太后死在一块了，他的仇人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真相！”上官如眼前一亮，纳闷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

“什么？”

“皇帝根本没死，弑君罪名自然也就不成立，只需要证明金鹏杀手与太后、公主无关，那就连最后一点罪名也不存在了。”

公主与太后互视一眼，谁也没有露出感兴趣的样子，“皇帝总能找到罪名，他会说自己提前发现危险，因此暗中安排替身，他虽然没死，我与太后‘弑君’的事实还是摆脱不掉。我俩的话根本没人会相信。”

“有人会相信。”

“谁？”

“那些幸存下来的江湖豪杰，他们遭到萧王与皇帝陷害，总会有人醒悟，他们会相信公主与太后。”

“乌合之众。”公主轻声说，却有些心动了，骆家剑客刚才的表现给予她一点希望。

“我不会与皇儿为敌。”太后平淡地拒绝。

“不是为敌。”公主抢着解释，“咱们又不会抢夺帝位，只是恢复从前的地位，稍微低一点也可以接受。”

太后还在犹豫。

骆平英突然拔出剑，其他四名剑客马上挡在公主身前。

两件东西破窗而入，落在地上滚了几圈，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分明是骆平盛与骆少杰的头颅，身负骆家希望的两人，还没走出京城就丧命了。

上官如知道，霍允追来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追踪

霍允决定先除掉聂增，这是一个讨厌的家伙，总是趁火打劫，虽然符合杀手规则，但还是令人讨厌。

当聂增躲藏不见的时候，就更加讨厌。

街道上到处都是官兵，她好几次被发现，只是动作太快，当事者眼前一花，再找人已经没影儿了。

最后，霍允输在对地形不熟上，她找不到那名讨厌的杀手，聂增在出手之前就已经安排好撤退路线与躲藏地点，三两跳之后踪迹全无。

相比之下，骆家剑客与上官如一群人留下的线索就比较多了，霍允追踪而至，静下心来仔细观察，情绪却越来越差，她曾经很擅长控制感情，清醒之后却失去了这种能力，她变得烦躁易怒，有太多事情积攒到一起，逼着她非得立刻行动不可。

她出手了，记得自己曾经被一名叫骆少雄的人击中一掌，险些因此丧命，于是她出手也不留情，将恼怒都发泄在这两人身上。

骆家剑客防卫已久，从未发现敌人的身影，警惕性大大放松，只顾着躲避官兵，忽略了背后的偷袭。

两颗人头飞进房间，骆平英纵身跃出。

霍允躲起来了。

骆平英从来没这么愤怒过，甚至得知杨元帅盗走乾坤推移时，也没有如此强烈的恨意，“出来！”他大叫一声，明知女杀手不会现身，仍然侧耳倾听。

街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将其它声音都掩盖住了。

屋里的人都跟着出来。谁也不肯留在里面陪着两颗人头。

太后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她不是心慈手软的人，在她的意旨下曾有无数人丧命，可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杀戮，从前的狠劲一点忙也帮不上。

公主轻哼一声，还是伸手扶住了太后。

骆平英的喊声过去不久，霍允没有露面，来的是另外一群人。

一大队官兵，至少有五十人。提着刀吵吵嚷嚷地冲进来，押着公主的一名侍从，厉声问：“就是这里了？”

侍从趴在地上，默默点头，像待宰的牛羊一样瑟瑟发抖。

“叛徒。”公主的愤慨程度与骆平英相似，她刚刚大发善心，放侍从一条生路。他居然出门就将自己出卖了。

官兵可不管这些，打量几眼，齐发一声喊，挥刀扑上来，准备倚多为胜，割人头去领赏。

五名骆家剑客迎敌。将公主护在身后。

官兵的攻势没能持续多久，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一招之间就被刺倒，其他人无不大惊，急忙止住脚步，虚声恫吓。

“马上投降。或有生路，羽林军一到。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官兵头目威胁道，其实他更希望抢在羽林军前面杀死这些人。

骆家剑客不吱声，公主忍不住了，甩开太后，大声说：“你们这群笨蛋，知道我是谁吗？”

“哈哈，你是华平公主，勾结外国杀手暗害天子，犯下弥天大罪……”

“放屁！”要不是有骆家人挡着，公主会冲到官兵面前，“皇帝根本没死，你……”

“羽林军来了！”街上有人大叫，官兵头目暗叫倒霉，可对方太厉害，自己断然不是对手，只得欢天喜地地说：“华平公主，看你还能往哪跑？”

马蹄声响，来的不只是羽林军，几十道身影蹿进庭院，分守四方，大部分人穿着皇宫侍卫的服装，另外一些则是羽林军装扮的青城派弟子。

“皇帝已经回宫了？”太后小声发出疑问，侍卫们是不会轻易听众他人命令的，她在宫中曾经尝试拉拢他们，结果只能得到三心二意的效忠。

院门大开，数人迈步进来，官兵们急忙拖走侍从让路，恭恭敬敬地向来人行礼。

紫鹤真人走到骆平英面前，拱手说：“此间已无江湖事，骆家并未参与城中暴乱，请回河东吧。”

“骆琮呢？”骆平英冷冷地问。

“骆大人图谋不轨，已在羽林军中伏诛。”

骆家还有其他人在朝中为官，可是骆琮一死，势力全失，骆平英明白，河东骆家庄从此将变成纯粹的江湖门派了，“公主怎么办？”

紫鹤真人向公主点头，对太后则弯腰行以正礼，在他身后，几名青城派弟子命令官兵退出。

官兵们很不情愿，边走边唠叨是他们先发现这里的。

“萧王派我来传递消息……”

“萧王？怎么会是萧王？皇帝呢，他怎么不亲自下令？”太后产生不祥的预感。

紫鹤真人在路上思忖良久，临到关头，发现所有的掩饰都属多余，“陛下已在一个月前不幸驾崩。”

太后如遭重击，如果这个消息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她绝不相信，可紫鹤真人……她摇摇头，小声说：“我亲眼看到的。”

太后不仅亲眼看到，还亲手将六枚御玺交给皇帝，不过相隔几个时辰，一切皆已改变。

“萧王愿意迎太后回宫。”紫鹤真人做不到彻底背叛，为了保住太后的性命，他做出许多努力，当然这是有条件的，“太后身份不变，不过……”

公主插口道：“不过她得承认皇帝一个月前就死了，我呢？萧王给我什么待遇？”

“公主与西域杀手勾结，不该心存幻想。”

“哈哈，原来罪名落在我一个人头上了。真是想不到啊，萧王长本事了。”

“萧王临危受命，有些本事不得不长。”

紫鹤真人冲上官如微笑，“至于西域贵客，与此事毫无关系，请回怀西馆，朝廷稳当之后，封王之事自会顺利进行。”

上官如甚感意外，不明白萧王与紫鹤真人为什么对自己如此宽容。

真人再次转向骆平英。“江湖风波汹涌，萧王正需要有人力挽狂澜。骆家庄可愿挺身而出？”

“崆峒派呢？”

“崆峒派势小力薄，况且偏居西北，怎比得上骆家庄在江湖一呼百应？”

骆平英仰头大笑，骆家剑客与江湖各派缠斗了整个晚上，哪里还能一呼百应，他对另外四名剑客说：“你们可以自己选择，留或者走。”

没人开口，也没人离开。骆平英叹了口气，“就是这样了，今日天亡骆家。废话少说，请老神仙出手吧。”

紫鹤真人有点意外，又有点钦佩，“请太后暂避，此间事情一了。我会亲自护送太后回宫。”

太后点点头，转身回屋，庞靖一直没得到理睬，也不敢发问，稍一犹豫，跟着太后进屋。倒也没人阻拦。

紫鹤真人退后，让出地方来，五名皇宫侍卫跳到地面，持刀面向五名剑客。

“骆家剑客天下闻名，诸位不可轻敌。”紫鹤真人提醒道。于是又有五名侍卫跳下来，准备以十敌五。

“这不算江湖比武。”真人是对骆家人说的。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想上场的原因之一。

骆平英不在乎这些，他倒是挺想见识一下皇宫侍卫里是不是真有高手。

公主步步后退，靠墙而站，她觉得有必要解除骆家剑客的效忠，可是实在不愿意孤家寡人地死去，心中慌乱，盼望着奇迹发生。

双方一触即发，结果最先出手的却是霍允。

霍允在厢房躲藏已久，在她眼里只有上官如一个人。

她本应等到双方动手之后再趁乱出招，可她等不及了，清醒过来之后，她的脑子里总是隐隐作痛，似乎随时都会回到那种迷茫的梦境状态，当又一阵隐痛发作的时候，她提前出招了。

一道剑气刺破窗纸，直奔目标。

上官如回身招架，她的无道神功还没到凝气成形的境界，可是以逸待劳，凭借定心指，挡住了第一道剑气。

霍允破窗而出，与上官如贴身缠斗，上官如的指力顿落下风，不敢硬接，只能施展轻功躲避。

两人身形极快，一会工夫就围着院子绕了一圈，武功强得令人意外，尤其是霍允的剑气，更是让院中诸人大吃一惊，纷纷避让，皇宫侍卫与骆家剑客拉开距离，没法交手了。

紫鹤真人挠挠头，约束己方人后退，“让她们先打，都别参与。”

女人打架是劝不得的，真人秉持这样的观点，太后与公主互相憎恨，他就从来没劝和过，现在更不会。

骆平英痛恨霍允，但他也示意自家人不要动手，他还存着一线希望，万一有机会，得保护公主逃走。

没有其他人的帮助，上官如明显落于下风，她当年是以死人经剑法击败荷女，从那之后，她就拒绝再用，六年过后，她手里连木刀都没有，更不是霍允的对手了。

你追我赶三十余招，上官如处境越发不利。

庞靖突然从屋子里跑出来，对正在进行的打斗毫不关心，以一种急切却又庄重的语气宣布：“太后薨了。”

公主跑进屋查看，紫鹤真人垂头不语，要说没料到这样的结局，那是谎话，可他无法阻止，太后有权力选择生死。

霍允不关心他人生死，她已经彻底困住上官如，“出招。”她低声说，非得逼着上官如也使出死人经，她才能赢得痛快。

上官如仍然采取退让战术，只是越来越狼狈。

霍允不耐烦了，接连发出三道剑气，只有真正的杀招才能迫使上官如显露真本事。

上官如避无可避，的确想用死人经剑法，虽然手中没有兵器，可以指代刀，或许有用，总比没有还手之力强些，她甚至以死人经的法门运转真气，最后却放弃了。

她不想成为第三个受死人经控制的人。

两道剑气碰撞在一起，霍允退后三步，问：“你一定要帮她？”

顾慎为挡在上官如身前，侍卫与青城派弟子都被两个女人的比武吸引住了，谁也没发现他悄悄接近。

“你们没有那么深的仇恨。”

霍允笑了一声，“知道吗，听你说出这句话，特别可笑，管好你自己的仇恨吧。”她这么说，人却没有留下，纵身跃到房顶，很快消失不见。

没有侍卫上前拦截。

“我要带走公主。”顾慎为说，他的确要管好自己的仇恨，皇帝与太后已死，只剩下公主这一个仇人了，值得加倍珍惜。

紫鹤真人问：“你带来东西了？”只有御玺才能交换公主的性命。

上官如站在顾慎为身后，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他，她十分肯定，霍允虽然杀心炽盛，却根本没想杀她，会在最后关头收手。

（本卷结束。我要食言了，许多角色的结局尚未写到，很难容纳在几章之内，因此决定多开一卷，不长，三四十章左右，明天开始发。）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篝火

上官飞抱回一捧枯枝，气哼哼地扔在地上，希望以此吸引对方的注意，这样他就可顺势倒倒苦水了。

南宫坏侧躺在一张毯子上，左手支头，右手拿着一根木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那是唯一的毯子，被她独自占据，没有分享的意思，他也没有抬头，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有人回来。

上官飞越发感到气闷，就算是父亲独步王和龙王顾慎为，也从未这么轻视过他，酝酿片刻，怒意没有上升，反而消失了，上官飞坐在一块石头上，以右手支腮，欣赏斜对面的人。

南宫坏仍然穿着书生样式的长袍，只是去掉了易容，没有胡须的面孔年轻了许多，脸型仍然方方正正，颧骨微耸，棱角分明，即使半眯着眼睛，嘴角露笑，还是显露出令上官飞心动不已的飒爽英气，甚至连她的侧卧姿势，也是七分挺拔、三分娇弱。

上官飞越看越分不清对面的人是男是女，因此越看越入迷，在荒野中拣拾木柴立刻变成无需挂怀的小事一桩，“你在想什么？”上官飞以仆人般的谄媚语气问，心里却涌动着想要扑上去与她嬉闹的强烈期望。

南宫坏放下手中的木棍，转身仰面而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满天繁星，好一会才说：“没想什么。”

她的真实声音不再显得苍老，初听上去明显是女子，可是略有粗哑，细听进去。又像是男子伪装出来的，上官飞喜欢这声音。所以对她的回答非常满意，呆呆地说：“很好啊，说不定你是星君下凡呢。”

“我是菩萨，怎么会是小小的星君。”南宫坏有点严厉地说。

上官飞连连点头，“你是菩萨，收我当莲花台前的弟子吧。”

南宫坏纵声大笑，反而更像是女人了，上官飞发现自己对此并不讨厌。甚至还很欣赏，于是也跟着嘿嘿轻笑。

笑声骤止，南宫坏翻身坐起，侧耳倾听。

上官飞立刻警醒，小声问：“怎么了？”

南宫坏没吱声，上官飞双拳蓄势，他没带兵器。也不擅长兵器，木老头传授的五洞拳，仍是他的防身绝技。

很快，他也听到了单调的马蹄声，刚要起身踩灭火堆，南宫坏摇摇头。“人家已经看到了。”

“可能跟咱们一样，也是错过宿头的行人。”

他们两人并非“错过宿头”，而是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不得不在荒野中露宿。

马蹄声消失了，人却没有出现。上官飞毕竟受过杀手训练，这时头脑终于清醒。知道事情不妙，冲南宫坏做了几个手势，表示自己要躲起来，给“客人”一个突然袭击。

南宫坏看懂了，微微点头。

上官飞起身，猫着腰悄悄走进黑暗之中，刚才拾柴的时候，他注意到一处灌木丛，是极佳的隐藏位置，离火堆不远，与南宫坏能够互相支援，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一明一暗的两人都在观察此前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上官飞略一扭头，想看看南宫坏的样子，结果吓了一跳，“客人”是从完全相反的方向走来的。

那是一名青年男子，腰间悬剑，脚步无声。

南宫坏还没有发现身后有人，上官飞却已吓得全身趴伏，第一个念头就是逃之夭夭。

初南屏坐在上官飞曾经坐过的石头上，随后拣起一根枯枝，将篝火拨得更旺一些。

南宫坏骤然转身，如男子般坚毅的脸上慢慢浮现女子式的轻笑，“阁下有些眼熟，不知……”

“我认得你。”初南屏说，一直盯着火堆，没有抬头，“你的衣裳没有换。”

南宫坏的笑容更盛一些，“你是来抓我回去的？”

初南屏摇摇头，还是不肯抬头，“路过而已。”

“那可真巧，咱们竟然走的是同一条路，你一个人？那个绿眼珠的小姑娘呢？”

“她留在京城向龙王传递消息。”

“什么消息？”南宫坏的声音简直可以说是温柔了，灌木丛后面的上官飞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嫉妒，真想冲出去打断两人的谈话，但他忍住了，他不是初南屏的对手，即使加上南宫坏也没有多少胜算。

“与你无关。”

初南屏的冷淡令上官飞比较满意。

“哈哈，龙王没下命令，你就不会随便抓人吗？”南宫坏再次侧身躺卧，姿势稍有改变，腰下沉，胸前挺，眼角似笑非笑，除了身上的长袍和头上的小冠，再没人能说她像男人了。

上官飞只能看到侧后形象，还是发觉了南宫坏的变化，不仅怒火中烧。

“我还没决定，如果必要的话，我可能得杀死你。”初南屏实话实说，在对方听来无异于直接的威胁。

南宫坏咯咯而笑，即使在她最显娇艳的时候，仍留有四五分英气，“我相信，必要的时候，你会做很多事情。我从来没见过像这么俊美的男子，想不到西域也有天下无双的人物。”

初南屏没吱声，他早听腻了类似的赞美，自动将它们当成无意义的杂音。

在南宫坏看来，他像是考虑杀人的必要，于是拍拍身下的毯子，“坐到这里来，让我告诉你我真正的名字，还有你真正的必要是什么。”

初南屏不动，灌木丛里面的上官飞忍受不住了，手脚并用爬了出来，一边拍打衣服上的灰尘，一边走向初南屏，笑嘻嘻地说：“哎呦，这不是小初吗？真是太巧了，我就是出去巡视一圈，回来竟然看到你。”

南宫坏微哼一声，挺直腰，胸也缩了回去，很快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也盯着篝火，好像那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上官飞又搬来一块石头，坐在初南屏对面，对南宫坏介绍道：“我跟小初可是老熟人了，从小就认识，他跟铁玲珑青梅竹马，是大家都羡慕的一对。”

“嗯。”南宫坏敷衍地回了一声，好像被打断了兴致。

上官飞隔着篝火对初南屏说：“我知道你不会撒谎，跟我说句实话，你来做什么？是不是龙王……”

“待会你就知道了。”

上官飞悚然心动，扭头看了几眼，以为龙王就躲在附近，“呵呵，小初，其实我不太明白，你已经不是璧玉城的人，跟我妹妹也闹翻了，干嘛还为龙王做事？你心里应该很清楚，龙王永远都会站在我妹妹那一边，你跟铁玲珑没有胜算。再说龙王早已不比当初，无权无势，在中原自身难保，就算是请回西域，也未必人人都记得他，许多人甚至还要找他报仇……”

上官飞试图离间，初南屏终于抬起头，“我是为上官成而来的，与你们无关。”

“哦。”上官飞长出一口气，心中石头落地，情绪大为好转，“璧玉王怎么了？他不是被人抢走了吗？”

“是施青觉，上官成想要跟着他一块去塞外的铁山。”

初南屏与铁玲珑差点将上官成带回怀西馆，可是出乎两人的意料，上官成自己要留下，与接受中原皇帝的册封相比，他更愿意去匪帮历练，和尚描述的场景的确打动了他。

于是铁玲珑去向顾慎为传信，初南屏则一路跟随，并在沿途留下记号。

他并不总是跟在后面，当前方并无歧路的时候，他会跑在前面。

“呵，他还真是罗宁茶的儿子，就爱胡闹。”事不关己，上官飞更愿意闲聊了，“没想到和尚真能将铁山带起来。”他转向南宫坏，“施青觉外号叫和尚，就是他杀死了我父亲独步王。”

“铁和尚施青觉天下闻名，你以为我没听说过吗？”南宫坏冷淡地说。

“嘿嘿，怎么会？施青觉当年……”发现南宫坏不感兴趣，上官飞只得问初南屏：“京城那边什么情况？我们走得仓促，后来的事情一概不知。”

施青觉等到城内事态明了之后才带着上官成出发，初南屏因此听说不少传言，“中原的皇太后死了，华平公主搬到城外，大臣们推举萧王当皇帝，他拒绝了。江湖各大门派死伤惨重，据称程屹把他们都给骗了，说是得到萧王支持要为皇帝报仇，其实是想趁乱杀死萧王。许多人自首，很可能会得到赦免。”

“其他人呢？龙王、我妹妹。”

“不知道，没有他们的消息。”

对于京城百姓来说，西域人是客，很少有人关注他们的动向。

“十方教呢？”南宫坏插口问道。

“听说慈最胜死在羽林军营地里，其他人不知去向。”

南宫坏神色黯然，喃喃道：“教主会复活的，他神通广大，死亡只是障眼法。”

南宫坏是个聪明人，唯独在信仰方面顽固不化，上官飞没有与她争辩，“这么说来，是萧王在中原掌权了？谁能拒绝当皇帝？他这是假意推辞，很快就会接受的。”

初南屏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嗯了一声，突然说：“他们到了。”

果然，马蹄声远远传来，数量更多，很快四五十名骑士飞驰而至，将篝火团团包围。

上官飞抢先说道：“我俩跟初南屏不是一伙的，你们之间的事情自己解决，我不参与。”

施青觉跳下马，冲初南屏点下头，对他的在场毫不意外，然后大步走到篝火边，“你是十方教的南宫坏？”

“正是。”

“很好，既然碰上了，你准备升天吧。”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等人

南宫坏站起身，看着施青觉唇上那两道标志性的伤疤，问：“赫赫有名的塞外铁大王，也会有被人收买的时候？”

铁和尚施青觉名震塞外，这却是两人第一次见面，铁山与十方教没有过往来，南宫坏因此有这样的猜测。

“要死了还这么多废话。”施青觉无意多做解释，双拳紧握，全身关节嘎嘣作响，他已经准备好出手了。

上官飞一跃而起，挡在两人中间，“施青觉，我是上官飞，还记得我吧？”

“独步王的儿子，怎么，你想替你爹报仇？”

“独步王早将我逐出家门，他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没必要替他报仇，不过……嘿嘿……南宫坏是龙王交给我保护的，可不能就这么让你随便杀死，再说杀人总得有个理由，就算是铁山强盗，也得讲道理吧。”

施青觉扭身，对黑暗中的一个人说：“铁山的规矩，通常是不讲道理的，偶尔会有例外，他提到龙王，可以赢得一次例外。”

“铁山为什么要对龙王例外？”黑暗中一个少年的声音问。

上官飞挥挥手，“原来是十弟，我是你九哥啊。”两人其实极少见面，上官飞对“九哥”这个称呼尤其深恶痛绝，因为谁都知道这个所谓的上官成根本不是上官家的子弟。

上官成没有理睬这个所谓的哥哥，仍在等待和尚的回答。

“因为龙王对铁山曾经有恩。”施青觉用一句话解释，然后对上官飞说：“十方教的人头是我许诺要送给人家的礼物。慈最胜死在别人手里，很可惜。铁山只好收割剩下的菩萨了。咱们有几个了？”

后面的一名匪徒拍拍身后的一串皮囊，粗声道：“六个，就差南宫坏一个了。”

南宫坏心中一惊，想不到其他几位菩萨居然都死了，她真有点害怕了，只能默不做声。

“这个‘人家’是哪位英雄啊？”上官飞心里更害怕，脸上却笑嘻嘻的，反复权衡。发现自己怎么都不是对手。

施青觉想了一会，“大将军庞宁，这些人头都要送给他。”

“不可能。”南宫坏更加吃惊，“大将军……大将军……”

“大将军请十方教扰乱京城。”施青觉替她说下去，“然后又委托铁山除掉十方教，就是这样。”

“铁山明明是强盗，干嘛听从大将军的命令？”上官飞勉强找出一个理由。虽然他很清楚，塞外强盗能从边疆将军那里得到大量好处。

“哼。”施青觉不屑于辩解，上前一步，“让开。”

“等等。”上官飞退后一步，仍然挡在南宫坏身前，“我说过。这是龙王交给我的人，你想杀她，总得征求龙王的同意。小初，龙王的事，你管不管？”

“他早就不是龙王了。我也不管闲事。”初南屏仍坐在原处拨弄火堆，好像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上官飞尴尬地咳了两声。“总之，没有龙王的命令，我不能把人交给你。”

“好吧。”

用龙王做挡箭牌居然起作用了，上官飞大喜过望，“龙王神出鬼没的，过几天等他露面了，咱们再说……”

“嗯，我先把你们两个打死，过几天见着龙王再向他解释。”施青觉一步冲到上官飞面前，说出手就出手。

施青觉的武功以四谛伽蓝的内功为根基，杂糅着西域式的简单直接与强盗的粗暴蛮横，上官飞空手，他也不用兵器，整个人像一只刚成年的猛虎，即使捕捉兔子，也要全力以赴，首先要在气势上压过对方。

这正是上官飞的软肋，没有木老头的督促，他的五洞拳六年来几乎没有进展，无道神功更是原地踏步，虽然存着保护南宫坏的决心，本能却告诉他躲为上计。

本能终归更强大一些，上官飞虚晃一招，跳出七八步。

施青觉身形不停，劲力不衰，继续向前冲，拳头直奔南宫坏面门。

南宫坏武功不弱，但她更擅长用毒，偏偏身上的材料都被搜走，只得硬接这一招，挥掌击向施青觉心口，希望逼他撤招。

“铁和尚”的绰号可不是白叫的，施青觉就像是没有感觉也不怕死的铁人，对敌人的攻势毫不在意，他的拳速不算太快，先发反而后至，受了南宫坏一掌，势头却一点不减。

刚一接触到施青觉的胸膛，南宫坏就知道真的坏了，她击中的简直不是人，而是一块顽石、一块生铁，掌上的劲力几乎全给反弹回来，震得整条胳膊生疼，只得仓皇后退。

一招落于下风，南宫坏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施青觉一拳接一拳，第五拳击中了南宫坏的下巴。

南宫坏连声惨叫都没发出来，飞出十几步远，重重跌在草地上，发出破裂似的响声，上官飞急忙跑过去查看。

施青觉没有阻止，对黑暗中的上官成说：“床上分男女，战场上分死活。”大概是觉得这句教导有点超前了，他又补充道：“当然，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练好武功，将生杀予夺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

“嗯。”上官成重重地应道，将和尚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上官飞抱着南宫坏走回来，将她轻轻放在毯子上，跪在边上，身子抖个不停。

南宫坏的半边脸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鼻孔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看来活不了多久。

一名匪徒跳下马，拔出匕首，走到篝火边上，低头看着伤者。

“还要干嘛？”上官飞抬起头，气愤地问。

“割人头。”匪徒平静地说，语气就跟借路一样，“麻烦让一下。”

“她已经……就不能等一会吗？”上官飞的勇气是有限度的，施青觉展示出狠辣无情的手段之后，他再也不想与之交手，只是希望能为南宫坏做点什么。

匪徒向和尚看了一眼，“只等一顿饭的时间。”说罢收起了匕首。

数十名匪徒纷纷下马，有人放哨，有人铺放毡毯、摆设酒食，他们奔波了一天，也该休息一会了。

两名匪徒很快找来许多木柴，填到火堆里，将四周照更亮，南宫坏的面容也因此显得越发惨不忍睹。

上官飞低声抽泣，一半是伤心，另一半是恐惧。

他的这种表现令匪徒们不耻，没人搭理他，反倒有人端着酒肉送到初南屏身前。

初南屏没拒绝也不感谢，接过一大块腊肉，扯成条慢慢咀嚼吞咽，酒却不要，只喝自己随身携带的清水。

与一般的匪帮不同，跟铁山从前的习惯也相反，和尚喜欢安静，即使是喝酒吃肉的时候也不吵吵嚷嚷，因此所有人都静静地吃喝，偶尔有人起身去替换放哨的兄弟，也不需要施青觉安排，一切皆有定规。

离开京城已经五六天了，上官成对和尚的铁腕和匪帮的井然有序印象深刻，越发觉得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

上官飞呆呆地望着那张面目全非、生气渐失的脸孔，身上感到一阵阵发冷，复仇与恐惧的情绪交替出现，慢慢地他的心平静了，脑子里浮现小时候在石堡里的生活，虽然要承受妹妹与上官雨时的欺负，那仍然是他最怀念的一段岁月。

一切都将失去，上官飞忽然间有点理解雨公子死后妹妹发生的变化了，“这是报应吗？”他喃喃自问，发现有人挡住火光，抬头看到了上官成。

上官成送来一大块肉和半皮囊酒。

上官飞好像不认识似地盯着他，接过酒肉，说：“你跟龙王长得越来越像了。”

上官成听无数人说过类似的话，可笑的是，他总共没见过龙王几次，印象极为模糊，反倒是独步王的形象，仍然清晰地留存在脑海里，“你认识她没有几天吧？”

十二岁的上官成说起话来像是成年人，对那张破碎的脸也没有产生畏惧，上官飞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点，手里拿着酒肉，一口也没吃，轻声说：“交情不在长久，有些人相处一辈子还是形同陌路，有些人看到第一眼你就知道那是你一直在等的人。你等过什么人吗？”

“没有。”上官成有点生硬地说，他等过许多人，独步王、龙王、母亲罗宁茶、韩芬，可是没有一个人主动来找过他，令他的梦想成真。

施青觉却意外地来了，这是上官成接受邀请的另一个原因，在他拥有的诸多王号当中，“铁枪王”最不起眼，现在却是他最感兴趣的。

“以后会有的，你现在还小，以后会有的，到时候你会发现，这个人比你所拥有的一切都重要。”

上官成不理解这些话，只是确信“九哥”跟传言中一样，是个娘娘腔，“你不打算替她报仇吗？”

“报仇也不可能让她活过来。”上官飞可怜巴巴地说，举起酒囊，猛地灌了一口，“报仇只会让自己活得更痛苦，因为你没办法忘记。”

上官成更加听不懂。

匪徒们吃得差不多了，正在收拾东西，施青觉站起身，迈步走到南宫坏身边。

“不能等她死了吗？”上官飞哀求道，早在很多年以前，他就已经放弃大部分尊严，这时连最后一点也不想要了，“她活不了多久了，我可以出钱，我在璧玉城有许多钱。”

“何必让她忍受痛苦呢？”施青觉说，他比上官成更能理解“等人”的那番话，他曾经等到过，也曾经失去过。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大树

对于一名强盗领袖来说，温情具有致命危险，尤其是心血来潮的温情。

施青觉可以不辞辛苦深入中原，就为了替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报仇，并且将这个女人的儿子当作贵宾带回铁山，没有任何一名部下敢于反对，因为那个女人是大头神的女儿，因为铁和尚从执掌铁山的第一天起就声称那是他最爱的女人，铁山上下已经习惯于这种想法，并将它当成某种怪癖，每一位匪帮领袖都有权显示的怪癖，比如大头神随时都会将人串在铁枪上。

上官飞对南宫坏的感情令施青觉心有戚戚焉，但也仅此而已，他唯一能做的同情表示就是亲手割下伤者的头颅，立刻结束她的痛苦。

南宫坏未伤的半边脸上写满挣扎与恐惧，疼痛的确难以忍受，可她更不想死，她没法张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像是求生，又像是求死，上官飞无法定夺。

施青觉可不会猜测别人的想法，他伸腿将上官飞拨到一边，单腿跪下，左手按住南宫坏的额头，右手匕首抵在脖子上，“我保证，眨眼间就会结束。”

上官飞捂着嘴，完全被吓呆了，就连已经做好准备的上官成，也后退两步，有点不想看接下来的场面。

初南屏饭量不小，将一大块肉吃得干干净净，掏出巾帕擦擦手，起身说道：“又有人来了。”

施青觉犹豫片刻，站起身大声道：“此处有酒有肉。同是过路行人，阁下何不出来交个朋友？”

数十名匪徒已经将打理妥当。这时都握住刀柄，警惕地四处张望，他们什么也没听到，没有马蹄声，也没有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传来：“呵呵，铁大王真是好客，可惜。我们肉吃不得、酒也喝不得，怕是要辜负大王的好意了。”

紫鹤真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半截短发勉强扎在一起，像是小孩子的抓鬏，他对众匪徒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施青觉面前，打量几眼。扭头叫道：“徒子徒孙，都出来吧，肯定是你们学艺不精，露出了马脚。”

又有三个人从黑暗中现身，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对握刀匪徒们报以同样的警惕。

“别瞧我样子狼狈。我是崆峒派掌门紫鹤真人，这是我的徒弟周羽清，这是他的弟弟我的师侄周怀玉，这是我徒重孙陈锦克。”

“老神仙天下闻名，在下仰慕已久。”施青觉平淡地说。没有抱拳行礼，他很清楚。那些看上去全无恶意的对手，才是更难对付的敌人，他想，过后要将这句话说给上官成。

上官成的确需要这样的教导，因为他一下子就对紫鹤真人产生了好感与好奇，“紫鹤真人？你不是刚刚被封为大国师吗？怎么到这儿来了？”

“啊哈，你是堂堂西域璧玉王兼龙王，不也一个人跑出来玩了？我跟你一样，觉得京城太无聊。”

“我不是……”上官成看了施青觉一眼，终于领悟到紫鹤真人敌我未分，马上闭嘴。

紫鹤真人转向施青觉，“我们师徒几个要回崆峒山，铁大王这是要去哪啊？”

“当然是塞外，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那可太好了，大家同路，跟铁大王同行，再也不怕毛贼拦路抢劫了。”

“好啊，只要老神仙别突然招出天兵天将，咱们就一块同行好了。”

“不会不会，我这个神仙什么也招不来，就连大国师的称号都不保准，现在天下无主，等新皇登基，可能就后悔了。”

“嗯。”施青觉越来越拿不准这个老道的用意。

紫鹤真人完成了客套的任务，绕过火堆，走到初南屏身前，“小伙子耳力不错，你是从西域来的初南屏吧？问一句，这些天有见到顾慎为吗？”

初南屏摇摇头。

紫鹤真人似乎很满意，笑着点点头，又走向南宫坏与上官飞，低头看了一会，“唉，怎么也算是十方教菩萨，怎么被打成这样？”

上官飞反应极快，跪在地上说：“老神仙，你能治好她的伤势吗？”

“骨头都碎了，就算是真神仙，也没办法恢复原样了。”

“救人要紧，能不能恢复原样再说。”

紫鹤真人盘腿坐在南宫坏头边，仔细观察，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上官飞的心跟着忽上忽下。

施青觉开始没干涉，看了一会说：“老神仙，等我把人头割下来，你再慢慢看吧。”

“脑袋割下来，人不就死了？”紫鹤真人诧异地说。

“死人不会乱动，不会喊疼，老神仙动手修复的时候更省心。”

“呵呵，铁大王还真是爱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这个人是我打伤的，我现在就要割下她的头颅，当礼物送人，两位若是嫌脏，就请让到一边去。”

上官飞好不容易等到一点希望，胆量也随之长了一些，伸手拦住施青觉：“她在十方教里根本不是重要人物，你已经有了六颗头颅了，放她一马吧。”

施青觉全身蓄劲，隔着衣裳都能看到他的胸膛在慢慢鼓起，上官飞立刻让到一边，他早在气势一落千丈，绝不敢与和尚动手。

紫鹤真人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摇摇头，“你说得不对，南宫坏在十方教里很重要。”

“啊？”上官飞想不到老神仙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她……”

“十方教的地盘在东北，你们两个为何走向西北边疆？”

“啊？”上官飞又一个没想到，“我……我不知道，我是跟着她走的。”

“西北群雄并立啊。”此鹤真人对施青觉说，语气跟闲聊一样随意，“不是我自夸，崆峒派能算一个吧？”

“能。”施青觉承认，崆峒派是江湖名门，弟子遍布西域，就在铁山匪帮当中，也有人拐弯抹角地与崆峒派有师承关系。

“塞外铁山，纵横数千里，官民皆避，更是一方势力。”

“嗯。”施青觉听着，铁山居无定所，说是西北势力也无不可。

“小阏氏占地广阔，帐下精兵数万，人品、牲畜众多，势力不小。”

“当然。”

“还有大将军庞宁，统率二十万大军，监督小阏氏，防备北庭骑兵，乃是最大的一股势力。”

“哼。”施青觉虽然接受拉拢，替庞宁杀人，但他可从来不觉得铁山低人一等。

紫鹤真人一边说话，一边细致地为南宫坏摆正碎骨，涂抹药膏，上官飞满怀希望，施青觉也没有阻止，对他来说，头颅是否完整并不重要。

“据我所知，南宫坏乃是慈最胜的心腹之人，她没有留在京城帮助教主，没有回东北老家，也没有逃往南方避难，偏偏要去西北边疆，其中必有原因。”

“那又怎样？等到尸首分离，任何原因都不重要了。”

紫鹤真人十指飞快，已经将碎骨大致摆正，喂南宫坏吃了一枚崆峒派疗伤丹药，抬头说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京城大乱，天下汹汹，西北必是出事之地，铁大王既然愿意与大将军庞宁做交易，何不干脆做一笔更大的买卖？”

施青觉当着紫鹤真人的面并未提过大将军庞宁，对方猜出答案，他也不再遮掩，“老神仙是在给萧王做说客吗？”

“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咱们干脆来比比哪棵树更大吧。”

施青觉愣了片刻，拉着上官成，并肩坐在南宫坏脚边，与紫鹤真人面对面，好像隔着一张桌子，上官飞守在侧首，目光一刻不离南宫坏，发现她昏昏睡去，心中稍安。

“庞宁拥有二十万大军，掌控边西北数郡，东有小阏氏对他言听计从，西有楼兰诸国俯首贴耳。”

“萧王平定京城暴乱，得到满朝文武的支持，继承大统指日可待，十万羽林军乃天下精锐，山东诸王遥相呼应，各地义兵正源源不断向京城汇集，不出一月，即可集结百万雄师。”

“天下虽大，铁山只在草原驰骋，中原百万大军与我无关，庞宁背靠北庭，即使不胜，也可以退入草原，仍是铁山身边的老虎。”

“呵呵，一山不容二虎，庞宁意欲铲除十方教，就是怕战事一起，腹侧受敌，对身后的铁山怎么会放心？大王若肯襄助萧王，进可封侯，退可自保，何乐而不为？”

施青觉沉默一会，“在下虽是强盗，也懂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我与庞宁歃血为盟，不能就这么坏了誓言。”

“大王义气令人敬佩，这事也不着急，反正咱们顺路，搭伙同行没问题吧？”

“欢迎之至。”

“还有这个南宫坏，她的腿跑不了，脑袋自然也会跟着，不如暂缓割首，带着一块走吧。”

“嗯——”施青觉转向上官成，“你有什么看法？”

上官成吃了一惊，马上挺直身体，用最严肃的腔调说：“如果十方教真的还暗藏阴谋，听听南宫坏的供词也不错。”

“那就先将她的脑袋寄存着，直到她能开口说话。”

紫鹤真人首先站起身，向施青觉拱手道：“大王通情达理，事情就好办多了。”然后他看着上官成，冲他眨下眼睛，显得非常亲切，心想，自己手里总算握有能与顾慎为交换御玺的东西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讨喜

施青觉将上官成留在后面，两人并驾齐驱，天刚亮不久，路上没什么行人，数十名带刀大汉与道士同行，倒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在两人身后，初南屏仍然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好像对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没有做出决定。

施青觉当初南屏是空气，对上官成说：“你觉得紫鹤真人怎么样？”

“他……很奇怪，也挺和气。”上官成知道这是一种考验，于是努力想了一会，补充道：“不过他的徒子徒孙好像很不情愿。”

“他们是名门正派，当然不屑于跟铁山来往。紫鹤真人的提议呢，你怎么看？”

铁山与哪一方联合是关系到未来生死存亡的大事，和尚居然征求自己的意见，上官成有点受宠若惊，不过他对这个问题的确有过考虑，“我不大懂中原的形势，可是听上去萧王好像已经稳操胜券，早晚会登基当皇帝，太后已经自己杀，大将军庞宁在朝中势单力薄，只凭二十万大军，胜算不大。要是我，就尽早与强大一方联合，可以提出更有利的条件。”

施青觉露出一丝微笑，牵动两道疤痕，令他的脸显得加倍狰狞，“这也是你要学的一件事，别管对方说什么，要听话外之音，想想对方为什么要提这样的建议。”

“话外之音。”上官成望着百余步之外的队伍，紫鹤真人的头顶发髻隐约可见，身体晃来晃去。一点也不像名门大派的掌门，更没有八十岁老人的稳重。“有一点很奇怪，紫鹤真人身为大国师，替萧王办事，身边只带了三名本门弟子。”

“嗯，这是一件怪事。”

“他们四个昨天晚上没有光明正大地拜访，是被初南屏喊破，才勉强现身，萧王如果真想拉拢铁山。不该如此随意。”

“这也是奇怪的事。”

上官成又想了一会，“这说明所谓联合对抗庞宁，是紫鹤真人临时想出来的说辞，其实他另有目的。”

“紫鹤真人是个老滑头，萧王刚刚在京城大获全胜，朝中大臣都忙着拍马屁、表忠心，他却离开京城。必定是要为萧王做大事。”

“他对南宫坏和庞宁很感兴趣，是不是想要刺杀大将军，让萧王不战而胜？这可是大功一件。”

“障眼法，这些全是障眼法，紫鹤真人不是亡命之徒，二十万大军取大将军人头？这种事他绝不会接手。败了被天下耻笑，成了也会受到萧王忌惮。”

那个干巴巴的丑陋老头不如刚见面时令人信任了，上官成想不出更多线索，“这我就猜不透了，西北方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紫鹤真人不辞辛苦跑一趟。”

“他早晚会露出马脚的。”施青觉心里有一些猜测，但不想说得太多。只要上官成对紫鹤真人生出戒心就行了。

这天晚上，一行人仍在野外住宿，铁山匪徒随身带着帐篷，崆峒派与上官飞各分到一顶，只有初南屏仍不合群，别人送他食物他就收下，不送也不来要，吃完之后就在荒地里露宿，偶尔还会消失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

上官成从前就对初南屏印象很好，知道他这一路跟来是为了保护自己，心中更是感激，即使这样，也还是找不到机会与孤僻的剑客说句话。

紫鹤真人却利用这一天的时间，与几乎所有人都交上了“朋友”，晚饭之后，他替至少五名匪徒看了手相，预言他们不是长命百岁就是闻名遐迩，还为几位刚失去至友的匪徒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

施青觉冷眼旁观，没有阻止弟兄们乐和一下，可是当紫鹤真人主动要为他看手相的时候，和尚拒绝了，“我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不用算。”

周氏兄弟比较矜持，躲在帐篷里，吃自己携带的干粮，只有陈锦克跟在掌门身边。

上官成将观察紫鹤真人当作一项任务，可他什么也没看出来，崆峒派掌门好像返老还童的孩子，热情洋溢，全无心机，要说他心里藏着什么大阴谋，一点也不像。

紫鹤真人偶尔会对他微笑，却没有主动与他说话。

大人的世界真难懂，进帐篷睡觉的时候，上官成感到疲惫不堪，甚至开始怀疑和尚是不是太多心了，然后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里面出现许多熟人，个个显得心事重重，好像在向他隐瞒什么。

不远处的另一顶帐篷里，上官飞无法入眠，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照顾南宫坏。

南宫坏受伤的时候极为隐忍，紫鹤真人疗伤的时候都没有哼一声，可是进入恢复期之后，她被持续的疼痛击垮了，在马背上，她躺在上官飞怀里，仍然避免不了颠簸，坚持了多半天之后，开始小声呻吟，住进帐篷之后，还是疼得无法入睡。

但她从不开口提要求，即使牙齿咬得嘎嘎直响，也没说一句多余的话，反倒是上官飞心急火燎，向紫鹤真人和匪徒们求药，希望能缓解南宫坏的痛苦。

“没有灵丹妙药能帮她。”紫鹤真人给了他几样药，内服、外敷都有，“她能不能活下去，恢复得怎么样，都得看她自己的本事。这种事情无法预料，有些人是绝世高手，一辈子连喷嚏都没打过，最后却因为一点小病丢掉性命，有些人看似娇弱，在忍耐力方面却高人一等。”

紫鹤真人的话与他的药一样，只能提供些许安慰，上官飞帮南宫坏服药之后，看着她那张永远不会对称的脸孔，说：“你还想要什么？我给你弄去。”

南宫坏的疼痛稍有缓解，目光有一些呆滞，神情却仍然坚定。“你干嘛保护我？你不是很胆小吗？”

这是一天来南宫坏第一次说话，上官飞最先感到的是紧张。转身到帐篷门口向外窥望，然后低声说：“小心，别被人听到，他们会逼你招供的。”

“那又怎么样？不过是酷刑而已，我受得了。”

上官飞想说“我受不了”，觉得这几个字太亲昵，于是说：“那也用不着主动受刑。”

“还是那句话，你为什么保护我？你胆子小。又没本事。”

上官飞嘿嘿笑了两声，“因为我相信你，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十方教，在那里我能受到严密保护，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我是骗你的，昨晚你也听到了，我带你走的方向都不对。”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相信你了。”

南宫坏闭上嘴，说话能令她分心，也会牵动伤势，带来更多疼痛，她当然不会随便相信一名陌生的西域男子，何况这个男子很怪很笨。在她眼里一无是处，“我的原名叫申琼枝，树枝的枝，不是灵芝的芝。”

这是她唯一能透露的事情，其实算不上秘密。十方教内外许多人知道。

上官飞还是很高兴，将“申琼枝”三个字反复念了好几遍。“好名字，比你现在的名字更好，你希望我叫你哪个？”

“随便。”南宫坏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又睁开，“你能把我救出去吗？”

“你现在这个样子……咱们跑不出多远。”上官飞心中惴惴，当年在龙王、荷女、木老头的逼迫下，他还能敢偶尔与人动动手，一旦失去依靠，他对施青觉这类人怕得要死，“我瞧事情还有转机，和尚对上官成很看重，那毕竟是我……弟弟，过两天我找他求情……”

南宫坏重新闭上眼睛，对上官飞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这要是一位敢想敢做的男子，也不会被她几句话骗出京城来。

“你睡吧。”上官飞小声说，看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悄悄钻出帐篷。

夜色正深，一小堆篝火旁边，还有七八人在喝酒聊天，紫鹤真人与陈锦克赫然坐在其中，两人不喝酒，却是聊天的主力，时常引得匪徒们哈哈大笑。

要是有老神仙的本事就好了，上官飞羡慕不已，他从小就想得到周围人的喜爱，可惜除了母亲之外，他极少获得成功。

上官飞走向火堆，笑嘻嘻地说：“老远就闻到酒味了，能不能分一点啊？”

欢声笑语停止了，匪徒们都瞧不起这个胆小鬼，谁也不肯接话。

上官飞佯装不知，挤进两名匪徒中间，“长夜漫漫，不喝点酒，真是熬不过去啊。”

“只有你身边带着个女人，还有什么熬不过去的？”一名匪徒冷淡地说。

“唉，她是女人，可是比我还像男人，又被你们大王打成那样，你对她有兴趣吗？现在就可以去尝尝。”

“去，老子只睡如花似玉的娘们儿，铁山男人多得是，还用找她？”

众人大笑，上官飞也跟着笑，顺手从身边匪徒手里拿过酒囊，狠狠地灌下一大口，“这是天下最烂的酒吗？可是真够劲儿。”

在匪徒们眼里，上官飞立刻变得不那么讨厌了。

上官飞当年在龙军营地里有过经验：如果你不能嘲笑别人，那就嘲笑自己，这是与陌生人交朋友的最简便方法。

几个人一直喝到半夜方散，上官飞施展出全身本事，成攻击败紫鹤真人，成为交谈的主导者，陈锦克若干次想要替祖师出头，都因为不能喝酒而败下阵来。

陈锦克是崆峒派俗家弟子，其实是可以喝酒的，他因为尊重老神仙才跟着一块戒酒，没想到竟然成为一项弱点。

紫鹤真人示意陈锦克搀扶醉熏熏的上官飞，三人一块向帐篷走去，等身后没有铁山匪徒之后，真人抓住上官飞的胳膊，小声说：“小子，你在恩将仇报啊。”

上官飞的确醉了，但是头脑仍然清晰，嘿嘿笑了两声，贴在紫鹤真人耳边，用更小的声音说：“我给你上官成，你把我们两个救出去。”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相信

定武镇是个不大的地方，因为四通八达，人来人往，比一般的州县治所还要热闹，在这里，崆峒派四人得与铁山众匪分道扬镳了。

由此往北不过三日路程可到达崆峒山，向西行进七八日通往大将军庞宁的驻地，小阏氏的属地与铁山临时营地也都在那里。

紫鹤真人声称这里离崆峒山比较近，因此一定要尽地主之谊，于是这天傍晚，众人没在荒野中搭建帐篷，而是入住镇边一座隐蔽的江湖客店里。

周羽清的人脉发挥了作用，他跟店主很熟，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店主是个见过世面的**湖，听说来人当中有铁山大王，接待得更加尽心尽力，腾出了几乎所有住房，亲自带领伙计照料马匹，提前派掌柜去向地方缉捕与军营打招呼，以防意外。

招呼打得很随意，掌柜拜访了数位低级武官，开了几句玩笑，做了几个手势，双方心照不宣，只要对这群带刀的凶神恶煞视而不见，武官们明天就会得到一份额外的“孝敬钱”。

施青觉在京城就已经注意到程家庄更像是一座客栈，专门接纳各方豪杰，经营得当，横跨黑白两道，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要不是程屹非要参与朝堂之争，他现在仍会是天下知名的“豪侠”。

定武镇这家客店虽然不大，手段却与程家庄没有两样，施青觉对此颇感兴趣，特意邀请店主共饮，两人在酒桌上谈文论武，很快成为莫逆之交。

周羽清也参加了酒宴，发现施青觉虽是塞外大匪，与中原江湖并非格格不入，直到这时，他才感到自在一些，趁紫鹤真人不在，破例喝酒，愿与铁和尚结交。

紫鹤真人没闲着，他在给南宫坏治伤，“嗯，恢复得不错，命是保住了，如果觉得有力气，就起来走一走。”

南宫坏其实已经可以走动了，但她不想引起铁山匪徒的注意，在外人面前仍然装得软弱全力，整天躺在上官飞怀里，从来也不开口说话，即使是紫鹤真人，也不能让她开口。

上官飞松了口气，连声感谢真人的大恩大德。

“明天咱们就要各奔东西了，这些药你们拿着，祝两位一路顺风吧。”

崆峒派要回家，南宫坏要走的却是一条死路，施青觉不准备在路上下手，但也从来没过来审问过，对十方教的秘密显得很不在意，这表明他的最终目的还是要拿人头当礼物。

上官飞帮着南宫坏服下一把丹药，随口问道：“老神仙，施青觉还没在庞宁和萧王之间做出选择吗？瞧他不像是优柔寡断之人啊。”

“和尚心里有数，他不选择，就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唉，看来萧王是得不到塞外的支持了。”

两人闲聊，南宫坏昏昏睡去。

上官飞一把抓住紫鹤真人的胳膊，“不能再等了，就是今晚，把我们救出去。”

真人也不挣扎，笑着说：“你的姓子还真是急躁，这里算是崆峒派的地盘了，救人易如反掌，可那样一来，崆峒派就会得罪铁山，你也瞧见了，那帮家伙连女人都打，更不用说我这个形容丑陋的老头子，还不一拳把我打散架了？”

上官飞不了解紫鹤真人的武功有多高，也不清楚崆峒派势力有多大，马上说道：“有失必有得，我把上官成交给你，随你处置，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

“是说好了，可我越想越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

“你一直不肯说用什么方法带走上官成，我瞧你们兄弟二人也不像是感情深厚，万一你只是孤注一掷，反而打草惊蛇，还不如我崆峒派亲自出手。”

上官飞虽然急着逃走，想得一点也不少，露出笑容，“老神仙，我也没问你请走上官成要做什么，对不对？因为我相信老神仙是得道之人，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成弟在你手里，比跟着一群强盗闯荡塞外更安全。我相信你，你也得相信我，首先，我很胆小，宁肯投降，也不会孤注一掷。其次，感情是交往出来的，你没看到我这几天一直在跟成弟聊天吗？他毕竟是小孩子，得哄。接下来我要怎么做，老神仙应该也能猜到几分，何必非要说得清清楚楚呢？”

真人笑的声音稍微有点大，上官飞忙拉着他走到门口，指指**的南宫坏，示意不要惊醒她，出于谨慎，他没将计划透露，想在成功之后给她一个惊喜。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我相信你。”真人压低声音，“但今晚不行，得明天。”

“明天咱们就各走各路了。”

“放心吧，我的徒弟不是白给的，别说一天，就算是一个月，他也能将这群人牢牢留住，别忘了，这里是崆峒派的地盘。”真人眨眨眼睛，好像他说出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上官飞相信紫鹤真人，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上官成一心要跟着铁和尚学习做强盗，根本不可能帮他求情，南宫坏生存的唯一机会就掌握在这个老头子手中。

“约个时间吧。”

“明晚四更。”紫鹤真人拿着一粒淡黄色的药丸，“这是崆峒派锻筋丸，治疗外伤有奇效，不过也会让人昏昏欲睡，你可以留着。明晚四更我会亲自来，把你们三个都带到安全的地方。”

上官飞接过药丸，紧紧握在手里，南宫坏刚才吃的就是这种药，此时睡得正熟，这一粒要留给上官成。

紫鹤真人告辞，在门外又对南宫坏的伤情交待几句，与守在外面的陈锦克一块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上官飞坐到床边，看着南宫坏的脸，受伤的那半边基本好了，只是凸凹不平，显得有些瘆人，与另半边极不对称，紫鹤真人已经使出全力，如果孙神医在，效果或许更好一点，但也不可能恢复原状。

说来奇怪，虽然南宫坏的毁容有点可怕，上官飞却没有一点厌恶，他可以一直盯着这张脸看，越是心惊胆战，越是痴迷。

他必须从这张脸上吸取一点胆量，才敢执行明天的计划。

周羽清不负师望，不饮则已，一饮惊人，当天晚上将店主与施青觉都给灌醉了，并相约明日再战。

施青觉向来以酒量大而自傲，当然不肯认输，于是顺理成章地多留一天。

上官飞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晚，天亮之后没有出屋，留下来照顾南宫坏，焦急地等待天黑。

“你有心事。”南宫坏小声说，她只对上官飞一个人开口。

“啊？没有，我哪来的心事。”上官飞嘻嘻笑道，随后神色一暗，“就是……这里离大将军营不远了。”

“不就是割头吗？没什么可怕的，我会与教主一块再生。”

南宫坏一度非常怕死，可是随着伤势复原，她又变得强硬了，没有外人的时候经常念诵**，内容全是生死轮回的内容。

“教主他们死得早，你可能赶不上一块再生了。”上官飞认真地说，对那个从没见过面、已经死掉的慈最胜有点嫉妒。

南宫坏轻哼一声，等了一会用命令的语气说：“我要……”

上官飞驾轻就熟，立刻从床下拿出便盆，帮助南宫坏小解，这些天来，他做了不少脏活累活，南宫坏初时还有些抗拒，后来就无所谓了。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

“你不会死，起码现在不会。”上官飞将便盆放好，非常肯定地说。

“嘿，铁和尚跟你不一样，他可不会随便改变主意，但他对你没有敌意，我死了，你就回去求龙王和你妹妹的原谅吧，你是好人，也是个没用的人，没有保护，在江湖上混不了几天。”

第一次听到“好人”的评价，上官飞一愣，随后笑而不语。

“怎么，你对我的话不服气吗？”

“服气，可我从前是什么人，你根本不了解。”

南宫坏沉默了一会，“你很喜欢男人吧？”

上官飞吓了一跳，脸腾地红了，“你……谁说的？”

“不用谁说，你这些天与铁山人打得火热，手段熟练得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我可不是十几岁的傻姑娘。”

上官飞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奇怪，你明明喜欢男人，干嘛还缠着我？因为我长得不像女人吗？”

上官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实话，我喜欢男人，也喜欢女人，从前命悬一线的时候，喜欢男人多一些，可是见到你之后，我喜欢女人多一些……”

“原来你是个怪胎。”

“随便你怎么说，我对你好，但是不要求你的回报，哪天你想走，我也绝不会阻拦。”

“那你现在就死心吧，你做的事情我想想就恶心。”

突然听到这么绝情的话，上官飞一下子蒙了，想来想去，却找不到辩解之词，“等你安全之后，我会死心的。”

南宫坏咬咬牙，“我现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早就不想活了，还要什么安全？不管你跟紫鹤真人在策划什么阴谋，住手吧，对我毫无意义。”

原来南宫坏还是看出了一些迹象，上官飞替她盖好被子，“没有阴谋，哪来的阴谋？我的胆子你最了解……”

上官飞下定决心，当晚三更就动手。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借宿

上官飞精心设置的计划，差点被一群不速之客给打断。

当天下午红日西倾的时候，一大群江湖客冲进了定武镇，总数有百余人，骑着马横冲直撞，比铁山众人还像强盗，相互间你呦我喝，直奔镇边的客栈，下马之后将大门砸得啪啪直响。

作为一家江湖客栈，大门上是没有招牌的，只在门面上用利器刻画出简单的“松竹梅岁寒三友图”，寓意交情常在，这些人能认出图案，自然是老道的江湖客，可如此兴师动众，又实在不符合江湖规矩。

店主正与施青觉、周羽清进行第二天拼酒，听到外面的声音，急忙告罪，跑出来查看情况。

已经有二十多人闯进庭院，伙计们根本阻挡不住，店主目光一扫，从来者当中发现一名熟人。

熟人名叫金虎，人称“捂眼虎”，河东人士，经常来西北行走，为人谨慎，甚至有些胆小，店主一看到他，悬着的心先放下五分，拱手道：“虎兄大驾光临，怎么也不得前知会一声？”

金虎满脸横肉，长相颇凶，此刻却一脸狼狈，像是被劫持到这里，又像是被仇家追赶，擦擦汗，指着身边络腮胡子的高大道士，“来，荣贵老兄，先给你介绍一位大人物，这位就是天下知名的泰山派掌门苗三问。”

店主荣贵急忙上前三步，深施一礼，“苗掌门名贯江湖，在下仰慕已久。今日光临寒舍，不胜荣幸。”

苗三问大咧咧地接受了礼遇。略一拱手，“江湖同道，不拘礼节，今晚在你这里借住一宿，房钱加倍，我们人多，麻烦荣掌柜安排一下。”

荣贵并非掌柜，这家客栈也极少向住宿者收钱。听到这话不仅一愣，看向熟人金虎。

金虎神色更尴尬了，这一路走来，他替苗三问跑前跑后，得罪不少朋友，十几天了，这位泰山派掌门还是没明白江湖上人情往来的规矩。他也不敢直说，只好拉着店主荣贵走出几步，低声道：“这回来的人不只是泰山派，总共十四家门派一百零三人，都是掌门亲自带队，结交下这批人。对你我今后都大有好处。”

京城的消息还没有完全传到定武镇，荣贵耳目灵通，从周羽清、施青觉那里已经打听到不少情况，面露难色，低声道：“这么多江湖朋友到访。平常求都求不到，可真是不巧。我的店里已经住满了人，连我自己也跟伙计们挤一间房，不如这样，我介绍你们去镇上的两家客店住宿，跟住我这里一样，不收房钱，也不会受到官府打扰，明天我亲自去送行。”

金虎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替代方案，不远处的苗三问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为不满，迈步走过来，“荣掌柜，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我们大老远赶来，听说你是定武镇的豪杰，才巴巴地投奔，你一句话就要把我们支走，是嫌我们这些人没身份，还是怕我们付不起房钱？”

荣贵忙凑过来解释，“真是住满了，苗掌门瞧，几十匹马在那呢，都是江湖中人，我荣贵虽然称不上豪杰，苍天可鉴，可也从来没对江湖同道撒过谎。”

铁山马匹众多，后院养不下，有几匹存在了前院，苗三问早已看到，算是多信了几分，“好吧，那就请荣掌柜费心，替我这些人安排个去处。”

事情到此就要完结了，苗三问却偏偏多了一问，他早早当上掌门，没有独自闯过荡过江湖，与名门正派的交往经验丰富，江湖中的事情向来由门内得力弟子安排，这位弟子死在了京城，他亲自出马，反而总说错话。

“你这里住的是谁？如果是英雄豪杰，请出来大家见一面。”

金虎知道这话不妥，但凡可以相见，荣贵一早就会主动介绍，他没说就是对方的身份有点问题，行走江湖的重要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苗掌门实在多此一举，忙低声道：“苗掌门，咱们身上担着事，此行自当小心谨慎，甭管这里住着什么人，还是不见为好。”

“不见也罢，只要不是崆峒派的家伙……”苗三问虽然对规矩生疏，察言观色的本事却不差，发现荣贵神色不对，冷脸追问：“难道真是崆峒派的败类住在这里？是谁，叫出来让我看看。”

事情就是因为这句话闹起来了，苗三问嗓门大，周羽清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当着铁和尚的面，他可咽不下这口气，拍案而起，大步走出房间，站在门口大声道：“苗掌门，崆峒派没得罪过你，你一口一个‘败类’，是什么意思？”

苗三问大怒，拔出长剑，身后众人也纷纷亮出兵器，“哈，叫你们败类还是客气的，崆峒派踩着武林同道的尸体往上爬，为天下人所不耻，我们本想杀往崆峒山问罪，没想到今天在这儿遇上了，倒是省事，紫鹤老驴呢？把他叫出来！”

周羽清也怒了，纵身跃到院中，就要与苗三问拼命。

“住手，老驴来也。”紫鹤真人从后院走出来，身边陪着周怀玉与陈锦克，“徒弟，你可太不像话了，这是人家的宅院，主人好心接待，你却要动刀动剑，还不快道歉。”

周羽清强按怒意，向荣贵拱手道：“让荣兄为难，是周某的错，请荣兄不要见怪。”

荣贵在江湖中的地位与崆峒派监门天差地别，急忙躬身还礼，说出一连串奉承话。

真人走过来，笑容满面，“苗掌门、金大侠……”环拱半圈，嘴不停歇，叫出十四位掌门和七位豪杰的姓氏，分毫不差，好像都是几十年的老朋友，“诸位远道而来，乃是贵客。崆峒派不能尽地主之谊也就算了，怎么能占屋不放？这样好了。崆峒今晚另寻住处，多少能腾出一两间房。”

紫鹤真人一味退让，荣贵第一个不能同意，苗三问也有点不好意思，带头收起长剑，粗声粗气地说：“住房事小，崆峒派在京城出卖武林同道，这笔账。今天不算，以后也得算。”

“哎呀，我都八十岁了，脑筋早就不灵光了，算来算去也是一笔糊涂账。”

苗三问重重哼了一声，知道对方倚老卖老，手一挥。“咱们走！”

事情到此也不会闹起来，这回站出来改变事态的是施青觉，他站在门口说：“天色已暗，再寻住处也不方便，我这里有许多帐篷，可以搭在院子里。腾出房间来给远来的客人。”

店主荣贵向来行事谨慎，心知此举不妥，可紫鹤真人抢先开口，令他不好反驳。

“这倒也是个主意，苗掌门。愿意留下吗？咱们促膝长谈，没准能将账算清。”

这话像是威胁又像是玩笑。苗三问拿不准，“只要不给荣掌柜添麻烦，由他决定。”

荣贵已经没办法反对了，只得先感谢施青觉，然后欢迎泰山派诸人留下，至于如何分配房间，双方倒很谦让，最后是各占一半，铁山借出许多帐篷。

施青觉在京城一直住在程家西庄，苗三问没见过他，得知身份之后，着实接纳，比对崆峒派亲热多了。

荣贵忙前忙后，大摆宴席，酒过数巡，苗三问终于说出此行的目的，他横着眼睛睥睨紫鹤真人，像是挑衅似地说：“我们要去边疆投奔大将军庞宁，全天下只有他能对付萧王。”

真人不以为意，反而替对方着想，“说的也是，据说大将军正在延揽人才，诸位此去，定能得到重用，就有一点不妥。”

紫鹤真人故意不说，苗三问只得道：“有什么不妥？”

“我记得苗掌门曾经满城追杀皇太后，最后逼得太后自尽，那可是大将军庞宁的亲妹妹……”

苗三问差点要拍桌子，看在荣贵和施青觉的面子上，强行忍住，“我们是被萧王给骗了，程屹看错人，把江湖同道都给连累了，谋害天子的人，其实是萧王，这事解释清楚就行了，再说大家都知道，逼死太后的人是你，不是我们。”

紫鹤真人嘿嘿而笑，“还好，太后有一个亲弟弟，庞靖当时在场，他可以证明，我好不容易为太后求得大赦。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想说的是，庞宁不会收你们，没准还会将你们一网打尽。”

“挑拨离间！”苗三问忍不住了，站起身，指着同桌的各位掌门说：“这些人个个都是高手，到哪都会被当成贵宾，大将军求贤若渴，怎么可能暗藏杀心？”

紫鹤真人一点也不恼怒，“当初我阻止过你们，可你们不听，老人家的话，总是没人听，唉。”

“你有话就说，用不着故弄玄虚。”

“我问你，天子到底被谁害死，天下可有定论？”

“怎么没有，大家都知道是萧王……”

“你瞧，我替萧王做事，我都不说肯定的结论，我是问‘天下人’的态度，不是你，也不是我。”

“天下人早晚都会知道真相。”苗三问这么说，就是承认还没有定论。

“对啊，你们曾经追杀过太后与公主，这件事是避不过去的，对天下人来说，谁接纳你你们，谁就是暗害天子的幕后主使者，大将军庞宁是个聪明人，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一百余名‘高手’做蠢事呢？”

苗三问义愤填膺，“暗害天子的罪名，怎么会落到我们头上？”

有师父在，周羽清很少开口，这时说道：“嵩山派掌门姬扶危怎么没来？他为人最精明，只怕早猜到结果了。”

苗三问扫视一圈，发现好几位掌门似乎都被说动了，心中更加愤怒，冲店主荣贵一拱手，“得罪了，看来我们与崆峒派的账不得不算了，来，咱们打一场，提着真人的头颅去见大将军，总能堵住天下人的嘴巴了。”

上官飞没有参加宴席，他一直在等，时至三更，宴席也没有结束的意思，双方反而还要大打助兴，他决定冒险行动，心想没准这是更好的时机。

南宫坏已经睡下，上官飞找出一套夜行衣穿上，稍加易容，悄悄来到后院上官成的房外，用已经偷偷练习许久的声音说：“小娃娃，睡着了吗？”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甜糕

“韩芬？”上官成没参加宴席，可也没有入睡，正在屋子里练功，南宫坏受伤、上官飞束手无策的场景对他刺激颇大，暗自发誓，自己绝不能沦落到这一步，而且要依靠本人的力量，而不是施青觉、上官如等人。

熟悉的声音和熟悉的称呼，上官成又惊又喜，还有点忐忑不安，走到门口小声说：“真是你吗？”

“嘻嘻，除了我还能是谁？我瞧你的房里没有亮光，可是有人影在晃动，过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我……我在练功，你不应该过来，和尚还是要杀你，你可打不过他。”上官成没点灯，一直在黑暗中修炼上官如传授的须弥芥神功。

“打不过跑得过，再说他们正在喝酒，个个烂醉如泥，待会就得打起来，注意不到我。”

自从在怀西馆重逢之后，上官成只见过一次韩芬，对她的声音与说话方式只有大概印象，“你进来说话。”

“不，我过来打声招呼，马上得走，我带点好吃的给你。”

半夜送食却拒绝进门，这对韩芬来说算不上怪事，上官成毕竟年纪尚小，对此没有生出怀疑，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缝，“上回我说了一些狠话，你不会记恨我吧？”

“嘻嘻，你是小娃娃，不听话我就打你屁股，有什么可记恨的？”

“嗯。”上官成不是五六岁的小孩了，隐约觉得韩芬亲切得有点不太正常。上回见面时她已经有点把他当大人对待了，现在却又变了回去。

门缝里递进来一个油纸小包。上官成接在手里，“你真的不进来吗？今天店里住的人特别多，你这样很容易被发现。”

“还是门口比较好，随时能跑，尝尝吧，这是你爱吃的东西。”

油包里是一块甜糕，璧玉城盛产各种甜糕，上官成对之没有特别喜好。可这是韩芬送来的，他心里还是喜滋滋的，“你呢？你最喜欢吃甜的。”

“我不会亏待自己，留着一块，正在吃呢。”

外面传来咀嚼的声音，上官成看着手中的食物，叹了口气。“我不能吃，和尚说了，少吃零食，他说强盗就得在吃的时候放口大嚼，恨不得将几天的量都吃完，过后还要能挨饿。不乱吃东西。”

“你又不是强盗……我等会再来。”外面的声音消失了，上官成透过门缝向外望去，一群醉熏熏的客人走进院内，正从豪言壮语向胡言乱语的阶段升华。

“咦，我练成了。我真练成了，你们看。我不用力就能飘起来，啊哈，我震山门的轻功天下第一，你们谁比得上？”

“震山门算什么？瞧我百胜帮的拳法，不，指法，我一根指头……”

两个人一块倒下，同时得意地哈哈大笑，其他人伸手拉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里面没有铁山的人，那些匪徒酒量极佳，喝多了就往地上一倒，从来不会出乖露丑，上官成鄙夷地轻哼一声，咬了一口甜糕，发现的确挺好吃，与璧玉城不同，别有风味。

还是韩芬比较好，上官成对这个杀死亲生母亲的人怎么也恨不起来，大口吃糕，吃到一半的时候觉得有些头晕，心想这几天赶路太多，自己都没怎么睡过完整觉，今天的确不该贪黑。

想到待会韩芬可能还会来，上官成揉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努力控制睡意，没过多久，还是不由自主地坐倒在地上，靠着门框睡了起来，直到这时，他仍然没有想起施青觉教给他的任何一句话。

有些教训必须亲身经历才能牢记于心。

上官飞躲在屋顶上等待时机，令他恼火的是，那群酒徒躺在庭院里也不安生，还在吹牛厮打，等了大概一柱香时间，上官飞决定冒险下去，醉鬼们根本不关心向身边的事，真正的韩芬也不会瞻前顾后。

他刚探出头，就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来来，你我大战三百回合。”

上官飞吓得魂都要飞了，急忙伏身，再看时，这句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泰山派掌门苗三问大步从前院走来，月光照得红通通的脸膛真发亮，他没带剑，冲着地上的醉鬼厉声呵斥：“滚远一点，别给泰山派丢人，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掌法。”

醉鬼都是小门派的弟子，听到苗三问的声音，醉意立刻去了四五分，原本扶都扶不起来，这时全都乖乖起身，站到一边去。

苗三问转过身，“紫鹤真人，晚辈今晚要领教崆峒派的倏忽掌法。”

真人不喝酒，皱纹丛生的脸上神情模糊不清，声音却是和善的，“唉，八十岁了还得打架，江湖真是不好混啊，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笑话。”

施青觉对这场“打架”非常支持，“紫鹤真人当世活神仙，绝世神功凡人难得一见，谁敢笑话？”

众匪跟着起哄，周羽清与周怀玉争着要替掌门出头，苗三问大摇其头，“不行不行，就得是老神仙，你们兄弟两个的身手我知根知底，打败你们也没意思。”

苗三问酒后口无遮拦，周氏兄弟脸上挂不住，越发想要上场，都被紫鹤真人拦住，“众意不可违，大家兴致这么高，我不露两手怎么行？唉，勉为其难吧。”

真人活动腿脚，苗三问也手舞足蹈，他这时想的已经不是萧王和大将军庞宁，只希望击败老神仙，成就一段江湖传奇。

上官飞在屋顶一动不敢动，心急如同火燎，紧接着又发生了更让他着急的事情。

施青觉在一名手下耳边低语几句，那人接到命令。竟然直奔上官成的房间，显然是要让他出来见识一下。

也不知道上官成吃下甜糕没有。上官飞觉得今晚的运气实在不好，唯一值得安慰的是没有暴露真实身份。

紫鹤真人一拍脑门，“哎呀，忘了重要的事情，咱们三更半夜大吵大嚷，会不会打扰别人休息啊？”

“崆峒、泰山两派掌门比武，几十年难遇的大事，还睡什么觉？都叫起来。”苗三问豪情洋溢。只嫌观众太少。

“不妥不妥，定武镇是重镇，官府看管甚严，咱们打一架走了，荣东道岂不要受牵连？住人家的、吃人家的，最后却留下一堆麻烦，我看不好。”

荣贵快要向紫鹤真人跪下了。脸上却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没事，我荣贵要是连这点麻烦都解决不了，今后哪还有脸接待天下英雄？有官兵上门，我去应对。”

施青觉招手，命令手下止步。“老神仙说得有道理，这里的确不适合比武，咱们换个地方不就行了？荣兄是此间地主，给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吧。”

荣贵再不敢装大胆了，立刻给出回答：“离此不远有处小山坳。离此不远，随大家叫嚷。外面听不到也看不到。”

“那还等什么，这就出发。”苗三问再次带头向前院走去，在门口停下，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更不认得路径。

人群哄然离去，施青觉稍做犹豫，对手下兄弟说：“让他休息吧，小孩子经不起折腾，你留下看守。”

匪徒更想看热闹，可铁和尚的话不敢不听，只得应是。

上官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继续等待时机，他虽然害怕施青觉，可是对付一对期待还是信心十足的。

匪徒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觉得无聊，坐在栏杆上，背靠廊柱，打算小憩片刻。

上官飞觉得时机到了，正要动手，只见斜对面房顶上跳下一人，落地无声，一晃就到了匪徒身边，一掌下去，匪徒连动都没动，不是被点穴就是中了迷药。

上官飞大吃一惊，想不到竟然有人捷足行登。

没一会，那人抗着昏睡的上官成出屋，跃上房顶准备离开。

上官飞心中一动，以为是紫鹤真人玩阴招，纵身拦住去路，低声道：“老神仙，这么做可不地道……咦，小初？”

初南屏没有入住客店，他总是独来独往，从未试图救人，铁山上下都快把他忘了。

“让开。”初南屏低声说，右手握住剑柄。

“不行，他是我的。”

话音刚落，初南屏的长剑已经抵在他的咽喉，“现在呢？”

初南屏居然也会不讲道理，上官飞大感意外，“是你的。”

初南屏收起剑。

“等等，反正你要救人，把我和南宫坏一块救走吧。”上官飞急切地说。

铁山的看守并不严密，上官飞随时都能将南宫坏带走的，他害怕的是没有保护，两人又不认得路，逃不出多远就会被追上，所以他向紫鹤真人求助，见到初南屏，当场改了主意。

初南屏沉默片刻，“我在东墙下等你，就一会。”

上官飞大喜，跳下房顶，去找南宫坏。

院子里的人几乎都去观看比武了，剩下的人也喝多了酒，正在呼呼大睡。

最好多比一会，上官飞暗自祈祷，将熟睡的南宫坏抱在怀里，其它东西都不带，很快来到东墙外与初南屏会合。

没人。

上官飞失望得都快哭了，在他的印象中，初南屏不是言而无信的人啊。

正进退不得，初南屏从墙头跳下来。

“你去哪了？”上官飞小声问。

“中原人带着一名俘虏，我去前院看看是谁？”

“跟咱们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是你们璧玉城叫苏蔼的人，让龙王决定吧。”

“龙王来了？”上官飞暗叫倒霉，才脱离施青觉的虎穴，他和南宫坏又要落入龙王的魔爪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小巷

在顾慎为与紫鹤真人之间犹豫片刻，上官飞还是决定投奔前者，他了解龙王，老道却显得深不可测，随时都可能出卖他。

初南屏将上官成抗在肩上，贴着墙角，向镇内快速行进。

顾慎为一行人以普通商旅的身份入住镇内的一家客栈，没有携带货物，有男有女，身上还带着兵器，本来是有点惹人注目的，可是苗三问等百余名江湖豪客轰动了定武镇，他们得以避免成为焦点。

夜晚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对于见过世面的定武镇居民来说，荣贵店里这两天入住的客人还是显得过于与众不同，因此家家紧闭门户，早早上床睡觉，打定主意，只要不影响到自己家，任他们闹去。

因此，当一队官兵顺着街道跑来时，初南屏与上官飞都有点意外，立刻躲进最近的小巷，让他们经过。

荣贵看来是惹大麻烦了，这队官兵少说也有三四百人，由十余名骑马军官带队，目标似乎正是荣贵的家。

队伍已经过去一半，前面突然传来命令，全体止步，转向小巷，排成密集阵型，长枪林立，指着巷内。

骑马军官调头回来，一名五十余岁的老军官喝道：“什么人深夜在镇内行走？出来。”

小巷内漆黑一片，过了好一会，才有一名异常俊美的年轻人走出来，站在巷口中间，手中握着出鞘的长剑。

老军官大怒，用马鞭指着剑客。“混帐东西，见到本官还不下跪？把剑放下。身后还有谁？赶快出来。”

“莫管闲事。”初南屏说。

老军官一愣，随后大笑，左右同僚也跟着笑，都觉得这名剑客是疯了，“他娘的，瞧你长得跟娘们儿一样，难不成是女扮男装？来人，把他抓起来。本官要细细检查。”

老军官表面上对剑客极为轻视，可是在他的示意下，二十名士兵分为两队，持枪逼近初南屏。

最近的枪尖相距不到一尺，初南屏突然纵身跃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从一片枪尖上飞过。奔扑老军官。

老军官吃了一惊，急忙拔刀自保，可他的反应还不如身边一名小校快。

小校其貌不扬，身手却极为利落，像猴子一样从马背上跳起，身体蜷成一团。双手各持一柄短刀，向初南屏头顶落去。

官兵调头的一瞬间，初南屏就已明白他们有高手指点，他早已注意到这名小校，扑向老军官只是诱招。小校纵身的刹那，他的剑也改变了方向。

两人都相信自己占据了先机。也都以为对方并非高手，第一次交锋，不免同时吃了一惊。

初南屏的这一剑发挥了自己的最佳水准，比当年痴迷于剑法时的状态没差多少，竟然没有刺中目标。

小校更是未留余力，这一跳如电光火石，身边的军官与士兵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可还是遭到突如其来的一剑，不得已转攻为守，短刀格挡。

两人各自借力，一个跳得更高，一个迅速坠地。

老军官手中握刀，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场景，竟然忘了自保，猛然觉得坐骑微沉，随后脖子一凉，已经落入敌手，一个女人的声音厉声问：“要死要活？”

同一瞬间，初南屏落地，小校跳到附近的屋顶上，发出连串大笑，“龙王手下果然无弱兵，它日再战。”说罢竟然一溜烟地跑了。

老军官比所有人都吃惊，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忘了自己遭劫持，抬手叫道：“等等！”随后才反应过来，忙补充道：“要活，女侠手下留情。”

数百名官兵持枪待命，没人敢上前，初南屏对附近的长枪毫不在意，抬头望着马匹上的女子，“你到的及时。”

“哼，他敢说你像女人，我先让他当不成男人。”铁玲珑出来接应，对老军官刚才的语言极为不满。

老军官虽然年纪大了，对当不当男人还是很在意的，心中一慌，扔掉手中的刀，“女侠饶命，不是我多管闲事，全是这个牛三儿的主意，他自己跑得倒快，肯定去找同伙帮忙……”

初南屏一惊，飞身冲过巷口的二十名官兵。

巷子里本应藏着三个人，现在却只剩下上官飞与南宫坏，上官成不见了。

上官飞被点中穴道，惊慌地望着初南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数百名官兵横穿定武镇，惊动了许多人，从镇外冲来一大群持刀拿剑的豪客，叫嚷着“杀官兵”，人数虽然不占优，气势上却高出一大截。

定武虽是重镇，驻扎此地的官兵多达数千，却不是那种能上得战场的正规军队，一听到黑暗中有人叫喊“杀官兵”，影影绰绰似乎有成千上万人之多，带头军官又已落入一个女人手里，众兵不用命令，齐发一声喊，扔下兵器，转身顺着来路就跑，奔向镇外军营。

紫鹤真人与苗三问的比武还是没打起来，荣贵为人谨慎，派出伙计监视官府动向，发现官兵有异动，立刻回报，苗三问等江湖豪杰满脑子都是投奔庞宁造反的想法，听说官兵要来抓人，仗着酒劲儿，转身杀了回来。

街上撇了一地的刀枪与旗帜，官兵却只剩下一个，老军官孤零零地骑在马背上，双臂张开，像木偶一样僵硬。

众人将他包围，苗三问上下打量着他，“你被点穴了？”

老军官眼珠乱转，发现众人看自己的神色不太对，壮胆回头，“咦？那个女人呢？”

他身后空无一人，支持者早已不见踪影。

苗三问一把将老军官拉下来，“说，你是奉谁的命令来抓人的？是不是萧王？”

老军官哭丧着脸。“道爷饶命，我哪知道那个孩子有道爷护着？全是牛三儿。他说孩子是贼人后代，活捉到手能得三千两赏银……”

“什么孩子？”苗三问莫名其妙。

“昨天进镇的一个孩子，也住在荣贵家里，道爷不认识吗？”

“荣贵？铁和尚？老鹤？”苗三问叫出三个名字，没得到一次回应，这才发现跟随自己的只有十四家门派的弟子，“搞什么名堂？”

施青觉一听说官兵出动，立刻率领手下返回客店。荣贵与崆峒派四人都跟在他身后。

客店里没有变化，前院的帐篷里睡着喝多的酒徒，后院空荡荡的，只有一名铁山匪徒坐在栏杆上，一动不动。

施青觉几步冲进上官成房间，很快出来，对紫鹤真人说：“老神仙。动作够快的。”

紫鹤真人一脸严肃，“还行，骨头没散架，你的这位弟兄只是晕过去，没事。”

“他没事，我有事。上官成呢？”

紫鹤真人两手一摊，“啊，不在屋里吗？”

十几名匪徒聚到领袖身边。

“去把上官飞带过来。”施青觉厉声下令，目光紧紧盯着紫鹤真人。

一名匪徒匆匆赶去，没一会站在门口大声报告：“人没了。应该没走远，现在去追吗？”

“不着急。”施青觉全身开始蓄劲。“先跟老神仙打一架再说。”

“哎，我长得这么不顺眼吗？八十岁了，每个人都想找我打架。”

施青觉非常确信，劫走上官成的就是紫鹤真人。

“还有我，也想向老神仙讨教。”从屋顶上跳下一个人来，持剑走来。

“初南屏？你不是一直看着上官成吗？他去哪了，你肯定知道。”紫鹤真人说。

“被你派人抢走了。”初南屏止步，站在庭院中间。

紫鹤真人一脸苦相，周怀玉得替掌门出头了，大声道：“崆峒派四个人都在这儿，从来没脱离你铁和尚的视线，栽赃陷害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

“老神仙与上官飞眉来眼去，以为我没看到吗？”施青觉冷冷地说，“上官飞骗走了上官成，过后再交给你们，换取崆峒派保护，我说得有错吗？”

“有错。”说出这两个字的是初南屏，“上官飞只是诱饵，崆峒派早已在镇上安排了更多高手。”

这回紫鹤真人是真的迷糊了，“等等，更多高手？事情不对劲儿，上官飞呢？”

“在龙王那里。”

“顾慎为来了？”紫鹤松了口气，“总算来个讲道理的人。快出来吧，大家一块把事情说出清楚。”

顾慎为是从前院走过来的，身后跟着警觉的铁玲珑、慌张的上官飞和萎靡的苏蔼，他先在前院将俘虏救出来。

三方人各占一边，顾慎为先开口，他晚了一步，必须尽快弄清真相，“紫鹤真人拉拢了上官飞。”

“互相帮助，算不上拉拢。”紫鹤真人不再否认，脸上仍然笑嘻嘻的。

“我带走了上官成，可是在小巷里被官兵包围，初南屏迎敌的时候，悄悄来了两个人，一个点中我的穴道，一个偷走了上官成，我觉得那是崆峒派的人。”

“和我动手是的是个高手，手里拿着两把一尺长的短刀。”初南屏补充道。

“那不可能是崆峒派的人。”紫鹤真人惊讶地说，“崆峒派没有双刀功夫，再说我要上官成是与顾慎为谈判，干嘛要藏着掖着？”

“我不相信你。”施青觉生硬地说，从顾慎为出现的那一刻起，他蓄的劲更盛了，不是为了比武，而是为了显示自己是铁山领袖，能与龙王平起平坐。

“我相信。”顾慎为的声音相比之下就平淡多了，“咱们面对同一个敌人，最好联手应对。”

“我同意。”紫鹤真人第一个赞同。

施青觉还在寻思，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叫声，苗三问等人回来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挫锐

老军官姓倪，是一名军侯，不大不小的官儿，他谦卑地表示，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拜一名高手为师，可惜不记得高手的名字了，因此他算半个江湖人士，虽然身在军营，却一直保持着与江湖的交往，荣贵可以证明，他这些年来仗义疏财，解救不少豪杰于困境之中，只是他做事不为名，也从来不留对方的姓名。

荣贵勉强点点头，挤出笑容，“倪军侯是个好人。”

倪军侯眉飞色舞，“不是在下自吹，在这定武镇我说的算，瞧诸位好像是有点小误会，希望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坐下来谈谈，可好？”

要不是双腿抖得太厉害，倪军侯这番话还是有一些感染力的。

苗三问首先瞧不起他，“在这里你说的算？”

“不不不，大侠别误会，不是‘这里’，是定武镇，准确地说，是定武镇军营，当然，我上面还有一位军司马，不过他不怎么管事，与我乃是生死之交，什么事情都交给我管。”

“这位军司马真是瞎了眼睛。”苗三问将倪军侯推到一边，迈前三步，冲顾慎为一拱手，“龙王，从前是错怪你了，没什么说的，江湖人敢做敢担，我向你道歉。”

苗三问语气颇冲，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看他的样子，对方若不接受，他就要大打出手了。

顾慎为点下头，“请不要再叫我龙王。我姓顾，叫我顾慎为就好。”

“叫什么不重要。其实我们一直想见龙王，可是你神出鬼没的，谁也找不着，我们想问一句：当今天下大乱，萧王暗害天子明夺帝位，江湖义士都要去投奔大将军庞宁，一道铲奸除恶，恢复朝纲。你要不要参加？”

“我不是中原人。”顾慎为用这句话回答。

“那些西域杀手……”苗三问大手一挥，“算了，我也只是问问，你既然不愿意，我们也没什么可说的，大家今后井水不犯河水，请你将俘虏还给我们。”

苗三问指着苏蔼。苏蔼对他怒目而视。

苏蔼知道上官如与公主要去刺杀萧王，因此冒险潜行至前面的厅堂附近，结果没找到萧王，也没发现上官如的足迹，天黑之后，撞上一群江湖豪客。他行为隐蔽，被当成西域杀手，双方打了一场，苏蔼寡不敌众，失手被擒。要不是有人认出他是龙王身边侍者，当场就会被杀死。

“我也想问一句。既然误会已经澄清，诸位为何还要扣押我的随从？”

“嘿，顾老弟不用骗我们，这人叫苏蔼，来自西域璧玉国，是上官教头的传令官，那个女人护着公主，与萧王狼狈为奸……”

“亏你还是一派掌门，嘴里放尊重些。”苏蔼不能忍受有人对上官如不敬。

苗三问性子急躁，在执掌泰山派的这些年间，一直遵守师训，凡事三思而后行，他做到了，心里也积郁不少闷气，自从参加程屹组织的京城暴乱，他的真实性格就一点点显示出来，如脱缰野马，再也不受控制了。

“他娘的，不尊重又怎样？我早就看清了，什么铁山、崆峒派、龙王，全是一丘之貉，不就是想阻止我们前往西北吗？别等了，今晚就决出胜负！”

“被看穿了。”紫鹤真人无奈地说，他倒是很愿意与另外两方成为“一丘之貉”。

苗三问队中不乏谨慎之士，一是酒劲未退，二是群情激昂，因此没人站出来缓和气氛，除了醉倒不起的，还剩七十余人，全都围上来。

倪军侯吓得脸都白了，喃喃道：“巅峰之决，难得一见，我还是站在一边……”刚退后半步，就被人推出两三步。

混战一触即发，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倪军侯心中大喜，脸上却皱眉，显得很不满，“怎么回事，没我的命令竟然有人调兵？哦，肯定是军司马大人，他是个古板人，对江湖一窍不通，估计是听说我被抓，带领全军来救人，八千……一万士兵，足足一万，诸位还是暂避锋芒为好，我指条路……不想逃走，那也好办，待我前去劝退大军，一句话的事儿……”

苗三问长剑在倪军侯眼前一晃，“闭嘴，我们就算走，也要先杀了你这个贪官。”

倪军侯脚底一软，险些摔倒，再不敢开口了。

自从决定投奔大将军庞宁对抗萧王，苗三问就已经变得不顾一切了，这时更是如此，大声道：“号角声还远，够咱们打一架的，先杀崆峒派败类，再除铁山盗匪，顾慎为不给面子，也一块杀，他们都是萧王的狗腿子，一个别留！全拿去给大将军当见面礼。”

铁山已经投靠庞宁，施青觉在酒桌上没有提起，苗三问本来猜出几分，一时兴起，全给忘在脑后。

紫鹤真人借用顾慎为刚才说过的话，“看来咱们真是遇到共同的敌人了，不如先撤退再商量对策吧。”

施青觉却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就在苗三问说话期间，四五十名铁山匪徒已经聚齐，一个也没醉倒，他们的武功或许比不上各派弟子，比勇斗狠却高出一大截，面对数量占优的对手，没有丝毫怯意，即使刚才还齐聚一桌拼酒，这时也一律投以凶狠的目光。

苗三问与施青觉都起了杀心，紫鹤真人希望越乱越好，唯一想要阻止杀戮的就只有顾慎为了。

“想杀人，好！”顾慎为第一个动手，可是选择的目标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一掌击向了施青觉。

施青觉更意外，反应却不慢，挥拳迎击。

两人都没使用技巧，比拼的只是速度与力道。拳掌相交，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随后两人又各出三招，每一次都是实打实地硬拼。

紫鹤真人带着弟子们避让，苗三问等人则站在对面，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不明所以。

匪徒们知道铁和尚的脾气，都没有上前帮忙。

四招已过，顾慎为站在原地，“四谛伽蓝好神功。”

施青觉也站在原地。与顾慎为相隔不过数尺，脸上一片赤红，唇上的疤痕像是要破裂流血，他硬接顾慎为掌力，又不肯后退缓解，一股浊气在经脉内乱冲乱撞，再打下去必受重伤。

听到“四谛伽蓝”四个字。施青觉一愣，终于后退三步，脸上赤潮稍减，“须弥芥？”

“嗯。”

顾慎为刚才没用无道神功与死人经，全凭须弥芥真气与施青觉斗力，他用合和劲对它稍加改造。就算是四谛伽蓝的高僧亲自领教，也看不出破绽来。

施青觉服气了，明白顾慎为为什么第一个向自己出手，微微躬身，“一日为主。终身为主，铁山唯顾公子马首是瞻。请您下令。”

铁山匪徒大多数是当年西域的老人，对龙王不自觉地怀有敬畏，铁和尚服软，他们坦然接受，少量新人心中有疑惑也不敢表现出来。

顾慎为挫掉施青觉锐气，转向崆峒派四人，“老神仙一直说要与我联手，我习惯做主，贵派能接受吗？”

“接受。”紫鹤真人马上说，背后摆手，不让周氏兄弟开口。

顾慎为大步走到苗三问面前，“我不是中原人，不关心谁当皇帝，没人能让我俯首称臣，也不怕挑战，你想打，咱们就来打一场。”

苗三问突然心生怯意，可他是大派掌门，将面子看得比性命还重，于是夸张地哈哈大笑，猛地挥剑刺去。

要不是先发出大笑，苗三问还是有实力与顾慎为大斗一场的，可他太想在气势上压过对方，将心中意图暴露得一干二净。

在大多数人看来，泰山派掌门先发制人，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其实是对方先拔刀，他的剑招才发出一半，明晃晃的刀尖已经逼近咽喉。

坏了，苗三问心一沉，手中的剑仍然继续刺出，却已不剩半分气势。

刀锋一转，贴着苗三问的脖子掠过，顾慎为上前一步，将泰山派掌门手中长剑夺了过来。

这又是苗三问意想不到的一招，他的力道半途而废，挡不住顾慎为的夺刃。

顾慎为收回狭刀，将长剑向地上一插，与苗三问并肩，方向完全相反，对七八十名各派弟子说：“诸位都来自山东门派，却要去西北投靠大将军庞宁，难道不怕老家遭殃吗？”

包括苗三问在内，每个人都怕，但他们被逼上绝路，盼望着庞宁能够一举获胜，令萧王来不及处置各家门派。

众人面面相觑，被顾慎为的话打动，又纳闷泰山派掌门是怎么败的，干嘛站在原地不动。

苗三问没被点穴，只是陷入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动，自己的长剑一招就被夺走，虽然不服气，却没法解释，认输与再战，都不是好选择。

顾慎为非常清楚，时机比语言更重要，眼下就是时机，稍纵即逝，他得牢牢抓住，“江湖是江湖，朝堂是朝堂，你们被朝堂骗过一次，为何还要搅在其中？大将军庞宁孤立无援，自身难保，绝非好去处，诸位不如重返江湖，隔山观虎斗。”

“萧王不会放过我们的。”一人说道。

“而且他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此仇必须得报。”另一人说道。

“想报仇，就更要以长搏短，你们谁会带兵打仗？谁会运筹帷幄？”

没人吱声了。

“大军面前，江湖人如散沙，再多也没用；十步之内，百万士兵无立足之地。你们想报仇，不求十步之内，反而离仇人越来越远，想成功，比登天还难。”

还是没人吱声，苗三问抬手挠头，不想再打了。

紫鹤真人扭头对徒弟周羽清小声说：“学一学，我也说过类似的话，效果可差远了，这个人能在西域呼风唤雨，靠的不只是刀，还有嘴巴。”

周羽清说不了话，心里却不太服气，凭他的经验，苗三问等人还是会随时反目，定武镇的军队也快要到了，顾慎为的嘴巴怕是要失去用武之地。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退兵

顾慎为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他曾经多次当众力争某个群体的支持，基本都获得了成功，许多支持为时甚短，甚至等不到天亮，也有一些持续至今。

成功并非偶然，顾慎为深谙其中诀窍：眼前这群江湖人耀武扬威，其实色厉内荏，心里藏着强烈的不安，他们像一群迷路者，迫切需要一位领袖指示前路，而苗三问显然不堪重任，他本人早已迷失方向，正带头走向死路。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顾慎为的争取才有效果。

他也知道，江湖人的效忠不会持久，当他声称自己不是中原人时，就已经注定如此。

“你们忠于朝廷，却遭人利用、被人陷害，如果你们相信我，我愿意替你们解释清楚。”

“你有什么本事？谁会听你的话？”苗三问终于清醒过来，没好意思拔起地上的长剑，退后数步，仍摆出一副要继续打下去的架势，最熟悉泰山派武功的人却能看出破绽，他根本没有蓄力，只是虚张声势。

顾慎为不了解泰山派，但他还是能看出苗三问并无斗志，收刀入鞘，“我也曾经被栽赃陷害，可我从中解脱了，这就是我的本事。至于我说的话，上至萧王下到普通将官，都会听。”

这番话显得很自大，许多江湖人却宁愿相信，他们都是从京城来的，亲眼目睹顾慎为化险为夷，相信他真有本事，但他们仍需要更多证据，苗三问一把将倪军侯拉过来，“这就是一位普通将官，让我们瞧瞧你说话有用没。”

倪军侯已经糊涂了。这些人一会是敌人，一会是朋友，出手没几招就服软，跟他想象中的场景大不一样，顾慎为在他眼里过于年轻过于严肃。不像是经常从镇上经过的江湖人，他有点拿不准，既然别人都表示尊敬，他也绝不会背道而驰，“有用有用，顾大侠天下闻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只要他一句话，在下愿意赴汤蹈火……”

苗三问将没用的倪军侯推开，恰好听到又传来一声号角，“先请顾公子帮我们将官兵驱退吧，你若是说话有用。这肯定是举手之劳了。”

顾慎为沉默片刻，显出一丝为难，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之后，他说：“这很容易，我写几个字就好，无需我亲自出马。”

苗三问等人惊讶得睁大眼睛，就连崆峒派和铁山诸人也感到意外。顾慎为实在将自己的本事吹得太大了一些。

“纸笔。”

顾慎为话一出口，店主荣贵飞奔去取，他对龙王略有耳闻，知道这曾经是西域的大人物，要说能在定武镇指挥驻军，他可不太相信，可是又觉得此人绝不会说谎。

纸笔很快拿来，苏蔼双手捧纸，荣贵举砚，顾慎为执笔。借着月光，刷刷写了几个字，将笔还给荣贵，将纸折好，原地转了一圈。寻找送信之人。

“我去送信，军司马大人是我至交好友。”倪军侯自告奋勇，顾慎为没理他。

荣贵没看清纸上写的是什么，可写信这个举动还是令他增加几分信心，于是请缨道：“我可以去送信，军司马大人认得我。”

“你是地主，送信不妥。”顾慎为拒绝，迈步来到紫鹤真人面前，“这封信非得崆峒派的弟子去送。”

紫鹤真人先是张口结舌，然后笑了，笑得跟孩子一样开心，“为什么非得是我崆峒派？”

“苗掌门不相信我，铁山不宜见官，我的随从人生地不熟，所以必须是崆峒派，我记得真人亲口承诺，愿意让我做主的。”

紫鹤真人笑得更开心了，“哎呀，这个……你的话总有人听，起码我会听，嘿嘿，锦克，你去送信。”

“啊？我去送信？”陈锦春似乎不太情愿，又有点茫然。

“没错，我对顾慎为充满信心，所以你此番送信必定成功，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我不担心。”陈锦克恭恭敬敬地从顾慎为手里接过无封之信，向紫鹤真人深深地看了一眼，转身跑向大门。

苗三问等人让路，半信半疑，信的程度又高了一些。

周氏兄弟冷着脸，一个说不了话，一个不敢说话，唯有紫鹤真人笑容不减，“对了，你不在京城待着，也跑到西北干嘛？是为了救人吗？”

“嗯，而且已经救出来了。”顾慎为指着苏蔼，他的确是一路追踪苗三问等人而来的，途中还参考了初南屏留下的记号。

“那就好。”紫鹤真人频频点头。

顾慎为重又走回庭院另一边，拔出地上的长剑，双手捧着，送还苗三问。

苗三问尴尬地接下，语气缓和许多，“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不向萧王投降，也不会忘记诸同道枉死之仇。”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无意干涉。”

早有急切的江湖人跑到外面查看情况，第一拨跑回来，“至少有一千官兵，已经进镇，离这里不远了。”

顾慎为毫不在意，走到苏蔼身边，低声与他交谈。

第二拨很快也回来了，“一位将军接见了崆峒派弟子。”

倪军侯心中没底，不敢靠近顾慎为，踅到苗三问身边，小声说：“其实还是由我去见军司马比较好，当官的规矩多，崆峒派弟子未必……”

苗三问两眼一瞪，“事情谈不拢，我们先杀你开祭，然后来一场血战。”

倪军侯脸刷地白了，“用不着血战，实在不行，你们拿我当人质也行……”

第三拨人回来，声音急切，“官兵就要到了。”

顾慎为不为所动，各派弟子的信心却一下子丢掉多半，纷纷亮出兵器，围在苗三问身边，寻问对策。

“不急。”苗三问身为掌门。毕竟见识多些，“真要开打，大家别聚在一块，也别去开阔的地方，就在镇子里动手。我就不信，咱们一百多名英雄好汉，打不过千余名官兵。”

“还有这个老家伙，用他吸引官兵注意。”有人建议道。

倪军侯就是被指到的“老家伙”，愁眉苦脸地说：“别介，军司马大人虽然跟我关系不错。没准黑暗里看不清人，一箭射来……”

第四拨回来得更快，“官兵退了！官兵退了！”

就在几人身后，崆峒派弟子陈锦克也回来了，一句话不说，径直走到紫鹤真人身后。垂首站立。

外面的马蹄声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有人不太相信，跑出观看，终于证实消息不假，官兵在离客店只差半条街时，全体撤退了，一个没留。甚至没人来要倪军侯。

这回没人再怀疑顾慎为了，苗三问与其他掌门互视一眼，十几人一块走向顾慎为，同时向他拱手，仍由苗三问代为开口，“顾公子，咱们……谈谈吧。”

“不急，眼下夜色已深，各位忙碌半晚，也该休息了。明天再谈不迟。这位苏蔼，就留在我身边吧。”

“当然，从前有些误会……明天再谈，哈哈，明天再谈。”

苗三问告退。分别回房进帐休息，倪军侯仍然扣着不放。

紫鹤真人笑道：“咱们呢？好几天不见，我可挺想跟你促膝夜谈的。”

“明天我会先来登门拜访真人，铁山是我的熟人，我想先跟他们打声招呼。”

紫鹤真人并未坚持，带着徒子徒孙回房。

顾慎为对铁山高看一眼，施青觉有点意外，非常正式地躬身行礼，他身后的匪徒们却受宠若惊，全都模仿当年的龙军，单腿跪下，就连那些没见过龙王的人，也受到感染，跪的时候一点也不犹豫。

顾慎为接受跪拜，然后邀请施青觉进屋交谈，其他人都留在外面。

上官飞从未怀疑顾慎为的能力，可今晚还是有点吃惊，小声问初南屏：“龙王连中原的势力都掌握了？”

初南屏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了解，上官飞好奇的目光转向铁玲珑。

铁玲珑也看着他，感兴趣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胆子不小啊，顾慎为把人交给你，你竟然敢带着她不辞而别。”

因为这件事，上官飞的心一直就在悬着，凑到铁玲珑身边，用讨好的语气问：“他很生气吗？其实我是有理由的……”

“他生不生气谁能看得出来？不过——你真喜欢上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了？”

上官飞脸有点红，“瞧你说的，她是女人，如假包换。”

铁玲珑鄙夷地撇撇嘴，“才认识几天……你们两个真是一对儿。”

“你也这么觉得？”上官飞眼睛一亮，连得罪顾慎为的事都给忘了，“我第一眼……”

“停停，我不感兴趣。”铁玲珑急忙制止，看了一眼初南屏，那才是真不感兴趣的人，“你应该了解顾慎为是什么人，赶快想想你们两个对他有什么用处吧。”

上官飞认真地点点头，心里纳闷，铁玲珑对自己态度和善，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屋子里，施青觉说起上官成，他不会道歉，只会解释：“上官成是大头神的外孙，应该到铁山历练几年，在金鹏堡里养尊处优，对他没有好处。”

“我同意，而且他自己选择跟你走，别人更无话可说。”

“我会把他找回来，不出三天……”

“你知道抢走他的人是谁？”

施青觉犹豫片刻，“我猜是小阏氏，但是你放心，她不会伤害上官成，我负责要人回来，不用你亲自出马。”

施青觉说得比较委婉，顾慎为却再清楚不过，如果真是小阏氏劫走了上官成，针对的目标就是他本人。

并非只有他一个人的仇恨历久弥新。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生意

休息时间不长，紫鹤真人睡的却不错，神采奕奕，脸上的皱纹好像也少了一些，“养生之道在于少思，多思则虑，多虑则衰。我还想再活个二十年，所以从来不想太多，哈哈。可我不是为自己而活，我是为崆峒派着想，‘百岁掌门神仙飞升’，凭着这个传说，崆峒派即使不出高手，也能维持地位，长短就不一定了，十年？二十年？”

“真人神机妙算，无论是在江湖还是在朝堂，都能屹立不倒，天下人都以为你想得很多呢。”顾慎为遵守诺言，次日一早过来拜访，由于没有多余房间，周氏兄弟与陈锦克出屋，站在门口充当守卫。

“恰恰相反。”作为少思的表现之一，真人从不费心去猜对方的话中之意，“我能屹立不倒，是因为想得少，比如太后，人人都以为我忘恩负义，可是我也没有办法，我做了一切所能做的，太后自己改了主意，没有前往羽林军，而是带着御玺去找皇帝，结果害了自己也害了皇帝。我呢，没有办法，也不去多想。悲哀是一种多余的情绪，既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也不利于身体健康。所以我去掉多余，只留主干。太后在天有灵，也不会在意的，大多数时候她都很聪明，知道我没有其它选择。”

紫鹤真人的语气不像是解释，倒像是炫耀，“再比如，一看到你，我就只想到一件事，御玺、御玺、御玺，为了御玺，萧王已经做出巨大让步，甚至特赦了公主。”

“萧王以为我会杀死公主。”顾慎为也一样。无论紫鹤说什么、说多少，他也只听到“御玺”两个字。

“可你没有，呵呵。”紫鹤真人赞许地点点头，“你不想被人利用，对此我非常赞同。一旦为人家当了刀剑，就免不了当刀剑的命运——刀锈剑钝，自然要被抛弃，年轻人懂得这个道理的可不多，他们争抢着比谁锋利，有时候你不用都不行。”

“御玺不在我身上。”顾慎为对闲聊的兴趣消失了。

“看得出来。萧王都快急白了头，他正等着你提出条件呢。”

“我说过，使团返回西域之前，我没有条件可提。”

“你是说过，可事情比你想得复杂，你拿走的是传国御玺。六玺当中数它最重要，没有它，新皇无法登基，没有新皇，就没法册封赏赐西域各国使团，使团万里远来，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吧？何况有一位璧玉王还不见了。总之问题多多……”

“对这些我都不想。”

“哈哈，好习惯，让萧王去想吧，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至于我们崆峒派，自愿受你驱使，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允许我充当你与萧王的中间人。唉，希望你能理解，崆峒派与萧王的交情还不够深厚。需要尽快立一点功劳才行。”

“我非常理解，真人的要求合情合理，对我也有好处，我必须接受。”

真人大笑，“多说一句。顾慎为，你可太会利用人了，居然想到我手里有兵部行文。”

“其实我不知道你手里有什么，我只是想，崆峒派刚刚得到萧王欢心，出门在外，总得从萧王那里要点什么，以便随时调用地方官员和驻兵。”

真人一边笑一边摇头，“看来你比我想得还少，你会长命百岁的，肯定会。”

顾慎为昨晚在纸随便写了几个字，真正让官兵撤退的其实是送信者陈锦克，他用目光向掌门求证若干次，才确信紫鹤真人心甘情愿被“利用”。

“我会跟真人一样，努力活到百岁的。当着江湖同道的面，你不好意思使用萧王给你的文书，不如以后就由我来用吧。”

“好啊。”紫鹤真人痛快地同意了，可是直到顾慎为告辞，他也没将兵部行文拿出来。

分手的时候，两人之间的猜疑更深了。

相比之下，顾慎为与苗三问等人之间的交谈就简单许多。

离西北大军越来越近，十四位掌门的信心却日益低落，皇帝驾崩、萧王控权，天下却没有因此大乱，一路走来，连叛军的消息都没听说过。

大将军庞宁一呼百应的情形似乎不会出现了。

苗三问等人如今的要求很低，希望能去掉头上贼兵的称号，他们宁愿重回江湖，发誓再不参与朝堂之争，虽然不肯公开向萧王投降，但所谓报仇也只是说说而已，每个人都明白，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顾慎为的条件也很简单，“陪我去一趟金门关，在那里，你们和你们的门派都会都得特赦。”

“金门关？那里是去往西域的门户，你不是要把我们带到西域去吧？”苗三问疑惑地说，作为名门正派的掌门，他宁可死在中原，也不会逃往天蛮夷之地。

“得到特赦之后，去哪里是你们自己的事。金门关有一桩功劳等着大家，立功之后，特赦顺理成章。”

诸掌门互视一眼，同时点头，苗三问站起身，“好，我们相信你，就去一趟金门关。”

在掌门身后，还有五六人参与谈判，本来是没资格开口的，其中一位的疑惑太深，见苗三问似乎这就要告辞，只得壮胆插口道：“金门关能有什么大事？那里与大将军庞宁相隔数百里，跟北庭小阏氏离得更远，出关就是沙漠，对面是楼兰国，几十年来对中原俯首贴耳。”

“这位是金虎，河东的好汉。”苗三问介绍道，对他的僭越之举没有表示出在意。

“嗯，金大侠对西边很了解。”

“我在这边有点生意，每年都要来走走。”金虎嗫嚅道，昨晚他喝多了，躺在帐篷里一觉睡到天亮，对昨晚的变故所知甚少。

“非常好，我正需要一位熟悉边情的人，如果可以的话，金大侠今后一段时间就跟在我身边吧。”

“啊？”金虎这一惊可不小，脸上肌肉颤动，越发显得凶恶，只是眼珠转来转去，没有一丝豪气，“我也不算太熟……荣贵更熟。”

苗三问眉头一皱，转身将金虎拽到身边，“推来推去浪费时间，今后你就跟在顾公子身边，传话也方便。”

“让我想想，怕是……”没等金虎把话说完，苗三问已经与众掌门向顾慎为拱手告退了，至于他一开始提出的疑问，没人回答，也没人在意。

顾慎为住在另一家客栈里，在这里借用了荣贵的客厅，“跟我一块回去，明天咱们就出发。”

直到走到大街上，金虎才反应过来，“顾公子，能说说要我具体做什么吗？只要是能做的，我义不容辞。”

“很简单，帮我传个话，介绍一下风土人情什么的。”

“哦。”金虎稍稍放心，“其实我也不了解多少，每次来都是急匆匆的，呵呵，就是觉得西边的面比河东好吃一点。”

“不错，这就是我想知道的，我喜欢吃面食，到了金门关，你要介绍一家好馆子。”顾慎为随口闲聊。

昨晚的闹腾对定武镇没多大影响，街上仍然人来人往，一多半都是来往客商，两人边走边聊，金虎的凶恶相貌比顾慎为腰间的狭刀更惹人注意，甚至没人敢靠近他们。

“金大侠是做什么生意的？”

“顾公子叫我金虎就好，我可担不起大侠两个字，江湖上都知道我是‘捂眼虎’，胆子小得可怜，做不来大事。”

“这不叫胆子小，而是谨慎，你还没说是做什么生意的。”顾慎为可不会允许对方含糊过去。

“呃……也没啥，这里弄点那里弄点，就看什么能赚钱吧，江湖不好混啊，没钱就没朋友，没朋友就更没钱，最后连活路都没了。”

“嗯，听说边境管得很严，西域货物只能按定额进入中原，许多商人手里没定额，只好在境外低价抛售，用来换取中原的丝绸，听上去像是有钱可赚的买卖，你做过吗？”

金虎脸上忽红忽白，张口结舌好一会才说：“原来顾公子什么都知道，嘿嘿，我就是专做这种买卖的，勉强糊口而已，赚来的钱都用来打点官兵和结交朋友了。没办法，从金门关到河东路途遥远，要是没朋友的话，货物早就被抢光了。”

顾慎为点点头，心想这个人果然有用。

镇子不大，两人很快回到客栈，顾慎为直接绕到后门，站在那里等了一会，聂增从街上人群中走过来，点点头，进院去了。

金虎对此印象深刻，明白顾慎为绝非毫无保护。

苏蔼尚未完全恢复，还是早早起床待命，顾慎为命他为金虎租一间客房。

初南屏从自己的房间里闪出来，问顾慎为：“有璧玉王的消息吗？”他对上官成并无特别感情，只是觉得小孩在自己的保护下被偷走，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还没有消息，不过他很安全。这些人劫持他必有目的，所以不用着急，他们会跟在咱们身后的。”

初南屏没再多说什么，觉得顾慎为对上官成似乎一点也不关心，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安排他与铁玲珑去接人呢？

顾慎为没走出几步，又一个人从门里闪身出来。

上官飞以一种大功告成的得意语气小声说：“我把她劝服了，她想跟你谈谈。”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复活

“教主会复活的，而且力量将更加强大。”南宫坏故意用损坏的半边脸冲着顾慎为，语调冰冷，好像在宣布一条预言。

还叫申琼枝的时候，她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女子，父亲经商，母亲曾经是小有名气的歌妓，十三岁的时候，父亲落水溺亡，母女二人被撵出家门。

母亲重操旧业，但是人老珠黄，只能勉强糊口，于是试图将女儿训练成接班人，结果遇到两个绕不过去的障碍：第一，申琼枝不愿意，她还把自己当成小姐，连陌生人都不愿见，都不用说当众唱曲儿；第二，即使在少女时代，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孔也显得咄咄逼人，全然没有歌妓赖以生存的温柔娇弱。

第二个障碍发挥了决定作用，母亲在几次化妆失败之后，放弃了培养歌妓的努力。

没多久，母亲得到一位客人无意中的指点，决定另辟蹊径，给女儿穿上男装，让她像男孩子一样抛头露面。

申琼枝不知道母亲此举的含义，高高兴兴地接受这个决定，一个月之后，她看破了这个世界的丑陋，从此对母亲恨之入骨。

申琼枝还是不会讨好客人，经常惹麻烦，母亲没能发财，仍然入不敷出，只得带着女儿四处流落，一年之后，碰到一伙经商的客人，相处不到一个月，母亲接受劝说，加入十方教，一是被教义所打动，二是想找个靠山。

那时十方教已被定为邪魔外道，正受到朝廷的全力围剿，挣扎求生的母女二人却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佛门支派。

商人们暗藏的白衣弥勒像不小心暴露了，原来他们假扮客商。是要放火烧城，这是当年轰动一方的大案，官吏抓住机会，尽一切可能将案子弄得更大一些，母亲的辩解因此毫无作用。她被当成妖女，落得游街处死的下场。

申琼枝的男性面貌与装扮成为妖女的重要证据之一，暂缓极刑，被当成稀罕之物押送前往京城，中途被十方教劫走，就这样。她莫名其妙地成为十方教的英雄，得到慈最胜的亲自接见。

十五岁的申琼枝经历了一次死里逃生，当她失魂落魄地见到教主的时候，立刻被他折服，相信这就是未来佛弥勒的化身。

直到这时，毫无根基的她才开始学习武功。在付出数倍于常人的努力之后，她渐渐成为高手，并在几次战斗中立下功劳，受到慈最胜的重视。

她痛恨母亲，却习惯了男装，甚至给自己贴上胡子、模拟男声，就算相处几年的人。也看不出破绽，连她自己也相信自己就是男人，只是生错了身体。

偶尔，尤其是当慈最胜需要的时候，申琼枝也会恢复女性身份，每次她都像是得到了恩宠，以为自己不佩得到这种待遇，直到二十三四岁之后，她才慢慢领悟到，自己其实具有某种奇特的魅力。那是当歌妓的母亲理解不了的，也是当年的平庸客人看不出来的。

就这样，她在男女两种身份之间游走，越来越得到教主的信任，从而有资格修炼更高深的武功、参与更机密的计划。并得到一个新名字——南宫坏，继位成为十位菩萨之一。

“现在的十方教已经大大衰落了，教徒不到极盛时期的十分之一。”入教十几年，南宫坏对本教的真实情况非常了解，“官兵步步为营，十方教的地盘丧失殆尽，招收新人越来困难，教主带着我们转入京城也是被迫无奈，他说这是一次洗涤，所有死去的忠实教徒很快就会再生，重新组成一成无敌的不死军队。他还说他本人很快也会死，然后在异地复活，法力成倍增加，天下无敌。”

上官飞认真地听着，目光偷偷投向顾慎为，看他是不是能接受这个荒诞无稽的说法。

跟平常一样，顾慎为的脸上没有透露出半点内心的真实想法，“你觉得‘异地’是指西北的某个地方？”

“嗯，被你活捉的时候我就该死掉的，只有那样才能与教主一块复活。”

“我觉得还是等一等比较好。”上官飞对起死回生的把戏一点也不相信，语气却很严肃，“看看教主是不是真能复活，以防万一。”

“不相信教主的人是没有资格跟他一块复活的。”南宫坏低垂目光，她知道别人的想法，无意争论，更不想放弃信仰。

“西北地方很大，你打算去哪里寻找教主？”

南宫坏抬起头，指着受伤的半边脸，“我多活的每一天、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教主的背叛，不为别的，就是要报仇。铁和尚把我打成这样，我绝不宽恕，拿他的人头来，我就告诉你最后的秘密，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教主信任我，无意中泄露的。”

顾慎为不语，上官飞打圆场，“施青觉只是打伤你，犯不着要他的人头，让他来道歉吧，顾慎为一句话，施青觉肯定乖乖听从，这样也就够了。而且我以亲身经历向你保证，顾慎为说话算话，他要是说会保护你，那今后就再也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了。”

“我不要今后。”南宫坏冷冷地说，“背叛教主神魂俱散，我也没有今后，只想这辈子报仇。”

上官飞嘿嘿讪笑，他对今后想得可不少，唯一没有的就是报仇，即使是他自己被打得面目全非，他也不想报仇，他从龙王的经历中得出一个结论：报仇漫长而痛苦，路上满是陷阱与埋伏，没有几个人能走到头。

顾慎为起身，“我的回答是不，你透露的消息太少，我无法得知你的秘密对我是不是有价值，铁山自愿向我提供帮助，我不会自断手臂。”

说罢，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的秘密对所有人都有价值，包括你。”南宫坏抬高声音，“只要还在中原，你就处于危险之中，你心里很清楚，我的秘密对你帮助很大。”

顾慎为没有停止脚步，绝不能在谈判中显出犹豫，这是他很早以前就坚守的原则之一。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一个女人正坐在他的床上啃一根油腻的骨头。

秦夜明站在门口，尴尬不已地道歉，“我拦不住她……”

韩芬用沾满油脂的手拍拍身边，“过来，坐我旁边，以后咱们两个住这间房，这张床比较大，顾慎为一个人太浪费。”

秦夜明面红耳赤，低着头，扭捏不安地移动脚步。

“换房可以。”顾慎为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明天咱们就动身出发。”

“是。”秦夜明应道，抬起头，发现韩芬还在歪头瞪视自己，连骨头都不啃了，只得慢慢踅过去，站在她身边，没有坐下。

韩芬满意了，“好点走也好，这里一点意思没有，霍允肯定没躲在这儿，顾慎为，你真觉得她离开京城了？”

“她既然跟韩花在一起，那就肯定是离开了京城。”

韩芬猜不透其中的原因，咬着骨头寻思了好一会，一口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她能去哪儿呢？会不会是回崆峒山了，那些小鸡小鸭可是好久没有人喂养了。”

“她要去楼兰国。”顾慎为更多地是在自言自语。

韩芬还是没明白，秦夜明的想法则与顾慎为相同。

霍允与上官如的比武被顾慎为打断之后，她消失了，甚至没去找韩芬，但是有人看见她与韩花在一起，看样子是在离开京城。

韩花当年从楼兰国混进中原皇宫，霍允很可能是要带着韩花重返西域，她当年的计划虽然早已支离破碎，还是可以恢复一些。

顾慎为突然问：“韩芬，让你假扮一个人，你能坚持多久不露马脚。”

“多久都行。”韩芬自豪地说，伸手去拉秦夜明。

“我是说朝夕相处，一刻也不露马脚。”

秦夜明不肯坐，韩芬有点失望，“哦，你是说每时每刻都要假装，那可难了，以前堂主就说过我没有耐心，一天一夜吧，再久我就要漏馅了，关键是不能随便笑。”

“晓月堂里的其她人呢？”

韩芬兴奋地举起骨头，在头顶挥了一下，“有个叫韩茗的家伙，她曾经假装别人的丫环，足足三个月也没有漏出马脚，最后终于等到机会，把主人暗杀了，不过她死去很久了。”

顾慎为点点头，表示满意。

当天傍晚，荣贵亲自来请顾慎为赴宴，要替几拨江湖朋友送行，这些人没在定武镇惹出太大的麻烦，荣贵松了口气，尤其感谢顾慎为在危急时刻的现身。

顾慎为不喝酒，所以宴席很快变成苗三问等人与铁山的拼酒会，崆峒派还是不受江湖人的欢迎，很快退场。

顾慎为因此得以找到机会与紫鹤真人再次单独交谈。

“在羽林军营地里，死去的真是慈最胜本人吗？”顾慎为问。

紫鹤真人很吃惊，“我亲自检查过，应该错不了。”

“可是杀他的时候你不在场。”

“嗯，是青城派将他抓回去，上官云动的手，难道你怀疑死的是替身？不过之前盗走御玺、跟我交手的肯定是慈最胜，相貌可以伪装，武功不能。”

“有人预言慈最胜会复活。”

“呵呵，十方教的老生常谈。”紫鹤真人不以为然，“是南宫坏说的吧，她很狡猾，不可信。”

顾慎为对她的话又多信了几分。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配合

初南屏扭过头，看着熟睡的人，脑中自动出现她睁眼嗔怒的模样。

他爱她，无法自拔，可是爱得越深心中越不安，他就像是从小羡慕富人生活的穷小孩，有朝一日终于走于富丽堂皇的大宅，遇到的人越高贵越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初南屏早年间可从未想到自己也会遇到心爱的女人。

他轻轻起床，穿衣、配剑，每一个动作都快而轻柔，期间一直在看着她。

两人自然而然地住在一起，却没有成亲，铁玲珑坚持如此，理由极为简单：“龙王没跟他爱的人成亲，咱们也不用。什么时候厌倦了，你走就好了，甚至不用告诉我，我不会伤心。”

铁玲珑一定是从开始就有所感觉，所以先将话说出来——她是一个自尊心强烈的人。

“嗯——”她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初南屏走出房门，天刚亮，院子里寂静无人，吸入一口清凉的空气，全身的毛孔为之一张，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转身望去，看到正房与厢房之间的一小片空地上，有人正在练功。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合和劲，铁玲珑曾经每天都练，后来有所懈怠，两三天也总要练一次，这套功法与其它门派不同，很少静坐，有着复杂的步法，因此从外观就能辨认出来。

聂增练完一圈之后收功，简短地打声招呼：“早。”

“早。”初南屏有点嫉妒，与铁玲珑无关，而是怀念自己起早贪黑练功的时光，“你的合和劲应该到第四层了吧，阴劲还是阳劲？”

“阳劲。”或许是因为刚刚结束练功。聂增脸色微红，像是不太好意思，“三年了，进展越来越慢。”

“合和劲就是这样，练成之后很有威力。”

聂增点点头。两人虽然很早就认识，相互间并不熟悉，这还是第一次闲聊，“你要出门？抱歉，我不该问。”

“没关系，不是秘密。”初南屏还没明白其中的含义。就已开口发出邀请，“愿意和我一块去吗？如果你不忙的话。”

“当然……我今天没事……去干嘛？顾公子知道吗？”

“跟他有关，但是没必要让他知道。”

聂增也有点嫉妒，同样与铁玲珑无关，虽然年龄只相差几岁，初南屏在他眼里却成熟得多。能自己拿主意，即使是在六年前为龙王做事的时候，也显得独立特行，与一般的效忠者不同。

聂增同意了，回屋换衣，带上狭刀，出来与初南屏汇合。

到了大门口。初南屏终于告诉聂增此行的真实目的，“咱们去把上官成找回来。”

“知道他在哪了？”

“快要知道了，有人帮忙。”

金虎正在门外等候，凶巴巴的脸上目光闪烁不定，看见聂增微微一愣，但是没有多问，小声对初南屏说：“这真是顾公子的意思吧？”

“怎么，你不相信我？去问问吧，我俩在这等你。”

“不用不用，我相信。咱们这就出发吧。”金虎带头走在前面。

聂增吃了一惊，在他的印象中，初南屏连谎言是什么都不知道，刚才却不动声色地撒了一个谎，连金虎这种老江湖都看不出破绽。

街上行人还很稀少。金虎介绍道：“金门关地方不大，可是藏龙卧虎，不少英雄好汉，现在季节不对，到了秋天，这里的人口能多三四倍，走在街上，几步就能碰到熟人，哈哈。”

发现两人对此不感兴趣，金虎渐渐变为讪笑，急忙转到正事，“打听过了，在咱们身后只有一拨客人，五个人，住在东门外的一家客栈里，其中没有十几岁的少年，不过他们的行礼不少，想要藏个人还是可能的。”

行近东门，街上行人开始多起来，大多是边军家属，妇孺居多，看见初南屏和聂增，全都指指点点，捂嘴窃笑。

兵部行文还是非常管用的，陈锦克提前赶到金门关，将一切安排妥当，一百六七十人因此未受任何查问，还入住了城内的一处闲置官宅，但他们还是受到不少关注。

“这群骚娘们儿。”金虎恶狠狠地吓退周围的妇人，“丈夫守关，她们没人管教了，都想赚点外快，不过两位相貌堂堂，她们肯定愿意倒贴钱，哈……”

金虎及时将笑声咽了回去，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位并非自己的“同道中人”，于是正色道：“有我在，谁也别想靠近两位。”

金虎心里叹了口气，西域人不好打交道，这两个人一位俊美一位英姿勃发，看上去都像是人物，性子却比龙王还要呆板，不爱说话，不擅交际，这趟买卖看来是要大赔特赔了。

一走出城门，聂增就自动放慢脚步，落后二十步左右。

初南屏与聂增从未单独配合，相互间也不算太熟，但两人受过同样的影响，无需交谈就能配合得极为默契。

金虎终于明白这两人为什么不爱说话了：他们从走出大门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动手。

离客栈不远，金虎说：“我去看看，没准那五位客人没什么特别的，虽说现在不是旺季，可金门关……”

初南屏一把抓住金虎的手腕，“不着急。”

到了客栈门口，初南屏四处打量了一遍，昨天他们进城的时候经过这里，他还有点印象，客栈不大，临街房兼做酒店，客房集中在后面。

初南屏迈步走进去，挑靠门的座位坐下，“麻烦你去把客人请出来。”

金虎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进门之前他曾经扭头回望，那个叫聂增的刀客已经不见了，街上行人一切照常，好像谁也没注意到有人消失。

“顾公子手眼通天，这种事让官府出面。几句话就解决了。”金虎希望能将冲突化解。

“请客人出来，你就可以走了。”初南屏将长剑放在桌上，冷淡地说，他已经进入状态，听不进别的话。

金虎满脸为难。这位初公子看样子不怎么懂江湖规矩，他出面把客人请出来，再走已经没有用了，只得咬牙说：“那怎么行？既然一起来当然一起走，我去请人。”

客栈才开门不久，只有掌柜一个人在。客人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此后一直低头算帐，金虎经过时，两人互相点下头，他们算是老相识了，掌柜立刻明白其中含义。收起账本与算盘，转身从另一道门出去。

初南屏左手按膝，右手放在桌面上，看着手边的长剑，逐渐唤醒心中对它的热爱。

足足一刻钟之后金虎才回来，初南屏一点也不觉得慢，恰恰相反。这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

只有金虎一个人，神情严肃地坐下，“这五位客人不是初公子想找的人，他们手里绝没有十来岁的少年，我可以担保，他们甚至没在定武镇停留过。”

初南屏没有开口，好像在寻思金虎的担保可不可信，然后他站起身，左手抓起长剑。

金虎松了口气，“请初公子放心。只要金门关有陌生人到来，马上就会有人通知……初公子要去哪？”

金虎也跟着站起身，吃惊地发现初南屏正向住人的后院走去。

“误会，真是误会，初公子。那不是你想找……非打不可吗？那我回去叫人……”金虎没有遵守共进共退的承诺，一溜烟跑出客栈，双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人，谁也不能说他胆小。

西域人……金虎不停地念叨这三个字，用来解释一切问题。

住在后院的人似乎猜到金虎不会成功，因此已经走出房门，等在院子里。

一共五个人，有老有少，分散站立，初南屏一个也不认识，的确没有那天晚上手持双短刀的人，所有人配带的都是长剑。

年纪最大的一名剑客首先开口，“你找错人了。”

初南屏将五名剑客挨个打量一边，问：“你们来金门关做什么？”

老剑客仰头发出嘶哑的笑声，“你叫初南屏？”

“嗯。”

“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吗？这是中原的关卡，我们的事情也与你无关。”

“我只是不相信巧合。”初南屏说，想起这句话是顾慎为多年前说过的。

老剑客不笑了，要是搁在从前，他才不会忍受一名无名后辈的盘问，可是今不如昔，他不得不放低姿态，“我叫骆平英，这几位都是我骆家的子弟，我们来金关门与你无关，与顾慎为有点关系，那个叫霍允与荷女的人，她杀死几名骆家剑客，我们一路追踪，来找她报仇。”

“找到她了？”

“我说了，这与你无关。”骆平英的忍耐快要超过极限了。

初南屏的看法显然与他截然相反，“骆家不是一直在找顾慎为，想要‘夺回’乾坤推移吗？”

“这也与你无关。”骆平英生硬地说。

“所有练过合和劲的人你们都要杀死？”初南屏继续追问。

骆平英拒绝回答，离初南屏距离最近的一名年轻剑客伸手握住剑柄。

“瞧，这就与我有关了。”初南屏慢慢拔出剑。

“你这是在替谁出头？”骆平问。

“铁玲珑。”

“原来如此。”骆平英向年轻剑客点下头，“少卿，向西域客人讨教几招，启坚，把房顶的客人请下来。”

（抱歉，今天发晚了，只有一章。收养了一只小野猫，昨天还活蹦乱跳，今天突然站不起来了，头还一直向后仰，叫声凄厉，有点诡异。为它耽误不少时间，刚刚好点。谁有养猫经验，希望指点一下。）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求死

初南屏父母早亡，在他的心目中没留下任何印象，哥哥初阳君将他带入得意楼，对他说：“在这里，人人都是彭仙人，大家共用一条性命，因此得意楼永生不灭。”

遗憾的是，初阳君自己没能完全融入这个集体，共修者中途退出，他只能保留本名，成为彭仙人手中的剑，而不是本体，初南屏甚至还没走到这一步，他只是彭仙人的一根拐杖而已。

得意楼覆灭之后，初南屏总是忍不住思考一个问题：自己身上到底留存着几分彭仙人？有朝一日得意楼会不会复活，继续不死的生命？

他没将心中的疑惑向任何人透露，连他自己也明白，这种想法多么可笑。

那个名叫骆少卿的剑客迫不及待地出招了，他还很年轻，刚过二十岁，有着与聂增相似的蓬勃精力，手中紧握长剑，毫无畏惧地刺来，像是要同归于尽。

骆家庄活在骆少卿身上，他的自信不只来自于自己的剑法，更重要的来源是赫赫有名的河东骆家庄，数代剑客前仆后继闯出的名声。

初南屏还招，他放弃无情剑法已经好几年，可是他想再用一次，从今天早晨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起，他的心里就涌动着一股欲望，想要试试无情剑法，就像垂垂老矣的人分外怀念小时候爬树的灵活。

另一名剑客骆启坚正准备跃上房顶，聂增自己跳下来了，他认得这些人，当初在京城怀西馆，骆家剑客曾经整夜潜伏，想要围堵顾慎为。他们的武功与警觉性极高，聂增只能远远观望，今天他离得太近了。

聂增双手自然下垂，没有碰腰间的狭刀，除了骆启坚。再没有人关注他，骆平英甚至没有扭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初南屏。

在聂增的印象里，初南屏比自己厉害得多，因此他不怎么担心，骆少卿显然出道不久。剑法凌厉，却缺少随机应变的经验，第一剑就显得过于冒进，正常情况下，不是初南屏的对手。

初南屏的还击很正常，这是计算精准的一剑。后发先制，表面上平淡无奇，却会逼得对手撤剑自保——如果骆少卿聪明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两人剑法上的差距没有多大，他缺少的是瞬间的判断力。

骆少卿显露出刹那间的犹豫。

观战的骆平英心中微叹，骆少卿本来没资格出来闯荡江湖的。可骆家在京城损失惨重，只能让一些还不成熟的剑客提前出道。

骆少卿犹豫之后的选择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自保，竟然咬牙硬上，真的要与对手“同归于尽”，骆家庄三个字对他来说意义太重大了，甚至比生命还重要。

其他几名骆家剑客同时挺直腰板，连骆平坚的注意力也从聂增身上转移，替侄儿感到惋惜。

中，聂增默念道。

初南屏没有半分犹豫。这让他在速度上的优势更加明显，足够他刺中敌人之后全身而退。

他刺中了，却没有后退，一股意想不到的恐慌骤然而生，就跟尝试重温爬树的老者一样。初南屏猛然发现自己的无情剑法似是而非，面目丑陋得令他无法直视。

他刺中了对手，可这一点意义也没有。

骆少卿没有恐慌也没有思绪，他的犹豫已经结束了，眨眼之间，他也刺中了，刺得更深，并且及时后退，脚步踉跄，胸前渗出鲜血，但他没有倒下，胜利的喜悦与骄傲支撑着他，他没给骆家庄丢人。

可是练剑时百发百中的他，在实战中的精准却差了一点，初南屏的剑伤位于心口稍上一点的地方，很深，没有致命。

初南屏屏住呼吸，那股恐慌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好像专门来捣乱让他挨一剑，然后兴高采烈地跑远。

右手以剑支地，初南屏的身子摇摇晃晃。

不过是一招之间的事，其他骆家剑客突然都觉得自己早看出骆少卿会胜，向这位新人投去鼓励与赞赏的目光，只有骆平英微有不满，打算事后以适当的方式好好教育骆家的年轻剑客。

聂增跑过去，扶住初南屏。

骆平英觉得有必要向两名西域人说明规矩，“你已经替铁玲珑出过头，今后就不要再挡路了，我希望你能亲口做出承诺。”

初南屏咳了一声，开口时声音变得沙哑，“我还没死。”

骆平英将这句话当成挑衅，于是向骆启坚使个眼色，该做的事情他已经做过了，河东骆家庄可以比一般的江湖门派少遵守一些规矩。

骆少卿更希望由他结束敌人的性命，可是长辈的命令不可违背，自己胸前的伤也需要尽快处理。

骆启坚拔出长剑，慢慢走过去，目光盯在刀客身上，这是他眼里唯一的障碍。

聂增左手搀着初南屏，右手拔出狭刀，他不明白初南屏为什么会出差错，眼下也不是询问真相的时候。

动手是必然的，但有些话还是得说，骆启坚止步，“阁下是叫聂增，从北庭来的吧？”

骆家庄此番前来，对顾慎为身边的人都做了详尽的调查。

聂增点下头，“嗯，你叫骆启坚，人称‘十步剑客’。”

“正是。”骆启坚有点小小的得意，“你打算让开吗？”

聂增还没开口回答，初南屏将他推开，手上力道竟然不小，“这是我的比武。”

聂增知道，再比一次初南屏必败无疑，可是在他所经受的训练中，从来没有抢着替人比武这一项，当然，也没有明知无望还要上场的事情，初南屏的表现一点也不像杀手，聂增寻思片刻，退后三步。

他还不习惯替别人做决定。

初南屏深吸一口气，胸前的血流得更多了，浸湿了大片衣裳，他一点也不觉得疼。只是感到身体轻飘飘的，手中的长剑因此有点沉重。

骆启坚不愿意在一名垂死的剑客身上建立名声，所以他将手中的剑指向地面，打算避让两三招之后再出手。

这也是一种规矩。

初南屏再次深呼吸，他需要更多力量来稳定手中的剑。这一口气还没有吐出，他的剑没了。

这人来得太快，一直守在旁边的聂增居然没发现，心中不禁吃了一惊。

紫鹤真人手里拿着初南屏的剑，将人推给聂增，笑呵呵地说：“晚来一步。没看到骆家剑法，可惜啊可惜。”

骆启坚脸色一沉，不情愿地退到一边，骆平英上前道：“老神仙闭关十几年，重出江湖之后似乎特别爱管闲事，在哪都能看到你。”

“呵呵。被你看出来了。”真人像是嫌弃似地将长剑扔在地上，“老啦，也不知道还剩几年可活，做事自然着急一些。”

“再急也不能破坏规矩，这位初南屏上门挑战，伤了骆家子弟，仍不肯退却。老神仙为何夺他兵器点他穴道？他应该不是崆峒派弟子吧？”

“唉，崆峒派没这么英俊的弟子，我是以见证人身份来的。”

“见证什么？”

“二十多天以前，顾慎为通过我向萧王求情，你们骆家和公主才得到特赦，没有被当成逆党处决，时间不算太长，想必你还记得。作为当时的见证人，我来提醒一句，骆家欠顾慎为一个大人情。欠我一个小人情——别弄错，是小小的人情，不是‘小人’的情——总之，骆家得还吧？”

骆平英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他当然不会忘记当时的情景。华平公主与骆家要靠顾慎为的一句话留得性命，这简直是一种污辱，难以洗刷的污辱。

“骆家会还的，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商量一下，不如今天就还一点：这场比武到此为止，谁都不再追究，骆家算是偿还了我的小小人情，怎么样？”

“顾慎为呢？”

“嘿嘿，骆家不能太贪心，能还一点算一点，顾慎为的大人情，你们得另想办法。”

骆平英寻思了好一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送。”

紫鹤真人笑眯眯地拱手告辞，“这位小剑客也受伤了，需要崆峒派的丹药吗？不用，好好，骆家庄的金创药也是江湖一绝……”

聂增扶着初南屏离开后院，让他惊讶的是，初南屏对地上的剑竟然没看一眼，好像根本不在意。

刚进入前面的大堂，初南屏就晕了过去，聂增熟练地敷药包扎，随后跟出来的紫鹤真人挑不出毛病，“当杀手都得学这个吧？”

“嗯，我现在不是杀手了。”聂增低声道。

紫鹤真人没有多问，出外叫来金虎。

金虎立刻去找掌柜，用店里的马车将伤者送回城内。

顾慎为没有出现，聂增最担心的人也不是他。

铁玲珑尚不知情，看到昏迷不醒的初南屏，完全愣住了，什么忙也没帮上，全由聂增将他抱上床。

紫鹤真人与金虎没有跟进来，聂增尽量拖延时间，将初南屏安排妥当之后，转身面对铁玲珑。

“为什么？”铁玲珑喃喃地说，没问受伤的过程，只问为什么，好像隐隐明白了什么。

聂增想了一路，仍然找不到合适的回答，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铁玲珑，他觉得初南屏有意寻死，至于原因，他想破头也找不到一点线索，他自己宁愿抛弃一切换取初南屏现在的生活啊。

（今天还是一章。谢谢大家的关心，小猫没能坚持下来，很可能是猫瘟，发作得太快，上午还活蹦乱跳，傍晚就不行了。一段记忆，几张照片，它当初在我脚边叫唤求助的时候，大概就是要留下这点东西吧。）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怕死

南宫坏越来越迷惑不解，她在几天前提出交易，顾慎为没有当回事，好像完全将其置之脑后，连句暗示都没提过，更没有采取任何手段试图打探真相，今天却突然要带着她出城巡视。

南宫坏暗自冷笑，心想龙王终于沉不住气了。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顾慎为带队，秦夜明服侍，其他跟随者是施青觉与十名手下、崆峒派的陈锦克、金虎和几名门派弟子，还有一小队官兵，他们虽然接受兵部行文，但是对这群江湖人还是很警惕。

最后就是南宫坏与上官飞，两人都对此深感意外，路上尽可能远离顾慎为与施青觉，从不开口说话。

顾慎为也没有找两人问话，他像将军一样查看城外地势，每每登高遥望，命秦夜明将所见闻简单地写在一幅白绢上。

陪同前来的军官很快心生敬意，不过仍觉得此举多余，在向顾慎为说明一处村庄的情况之后，他补充道：“请顾公子原谅在下多嘴，这里是金门关后方，中原的疆域，几百年来就没有过敌人。”

的确，看金门关的外形就知道了，朝向西域的一面高大雄伟，城头日夜有士兵守卫，城外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座望楼，延伸到数十里之外，东边的城墙高度矮了一半，许多地方年久失修，只能阻挡平民百姓。

“嗯，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我最近听到一些传言，心里总是放不下。”

军官嘿嘿笑了两声，没太当真，要说有敌兵从后方攻打金门关。他可一点也不相信。

下午过半，顾慎为查看得差不多了，传令在一座小山上休息，从这里恰好可以望见蜿蜒的官道。

南宫坏与上官飞远离众人而坐，没过多久。顾慎为与秦夜明走过来，南宫坏低头假装看不到，上官飞早早站起身，寻思着说点什么才好，“唉，小初这是怎么了？听说他没跟你打招呼。就一个人去向骆家人挑战，这可不像他平时的为人啊。”

顾慎为望向远方，说：“他是个很难猜透的人，有人说他故意寻死，我不太相信。”

“我也不相信。”上官飞喜滋滋地说，觉得闲聊天是个好兆头。“小初没有寻死的理由嘛，他跟铁玲珑鸾凤和谐，只要愿意，随时都能在疏勒国当个将军丞相什么的，谁不羡慕啊，我要是能有……嘿嘿，我现在挺好。可怜铁玲珑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她好像以为自己负有责任，其实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当然负有责任。”

“咦，这话怎么说？”上官飞脸上表情丰富得可以上台唱戏了，因为开口的人是南宫坏。

南宫坏在受伤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这是她的新习惯，然后也站起身，“那个小姑娘很自私，整天唧唧喳喳的，好像所有人都应该对她好。把自己当成了公主，从来不不关心身边的男人，初南屏心生厌倦，她都看不出来，愚蠢至极。”

上官飞没想到南宫坏会说出这么一番恶毒的话。尴尬不已，“其实……其实铁玲珑真是疏勒国的公主，虽然是老王的私生女……她是有点自以为是了，小初不爱说话，人也老实，总是随着她，可也不至于因此就不想活了吧。”

南宫坏抬头看着顾慎为，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当你相信重生的时候，死亡就只是逃脱，一点也不可怕。初南屏真应该加入十方教。”

“你不怕死？”顾慎为问，闲聊结束了，他对初南屏的了解不比别人多。

“不怕。”南宫坏轻蔑地说，龙王的把戏要是就这么简单，她可有点瞧不起他了，“我会重生，脸上没有伤痕，功力更加强大。”

“即使背叛了教主，也能重生？”

“教主会原谅我，我对他别有意义。”

南宫坏的得意语气令上官飞嫉羡交加，忍不住轻声哼了一下。

“怎么，你不相信？”

“相信，当然相信，一只小虫飞进我鼻孔里了，哪跑……”

顾慎为等了一会，扭头望着远处的铁山一伙人，说：“既然如此，你干嘛不等重生之后再报仇？”

“重生之后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虽然记得前生的事情，但是爱与恨都不存在了，今生的仇恨必须今生洗刷。”

“现在的你是第几次重生？”

“第三次。”南宫坏回答得非常认真，“第一身功果菩萨死于官府酷刑之下，第二身战没于沙场，我是第三身，很快也会死。”

“哎呀，别总是死来死去的。”上官飞不爱听这种话，“十方教已经没了，教主被杀，教徒没剩几个，功果菩萨大概永远没有第四身了。白衣弥勒下凡太早，发现事情不对劲儿，肯定回天上修养生息去了，你……算了，我不说。”

南宫坏的目光如此严厉，好像将她对铁和尚的仇恨转移过来，上官飞吓得不敢再说了。

“在羽林军营地里死的人根本不是慈最胜。”

面对顾慎为的突然袭击，南宫坏报以一声冷笑，“随你猜。”

“真正的慈最胜留在大将军庞宁营中，伺机东山再起，到时宣称自己复活。”顾慎为猜测慈最胜采用了与皇帝相似的计策。

“你也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凡人。”南宫坏的轻蔑表达得非常明显了，“你用凡人的想法揣摩教主，只会一错再错。”

“你说得对。”顾慎为发出暗示，秦夜明退下，“慈最胜或许真有出人意料的妙计。我是凡人，只能猜测凡人的想法，上官飞——”

上官飞望着秦夜明的背影，发现他正走向施青觉，心里七上八下，“啊？在。”

“你怕死吗？”

“呵呵，还用问。认识我的人都知道，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世上的人谁不怕死？我只是比较坦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施青觉跟随秦夜明走过来了，光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要将小山踏平。来到顾慎为身边，默不做声。

“上官飞，你在京城擅离职守，辜负了我的信任，我给过你机会，可你一直没有悔悟。反而越陷越深，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当着我的面把南宫坏杀了，我可以再饶恕一次，否则。死的就是你。”

上官飞呆若木鸡，“龙王……你别吓我。”

南宫坏大笑数声，“我还以你有什么奇招，真是令人失望。上官飞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受我利用的可怜虫，你竟然想用他来威胁我说出秘密，哈哈。”

上官飞是个聪明人，可有时候也会犯糊涂。听到这几句话，犹如挨了一记闷棍，喃喃道：“难道我在你心中就一点地位也没有吗？”

“你？贪生怕死，武功低微，连男人都不像，我是十方教功果菩萨，早将自己交给了教主，你有哪点比得上教主？”

“比不上。”上官飞心如刀绞，他根本没见过慈最胜，可是此时此刻。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无能的男人，连一名普通的官兵都不如。

“上官飞，动手吧。”顾慎为催促道，将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天黑之前咱们得回关。”

上官飞一激灵。看了看南宫坏，又看了看顾慎为，“你还记得雨公子吗？”

顾慎为点点头。

“是我下令把她杀死的，妹妹不肯替她报仇，所以她用别的方式来杀我了。”

南宫坏与上官雨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爱穿男装。

“铁和尚。”上官飞转向施青觉，用哀求的语气说：“能用刀吗？干脆利落，别用拳头，我怕疼。”

施青觉拍拍腰间的佩刀，表示没问题。

“笨蛋。”南宫坏不得不将话说得明白一些，“这是龙王的计策，想要逼问我的秘密，你以为他真会杀死我吗？”

“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过不少。”上官飞笑了笑，只是双手还在颤抖，“可你不了解他，他是龙王，从来不接受别人的要挟，他会杀你，杀完我之后，他还是会杀你。”

“既然这样，干脆你来动手好了，我宁愿死在你手里。”南宫坏还是有点怀疑。

“我动不了手，也不能看着你死，没办法，我的胆子就是这么小。”然后他做了最后一次尝试，“我妹妹也不能救我吗？”

顾慎为摇摇头，“她在京城，帮不了你。”

“回西域之后她没办法向母亲交待……”

“所以我要在这里动手，出关就是西域了。”

上官飞身子一抖，“来吧，记得要用刀。”

“要死了还这么胆小，你也会武功，干嘛不反抗？”南宫坏摆出架势，她的毒药和暗器都没了，凭武功远不是施青觉的对手。

上官飞抬头看了一眼施青觉，斗志全无，“如果可能的话，让我跟你一块复活吧，但我不想记得今生的任何事情，除了你。”

南宫坏盯着顾慎为，仍然不相信他会真杀人。

顾慎为点下头，施青觉拔出刀。

站在山顶的军官突然叫起来，“远处有烟尘，是官兵吗？怎么提前没接到过消息？”

一名眼力好的铁山匪徒望了一会，“不是官兵，是北庭人，北庭骑兵！”

军官吓得身子一矮，“北庭骑兵怎么可能从这个方向杀来？顾公子，咱们得马上回关。”

“嗯，你先回去，我很快就会跟上。”

军官慌里慌张地跳上马背，带着小队士兵疾驰下山。

“金鹏堡的习惯，一刀下去，人头落地。”施青觉举起刀。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保护

南宫坏很不服气，她没有败在顾慎为手里，也没有败给自己，却被上官飞连累了，可是仔细一想，她的溃败并非无迹可寻。

还在京城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这个西域人对自己不怀好意，那时她还粘着胡子，用男声说话，凭着丰富阅历，她知道上官飞是什么人，对此不做任何判断，而是充分利用这一点，哄骗他一块逃离京城。

成功轻而易举，上官飞早已厌倦璧玉城如履薄冰的生活，他心中没有半点雄心壮志，母亲却不肯放弃，仍然逼着他争权夺势，全然没有看清情势：上官如已经将一切牢牢掌握在手里，顺理成章的继承者是那个没有上官家血统的上官成，想推翻妹妹比龙王当年对抗独步王还要困难。

他一见钟情，以踊跃的态度接受对方的谎言，心想去哪都比璧玉城要好，夹在母亲和妹妹中间，已经快要将他逼疯了。

南宫坏在利用上官飞，同时小心地与他保持距离，为此甚至去掉伪装，恢复本来的女子面貌，让她没想到的是，上官飞的痴迷居然更深了。

这世上什么怪人都有，南宫坏也算见多识广，心中虽然鄙夷，表面上不露声色。

施青觉那一拳将她打成重伤，也让她明白一件事：上官飞乃是无能之辈，空有一身狠辣凶猛的武功，胆小如鼠，根本保护不了她。

若非伤势太重，南宫坏当时就会将厌恶清晰地表现出来，然后把上官飞撵走，可她连吃饭喝水都困难，一切行为都要依靠这个无能之辈的协助。慢慢地她由想撵撵不走，变成了不想撵走。

上官飞纵有千般缺点，却有一样好处，以少年般的热情无畏爱着她，事事顺从。在别人眼里又脏又累的活儿，他都高高兴兴地接下，好像能服侍她是一种荣耀。

这种专属的爱，是常年在外经商的父亲、在贫穷中挣扎的母亲都不曾给予她的，教主慈最胜更没有，她向外人夸大了自己在十方教中的重要地位。她是心腹，可教主的心腹不只一个，她与教主保持着肌肤之亲，同样也不是他唯一的女人。

路上，南宫坏的伤势渐渐恢复，她以防备铁山匪徒下狠手为借口。继续依偎在上官飞怀中，等她恍然醒悟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对这个无能之辈产生了强烈的独占欲，作为被照顾者，她却感到有义务保护这个怪人，甚至找出一个理由：上官飞太无能、太胆小了，若是无人指点。早晚会自己把自己吓死。

南宫坏明白自己的心事不过是最近两三天的事情，她吓了一跳，但是掩饰得非常好，她对上官飞的态度不仅没有变好，反而逐渐冷淡，好像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帮助。

因此，她很纳闷，顾慎为是怎么看穿真相的，这个男人与上官飞截然相反，看样子对情爱既不感兴趣也没有多少了解。

“等等。”她及时阻止了施青觉。和尚仍然举着刀，“你赢了，把我们两个放了，让铁和尚保证不再追杀我们，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顾慎为看了一眼施青觉。“铁山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替他们做决定，我只能替你求情。”

南宫坏仍然盯着顾慎为，杀人的刀在铁和尚手里，决定权却归于龙王，她才不相信所谓的“朋友”，而且她跟上官飞一样，害怕这个唇上带疤的铁山领袖，不敢与之对视。

“抱歉。”施青觉此前没跟顾慎为有过任何交流，却对他的真实想法了若指掌，“我已经把她的头颅许给了大将军庞宁，我可以晚动手几天，但不能违背诺言。”

“早死晚死，不如现在动手，我不会为多活几天泄露秘密的。”南宫坏的目光一瞬也不离开顾慎为。

上官飞低着头，三魂七魄丢了一多半，脑子却仍然清醒，“你得向龙王效忠，只有这样铁和尚才不会杀你。”

南宫坏火冒三丈，甚至觉得这三个男人在合伙欺骗自己，快速地向上官飞瞥了一眼，他的胆怯是真的，直到这时她才明白，顾慎为从前的确是叱咤西域的龙王，这种人从不接受交易，永远都要将对方彻底踩在脚下才甘心。

站在山头观望的一名匪徒大声报告：“是小阏氏的骑兵，人可不少，越来越近了。”

“小阏氏一直想要你的头颅。”南宫坏眼前一亮。

“嗯，她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顾慎为一点也不着急，“我还在等你说出秘密。”

“我不会效忠于你，你根本不配。”南宫坏声嘶力竭，在她心中仍有一条底线，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动手吧，把我们都杀了，你们都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施青觉没有动手，顾慎为轻声叹了口气，“你误解了，我已经不是龙王，不会再要求任何人效忠于我。”

“那你为什么不放我们走？”

“你可以走，任何时候都能走，上官飞也可以，我只是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施青觉看在我的面子上一直在推迟动手，我很感激，不能再对他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了。告诉我秘密，然后你们两个就自由了，仅此而已。”

南宫坏又向上官飞瞥了一眼，终于明白顾慎为的意思：两人必须留在他身边，才能得到保护，而且这种保护不算承诺，完全取决于施青觉对顾慎为的“友情”。

这比低头效忠只是好了那么一点。

崆峒派的陈锦克跑过来，“有一队人马正向这边驶来。”

“嗯。”顾慎为仍然无动于衷，甚至没有下令准备撤退。

僵持片刻，南宫坏还是屈服了，“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施青觉放下刀，面无表情地向山头走去，秦夜明和陈锦克跟在后面。

“你也走远点。”南宫坏恼怒地说，为了上官飞这个“被利用者”，她将要付出多大代价啊。

上官飞扶着颤抖的双腿，“等一会，让我定定神。”深吸两口气，腿上终于有力量了，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不敢靠近施青觉。

“我希望小阏氏的骑兵待会就能杀死你。”南宫愤恨地说，明知毫无意义，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我向你保证，几天之内都不会将你的秘密泄露给其他人，所以我要是死于小阏氏手下，你的秘密就永远都是秘密了。”

“哼。”南宫坏压低声音，凑近顾慎为，看到他毫无戒心的倾身，心中颇感遗憾，要是手头还有十方教的毒药……“教主死在羽林军营地里，但他会在西北复活，他的下一个真身就是庞宁。”

顾慎为没太听明白，“你是说有十方教的人伪装成庞宁？”

南宫坏摇摇头，“你怎么总想到伪装？庞宁就是教主，教主就是庞宁，大将军是白衣弥勒的另一具分身。”

“庞宁加入了十方教？”

“当然，要不然十方教干嘛替他做事？”

“可庞宁又委托铁山把你们都杀光。”

“委托铁山的是从前的庞宁，慈教主死后，庞宁就不再是庞宁了，他是弥勒的第五具肉身，所以现在的庞宁已经改变想法，铁和尚还不知道而已，他杀了六位菩萨，教主早晚也会杀了他。不过我还是得死，只有死而复活的人，才能继续辅佐教主。”

顾慎为终于明白了，不管庞宁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慈最胜和他手下的几位菩萨，是真心实意相信弥勒再世这套说法的，甚至愿意为此献出生命，南宫坏刚被俘的时候也试图自杀，没死成才渐渐地变得惜命。

顾慎为早没想通，是因为他从来没接触过十方教教徒，可是一联想到得意楼那些怪人，一切又变得容易解释了，他心中蓦地一动，想起了初南屏。

“这么说庞宁不是要铲除东北的掣肘，而是要联合起来一块造反。”

“不是造反。”南宫坏一本正经地纠正，“弥勒降世，是要建立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佛国。”

顾慎为点点头，这就够了，神佛也好，大将军也罢，他现在知道对方的底细了。

秦夜明回身大声道：“骑兵到了。”

顾慎为转身向山头走去，南宫坏若有所失，喃喃道：“我让教主失望了，我让教主失望了……”

上官飞悄悄踅过来，安慰道：“教主是弥勒降世，顾慎为是魔王再生，先让他们两个打一架，咱们再决定跟谁混。”

南宫坏怒目而视，“闭嘴，我都是被你害的。”

上官飞紧紧闭嘴，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因为南宫坏竟然愿意被他“害”。

一小队骑兵，大概百余人，在半山坡停下，一人朗声道：“山上的可是龙王吗？”

秦夜明回道：“这位是顾慎为顾公子，来者何人？”

对方拒绝自报身份，他们就是来传话的，“后天午时，就在这座山上，小阏氏要杀王祭天，欢迎龙王过来旁观？”

“杀哪位王？”秦夜明问。

“璧玉王上官成。”骑兵调头，驰回大军。

“果然是小阏氏。”施青觉冷冷地说，“看来她是要跟铁山当对头了。”

崆峒派的陈锦克感到奇怪，“小阏氏大军刚到，怎么会知道顾公子就在这座山上？”

“我约她来的。”顾慎为平静地说，与其被动等待，他更愿意自己确定决战的地点。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求助

韩芬推门不请自入，扫视满屋子的人，不管别人什么表情，自己脸上嬉笑，走到顾慎为面前，面色一沉，“听说小阏氏后天要杀上官成？”

“是，我们正在商量这件事。”

“我就是来告诉你，别找我帮忙，他长大之后一点都不好玩。”韩芬气愤地说，还记着在怀西馆里上官成的连串质问。

“好，我不找你帮忙，你留下，不准出大门一步。”

“咦，真不用我啊？其实我倒是挺清闲的，天天啥事没有，小秦最近练功也不勤快……”

秦夜明站在顾慎为身后，目光低垂，正观察主人的一举一动，听到韩芬提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一颤，脸立刻红了，“顾公子自有主意，上官成不会被杀的。”

“哦。”韩芬失望地转身离去，走到门口补充一句，“霍允要是在的话，跟顾慎为联手，两个人就能把他救出来，顺便还能将小阏氏杀了。”

“这是一个主意，我会考虑的。”

韩芬关上门，秦夜明松了口气，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铁山以塞外为地盘，施青觉正介绍情况，继续道：“小阏氏的领地全在大将军的监督之下，她能派兵过来，肯定是得到了大将军的允许。”

紫鹤真人一脸茫然，“顾慎为，你先说说你这一招是什么意思，无缘无故招来小阏氏的骑兵干嘛？”

“在定武镇，施青觉猜测是小阏氏掳走了上官成。”顾慎为向施青觉点下头，他对这位铁山领袖比较客气，“我相信他的猜测，可是不想跑到小阏氏的地盘去救人。所以约她过来。”

“呵呵，这个小阏氏真听话，居然来了，你用的什么奇招，能让她冒这个险？”紫鹤真人以单纯的好奇语气问。

“我派人告诉小阏氏。说皇帝的传国御玺在我手里，所以她就来了，而且大将军愿意放行。”

紫鹤真人笑着连连点头，钦佩不已，然后对周围的人挨个查点，“苏蔼、聂增、秦夜明、上官飞、铁和尚、苗掌门。好像谁都不缺，你是派飞鸟给小阏氏传信的吗？”

顾慎为嘴角微动，露出类似于微笑的表情，“我的确与一只大鸟是朋友，真人听说过吗？”

“红顶大鹏？”紫鹤真人惊诧地瞪大双眼，“听说过。我以为是西域人捕风捉影的传说。”

上官飞又回到了最初追随龙王的岁月，找准一切机会奉承讨好，“是真的，我亲眼所见，还差点被大鹏鸟啄个窟窿，哇，那只鸟可真大。璧玉城好多人都见过，把它奉为神鸟……”

听者有的相信有的不信，顾慎为不用再回答派谁送信的问题了。

等上官飞说得差不多了，施青觉主动请缨，“上官成是在铁山手里被掳走的，我会负责把他找回来，铁山跟小阏氏打过交道，与大将军也有来往，她总该卖我几分薄面。”

紫鹤真人提出另一个办法，“小阏氏早已归化中原。先以朝廷的名义要求她交人，施加一点压力。”

苗三问一拍大腿，“各派朋友正闲得慌，巴不得有事可做，小阏氏营地只要不是铜墙铁壁。我选几位高手，冲进去把人抢回来不就得了。”

众人纷纷表态，顾慎为一律还以点头，然后他问：“聂增，你有什么看法？”

聂增将自己摆在跟秦夜明差不多的地位上，听到顾慎为征求自己的意见，很是吃惊，“我……这个……没怎么仔细想过。”

“没关系，想到什么说什么，现在是集思广益的时候。”

聂增有些局促地左瞧右看，“咳嗯，我觉得……我觉得小阏氏恨意极深，大概不会接受铁山的求情，也不会在意中原的旨意，而且她对顾公子非常了解，敢应约而来，防备必然严密，闯营怕是不易。”

聂增像涉世未深的少年般害羞，一开口却将三种方案全给否决了，苗三问哼一声，表示不屑，施青觉沉思，不做反应，唯有紫鹤真人一视同仁，欠身问道：“你说的倒是挺有道理，想必心里已经想出妙计。”

聂增脸更红了，“我没有什么妙计，只是……只是……”

“说说。”紫鹤真人鼓励道，比顾慎为还要热情，“你是西域人，又在北庭待过，对小阏氏比我们了解。”

“我没有救人的妙计。”聂增真心觉得说话比挥刀更困难，“只是觉得小阏氏与顾公子之间是私人恩怨，只有杀死其中一人，才能化解矛盾，救人反而是次要的。”

紫鹤真人哈哈大笑，看到聂增脸上露出一丝恼意，忙说：“小兄弟别误会，我觉得你的确提出一条妙计，简单直接，还很有效。顾慎为，你将小阏氏约到金门关，本来也是这个目的吧。”

顾慎为有点意外，第一个猜出他真实想法的竟然是聂增。

“是，必须得杀死小阏氏，她一死，麾下各部就会四分五裂。许多人恨我入骨，但是只有这个女人与我势不两立，时间再久也不会缓解。当初我犯下错误，只能现在纠正。”

一时间无人接话，施青觉首先打破沉静，“所以你故意让上官成被掳走，好让小阏氏心中有底，坦然前来金门关？”

铁山领袖的声音里显出一丝不满，其他人更不吱声了。

“我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就已经派人向小阏氏送信，上官成被掳是一件意外，不过的确对我有帮助，我原来还担心小阏氏不会对御玺感兴趣，可是有了上官成，她的胆子会更大一点。”

上官飞的心怦平乱跳，决定待会就将这件事说给南宫坏，让她明白顾慎为有多冷酷，脸上却露出夸张的敬佩神情，“这是天亡小阏氏，她自投罗网，哈哈……”

上官飞没敢问“罗网”的具体内容，免得一不小心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我需要大家的帮忙。”顾慎为此言一出，上官飞立刻后退一步，躲在苏蔼身后。

这可不是简单的帮忙，几方领袖都在认真思考，顾慎为没有催促，他需要的是真实帮助，而不是一时口快。

苗三问开口：“这就是顾公子所谓的立一功吗？”

“正是，小阏氏明显已有叛意，她违背当初与中原朝廷达成的协议，私自离开领地，率领大军杀到金门关，除掉这个祸患，朝廷再不会怀疑你们的忠诚。”

“好。”苗三问首先表态，“泰山派愿意帮助顾公子，其他各派得容我问一声。”

“感谢。”顾慎为说。

“崆峒派也愿意伸出援手，虽然只有四个人，多少也能做点杂事。”紫鹤真人同意得最干脆。

施青觉又寻思了一会才表明态度，“我要先向小阏氏要人，她若是拒绝，铁山跟她的交情就算结束了。”

“理应如此。”顾慎为寻求的是“帮助”，所以不会以命令的语气说话，“等一切妥当之后，我再说说我的计划，如果可行，后天午时之前，小阏氏就不再是威胁了。”

聂增等人无需表态，他们从一开始就是顾慎为无条件的帮手。

上官飞惴惴不安，总觉得顾慎为不会就这么忘了自己，他将南宫坏留下，也不会毫无目的。

争权夺势非得是顾慎为这种人不可，上官飞更不想回璧玉城见母亲了。

紫鹤真人故意留在最后，笑着问：“东西不在你身上，你只是骗骗小阏氏，对吧？”

“只要是真心帮助我的人，我绝不会让他失望。”

紫鹤真人伸手指着顾慎为，笑得更开心了，“你要是肯加入崆峒派，我立刻把掌门的位置让给你。”

“掌门这个位置我可坐不了。”

“呵呵，不错，椅子太小了。”紫鹤真人出门之后还传来笑声。

屋子里只剩下自己人，顾慎为对秦夜明说：“去看住韩芬，别让她惹事。”

秦夜明领命而去，脸上还残存着红晕。

“苏蔼，去一趟城外，请骆家人来一趟，我得先解决后顾之忧。”

“是。”苏蔼立刻出发，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正想做点事情。

“上官飞。”

“在。”上官飞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满嘴的酸涩味道。

“告诉南宫坏，你想加入十方教。”

“啊？”

“你不想吗？”

“我……想，特别想，我这就去问。”上官飞两步蹿出房间，生怕再接到更多任务。

“聂增。”顾慎为叫来身边最后一个人，却没有给他分配任务，“小初为什么要叫着你一块去见骆家人？”

“我不知道。”聂增没想到顾慎为会问这件事，“其实初南屏一开始不知道那是骆家剑客，以为是抢走上官成的人跟来了，他也不是故意叫我，早晨正好碰见，是凑巧。”

“凑巧？”

聂增突然想起初南屏在城外客栈里的一句话：我不相信巧合。

“或许……我猜初南屏是想让我在他死后照顾……照顾她吧。”聂增早有这个念头，一直不敢承认，既怕这是初南屏的真实想法，又怕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咱们去问个明白，过后你就能专心做事了，我需要一柄刀，像你这样的刀。”

聂增宁愿只当刀，他也跟上官飞一样，觉得顾慎为的心真够冷酷无情的。

（家里有事耽误，今天一章。）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决定

铁玲珑怔怔地坐在桌边，桌面上点着一根小小的蜡烛，摆放着清水、揩布一类的东西，还都没有用过，在她身后，床上的初南屏已经很长时间没发出半点声音，这表明他没有入睡，也没有昏迷。

看到顾慎为和聂增进来，铁玲珑慌乱地跳起来，像是一只被惊吓到的小鹿，顺手抓起桌上的揩布，随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她快要被这间屋子里的气氛憋疯了，这时终于吸进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铁玲珑回头看了一眼，“老神仙说他命大，骆家剑客刺偏了几寸，只要……多休息就能恢复。”

紫鹤真人其实说的是：“只要他想活，就能活下去。”

顾慎为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眼前突然浮现出另一个人的容貌，“你和你哥哥越来越像了。”

初南屏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好像有浓痰堵塞，然后他用虚弱的声音说：“哥哥？我已经忘了还有一个哥哥。”

铁玲珑与聂增没见过初阳君，但是听过他的故事，不明白顾慎为在这个时候提起他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帮你想起来。”顾慎为平淡地语气里透着一股残忍，“他叫初阳君，跟你现在的模样非常相似，一直就有人说他面若妇人，他与叶四郎一块在得意楼共修有情剑法，练到一半的时候叶四郎退出了。很多年前，我在一条小巷里埋伏，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终于逮到机会，一剑刺死初阳君。他死的时候留下一句话‘告诉叶四郎，把我葬在桃花树下’，他没提起你这个弟弟……”

“我知道这些。”初南屏生硬地说，声音不那么虚弱了，“你说他做什么？我为什么要想起他？”

“因为我要告诉你：你哥哥与我无缘无仇。但他挡在我的路上，试图阻止我暗杀叶四郎，所以我只能先把他杀了。现在的你，比初阳君还甚，像滩烂泥一样横在路上，我不习惯绕路走。所以你再这样下去，我只好将你铲掉。”

初南屏坐了起来，苍白的脸上透出无尽的怨恨与杀气，胸前伤口崩裂，几层纱布都挡不住鲜血渗出并迅速扩大。

铁玲珑与聂增吓坏了，两人见过龙王杀人。但是还没有见过他对谁说出如此无情的话，即使面对敌人，龙王也是吝于使用语言威胁的。

“很好，你能坐起来了。”顾慎为一点也不退缩，觉得自己刺得还是不够深，“还有得意楼的那些人，他们即使不是我杀的。也是因我而死，稍微努力一下，你就能想起他们的模样。”

初南屏伸手摸剑，身边什么也没有，失落一下子从手掌传到了心底，“龙王，嘿，龙王。”他脸上的怒意消失了，反而露出一丝讥讽的笑容，“你总是胜利者。因为你会杀人，也会利用人。你在金鹏堡学当杀手，然后杀死数不清的杀手；你在得意楼体悟高深功法，然后把它彻底毁灭；你依靠大雪山剑客创建军队，然后将他们抛弃在璧玉城；现在你要对我们下手了。对吧？我们这群曾经为你做事的人，曾经心甘情愿被你利用，甚至以此为荣的人，是该被你杀死了。我羡慕你，当我放弃无情剑法的时候，你却练成了。”

铁玲珑与聂增越来越惶惑不安，他们听不懂这两人之间的对话，却能感受到其中深深的恨意，仿佛平静的地表突然涌出的熔岩。

“我杀死许小益，结果于事无补，我的剑法没有任何提升。”初南屏的声音也平静下来，“我杀错了人，许小益早已不是我最在意的人，我们甚至算不上好朋友，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可你没有杀死所爱的人，为什么能成功？”

“把许小益的死也算在我头上吧。”顾慎为的语气一直没有变化，总是冷冰冰的，似乎以对方的痛苦为乐，“你只是受我利用而已，剑在你手里，用剑的人是我。我不在乎，也不后悔。当我利用你们的时候就是要为自己谋取利益，所以弊大于利的时候，我自然要该杀的杀、该舍的舍。你想知道我什么为到达无情之境？因为我一直就在里面，我不需要杀所爱的人来证明什么，她们只是凑巧没有挡路而已。”

“我根本就不可能练成无情剑法。”初南屏喃喃自语。

“不可能，就算你能狠心杀死铁玲珑，也一样练不成。”顾慎为步步紧逼，“你跟你哥哥一样，应该去练有情剑法，彭仙人选错了人，他以为能将你从小训练成无情之人，可他错了，有些事情天生注定，再努力也改变不了。”

初南屏呆呆地坐着，不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铁玲珑憋得实在难受，小声说：“他六年前不就放弃无情剑法了吗？”

她对顾慎为说话，这个人再残忍再无情，与她记忆中的模样仍然没有太大差别，可初南屏像是变了一个人，陌生得她甚至没办法直接与之对话。

“他是个骗子。”顾慎为非得将对方的鲜血挤干不可，“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偏偏又没有勇气承认。”

初南屏仍不开口，面若死灰，好像又要倒下。

顾慎为上前一步，伸手抓住初南屏的肩膀，用力摇晃，对他胸前涌出的鲜血视而不见，“胆小鬼，你想被杀死，好让铁玲珑永远记住你，可是又于心不忍，想把她送给聂增，这就是你一贯的做法，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练剑如此，做人也如此。”

初南屏被击溃了，不做任何反抗，软绵绵地说：“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当面把话说清楚，说你爱剑法超过了铁玲珑，说你希望聂增今后保护铁玲珑，说你因为练不成无情剑法而心灰意冷、自寻短见，与别人无关，尤其与铁玲珑无关。然后，你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去死了。”

初南屏细长而俊美的双目中透出一股怒火，像是灰烬中的最后一点热量，面对更强大的冰冷，瞬间就熄灭了。

铁玲珑呆若木鸡，她听到一连串自己的名字，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龙王一定弄错了，她想，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初南屏，六年来，没有一点迹象显示他感到厌倦，可是他也没有变得更热情，他就是那样，不冷不热，跟在她身边，从不提反对意见。

聂增则是最尴尬的人，当顾慎为说“去问个明白”的时候，他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面，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字眼，他想退出，却又不敢，尤其是看着失魂落魄的铁玲珑，他更加不舍，甚至生出一线邪恶的希望，希望初南屏能将话说清楚。

初南屏慢慢转身，自从受伤以来第一次仔细观看铁玲珑，非常奇怪，顾慎为严厉的命令居然让他非常受用，好像又回到了得意楼，那时彭仙人替他决定一切，连吃喝拉撒都不例外。

铁玲珑需要保护，即使有一天她的武功天下无敌，还是需要保护，而他做不到，他尝试过，主动保护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个过于艰巨的任务。

“她喜欢自作主张，但是不喜欢处理小事，所以你得帮她完善细节，别让她处于危险之中。”初南屏对聂增说，“别的就没有了。你们在一起会很合适的，请原谅我当初的自私，我明知自己不适合，还是把她抢走了，这是我犯下的最大错误，不可原谅……”

聂增无意义地嗯了一声，倒不是同意初南屏的话，而是面对他的目光，不得不发出一点声音。

就是这一声嗯将铁玲珑惊醒了，一整天来她处于迷惑与茫然之中，在心底掘地三尺，希望找出一丝合理的解释，现在一切都“合理”了，她的全部感受就是勃然大怒。

“你嗯什么？难道我同意跟你在一起了？”

聂增的脸腾地红了，双手连摆，“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铁玲珑大步走到床边，顾慎为只能让开。

“把我抢走？你觉得当初是你把我抢走的？”

初南屏了解她，对她的怒气处之泰然，“不管怎么说，当初是我的错。”

“我才不管谁对谁错，你想死？很好，干嘛找别人帮忙？我来动手就行，把你杀了，我先跟龙王上床，再跟秦夜明、苏蔼上床，天下男人多的是，我就是不跟聂增在一起，你安排我的后半生？休想。”

铁玲珑越说越怒，扭头对顾慎为恶狠狠地说：“我要杀人，你是留下观看，还是出去等会？还有，等我再献身的时候，你若是敢假装正经，我去就投奔小阏氏。”

顾慎为一句话没说，转身出屋，聂增犹豫了一会才跟出来，最后一眼看到铁玲珑拔出了刀。

“龙王，她不会真下手吧？”聂增一时紧张，随口叫出了从前的称呼。

顾慎为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得向你道歉。”

“向我道歉？”

“嗯，因为这件事与你关系不大，我却把你拉来，说了那些话。”

“你是想刺激初南屏，让他振作起来，我能理解，可是……可是铁玲珑好像真的下定了决心。”

“必须由她下决心，她就是这样的人，自己做出决定才不会后悔，我不能让初南屏的决定将她毁了。”

聂增恍然大悟，原来顾慎为刚才的所有话都是说给铁玲珑听的，他猛地转身，破门而入，希望还来得及救初南屏一命。

（这两天事情赶到一块了，明天还得出趟门，所以只能发一章，万分抱歉。）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知彼

紫鹤真人发出一声叹息，对徒弟说：“由简入繁易，由繁入简难，你失去舌头，从此说不了话，免去许多繁文缛节，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周羽清脸腾地红了，一半是因为羞愧，另一半则是愤怒，他的舌头不是被敌人割掉，而是毁于姬扶危剑下，那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即使割席断交，也不该如此心狠手辣。

紫鹤真人再次叹息，他感到难办的就是这件事，周羽清恨意太深，既会耽误监门大弟子的职责，未来也斗不过嵩山派。

“你们都叫我老神仙，现在我有句话，你们三个愿意听从吗？”

周羽清马上点头，他现在对师父的敬佩比从前更深。

周怀玉立刻说：“掌门请说，我已经接受教训，再不会愚蠢地违逆掌门之命。”

陈锦克辈份太低，只能垂首聆听，要不是掌门说过“你们三个”，他会怀疑自己不配站在这里。

“仔细观察顾慎为，学他的一举一动。”

三名徒子徒孙的反应与紫鹤真人预料得一模一样，全都面带疑惑，周怀玉甚至露出一丝反感。

“考考你们，顾慎为把小阏氏从数百里之外引到金门关，声称要先下手为强，将她杀死以除后患，你们猜猜要他要用什么手段？或者说换成你们，想要杀死一个被万名骑兵保护的女人，会怎么做？””

三个人或是不能或是不敢，谁也没有开口。

“呵呵，别太拘谨，传国御玺就在顾慎为手里，这不是传言，而是事实，拿回御玺，崆峒派将立下天大功勋，至少能保一二十年的稳定。所以，推测顾慎为的每一步举动，对崆峒派意义重大，你们三个是我最看好的弟子，等我死后——别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我不会死似的——崆峒派将由你们执掌，现在就开始学习当掌门吧。”

紫鹤真人回想自己接任掌门时的情景，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他顺理成章得到这个位置，崆峒派上下几乎无人反对，他可没想到，等自己要传位的时候会这么难。

“周怀玉，不用怀疑我的诚意，没错，我将你也列入执掌本门的弟子之一，你不太听话，可是有主见，能与江湖各派打好交道，今后几年，这对崆峒派特别重要，咱们不能只当‘朝廷鹰犬’，也得要武林同道。”

“陈锦克，是叫这个名字吧？唉，我应该早点关注晚辈弟子的。你非常不错，武功是差了些，可以继续练，辈份低了些，只要活下去总能熬出头，我欣赏你的目光，当时京城一片混乱，你又刚刚摆脱幽禁，居然能迅速做出决定，孤身前往程家庄，假冒嵩山派弟子，将周家哥俩儿一块救出来，难能可贵。”

“羽清，你是我徒弟，当了这么久的监门，对本门事务最熟悉，今后更缺不了你，可你缺少化繁为简的能力，对嵩山派的恨意也可能让你走错路，所以你需要帮手，这两个人就是：周怀玉可以帮你联络各大门派，陈锦克有助于你应对危急。”

三人的神情越发惊诧，真人今晚尽说出人意料的怪话，刚刚这番话倒像是临终嘱托。

“如何从顾慎为手里拿回御玺，是你们三个共同面对的第一个任务，首先一步就是得知彼知己，猜出顾慎为的路数，说吧。”

周羽清最先做出回应，转身去窗边的桌案上取笔纸，顺便到门边向外面望了一眼，院内月光满地，正对面的一间房内突然冲出一个人，急匆匆地跑向顾慎为的住处，是那个叫聂增的北庭人。

在他身后，周怀玉先开口了，“顾慎为是杀手，所以肯定会采取暗杀的手段，其他人只不过是为他创造机会。”

“嗯，有道理。”真人给出鼓励，他知道周怀玉一直为抗命一事忐忑不安，“接着说，越详细越好。”

“顾慎为白天去城外查看地势，必有目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会再一次利用崆峒派手里的兵部行文，命令金门关守城官兵牵制小阏氏骑兵，苗三问和铁山则分散护卫的注意力——不对，苗三问那些人对付护卫，铁山要去救上官成，据说那个孩子是顾慎为的私生子。至于暗杀，必然是由顾慎为和他身边的那几名亲信执行。”

“你猜顾慎为什么时候会动手？”

“不是明晚就是后天中午，只有这两个时间合适，顾慎为喜欢出其不意，所以我更倾向于他会在后天中午动手，地点就是小阏氏选定的那座小山，陈锦克说过，顾慎为在那座山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紫鹤真人赞许地点点头，“说得不错，陈锦克，说说你的想法。”

陈锦克受宠若惊，“我……我再想想。”

“呵呵，小滑头，让别人先说，自己好从中找漏洞。”

“老神仙误解……”

“开个玩笑而已，周羽清是长辈，又是监门大弟子，你谦让是应该的。唉，这就是我说的化繁为简难，就算只有四个人，也得讲究尊卑先后。徒弟，你写好了吗？”

这一路上，周怀玉与陈锦克已经领教了掌门的说话风格，因此脸上虽然青红不定，却没有开口辩驳。

周羽清正奋笔疾书，闻言点点头，写完最后几个字，将纸张交给弟弟周怀玉。

周怀玉接过来，快速浏览一遍，上面写得很简略，所以他得重新组织语言，“顾慎为身边人太少，他会跟在京城一样，采用挑拨离间的招数。他将小阏氏约到金门关，就是为了让她得罪中原。顾慎为用不着利用崆峒派手里的兵部行文了，恰恰相反，金门关守军得去主动求他帮忙。”

“的确，顾慎为白天出城的时候允许官兵跟随，大概就是为了吓吓他们，让他们亲眼看到小阏氏杀来了。”

“他不怕官兵出卖他吗？”周怀玉问，这是他自己的疑惑。

“小阏氏擅自离开领地，已是负罪之身，官兵怎么敢做这种事？不会，绝不会。”紫鹤真人肯定地说。

周怀玉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继续复述周羽清的看法，“铁山向小阏氏要人，肯定会遭到拒绝，到时双方决裂，用不着顾慎为指派，铁和尚也会跟北庭人拼命。苗三问等人急于立功摆脱罪名，当然更会奋勇向前。顾慎为将会坐山观虎斗，等到两败具伤的时候再动手。”

周怀玉放下纸张，表示自己说完了。

“顾慎为在京城就是这么做的。”紫鹤真人点点头，“他在中原没有根基，支持任何一方都会陷入危险，所以他等了六年，直到朝廷自己露出破绽，小阀氏这回也是主动露出破绽，她不该在中原形势不明的情况下离开领地。仇恨就是这么令人判断失误的。”

周羽清面露愧色，知道老神仙最后一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可他还是痛恨姬扶危，只要一想到这三个字，就感到气血上涌。

“陈锦克，你可以大胆开口了，要是说不出真知灼见，我可会失望的，将你逐出师门都有可能。”

陈锦克吓了一跳，可是看老神仙笑眯眯的，显然没将这句威胁当真，于是尴尬地笑了笑，说：“两位师叔祖……”

“说得都很对。”紫鹤真人抢先替他说下去，“嗯，不错，这算真知灼见，你不会被逐出师门了，现在可以放心大胆地说心里话了。”

陈锦克越发尴尬，胆子却的确为之一壮，“那我就斗胆问一句，知彼知己，‘知己’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我想知道，咱们崆峒派的目的是什么？”

“从顾慎为手里要回御玺。”周怀玉插口回答，觉得多此一问。

“没错，可是之后呢？偷盗御玺毕竟是大罪，萧王迟迟不能登基，等的就是它，拿到御玺，他会原谅顾慎为吗？”

周怀玉不语，紫鹤真人想了一会，指着陈锦克说：“瞧，这就是我所谓的化繁为简，我先不回答，你接着说。”

“如果传闻可信，小阏氏与顾慎为的仇恨是多年前结下的，似乎没有必要非得在这两天解决，我怀疑，顾慎为故弄玄虚，他的目的根本不是杀死小阏氏，对他来说，更根本的威胁是萧王。他抛下璧玉国使团，一路来到金门关，是要解决萧王，而不是小阏氏。”

“继续。”真人脸上的笑容没有了，露出难得的严肃表情。

“我想不出顾慎为会怎么做，也想不出小阏氏与此事有何关联，但是我觉得顾慎为不想让萧王称帝，他想另推一人。”

周氏兄弟互视一眼，不以为然地轻轻摇头，顾慎为一直游走在朝廷边缘，绝无能力左右帝位继承，御玺可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让两人意外的是，紫鹤真人居然没有嘲讽这种说法。

“我先来回答你的问题吧，萧王的确要杀顾慎为，拿到御玺之后，璧玉国的人都得死，一是报仇，二是给上官云的小宛国腾地方。崆峒派的任务是拿御玺，苗三问的任务是杀人。”

周氏兄弟与陈锦克全都大吃一惊，“苗三问？十四家门派……”周怀玉不敢相信。

“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任务，苗三问只会在最后时刻说出真相。我透露这件秘密，是要让你们知道，当掌门有多难，所以不要轻视其中任何一位。”

紫鹤真人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活得太久了一点，以至于压制住了崆峒派的人才，“咱们还得接着猜，顾慎为必有计划，只有摸清这个计划的详细内容——”真人扫视三名弟子，真的将他们当成了继承人，“才能确定崆峒派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三个人又吃了一惊，因此老神仙居然将顾慎为看得与萧王势均力敌。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跟踪

杀手发现自己即将落入陷阱时，总会迅速逃亡，而不是拼死一战，聂增也一样，他像是踩到了地上的尖刺，一跃而起，蹿出房间，落地时险些没站稳，狼狈不堪地逃跑。

只是一会的工夫，顾慎为已经没影了，聂增跑到正房，没敲门就冲了进去，心里冒起一股火气，不多不少，足够他在顾慎为面前放肆一下，“你知道，你肯定知道。”

“知道什么？”顾慎为略显诧异，他也刚进屋不久，才点燃油灯，正用手将火绒头掐灭。

聂增脸红了，做出一个与杀手格格不入的动作，伸手在额角挠了两下，“你知道铁玲珑肯定不会杀初南屏？”

顾慎为坐到椅子上，突然想笑，多年以来，笑意第一次如此强烈，他不得不长长地嗯了一声，“你今年多大了？”

聂增一愣，“还差两个月二十二。”

“不小了，小汗王肯定赐给你不少女人吧？”

聂增慌乱了，他还没做好跟顾慎为进行这种谈话的准备，在他心目中，自己从来不属于龙王身边最亲近的那拨人，“啊？汗王……我……没有，他没有，我这些年一直在练武……”

“这不是审问，用不着紧张，坦白通常是更好的掩饰手段，你现在透露出来的信息比你实话实说还要多。”

聂增又一次挠挠额角，不得不承认自己跟眼前的这个人差距太大，“汗王只送给我几位师父，没送我女人，不过……有一个女人说是会等我。”

“嗯。”顾慎为显示出一点好奇。

聂增恍然，坦白果然是更好的掩饰手段，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心不再慌乱，又能清晰地掌控情绪了，“她是一位侍卫的女儿。喜欢武功，汗王替我延请师父，她也跟着学过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一年前我离开的时候，她说她会等我，可是我们都没想到时间会这么久。”

聂增不给自己太多希望，这样他就不会过于失望。

“她对你的过去感兴趣吗？”

“什么？她倒是经常问我小时候的事情。还说要跟我一块回家乡。”聂增离乡多年，甚至不知道父母是否还活着。

“那她会等你的。”顾慎为说，他心里没有那么肯定，只是想小小地冒一次险，将猜测当成信心，“你也得为她活下去。”

“是。”聂增很少想起草原上的那个女人。可是跟顾慎为聊了两句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非常怀念她。

“我要你帮我做件事，但是你得活着回来。”

顾慎为的声音又变得跟从前一样冷淡严肃，聂增也收起心事，郑重地点下头。

“待会你从大门出去，确认身后没有跟踪之后返回来，监视这座宅院。跟踪第一个偷偷离开的人，不管他是谁，发现与他会面的人之后，什么也不用做，立刻回来向我报告。”

“是。”

聂增转身刚要走，顾慎为回答了他最开始的疑问，“初南屏被无情剑法给毁了，继续练是死路一条。放弃剑法还是没有出路，他很可怜，可是谁也帮不了他。铁玲珑不一样，她值得挽救，也可以挽救，无论她对初南屏做什么，只要心安理得、不会后悔就好。这是我的目的，仅此而已。”

“你真的不管初南屏了？”聂增还是不太相信。

“我跟你一样，对力所不及的事情，先不抱希望。”

聂增明白了。躬身退出房间，心想顾慎为肯定十分了解初南屏，因为这两人在某些方面极为相似：初南屏痴迷于无情剑法，顾慎为沉浸于死人经，前者放弃剑法结果失去了继续存活的意志，后者却在边缘行走，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陷进去，也不让自己离得太远。

聂增回头望了一眼，顾慎为的身影映在窗上，一动不动，像个假人，聂增知道自己没资格管闲事，可还是忍不住想，龙王的路越走越窄，最后会不会重蹈初南屏的覆辙？或者与之相反，一不小心被死人经吞噬？

夜已经深了，还有好几个房间亮着灯，即使对阴谋诡计不在行，聂增也能从空气中嗅到浓重的猜疑与戒备，他也好奇起来，第一个偷偷离开的人会是谁。

初南屏与铁玲珑的房间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传出来，聂增感到一阵失落，没有他以为的强烈，他只是终于确认了从前一直拒绝接受的事实：铁玲珑和初南屏真的在一起了。

聂增这些年来刻苦练功，对男女之事浅尝则止，了解得不多，所以他很怀疑这一招对初南屏到底有多大效果，“不是在一起好几年了吗？”他小声嘀咕出来，把自己吓了一跳，急忙加快脚步，对铁玲珑的选择还是感到很难理解，也很难接受。

走在街道上，聂增立刻恢复正常，除了顾慎为交给他的任务，什么也不想，脚步急促，好像赶着去什么地方，其实完全是无目的地在街巷中乱走，每一次拐弯都要借机对身后观察一番。

没人跟踪，聂增花了一刻钟确认这一点，随后回到官宅附近，潜伏在正对大门的一座屋顶边缘，与屋脊融为一体，命令自己抛下一切想法，专心致志执行任务。

天空有点阴，十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聂增没有专盯一处，反而尽量放松，只注意移动的物体。

院子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半个时辰之后，彻底归于黑暗，远处传来报时的锣声，子夜已过，还是没人出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行动了，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三人大大方方走出宅门，互相交谈，原来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受命出来巡视，颇有些怨言。

聂增没有上当，这三人语气轻松，可是一出门就东张西望，显然另有目的，他将身子缩成一团，一般人即使看在眼里，也很难想象这会是一个大活人。

三人慢慢消失在黑暗中，聂增仍然不动，他刚才已经摸清了附近的道路，知道如何最快地追上目标。

两个人返回，不再闲聊，而是非常认真地四处查看，身法极为敏捷，聂增正纳闷，不到十步的地方，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第三个人跳到街上，冲另外两人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聂增小小地吃了一惊，这三人刚刚显示出不凡的身手，绝非普通门派弟子。

其中一人拱手，转身再次离去，另两人望着他走远，然后朝反方向巡视。

聂增不敢动，心里默默查数以计算时间，等得越久，待会他要搜寻的范围越大，如果那人施展轻功的话，想找到目标就更难了。

数到三十的时候，聂增不能再等了，刚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追上去，从院子里突然跳出来一个人。

这人轻功颇佳，落地无声，迅速跳上街对面的屋顶，从离聂增不远的地方跃过。

跟踪第一个悄悄离开宅院的人，这是顾慎为给他的任务，聂增此时却面临选择：第一个消失的人显然是苗三问那群江湖人中的一位，他没有印象，第二个人相距近一些，他认出对方的身份——崆峒派监门大弟子周羽清。

聂增必须在一瞬间做出决定，他贴着屋顶，跟踪周羽清。

跟踪一位高手绝不可离得太近，聂增忽快忽慢，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视线范围之外，偶尔追上去望一眼，推测周羽清的行进路线，这没有多难，一般人都有自己的习惯，轻易不会改变，周羽清显然不喜欢飞檐走壁，很快就回到地面上，顺着街巷前行，这让聂增更容易跟踪了。

聂增有一种直觉，周羽清也有跟踪目标，很可能就是那第一个消失的人。

跟出三条街的距离之后，他的猜测得到证实，周羽清也开始忽快忽慢，偶尔停下观察，技巧非常熟练，若不是背后的情况过于大意，聂增觉得这位崆峒派弟子可以当杀手了。

金门关不大，聂增跟着周羽清出了城墙，因为小阏氏骑兵杀来，城外居民大都搬进城内，户户冷清，有些人家甚至连门都没关。

周羽清停下了，藏在街角，贴墙站立。

聂增发现一个问题，他没办法瞒过周羽清跑到前面去，因此无法得知第一个人进了哪一家、和谁会面。

他想起顾慎为说过“活着回来”，而他的确很想活下去，于是耐心地停在斜对面的屋顶上，从这里居高临下，恰好可以俯视街角，周羽清虽然躲在暗处，只要一动，还是可以被发现。

到了考验耐心的时候，周羽清暴露出他与杀手不同的地方，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里，他动了四次，虽然只是轻轻挪动脚步，仍然是不小的破绽。

周羽清跟踪的人出现了，果然是之前离开宅院的小门派弟子，聂增认得他的走路方式。

那人大概没料到会受到跟踪，所以走得很快，他已经完成任务，正准备回城。

周羽清又动了一次，聂增明白了，原来崆峒派弟子是要搞暗杀。

不过中原的“暗杀”跟西域不是一回事，两人相隔十几步的时候，周羽清居然从隐身之处走出来，站在街头，拦住去路。

那人一惊，伸手握住剑柄，对视片刻，发出短促的笑声，“原来我还是没有瞒过你。”

聂增猜出这人的真面目了，他可不是小门派弟子，而是嵩山派掌门姬扶危。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友情

周羽清差一点就放弃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老神仙的话对他触动颇大，其实所有的道理他都懂——仇恨会让人判断失误，即使要报仇，也要以崆峒派的力量为根基，而不是单打独斗，诸如此类——可是由师父亲口说出来，还是令周羽清十分感动，也有一点失望。

他变成了哑巴，再也不是崆峒派掌门的唯一候选人，老神仙给他安排了两名帮手，这在从前是毫无必要的事情。

周羽清躺在床上，回想自己的前半生，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当成掌门来培养的，为此他一直没有结婚，将传宗接代的任务转给了弟弟周怀玉，自己专心熟悉并管理门派事务，这些年来，他对崆峒派的了解程度比任何人都深，甚至超过老神仙。

他不觉得这是代价，而是将其看作一种锤炼与等待，没想到，就在一柄好剑即将出炉的时候，却被毁掉一截，成为残次品。

恨意渐渐升起，周羽清用尽自己学过的一切修行手段，仍然无法降低分毫，就连老神仙的谆谆教导也失去了效果。

终于，他确定了一件事，必须报仇，必须亲手报仇，才能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

周羽清轻轻起床，走到窗边向外窥望，他监视姬扶危已经很久了。

姬扶危易容混在苗三问的队伍里，尽量不与崆峒派的人接触，周羽清只是在人群中见过几次，头两次面对面走过，他没有认出来，第三次他无意中抬头，发现有一个背影很眼熟，猛然醒悟那就是嵩山派掌门。

周羽清对谁也没说，继续装作不认识，但是一有机会就会偷偷监视，一会决定报仇。一会又想放弃，至少有四次，姬扶危偷偷单独离队，周羽清看在眼里，都强忍住跟踪的冲动。

今天晚上，他忍不住了。

周羽清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老神仙的话：师父对自己仍有很大期望，他必须除掉心结。才能塌塌实实地准备接任掌门之位。

他一路跟踪，从街角走出来，拦住姬扶危的去路，慢慢拔剑出鞘。

“原来我还是没有瞒过你。”姬扶危反而松开剑柄，“是老神仙派你来的？不可能，老神仙不会做这种事。他托人给我捎过话，希望化干戈为玉帛呢。是龙王吗？”姬扶危四处瞧了几眼，“也不是。这么说，是私人恩怨了？”

周羽清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他正在与心中的仇恨做最后一次斗争，没用。姬扶危的轻松语调只是令他更加愤怒。

“这是江湖。”姬扶危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严肃也更真诚，“就因为咱们是朋友，程屹一直盯着我，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没有选择。如果换作你，为了崆峒派的生存，也一定会对我下手。”

周羽清迈步向前走去。不能说话的确有一点好处，他可以将一切意见都凝聚在剑上。

姬扶危不安地动了一下，仍然没有拔剑，“让我把话说完。”

周羽清止步。

姬扶危又向四周瞧了一遍，确定附近无人之后才说：“我不知道老神仙告诉你没有，咱们都是在为萧王做事。”姬扶危顿了顿，观察周羽清的反应。“老神仙高瞻远瞩，绝非凡人可比。程屹将事情闹得太大了，满城惊骇，萧王不得不派羽林军弹压。要不然天下都会以为他在造反。我也是一时糊涂，可我很快就醒悟，并取得了萧王的谅解。可能你还不知道，就是老神仙替我引路，我才能代表各大门派向萧王认错。他这回可救了不少江湖同道，只是很多人还不知道，等到这次任务完成，我就会公开真相，让所有人都知道老神仙的侠义之举。崆峒派就要成为武林至尊了。”

周羽清相信姬扶危的话，心中微微泛起一丝苦涩，师父向自己隐瞒了许多事情，不过他能理解，老神仙广泛结交，是希望为崆峒派多留几条后路。

他永远也不可能像紫鹤真人那样“高瞻远瞩”了，周羽清迈动脚步，他听得够多了，如果舌头还在，他只想对姬扶危说一句，“我要报的仇不是舌头被割，而是朋友的出卖。”

姬扶危认出了周羽清的剑招——长虹贯日，崆峒派剑法中极普通的一招，也是最显功力的一招，周羽清能从十步之外发招，表明他的功力比几年前又有进步。

他只能拔出剑，想都没想，顺手还以长河落日，这是嵩山派剑法中的防守招式，剑式浑圆，恰好能挡住那势如破竹的进攻。

剑剑相交，两人同时一愣，这两招正是多年前一次秉烛夜谈的主要内容，当时他们在讨论功力对招式的影响，都认为同样一招在不同人手里会有悬殊的差距，举的例子就是长虹贯日与长河落日。

事隔多年，两人都从对方的招式中看到了进步。

这是友情的回光返照，只维系了一瞬间，周羽清心中怒意更盛，发出第二招。

一位是嵩山派掌门，一位是崆峒派监门大弟子，各自的剑法都堪称楷模，尤其是相互间知根知底，因此往往剑走偏锋，这一场比武在外人看来可谓惊心动魄。

周羽清渐渐占据上风，他的剑法本来就稍强一些，更兼斗志旺盛，出招时奋不顾身，姬扶危守招越来越多，被迫步步后退，已经没多少回旋余地。

三十余招的时候，姬扶危第二次使出长河落日，周羽清再不犹豫，他知道对方的破绽在哪。

长河落日本身几乎没有破绽，可姬扶危天性多智而狐疑，反映在招式上，就显得谨慎有余凌厉不足，招式的前半段不够圆满。

姬扶危剑速极快，本来可以掩饰这一缺点，可周羽清对长河落日这一招太熟，对方手臂甫动，他已经提前猜到结果。

周羽清刺中了，姬扶危的招式刚刚露出端倪，长剑已经刺入他的左腮。

姬扶危迅速后退，只觉得口中剧痛，舌头也被刺到，尚还完整，只是流出许多血，他抬手捂住伤口，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目光变得阴沉而愤怒。

周羽清没有趁胜追击，这就是他的复仇，他要证明自己的舌头被割，并非武功不济。

他骄傲地收起长剑，心中的那个结解开了，他不再当姬扶危是朋友，可也不会恨之入骨，能够坦然地转身离去。

姬扶危望着那道背影，手里仍然紧握长剑。

背影即将消失在夜色中，他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又一柄长剑从暗处出现，深深刺进周羽清的身体。

周羽清脚步踉跄，伸手拔剑，半截出鞘，人已经重重摔倒。

姬扶危追上去，及时阻止了第二剑。

“放他一马。”姬扶危声音含糊，意思却很清晰，他又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

姬扶摇看着弟弟，冷冷地说：“怎么，你还将他当成朋友？”

“我只是不想得罪紫鹤，起码现在不要得罪。”

姬扶摇慢慢收回剑，声音还是冰冷，“你真该好好练一下剑法了。”

“嘿，或许你应该早点出手。”

兄弟二人语气都很生硬，但是相互间并无戒备，姬扶危也收剑入鞘，低头看着晕过去的周羽清，“待会我把他带回去，看看老神仙怎么说。”

“小心顾慎为，别被他发现你也在金门关。”

“当然，紫鹤会替我隐瞒的。”姬扶危掏住巾帕，撒上一层金创药，捂住伤口，厌恶地看了一眼手上的血迹，“紫鹤真是没眼光，居然选他当掌门继承人。”

“别上当，紫鹤很阴险，不到他死，谁也无法确认他选中的继承人是谁。”

“无所谓了，反正这事之后崆峒派能不能存在都未必。”

“那个女人，可信吗？”姬扶摇问。

“她是个疯子，不过真的是痛恨顾慎为，反正只是利用她一下，不会有问题的。”

“只要拿到御玺，就可以动手了吧？”

“嗯，所以才要讨好紫鹤，没办法，他占据先机，在中原人当中，顾慎为只相信他一个人。”

“还有我。”姬扶摇纠正道。

“可他没将御玺交给你，你也不能开口，顾慎为这人疑心太重。”

“我觉得还有希望，我若是能在紫鹤之前拿到御玺，事情就更好办了。”

姬扶危点点头，又一次左瞧右看，“我总觉得好像有人躲在附近，你仔细查过了吧？”

“放心吧，我查过好几遍了。”

脸上的血止住了，姬扶危抱起地上的周羽清，随手点了穴道，叹息道：“紫鹤太聪明，连萧王都要除掉他，徒弟太愚蠢，竟然学杀手，一个人跑出来报仇，唉，没人能救崆峒派了。”

兄弟二人分手，各往不同方向走去。

聂增谨遵顾慎为的命令，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

没必要追赶姬扶危，聂增非常小心地在附近兜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只得遗憾地回城。

姬扶危冒险外出，见的人原来是荷女，聂增心想，不知道龙王对这件事会怎么看，或许这又是他的一个计谋？

顾慎为曾经阻止荷女与上官如的决斗，回想十几天前远远望见过的场景，聂增觉得姬扶危的观察没错，荷女心中的确充满仇恨，比周羽清要旺盛百倍。

聂增希望顾慎为不会再阻止自己的任务了，他想早点回北庭。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分派

顾慎为美美地睡了一觉，时间不长，却足以洗去连日来的旅途劳累，起床之后，他花了近一个时辰仔细擦拭狭刀，不留一粒灰尘。

狭刀原本属于某个不知名的金鹏杀手，京城大乱时辗转到了顾慎为手里，他还没有真正用过，因此总觉得亏待了它。

刀身闪烁，像是一块透明的刀形寒冰，顾慎为终于满意，期间，秦夜明至少三次进来提醒说，各方人士齐聚正厅，正等着他商量大事。

“把他们请到这里，危难时期，大家就该像自家人一样互相依靠。”

秦夜明深深地向顾慎为望了一眼，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看得出来，主人的兴致似乎很不错，所以他将憋在心里一早晨的话说出来：“请你原谅，我可能……看不住韩芬了，她现在跃跃欲试，一会要去找霍允，一会想要救上官成，还鼓动我、威胁我……”

韩芬的威胁是停止修炼行云布雨指，甚至不允许秦夜明进她的房间。

“没关系，你已经尽了职责，韩芬有时候比较执拗，就算是霍允亲自来，也未必能完全劝服她，你要有耐心。”顾慎为的心情未受打扰，反而出言安慰。

秦夜明惊讶万分，顾慎为是个要求严格的人，即使是在幽谷隐居的时候，也没这么好说话，他困惑地退出房间，去将正厅里的人请过来。

房间很快就被挤满了，来客都发觉到主人兴致不错，自己的信心因此也涨高不少，招呼打过，众人已经将等待的迷惑与不满抛在了脑后。

顾慎为先向紫鹤真人表达慰问：“听说昨晚周监门自愿巡视的时候遭到暗算，伤势怎样了？”

真人微叹口气，面露微笑，“还好，刺客大概是有点慌张。没有刺中要害，羽清的伤势已经稳定，正在房中休息。唉，怨我，多说了几句，让他多想了，非要自己出去立功。”

“是我的错。”顾慎为抢着说。“小阏氏大军因我而来，我一早就该安排警戒的。”

两人你来我往，最后各自承担一半错误。

会谈开始进入正题。

施青觉报告了铁山向小阏氏要人的结果，不出所料，小阏氏严辞拒绝，还让信使带回来一句话。“告诉铁和尚，这里没他的事，他一定要插手的话，就把龙王的人头给我拿来，我送他一百名年轻女奴。”

“该做的事情我都做了。”匪帮也有规矩，施青觉现在可以公开站在顾慎为这一边了，“铁山虽然在这里的人不多。但是个个以一敌十，小阏氏的骑兵养尊处优，多年没有参加过任何战斗，不堪一击。就等顾公子一声令下，铁山愿充先锋。”

上官飞原来打定主意只做旁观，可是事情关系到南宫坏，他壮胆插了一句，“小阏氏是大将军庞宁放过来的。铁大王不怕得罪人吗？”

施青觉冷冷地扫了一眼，上官飞立刻低下头，向后蹭了两步，躲在苏蔼身后。

“铁山不是任何人的部属。”施青觉大声说，目光移动，他这话不只是回答上官飞，而是说给所有人听。“顾公子是我们的朋友，大将军若是能接受这一点，铁山仍然愿意与他结盟，若是不能。铁山可不怕他的二十万大军，打得了就打，打不过就跑，回头抢他几次粮草，不管什么将军都老实了。”

众人大笑，上官飞笑得分外谄媚，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苗三问带来好几位掌门，声势最大，他已经问过意见，各派无人反对，纷纷请战，“只要是杀北庭人，咱们手里的刀剑可一点也不软。”

接下来苏蔼报告邀请骆家剑客的情况，他已经向顾慎为说过了，这回当众再说一遍，事情倒也简单，骆平英直接拒绝，只是托苏蔼传达一句话：“骆家不欠人情，但是怎么还由我们自己决定。”

“骆家已经控制不住剑客了。”紫鹤真人意味深长地说，“骆平英不懂江湖规矩，更不会遵守，顾慎为，你得小心提防了。”

“我有办法。”顾慎为平淡地说，停顿片刻，让屋子里的人充分理解这四个字的含义，然后他严肃地说：“我先要说一句，感谢诸位在危急时刻向我提供帮助，但是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让大家白白帮忙，请允许我按西域的规矩办事，事后给大家一点点好处。”

在这种时候，没有人反对“西域的规矩”，所以分别客气一两句，就坦然地接受了顾慎为许下的承诺。

苗三问等人得到的好处最直接，杀死小阏氏之后，最大的功劳归他们所有，以此作为江湖人向朝廷寻求和解的礼物。

铁山的好处间接一些，顾慎为允许上官成事后自己决定去向，但是无论怎样，会将“铁枪王”的称号转让给铁和尚。

施青觉并不在意称号，但还是接受了许诺。

至于崆峒派，顾慎为表示事后会给予一件小小的礼物，听上去像是某种武功，双方心知肚明那是指御玺。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在得到所有人的欢心之后，顾慎为开始讲述刺杀小阏氏的通盘计划，“小阏氏手下虽有万名骑兵，但她不懂阵战，依山扎营，却没有占据山顶，只派驻少量哨兵，这是一个大漏洞。苗掌门，请你带领诸位豪杰，今晚三更摸上山头，除掉哨兵，放火示警，高喊城里派军夜袭，将小阏氏主力引出营地。”

“这么简单？我们可有一百多人，个个都是好手。”苗三问觉得不过瘾。

“不，后面还要用到诸位豪杰。”顾慎为转向施青觉，“小阏氏手里握着人质，铁山的任务就是冲进营地抢出人质，这趟任务很危险，小阏氏虽然不懂得怎么打仗，但她很聪明也很警醒，没准会设下埋伏。”

施青觉早已拟定了救人方案，“不怕，我有准备。我的兄弟去小阏氏营里要人的时候，已经观察过了，大致确定了囚禁上官成的地点，而且我有几位朋友，愿意向铁山传递消息。”

“当心小阏氏的诡计。”顾慎为提醒道。

施青觉微微一笑，牵动疤痕，更显狰狞。“小阏氏更关心中原的丝绸珠宝，根本不知道手下将士与铁山有交往，不过我还是会小心的。”

“很好，四更之后，铁山要见机行事，等小阏氏主力中计出营。你吹响号角，虚张声势，苗掌门在山顶听到声音，立刻率众冲下山，进营之后请给铁山一个信号，双方夹攻，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我会长啸一声。可以吗？”苗三问没有号角，也不喜欢吹那玩意儿。

施青觉点点头，“很好。”

顾慎为继续道：“小阏氏这些年显然笼络到不少武功高手，苗掌门冲进营地之后直奔中军帐东侧的寢帐，吸引他们的注意，不要硬拼，只需缠住他们，不让他们干扰铁山救人就行。”

顾慎为抬手示意。秦夜明拿来一张简略的地图，那是他根据昨天出城巡视时的情况画出来的。

苗三问与施青觉观看地图，确定各自的路线与藏身地点。

紫鹤真人也凑过来看了两眼，问：“崆峒派做什么？留在城里保护伤者吗？”

“伤者是得留下，不过我对真人有一个不情之请。”

真人笑了，“哎呀，你太客气了。这是打仗，你是主帅，就直接下命令吧。”

“我希望真人能看着骆家剑客，只是一晚。别让他们破坏整个计划。”

“嗯，问题不大，可崆峒派就四个人，我徒弟还受伤了，怕是看不住五名剑客。”

“请苗掌门分出几个人协助真人。”

苗三问对崆峒派颇有怨言，想了一会才勉强同意，“好吧，几个？”

“两个就够，不要太多。”紫鹤真人和气地说。

“上官飞。”

上官飞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一颤，极不情愿地从苏蔼身后转出来，满脸堆笑，“在呢，要我做什么，我都等不及了。”

“你去向小阏氏告密。”

“啊？”

“告诉小阏氏，今晚二更城里要派兵夜袭，目的是送信使闯出去，向附近官兵求助。”

这个任务听上去有点危险，“二更没人出现，小阏氏岂不是要杀我？”

“官兵今晚的确会有一次夜袭，我已经安排妥当，只是时间跟你说的不一样，让小阏氏去猜吧。”顾慎为说得极为简单，其实能安排官兵的是崆峒派，而不是他。

紫鹤真人佯装不知，跟别人一样微微点头。

“好……吧，我一个人去？”上官飞明知如此，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嗯，你一个人去。”

这回大家都明白，顾慎为并不信任上官飞，要将南宫坏留下当人质。

“好，我就再为顾公子赴汤蹈火一次。”上官飞咬牙说。

任务分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件。

“刺杀小阏氏，由我亲自动手，我就不详细说了，总之一切顺利的话，小阏氏活不到明日天亮，她一死，北庭骑兵自会土崩瓦解，我要提醒诸位，穷寇莫追，伤亡越少越好，咱们的目的只有两个：救人和杀人。”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有人提出几个细节问题，顾慎为一一解答，大家都很遵守规矩，没有询问刺杀计划的内容，他们都知道，在这件事上，顾慎为只会信任身边的人。

苏蔼、秦夜明、聂增三人都在，他们就是顾慎为的帮手。

聂增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他看不懂顾慎为的真实意图，他明明已经将昨晚的所见所闻全都如实报告，可顾慎为似乎没当回事。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辞别

营救上官成、刺杀小阏氏的计划尚未开始执行，就不断遇到各种意外，聂增一整天都陪在顾慎为身边，观察他如何应对，结果令他震惊。

这的确不是六年前的龙王了，他不再将每件事都牢牢掌握在手里，几乎是以放任的态度的看待层出不穷的意外，反复挂在嘴上的只是一句话，“只要不影响晚上的行动……”

第一件意外是铁玲珑和初南屏告辞，这的确对行动影响不大，可两人告辞的方式有点不同寻常：留下一封书信，几乎就是不辞而别。

信是铁玲珑写的，笔迹仓促，她代两人向顾慎为道歉，他们没帮上忙，反而成为累赘，只能悄悄离开，云云。

聂增看到了这封信，心里隐隐生出一阵愤怒，难道昨天晚上他没有成为争执的一部分吗？可他们就这么走了，对自己只字未提，更没有打招呼。

愤怒像是灰烬中突然冒起的一股余火，出人意料，消失得也快，聂增发现自己坦然了，对铁玲珑的痴恋，就像是对当年对龙王的仇恨，在看清事实之后，变得不值一提。

在草原深处，有人在等待他，甚至连这都不是特别重要，聂增将信放回桌子上，对顾慎为说：“希望初南屏能早些摆脱心结。”

顾慎为表现得更不在意，神情有一点轻松，好像真的摆脱了“累赘”，“心结是无法摆脱的，初南屏会时好时坏，但是只要有铁玲珑陪在身边，他会平安度过一生的。”

聂增无法理解，他从来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崩溃，他轻轻摇头，没有发问，他想，怪不得几位师父都将得意楼的功夫看得很邪门。避之唯恐不及，其中果然有古怪的地方。

第二件意外是别人带来的，金门关居然从后方遭到威胁，这让城内城外的居民惊慌失措，他们先是等待，打听各种小道消息，渐渐产生不满。积聚了一个晚上，终于爆发出来，数百名居民，其中包括部分换上平民服装的士兵，跑到官宅大门口，愤怒地叫喊。要将带来麻烦的客人通通撵出城。

这件意外解决得很快，外面喊声刚起，秦夜明匆匆跑进来报告消息，崆峒派的陈锦克马上也跟了进来，“没事了，官兵已经将人群驱散，乌合之众而已。”

官兵来得太快了。就连聂增也马上猜出另有内情，果不其然，率兵的军官借这个机会过来见面，先是小心地打听顾慎为等人与朝廷的关系，一无所得之后，委婉地提出建议，“顾公子想回西域吗？我可以派兵护送，至于小阏氏。留给守军对付就行，她以为能在中原横行，那可是大错特错。”

虽然表现得很勇敢，军官的意思还是非常明显：仅凭两三千驻兵，没有战胜万名北庭骑兵的把握，希望将烫手山芋送走。

顾慎为同样委婉地拒绝了，“晚痛不如早痛。小阏氏必欲致我于死地，就算回到西域也躲不开，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彻底解决。”

军官的失望溢于言表，顾慎为请陈锦克将他送出去。崆峒派自会令官兵改变心意，在得到御玺之前，从萧王到紫鹤真人，可不希望顾慎为离开中原。

午时刚过，发生了第三件意外，韩芬跑了，还带走了秦夜明，准确地说是“拎”走了。

许多人看到，顾慎为的侍者毫无反抗之力，无奈地被提着腰带，韩芬一如既往，热情地跟熟与不熟的人打招呼，每次都让秦夜明抬起头，给对方看一眼，“我带他出去逛逛。”

“逛”了三条街，两人消失不见，就连对金门关了若指掌的金虎，也打听不到他们的下落。

顾慎为得到消息之后仍然没有显出一丝急躁，只是摇摇头，“胡闹，真是胡闹，可是不影响今晚的行动……”

聂增不免生出疑心，多年以前，他曾经得到过特许，可以在某段时间内对龙王无所不问，但是在北庭的六年，他已经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因此将疑惑埋在心里，甚至怀有某种期待，觉得顾慎为又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心生疑惑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苗三问、紫鹤真人先后过来旁敲侧击，顾慎为说：“无需担心，韩芬虽然胡闹，但是绝不会投靠小阏氏，她不会泄露计划的，一切照常，在我的计划当中，本来就没有她的位置。”

“秦夜明走了也没事吗？”紫鹤真人问。

“有一点小小的影响，但是不大。”顾慎为向聂增看了一眼，好像在说他真正需要的帮手只有这一个。

紫鹤真人呵呵笑了，“刺杀这种事还有谁比你更在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对了，骆家剑客也搬进城内了，已经找着他们的落脚点，天一黑我就带人去监视他们。啊，我还真有点跃跃欲试呢，好像年轻了二十岁，不对，五十岁。”

事情刚刚平定，苏蔼过来求见，他来问是否有任务交给自己，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后，也要告辞，成为这一天当中唯一当面辞行的人，“我听说消息，西域使团已经离开京城，有可能会撞上小阏氏军队，我得去提醒一声。”

顾慎为同意了，他见识过苏蔼的轻功，知道他有本事绕过小阏氏的军营。

聂增虽然没抬头，观察得却很细致，他相信苏蔼的辞行是真诚的，房间里没有外人，实在没必要演戏。

苗三问和施青觉分别派人出城勘察地形，回来之后又过来商量，将计划制定得更详细一些，顾慎为重新拾起制定进攻方案的本事，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对两人的疑惑也都给予合理的解答。

聂增听在耳中，心想今晚的计划也是真的，龙王要在“盟友”背叛之前对他们充分利用。

因为牵涉到大量细节，这次商议费时颇久，直到傍晚才告结束，就是这时，又发生了一件意外：上官飞和南宫坏逃跑了。

发现两人失踪本身就是一件意外，金虎对金门关最熟，苗三问想让他过来参谋一下。结果派出去的弟子到处找不到人，一打听才知道半个时辰以前，金虎与上官飞一块出门，还没有回来。

施青觉亲自去房间查看，发现人去房空，南宫坏是怎么离开宅院的，谁也没有看到。

事情到这时才有点麻烦。之前离开的人都没有投靠小阏氏的可能，可这两人却很有可能，尤其是南宫坏，她肯定愿意利用小阏氏报复施青觉。

顾慎为再也不能说此事对计划没有影响了，但他提出一种猜测，“上官飞带走金虎有他的目的。”

“什么目的？还不是怎么混出城门。前去投靠小阏氏？”苗三问十分恼怒，好不容易的计划眼看就得放弃了，“金虎真是没用，竟然被一个胆小鬼劫持，出门的时候喊一声，大家就能把他救出来。”

顾慎为摇摇头，“如果只是投靠小阏氏。用不着劫持金虎，上官飞这是要回西域。”

苗三问拍拍案而起，“没错，金虎这小子总吹嘘自己对金门关有多熟，声称知道好几条进出西域的秘道，上官飞肯定听见了，所以……我去去就来。”

苗三问匆匆跑出去，聂增猜测他是去找姬扶危了。

“熟悉金门关的不只金虎一个。我另外派人去找了，很快就会有消息。”苗三问回来之后自信地说。

果然，金门关的一名地头蛇声称自己刚刚送金虎和另外两人出关前往西域。

苗三问想要派人去追，顾慎为又拿出了那句话，“只要不影响今晚的行动……”

商议结束，各方人继续做准备。

聂增将一切看在眼里，再也不觉得接二连三的意外真是意外了。先是铁玲珑和初南屏，接着是韩芬和秦夜明，最后是上官飞与南宫坏，苏蔼也告辞了。这些人的离去必有关联。

聂增不是多嘴多舌的人，所以没有问，也没有想太多，只是等着顾慎为给自己分配任务。

其他人可不这么想，却只有一个人过来向顾慎当面问个清楚。

陈锦克负责联系金门关驻军，这一天进进出出很多次，所以他的到来不会引起注意，他过来说紫鹤真人已经准备好了，很快就会出发去监视骆家剑客，只是话说完，人却不肯走。

“还有事吗？”顾慎为问。

“有一点。”陈锦克有些拘谨，好像觉得自己不配问这件事，“老神仙让我问一声，顾公子把御玺交给谁了？”

聂增恍然，原来紫鹤真人怀疑顾慎为故布疑阵，其实是将御玺让人带走了。

“崆峒派如果相信我，东西就在我手里，如果不相信，它就在天涯海角。”

陈锦克恭敬地躬身致意，令他拘谨的不是顾慎为，而是掌门紫鹤真人，“老神仙让我做判断，我相信顾公子。”

“谢谢。”

“所以我要向顾公子说实话，嵩山派掌门姬扶危就混在外面的江湖豪杰当中，十有八九是奉萧王之命而来的，苗三问他们所谓的投奔大将军其实都是谎言，请顾公子小心提防。”

顾慎为早已从聂增那里听到真相，但他却表现出恰当好处的意外，微微扬头，沉默片刻，说：“都是为御玺而来，请你转告真人，我记得忠告，更记得过去六年来崆峒派的庇护。”

陈锦克再次鞠躬，退出房间。

顾慎为坐了一会，突然开口对聂增说：“咱们出发吧。”

聂增点下头，什么也没说。

“你是北庭人，我也得许给你一点好处。”

“不用，我是自愿的。”聂增愕然，观察就是收获，他从来没想过要从顾慎为这里得到回报。

但顾慎为提供的好处是他不能拒绝的。

“你奉命来杀荷女，今晚就让你如愿，然后你就可以回草原了。”

“可是，咱们不是去刺杀……”聂增也像陈锦克一样，深深鞠躬。

第一千二百章地道

天刚擦黑，姬扶危从地道里穿出来，掸去身上的尘土，望着无边无垠的荒野，皱起眉头，一想到待会还要四肢着地爬回城里，不禁恼羞成怒。

嵩山派掌门不应该做这种丢人的事情，还好他易过容，一块来的十余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往哪走？”姬扶危第一次踏进西域的土地就没有好印象，过于空旷的环境在他看来像是一种威胁。

金门关的地头蛇是个猥琐人物，只有金虎才会与他结交，这回能与江湖豪杰们一起行动，受宠若惊，立刻伸手一指，大声道：“这边，瞧，地上有路，他们走出应该没多远。”

姬扶危更加恼怒，以为对方故意让自己难堪，数十步之外的确有一条土路，几乎与荒野没有分别，在淡薄的夜色中难以分辨，姬扶危只是觉得他不必说得这么大声。

“追。”姬扶危低声下令，忘了身后众人并非嵩山派弟子，刚要抬高声音重复命令，地头蛇用更大的声音喊道：“咦，那不是……那不是金虎吗？不用追了。”

远处的道路上跑来三个小黑点，姬扶危认不出是谁，一步跃出，施展轻功迎了上去。

地头蛇看着疾驰而去的背影，由衷地赞道：“好身手，比金门关最好的骡子跑得还快，不愧是……”发现周围人全是一脸鄙夷，他讪讪地闭上嘴，心里的敬仰还是一个劲儿上升，打定主意，过后要不惜一切代价与此人结交。

对面走来的果然是金虎，一脸苦相，对姬扶危的真实身份他并不知情，只知道这是同行而来的某位豪杰，大喜过望，叫道：“我在这！我在这！”

姬扶危找到的可不是他，一把将金虎推开。两手齐挥，分别抓住另两人的脉门，马上醒悟自己中计了，这两人根本不会武功。

一男一女，披着长长的斗篷，同时惨叫出声，全都跪了下去。

姬扶危松开手。冷着脸转向金虎，“怎么回事？这两人是谁？上官飞呢？”

金虎一愣，他虽然胆小，在江湖上也是一号人物，与各大派掌门打招呼时，十次里至少有五次能得到点头回应。可不受无名之辈的欺辱，“阁下是哪派弟子，看着脸生……”

姬扶危再次出手，牢牢抓住金虎手腕，“我问你，上官飞人呢？”

金虎一身武功，发现对方动手。竟然躲不过，一下子明白此人大有来历，随之腕上传来剧痛，他也差点跪下去，急忙道：“上官飞这个臭小子逼我吃了毒药，让我带这两个人出关，说是随后跟上，在西域这边会面。可我等了半天，他也没……”

果然上当了，姬扶危转身大步往回走，金虎揉搓手腕，恍然间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是自己认识的人，一时间却想不起来。扭头看着一对男女，低声斥道：“找不到上官飞拿不到解药，你们两个就等死吧。”

女子吓得不敢吱声，男子哀声道：“大爷。说了好几次了，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上官飞，一个男的给我们五两银子，说是过这边取点货，但是路上不准说话……”

金虎也知道这两人无辜，只是怒火必须借机发泄，于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跟上前面那人，苦苦思索武功这么好的高手到底是谁。

回到地道出口，姬扶危的火气消了，甚至向地头蛇露出微笑，“兄台对金门关一定非常熟悉了？”

一位大高手居然称自己为兄台，地头蛇双膝不由自主弯曲，最后关头才强行控制住下跪的冲动，颤声道：“熟，熟得很，进出西域一共四条秘道……”

“我要找的人没来西域，他们想出东门，向北而去。”

“那不就撞上城外的北庭人啦？”

“对，所以他们得想办法绕过去，你知道有什么小路吗？”姬扶危相信上官飞不会投靠小阏氏。

“有一条山路，不太好走。”

“就是它，带我们去追，事成之后江湖各派都会记得你的恩情。”

地头蛇大喜，带头钻进地道。

姬扶危暗自叹了口气，又要爬回去，若不是害怕暴露身份，他更愿意跃墙而入，金门关再高，也挡不住嵩山派掌门。

他只能硬着头皮钻进去，其他人紧随，金虎留在最后，顺便将地道木门板关上。

“各派都会记得你的恩情。”金虎一边爬行，一边思考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这人不仅武功高，语气也不小，张口就代表“各派”，好像他是武林盟主似的。

金虎脑中灵光一闪，终于猜出这人是谁了，嵩山派掌门并非武林盟主，可姬扶危的野心好多人都知道，这不是他还能是谁？

紧接着金虎开始埋怨自己太聪明，干嘛非要知道这人是谁呢？名门大派的明争暗斗，离得越远越好，于是他做出与地头蛇截然相反的决定：打死也要装着不认识嵩山派掌门。

地道颇长，中间还要拐几个弯，金虎倒没什么，可是前面的豪杰们不太习惯，免不了磕磕碰碰，时不时低声咒骂一两句。

终于到达终点，有人愤慨地说：“再也不进地道了，能把人憋死。”

像是一句神奇的咒语，此人话音刚落，最前面传来砰的一声响，随后是一个惊慌的声音，“门怎么关上了？”

慌乱瞬间从头传到尾，金虎反而最镇定，大声道：“别慌，最前面的是哪位？”

“魏庚。”

“原来是百胜帮的魏兄。”

“是我，这是怎么回事，带路的人和那个姓张的刚出去，门就关上了。”

原来大家都不知道嵩山派掌门的真实身份，金虎更坚定装糊涂的决心了，“上面没声音吗？”

“没有，一点没有。”

“嗯，你抬手往左边摸，慢一点，墙上是不是镶着一块石头？”

好一会前面传来欣喜的声音，“有了。可是扭不动。”

“不用扭，使劲按。”

一丝微亮从前头透进来，“开了开了，还好金大哥……”

“哪里哪里，只是来过几次，注意观察而已。”金虎爬行的时候也不忘客套，他越来越觉得上官飞逼自己吃下的毒药可能是假的。心里安定不少。

“估计这位张兄急着抓人，出去之后不小心把门关上了。”虽然决定装不认识，金虎还是抓住一切机会拍马屁，可惜没有人接话，他一个人唠叨，显得有些冷场。

金虎最后一个钻出地道。发现情形不太对劲。

这是一间小小的客房，一张小桌上点着半截蜡烛，发出昏黄的微光，十余人围成半圈，在低头观看什么东西。

金虎闭上嘴，诧异地挤过去，心里咯噔一声。

地板上躺着两具尸体。一具是金门关地头蛇，一具是易容的姬扶危，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伤痕，好像得了急症，突然就死了。

“真他娘的倒霉。”金虎又做出一个决定，他要回家，天一亮就走，老老实实待到明年再出门。最近流年不利，自从跟各大门派混在一起，他已经碰到太多倒霉事。

“怎么办？”金虎问道，不肯提出任何意见。

“抬回去，请苗掌门定夺，肯定有刺客。”

“有刺客？”金虎夸张地摆出防备架势。

“张兄武功这么好，肯定不是普通人。”又有一人说。

金虎真想冲上去堵住这人的嘴巴。“江湖中藏龙卧虎，武功高强而不知名者到处都有，还是别乱猜了，把尸体抬回去吧。”

众人都点头。谁也不肯动手。

金虎对那一男一女说：“你们两个。”

男的立刻走过去，女的却哭丧着脸说：“我、我害怕。”

金虎正要开口威胁，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众人自从见到尸体，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听到声音全都拔出兵器，金虎反应极快，一步跳到角落里，然后认出来人的面貌，心里又是咯噔一声。

“这不是……姬三侠吗？您什么时候来的？”认出来者身份的不只是金虎一个人。

姬扶摇没有理睬任何人，径直走到尸体面前，弯腰查看片刻，直起身，将屋子里的人挨个看了一遍，目光所到之处，人人都感到身上一寒。

姬扶摇的目光最后落在金虎身上，“他是为追捕你而来的。”

金虎扑通跪下了，“姬三侠，不关我的事，我被上官飞骗了，真的，我在最后面，什么也没看到，魏庚，他在前面，肯定能看到点什么。”

魏庚也有点害怕，“张兄刚出去，门就关上了，我也没看到……”

“尸体留在这儿，谁也不准碰。”姬扶摇下达命令，转身出屋。

好一会之后，魏庚才吐出一口气，“姬扶摇什么时候来金门关的？一路上没见着嵩山派弟子啊？”

金虎扶墙站起，心中冷笑，猛然间热血涌上头顶，差点又跪下去，他刚才的表现过于失态，已经表现出认得姬扶危的模样……

金虎胆战心惊，姬扶摇却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他查看过伤势，猜出凶手是谁，这就要去报仇。

姬扶摇来到官宅，越墙而入，里面几乎没人了，他直奔后院，在一间厢房门口站了一会，推门进去，对床上的人说：“周怀玉，别躲了，你替哥哥报仇，我也要替弟弟报仇。”

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周羽清，从床帐后面转出一个人，不是姬扶摇预料中的周怀玉，而是笑吟吟的紫鹤真人。

“报仇？报什么仇？”真人胸有成竹。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成名

年轻人不做几件轰动一时的大事，根本没办法在江湖上立足，对于名门正派的弟子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太多目光盯着他，充满期望，也做好了随时鄙夷不屑的准备。

紫鹤真人初出江湖不久就发现，做“大事”太难了，江湖规矩盘根错节，一不小心就会得罪某个大门派，正派弟子的出名方式通常是诛杀无恶不作的强盗，他们的死亡皆大欢喜，几乎不会产生后患。

年轻道士最初走的也是这条道路，他召集数名好友一同行动，朋友们守在山寨外面，他一个人冲杀进去，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喽罗们未做任何抵抗，发现道士杀气浓重，立刻作鸟兽散，三位寨主武功平庸，胆子也小，居然低三下四地讨饶。

紫鹤真人最后还是将他们杀了，那时他就知道人言可畏，朋友陪他一块来不只是助威，事后还会传扬当天的英雄事迹，他若是显露出犹疑与同情，很可能会得到一个心肠太软的名声。

他宣布罪状，命令三名寨主一块出招，只用了不到十招就结束剿匪行动。

“十剑破一寨”，这是他当时得到的名声，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没有特别惊艳之处，朋友们的宣传不可谓不卖力，甚至夸大了三名寨主的武功，将他们描述成穷凶极恶之徒，比武过程也被添枝加叶，变得惊险万分，可这种成名方式太老套了，在江湖中的反响终究有限。

一般人拥有这样的名声也就满足了，随着年深日久、地位提高，十剑破一寨的故事将会更加神乎其神，足以配得上紫鹤真人的身份，可他不满足。

他看穿了这些江湖传奇的真相：真正的大盗不只武功高强，更懂得为人处世之道，暗中仗义疏财，与各大门派都有着直接与间接的联系。所以经常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名门弟子为出名剿灭某地的小山寨，却与大盗把酒言欢、称兄道弟。

紫鹤真人从未愤世嫉俗，他想的是万物有道，成名也不例外，他要当掌门，就得利用规则。让自己的名声更响亮一些。

紫鹤真人与朋友们庆祝过胜利之后不久，消失了三个月，他又回到了崆峒山，向那些连本派弟子都忽略掉的老前辈讨教，他不问武功——这些人的武功实在不值一提——只问传说，当年传奇人物到底是怎么获得巨大名声的。

重新下山的紫鹤真人脾气大变。狂傲自负，到处惹事生非，仗着崆峒派的势力和出类拔萃的武功，他很快闯出了“恶名”，虽然还不到江湖公害的程度，但是许多人预言，这个小道士正在走上邪路。

崆峒派的老前辈们听闻传言之后无不惊愕万分。自己明明教以江湖正道，晚辈怎么会理解成胡作非为？

紫鹤真人的“恶名”越来越响亮，许多朋友离他而去，几家门派的主事者非常认真地考虑要惩处他，连崆峒派也传出消息要对他执行门规。

就在这时，紫鹤真人痛改前非，亲自登门向曾经得罪过的人赔礼道歉，软语安慰、赠送金钱、传授武功、拔刀相助、雪夜拜访等等。各种各样的交友招数全都用上了。

这就是紫鹤真人获得的体悟：所谓“大事”不只取决于事件本身，还取决于做事者原本的基础，基础越低，“事”则越大，名门弟子杀死几名强盗乃是顺理成章的义举，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为报仇忍辱负重指认凶手，却足以载入史册。

崆峒派的基础太“高”了。在保护弟子的同时，也成为一种负担，紫鹤真人于是先将名声搞臭，再重新挽回。他发现这一招非常有效，同样的结交手段，从前只会交到普通的朋友，现在却能换来生死之交。

那些被紫鹤真人得罪过的人，对他的悔悟与道歉惊喜万分，只有个别人会做进一步“考验”，大都立刻原谅他，自觉不自觉地替他传播名声。

也有极少数不被蒙蔽的人，紫鹤真人从那起就有虚伪和沽名钓誉的名声，但是影响不大。

紫鹤真人顺利成为掌门，心里从未自责，不管怎么说，他没做过真正害人的恶事，可这种做法毕竟不是光明正大，其间的微妙之处难以言传，没办法向弟子们传授，他能想象得到，周羽清听闻实话之后会多么的失望与惊恐。

所以八十高龄的他，还是得亲自出马解决徒弟的仇怨。

他没去监视骆家剑客，而是悄悄跟踪易容的姬扶危，像杀手一样暗中出招，杀死了徒弟的大仇人，至于那名地头蛇，看上去就不像好人，紫鹤真人懒得调查，顺手除掉。

现在他要解决的是姬扶摇，用的还是年轻时的招数。

“原来是你。”姬扶摇先是一惊，很快冷静下来，“怪不得能躲过我的监视，悄无声息地杀人，原来是老神仙亲自出马。”

“杀人？杀什么人？”真人的掩饰功夫比年轻时更加炉火纯青，如果周羽清这时是醒着的，肯定相信师父而不是嵩山派姬三公子。

“别装糊涂了，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能杀死嵩山派掌门，干嘛不动手连我一块杀了？”

“嵩山派掌门？你是说姬小五？他死了？什么时候的事？谁下的手？”

“你。”姬扶摇觉得自己受到了污辱，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怒意，“嘿，你可比周羽清厉害多了，居然懂得暗算的手段。”

真人一脸茫然，好像过于意外，支撑不住老迈的身体，慢慢坐在床边，呆呆地想了一会，突然抬头说：“姬扶危遇害，嵩山派这副重担可就落在你的肩上了。”

姬扶摇勃然大怒，右手紧紧握住剑柄，这个老东西，竟然想……“起来，我要领教你的倏忽掌法。”

“倏忽掌法？”紫鹤真人好像没听这四个字，“昨天是你偷偷刺了我徒弟一剑吧？”

周羽清突遭暗算，并不知道是谁下的手，紫鹤真人早已猜出会是姬三公子。

姬扶摇昂然道：“是我，真可惜，掌门不允许我杀他，还说不想现在得罪你。”

“姬扶危不是合格的掌门。”紫鹤真人平静地说，仍然拒绝起身，“当初在京城他看错了人，听信程屹，险些将嵩山派带入深渊。”

“那不是他的错，许多门派……”

“许多？崆峒派没有上当，据我所知，少林寺和龙虎山也没有，他们只派出少量弟子参与暴乱，事后很容易得到朝廷的谅解，嵩山派却需要我做协调人，才能见到萧王。”

“阴谋，全是你们这些家伙搞的阴谋。”

紫鹤真人轻轻一笑，“是啊，全是阴谋，嵩山派是第一天知道江湖险恶吗？姬小五接任掌门的时候没有做好准备吗？”

姬扶摇愣住了，他明白紫鹤真人的意图，仇恨更深，可就是拔不出鞘中长剑。

“他不是合格的掌门。”紫鹤真人重复道，“你才是，你受过挫折，你懂得什么是隐忍，没错，我记得你与骆家庄的恩怨，对你这些年来的变化也看在眼里。”

姬扶摇又是一愣，当年的那场闹剧中，最终成名的是杨元帅，他与另一名当事者高劲早被忘在脑后，没想到紫鹤真人会记在心里。

“再不合格他也是嵩山派掌门，是我亲弟弟，你为徒弟报仇，我也一样要报仇。”

“姬扶危遇害我很遗憾，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不要急着确定仇人，而且你真觉得现在是报仇的最佳时机吗？”

姬扶摇早已不是鲁莽冲动的青年，他知道嵩山派面临着巨大的危机，必须拿到御玺，取得萧王的欢心才行，他想了又想，手掌握在剑柄上松了又紧，“你愿意与嵩山派分享御玺？”

“不只是嵩山派。”紫鹤真人无比真诚，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没有江湖就没有崆峒派，所以我要保住所有人，只要御玺到了我手里，我会与大家一块将它献上去。”

“龙王呢？你想怎么办？萧王明确说过要他的人头。”

“唉，萧王还没做好登基的准备，他被吓坏了，做出错误决定也是正常的，咱们不用事事遵从。”

“你不准备杀他？”

“杀戮解决不了仇怨，只会逼着顾慎为铤而走险。”紫鹤真人狡黠地眨眨眼睛。

姬扶摇的恨意再一次高涨，可是退去得也很快，没错，只是杀死这个老狐狸实在太简单了，自己其实占有优势，他与顾慎为的关系没人知道，他要争取先拿到御玺，将崆峒派挤出萧王的势力圈子。

“别以为这件事会这么过去。”

“当然，崆峒派会与嵩山派一块查出真凶。”

姬扶摇不想再与紫鹤真对话了，仍然握住剑柄，慢慢向房门退去。

紫鹤真人看着他，衰老的脸上高深莫测，他知道，嵩山派从此是崆峒派的大敌，他也知道，仇恨向来是九大门派的重要组成部分，姬扶危其实是一位合格的掌门，等到姬扶摇继位，也会跟弟弟一样，向形势低头，慢慢将仇恨淡化。

“别费心去找御玺。”紫鹤真人提醒道，“相信顾慎为，你会得到更多好处。”

姬扶摇没有吱声，他马上就要去见顾慎为了，这是两人早已做好的约定。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了解

韩芬看着他，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以后不准再用这种眼神看我。”

“为、为什么？”秦夜明感到委屈，他老老实实地什么也没做、一个字没说。

“哎呀，就是有点厌烦了，好比玩游戏，天天玩同一种，你不觉得无聊吗？而且还是从早到晚地玩，都不带休息的。”

秦夜明越发惶惑不安，“没有吧，咱们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块……”

韩芬恼怒了，“你可真啰嗦，咱们一见面你就痴呆呆地看着我，弄得我浑身不自在，等你走了还要延续好一会，瞧，一说你就露出这种表情，虽然我承认你的眼睛挺好看，睫毛也挺长，可也不用故意显摆吧？你又不是小初。”

“初南屏怎么了？”秦夜明警惕地问。

“初南屏……跟他有什么关系？别打岔，反正以后我不再跟你修炼行云布雨指了，你也别再用这种目光看我。”

秦夜明也有点恼怒，骄傲地扭过身，背对韩芬，两人中间隔着一块年深日久的石碑，上面的文字早已斑驳不清。

夜色笼罩，虫鸣此起彼伏，附近的房屋隐约可见，只是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住户全都进城避难去了。

韩芬欢快地哼着一首小曲，秦夜明忍不住了，转身问道：“你总是这样吗？跟一个男人好一段时间就厌烦？”

韩芬诧异地停止哼唱，“对啊，你算幸运的，第一，咱们在一起的时间最长，长到……我忘了多久了，第二，我没杀你，这知道这有多难啊？”

秦夜明心里好过了一点。可还是被这突然打击弄得心绪不宁，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子，像怀着深仇大恨似的，将它用力抛掷。

石子远远飞出去，却没有落地。

顾慎为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枚石子，又扔给了秦夜明。“瞄得挺准，可功力没怎么增长。”

秦夜明脸红了，嗫嚅道：“皇宫里……是我懈怠了。”

顾慎为点下头，“找到她了？”

韩芬抢着回答：“没有，找了一大圈，她肯定在附近出现过。可气息已经淡了。”她扬起头，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嗯。”顾慎为在两人身上扫了两眼，“韩芬，你去城里再找找，一个时辰之后回这里等我。”

“我也有预感她在城里，真不明白，她干嘛不出来见我。肯定是因为你们两个……”韩芬拔腿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顾慎为说：“你们闹别扭了？”

“没有。”秦夜明仓皇否认，隔了一会长叹一声，“她真是难以捉摸，莫名其妙地就说对我……厌烦了。对不起，我不该在这个时候只想着自己的小事。”

“没关系。”顾慎为望了一眼天空，“时间还早。你真喜欢她？”

“嗯。”秦夜明郑重地点点头，显出几分孩子气。

“不在乎她的年龄和性格？”

顾慎为总是有话直说。秦夜明反而不在意，又一次郑重点头，双眼放出希望的微光，他不只是仰慕眼前这个人，还依赖他，相信他能解决一切大小问题。

“那就别等着她做决定，你了解她的性格。她的决定通常是错的，你既然不在乎年龄，那就不要在她面前再当小孩子。”

顾慎为这几句话说得有些严厉，秦夜明先是茫然。渐渐地若有所悟，缓缓点头，“下次再见面，我试试……”

“如果只是‘试试’，不如现在就放弃，反正你还年轻，相貌也足够英俊，这世上有许多女人喜欢你这样的，不用做任何改变，你也能获得幸福。”

秦夜明脸色微红，“我知道，这些年来我也见过不少……女人，可是见得越多，我越珍惜她，女人虽多，只有她独一无二……”

黑夜里传来一声咳嗽，在阵阵虫鸣之中显得极为清晰，秦夜明吓了一跳，他正吐露心声，绝没想到会有人偷听。

又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顾公子果然临危不乱，城外大战一触即发，你还有闲暇解决男女情事。”

秦夜明尴尬不已，默默地退后两步，瞬间恢复侍者的身份。

“月色皎洁，正是处理这种事的良机。”

“很好，既然你有闲心，顺便把我的问题也解决了吧。”姬扶摇站在顾慎为对面，神情严肃。

“请说。”

姬扶摇缓缓吸入一口气，“我替你给小阏氏送信，之前还帮你打听江湖上的各种消息，从来没要过回报。”

“对此我非常感激，而且铭记在心。”

“我相信，顾公子的感激意义重大，可我改主意了，现在想要一点点回报，希望你能理解。”

“请说。”顾慎为没有显出意外，他很清楚，“感激”像银票一样，是一份契约，持有者有权随时将它兑换成为真金白银。

“我知道有一枚御玺在你手里，我想要它。”

这可不是“一点点回报”，顾慎为想了一会，“是嵩山派对御玺感兴趣吗？”

姬扶摇双眼微眯，声音变得低沉，“与嵩山派无关，是我个人对御玺有兴趣，我要用它报仇。紫鹤真人刚刚杀死了嵩山派掌门，我要让他身败名裂，崆峒派从此消失。”

顾慎为明白了，紫鹤真人这一招可有点出乎意料，他又想了一会，说：“这么说，你很快就会成为嵩山派掌门了？”

姬扶摇微微一怔，顾慎为的反应居然与紫鹤真人出奇地相似，他不由得心生警惕，“嵩山派高手众多，谁当掌门得由长老们决定，问题不在这里，我要报仇，就像你一直在做的事情。”

顾慎为比姬扶摇年轻得多，这时却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好像对方只是一个热情有余思量不足的小孩子。

姬扶摇怒了，“怎么，你觉得我不配报仇？”

“不，人人都有报仇的权力。只是你的方式不对。”

“紫鹤真人最爱结交权贵，他现在的地位，还有崆峒派的地位，都要仰仗萧王，由我献上御玺，他就会失宠，接下来的报仇轻而易举。”

“你说得没错。只是忽略了一件事情。”

“什么？”

“谁向萧王献上御玺谁就会被杀死，死人是没办法亲手报仇的。”

姬扶摇一度也曾被当成掌门继承人培养，只是后来心灰意冷，很少再从掌门的角度考虑问题，经在顾慎为提醒，他一下子明白了。御玺失踪的事情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传言，萧王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大概以后也不想公开，当然是谁献谁死。

紫鹤真人声称要与武林同道一块奉献御玺，原来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姬扶摇沉默了。

“御玺的事情跟你想象得不太一样。”顾慎为继续说下去，“嵩山派和崆峒派目前共乘同一条船。”

“同一条船？”姬扶摇恨恨地盯着顾慎为，好像他是紫鹤真人的同谋者。“老家伙杀害我弟弟，采用的是最卑劣的暗杀手段。”

他马上想起顾慎为就是杀手，可他不在乎，神情没有一丝缓和。

“想听我的实话吗？”

姬扶摇生硬地点头。

“嵩山派掌门犯了一个错误。”

“你是说他不该割掉周羽清的舌头？”姬扶摇不屑地说，他有许多理由可以为弟弟辩护。

顾慎为摇摇头，“不，在当时的情况下，你弟弟就算杀死周羽清。也不算是深仇大恨。”

姬扶摇火气稍降，没再开口反驳。

“可是事后他却得过且过，没有主动解决周羽清的仇怨，这是他最大的错误。”

“掌门没做错事，为什么要主动？”

“瞧。”顾慎为摊开双臂，表示无可奈何，“这就是我所说的‘错误’。仇恨与对错无关，它是一个问题，要么化解掉，要么铲除掉。紫鹤真人选择后者，你弟弟却迟迟不做选择。”

姬扶摇再一次沉默，他不喜欢一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刀客夸夸其谈，好像他什么也不懂，但他还是仔细想了想，说：“萧王想要杀你，苗三问已经做好准备，只要知道御玺的下落，他们就会动手，不仅是你，还有璧玉国的所有人，都会被杀。”

“我知道。”顾慎为平淡地说，他努力了半天，这个人终于肯说实话了。

“嗯，当然，你能猜到。”姬扶摇对此并不意外，“那个叫荷女的杀手，她还在为你做事吗？”

“不，可我正在找她。”顾慎为不动声色，其实他约姬扶摇在此见面，就是为了这件事。

“她说她非常了解你，知道你将御玺交给了谁。”

“哦，我不知道她还有这个本事。”

“谁知道呢，她自己倒是信心满满。”姬扶摇等了一会，一旦冷静下来，他的眼光也变得精准，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引起对方的兴趣，所以他闭上嘴，不肯继续说了。

试探结束了，顾慎为得提出真正的交易，“嵩山派掌门不会白死，紫鹤真人会为此付出代价。”

“荷女对你很重要？”

“对我个人很重要。”

“她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姬扶摇是从弟弟那里听来的，转述的时候显得不是很相信，“她说你不想让一个憎恨自己的人当皇帝，所以你永远不可能将御玺还给萧王，而是要把它交给萧王的敌人。她没说是谁，我猜是大将军庞宁吧。可她今晚要去小阏氏营地，好像要杀什么人。”

顾慎为脸色微变，荷女的确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食物

上官成正襟危坐，对眼皮底下的肴馔视而不见，倒不是想要绝食，只是不愿在这个女人面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退却。

对面的小阏氏盘腿坐在软榻上，兴趣同样无关美食，笑吟吟地看着小俘虏，说：“你跟龙王长得很像。”

很多人都说过这句话，上官成对此的反应是面无表情，这是他对说话者，也是对亲生父亲的态度。

“吃不惯我们草原的食物吗？的确粗糙了一些，你还太小，等你长成男子汉就喜欢吃这些东西了。”

“我能吃肉。”上官成的沉默策略失败了，他尤其不能忍受对方将自己当成小孩子看待的语气，“你绑架我，我不愿意吃你的东西。”

话音刚落，上官成脸上一红，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吃小阏氏营地里的食物，只是不愿意当着她的面吃。

小阏氏倒没有在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温柔，“被绑架了不吃东西，你真是一个省心的好人质，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我带你去草原吧，你可以吃你自己捕猎到的食物。”

“我不跟你去。”上官成大声说，本来跪坐在毡毯上，这时稍稍起立，“会有人把我救出去，你会付出代价的。”

“哈哈。”小阏氏开心地大笑，“谁来救你，龙王吗？我正等着他。”

“他……他不来，和尚叔叔也会来，你的手下没人是他的对手。”上官成对龙王没有太多信心。

“你是打算发起偷袭，然后劫持我吗？”小阏氏问，声音里充满好奇而不是恐惧。

上官成紧紧闭嘴，他的计划被看穿了。

帐篷里只有四个人，他、小阏氏和两名女奴，一名女奴守在门口，一名服侍主人，看上去都不会武功。

上官成觉得自己武功不错，自从莫名其妙被绑架之后，他刻意隐藏武功，一直在等待机会，今天晚上是他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小阏氏，而且周围没有护卫。

他还在犹豫，小阏氏向身边的女奴挥下手，女奴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柄匕首，右手握住柄端，左手两指夹住刃身，不见她怎么用力，匕首已经断为两截。

女奴起身，将折断的匕首放在上官成面前的桌案上，随后退回原位。

这是真匕首，断处也是崭新的，上官成可没有这种功力，心中的希望一下子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救”这一种可能了。

“跟龙王作对，可得时刻警醒。”小阏氏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有意思，这个孩子在她眼里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小狗，可爱而不可怕，“据说他今晚就要过来杀我，我可得小心提防，天上地下、前后左右，他可能从任何方向蹦出来。”

上官成坐下去，突然抓起碗里的一根骨头，放口大嚼，他还真有点饿了，啃完一根之后，他说：“他不会来，他根本不在乎我的生死，和尚叔叔更有可能来救我。”

“是吗？你对龙王好像不怎么喜欢。”

“准确说，我根本不认识他，小时候见过几次面，然后他就消失了，仅此而已，你想用我诱他进入陷阱，肯定不会成功。”

“我可不这么觉得。”小阏氏淡淡地说，指着上官成桌上的食物，“多吃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能吃掉小半只羊。”

上官成不客气地抓起第二根骨头，默默计算着，怎么也要吃掉多半只羊。

“龙王还是很在意你的。”小阏氏柔声说道，好像上官成是她的儿子，“他虽然走了，但是将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全留给了你，要知道，为了一个王号，有多少人父子相争、手足相残？”

“他留给我的是混乱。”上官成一边吃一边说，“是上官教头和龙翻云他们平定西域，夺下璧玉城，跟他没关系。”

小阏氏微微一笑，注意到上官成称上官如为“教头”，“如果你不是龙王的儿子，人家会让你当璧玉王吗？”

上官成放下骨头，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心里对亲生父亲的怨气总是占据上风，“那他也不会来救我，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母亲被人杀死，他一点反应也没有，还把凶手带在身边。”

说到最后，上官成有点愤慨，他曾经对龙王产生过良好印象，可是龙王对母亲之死表现出的冷淡，令他难以释怀。

“啊，你母亲是天下无双的美人，她死了，谁多人都感到遗憾，就连我也一直在想，红颜易遭天妒，罗宁茶在她最美丽的时候夭亡，我这样的丑女人却要活到老。”

上官成真希望龙王也能对自己说出类似的话，他的要求并不多，龙王哪怕只是表现出一点在意也好，“你不丑，也不老。”他小声说。

小阏氏放声大笑，她比六年前更发富一些，脸上皱纹倒是没有增加，“孩子的称赞总是令人心花怒放，你比龙王会说话，他一开口必定是阴谋诡计和交易，稍不留神就会被他骗了。”

上官成对龙王的印象与此不同，那是一个沉默寡言、脸色阴郁的男子，很小的时候见到龙王，他就感到紧张，“如果没人来救我，明天你会把我杀死吗？”他问道，希望借此转移话题。

“嗯，只能这样了，我已经放出话，收不回来。”小阏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你不用太害怕，我不会折磨你的，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亡。”

“我不害怕。”上官成昂然道，以一种孩子式的无畏看待可能到来的死亡，“就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没能去草原，看看铁山是什么样子。”

“龙王会来的，杀了他，我就不用杀你了。”小阏氏劝慰道，“等你对他的了解多一些，你就会知道，他是一个将卑鄙无耻、冷血无情当武器的人，他本人不是那个样子，为了救你，他会无所不用其极，不惜大开杀戒，你会看到的。”

上官成紧闭双唇，露出怀疑的神情，这让他更像龙王了，小阏氏觉得很有趣，继续说：“你不喜欢龙王也是一件好事，这样一来，等他死了，你就不会再伤心了。”

“你把他说得这么厉害，还有把握杀死他吗？”

“再厉害他也是人。”小阏氏又指指食物，示意上官成多吃，“而且就因为厉害，他得罪了很多人，真的是很多很多人，连亲生儿子都不喜欢他，何况是别人？恨他的人遍布天下，他放弃西域，其实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上官成吃不下了，在璧玉城，他身边的几乎每个人都对龙王崇拜得五体投地，长大之后，他才听说龙王其实也有许多敌人，“我不恨他，母亲……是个自私的人……”

“呵呵，有多少人痛恨龙王，就有多少人敬仰龙王，当心，你快要变成后一种人了。”

一名卫兵在外面报告：“客人到了。”

门口的女奴从小阏氏那里得到暗示，掀开帘子，允许客人进来。

“上官飞？”上官成惊讶地直起身子，“你怎么……”

上官飞满脸堆笑，“哟，你也在，看见你没事，我就安心了。”他径直走到小阏氏面前，躬身行礼，“多年不见，小阏氏风采依旧，令人羡煞。”

“原来小孩子会说话是从上官家学来的，怪不得。你看上去也不错，现在还有人记得你这位‘龙庭勇士’呢，你肯定更厉害了吧？”

上官飞一点也没脸红，笑嘻嘻地说：“我是懒人一个，早就懈怠了，比如我现在就打不过小阏氏身边的一名普通女奴。”

小阏氏脸色一沉，“还是别闲聊了，听说你有秘密要透露？”

“正是，顾慎为制定了一个庞大的计划，打算今天晚上就杀死你。”

“哦？我还以为他会选在明天中午动手呢。”

“也难说，顾慎为对谁都不说实话，我只说我听到的，信与不信全凭小阏氏定夺。”

“说。”

“今晚三更，也就是一个半时辰之后，一百名江湖豪杰会夺下附近的小山，然后传递消息说城内守军要来夜袭——的确有一场夜袭，但只是虚张声势，吸引骑兵出营，然后铁山匪徒会冲杀进来，目的只有一个，救出这位璧玉王。”

上官成目瞪口呆，上官飞说到“璧玉王”三个字时充满调侃，与他印象中胆小怕事的“九哥”大不一样。

“至于顾慎为本人，他要亲自来暗杀小阏氏，具体方案他藏在心里，没人知晓。”

小阏氏沉默片刻，“真是奇怪，你透露的秘密跟我知道的不一样。”

“小阏氏觉得我在说谎？”

“奇怪就在这里，你居然说实话，我听说的却是你会来向我传递假消息。”

“本来应该这样的，可是我把人质偷偷带出来了，用不着再听顾慎为的吩咐了。”

“嗯，我喜欢说实话的人，你应该得到奖赏，说吧，你想要什么？”

“送我们两个去见大将军庞宁，仅此而已。”

上官成怒气冲冲地盯着上官飞的侧影，好像是他自己遭到了背叛。

小阏氏似乎觉得上官飞的要求太高了，显得很为难，好一会才说：“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不如我送你们去鬼门关吧，这样你就可以给龙王探探路了。”

上官成比上官飞还要惊讶，不明白小阏氏为何突然翻脸。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异象

十几名卫兵鱼贯走入帐篷，将上官飞团团包围，他们的装扮不像是北庭人，手里的刀剑也是中原样式。

帐篷不大，进来的人太多，立刻显得拥挤起来，上官成站起身，退后两步，对这场变故捉摸不透。

面对众多卫兵，上官飞居然难得地保持着镇定，大声说：“小阏氏，你这是什么意思？过河拆桥吗？”

小阏氏也站起身，无所谓地叹了口气，笑着说：“没办法，我要对付的仇人是龙王，必须百倍小心，从我决定动手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出决定，任何突然冒出来的投靠者都不可信，十有八九是龙王派来的歼细，得杀，必须得杀。”

“我早就不是龙王的部下，一直在躲着他……”

“我知道，我知道。”小阏氏连连点头，“其实我是倾向于相信你的，可是没办法，决定就是决定，不能破例。”

“起码等到明天早晨吧，一切水落石出，你就知道我是不是龙王的歼细。”

小阏氏由点头变成摇头，“不好，万一龙王在你身上藏着阴谋呢？”

“万一？只是为了万一你就要杀我？”

小阏氏笑容满面，隔着人群向上官成说：“对付龙王就得比他更加狠辣无情。”

卫兵得到暗示，同时拔刀，因为主人的在场，也因为地方狭窄，他们动手很慢，刀身逐渐亮出，刹那间，整座帐篷都被杀气所占据，上官成又退了两步，已经背靠毡布了。

就连小阏氏，离卫兵尚有几步距离，也让出一块地方，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把那个女人也带来，一块杀死，别留后患。”

一名卫兵遵命退出帐篷，小阏氏再次隔着人群对上官成说：“瞧，龙王把我逼成什么样子，从前我可是心慈手软的人……”

上官成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上官飞，觉得他的反应很奇怪。

上官飞的胆小在璧玉城是很有名的，他上一次政变失败，在妹妹面前痛哭流涕乞求宽恕的模样，上官成仍历历在目，可是这一次，刀剑即将临身，他竟然没有下跪救饶，甚至没有浑身颤抖，实在是个奇迹。

小阏氏对上官飞了解不多，倒没有特别意外，“小心些，这位可是在龙庭夺得过勇士称号的高手，还有，别弄脏地毯。”

卫兵们严阵以待，在等同伴将另一个女人带来。

上官飞叹了口气，“小阏氏，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嗯。”小阏氏懒得解释了，自从亲手杀死所爱的男人，她的心里早已没有软弱与同情的余地。

上官飞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他坐下了，就连这个动作也没有显出恐惧，反而坦然自若，好像只是有点累了。

上官飞像僧人一样结跏趺坐，扳起双足的时候，稍显勉强，然后整理一下衣襟，双手交于腹前，结成圆圈，双目微闭，真有一点庄严气象。

卫兵们首先愣住了，互相望了一眼，刀身不由自主下垂数寸。

小阏氏也很意外，“上官飞，你在搞什么把戏？”

上官飞没有回答，他开始低声念诵，嘴唇快速翕动，发出虫鸣似的声音。

卫兵们更加惶惑了，许多人不安地挪动脚步，手中的兵器已经完全指向地面而不是上官飞。

小阏氏皱起眉头，这正是她不想看到的“万一”，厉声道：“动手，这就动手。”

向来对主人惟命是从的卫兵们，罕见地表现出抗拒，没有立刻动手，随着上官飞诵声越来越快，他们的不安也随之明显。

小阏氏更加严厉地重复命令，终于有一名卫兵小声说：“这个人念的是弥勒上生经。”

“那又怎么样？”小阏氏真的恼怒了。

“他是十方教的人。”

小阏氏眉头皱得更紧，自从投降中原，她一直仰仗大将军庞宁的保护，就连延聘中原高手也要通过庞宁的帮助，庞宁向她推荐了不少人，大都与十方教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这小子是土生土长的西域人，才不是十方教的教徒，他心眼多，念几句弥勒上生经骗你们上当呢。”

一名卫兵更相信小阏氏，扬起刀，大声说：“就算是十方教的人又怎么样？难道杀不得吗？咱们是给小阏氏做事，自然听从小阏氏的命令。”

小阏氏喜欢听这种话，于是给予卫兵鼓励的目光。

门口一个声音说：“的确杀不得。”

小阏氏站在软榻上，比较高，向门口望了一眼，笑道：“原来这就是上官飞喜欢的女人，果然……很有韵味，你叫南宫坏，是十方教的什么菩萨，却任凭教主死在京城，独自一人逃生，嗯，很有意思。”

一名来自十方教的卫兵认得南宫坏的真实面目，举起刀，“没错，你是十方教叛徒，这个小子也是，你们都该死。”

南宫坏神情冰冷，高高扬头，不看任何人，“教主是弥勒转世，怎么会死？你们这群蠢货，难道还没认出这个人是谁吗？”

小阏氏醒悟了，忍不住哈哈大笑，“我就说上官飞藏着诡计，你竟然……你竟然想要冒充慈最胜，哈哈，笑死我了，你这辈子连寺庙都没进去过吧？你们听好了，这两人都是骗子，慈最胜就算再一次转世，难道会附在一个西域人身上？”

一多半卫兵转过头，小阏氏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于是哼了两声，心想还是北庭人更可信些，可惜她投降中原，从草原很难找到追随者。

“万法归一，十方普渡，弥勒只要愿意，可以降生在任何地方任何人身上。”

“是吗，没准也会降生在我身上、他身上，这帐篷里任何一个人身上。”小阏氏冷冷地说，心里感到厌烦，以为这又是龙王的诡计。

“我离开京城是有理由的。”南宫坏抬高声音，“因为我发现教主就在我身边，还没有完全恢复法力，我有责任在这段时间里保护他的安全。”

“证据呢？”一名卫兵质问，光凭诵念弥勒上生经可证明不了什么，“弥勒转世有十大异象、三十三种体征，我瞧这位……教友好像一个也没有。”

他总算承认上官飞是十方教教徒了，小阏氏知道事情不妙，照此下去，没准真会让上官飞死里逃生，于是冲身边女奴使个眼色，缓和语气，说：“是啊，弥勒转世，总该光芒万丈吧，真要是能亲眼见到异象，我带着全体族人一块加入十方教。”

“教主转世未久，还没有完全洗去凡体俗胎。”上官飞一心诵经，全由南宫坏代答。

小阏氏更有把握了，脸上堆笑，“我不太懂贵教的规矩啊，教主转世这么大的事儿，总该有点象征吧，要不然你怎么知道就是这个人呢？”

“教主毁身之前告诉我的，他早知道自己的肉身会死在京城，因此命令我做好准备，迎接新身。”

“这种谎话你也敢说？谁相信这个女人？”小阏氏感到胜券在握，这两人迟迟不肯亮出证据，那就是没有了，龙王这招可没想好。

卫兵们半信半疑，可相信还是更少一点，毕竟上官飞除了会念诵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经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展示出一丁点的异象。

“让我看看。”女奴已经悄悄挤进卫兵群中，话音未落，突然冲向上官飞，不等有人提出反对，手中匕首刺进上官飞左肩肩窝里。

南宫坏站在人群以外，来不及阻止，卫兵们犹豫不决，不想阻止，女奴一招得手，也不避退，单腿跪在地毯上，紧握匕首，又用力向下刺进去一点。

上官飞纹丝不动，好像根本不知道有匕首刺中自己，连声调都没变，继续诵经。

女奴一惊，她不是十方教教徒，可是对鬼神多少还是有一点敬畏的，对上官飞的反应愕然不解，没一会，心里生出一丝恐惧，这恐惧越来强大，她轻轻松开手，起身退后数步，神情不太自然。

小阏氏看不到女奴的脸孔，只是觉得气氛正在变化，大声命令道：“刺心口、刺咽喉，看他死不死。”

没人动，连女奴也不肯遵命行事。

上官飞恰在此时停止诵经，睁开双眼，神情庄严肃穆，足以令旧日相识者大吃一惊，他缓缓起身，扭头看了一眼仍留在肩上的匕首，抬起右手，随意地拔出来，一片血迹湮出，不多，好像那只是一个小伤口。

他走到女奴面前，将匕首递还给她，说：“我宽恕你，只此一次。”

女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颤抖双手接过自己的匕首。

上官飞接下来做出惊人之举，双手用力扯开衣裳，袒露出上半身，他毕竟练武多年，懈怠之后也没有太走样，在他的胸前，纹着一尊佛像，笔法简朴，却又栩栩如生，十方教教徒们认得清清楚楚，这就是白衣弥勒，好几名卫兵扔下兵器从怀里掏出绢布，认真对比上面的佛像，果然一模一样，只是上官飞胸前的纹身更大一些。

小瘀氏也看到了，惊讶得嘴都合不拢，纹身没什么，可是纹身的线条闪闪发光，她可从来没有见识过。

上官成移动脚步，透过人群缝隙望见“九哥”胸前的异象，心中惊讶不像其他人那么多，纹身的事情他揣摸不透，可是身中匕首而不怕痛，流血还很少，这很像是韩芬曾经向他炫耀过的晓月堂迷药的效果。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止疼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南宫坏却比任何人都了解上官飞，在动手纹上那个弥勒神像之前，对他说：“一劳永逸，想想你的未来，想想咱们的未来。”

成为十方教教主，称霸一方，与南宫坏朝夕相处，想到这里，上官飞怦然心动，严肃地点点头，可是七八针之后，他还是没能忍受下去，“太疼了，疼得我要叫了，我、我……咦，我有办法了。”

上官飞去找韩芬，使出浑身解数，吹捧她的容貌与秘术，然后巧妙地赞扬秦夜明有多么完美，正是托付终身的最佳对象，最后乞求一副止疼药，“是南宫，她脸上的伤还没有好，经常疼得睡不着觉，什么老神仙、孙神医都不好用，只有你能妙手回春。”

“啊，小子嘴真甜，赏你一粒‘钢铁丸’，吃过之后保证一个时辰之内感受不到疼痛，无效的话你来找我，我还有绝招。”

“这么好用？多赏我几粒吧，这样我就不用晚上再来麻烦你了。”

上官飞得到两粒，服食一粒，果然有奇效，针刺时再无痛苦，只是真气也因此涣散，他几乎成为废人，南宫坏拒绝服食另一粒，“我宁可脸疼，也不吃这种邪门的东西。”

上官飞嘿嘿而笑，在他眼里，十方教与晓月堂同样邪门。

光靠武力无法得十方教教徒的支持，南宫坏很清楚，他们需要展示“奇迹”。

闪闪发光的神像是一个，当南宫坏终于接受上官飞的主意时，心中矛盾万分，“这本来是要献给大将军庞宁的，我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几样异象，可是总不会嫌多，如今却要用在你身上，也不知道能让多少人相信你。”

“首先你得相信我。”上官飞心中不以为然，脸上却做出严肃的表情。“教主的心事谁也猜不透，没准他就是要降临在我身上呢，否则的话，咱们两个怎么会遇上呢？”

当神像刺毕，掺入特制药物的墨水，在上官飞胸前发出微光，南宫坏轻轻抚摸一遍。真有点信了，“咱们本来没可能相遇，即使相遇也该是敌人的，难道这真是弥勒的安排？”

“肯定是，等我慢慢觉悟吧。”上官飞胆气一下子壮起好几倍。

走进小阏氏的帐篷之前，上官飞服下了另一枚药丸。以应对意外，也成为转世的第二个“奇迹”。

看着那闪闪发光的白衣弥勒像，七八名卫兵立刻抛下兵器跪下，另一半卫兵并非教徒，有人跟着跪下，有人退到一边，但是无一例外都放下了刀剑。

小阏氏愣住了。她对龙王千防万防，上官飞与南宫坏早就来求见，她命人观察多时，确认不是杀手易容才放他进来，没想到还是中计了。

这是关键时刻，上官飞第一步成功了，他得马上安抚小阏氏，不能让这个女人产生鱼死网破的想法。他现在近乎武功全失，南宫坏伤势尚未痊愈，可斗不过满营的北庭骑兵，“教主选择寄托我身，是我最大的荣幸，眼下他还没有完全觉醒，我只能大致猜到他的想法。他有一句话要对小阏氏说：你有仇恨，可自行解决，不可再用我的教徒。”

小阏氏虽然觉得纹身发光是个“异象”，却一点也不相信转世这种鬼话。上官飞话中另有含义，她想了一会，说：“你不干涉我向龙王报仇？”

上官飞微微一笑，“作为上官飞，我劝小阏氏冤家宜解不宜结，作为十方教教主，凡夫俗子的事情不会引起我的兴趣。”

“那你到底是谁？”

“两个人都是，不过教主略占上风，以后他会越来越强大，直到完全占据这具身体。”

上官飞的回答暧昧不清，小阏氏想了想，露出笑容，“那就祝愿剩下的日子里两位能和谐相处，教主早日恢复神力，上官飞得悟大道。”

上官飞重新穿好衣裳，他还真有点享受周围人崇拜的目光，但是他得做正事，“南宫，将教徒们带出去，我想跟小阏氏好好谈一谈她加入本教的事情。”

小阏氏一时口快，的确说过看到异象就入教的事情，没想到上官飞会当真，但她没有反驳，冲几位非教徒卫兵示意，允许他们一块出去。

女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上官成，等主人示下，小阏氏说：“他留下，你也留下。”这名女奴虽然已经被上官飞蒙蔽，但还是得力的保镖。

帐篷里很快只剩下四个人，南宫坏将在外面召集营内所有教徒，趁热打铁，宣传上官飞是教主转世，他本人暂不露面，是怕言多必失，他对十方教的了解毕竟还是太少，很可能露出马脚。

面对小阏氏，上官飞不用装得太过头，他坐在上官成原来的位置上，拍拍身边，笑着说：“过来坐这儿吧，等我完全觉悟，可能就不记得你了。”

上官成小心地走过来，慢慢坐下，一声不吭。

上官飞在意的也不是他，转向小阏氏，“这回你该相信我不是龙王派来的吧？他让我传递消息，我照做了，仅此而已，我不欠他，他也不欠我，我跟南宫只想坐在一边看热闹。”

“你把我的卫兵都给蛊惑走了，我还怎么对付龙王啊。”

“放心，南宫自有分寸，今天不会招收任何新教徒，小阏氏营中有多少十方教的人？”

“我怎么知道，都是大将军推荐来的。”小阏氏冷淡地说，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大概百十来人吧，在小阏氏帐下只占极少数，没有他们，你的计划不会受到多大影响，你有一个计划，是吧？”

“你是弥勒转世，看不透我心里的想法吗？”

“嘿嘿，我这副身体比较弱，教主还没有完全习惯，许多事情做不到。”

小阏氏越发鄙视上官飞，但她不想节外生枝，脸上勉强挤出笑容，“也对，刚才你说过了。这么说你身上还剩下一部分上官飞？”

“正是。”上官飞认真地点点头，发现那名女奴已经完全被自己说动了。

“龙王毁灭金鹏堡、杀死独步王，上官飞不想报仇吗？”

“严格来说，杀死独步王的是另一个人，至于毁灭金鹏堡，我自己也出了一份力，实在是无仇可报。再说跟弥勒降世相比，这都是小事啦。”

小阏氏呵呵笑了两声，“西域金鹏堡九少主上官飞，以后将成中原十方教教主，嗯，天下人会为此大吃一惊的。”

上官飞歪着头寻思片刻。“可是仔细一想，我前半生尽遇到倒霉事，没准就是为了这一天做准备，你想，若不是有龙王，我根本不会来中原，更不会受到‘教主’青睐。”

“这么说你得感谢龙王喽？”

“龙王毕竟是凡人。是弥勒世尊利用的小小棋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用不着感谢，我只想看看，今晚过后，你和他谁会赢。”

小阏氏终于恢复满脸堆笑的神情，“那你就等着看吧。”

小阏氏不会提前透露实情，上官飞也没有追问。他更关心自己与南宫坏的安危，“其实我是想问一件事。”

“请说。”

“十方教与小阏氏还是朋友吧？”

“当然，不过你得说服大将军，他若是没有意见，咱们就是最好的朋友。”小阏氏特意强调“最好”两个字，显然并不相信上官飞能在庞宁那里获得支持。

“大将军是本教最重要的支持者，他会接受转世真身的。”

“那就恭喜你了。”

“天一亮我跟南宫就要带着教徒一块走。小阏氏能否提供一些马匹与食物呢？”

“当然。”小阏氏像是受到指责的热情主人，显出愕然的神情，“事实上，明天我就会拔营返回塞外。咱们可以同行。”

两人就像是在比谁的笑容更真诚更甜腻，脸上的汗毛都跟着透出笑意，上官飞摇摇头，“小阏氏何必藏藏掖掖呢？大将军担着风险将你放入中原，不会只为了杀死龙王吧？”

“那还能怎样呢？我一个女人，做不了大事。”小阏氏诧异地说，脸上笑容不减。

“你想顺势夺下金门关，将它献给大将军，对不对？呵呵，顾慎为命守军出城虚张声势，岂不是正好给你夺城的机会？”

“啊，你现在越来越有教主的意思了。”小阏氏称赞道，犹豫一会，继续道：“那我就多告诉你一点，龙王从京城偷出一枚御玺，你知道它藏在哪了？”

“不知道。”上官飞表现出适当的惊愕，虽然他对御玺根本没兴趣。

“在我这里。”小阏氏故作神秘。

上官飞这回真的吃了一惊，“怎么可能？”

“因为龙王太自大了，竟然以为能说服我放弃报仇，他失败了，而且会自投罗网。”

上官飞轻轻拍手，“怪不得小阏氏胸有成竹，看来今晚的胜利者一定是你了。”

小阏氏抿嘴微笑，她准备了这么多年，当然会是胜利者。

两人互相试探互相揣摩，都忽略了帐篷里的另一个人，上官成一直保持沉默，暗中观察上官飞，直到他拍手，终于确信一件事，“你吃过‘钢铁丸’吧？”

“什么？”上官飞一时没反应过来，紧接着脖间一凉，被半截匕首抵住了。

“你不怕疼，但还怕死吧？”上官成记得清清楚楚，韩芬曾经对他说过，“钢铁丸”虽然止疼有奇效，但是对真气有不良影响，必须与其它丹药合用，才能无碍，上官飞举手投足之间都显示他只吃过一种药。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送玺

为了避让匕首，上官飞不得不歪着头，觉得眼前的这件事既可笑又有点可怕，为了掩饰心中的恐慌，伸手抓起案上一根啃过的骨头，莫名其妙地又扔回去，抬手轻轻挥了一下，笑着说：“你弄错了吧，劫持我有什么用？”

“有用。”上官成低声说，终于动手了，他没没有自己想象得冷静，心怦怦直跳，几乎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血液一股一股地涌向头颅，全身力气都集中在右手上，他几乎忘了自己练过内功，更提不上运用真气了。

可上官飞还是反抗不了。

斜对面的小阏氏先是一惊，随后笑了，抬手阻止身边的女奴救人，“教主的事情，你可没资格参与。”盯着上官成看了一会，欠身柔声问道：“你不打算立刻动手吗？”

“我要你现在就把我送出去。”

小阏氏这回是放声大笑了，“小孩子，果然还是小孩子，你听我们谈论‘朋友’，就以为我们真是朋友吗？哈哈，我等着看教主神功呢，快动手吧，让我瞧瞧是人间的璧玉王厉害，还是不死的弥勒更神奇。”

“我就说你弄错了。”上官飞虽然不知疼痛，但是能感觉到利刃抵在脖子上的压力，连说话都不敢太用力，“松手吧，我们都原谅你。”

上官成不理上官飞，只是紧紧盯着脖子上那一小块地方，等小阏氏笑声停止，他说：“十方教的人都相信他就是教主转世，我把他杀了，外面的人会很生气，以为是你下的命令，很可能会**，你愿意看到军营内乱吗？”

小阏氏微微一怔，脸上笑容减少，以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上官成，没有说话。

上官飞可没有那么自信，“十弟、璧玉王，你太高看我了，相信我的可没几个人……”

“听。”上官成说，心跳没那么快了，血液也冷静下来。

帐篷里的四个人屏息宁气，倾听外面的声音。

“什么？”上官成惊讶地问，他的确听到某种呼声。

“白佛出世，黄邪当避。”小阏氏回道，声音里已经没有一丝调侃的意味，“那个南宫坏看来很擅长做这种事，你找到一个好女人。”

上官飞嘿嘿干笑两声。

小阏氏仔细打量上官成，脸上重新浮现笑容，“你现在更像龙王了。”

上官飞深有同感，却不敢点头，“虎父无犬子，就是这个意思。”

“真奇怪，龙王为什么要让你姓上官？”小阏氏早就存有这个困惑。

仍然是上官飞做出回答，“龙王是最典型的金鹏杀手，从不求名，他大概觉得用上官这个姓氏能减少反抗，毕竟他当时刚刚击败独步王，金鹏堡尚有残存势力分散西域各处。我猜是这个原因。”

小阏氏点点头，“这像是龙王的为人，可还是有人反对这个孩子，不是金鹏堡的势力，而是他自己的老部下，哈哈，这岂不是很讽刺吗？”

“事难两全。”上官飞觉得脖子有点僵硬，匕首却一点离开的意思也没有，“钟衡他们假装不知道上官成是龙王的儿子，反而是上官家的人拼命保护他，小阏氏说得没错，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上官成脸色微红，他的身世离奇而复杂，是他从来不愿意提及的话题之一，“我现在就要走。”

“别着急。”小阏氏的声音的确显得很有耐心，“你还是留下来跟我一块看热闹吧，我保证明天不杀你就是了。”

“我没兴趣。”

“呵呵，我要叫一个人进来，到时你就会感兴趣了，不用害怕，这个人对你肯定无害。”

小阏氏等了一会，拍拍手，帐外的一名女奴掀帘进来，目不斜视，对上官成的举动毫无反应。

“去将京城的客人请来。”

女奴领命离去。

“你不用将匕首一直架在我脖子上，大家好好说话。”上官飞抬手碰了碰匕首。

上官哼了一声，没动。

帐帘再次被掀开，南宫坏向里面望了一眼，看到上官飞被劫持，也哼了一声，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上官飞讪笑，“开玩笑的，没事。””

南宫坏放下帐帘消失，一句话也没说，她好不容易为“转世教主”争取得教内百余人的支持，没想到“教主”本人如此不成器。

帐帘第三次掀起的时候，“京城的客人”进来了，第一眼就看到了上官飞和上官成，“咦，你们怎么在这儿？”

上官飞由讪笑变为苦笑，上官成却大吃一惊，“方闻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方闻是也满脸惊诧，“我八天前到的小阏氏领地，跟着她一块来金门关的。”

八天前上官成已经被劫持，三天前与小阏氏汇合，两人竟然互未听闻，都很意外。

小阏氏很喜欢这种效果，“你们是熟人，就不用我来介绍了。”

上官飞恍然大悟，“原来御玺是你送给小阏氏的，这……方闻是，怎么连你也背叛顾慎为？不应该啊。”

方闻是对上官飞没什么好印象，脸色一寒，冷淡地说：“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朝三暮四吗？我是奉上官教头之命将御玺送给小阏氏的。”

上官飞自认为对顾慎为极为了解，这回说什么也想不通了，几乎忘了脖子上的匕首，直起身子问：“为什么？顾慎为知道吗？妹妹到底在想什么？”

“我只是奉命行事。”方闻是不愿理睬上官飞，对上官成却很亲切，“你怎么会来这里？”

上官成下意识地将匕首挪开一点，“我是被小阏氏的手下劫持来的。”

方闻是脸色一变，两步走到上官成面前，背对着他，做出保护的架势，“小阏氏……”

不等他提出质问，小阏氏一挥手，“这是你来之前我做出的决定，想追也追不回来了。”

“你还说明天中午要杀我呢。”上官成在方闻是身后叫道，见到熟人之后，他不由自主恢复到小孩子的腔调。

“都坐下，听我说。”小阏氏命令道。

方闻是犹豫片刻，坐到上官成另一边，紧紧靠着他，向他投去安慰的目光，虽然方闻是根本不会武功，上官成心中还是大为安定，从上官飞脖子上挪开半截匕首，紧紧握在手里。

上官飞长出一口气，在脖子上揉了两下，“真奇怪，妹妹是不可能背叛顾慎为的，而且御玺是她的保命之物，干嘛要偷偷送给别人？”

小阏氏本来要将计划保守秘密，可是随着时间临近，倾诉的**也越来越强，“你说的没错，御玺其实是龙王让方先生送来的，还向我提出一个古怪的建议。”

“哦？”只有上官飞表现出了好奇。

方闻是连连摇头，“不对不对，顾慎为的建议对大家都有好处，一点也不古怪。”

“就请方先生解释一下吧。”小阏氏说。

方闻是咳了两声，他一直在找机会再次劝说小阏氏，心中的话早就想好了，“眼下的形势是这样的……”

小阏氏已经听过一遍了，突然间觉得无聊，打断方闻是，抢着说：“萧王一旦当了皇帝，第一件事就是要消灭大将军，当然也包括我，还有龙王。所以龙王提出一个建议，大家一块反对萧王，另立一位皇帝。”

方闻是一肚子话就这么憋住了，头摇得更猛烈了，“不只是这样……”

“对我来说就是这样。”小阏氏懒洋洋地再次截住方闻是的话头，“我得承认，龙王的建议有点道理，可他就忘了一件事，我恨他，就算他有本事让我当中原皇帝，我也不会放过他。”

方闻是对小阏氏的反应一点也不奇怪，当初顾慎为提出这项计划的时候，他就明确反对过，经过一番思考之后，才勉强同意，于是说：“小阏氏，请三思，你为什么不向大将军寻求意见呢？”

“哈哈。”小阏氏大笑，“这就是龙王的计策，用大将军强迫我妥协？做梦！”

上官成已经大致听懂，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将御玺给大将军，非要送给她？”

上官飞也有疑惑，“凭你一个人就将御玺带出京城了？”

方闻是习惯姓地摇头，“一个中原人护送我去见小阏氏的，但他不知道我有御玺，以为我就是一名普通的说客。这叫瞒天过海，萧王手下盯着西域的重要人物，对我却不怎么在意，那个中原人很有门路，一路上没人搜查我。顾慎为将御玺送给小阏氏，是怕大将军拿到御玺之后立刻发动叛乱，那样也会打乱局势。”

上官飞越来越糊涂了，“这……这完全是昏招嘛，真是顾慎为让你这么做的？”

方闻是恼怒地皱起眉头。

小阏氏又一次替他回答，“龙王从来不会出昏招，总是嘴上说一套，心里想着阴谋诡计，御玺是皇家至宝，也是烫手山芋，他送给我，是想将灾火引到我身上，我说得对不对？方军师？”

“小阏氏，你想得太多了。”

“当然，跟龙王作对，就得多想一点，比如我不久之前得到消息，说一百名中原武林高手，正准备杀进军营，从我手里抢走御玺。”

上官飞吃了一惊，“这可不是我说的。”

“当然不是你。”小阏氏语气不屑，目光转向上官成，“你口口声声说龙王不来救你，铁和尚也会来，没错，他会来救你，可他也跟我一样，想要龙王的命，哈哈，你以为是我的手下把你抢来的吗？不不，是铁和尚把你送给我的。”

上官成彻底糊涂了。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揣测

施青觉想杀顾慎为的理由很奇特，一般人难以理解，唯独疑心重重的小阏氏迅速接受，甚至视铁和尚为知己。

“龙王杀死了罗宁茶，铁和尚要为心爱的女人报仇。”

上官成腾地站起来，罗宁茶是他母亲，他不喜欢“心爱的女人”这种说法，可嘴里说的是另一件事，“不是龙王，是韩芬……杀的。”

小阏氏似乎被施青觉附体，欠身向前，语气激烈地反驳道：“韩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名奴才，龙王若不允许，她敢动罗宁茶一根汗毛？没准就是龙王下令杀人，韩芬只是执行而已。”

“韩芬说龙王事先不知情！”上官成寸步不让。

“哈哈，龙王最擅长揣度别人的心事，韩芬想杀罗宁茶他会不知道？笑话，龙王憎恨罗宁茶，因为你母亲当着他的面勾引男人。”

上官成怒不可遏，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直接地污辱母亲，他身子向前一倾，就要跨过桌案，冲向小阏氏。

上官飞和方闻是一人抱一条腿，将他拦住，虽然一个无法运转真气，一个从来没学过武功，但毕竟是大人，上官成一时摆脱不掉，抬手准备将半截匕首抛过去，想想又忍住了，一字一顿地道：“你说谎。”

小阏氏看着这一幕，丝毫不为所动，只有她身边的女奴警惕地戒备。

“我说谎？哈，小孩子真容易哄骗，想想你自己的身世，谁都知道你是龙王的儿子，可你却姓上官，罗宁茶当年是独步王的儿媳妇，跟龙王生了你，又跟中原人勾勾搭搭，这些事天下皆知。难道你没听说过？你管上官飞叫什么？哥哥还是叔叔？”

上官成脸色骤变，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黑，突然仰面直直地倒下去，把上官飞和方闻是吓了一跳，一个探鼻息、掐人中，一个摸心跳、揉胸口。发现他还活着，才松口气，上官飞顺便将半截匕首收走。

小阏氏伸长脖颈看了一眼，略带蔑视地说：“他这个样子更像罗宁茶，我还以为他跟龙王一样强硬呢。”

方闻是强忍恼怒，“他还是个孩子……”

“只要跟龙王沾边。孩子也不能小瞧，他刚刚用刀劫持上官飞，说的一套话连我也震惊呢，哪里还像是小孩子？他缺少的是锤炼，把他扔进强盗堆里，几年之后就是一条狼。嗯，这么一说。我还真不能放过他了。”

方闻是反而冷静下来，哈哈大笑，这是他的小伎俩之一，想不出话的时候就这么笑两声，为自己争取时间，也让对方感到迷惑。

小阏氏果然有点不明所以，“你笑什么？以为我不敢杀小孩子吗？”

“当然不是。”方闻是声音洪亮爽朗，这是为了当说客特意练出来的腔调。好几年没有用武之地了，“我笑的是小阏氏不知大难临头，居然还能这么镇定？”

就像所有稳占上风的高手一样，敌人的挑衅越明显，小阏氏越无所谓，“你觉得我杀不死龙王吗？呵呵，待会就让你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方闻是摇头。“你以为顾慎为会那么容易上当吗？你以为就凭中原人跟铁和尚能骗过他吗？这是一次机会，小阏氏，顾慎为给了你这次机会，你最好珍惜。”

“机会？我更希望七年前他能给多敦一次机会。现在的我，只想报仇，不要机会。”小阏氏微微扬头，觉得很奇怪，自己能清清楚楚记得多敦的声音，却有点想不起他的容貌了，“龙王身边已经没有可用之人，六年，他消失了整整六年，想重拾从前的势力，可不那么容易。”

“我，还有许多人，仍然忠于龙王，我们都真心实意为他做事。”方闻是昂然说道，辅佐龙王的那些年他不敢说这句话，现在反而能确认自己的忠诚了。

小阏氏撇撇嘴，“我说的是‘可用之人’，方先生是个人才，可惜，在我这里你没有用处，你说不服我，改变不了我的决定，至于其他人，初南屏和铁玲珑已经走了，我的人亲眼看到他们两个出关进入西域，上官飞坐在这里，璧玉国的人都不在，龙王身边只剩下——聂增，或许还有两三个疯女人。”

上官飞本来打定主意不开口的，可听到“疯女人”三个字，还是没能忍住，心虚地向身后看了一眼，“别小瞧荷女，就算只有她一个人，也能闹出大事来。”

“没关系，反正用不着我来对付她，中原人会替我除掉这个疯子。”

“中原人？你不是说中原人要抢御玺吗？”方闻是问。

小阏氏说到兴头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是前天的事情了，我跟中原人又没仇，干嘛当对头呢？所以我将御玺许给他们，唯一的要求是除掉荷女，呵呵，龙王想将御玺当成引祸之物，我当然要将它送出去。”

看着上官飞与方闻是惊愕的模样，小阏氏越发兴奋，“对了，荷女脑子糊涂了，居然跟中原人做交易。”

“交易什么？”上官飞不太相信。

小阏氏微叹一声，“交易龙王的一条命，她好像也不相信龙王会赢，但她不要完整的龙王，而是要他的半条命——她是疯子，说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一条诡计，这都不重要，她这个时候应该正藏在军营里准备抢御玺，中原人当向导，会将她引入埋伏。再过一会，她就比龙王先走一步了。真是有点羡慕她。”

上官飞突然间有点恐慌，眼前的小阏氏比荷女更像疯子，他庆幸自己没过得罪过她，而且从来没想过要与她当对头，于是满脸堆笑地说：“小阏氏神机妙算，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也不能这么说。”小阏氏坦然接受奉承，“比如我就没料到你这一招。”

上官飞嘿嘿笑了两声，扭头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上官成，“其实这不完全是我想出的招数。”

“南宫坏帮了你不少忙。”

“当然，不过她是被我说服的，之前可没有这种想法。”

小阏氏的笑容有些僵硬，“难道是龙王给你出的主意？”

“也不能这么说。”上官飞抬手顺了顺脑后的头发，“顾慎为当时跟我说的是‘你去加入十方教吧’，我一想，十方教正缺一位教主，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他就只说了这一句？”

“嗯，就这一句，说实话，我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小阏氏的笑容渐渐消失，目光慢慢转向方闻是：“这座帐篷里就属你最相信龙王，你有什么看法？”

“一无所知。”方闻是回答得简单干脆，随后忙着照顾上官成。

上官成醒来了，睁眼躺了一会，自己坐起来，脸色还有些阴沉，但他没有再发怒，呆呆地看着案上的酒食，突然抬头说道：“你害怕他，因为你打不过他，就算你收买了所有人，还是不行。”

“啊，咱们的璧玉王看来是刚刚做了一个美梦。”小阏氏即使对一名孩子也不退让，“我正要告诉你，鉴于你的复仇心很强，明天正午，我还是得杀死你，火刑，你若是肯求饶的话，我可以下令先给你刺上一刀。至于上官飞，你随时都可以杀死他，我若是连百余名十方教教徒都镇压不住，还凭什么报仇？”

上官飞将半截匕首刺进桌案，提醒道：“玩笑开到这儿就够了，我身上的教主‘神力’又恢复了一点，你可不是对手。”

药效已经过去，上官成当然打不过上官飞。

上官飞碰了碰肩上的伤口，皱起眉头，他开始感受到疼痛了。

“龙王当然不会轻易上当。”小阏氏自言自语，这六年来，她时时刻刻揣测龙王的想法，已经到了痴魔的程度，“他可能连铁和尚都不相信，还有谁？他还能利用谁？”

“苏蔼？”上官飞以旁观者的心态猜道，“听说他也离开龙王，不知去哪了。”

“他去迎接璧玉城使团了。”小阏氏的手下监视所有通道，看到苏蔼走山路绕过军营，遵照她的命令，没有追赶，“嗯，上官如那个丫头也是个棘手人物，可她离这里至少还有两日路程，无论如何也赶不过来。龙王今晚不会动手吗？他会，到了白天他更没有机会。”

小阏氏突然想起一点线索，双手拍了三下，从帐外走进来四名护卫，他们是小阏氏亲自选定的亲信，并非十方教教徒，“让南宫坏进来。”

一名护卫领命而去，其他三人守在小阏氏左右。

南宫坏很快进来，目不斜视，面对小阏氏也只是微微点头。

小阏氏笑着说：“女人爱记仇，我一时大意，险些忘了你对铁和尚恨之入骨，可我不允许你抢在我前面动手，等我报仇之后随你折腾，在此之前，你最好记住：教主的‘神力’还没完全恢复呢。”

“你叫我来就是要说这些？”

“嗯。”

南宫坏转身出帐，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也没看上官飞一眼。

小阏氏很满意，她确信十方教即使不帮忙，也不会捣乱了。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很快有一名护卫进帐，站在门口说：“是荷女，中计了。”

“除非见到尸体，我什么都不相信。”小阏氏冷冷地说。

“是。”护卫离去。

帐篷里再没人说话，荷女的到来，象征着今晚的决斗正式开始。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大计

尸体摆在帐篷门口，两名护卫握着火把，尽量照亮尸体的面孔而不烧到它。

那是一名穿着夜行人的女子，身上至少有五处伤口，都是暗器造成的，鲜血将黑衣浸透，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光芒。

上官飞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

上官成和方闻是多看了两眼，尤其是后者，伸长脖子，撇着嘴，好像那是一件不得不看但又不想多看的古怪东西。

小阏氏跪在软榻上，左右打量尸体，怎么都拿不定主意，“是她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像？”她只见过荷女寥寥几次，多年过去，早忘得干干净净。

“肯定是晓月堂的人。”上官成注意到尸体的左手带着五枚钢制指套，那是晓月堂弟子的标准兵器之一，他不认识荷女，只是偶尔听闻过这个名字，他之所以好奇，是因为上官飞和小阏氏都很忌惮这个人，而且荷女好像与龙王关系特别。

“我觉得挺像，唉，听说她这些年一直疯疯癫癫的，没想到就这么死了。”方闻是不停地摇头。

小阏氏皱起眉头，不太相信方闻是，“上官飞，你跟荷女不是很熟吗？认一认。”

上官飞快速瞥了第二眼，“我说过，十方教不参与你跟龙王的事儿。”

小阏氏笑了两声，“可是你已经坐在这里了，而且是自愿来的，我可没邀请你过来看热闹，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在帮龙王。”

有外人在场，上官飞不想让“教主”丢脸，于是爽朗地哈哈大笑，“好吧，既然小阏氏非要追根问底，这不是荷女，老了一点，也丑了一点。”

“你确定？”

“嗯。确定，荷女是美人，只是很多人过于害怕，没注意到而已。”

上官飞的声音很镇定，可就连上官成也能听出这句话里的讨好意味，好像荷女就站在帐篷里似的。

小阏氏眉头皱得更紧，突然对门口的一名护卫说。“你们杀死她之后立刻抬了过来？”

“是。”

“你们中计了，荷女是在利用你们寻找我的位置，真是够狠的女人。”

护卫们一听，都露出警惕之意，立刻出帐寻查，有人要将将尸体顺便抬出去。小阏氏摆手制止，她喜欢尸体带来的压力，喜欢看到客人们的脸色惶惑不安。

只剩下两名护卫，一名守在门口，一名守在小阏氏身边，与那名女奴共同形成贴身警卫。

小阏氏反倒不怎么害怕，“这一招有点小聪明。可她以为找到我就能杀死我了？”

“杀手就那么几招。”上官飞努力讨好每一方，“不过杀手很有耐心，小阏氏轻易不要出去了。”

“等龙王死了，看她还有没有耐心。”小阏氏冷淡地说。

帐外传来声音，“小阏氏，中原人求见。”

小阏氏点下头，门口的护卫掀起帐帘，露出一条不大的缝隙。

苗三问低头走进来。心里先有几分不满，小阏氏的帐篷不算小，却故意让自己矮下去一截，倒像是故意贬低，然后他看到了门口的尸体，扭头发现上官飞等人，脸上没做出任何表情。冲主位略一拱手，“小阏氏，该论到你遵守诺言了。”

小阏氏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啊。诺言必须遵守，否则谁还相信你呢？用荷女来换御玺吧。”

“这不是？”苗三问诧异地指着地上的尸体。

小阏氏微扬头，双唇紧闭，一个字也不说，目光冰冷，还带有一丝鄙视。

苗三问凑过去仔细看了看，他在京城曾经见识过荷女与数名高手比武，对她的相貌有一点印象，眼前的尸体看上去却很陌生，“会不会易容了？”

“啊，易容，我怎么没想到？”小阏氏语调夸张，谁都能听出来这是在讽刺。

门口的护卫开口道：“查过了，的确有过易容，已经擦掉了。”

苗三问脸色微红，“是姬扶危负责……算了，荷女把我们也给骗了，她走不远，不出一个时辰，我亲自把尸体带过来。”

“人头就行。”

苗三问告退之前向四处打量了几眼，“小心，顾慎为已经消失一段时间了，没人知道他在哪。”

“这是我的事。”

苗三问转身，不等护卫动手，自己掀开帐帘，昂首阔步地走出去。

“顾慎为不可能相信这种人。”人消失一会之后，上官飞说。

小阏氏也没将希望寄托在中原武林人身上，脸上含笑，盯着上官成看了一会，最后却将目光转向方闻是，“方先生好像不怎么担心？”

方闻是矜持起来，身板挺直，轻轻摇头。

“呵呵，你还觉得将御玺送给我是一条妙计？”

“别着急，妙计还没开始呢。”

小阏氏笑得很开心，“让我想想，对了，垂涎御玺的人可不少，中原人自己也不团结，还有一个什么崆峒派，他们的掌门老糊涂，居然选择站在龙王一边，区区四个人而已，能威胁到我？他们就是龙王的陪葬。”

小阏氏越说越冷，最后在案上重重拍了一下，酒杯倒下，女奴忙过来收拾。

方闻是正要开口，外面传来更加响亮的嘈杂声。

上官飞听了一会，“中原人发出信号了。”

这是顾慎为制定的计划，苗三问等人没拿到御玺，仍要按计划行事，向军营传递夜袭的消息。

“龙王最喜欢虚虚实实的把戏。”小阏氏觉得这个夜晚过得太慢，她开始急切地盼望结局了，“你和中原人都说今晚的偷袭是虚张声势，目的是要尽量吸引我的骑兵，嗯，我可不会上当，五千骑兵，分为三路，非要将金门关守军一举击溃不可，顺便冲进关内。上官飞，我说明天会与你一块去塞外。你现在相信了吗？”

“相信。”上官飞笑得过于谄媚，没有一点“教主”的气度。

方闻是哼了一声，“小阏氏夺下金关门，却要将御玺交给一伙武人，真不知道大将军会怎么感谢你。”

“哈哈，这也是龙王的诡计吧，挑拨我跟大将军的关系。”小阏氏越发开心。因为这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挥挥手，示意两名男护卫可以出去了，上官飞说得没错，杀手都有耐心，荷女与龙王此时此刻大概正潜伏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待机会。

护卫走了。小阏氏从女奴手里接过重新斟满的酒杯，抿了一小口，“方先生，如果你是我的军师，下一步会怎么走？”

“下一步？”

“杀死龙王，夺下金门关之后的下一步。”

方闻是长长地嗯了一声，“就算今晚一切如愿。小阏氏今后的局势可不太好，你夺下金门关，得罪了萧王，交出御玺，得罪了大将军，完全是——自寻死路。”方闻是两手一拍，得出结论。

小阏氏微笑不语，她准备了六年。人人都将她当成一心只想报仇的疯狂女人，这反而是一个极佳的掩护。

方闻是重新想了一会，突然一拍食案，“你要出关占领楼兰国！”

上官飞和上官成同时吓了一跳，不约而同伸手去扶案角。

“接着说。”小阏氏鼓励道，由别人猜出自己的计划，似乎更有趣一些。

方闻是心中豁然开朗。干脆站起身，在帐内空地来回踱步，突然止住，兴奋地说：“你要占领楼兰。自立为王，不对，你的野心更大一些，要占领整个西域，与中原、北庭并立。”

上官飞笑出声来，他是个聪明人，可就是对争霸一类的事情不感兴趣，“这……这不可能吧。”

小阏氏面带微笑，“为什么不可能？因为我是女人？”

上官飞尴尬地讪笑，很快也明白过来，“原来你说回塞外，是要走金门关。”

“正是，在中原毕竟是寄人篱下，这六年来，过得可不舒畅，我要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

上官飞张嘴结舌，突然觉得小阏氏与自己的母亲出奇地相似，只是这种话不敢说出口。

方闻是竖起右手食指，仿佛要指向谁，最后却停在空中，然后语速极快地说：“所以金门关和御玺你一样也不会交出去，而是一边抢占西域，一边坐观大将军与萧王的战争……哎呀，你、你、你……”方闻是指向小阏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没错。”小阏氏知道方闻是要说什么。

上官飞很快跟上两人的思维，“你要劫持西域使团？”

“要？”小阏氏反问道，“没有意外的话，西域诸王已经入我彀中，我总不能就凭着一万骑兵打天下吧。只能说天助我也，一切好事都碰到一块了，尤其要感谢龙王，他盗走御玺、约我来金门关，实在是帮了一个大忙，若不是有他，大将军也不会放我过来，哈哈。”

“顾慎为来这里是为了送我妹妹一程。”上官飞小声说，第一次对胜负结局产生怀疑。

小阏氏止住笑声，“十方教得跟我一块去西域，方先生如果愿意，可以当我的军师，璧玉王、璧玉王，西域诸王当中，我今后唯一不需要的是你，很可惜，引来龙王之后你就没用了。”

上官成不吱声。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响，突然有人未经通报就掀帘进来，小阏氏身边的女奴立刻警觉，伸手入腰，准备暗器。

来人对门口的尸体视而不见，从方闻是身边走过，立在帐篷中间，对小阏氏说：“龙王归你，罗宁茶的儿子归我，这是咱们说好的。”

上官成惊讶地看着施青觉，猛地跳起来，扑向这个出卖自己的家伙。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小谋

施青觉知道小阏氏是个危险人物，与她联手得小心行事。

“龙王给我的任务是救出上官成，我得带着他，才能得到龙王的信任。”施青觉说，扭头看了一眼挂在他身上的上官成。

上官成比他矮了一大截，这时正紧紧抱住铁和尚的右臂，刚才那一拳毫无用处，所以他张嘴咬在肩头，像一只发怒的小兽。

施青觉不在乎那点疼痛，就让上官成在身上挂着，扬头盯瞧小阏氏，等她的回答。

小阏氏很喜欢这名光头匪首，她曾经想过，自己要是再年轻几岁，两人或许会发生点事情，可她的热情早已随着多敦一块死去，偶尔动动念头，也没有实施的精力，更为重要的原因是，任何男子，包括多敦，都没有权力本身更具吸引力。

她微笑着说：“计划稍微有一点改变。”

“嗯？”施青觉的肌肉绷紧，上官成松开嘴，发现自己连块皮都没咬下来，反而硌得牙齿生疼，于是跳到地面上，怒视着他。

“龙王已经看破你了，再怎么讨好也没用，还是将这个小家伙留下，由我处理龙王吧。”

施青觉的眼珠左右移动，冷冷地说：“龙王就在营地里，你可以执行你的计划，上官成我要带走。”

“你肯定？”

“亲眼所见。”施青觉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龙王进营之前找过我，对我说中原人不可信，还说让我注意荷女，这是两刻钟之前的事，然后他就潜入军营。”

“注意她做什么？”小阏氏的声音也冷淡下来。

“荷女要杀你抢夺御玺。”施青觉停顿一下，又一次在帐篷里四处查看，“她已经动手了？”

“瞧。”小阏氏努起下颔，“那就是荷女派来的杀手，她现在已经知道我住在哪。但是本人还没现身。龙王告诉你这些？”

“就像你说的，龙王可能已经看破我的底细——我猜是因为我让上官成丢失得太容易了，他这是通过我给你传话。”

小阏氏脸上的微笑略显僵硬，她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龙王的所有计划，可还是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他怕我被荷女杀死吗？”

“看来是这样。”施青觉也很迷惑，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所以上官成留在你这里没有用，龙王怎么都会来找你的。”

“等等。”小阏氏抬起右手，保持着这个姿势，想了一会，“龙王去找过你，这是大好机会。你怎么没动手？”

“他身边有人？”

“几个人？都有谁？”

“秦夜明、嵩山派的姬扶摇、崆峒派的紫鹤真人、骆家庄的骆平英，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还有藏在暗处的聂增。”

“龙王还真组建了一支队伍，这些都是他信任的人？了不起。”小阏氏嘴上赞道，心里却重新踏实了，龙王总得有所依靠，才敢潜入军营。

施青觉转向仍然气势汹汹的上官成。说：“跟我走。”

上官成紧握拳头，“你欺骗我。”

“想当大人，就别把欺骗当回事。”施青觉很有耐心，“龙王是你的父亲，你没办法报仇，只好由我来做。”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觊觎我母亲的又一个色鬼而已。”上官成证明了小孩子有时候比大人更能直戳痛处，而且没遮没拦。

施青觉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唇上的伤疤微微抖动。铁山匪徒看到这副表情都会胆战心惊，因为这是首领要杀人的前兆，上官成毫无畏惧，心中反而生出报复的快感，“我还记得当年的事情，我母亲从来没正眼看过你，还让人在你脸上割出伤疤。”

施青觉抬起手臂。旁边的方闻是一步蹿过来，伸手挡在上官成面前，颤声道：“你别乱来。”

施青觉不想杀人，他指着唇上胡须一样的伤疤。“就是因为有它，我才成为真正的男人，这是我和你母亲之间的联系，谁也抹不去，就像你是罗宁茶的儿子一样，你必须跟我走。”

上官成突然害怕起来，眼前的人不再是“和尚叔叔”了，冷静的语调里暗藏着深深的疯狂，比杀戮更加可怕，“不，我不跟你走。”

上官成后退两步，完全躲在方闻是身后。

方闻是脸色苍白，咽了咽口水，“他是孩子，我手无缚鸡之力，你可不能……”

小阏氏用笑声打断方闻是，也缓和了帐篷里的气氛，“大家不如听我一句，都留下来看热闹，或许待会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好。”施青觉走到帐篷另一边，盘腿坐在一堆毡毯之上，正对上官成等人的食案。

小阏氏拍手，帐外的女奴探头进来瞧了一眼，很快有人抬来新案，以及种种酒肉，施青觉也不客气，默默地大吃大嚼。

方闻是将上官成推回座位上，自己仍然站立，继续之前的话题，好像施青觉从来没有出现，“小阏氏这回应该知道，顾慎为派我来说服你并非阴谋诡计，他真心希望达成联合，甚至不想让荷女杀你。”

“哈，我得承认，龙王有一点奇思妙想，他竟然觉得你能说服我？”

“本来我也没有有信心，可顾慎为说小阏氏不是执着于仇恨的人。”

“他这么说我？”小阏氏露出明显的惊讶，随后高傲地说：“他是在讽刺我吗？他自己得报大仇，却说我不是报仇的人？”

方闻是摇头，“当然不是讽刺，顾慎为尊重小阏氏，他并不以报仇为荣，说实话，我对他这些话也是半信半张，不，应该说是信的不多，可是现在我相信顾慎为的判断，他看人很准，真的很准。”

方闻是难得地点头，小阏氏的受到蔑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因为我表露出对西域的野心，所以你觉得我不会执着于报仇？呵呵，这么说龙王是独一无二的人物喽？他成功争霸也成功报了仇。”

“他离开了璧玉城，不辞而别。丢下所有追随者与地盘，你知道吗？在西域恨他的人比忠于他的人更多，这不叫成功争霸，他也根本不在乎争霸。唉，我被他骗了。”想起在大雪山见面时的场景，方闻是唏嘘不已，他一生中的几次巨大转折都与顾慎为有关。说起来又可气又可笑，忍不住连连摇头。

小阏氏的笑容不如平时那么柔和了，右肘支在食案上，说：“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女人是怎么报仇，又是怎么争霸的。”

方闻是背负双手。客气地嗯了一声，回到上官成身边坐下，扬着头，谁也不看，什么也不说。

帐篷里沉寂了一会，只有施青觉咀嚼的声音。

自从施青觉进来，上官飞心里就一直突突直跳。只敢拿眼角瞥他，暗暗鼓励自己好一会，对身边的上官成小声说：“多吃点吧，离明天中午没多久了，真是抱歉，我自身难保，救不了你。”

施青觉扔下手中的骨头，将嘴里的肉咽下去。对小阏氏说：“你不会还想烧死上官成吧？”

“这个小孩子不简单。”小阏氏和声说道，即使上官飞不提起这件事，她知道也瞒不了多久，“而且他不小了，龙王当年家破人亡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这个年纪吧？他已经能报仇了，瞧他的眼神，留着他对你我都是后患。”

施青觉在毡毯上擦擦手。“小阏氏应该还记得，你有十名族人此时此刻正由铁山保护。”

“当然。”小阏氏的声音更加柔和，带有一点讨好的意味，“他们都是我的至亲。对我非常重要，所以我希望你能同意我的看法：这个孩子不可留活口。”

施青觉站起身，从食案上跨过去，走到小阏氏五步之内，除了贴身护卫，还从来没人离她这么近过，“我不喜欢女人替我做决定。”

小阏氏尴尬地笑着，“这事还可以商量……”

“不用商量，我已经吃饱了，这就要走，请小阏氏送我一程吧。”施青觉可不是在征求同意，他已经蓄势完毕，小阏氏身边仅有一名女奴保护，绝非他的对手，他也从来不会怜香惜玉。

小阏氏露出胆怯的神情，身子后仰，轻轻摇头，“帐篷外面不安全，龙王跟荷女……”

施青觉双手抓住食案，弯腰逼近小阏氏，“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是吗？”小阏氏低声说，目光闪烁。

施青觉微哼一声，猛地站起身，一拳击向旁边的女奴，他了解小阏氏的为人，一早就做好支持人质的准备，上官飞的提醒不过是催促他提早下手而已。

女奴抬臂格挡，只是做个样子而已，显然不觉得自己真能挡住施青觉的铁拳。

她也不需要真挡。

施青觉闷哼一声，迅速收拳，连退数步，脸上涌现一团黑气，大口呼吸，终于支撑不住，左腿跪在地上。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中招的，方闻是看得莫名其妙，上官成与上官飞也同样迷惑不解。

施青觉垂着头，呼吸越来越剧烈。

小阏氏仍然后仰，脸上的神情不太满意，“怎么搞的，之前不都是立刻毙命吗？”

女奴站起身，盯着施青觉，“可能是因为他功力深厚，再等一会。”

“这要是龙王，我现在就已经死了。”小阏氏不再掩饰心中的恼怒。

女奴紧走几步，来到施青觉面前，轻轻一推，人倒了，呼吸声也跟着消失，她转过头，“龙王来的时候多加几针。”

倒在毡毯上的施青觉，脚心冲着客人，上官飞眼尖，小声说：“脚底有毒针。”说完脸色骤变，原来这座帐篷就是陷阱，厚厚的毡毯下面不知藏着多少机关。

小阏氏松了口气，“把他扔出去，这回龙王不会怀疑我杀人的决心了。”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毒尸

时间一点点流逝，前方捷报频传，守城官兵显然没料到一场虚张声势的夜袭，竟然会遇到三路伏兵，稍做抵抗就被击溃，混乱之中，将小阏氏骑兵也带进了城内。

小阏氏脸上却没有喜色，施青觉的死令帐内气氛变得压抑，龙王与荷女却一个也没有出现，门口的那具女尸现在显得多余了，被卫兵抬了出去。

小阏氏回想年轻时的美好岁月，那里没有老汗王的位置，就连多敦也只是一个形象模糊的可爱少年，所有人是她的衬托：精力旺盛的她，喜欢骑马驰骋的她，笑声能传遍营地的她……

小阏氏脸上重新浮现笑容，在三名客人脸上扫视一遍，问：“杀手是不是最喜欢在凌晨时分动手？据说那时目标最疲惫，警惕性也最低。”

上官成咬着牙，腮帮鼓鼓的，他憎恶施青觉的欺骗，可和尚死了，他的心却感到空落落的，对小阏氏充满了仇恨。

方闻是像入定的老僧一样沉默不语，好像已经认输，放弃说服小阏氏。

只有上官飞觉得有必要讨好小阏氏，而且是迫在眉睫的必要，“不是每个杀手都有这个习惯，不过龙王的确是这样，他还喜欢冒险，从小就这样，不守规矩、出其不意，所以没准他这次会改掉习惯，嗯，反过来想，他也可能是在故布疑阵，就等小阏氏放松警惕……”

小阏氏笑着挥手，制止上官飞的连篇废话，“嗯，你还真适合当‘教主’。”

“以后还要仰仗小阏氏的支持。”上官飞谄媚地说，心里却暗暗叫苦，原以为混上教主就能称独挡一面了，没想到还是要当别人的傀儡，小阏氏心狠手辣，一点也不比龙王与荷女好应付。

又有一名士兵进来报告前方战况。“金门关守军已经投降，万夫长问是否要将敌军将领押至军营。”

“用不着，投降的事让他自己处理，天亮之后我要进城。”小阏氏声音威严，与她平时笑以待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在本族将士面前，她展露的是另一幅面孔。

上官飞望着她。居然有一点心动，但他想的是南宫坏，觉得她更有威严的气度。

士兵刚刚退出，外面传来一阵争吵声，守在门口的女奴探身进来，“是中原人。还带着一名外人。”

小阏氏点下头，表示可以让他们进来，同时也给女奴一个暗示，没一会，先是进来四名护卫，分守各处，然后才请客人进来。

上官飞看在眼里。敬佩不已，心想自己一旦掌权，也要训练这样一批部下，用眼神就能支使，实在是省事。

苗三问大步走进来，这回没用别人掀帐帘，在他身后，是一位配剑的中年人。

“小阏氏。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原赫赫有名的大侠，嵩山派姬扶摇。”

小阏氏换上笑脸，“久闻姬大侠之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话是这么说，她可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姬扶摇也不在意，草草地拱手致意。“我来见小阏氏的目的非常简单，用一条消息交换一件东西。”

这是非常无礼的举止，上官飞等三人倒不是太意外，他们还记得。施青觉说有几个人跟着龙王，姬扶摇正是其中之一。

小阏氏仍然微笑，“姬掌门人呢？他怎么没来？”

姬扶摇垂下头，苗三问略带愤慨地说：“姬掌门不幸遇害，是崆峒派紫鹤真人下的手。”

小阏氏微微睁大双眼，叹了口气，表现出一点意外，却没有多少同情，“嗯，这就是江湖吧。”

她没有问姬扶摇的交换意图，显得一点也不在意。

上官成突然插口问道：“龙王呢？他在哪？”

上官飞连使眼色，方闻是不住低声咳嗽，示意上官成不要乱说话，万一姬扶摇肩负任务，很可能被这一问所破坏。

姬扶摇冲上官成点点头，没有试图隐藏他与龙王的熟识，“顾慎为很安全，不用担心，他会保护你的安全。”

唯有“顾慎为”这几个字能触动小阏氏，她大笑起来，“我现在就杀了这个孩子，龙王能保护他吗？”

姬扶摇严肃地说：“我不是来逞口舌之争的，我带来一个事关小阏氏安危的建议。”

小阏氏不笑了，“说来听听吧，龙王又有什么诡计？”

姬扶摇停顿片刻，“小阏氏眼下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我一句话能救你脱离险境，但是你要将御玺交出来。”

小阏氏做出认真思索的样子，探身向前，“先让我问你一件事，龙王让你来要御玺的？这可是他‘送’给我的。”

“顾慎为让我来提醒小阏氏，交换御玺是我自己的想法。”姬扶摇说，其实这是他与苗三问等人共同的决定。

小阏氏重重地点头，转向方闻是，“龙王还真不把御玺当回事啊。”

方闻是有一会没说话了，庄重地回道：“顾慎为非常看重这枚御玺，所以才会送给小阏氏。”

“哈哈，你听到了吗，姬扶摇？龙王希望将御玺留在我这里，你怎么敢违背他的意旨？”

姬扶摇声调稍微抬高一点，“我不是顾慎为的部下，他的意旨与我无关。”

小阏氏随意地嗯了一声，还是没显出兴趣。

“小阏氏同意交换吗？”姬扶摇问。

“其实我觉得自己挺安全，我怎么知道你所谓的‘危险’真的是危险呢？”

“很简单，我透露的消息能让小阏氏走出这顶帐篷。”

小阏氏终于露出一丝好奇，“有点意思了，好，你能在天亮之前让我走出帐篷，我就将御玺交给你。”

“一言为定？”苗三问抢着说。

“我有说谎的工夫，还不如把你们抓起来严刑拷问。”小阏氏冷淡地说，目光低垂，她一直没将中原武林人放在眼里。

姬扶摇没那么多怀疑，抬起头，轻轻地嗅了两下。说：“荷女前半夜曾经派来一名杀手？”

“嗯，已经死了，尸体刚才还摆在你脚边不远。”小阏氏指着门口的一块毡毯，那里隐约还有一块凹陷的痕迹。

姬扶摇向旁边让了两步，快速说道：“杀手名叫韩花，是晓月堂弟子，身上有毒。死后散发，此时此刻，这顶帐篷是军营里最危险的地方。”

帐中众人神色皆变，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尤其是苗三问，抬手掩住鼻孔。暗暗埋怨姬扶摇竟然不肯提前警示自己。

小阏氏轻轻拍掌，她的脸色很快恢复正常，“妙计，也只有龙王能想得出来，他跟荷女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我走出帐篷吧？呵呵，不过他应该早点派你来。这都过去好久了，瞧，我没事，他儿子也没事，毒在哪里？”

姬扶摇又瞧了一眼上官成，“就是因为璧玉王，顾慎为才让我来，他说晓月堂擅长用毒。荷女加以改造，令它无色无臭，只是见效会慢一点，小阏氏不会武功，可能感觉不出来，其他人感觉会明显一些，真气一点一点地变得滞涩。等到四肢无力的时候，就没法挽救了。”

脸色苍白的上官飞立刻运气查看，“真的哎，完了。我中毒了……”

小阏氏不相信他的话，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奴，女奴慢慢吸进一口气，好一会之后，勉强点点头，她的真气也有变化，只是一直在警惕刺客，竟然早没有察觉。

帐篷里一时间寂静无声，每个人都想拔腿跑出帐篷，每个人都在等小阏氏做出决定。

小阏氏脸色渐渐强硬起来，“我不走。”她说，包括几名护卫在内，所有人大失所望，“你们也不能走，尤其是你。”她指着上官成，“我倒要看看，龙王到底有多在乎你。”

苗三问不想等了，拱手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告辞了，还是拿荷女的头颅来换御玺……”

“谁也不能走，自然也包括你。”小阏氏的声音稍有缓和，可神情却更加坚决。

姬扶摇叹息一声，“好，我留下。”走到施青觉曾经坐过的位置，跪坐在毡毯上，再不说话。

苗三问可不想留下等死，向门口退了一步，“小阏氏，你别弄错，咱们是朋友，不是对头，我留在这里，可没办法弄来荷女的人头。”

“尸体摆在这儿半个晚上我都没死，你怕什么？留下来，待会杀龙王的时候只要你肯帮忙，御玺还会给你。”

“龙王不会来的。”苗三问心中忐忑，越来越后悔，刚才是他坚持要跟来的，没想到会是自投陷阱。

小阏氏不愿浪费口舌了，冷冷地盯着泰山派掌门，只要他敢退出帐篷，护卫们立刻就会动手。

姬扶摇劝道：“苗掌门不妨留下，顾慎为说这种毒药为了掩盖色味，见效很慢，一时半会没事。”

苗三问寻思了一会，还是觉得无法接受，坚定地摇摇头，“这事与我无关，恕不……”

话才说到一半，离他最近的两名护卫出手了，苗三问早有防备，立即拔剑出鞘，打算拼杀出去。

他忘了这是帐篷，不是中原的砖木房间，他已经退到帐篷门口，与外面只隔着一层毡布。

苗三问大叫一声，左手捂腰，转身要向外面发暗器的女奴出招，两名护卫也不是庸手，冲到面前，双刀齐下，泰山派掌门扑通倒下。

“别再让中原人打扰我。”小阏氏挥手命护卫们都出去，这回不留尸体了，她不担心部下与死人会泄露秘密。

小阏氏做出决定就再也不挂怀了，笑语盈盈，“看看咱们等来的是死亡，还是龙王。”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实情

帐篷外面逐渐安静，小阏氏的各路骑兵已经完成任务，帐内众人一想到身边可能布满了尸毒，比外面更加安静。

上官飞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敞开门，放放空气也好。”

小阏氏摇摇头，她是这里唯一镇定自若的人，“让龙王在外面也着着急。”

“嘿嘿，说实话，我真觉得龙王未必……那么在乎上官成，小阏氏杀死铁和尚，连自己的十名族人都不顾，龙王只会比这更狠。”

“可我也没舍得将全部身家送给任何一个人啊。”小阏氏笑眯眯地说，看到的死人越多，她的心越坚定，“龙王将一切都留给上官成……所以他会来的，肯定会，我愿意拿性命担保。”

不知道是因为毒性发作，还是单纯的心绪不宁，上官飞觉得经脉里的真气越来越滞涩，于是脱口说道：“龙王其实是将一切都留给了我妹妹，璧玉城是她当家作主，你与其守着上官成，还不如把我妹妹绑来。”

“那是因为龙王信任你妹妹。”小阏氏笑容越盛，“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吗？上官如此次返回璧玉之后就会将一切交给上官成，自己去香积之国。”

“咦？”上官飞等三人齐声发出惊呼，只有对面的姬扶摇毫无反应，他根本不关心西域的事情。

方闻是最感诧异，“这怎么可能？上官教头明明制定了长远计划，还要扩建璧玉城呢。”

小阏氏耸耸肩，“我得到的消息就是这样的，上官如早已做好准备，可惜，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走掉，虽然都说她不喜欢杀人，可是事到临头，她还是会为龙王报仇的。我可不想留后患。”

“不可能。”方闻是坚定地摇头，“就算她真想走，也得等璧玉王长大几岁吧。”

“所以她才要来中原找龙王啊，而且她已经提前为这位璧玉王找到一个大靠山。”小阏氏停顿片刻，充分享受三人脸上的意外表情，“舒利图会向璧玉城提供保护的。”

方闻是的头摇得更快了，“更不可能了。当年璧玉城最危急的时候，舒利图汗王甚至拒绝提供援助。”

“哈哈，你们现在还蒙在鼓时呐，那是舒利图与上官如玩的把戏，他们害怕北庭的介入会引来中原的干涉，所以舒利图表面上拒绝援助。暗里地按照上官如的建议，给独孤羡写了一封信，劝说他投降。这些年来，我一直关注着璧玉城和北庭，没有什么事能瞒过我。也真难为舒利图，不大的人，竟然能写出一封软硬兼施的信来。”

当年的围城之战中。最古怪的事情就是独孤羡突然投降，打破了各方的势力平衡，传言说上官如动用了自家的杀手，其实是得到了舒利图的支持。

三人面面相觑，上官飞呵呵笑道：“原来咱们都冤枉妹妹了，不过她也真是的，为什么不告诉大家呢？”

上官如当然是在为舒利图保密，新汗王地位未稳。还不想引起过多的关注。

方闻是又摇头了，有点不满，毕竟他曾经是军师，也有点赞赏，“不管怎么说，上官教头看人还是很准的，诸方势力当中。也只有独孤羡会被北庭说服。”

“不，是龙王看人准。”小阏氏很喜欢上官如，但她真正盯着的人只有龙王，“他将自己的儿子留给上官如。可谓最为宠幸的举动了，所以他会来，天亮之前一定会来。”

上官成一言不发，有太多事情出乎他的意料，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上官如的傀儡，所以才心甘情愿跟施青觉去铁山体验强盗生活，也一直以为自己不受亲生父亲喜爱，对龙王甚至有一点仇视，可小阏氏的话却表明他的这两个想法都是错误的。

姬扶摇未受影响，咳了一声，说：“我能插一句吗？”

“难道你又有秘密要透露？”小阏氏笑着说，觉得刚才已经将这名中原人彻底击败。

“算是秘密吧。”姬扶摇身体挺得笔直，左手扶在剑鞘上，“顾慎为对我说，如果小阏氏愿意离开帐篷，那样最好，如果小阏氏坚持不走，他让我在天快亮的时候告诉你一件事，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什么事？”

“他已经走了。”

“走了？”小阏氏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你说过他会保护上官成。”

“他走了，这就是最有效的保护。”姬扶危说。

小阏氏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他以为甩手不管，我就不会杀上官成了？可笑至极，他若是不来，今天中午我就要火烧璧玉王。”

“我只负责传话，别的全不知道。在座哪位是方闻是方先生？”

方闻是站起身，“在下便是。”

“顾慎为让我告诉你：可以透露实情了。”

“嗯，也该是时候了。”方闻是向小阏氏拱手，“小阏氏，你已经败了，但不是惨败，还有翻身的机会，只要你肯接受我的建议。”

小阏氏眼中含笑，在姬扶摇和方闻是脸上扫了几眼，“作为一名杀手，龙王的手段可真多，他不是最擅长用刀吗？怎么变换风格了？”

“小阏氏想听吗？”方闻是问道。

“当然，这就像比武一样，龙王出一招，我还一招，我正等着他出新招呢。”

方闻是向上官成点下头，表示一切都在掌握中，无需害怕，然后扭头面对小阏氏说：“首先我要解释一件事情，顾慎是怎么知道小阏氏正处心积虑要杀他的。”

“嗯，我也纳闷，六年不见，龙王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是钟衡，他在京城没死，跑到顾慎为那里求救。”

“原来是这个家伙。”小阏氏点点头，“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他找过我，希望联手对付龙王，我拒绝了，可他肯定看出点什么。嘿，我就知道他会被萧王利用。龙王没杀他吗？”

“没有。顾慎为当天就将他送走了，让他当证人。”

“证人？难道龙王还要指控萧王不成？”小阏氏显示出一丝兴趣，“可我真想不出谁能当审案官。”

“有一个人。”方闻是竖起手右食指，他已经憋了许久，所以这几个字说起来格外铿锵有力，“他纵使不能当审案官，也足以令萧王胆战心惊。”

小阏氏略一寻思。“你是说大将军庞宁？哈哈，他正要造反，还要什么证据？”

“大将军不一定造反。”方闻是说。

小阏氏左手托腮，肘部支在食案上，“哦，我知道的消息正好相反。咱们谁对谁错？”

“咱们都没错，当大将军放小阏氏过关进入中原的时候，他是准备造反的，可现在已经改变主意。”

“难道钟衡有这个本事，能劝服大将军？”小阏氏对方闻是的话一句也不相信，只是假装很感兴趣。

方闻是对此心知肚明，所以神情越发严肃。“钟衡只是证人，说客是大将军的弟弟，驸马庞靖。”

“呵呵，龙王选错人了，据我所知，大将军对这个弟弟可不怎么喜欢。”

“当然，可庞靖代表的是华平公主。”

“这算什么？公主在朝廷斗争中一败涂地，自身难保。而且她也是龙王的仇人吧？”

“顾慎为决定与公主和解，就像他希望与小阏氏和解一样，公主……”

“哈哈。”小阏氏纵声大笑，捂着肚子向后仰倒，得需要女奴的扶持才能坐稳，好一会方才停止，擦擦眼角。“没关系，你继续说。”

方闻是面无表情，“公主没死，就不算一败涂地。萧王偶然取得胜利。还没做好登基的准备，他犯下不少错误，大臣对他的支持一天比一天少。公主已经重新取得一些重臣的支持，但她需要军队。大将军手握重兵，可此时造反，很难成功，太后已经死了，他需要朝堂的力量，与公主正是天作之合。”

“庞靖打算用这一套说服大将军？”小阏氏不由得冷笑，她熟悉庞宁，知道那是一个阴鸷坚毅的人，可不会随随便便改主意。

“这只是大概，庞靖怎么说服亲哥哥是他的事，我只想问一句，假若庞靖成功了，小阏氏怎么办？”

“怎么办？一切照常，杀上官成，占领金门关，要求西域诸王向我效忠，然后平定西域各国，讨好一下舒利图，重返北庭。”小阏氏仍然不为所动。

“大将军若是与公主结盟，将会联手在萧王之外另立新君，萧王不得不妥协，中原分裂的危机得以解决，小阏氏还能守得住金门关吗？”

小阏氏微笑不语。

方闻是上前一步，“小阏氏，从一开始你就败了，因为你只太在意仇人，忽略了许多重要的事情，顾慎为看得比你更远更广，但他还是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先别高兴，大将军是否被说服还不一定，就算他变得犹豫，我也能将他劝回来。”

“小阏氏，你动手太晚了。”方闻是说完这句话，转身回到原位。

小阏氏用手指在食案上划圈，突然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差点相信你了，不，我不接受建议，也不会离开帐篷，龙王想救儿子，就自己来送死。”

方闻是不做回答，帐外传来一个略显惊惶的声音，“启秉小阏氏，后方来了一支大军，打着大将军的旗号，正在迅速逼近。”

小阏氏脸色终于变了。

还没等她开口，又有一个声音急匆匆地说：“大将军信使求见小阏氏。”

方闻是转过头，冲上官成眨眨眼。

上官成突然生出一种感觉，方闻是仍有话没说，龙王的计划也不止于此。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告别

刀仍在手，挥出去准备杀人的却不是它，顾慎为第一次尝试新“武器”，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仿佛又回到了金鹏堡的学徒时期，对自己的能力充满怀疑，每一刀发出之后，都忍不住想凑过去看个仔细。

这一回，他忍住了。

天边晨曦微透，林边的草地上沾满露珠，打湿了顾慎为脚上的鞋，他毫不在意，静静地看着秦夜明在忙碌。

秦夜明已经在草地上放好一只半人高的圆凳，此时正往上面摆设酒杯、酒壶，东西不多，却很精致。

马蹄声响起的时候，秦夜晚立刻退下，牵走了旁边的两匹骏马。

远处出现两名骑士，跑过来的只有一位。

上官如没有下马，低头看着已经斟好的两杯酒，笑了，“你还记着。”

“嗯。”顾慎为拿起一杯。

上官如挥动马鞭，卷起另一杯酒，左手接住，放在鼻下深深嗅了一会，“这是疏勒国特酿的葡萄酒，在西域就很罕见，你怎么弄到的？”

“我认识一个人，他在边境很有门路。”

“听上去像是一个不错的人。”

上官如示意，两人同时浅饮一口，好一会没人说话，似乎在静静品味酒中的味道。

“你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上官如问道，神情略微发怔，戒酒多年之后的第一口，似乎没有她记忆中的美味。

“还好。”顾慎为惊讶地发现，这酒与他学徒时期喝过的几乎是一个味道，糅杂着酸涩苦甜，还有一点点或许只是来源于想象中的血腥味，“大将军庞宁被说服了，他不想造反，愿意与华平公主结盟，亲自率军前往金门关追讨御玺，小阏氏没有其它选择。她不会放弃这些年来的辛苦经营，尤其是刚刚得到金门关，更舍不得放手。”

“她一定更恨你了。”

“为了杀我，她也得罪了许多人，所以她活不了多久。”

“哈哈。”上官如突然大笑。

顾慎为一脸茫然，不明白自己的话有什么可笑之处。

“你把仇恨转到别人身上，这一招很聪明。可你说话的时候还是像杀手。”

“因为我就是杀手。”顾慎为将酒杯放回原处，拔出那柄不知名杀手留下的狭刀，眼中冒出少年般的热情，他还一直没有使用过它，“我只是想换一种杀人方法，试试张楫张先生的门道。”

金钱与智谋。这是张楫手中的杀人刀，他运用得却很生涩，顾慎为打算重新拣起。

“你这种杀人方法，很难找到主顾，他们更喜欢干脆利落的砍人头。”

“跟一切生意一样，得慢慢来，总有识货的人。”

上官如又笑了。这回笑得有些苦涩，她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已，抛下杯子，大声说：“这样喝酒可没意思，来，尝尝我的。”

一只酒囊飞向顾慎为，像一只刚刚睡醒做出今天第一次跳跃的野兽。

酒囊入手沉甸甸的，顾慎为收起狭刀。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冲得他皱起眉头。

上官如手里也拿着一只酒囊，笑吟吟地看着他，双手举起，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满足地的咂咂嘴。“第一口味道最好，慢慢地就麻木了，可是心情会越来越好。”

顾慎为深吸一口气，以毅然决然的态度也喝了一口。“你说得没错，大口喝下去，好像没有那么苦涩。”

“嗯，所以我就不下马了，咱们来一次‘大口’的告别吧。”

“你要去哪？”

“别人都以为我要去香积之国。”上官如弯下腰，压低声音，露出慧黠的微笑，“其实我要云游天下，四处闲逛，这可是我从小的梦想。”

顾慎为蓦然想起那个夜晚，他背着上官如下山，半途却又折回石堡，那像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世界的往事，他清晰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却捕捉不到当时的感觉，他感到深深的遗憾，“非常抱歉……”

“千万不要说这句话。”上官如握着酒囊的手轻轻摇晃，“我并无所求，你也没有承诺过任何事情——除了这顿酒——让咱们大口喝下去，只留香甜，不要苦涩。”

顾慎为承认，他永远也不会像上官如那样洒脱，即使是笼络人心，他也谨小慎微，更多地借助于计谋与利益，而不是美酒与豪情。

这回他主动喝了一大口。

“就算是礼物吧，我要送给你一个承诺。”

“哦？”上官如显得很感兴趣，“这种好事我可不会拒绝。”

“当你想要杀谁的时候，给我一个名字，我不收任何报酬，你是免费的主顾。”

“哈哈，你这是在拉生意吗？没准我是唯一识货的主顾呢。好，我记得你的承诺。”上官如寻思了一会，自言自语道：“没准真有我想除掉的人。”然后她嫣然一笑，“我有了你的承诺，可是我怎么能找到你呢？”

“我不会再隐居了，过去的六年实在太无聊，这么待下去，迟早我会像小初一样，厌烦得想要杀了自己，我会在中原、西域、北庭之间的边境行走，无论在哪，你肯定会听到我的名字。”

上官如从苏蔼那里听说过初南屏的事情，“希望他和铁玲珑能渡过这一关。”

“会的。”顾慎为的声音里充满了信心，他低头看了一眼酒囊，觉得这全是它的功劳，于是又喝了一大口，果然，信心似乎又多了一点，“铁玲珑会把他拉回来的。”

上官如不肯落后，顾慎为每喝一口，她必然跟着补上，“你不打算见见上官成吗？其实他很仰慕你，也很想念你，只是不好意思显露出来，他还是孩子。”

“他会自己拿主意，就不再是孩子了。”顾慎为顿了顿，接着说出了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他是个陌生人。很可能会问起许多我无法回答的问题。”

看着顾慎为略显为难的样子，上官如开心地笑了，“那时你太年轻了。”无缘无故地她又哭了，眼泪突然流出来，止都止不住，她感到害羞，却又忍不住将所有话都说出来。“你竟然曾经跟她在一起，你……你……”

顾慎为尴尬不已，怎么也没想到，上官如会提起罗宁茶，六年前一块出生入死的时候，她一直表现得不当回事。

上官如举起酒囊。咕咚咕咚灌下去小一半酒，然后泪水止住了，她又露出笑容，“你瞧，美酒就是这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今后我要将遍尝天下美酒，谁也不能阻止我！”

“苏蔼呢？”

苏蔼跟她一块来的。这时也跟秦夜明一样避开。

“苏蔼？他不是红蝠，怎么敢阻止我？再说我也没想让他跟着我云游天下。”

“带上他吧，红蝠要回璧玉城，你身边应该有一个信任的人，而且苏蔼会不顾一切地跟着你走。”

上官如眼中闪过一丝迷惑，随后笑了，“他也是孩子——咱们这是怎么了，喝点酒竟然互相嫉妒起来？”

“苏蔼早就长大了。”顾慎为喝下第三口酒。他得追赶上官如的进度。

上官如沉默了，香甜里面的苦涩只是被隐藏，不可能消失，她明白这句话的含义，跟当年一样，顾慎为还是不会跟她走。

“我现在就想杀一个人，你能替我动手吗？”

“谁？”

“荷女。现在叫霍允了，我不想后半生被她纠缠不放。”

“她没想杀你。”

“可她总想羞辱我，永远没个尽头。呵呵，你下不了手。所以啊，下次再做出承诺的时候要好好想一想措辞，总有些事情是你做不到也不想做的。”

“我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杀死荷女，那个晓月堂御众师，一心想要打败你的人，以后这世上不会有荷女……”

“只会有霍允。”上官如替他说下去，“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你这种说法的。”

顾慎为拍拍腰间的狭刀，“有它帮忙，绝大多数人都能被说服。”

酒已经没剩多少，上官如一口气喝光，“你知道我在跟你开玩笑，不管她叫荷女还是霍允，我从来没想过要杀她。”

“我知道。”

“那……就再见吧，或许永远不见，我记得你的承诺，可我没有想杀的人，以后我能听说你的名字，你不会再听到我的，除非你听说某地有个醉死的女酒鬼。”

上官如调转马头，她的确想一大口饮下这次离别，可她还有一句话没说，不得不扭过头，“保护好红蝠那些人，直到他们回到璧玉城，他们再也不是我肩上的担子了。”

顾慎为想说点什么，早在上官如到来之前，他就在想，可一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汇，现在也还是一样，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他突然觉得无话可说或许更好，扬起酒囊，将剩下的酒全都喝下去。

他将酒囊挂在腰上，撮唇吹出一声口哨。

秦夜明骑着一匹马，牵着另一匹马，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骆平英跳下马，警惕地四处张望，“你说过荷女也会来，可刚才那人不是她。”

“她就在附近。”顾慎为说。

骆平英更加警惕，甚至有点后悔单独一人赴约。

顾慎为伸出手掌，“现在你可以查看了，顾家的合和劲与骆家的乾坤推移原本就是同一种功法，唯一的区别是骆家多了一份速成法门，它被我毁掉了，我也没有传给任何人，我自己练的内功也不是合和劲。”

骆平英慢慢触碰顾慎为的手掌，发现对方没有运功，于是放心大胆地输入真气，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只需要一击，就能致敌人于死地。

骆平英收回手掌，“好吧，我相信你，那个铁玲珑也没有修炼速成法门？”

“没有。”

未做多余解释，骆平英仍决定相信，“把荷女叫出来，骆家与她的恩怨必须解决。”

“他现在叫霍允，而且我不能让你杀她。”

骆平英仰头笑了两声，神情骤然严肃起来，“公主殿下亲自为你做担保，骆家可以对你既往不咎，可这与他人无关，荷女杀了骆家剑客，这个仇非报不可。”

“嗯，人人都有报仇的权利，但今天不是好时候。”

骆平英跳回马背上，“没错，今天不是好时候，眼下江湖纷乱，骆家的仇人不少，我得慢慢来，早晚会轮到荷女——不，霍允——早晚。”

“她不会消失的。”

骆平英调转马头，走的是另一个方向，他不想单独下留下面对顾慎为与荷女。

秦夜明有点意外，望着老剑客的背影，“他会再来报仇吗？”

“他不会，骆家其他人也会，没关系，这不过是咱们许许多多的仇家之一。”

秦夜明很惊讶，因为顾慎为用了“咱们”，将霍允的仇人也算在了自己头上，他把一匹马的缰绳递过去，小声问：“她真在附近吗？”

“她、韩芬，都在。”顾慎为满怀信心地说，觉得酒劲儿还没有过去，“走吧，她们两个会出来的。”

“韩芬……”

“我说过，别让韩芬作决定，你得做主。”

秦夜明郑重地嗯了一声。

两人同时跳上马。

“聂增走了，他说荷女已死，没必要留在中原了。”秦夜明差点忘了这件事。

“嗯。”

顺着林地边缘走了一段，秦夜明还是没忍住，“咱们不回金门关看看吗？”

“很快会有消息传来的。”

“可是尸毒……”秦夜明将声音压得极低，他真是害怕霍允。

“我猜那是因陀罗香的变种，不会致命的，只是用吓吓小阏氏。”

“那御玺呢？到底谁能得到它，还是会被小阏氏带走？”

“给谁都行，但也会得罪一大批人，让小阏氏自己选择吧，她很聪明，没准能想出完美的主意。”

秦夜明笑了，轻轻摇头，“紫鹤真人好像不太高兴，他什么也没得着。”

“崆峒派得到的东西已经太多了，紫鹤真人原本就不受萧王信任，现在他有机会在三方当中左右逢源，很快就会高兴起来的。”

秦夜明还有很多疑惑想问，尤其想知道小阏氏到底会不会屈服于大将军的军队，可他也想跟顾慎为一样镇定，一样胸有盛竹。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倏然回头，以为能看到熟悉的面孔——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是那张用来摆放酒杯的圆凳，不知为什么摔倒了。

顾慎为在刀鞘上轻轻摸了一下，心想，不知道自己会死在谁的刀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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