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梦记10]《神之国度(下)》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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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海道

破晓时分，旭日自东方破浪丽出，本是幽暗的海面上，静染上一片刺眼的红，深红色的海水宛若遭日光煮沸。在风势的助长下，浪涛层层叠叠，翻滚不休。

位在迷海里的琉璃岛，在石中玉率舰出海后，首当其冲，此时此刻，琉璃岛上已插上一面面帝国的南字旗，至于三大岛中的其他两岛。两名岛主则是赶在两岛分别遭石中玉击破之前，将所有的兵力全都集中在石中玉的第二目标玄武岛上。

密密麻麻包围着玄武岛的船舰，严密地织成了一道防护网，不让敌舰再擅进一步。

“都灵岛岛主也在这岛上？”坐在舰舱内的石中玉，在听完了握雨的报告后，心情很好地咧大了笑容。

“是。”

他扳扳两掌，“正好，省了我不少事。”

对于敌军的这种作法，握雨则一点都笑不出来。

“主子，你打算怎么做？

“海道的神子用自家的船舰包围住自己，同时也使得他们无法登岛不是吗？

石中玉愉快地看向窗外，“你忘了？我是很爱砍马脚的。”用这招包围住自岛，虽有好处．但也同样有坏处。

“啊？”什么马脚？

也没给个解释，兴匆匆的石中玉大步跨出舱外，他先是朝携云弹弹指，携云即命人燃起红色的烟火，帝军各船舰在见着烟火后，逐一开始包围玄武岛，大批船舰将包围住玄武岛的海道船舰再自外头包围住，紧接着，各船舰开始将大桶大桶的燃油，倒洒在海面上，任海潮将它们带上岛的四周。

“燃引。”石中玉站在舰首朝身后吩咐，“各舰弓箭手准备。”

遭人扔掷至海里的一柄火炬，立即点燃了海面上的燃油，皆是燃油的海面，转眼间即布满了火浪，随着海潮的推进，一波又一波的火浪烧上了海道的船舰，包围住玄武岛的各船舰，很快即成了一圈困住了玄武岛的火龙。

当海道各船舰上的船员在烈焰下纷纷往岛上撤时，自海上远射而来的锐箭一一钉射在玄武岛沿岸，抬首望去，大量箭雨倾密而下，逼得上岛的兵员们，不得不学岛上的百姓般，赶紧再撤往岛上最安全的皇宫里头。

命所有军员都躲进皇宫地底后。玄武岛岛主沧海，与都灵岛岛主观澜，两人沉着脸站在宫顶的窗口，眼睁睁地看着护岛的船舰在火势下全毁，且摇身一变，反而成了包围住玄武岛的烈焰，令岛上的军员进退不得地被困在岛上。

一个时辰过去。海面上烈焰渐消，站在船首的石中玉扳扳颈项，转身走下船首时顺道向携云下令。

“准备抢滩。”

“是。”

爱染不解地看着石中玉在把那柄钝剑背在身后之后，便一脚踏上船缘。

“你要上哪？”她一把扯住想要跳海的他。

“擒贼先擒王。”他微笑地亲亲她的面颊，“我先去拎来那两个岛主的人头。”

他才不想毁了海道所有的兵力，他的目标也只有二人一神而已。

“你不怕海皇因此而动怒？”这样真的妥当吗？

“会怕，就不会来他的地盘了。”石中玉不以为意地瞧了瞧远方飘浮在海上的狼城。

海皇究竟是要袖手旁观到什么时候？

不只是石中玉，玄武岛上的每个人，心底也都在这么问。

身为岛主，很清楚海道兵力的观澜，在情况演变至此时，她很清楚，唯一能够令帝军退兵的，只有海皇，可他们的这个海道的希望，眼下仍是半点动静也无，依旧紧闭着狼城大门，对外头之事，置之不理。

当高站在皇宫上头俯视着下方的沧海，眼尖地见着石中玉竟乘着一艘小舟大刺刺地前来时，他仔细打量了四下一会，察觉他所率之兵员，都留在船舰之上，而他则与上回紫荆王一般，也是单枪匹马地前来，似乎一点也没将他们海道给瞧在眼中，更无视于这岛上岛主的存在。

他不禁怒视着窗外。“他竟敢单枪匹马前来……”太瞧不起人了，他以为只他一人就能摆平整座玄武岛吗？

“沧海，别与他硬碰硬，他是四域将军，咱们不是。”观澜一掌按住他的肩头，但激动的沧海却拨开她，纵身往窗外一跃而下。

“沧海！”站在窗边的观澜朝下大叫，却怎么也唤不回沧海时，她只好跟着追上去。

就着以往的记忆，曾来过这岛上的石中玉，先沧海一步来到玄武岛山顶神殿殿外的广场，他本是想先闭上眼眯一顿的，只是来者的速度，比他料想中的还快了些。

满面怒容的沧海，在两脚一踏上广场上的石面后，即携着怒火步步朝石中王进逼。

“且慢。”石中王朝他抬起一掌，觉得有必要先向他说个清楚，“哪，我这人虽然既长舌又罗唆，不过，在骨子里，其实我是个很简单的人。”

谁有空理会他？

“喂，没必要这么沉默吧？这样的待客之道，你是要我怎样把话继续说下去？”

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回应的石中玉，在他脸色愈来愈阴恻时朝他挥挥手。

“你想说什么？”懒得搭理他的沧海，很勉强地配合一句。

“其实也没什么啦，我只是想对你说……”他腼腆地搔搔发，再送上与他表情完全不搭的下文，“交出玄武岛，不然我就亲自摘下你的人头。”

“你作梦！”沧海迅即抽出佩在腰际的名刀。

“喂喂，话别说得那么快，再考虑一下啦！”眼看对方都把吃饭的家伙亮出来了，石中玉还是本性不改地唠唠叨叨，“这位火气很大的仁兄，我想你可能对我还不是很了解，我这人呢，心胸是很宽大的，所以我决定给你个机会反悔一次。”

划过他耳边的刀风，直接省去了他下一波的唠叨。两手背在身后的石中玉边躲边问，在沧海手中之刀转攻起他的下盘时，他边不时抬高左脚、扬起右脚，边继续朝他罗唆。

“别那么急着想去投胎嘛。”他往下一蹲，刚好闪过划过头顶上的一刀，再笑咪咪朝沧海伸出一指，“来，我再给你个机会好好想想。”

“废话少说！”

石中玉猛然以一掌掐住他的颈项，另一掌，则是轻松地以两指掐住他的刀背，任他怎么抽刀也抽不回。

他笑咪咪地再问：“还是不愿考虑我的提议？”

“我不会将玄武岛交给你……”在他的掌劲下，面容因此而涨紫的沧海，仍是挺着骨气不肯向他低头。

“是吗？”石中玉耸耸肩，面上的表情随即一换，“那，我只好对你说声抱歉了。”

离开颈问的掌指，倏然以手刀砍向沧海手中的那柄刀，强大的内劲将长刀砍成两半，愕然自沧海的眼中一闪而逝，他旋身一脚踢向石中玉的胸腹，石中玉只是将身子一闪，而后再用手上断刀颁势在沧海的胸前，由左而右地狠狠划下。

从未体验过的刺痛，在大量的鲜血进射而出时，令沧海痛蕾地扭曲了脸庞。他一手掩住胸腹之同，另一手握紧了断刀，动作极快的石中玉连让他扬起力的机会也不给，在下一刻又抵至他面前，手握着另一截断刀轻触着他的颈间，再毫不留情地朝旁一划。

慢一步赶到的观澜，两眼所见的，即是颈间受了一刀的沧海，身子朝后倒下的景况。

“沧海！”她不禁放声大叫。加快步伐奔至沧海的身旁。

石中玉扔去了手中的断刀，拍了拍两掌，站在她的面前把话说在前头。

“就算你现在跑来这凑一脚。也改变不了他所决定的事，是他自个儿坚持要把命送给我的。”他已给过这个岛主很多次机会了．既然硬要执迷不悟，那就怨不了谁。

心中宛如千椎万刺般地疼痛，令观澜的眼中泛满了泪水，她伸出两手紧掩着沧海的颈间，不忍地看着沧海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的模样。

为什么要这么傻？她不都说过了，来者是帝国的四域将军，这对手，不是他们所敌得过的，以往他们在紫荆王的身上，不就已经很明白这点了吗？明知如此，他为何要这么冲动行事？

“沧海……”大量的血水自他的身子涌出，观澜在他的十指紧紧捉住她，不一会又松开对，断了线的泪水，自她的眼眶中翻滚而下。

相交甚深，自小到大一同看着对方长大的青梅竹马，就在她的眼前静静地断断了气，紊乱而又庞大的痛苦，令观澜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受。她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他的颈间，多么希望指尖下能再感受到他的脉跳，但这具犹温的身子，却怎么也不肯成全她这么一点希冀。

颤抖不知何时爬满了她全身，她轻轻放开沧海，抽出腰问的长剑站起身。

完全不看好她的石中玉，抬起一指朝她摇了摇。

“姑娘，你不会天真的以为你会是我的对手吧？”那个前车之鉴还在她的脚边昵呢。

观澜紧咬着牙，握剑的五指，虽因过度用力而泛自了，但一想到海道三岛目前前仅剩下她这一名岛主后，她只好强自忍下想替沧海复仇的冲动，因她不能令海道再失去最后一名岛主，且弃所有岛民不顾。

“看样子，你似乎没那家伙那么笨。”石中玉很欣赏她当忍则忍的态度，他大方的两掌一拍，“好！为了公平起见．我也给你个机会。”

观澜阴沉地瞪着他，“都灵岛之军已全在这岛上，而两岛的船舰也已遭你烧毁毁。”眼下情况都已如此了，他还想怎么样？

“所以我不想杀你。”他笑了笑，干脆在她的面前蹲下抬首望着她，“哪，愿不愿同我聊聊？”

“聊什么？”

“无条件奉上都灵岛。”他说得像是这事就该是理所当然一般，“在有了玄武岛岛的先例后，这事，我想对你来说应当不难决定吧？”

面色一阵青一阵自的观澜，在昕了他的话后。心中最恨的，并不是率军前来海道的他，而是远在狼城上袖手旁观的海皇。· 以四域将军的实力，要扫平海道本就是迟早的事，尤其在飞帘走后，海道更是彻底全然无防，因此三岛全部沦陷于帝军手中，这点她事前就已料到了，而自多多年前，她也早就有了海道迟早将灭的准备。

只是，在他们找到了海皇之后，她原本还以为。像艘小船在大海中摇摇晃晃的海道，可因此而不倾覆在帝国的手中，没想到，一切却什么改变也没有。

很有耐心等她答案的石中玉。悠哉悠哉地蹲在地上欣赏她面上千变万化的表情，半晌，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后，他面色忽地一变，倏然站起身朝后看。

观澜一怔，认为机不可失的她，立即握紧手中之剑朝他的背后刺去，但背后就像长了一双眼的石中玉，在她的剑尖抵达前，已取下背在身后的神剑，未出鞘的的神剑一剑桶向她的腹部，雄浑的力道，马上就令观澜站不起来。

原本飘浮在远方海面上的狼城，此刻自海面上看去，巨大且高耸的狼城开始始愈飘愈近，而狼城上金碧辉煌的太门，亦缓缓敞开。

“哟，终于愿意出来见客了？”石中玉挑挑眉，没什么紧张感地回头对躺在地上一手紧掩着腹部的观澜报消息，“高兴吧？你家的神人老大特地离开老窝来这救你了。”

那个北海会为她而劳动大驾？

微喘着气的观澜，忿忿瞪视着难得一开的狼城城门，远远地，她见着了一抹人影自门内走出，踏上了海面后，即一步步地走向玄武岛。

石中王又羡慕又嫉妒，“改日我一定要叫爱染也去学学这一招……”踏浪而来耶，说有多威风就有多威风，当神的果然就是不一样。

飞扬在海风中的黑色发丝，在冉冉东升的旭日映衬下，光泽闪烁，一路走向他们这儿的北海，轻易就踏过包围住整座大岛的火舌，登岛后，为了不让岛上之人久等，施以轻功的他，不过多久即出现在山顶。

他先是看了面上似乎对他带了满怀憎恨的观澜一眼，再看向静躺在地的沧海，接着，他慢条斯理地转过头。

“你是皇帝手底下的四域将军？”

“刚好是。”石中玉点点头。

“为皇帝平定南域的人，是你？”

“刚好也是。”

在石中玉一回答完后，北海握紧了拳头，二话不说地一拳重重击向地面，登时地面以疾快的速度破裂，宛如有条地龙在底下朝他们直窜而来，石中玉先是一愕，也立刻采取行动，他想也不想地就先扔走在波及范围内的观澜，再将手中之剑使劲插在地面上，适时止住了冲着他而来的拳势。

没想到他能拦下这拳的海皇，面上的表情带了点意外，也同时带着隐隐的兴奋之情。

“啧，真隆重的见面礼……”石中玉咋咋舌，一你这神还满讲礼数的，我若不礼尚往来，岂不是太失礼了？”

“喔？”北海不以为然地挑高朗眉。

在北海质疑的日光下，石中玉立即拔剑出鞘，看似又重又钝的长剑，当空一划，也给他来个所谓的回礼。

不亚于方才拳劲的剑气，在风中横扫而过，地面上那些由北海制造出来的碎石，全数遭之掀起，疾速射向远处的北海。

扬起两掌一一击碎碎石后，北海瞧着自己不知在何时断了一截的衣袖，转眼定定地瞧了石中玉手中之剑后，边走向他边问。

“你可知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这个？”石中玉看了看手中重得要命的长剑，“当然是神器呀！”

遭人扔到一旁观战的观澜，愕然地掩着唇。

“什么？”除了神人之外，他这一介凡人居然能用上神器？

北海指指那柄剑，“这是你在南域的收获？”若他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属于南域罪神之首的兵器。

“没错。”石中玉笑得一脸满足样，“怎样？我家陛下很大方吧？”本来这剑到手后，夜色是打算要上贡给陛下当战利品的，可他一讨，他家陛下就马上转手赠给他了。

总算有点明白，他这一名凡人，为何胆敢前来海道向海皇挑战的原因后，北海终于有了认真的心情。

“你认为，人，胜得了神吗？”他扯掉手中的断袖，湛蓝的眼眸，不断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石中玉很乐观，“不试试怎知道？”他的至理名言就是，后果通常是做了才知道。

说得也是。

北海一笑，“好，咱们就试试。

地藏飘扬在风中的黑发．半掩去了阿尔泰的脸庞。

风儿孤独而放纵地自空旷的街道上穿窜而过。在战前就已撤离平民百姓的玉门隘口内，仍有少数不愿撤走的百姓，其中有一名老人，蹲坐在街头拉着不知什么琴，乐音古老而凄迷，似幽幽地在诉说着风沙间遥远的往事，坐在城垛上的阿尔泰听了，仰首再饮尽一盅来自西域的美酒。

“将军。”

阿尔泰并没有回首，只是将手中的酒盅举向他，有些明白他意思的纺月，弯身拿起酒壶为他斟满。

“据报，敌军又想突围。”在他举杯欲饮时，纺月站在他的身畔向他提醒。

“嗯，我瞧见了。”一直坐在城垛上远望大漠的他，心不在焉地喝着劲道十足的美酒。

“将军？”还在等他发落的纺月，总觉得他似乎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他一语带过，仰首欲尽盅中酒后，翻身跃下城垛，直落在城下候着他的马背上，他抬首向纺月吩咐，“召集全军。不许让敌军踏入隘口内一步！”

“是。”

马蹄在漠中卷起阵阵沙尘，纺月多心地瞧了一眼，随即照他的命令走下城垛，准备再次与敌军开战。

自两军在玉门隘口外相遇后，算一算，也有段时日了，无论发动多少次突袭，地藏之军始终攻不下玉门隘口，身为敌军主帅之一的马秋堂也知，阿尔泰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就在今日，大军所携的饮水已全数告竭，若再不能破城入内，只怕地藏之军就全都得渴死在城外了。也因此，军中人人都知，这是最后一战，胜与败、地藏会不会遭帝军所减，就看今日。

率军对付纺月的段重楼，下令三军全员同时举起盾甲，自军方向奔袭而来的飞箭。数量庞大到宛若密雨，还未挨过一波，另一波已又再落下。躲身在后下的段重楼，力举着厚盾，当落在他们顶上的飞箭根根钉打在盾上时，段重楼不得不承认，他们正一日一日地被帝军驱离玉门隘口，且一日比一日远。

这全都是因为马秋堂无法摆平阿尔泰的缘故。

帝军里有个指挥大军若定的阿尔泰，以及沙场经验充足的纺月，每每他们打算派马秋堂硬闯隘口，守在隘口等着他的阿尔泰．就会拦下马秋堂。然后趁马秋堂与他战得力竭之时，再次亲自指挥大军，将他打退数里。

倘若地藏要战胜帝军，唯一的法子，就是先打下阿尔泰。

“药王，你留在中军。”箭雨过后，自盾下起身的段重楼，将统率之权暂交给与他同行的药王。

“王上，你要上哪？”药王不解地看着他先是去点了一排箭兵之后，随即翻身上马，领着箭兵穿过大军的后头，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远离两军大军刻意另辟战场的两人，此刻正在另一处再次短兵交接。

一枪挡住两柄朝下猛砍的冥斧后，阿尔泰一脚踢走老是喜欢靠得他很近的马秋堂。

他伸手扳扳颈项，“老实说，我有点腻了。”老是同一个对手打来打去，对方是可以继续很有耐心，他则是觉得烦不胜烦。

“很可惜，你的对手只能是我。”马秋堂打横地掷出一斧，在他弯身闪过时立即跟上再砍下一斧。”

扬起长枪拦下马秋堂砍下的一斧，并旋身刺出一枪逼退马秋堂后，先前遭马秋堂掷出去的冥斧。在欲飞回马秋堂手中时，阿尔泰忽然出手握住斧柄将它拦截下。

在马秋堂错愕的目光中，阿尔泰先是掂了掂冥斧的重量，再朝马秋堂一笑。

“那我只好杀了你。”

彷佛已使用过冥斧无数次般，动作显得驾轻就熟的阿尔泰，将长枪背在身后，一斧一斧地袭向马秋堂，相互交击的冥斧，在空旷的漠地里发出刺耳的金呜声。就在他俩相互以冥斧格住对方时，另一手仍空闲着的阿尔泰，猛然扬枪朝池肩头一刺，尖锐的枪尖整个穿刺过马秋堂的肩头。

勉强将自己的身子自长枪里抽出的马秋堂，一手捂住肩头大退了数步，这时，一种熟悉的响音从天而降，一阵宛如噩梦再现的恐惧感，霎时漫过了马秋堂的心头。

“阿尔——”他张开嘴想对那个仍站在原地不动的阿尔泰示警，但接下来的箭袭声却掩过了他的声音。

怔看着不设防的阿尔泰在仰首看向天际后，如雨落下的飞箭所扬起的沙尘即遮蔽了阿尔泰的身影，马秋堂怔看着前方，彷佛又见到了当时同样也是死于这种方式的孔雀，半晌，他握紧了拳心忿忿地回首，却没料到他见到的，竟是段重楼的脸庞。

吹拂过漠地的风儿带走了尘与沙，再次出现在马秋堂面前的阿尔泰，肩上、背上以及两腿，皆中了箭，他以一枪勉强撑住自己的身子，在见到段重横后，他的脸上缓缓漾出了笑意。

“哈……”一个笑音自他口中冒出后，他便再也关不住其他的笑声，“哈哈哈……”

竟然在笑？

马秋堂与段重楼难以置信地瞪着浑身浴血的他。

“我欣赏你的狡猾……”笑过一阵后，阿尔泰在好不容易顺过气时，强忍着痛，一手指向段重楼。

“你不配当女娲！”亲自挽弓欲再射他一箭的段重楼，在欲发箭时，冷不防地遭马秋堂一手给按下。

“这辈子我本来就不是。”他心情很好地答道。

“你做什么？”手中之箭欲发不得，段重楼忍不住瞪向不知在搞什么鬼的马秋堂。

“够了！”身子隐隐颤抖的马秋堂抢来他的弓一把扔开它。“这里由我来就成了，大军可不能没有你指挥。别忘了，咱们必须争取时间，尽快破城取水。”

从没见过马秋堂面上这种厉色的段重楼，不甘之余，也只能照他所说的去做。

段重楼一走，本还不知该不该再与他打下去的马秋堂，在回过身来时，一道银光即划过他的眼前，他赶紧以冥斧去挡，没料到身受重伤的到阿尔泰还有力气再战，他登时使出全力，一掌重重击向阿尔泰的胸口，受这一掌的阿尔泰，颠蹶地退了几步后，终于不支地朝后仰倒在沙地上。

“很不巧，我比他更狡猾……”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声，在阿尔泰躺在沙地里时悄声传来。

马秋堂微眯着眼，“你说什么？”

“我说……”阿尔泰侧过脸，两眼直看着他身后的两人，“你们来得太慢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马秋堂错愕地看着无声无息又再次出现在地藏的两人。

“封诰……”自那日一别后，马秋堂压根就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廉贞，你可别杀了他。”封诰只是拍拍廉贞的肩头交代，而后视若无睹地走过马秋堂的身边。

面色铁青的廉贞，看着躺在沙地里的阿尔泰。不禁感到心痛如绞，他强忍着伤痛别过脸，一双带恨的眼直瞪向马秋堂。

蹲在阿尔泰身边的封诰，在瞧了瞧他身上的伤势后，叹息地朝他摇摇头。

“你要知道，你只是个凡人，你可没有不死之身。恍瞧瞧他，他就非得把自己搞成这样才甘心吗？

阿尔泰笑得很开怀，“若我有，那岂不是太无趣了？”才数十年他就已够不耐烦了，谁想像廉贞一样再多活个百年？

“还觉得无聊吗？”封诰边问边以袖拭去他脸上的沙尘，并替他一一拔去身上的箭。

“不。”他微微摇首，“我觉得很有趣。”

“满足了？”

不受控制的血水自阿尔泰的嘴角缓缓流下，他咧嘴一笑。

“下辈子再来找你。”

封诰不忘向他叮咛，“你可别又投错胎当了廉贞的子孙。”

“我会尽量小心不再看错肚皮的。”

转过身去的廉贞，并没有看见阿尔泰合上眼睫的模样，浑身气抖的他，一手紧握着手中之剑。

“你杀了女娲……你所杀之人，正是转世女娲。”

马秋堂也沉下了脸，“若他心中真有女娲，他就不该车兵前来地藏。”

“由他所造，亦由他所毁，告诉我，这有何不对？”封诰缓慢地站起身走向他们，“倘若这地藏是女娲的。那么，地藏已经不再存在。”

一见他走来，马秋堂忙不迭地想看看阿尔泰的情况，但封诰却以身子遮住他的视线，并用一种似恨非恨的眼神看着他。

“你们不累吗？”

“想说什么就明说，不必对我拐弯抹角。”

他语重心长地开口，“我只是想告诉地藏的神子们，别再当什么神子了，也别再想着什么神之血统，当个神的子孙。其实并没你们想像中那么荣耀的。除了那愈来愈稀薄的血统外，你们和我一样，是人，也只是人而已。”

不知为何，手中的冥斧，在他每说一句．就显得愈来愈沉重，马秋掌使劲地握紧了冥斧，防各地问。

“你也要毁了地藏吗？”

“犯不着。”他哪还需要那般大费周章，“因在阿尔泰死后，地藏神的时代就已彻底结束，神之国度也已开始瓦解。如今这是你们的时代，不是我的，更不是女娲的。”

“胡说，天孙与海皇都还——”

“迟早都会结束的。”封诰语气坚定地打断他，面上的神情，就像是在说件已注定会成真的事实。

当廉贞弯身抱起阿尔泰时，看着合上双目的阿尔泰，丝丝熟悉的疑惑在马秋堂的心底泛起，就在他力抗着那股疑惑不让它产生|Qī-shu-ωang|时，他见着了阿尔泰脸上满足的微笑，霎时，如遭雷击的马秋堂，摔不及防地遭到一阵战栗感将他密密捆住。

在阿尔泰死后，地藏神的时代就己彻底结束？

在阿尔泰死后？

“慢着……”他迟疑地启口，叫住了也要跟廉贞一块走的封诰。

封诰顿住了步伐，回首看着满面犹疑不定的他。

“告诉我……”他的音调里有着藏不住的颤抖，“阿尔泰，是否一心求死？”

难道，阿尔泰根本就未尽全力？

封诰眨了眨黑自分明的双眼，缓慢地转过身，给了马秋堂最痛心的一击。

“你很聪明。”

心底怀疑的暗鬼当下成真，大刺刺地跃进了刺眼的白日里，四处张牙舞爪，这让马秋堂愕然地瞠大了眼。自心底最深处涌起的一股力量，令他想要抗拒这事实，但一脸坦然的封诰，却丝毫不肯帮他否认，否认那藏在阿尔泰身上的真正目的。

止不住一身抖颤的马秋堂，咬牙地再问。

“他……刻意败在我手下，是因为他知道，他若不死，地藏神的时代就不会结束？”因为阿尔泰知道，封诰早与地藏划清界限，廉贞本就是人子又心在帝国，因此，地藏唯一一个最是纯粹的女娲，就只剩下他而已？

“我只能说，你在不知不觉中，遭阿尔泰利用得很彻底。”对于他的推断，封诰也很大方地向他吐实，“其实你胜得一点都不光彩，阿尔泰若是想赢，那绝不会是现下这等局面。”

拥有神器，又有着女娲的武功，阿尔泰怎可能败在马秋堂或是段重楼的手中？

他只能说，阿尔泰的确是一心想死，且，定要死在拥有冥斧的马秋堂的手中，也非是这样不可，因为唯有如此，才算是实现了阿尔泰的愿望。

“阿尔泰演得很好，又或许该说，他演得太好了，所以他让你做了罪人，也让你成了普通的凡人。也因此，从今以后，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女娲了。”

打从一开始，阿尔泰就做了选择，不同的是，他与廉贞皆选择逃避女娲这太过沉重的枷锁，阿尔泰却选择堂堂正正的面对它，并亲自毁灭它，好还他们三人自由。

即使，阿尔泰明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

或许在他们三人中，阿尔泰是最勇敢的一人，也唯有他，有勇气亲自斩断女娲与地藏藕断丝连的关系。自此以后，在他与廉贞的身后，将再也没有女娲阴魂不散的影子，而地藏所有的神子，则再也不需等待女娲来返，再也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人的身上。

手中的冥斧，在突然之间，沉重得有若干斤，令他怎么也握不住，沉重的冥斧自他的手中落下，沉沉落在沙地上，半点声响也无，就连声呜咽也没有。

无法相信这事实的马秋堂，难忍地看着自己抖颤的双手，怎么也无法接受，身为地藏守护者的自己，竟是一手毁灭地藏神子之梦的人。

“地藏神子的梦，也是时候该醒了。”封诘平淡地留下这句话，不再留恋地转身跟上廉贞的步伐，不再回首。

宛如在地平线那一端燃烧的夕日，霞光红艳似火，将廉贞与封诰的背影拉得长长的，独站在风中的马秋堂，怔怔的目光，自他两人身上拉回远处的战场上。知道自己该赶紧回到战场上的他，很想挪动脚步前去与段重楼会合，可他的双脚，却一如那两柄沉重的冥斧般，深陷在沙中，无法动弹。

远远自另一方扬起的漫天沙尘，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马秋堂茫然地抬起头，发觉来者的数量甚为庞大时，有些怀疑地将两眼移至远方，当那一面面熟悉的西字旗映入他的眼中时，他不禁睁大了眼，眼底静盛着难以言喻的错愕与不信。

远在军队前头，漠地上那道遭夕日拉长，正一步步朝他走来的身影，是他怎么也无法错认或怀疑的。

亲率大军前来加入战局的孔雀，看了远去的廉贞与封诰一眼，而后慢条斯理她扬起百钢刀，在夕阳的照射下，百钢刀反射出比起以往更加灿亮刺眼的光芒。

“这不可能……”马秋堂讷讷地摇首。

这人……是孔雀？不，孔雀早在上回就已死在他的冥斧之下了，由他亲手所为，亦是由他亲眼所见。而那时，孔雀的尸首是由石中玉带回中士的，就连段重楼也再三地告诉他，孔雀确确实实是死在他的斧下了……

那么，眼前的这人，是谁？

熟悉的破空斩，在下一刻划破大地凶猛朝他而来，兀自忍痛的马秋堂一手掩着肩头，扬起手中的冥斧奋力抵挡，却抵不住比起以往更加深重的刀劲．他的双脚，硬生生地在沙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后，这才勉强止住退势。

远远就已瞥见阿尔泰尸首的孔雀，扬起百钢刀再次指向他，并对他露出一抹冷笑。

“我想，咱们之间，有两笔帐要算。”

白色的雪花，在静夜里无声地落在屋瓦上，坎天宫宫内深处，几盏照明的宫灯，在这深冷孤寂的子夜里，灯影奄奄欲熄。

一道黑影自廊上一闪而过，轻巧地开启内宫之门后，即闪身进入内宫深处，直闯浩瀚的御书房。

一手拨开总是垂曳至地的长帘，楚巽抬起一手在墙上不停地摸索着，好一会，在他的指尖轻敲下，一道藏在墙里的暗格缓缓开启，他忙不迭地移来一盏宫灯照明，再小心地自暗格内取出一只浩瀚小心珍藏的木箱。

揭开木箱后，摇曳不定的烛火下，三片色泽如虹的石片静静在光影下闪烁，确定自己找着东西后，一块始终悬在他心上的大石，这才安稳地放下。

冷不防地，浩瀚平淡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那是假的。”

完全没察觉到他来到的楚巽，慌忙转过身，不意却撞倒了身旁的宫灯，在一室又显得黑暗时，浩瀚朝后扬扬掌，登时一室的烛火整齐燃起，明亮如昼，任所有人都无所遁形。

“假的？”身为震雷宫总管的楚巽，不相信地看着手中的木箱。

“嗯。”浩瀚微偏着头，语调慵懒地应着，“真品朕已拿走了。”

“我不信。”刺探多年才知道浩瀚将东西藏在这的他，仍旧是拿着手中的木箱不放。

浩瀚无所谓地耸着肩，“由你。”

泛着银光的长剑立即出鞘，剑尖直指向浩瀚的眼眉，楚巽的两眼不停地四下打探着这间书房，却怎么也找不着一丝人影。

对那柄长剑不以为意的浩瀚，走至一只搁在炉桌上的小暖炉前。边烤暖着双手边问。

“丽泽命你来拿的？”以往丽泽除了他外，谁都懒得搭理，独独只跟这个震雷宫总管走得近，这要他不知道主事者是谁，实在是有点困难。

自丽泽以天孙之姿返回天宫后，丽泽就一直不采取任何行动，他想，丽泽与他一般都在等。只是，丽泽等的是这名能为他拿来另外三片石片的楚巽，而他，等的则是那两个脑袋己快保不住的日月二相。

他瞥了瞥空白的墙面一眼，心里有数地再问。

“朕挂在这的女娲画像，也是丽泽命你取走的？”说起来，那幅画，可是这帝国代代相传的古物，据先人说，那幅女娲绘像，是百年前神子在女娲面前，就着女娲的面容一笔不差地绘下的，百年后的今日，若有人想知道女娲这神人生得是何模样，就只能藉着这幅画而得知。

在楚巽始终都不答腔时，知道自己猜对不少事的浩瀚，忍不住一手抚着下颔轻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朕只是明白了一事。”对他而言，画的本身并不值什么钱，也没有什么重要性可言，但对某个人来说，可就深具意义了。

“何事？”

“丽泽的心事。”浩瀚朝他眨眨眼，一手指向那只木箱，“那玩意，你爱拿就拿吧，只是，到时丽泽恐怕会怪你办事不力就是了。”

“我要离开这。”丝毫不相信他的楚巽，扬高了手中的长剑。

浩瀚微笑地问：“朕可有拦你？”

总觉得他面上的笑意很刺眼，楚巽一手将木箱放至胸口，快步走向他一剑架上他的颈间。

“笑？再过不久，我看你还笑得出来吗？”他以为就只有他会在暗地里有动作吗？丽泽早就为他安排好下一步棋了，再加上，只要有了这三片石片，到时丽泽还会将浩瀚放在眼下？

“何解？”

“六器将军已包围了帝京。”有着十足把握的他，得意地扬高了下颔。

浩瀚点点头，“是吗？”

“你不意外？”楚巽眯细了眼，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反应竟是这般平淡。

“朕该吗？”浩瀚反而觉得他很强人所难。

猛然自暗地里横扫出来的软剑，在楚巽来得及看清之前，冰凉又柔软的剑身已紧紧缠上他的颈项，阻止他再继续威胁浩瀚一字一句。

“你不认为，在你把剑搁在他的脖子上之前，你该先问过我吗？”手握着剑柄的晴谚，站在他的身后，低声问向这名与她同样都是总管的同僚。

动弹不得的楚巽，赶在睛谚动手之前，想先行一剑划过浩瀚的颈项，可倾全力抽回软剑的晴谚，动作仍是较他快了些，霎时殿中灯影摇晃了一下，在下一刻，浩瀚动作飞快地来到晴谚的身旁，扶稳气喘吁吁的她。

低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面颊，两眉深蹙的浩瀚，边抚去她额际上的冷汗，边一掌环过她的腰际，将她拉靠在他的身上。

“谁让你下床来着？”感觉到她的无力，他心疼地将她搂得更紧。

她没好气地抬首睨他一眼。

“你以为我会任人威胁你？”能让她大半夜的弃床不顾，带着一身未愈的伤跑来这的原因，除了他外还有什么？他究竟知不知道方才摆在他脖子上的东西，害她险些停止了心跳？

浩瀚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穿过几道，小门后回到寝宫，将她放回仍带着温暖的被窝里，可上了榻的晴谚，却怎么也不肯乖乖躺回去。

凝视着她那似乎隐隐闪烁着怒火的明眸，浩瀚轻轻叹了口气。

“想说什么就说吧。”

“昏君！”将楚巽的话全听进耳里的她，气呼呼地扯过他的衣领，“你这个皇帝是怎么当的？”

“你身上有伤，最好是别动气。”任她发泄的浩瀚，只是淡淡地提醒她。

“什么派六器守护帝京？”她愈想愈觉得他是货真价实的昏君，“结果呢？正好称了丽泽的心意包围帝京！”这下子可好，才被围过一回，又再被围一回，他是嫌外患不够，在家里闲着，所以不怕内乱多吗？

浩瀚轻柔地拉开玉掌，翻过掌心，在上头印下一吻后，才慢条斯理地道。

“朕知六器是丽泽的人。”除了忠心耿耿的黄琮之外，其余的六器将军，早在多年前就落入丽泽之手了，若不是为了制衡六器，他又何须替自个儿找来保命也保国的四域将军？

什么？

“你……知道？”她呆愣愣地瞧着好似所有事都了然于心的他。

“不难明白，不是吗？”他云淡风清地笑笑，说得好像很简单似的。

是根本就很难明白好吗？

压根就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晴谚，一手抚着额，也不想去探究这男人究竟背着她知道了多少秘密，眼下的她只想知道；早就有此准备的他，是想怎么收拾这一团新起的乱子。

“你有何打算？”

“等。”浩瀚边说边将榻上的厚被披上她的肩头。“老规矩。什么也不做，咱们只要等着就成了。”

晴谚挑高了弯弯的柳眉，“等什么？”他认为这回救兵会在他等着等着，就从天上掉下来吗？

“你忘了朕还有四域将军？”

“等他们？”她的眉头愈皱愈深，“他们能不能自四域里活着回来还是一回事呢。”他还指望那些远水来救近火？说不定等那四人回来，帝京早就易主了。

浩瀚伸出一指轻点着她的俏鼻，“你认为，朕会做没把握的事？”

晴谚深深吸了口气，许久，在他的目光下不得不承认。

“……不认为。”的确，他就算再如何昏庸，也没蠢到那种地步。

“那就成了。”他心情不错地亲亲她的粉颊以兹奖励。

她一手推开他的脸，满面愁容地向：“若四域将军们赶不及回京，六器之事，你想怎么办？”

“嗯……”他一手抚着下颔，沉思不过半晌，马上将责任推给另一人，“我想，无邪这回应当会气坏了才是。”

“你又要利用娘娘？”对于他的这种小人行径，她很不以为然。

他微笑地更正她的说词，“是请她为朕护京。”说得真难听。

“娘娘在知道此事后，她不会高兴的。”才平定个混血臣子造成的内乱而已，又来个六器？她不敢想像无邪那总是笑里藏刀的笑容，会不会比上一回的笑得更甜蜜。

“不然，由朕亲征，如何？”浩瀚微微一哂，刻意在她耳边坏坏地问。

她马上柳眉倒竖，“你敢？”他敢拿他的命来赌？

浩瀚一手环着她的腰，在她火气发作前将她拉至怀中，低首就给她深深的一吻，并在她因此而发愣时，乘机将她这个该好好养伤的伤患推倒躺平。

“不是不敢，而是朕没那么蠢。”轻啄着她逐渐泛红的唇瓣，浩瀚显得一脸心满意足，“总之，这事你别烦恼，就算天塌了，也还有别人会替朕顶着。”

“那我又要倒楣了……”她苦着一张脸，想到又要独自面对无邪的火气，她就很想学他一样，还是先躲起来再说。

徘徊在她颈间细碎的吻，在游移至她的唇上时，彻底的温暖了她原本冰凉的唇，就着远处的烛火，她喘息地看着他的眼，慎重地问。

“石片真的无事？”

“嗯。”他拨鼻尖磨蹭着她的鼻尖。

“你不会输给丽泽吧？”要是丽泽先他一步凑齐石片……

“放心，朕不会令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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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帝国六器将军中，在目前仅剩的两名将军中，以苍璧将军为首，在领了圣谕护京后，行踪不明已久的白琥将军突然返京，同样领了圣谕的青圭将军，即联同两位将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兵反向，一如楚巽先前所说，次日六器将军们即包围了帝京，而非圣谕里所说的护京。

得知这消息后，才刚摆平一场内乱的无邪，简直气到怒火直达九重天，也因此，向来奉旨守护在她身边的北斗与南斗，二话不说地就跑到浩瀚那边避难，免得首当其冲成了她出气的对象。

找人找到坎天宫的无邪，姿态优雅地步入宫中大殿，但，她非但没找着北斗与南斗，更没有看到那个她很想亲自动手掐死的浩瀚，有的，就只是那个方从病榻上下来迎接她的晴谚。

“北斗、南斗。”她扳扳优美修长的十指，语气比起以往更显娇柔万分，“出来。”

身为总管，不得不出来招呼她的晴谚，朝身后远处的暗门瞧了瞧，不禁有点同情方才那两个闯进宫时活像是在逃难的男人。

“他们拿浩瀚当靠山？”无邪甜甜地朝她笑问。

“是。”她尽量保持面无表情，能说实话就说实说。

佳人脸上的笑靥因此愈来愈天真甜蜜。

“那，我家表哥他人呢？”那个祸首，该不会也跟着躲起来了吧？

她垂下螓首，“奴婢不知。”这下子就得说谎话了。

“你没看着他？”无邪拖着长长的裙摆，一路拖过大殿走向她。

“恕奴婢无能。”她边说边往后退了两步。

无邪一手轻抬起她的下颔，“是吗？”还装？早知道她跟浩瀚是同一伙的！

两眼直直地瞧了她一会后。不为所动的晴谚朝她摇摇头。

“娘娘，奴婢不吃您这套的。”对她笑得再美再无辜有何用？她又不是男人。

“我表哥那套你就买帐？”

晴谚登时一怔，颇为不自在地侧过脸，面颊微微泛红。

“因人而异。”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听了她的话，无邪面上的假笑顿时消失无踪。

搞什么？浩瀚居然拐到她了？就用那么一根断指？这实在是太便宜他了！改日她定要好好传授一下这个太容易就吃饵上钩的小总管，别让那个向来事事都无往不利的浩瀚，在她身上也很如意。

总觉得自己似乎又输了浩瀚一回的无邪，摇首之余，朝身后扬掌拍了拍。

“来人。”

“娘娘，这是……”晴谚不解地看着隶属于无邪的医官们，六人在她轻声一唤后，便推门而入，整齐地站在她身后。

知道浩瀚定就躲在近处，素来轻声细语的无邪，这回刻意说得很大声。

“谁教我表哥的那些太医，全是一群庸医？”那些被浩瀚养着好看的太医，一个比一个没用！晴谚都伤了多久了，上回派人来看，晴谚还是面色苍白如雪，她想都不用想也知道，为了不让浩瀚太过担心，晴谚定是强忍着伤势硬撑着。

“娘娘请他们来为陛下问诊？”为了她的贴心，晴谚有些感动。

岂料无邪接下来所说之语，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谁管我表哥是好是坏？”无邪抬起一指，正正地指向她的胸腹之间，“我是为你，才不是为他。”既然那根断指，是浩瀚心甘情愿的，那她还同情他什么？反正又死不了。

晴谚不明所以地指着自己，“我？”

“为了陛下，本宫命你得尽早好起来。”无邪先是换上一脸正色，接着语气倏然一改，“因唯有先安内才能攘外，我可不希望在修理六器修理到一半时，还得大费周章的跑回来保住我表哥的性命。”

静望着说起谎来与浩瀚一般面不改色的无邪，睛谚知道，特意这群医官来此的无邪，想说的，并不是方才的那些。而她，在无邪言不由衷的神情下，她只觉得心底沉甸甸的，似乎又有什么深深地沉进了里头，任她再如何想逃避或是想要将自己救起，全都是徒劳。

“谢娘娘为奴婢费心。”不想拆穿她的晴谚，屈身朝她福了福谢恩。

弯弯的柳眉，在奴婢二字一抵耳里后，便无法克制地往无邪的眉心靠拢。

“我也真想瞧瞧你不一板一眼时，是啥模样……”她愈想愈觉得不甘心，兀自在嘴边低喃，“啧。什么好处都被他占尽了，早知道我就连你也都抢。”不过，那个小气浩瀚，肯定不会让给她就是了，说不定，还会不惜一切同她翻脸。

没听清楚她在说些什么的晴谚，在她摆摆手说走就走时，只是恭谨地站在她身后目送。就在无邪走远了时，躲人躲到后头的浩瀚，一手拉开垂帘，慢条斯理地走向她。

“朕说过，她会气坏的。”都已经被她抢了个孔雀了，还想抢他的人？门都没有！

睛谚回过身，双目里带着浓浓的指责。

“娘娘想亲自率军讨伐六器将军。”

浩瀚耸着宽肩，“若不如此，朕也很难想出法子可让她消消气。”

“陛下不担心娘娘的安危？”对方可是曾经捍卫率国的六器将军们哪，他以为无邪所要对付的，只是些像上回一般不难解决的叛军？

他颇为意外，“你担心她？”自无瑕死后，她不是尽量不与无邪接触．在无邪面前也都是少言寡语的吗？

担心？岂只是担心而已？

只是，他不会懂的。

或许他并没有发现，随着无邪年纪的成长，无邪愈来愈像无瑕。

每每见到那张酷似无瑕的脸庞，那份来不及挽回的内疚感，即像渔人临江撤下的网，自四面八方将她困住，并提醒着她，在她手上，是曾如何没有保住那名曾让她心羡，亦让她嫉妒的女子。

只是，就算她以前再怎么在心底想要取代无瑕的身分，好得到浩瀚，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以那种方式失去无瑕……她从来都不妒恨无瑕的，她只是偷偷地躲在暗处里羡慕着无瑕而已。

也因此，每回在见到无邪时，她总觉得。自己若是在无邪的面前再待久一点的话，她很可能在下一刻，就会在她心底那座名唤后悔的井中灭顶。

什么人都无法救的那种感觉，一次，就太够了。她不想将荆棘编织而成的头冠，再一次戴在自己的头上，鲜血淋漓地当个无法放开的罪人。

“你可别似孔雀一般也被她骗了。”大略明白她在想什么后，浩瀚安慰地轻抚着她的面颊，“若朕没把握，你想，朕怎会任她为所欲为？“

晴谚无言地看着他的胸口，眼底来来去去的，不是近在眼前的他，而是那道方才离去，与无瑕极为相似的背影。

“你的气色还是很差。”掌心传来微热的感觉，浩瀚盯审了她半晌后，二话不说地将不好好养伤，却擅自下榻的她拦腰抱起。

在殿中被请来的六名医官都因此而瞠大眼时，浩瀚也意外地低首看着怀中的人儿。

大庭广众的，且还当着他人的面……她居然没有反对？看样子，某些属于过去的阴影，似乎又把她自他的身边拉走了……他已经开始怀疑起，在她的心中，他所占的分量，是不是又被他人瓜分了不少。

侧靠在他怀中，任他一路抱进寝宫后，始终不语的晴谚，在他要将她放在榻上时，却坐在他身上动也不动。

“睛谚？”

她的语气里，有着不确定，“就这样将娘娘让给孔雀……你真舍得？”

恰恰与她想的相反，巴不得把烫手山芋转扔给他人消受的浩瀚，在听了后微微苦笑。

“你可别误会了，朕是很同情孔雀的。”说起那个还被蒙在鼓里的孔雀，他就很感激孔雀愿为他接手他家表|Qī-shu-ωang|妹，只是……说不定，孔雀这辈子很可能都会被无邪耍着玩就是了。

悠然叹口气后，晴谚闭上眼，侧首靠在他的肩上“怎了？”

“若我早知后果会是如此，我愿以我一命换无瑕一命。”虽说往事不能再重来一遍，但若能时光倒流的话，她愿舍弃她的一切，只求能让当年的无邪不再哭倒在无瑕的尸身旁，且不再让硬被逼上皇后之位的无邪，为了皇后一职，人生几乎都被剥夺殆尽。

浩瀚一手轻轻掩上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同时另一手，更加用力地将她圈紧。

“朕却情愿以朕一命换你一命。”

拉下他的手，低首看着为她而断的那只断指，心情被拉扯来去的晴谚，恍然地觉得，往事似乎又重演了，她仍是那个在湖中的年轻女官，不知该往前去救浩瀚，还是转过身先去救无瑕。

“这指，就当是朕送你的。”

睛谚仰起小脸，两眼深深地望入他的眼底，那一丝丝因他而生的酸楚之情又涌上来想淹没她时，她闭上眼，半转过身伸长两手搂紧他的胸膛。

“你是朕的。”他低首深拥着她，在她耳畔坚定地说着，“朕绝不会拱手将你让给任何人，你清楚了吗？”

“我听见了。”她将脸蛋闷在他的胸口，模模糊糊地应着。

以十万火急之势闯进内宫的坎天宫副总管，在顺过气后，跪在门外朝里头轻唤。

“陛下。”

听出他语气中带着的焦急，浩瀚随即抬首，“何事？”

“三域军情来报。”

他在晴谚因此主动离开他的怀抱躺上榻后，恋恋地抚着她的面颊。

“你歇着，在你伤势未愈之前，别再随意下榻四处走动了。”

“嗯。”她点头轻应，换来的，是他俯下身子在她唇上印下的一吻。

残留在唇瓣上的余温，随着浩瀚的远去，渐渐变凉了。安分躺在榻上一会后，晴谚睁开眼，边坐起身边朝外头的六个人吩咐。

“全都进来。”

六名医官鱼贯入内，整齐地站在榻前。晴谚将他们六人看过一回后，沉声地开口。

“不管你们用何种法子，无论再苦再痛，我都挨得住。”或许浩瀚并不担心无邪的安危，但那不代表她会袖手旁观。

面上带着不确定表情的六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后，不解地问。

“总管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治好我。”

生死或许是有定数，但在定数之外，仍是有可以再尽一次全力的机会的。人生里或许有箸许许多多的注定，可是老天总不忘给这人生一点点小破绽，好让人乘隙而入去修捕那些不该发生的一切。

当年她的一个小小的犹豫，令许多人的心上因此而多添了一道伤口，在多年过后，伤口都被人们折叠收藏起来时，她却始终没有忘记那些属于后悔的眼泪。

即使最终的结局，或许会不尽如人意。但，她还是想为自己获得一个离开赎罪这牢笼的机会。

只是一个机会就好。

天马郡外苦苦候在破浪私人帐外已有两三日的金刚，在力士前去与那名方从帐内出来的军医打探完消息，板着一张脸走向他这后，心急的他便忙不迭地问。

“军医怎么说？”

力士一手搔着发，“还不都是些老话？”

“那……”一脸晦暗的金刚，苦着脸看向他。

力士大大叹了口气，“总之，咱们是不能再靠飞帘一回了。”这下可好，天宫虽是少了个云神捣蛋，可他们也同样少了个拥有神力的飞帘帮忙，万一丽泽亲自上场，他们是该指望谁来对付那个神人才好？

“王爷该不会……”愈想就觉得眼下情势愈糟的金刚，欲言又止地开口，力士即截断他的话。

“他会。”以他的性格，是绝对不会与丽泽善了的，猜都不用猜。

“可是西凉王……”金刚的两眉几乎连成一线。

“王爷才不会管那么多。”先且别说丽泽背叛陛下之事，单就飞帘一事好了，他就料定破浪准不会再继续安分守已下去。

“力士。”

同样也窝在帐内好些天的月渡者，在他俩小声地站在帐外交头接耳时，站在远处朝他勾了勾指。

扔下金刚的力士，走上前听了她在他耳边说的话不久，面色随即一改。

“遵命。”

“真要这么做？”整装完毕的日行者，在力士衔命而去时，走至她的身旁问，“你确定破浪撑得住吗？”

“撑得住。”她很有信心。

“但丽泽他是……”日行者怎么想就怎么觉得不妥。

月渡者凉凉地瞥他一眼。

“我问你，你还想不想要脑袋？”陛下都派人来这警告他俩了，要是再拿不到浩瀚所要的东西，只怕他俩的人头再搁也没法在他们的颈上搁太久。

“……好吧。”日行者摸摸脖子，很哀怨地垂下一张脸。

“金刚。”月渡者再把另一人叫来，“待会去告诉王爷，大军已各齐，随时都可准备迎战。”

金刚愣了愣，“迎战？”

“探子来报，天宫已在整军准备出三山山口了，而这一回，出战的可不只是风破晓和天涯面已，丽泽还是天宫之军的主帅。”她边说边扬起衣袍，“代我转告王爷，我俩奉命去取陛下所要的东西了，无论如何，他最好是能撑到我俩回来。”

当下只觉得五雷轰顶的金刚，就只是呆愣愣地站在原处，看着不负责任地把话说完后，他俩就攀上马背随即离开大军营地的背影。

丽泽，亲自率兵来了？

这两个日月二相……什么时候不好走，偏偏挑在这当头落跑？他们不留下来替破浪挡掌，还有谁能挡得住丽泽？他们是以为单凭破浪一人就能拖住丽泽吗？

一头冷汗的金刚，在看不见他俩远去的身影时，深皱着两眉，缓缓回首看向身后主帅的营帐。

不似外头那般天候寒冷，营帐内，暖气融融的，安静的帐内，只听得见炭火在炉里燃烧的声响，若是不靠近细听，恐就听不见飞帘过于轻浅的喘息声。

自她受伤以来，一直都坐在榻旁守着她的破浪，伸出一手。以指尖轻柔地细抚着她面上每一寸他所熟悉的轮廓。聆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又心急又难过的他一直在想，若是可以，他真想将她拥进怀里，将自己的力量分给她，或是让她身上所有的疼，都由他来代她受。

那日当她自高处摔下来时．他原以为，在他胸膛里的那颗心，也因此而摔碎了，她不会知道，在他亲自将她自土堆残砖里挖出时，那时他的手抖颤得有多么厉害，她更不会知道，在她只瞧了他一眼，也不让他安下心，就吐血在他怀中昏厥时，一颗心遭到鞭笞的感觉，是有多悔多痛。

军医说．她在摔下来时，摔断了三四根胸骨，除了这外，其他只是些小外伤，并不会致命。可每日坐在她身畔，看她就连喘口气都疼得几乎快流出泪，偏偏她又倔着性子不肯哭出来的模样，就让他怎么也无法忍下去。

徘徊在她面上的掌指，虽是轻柔，但仍是扰醒了飞帘。她睁开眼睫，海蓝色的眼瞳，在他的面上，再次找着了这几日总会出现的不舍，她轻轻侧过面颊，合上眼将面颊贴靠在他的掌心上。气若游丝的她小声地说着，“我喜欢你的高傲、你的自私、你的任性，就是不喜欢你的难过……”

“我早告诉过你别胡来。”又怒又心疼的破浪，开口就是对她的数落。

她微扬起唇角，“若这是为了和你在—起而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付得心甘情愿。”

“不许再有下回，若有下回——一在她因挪动身子而又疼得蹙眉对，他忍抑地低压了音量向她警告。

“我喜欢你的这种威胁。”飞帘漾出多日来难得的笑靥，海蓝色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他那张为她写满焦急与心疼的脸庞。

破浪忍不住张大了眼，贪婪地想将她这得来不易的笑容再多留一会，可下一刻，面上失了笑意的她，却将两眼看向他方，眼底隐隐藏着泪。

“飞帘？”

喉际哽涩得难过的她，只是不断眨眼想将叛逃而出的眼泪关回眼眶里。

“是哪疼、哪不适吗？”不敢随意挪动她的身子，心急的破浪只好以两跟四下检查着她。

“我想念迷海……”她闭上眼，不愿承认，在这最脆弱和无力抵抗的时刻，竟是她要对自己最诚实的片刻。

自离开迷海后，她一直都在反覆反覆地说服自己，对于海道，她没有片点留恋。在破浪以强横的姿态走避她的生命里后，她已经有了另一座海洋，除了破浪外，她再也不需要其他人，她也不再去回想起以往她神女的身分。在破浪的羽翼下，就算是成了神子眼中的叛徒也好，她都不在乎，也不会去在乎。

可是她却忽略了思念。

在与云神交手时，以往在她仍是神女时候的一切，蹑着脚尖，趁她不意时，轻轻悄悄地走进了她的心头，提醒着她曾经不得抛下的过往……

其实她是很想念海道的，偶尔夜半在破浪的臂弯里醒来，突然来袭的庞大思念，会令她不得不抱紧破浪的身躯，好设法去抵挡一些，可是，她还是无法否认，她想念迷海的万顷碧波、她想念观澜关心她的眼神，她想念那处自小生长到大的岛屿，和那总是吹拂起殿中纱帘的徐徐海风。

虽然她知道，她再也不能回去了……

“我给你的，不够吗？”破浪握紧了拳，哑声地问。

“太够了……”她乏力地拉住他的衣袖，微弱能力道，像是想要永远留住他。

“王爷。”

很不会挑时候的金刚，怯怯地站在帐门外轻唤。

“何事？”

“天宫即将出兵了，西凉王是主帅。”没胆进去里头的金刚，硬着头皮继续转达军情。

破浪的面色当下变得阴沉无比，他霍然坐直了身子。

“日月二相呢？”

“二相奉陛下之命先行离营去办事了。”的两指，但却怎么也扳不开，气急败坏的他，在她迟迟不肯松手时，面部因此而逐渐涨紫。他忍不住大声抗议，“我只是来帮你换药！”现下是怎样？好人做不得吗？他这辈子没做过啥好人，头一回扮，就落得如’此下场，早知道他就不管那只不肖鸟拜托了他啥事，安安分分窝在老窝里算了！

“你是何人？”还是没打算放开他的夜色，一手抚着仍在作疼的腹间，缓缓自简陋的床榻上坐起。“那只不肖鸟的师父……”已经被掐得快断气的宫垣，赶在被掐死之前朝她大叫，“放开手啦！你是真想掐死我不成？”

“宫垣？”夜色讶异地轻轻松开两指。

“咳咳咳……”重获自由的他，辛苦地蹲在她面前咳得昏天暗地。

“你是孔雀的师父？”她仍是有些不信，“那个败给了解神一辈子的宫垣？”

不是听说他厌恶女人、且看她很不顺眼吗？他怎会没事跑来救她？

“……后面那句你可以省了。”两道记恨的目光，当下自底下朝她狠狠杀去。

“虽然我不知你为何要救我，但，谢了。”下榻穿好鞋后，夜色一手按着腹部，另一手自近处的木桌上取来她的一双弯刀。

完全不觉得有被感激的宫垣，在好不容易顺过气时，忙不迭地来到她的面前抬起一掌栏下她。

“慢着。”

“你碍着了我的路。”夜色神色淡漠地道。

“女人，你以为凭你这副德行能上哪去？”宫垣泼冷水地一手指向她那被桶过一刀的腹部，“你要知道，这伤虽是未伤及要害，但解神给你的这一刀也已经很够瞧的了。”换作常人早就投胎去了，她没死算是她命大，她还想拎着两把刀上哪？

再去同解神互砍一回不成？

“让路。”“你这女人是耳背还是听不懂人话？”－条条青筋开始不受克制地在他额上浮起，“给我听清楚，光是为了救你，我就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你少给我再找麻烦！”“谁要你多管闲事？”佳人的秀目朝他淡淡一扫，说得很不客气。

“你……”心火立即被点燃的他，张牙舞爪地蹬着眼前这个只撂过一句谢字，却完全不知恩也不图报的女人。

“我再说一次，让路。”不想留在这同他浪费时间的夜色，将一刀系在腰际后，缓缓握紧了另一刀。

“我……”他深吸了口气，硬是把这股子闷气往腹里吞，“我忍！”跟个脸色苍白得跟鬼似的女人动手。他老人家还不屑！

“主子！”自屋外推门入内的喜天，在见自倒下后就没醒来的夜色，不但已经醒来，且还拎着弯刀一副要出门的模样，她忍不住被吓白了一张脸。

“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问你。”

“主子，你……你先躺回去……”喜天忙将手中熬好的伤药搁在桌上，小心地扶着她的手臂让她坐回榻上。“解神人呢？他死了吗？”面容苍白的夜色一手拉往她，很执着地要先得到这个答案。

喜天缓缓摇首，“解神与主子一般，皆受了重创。”

他没死……

松手放开了喜天后，夜色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伤处，怎么也不明白，为何那日解神给她的那一刀，所刺的并不是她的要害。

是解神失手吗？还是解神刻意放她一条生路？不，这不可能。因为，在黄琮死后、在她亲手杀了截空之后，对她毫不留情，使出浑身解数的解神，明明就是很想杀了她不是吗？脑海中徘徊不去的疑问，像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愈是深思，就愈是搅乱一池春水，这令她不得不甩去那些关于私人的恩怨，重新戴上理智的面具。

“战况如何？”眼下两军皆按兵不动。”自她与解神双双倒下后；两军阵营不约而同退至所属地域，静候下一战的来临。

夜色霍然站起，“出兵，”

“什么？”喜天担心地看着似有些站不稳的她，“主子，你的伤……”

她紧咬着牙关，硬是将腹部的刺痛压下。

“我得抢在他前头出兵……”若是她不把握这机会。只怕解神也会紧紧捉住这机会。“主子。你的伤势不轻，还是多休养几日再——”喜天不断朝她摇首．却冷不防地被她一手捉住衣领。

“我不能败给他。”目光炯炯的夜色，眼底有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有一下没一下的掌声，自她俩的身旁缓缓传来，她俩瞥过眼，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局外人。

“啧，老是败在解神那家伙手下，也挺无趣的……”很欣赏她的固执的宫垣，朝她扳了扳两掌，“虽然我也很不情愿，不过，你就将就点配合一下吧。”

下一刻，夜色立即推开喜天，扬起一刀挡下朝她探来的一掌，宫垣脚下一转，趁她因伤势还不能完全自由行动时，动作快速地来到她的身后，一手扯过她衣后领，在将她拉回榻上坐着的同时，顺道点了她的穴不再任她乱动。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心火暗生的夜色，直瞪着他脸上那副摆明了别有所图的模样。他壤坏地咧齿而笑，“不做什么，我只是乐得很，所以想继续看戏。”

“看戏？“你可别以为本山人天生就热血心肠，故才大发善心。或是吃饱了太撑了才去救你，我是为了那只臭鸟。”宫垣蹲在她的面前，一手撑着脸颊笑给她看，“看在我救你的份上，你可千万别输给你那个前任师父，不然的话，我可是会很遗憾的。”嘿嘿，师父输、徒弟也输，这都没关系，现下他只要等着这对老仇家师徒相残。然后再来捡便宜就成了。她冷冷地道：“我会杀了那个多事的孔雀。”

”那正好！记得到时帮我多砍那个不肖徒两刀。”宫垣菲但不阻止她，反而还很愉快地鼓励她。

“……”真的接不下去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师徒关系？

同一对刻，远在迷陀域的另一端，同样也受了重伤的解神，在清醒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也与夜色一般．就是急着想要快点赶回战场，以免被夜色占了先机。

“师父……”也受了不少伤的旬空，在他一而再地想下榻，却总是力不从心时，忍不住上前将他扶躺回去，但却遭解神一掌挥开。

“师父，您还不能起身。”不畏厉色的旬空。依旧不死心地按着他。

解神微喘着气，“她不会错过这机会的……”师徒多年，他太过了解夜色的性子了。

“夜色受了您一刀，相信她也无法在近期——”旬空还想劝他，却遭他狠狠一瞪。

“不，她定会赶在为师的前头。”

无言以对的旬空，在他又试着想要起身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师父，夜色她……她无意杀您。”在他见到解神的伤口时，他就已明白这点，因为，夜色真要杀解神的话，其实是可以一刀就解决解神的，她根本就不需如此手下留情。

一掌抚在胸腹间的解神，在明白了自己的伤势后，丝丝讶然自他的眼中一闪而过。他顿了顿，在旬空带着悲伤的目光下，眼中缓缓替换上无法回头的杀意。

“但，为师要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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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宫

当风破晓与天涯在天孙的令下，率大军重出天宫三山时。被留下来负责守城的霓裳与海角，两人站在织女城城门处，静看着一批批的军员，脚步整齐划一地朝山脚走去。

直到天宫所有的兵力已离开三山后，这些日子来总是沉默得很的霓裳，忍不住叹了口气。

“霓裳？”

“这样真的好吗？”她愈想就愈替仍在神宫里躺着的云岌感到心酸，“我们所等待的天孙，为何要回到人间？天宫对丽泽而言，究竟是什么？”

自丽泽出现后，在全天宫都不能接受丽泽是天孙这事实时，头一个下跪对丽泽效忠的，是云笈；当天宫有难，而丽泽却视若无睹时，出手捍卫天宫的，亦是云笈，可瞧瞧，云笈落得了什么下场？

她从不怀疑丽泽的能耐，只是，无论她再如何说服自己，她就是不能接受他的所作所为。

在天宫所有神子的心中。天孙不该是这样的，也许是凤凰烙在他们心坎上的影子始终都未消去，故而他们才会希望丽泽也能似风凰一般，深爱天宫也努力地保护着他们。可那日她也亲耳听见了。丽泽只当这是他与浩瀚之间的私事，在他的眼中，或许，天宫就只是他用来……

海角揉揉她的发安慰，“也许，这一回，天孙会领着城主他们先破帝国守在北域之军，再进军中土。”

“这是两回事。”她皱眉地直摇首，“那日他是如何对待云笈的，你也亲眼瞧见了。若不是那时有你拦着我，说不定，我会和云笈一样也挨上他一掌。”

“或许……我们只是还不够了解他。”强迫自己接受事实许久的海角，也只能这般哄哄自己。好让自己在失望之余。不会落得了个太伤心的下场。

“别再骗自己了。”心思剔透的霓裳，很清楚他跟每个人一样都在忍，“我知道你和云笈一样，都很想念风凰。”

就算再如何想念，他终究还是走了……

回想起风凰是如何死在他怀中，和在烈火中化身为神鸟高飞远逸，海角在万般不舍之余，也只能替总是想要回家的凤凰感到庆幸。只是在丽泽出现的这些日子来，他却格外想念凤凰。

他最无法忘记的是，凤凰总是在他们每个人最需要有人来帮一把时，适时地出手相助，整个人就像个温暖发光体的凤凰，照亮了所有的人，也温暖了他们的心，可在丽泽身上，除了冷漠与无情之外，他什么都找不到。

那日在丽泽一掌击倒云笈后，他很想问问天宫的神子们。即使天孙是丽泽这般，他们还是愿为天孙而死、为天孙而战吗？天宫，真有这么需要丽泽这个天孙吗？

“若是可以，我真想用丽泽换回风凰……”霓裳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侧首靠在海角的肩上。

一道语调甚是愉悦的女声，在她的话落后，远远地自蜿蜒的山道上传来。

“我俩会很乐意实现你的心愿的！”

完全没有察觉来者是在何时逼至近处的海角，忙不迭地一手将霓裳护在身援，并拿下背后的大弓，在弓弦上同时搭上两柄箭瞄准前方。

“你们是谁？”当一男一女走至他们面前不远处时．也取下金鞭的霓裳站在海角的身后问。

“帝国日月二相。”刻意挑在丽泽出门不在家，跑来这闯空门的月渡者，大大方方地报上他俩的名号。

什么？

霓裳怎也没想到，这两人竟敢就这般大剌刺地走进天宫的大门，不带任何兵员，只带了个看似随从的男子，彷佛根本就没将他们给看在眼底。

“你先上神宫，他们就交给我。”月渡者朝身边的日行者使了个眼色。

他不平地低叫，“由我先去？”那里头有着一尊曾害他们吃尽苦头的云神哪。

“你还是不是男人？”她以一记冷眼扫向罗哩叭唆的同僚。

日行者一脸哀怨，“每回苦差都由我来办……”到底是谁规定身为男人就得任劳任怨的？

海角在日行者把话说完就挪动脚步时，立即松弦朝他射出两箭，忙着去爬山好上神宫的日行者，看也没看地转身侧伸出一掌，出手如闪电地先后接住两柄箭，再顺手将两箭甩掷回去，登时，两箭笔直地定射在海角的跟前，阻止海角再往前一步。

也忙着想拦下日行者的霓裳，边跑边挥出手中的金鞭，负责断后的月渡者稍稍移动了脚步，下一刻即以一手紧捉住金鞭，动作之快，就连海角也看不出她是怎么移动的。

“我们的目标只是石片，因此，我并不希望你们白白把命葬在我手上。”她边说边以另一手握住金鞭的鞭身，两掌轻轻一拉，金鞭随即应声而断。

眼底闪烁着惊慌的霓裳，忙转首看向远处的山门，然而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的月渡者，只是抬起一指缓缓朝她摇了摇。

“不用看了，眼下，没人能赶回来保住石片。”等了那么久，他们就是刻意挑丽泽不在家时才来抢东西的，不然他们哪敢向天借胆跑来这行抢？

“海角，你设法拦住她。”霓裳压低了音量在他身后说着，打算走另一条山道，好赶在日行者之前先进神宫叫云笈极去避难。

耳尖的月渡者笑了笑，在海角又是两柄箭飞快射出时，她两手分别捉住一箭。扬高两手朝两个不同的力向一掷，他俩就连躲的机会都没有，两箭顿对分插在他俩的肩头上。

“小姐……”。一手折断肩上的箭后，海角心疼地将被射倒在地的霓裳揽进怀里，并在她咬牙忍着疼耐，一鼓作气拔出她肩上的长箭。

“我的下马威，就到此为止。”月渡者投扳两掌，“若你俩不想死，那就识相的待在原地不许跟过来，否则，你们就得做对短命鸳鸯了。”

听了她的话后，又痛又急的霓裳，忙抬首看向山顶上的神殿。

“云笈……”

位于山顶，云雾缭绕的神宫，此时神宫每一殿的大门，一一遭人一掌轰开，当殿外护宫的武将一一遭人摆平、殿中的宫女们纷纷四处窜逃对，背上伤势未愈的云笈，只是动也不动地端坐在大殿之上。

当最后一扇殿门被目行者一掌震开时，云笈缓缓站起身，高站在阶上俯视着独自踏入殿中的他。

“你是帝国的人。”

“石片可在你手上？”不想罗唆的日行者，在知道找对了人后，开口就直问重点。

云笈的回答是朝他扬起一袖，自她掌心中释放出最强烈的冰雪。

“你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日行者忙运气抵挡，但冰冷入骨的寒意．仍是令毡的身子禁不住开始大大打起哆嗉。

她边说边加上一掌，“这是凤凰的石片，不是你们帝国的！”

扑面吹袭而来的暴雪，在日行者能够闪避之前，迅即冰冻住他的身子，令他动弹不得地被冻站在原地。极度寒冷中，他试着想拙出腰际上的佩剑，但手指却不昕使唤，在云笈兀自加强了力量后，下一刻，他的十只手指也结冻上一层敲打不入的白霜。

体温骤失，光靠内力再挺也不知还能挺多久的日行者，在心底开始埋怨起那个动作慢吞吞的月渡者时，一道熟悉的女声，宛如天籁般地突然出现在云笈的身后。

“丽泽值得你为他如此卖命吗？”

丝毫没有感觉到身后何时多站了个人的云笈，方一回首，月渡者立即一手拔下云笈头上的金簪，一簪直刺入她的左胸里。

“这是你的选择。”轻轻推开她后，月渡者面无表情地看着双手不再使出冰雪的她。

云笈低首看着自己的胸口，“我……选择了什么？”

“你选择当个忠臣，而不是在看清一切后适时抽身而退。”

上回丽泽是如何对付飞帘的，云笈不会不知道，而丽泽又是怎么对付她的，她也应该比谁都更明白。可就算如此，云笈仍旧是选择留在这座神宫里不离开，而不是在大受打击之后，抛下丽泽与天宫远走天涯。

“飞帘……”身子摇摇晃晃的她，两手紧捉住月渡者的衣领。“飞帘选对了吗？”

“这你得去问她。”月渡者惋惜地直视她汲着泪水的眼眸，“可惜的是，你没那机会了。”

遭她一掌推开的云笈，两手捧着胸口，颠颠倒倒地退了数步，一手紧捉住殿上的垂帘，最终仍是无力地倒下，任被她拉落的纱帘密密地掩住了她。

步下殿阶后，月渡者走至几乎成了一座冰雕的日行者面前，一掌替他震碎包覆着他的冰雪。

“你……你怎拖拖拉拉……这么久才来？”被冻得连舌头都不太灵光的日行者。边向她抱怨边不停地打颤。

“没冻死你已不错了。”共事太过多年，她对他已经没什么良心。

“冷死我了……”只觉满室天寒地冻的日行者，忙走至殿角的小火盆烤暖自己的身子。

月渡者没去搭理他在做些什么，她只是两眼在殿中四下搜寻了一会儿，最终，将两眼定在殿中那尊巨大的天孙雕像上。

她缓缓走向几乎与殿齐高的雕像前，一掌按抚在雕像上，像是确定了什么后，高举起一拳朝雕像重重一击。受了她一拳的雕像，当下由下而上开始不停龟裂，在她又加上一拳后，整座雕像霎时破碎，碎落掉下的残块，在殿中扬起一阵烟尘。

走入一地碎片中的月渡者，弯身拿起完好无损的一只木盒，打开木盒数了数裹头的石片后，她放心地吁了口气，这时日行者凑至她的身旁，好奇地问。

“东西齐了？”

“齐了，那个叫凤凰的替咱们省了事。”她扬起唇角，朝站在殿外的力士勾了勾指，“力士。”

站在殿外将里头所发生的一切皆看在眼里的力士，表情仍有些呆滞地走至她的面前。

“速将这玩意送至陛下手中。”她将木盒塞进他的怀中，面色严肃地向他叮咛。

“是。”他马上拉开衣襟将木盒放至胸前，朝他俩点点头后，赶时间地离开殿内，准备在最短的时间内返京。

总觉得身体有一半仍处于结冰状态的日行者，走至神殿的窗前，鸟瞰着远在三山外的那一座由丽泽亲辟的战场。

“你认为咱们保住脑袋了吗？”就不知负责替他们调虎离山的破浪，现下与丽泽战得如何了。

也站在窗前的月行者，则是深深皱紧了眉心。

“除非破浪也能活着回帝国。”他家陛下给他们出的难题可不只一道，眼下在那下头，就有个很可能会害他俩掉脑袋的丽泽在。

默然瞧着窗外一会后，他俩彼此互看一眼。紧接着，他俩动作一致地一手按上窗棂，抢时间地自窗口跃下。

过了许久，安静的殿内再次传来蹒跚的步伐声，面色苍白，一手按着肩头的霓裳，走过碎裂遍布一地的雕像堆，再勉力踏上殿阶。

“云笈……”她抖颤的手，轻轻拉开掩住云笈的纱帘。

胸口不断渗出血水的云笈，在霓裳的泪水落下时，费力地转首看着窗外湛蓝的天际。

“霓裳，我好想他……”

“谁？”知道已救不了她的霓裳。哽着声，将她拖抱靠在身上，好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凤凰。”那个在她头一回为了对付夜色，因而长期布法，到了后来却不支倒下时，一手揽着她，并轻声安慰着她“你已尽力了”的男人。

她想念他宽厚的肩膀、他的温柔善意，和总是处处体贴他人的好性子，可他那总是遥望天际的目光，也常让她感到不安，彷佛在一个不注意时，他就会振翅远去。虽然从一开始，她即知道，他只是天孙派来的替身，但，倘若他的存在即是一种美梦的话，那她情愿这场梦永不要醒。

在他离去后，她时常仰望着穹苍问，在那处湛蓝的天际里，会有着他飞翔的身影吗？若是她也生了一对翅膀，是不是就能追上他，与他一同飞翔？

“瑶池……离这很远吗？”几乎快喘不上气的她，贪恋地张大了眼望着窗外。

“应当不远……”泪水似断了线的霓裳，忍不住将她愈来愈冰冷的身子抱得更紧。

“你想，我能不能追上他？”强睁着眼看向外头的她，恍恍惚惚间，好似见着了一只宛若风鸟，色泽红艳的鸟儿飞越过天际。

“会的，一定会的……”

她满足地合上眼，“那就好。”

出了天宫的兰山山口外，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森林，茂密的树木枝叶与树梢上仍有着残雪。

自入冬以来，天宫的天际从未像今日这般晴朗过，在那湛蓝无垠的天际里，就连一片云朵也找不着。

事先接获日月二相的通报，立即赶在丽泽率大军通过树海之前来到此地的破浪，高坐在马背上，在一整排箭兵面前，边策马边将一枪划向地面，在划出一道深沟之后，随即有人在沟里倒上燃油，并点起火。

所有箭上包里着棉絮的箭兵，在破浪一声令下，整齐地将箭往下以沟中之火点燃，再将着了火的箭尖瞄准天际，破浪手中的长枪一扬。同对飞上蓝天的火箭，在飞至最高点后，开始如火星般地坠落在树海内。

在箭兵不断地射箭时，位对大军后头的步兵亦推来投石机，每部投石机的尾端皆放置着……缸燃油，在得到破浪的指示后，步兵们纷纷在缸里点火，再砍断拉紧投石机的线绳，不过多久，风儿带来了树木燃烧的气味。远处原是绿中带雪的森林，这时已是星火处处，高烧的火舌伴着浓密的黑烟四处恣烧，拨窜升至天顶上的黑烟宛如一双黑色的大手，冉冉遮蔽了远方的天际。

受困在林中的天宫之军，在火势快速地窜烧下，以全速开出林间，率军领在前头的丽泽，才策马出林时，远处那一道道雪白得令人睁不开双眼的银光，令他忍不住扬起一掌抵挡那刺目的光芒。

在他好不容易能眯眼看清对，命步兵举盾反射阳光的破浪，已又再下令箭兵全员出动，将箭尖笔直地指向甫出林的天宫之军，在此同时，箭伍后头早已准备妥当的骑兵伍，在箭伍一放完箭让出通道时，霎时策马起蹄，跟随着破浪全速冲向敌军。

一手扬盾御箭的丽泽，沉声地命风破晓与天涯兵分两路好分散敌方的军力，而他到是随意抢来身边骑兵手中的长矛，自己率领一支骑兵伍冲向破浪。

当两军已近到可以远远瞧见对方的表情时，丽泽使劲朝破浪掷出手中的长矛，破浪在他采取行动时，亦飞快地掷出惯用的长枪，随后他不顾马匹仍在飞奔跃下马匹快步奔跑，枪与矛在空中相互击中之时，他蹲下了身子再用力一枪刺进丽泽坐骑的马腹里，逼得丽泽不得不与他同样弃马。

站立在雪原上的两人，任凭马蹄在他俩四下翻飞、敌我两军不对自他们身旁错身而过。破浪一鼓作气收回双枪，在瞧了左右两旁的战况后，高傲地朝丽泽扬起下颔。

“你以为天宫之军，敌得过我手下的东域大军吗？我既能在一夜之间灭天苑城一城，我就能在一日之间再灭天宫二城！”论军员，帝军远胜于天宫，纵使天宫有着武艺高超的风破晓与天涯，但毕竟也只是两人而已，而战争，可不是光靠两人就有法子打得赢的，且在没有了云神的阻挠后，天宫早就已是他的囊中物。

“有我在，你以为你办得到？”丽泽不以为然地看着这个士别数日，脸上神态与上一回交手时截然不同的破浪。

“当然。”破浪冷冷一笑，“或许你是个神人，但，你既不会带兵，更不会打仗，”

“但我却可以杀光你所带来的人！”丽泽说着说着即取下身后的大弓，架上两柄箭后，即朝两个方向射出。

两柄疾射而出的长枪，在长箭甫飞间天际时，随即将它们射下。早有准备的破浪一把扯回两枪，在丽泽下一箭对准他射来时，侧身一躲，不再似上回一般，拚尽全力去接住它，反而只在箭身与他擦身而过时，以枪杆重重朝箭身一推，令那柄箭偏了方向没入雪原里。

“你不会以为本王什么教训都没学到吧？”虽然掌心因那一箭而有些麻痹，但破浪仍是握紧了缨枪准备随时再接下任何一箭。

丽泽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抽出佩剑，一步步地走向他。

“上回，是我不该留你一命。”

立在原地动也不动等待着他的破浪，两眼虽是直瞧着丽泽，可手中的长枪卿不忘时而刺向策马奔过他身旁的敌军。

丽泽二话不说地朝他击出一掌，力道强大无比的掌风，速度远比箭矢还要来得快，破浪见状，马上一手拉过一名|Qī-shu-ωang|坠马的敌兵将他推向丽泽，由他来代受那一掌。

“看样子，你是真的有学到教训。”眼中神采奕奕的丽泽。愈走愈靠近他，两袖一挥，再朝他扇出两掌。

破浪在他扬起衣袖前，脚下一踏，腾身跃过丽泽的顶上，同时将手中的两枪朝他射出，丽泽在及时闪过那两枪之后，算准了破浪落地的地点，随即朝那处再震出一掌。

斜斜自一旁窜出的狂风，当下将破浪的身躯吹离掌风的范围，丽泽两眼一眯，侧过脸，就见半趴在马背上的飞帘又施法唤出强风，吹起雪原上的雪块与石块，将它们全数吹向丽泽。

因日月二相不在场，深怕破浪在遇上丽泽后可能会有个万一的飞帘，强忍着胸骨断裂的疼痛，在马背上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以风卷起千堆雪，试图将丽泽困在雪中无法脱身。

当丽泽一剑划破围绕他的雪块与飞石对，飞帘讶然地瞠大了眼，才要更加使劲施法时，破浪已赶至她的身边一手环住她的腰际，抱着她跃离马背，下一刻，一剑遭丽泽斩成两半的马儿，已横倒在雪地里。

“你居然还没死？”丽泽扳扳颈项，顺道扯去肩上已碎的战甲，两眼直直地定在飞帘的身上。

“金刚，命人送飞帘回大营！”破浪扬声朝后一唤，随即放下飞帘，一枪横举在胸前，硬生生地接下丽泽凶猛砍下的一剑。

单只用一手，即让破浪接得万般辛苦的丽泽，在欲朝破浪的胸口探出一掌时，破浪已先发制人地朝他击出一掌，两掌相击的那一刻，破浪不禁想起了曾用更强劲的掌劲对付过他的夜色，他登时一咬牙，狠狠地将那一掌给推回去。

没料到他能接住这一掌的丽泽，挑高了两眉看着他这里着纱巾的掌心，边说边一剑一剑地又再欺近他。

“我原以为你的手废了。”

“在我打倒夜色之前，别想。”为了对付夜色，早已学会两枪同时使出两种枪法的破浪，准确地将他的每一剑拦下。

“天孙！”

在这片马啸与嘶杀声混淆成一片的战场上，海角不遗余力的大喊声，穿过了所有杂音远远地自丽泽的身后传来。

腾出一手一掌正中破浪的左胸后，丽泽不耐烦地回过头。

“你来这做什么？”不是命他留在天宫里守住石片吗？他竟敢抗命？

“石片被夺走了！”海角一手按着血流未止的肩头，边扬剑砍杀朝他包围过来的敌军，边大声地朝他喊。

丽泽厉目一瞠，登时以掌震开海角身旁所有的人，而后一手扯过海角的衣领。

“你说什么？”

“石片……”海角讷看着他面上骇人的神色，一五一十地继续道出，“天宫里所有的石片遭帝国二相夺走了……”

“又是那两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丽泽听完后，一手狠狠甩开他，额上青筋直跳地以剑指着他问，“现下日月二相在哪？”

“哟，找我们呀？”赶在海角之后抵达战场的二相，一来到这所见到的，就是丽泽大发雷霆的模样。

丽泽阴恻地转首看向他们，“东西，在你们手上？”

“偏不告诉你！”心情十分雀跃的月渡者，再高兴不过地抬高了下颔。

“海角，你立即与天涯赶去帝国去追回石片！”丽泽一手指向他，飞快地向他下令。

“什么？”要天涯同他一块去？若是没有天涯领军，那天涯手边的战事是要怎么办？他想让天宫任帝军打垮吗？

“还不快去？”怒火正炽的丽泽，在他有所犹豫时，差点耐不住心火也杀了他。

说时迟，那时快，在海角方移动脚步时，破浪一枪即快狠准地定刺在海角的眼前。

“谁都休想离开这里一步。”他抽回长枪，准备随时再赏海角一枪。

一心只想快些抢回石片的丽泽，想也不想地扬掌朝破浪击去，立在原地的破浪连闪也不闪，只因有个动作快他一步的日行者，己来到他的面前委委屈屈地替他拦下这一掌。

恕不可遏的丽泽掌风马上再起，这回在日行者的面前，改站了个月渡者，换她吃力地接下这一掌。

站在他俩身后的破浪，在他们轮流替他挡掌时，冷冷地问。

“你俩这是在做什么？”他们是看不起他，还是吃饱了太撑？

“你以为我们很愿意呀？我们是在保住我们的脑袋！”月渡者在百忙之中极为不甘心地瞥瞪他一眼，然后继续再挡住那一掌比一掌力道重，害她两臂可能都一会因此而废的神掌。

安安稳稳站在后头，被保护得滴水不漏的破浪，在他俩已露出疲态时这才想到一事。

“石片呢？”他们不会还将石片留在天宫这里吧？

“力士已送去了……”分别遭击中胸腹的日行者，咬牙地继续硬撑。

“很好。”破浪边说边再以一枪阻止海角想走的脚步。

“你们以为，如此就能为浩瀚拖延时间？”

丽泽说完便一骨碌地冲上前，在日月二相反应过来前，两掌紧紧掐住他俩的颈间，站在他们身后的破浪，立即起枪，两枪正中丽泽胸前的铠甲，逼得丽泽不得不松开手，而自掌下逃生的日月二相，眼见机不可失，也跟着再补上两脚。

远远见到丽泽遭他们三人包围的风破晓，在将战线拉至一旁，就快靠近他们时，心急地策马而来，想先为他解围。

但就在他下马冲向丽泽时，他没料到丽泽却朝他丢下一句话。

“这里就交给你！”

“天孙！”风破晓忙拉住看似要走人的他。

“放手。”他毫不客气扯回自己的衣袖，

“你要上哪去？”

“追回我要的东西！”

风破晓一脸不敢置信，“那天宫怎么办？你是想撇下天宫不顾吗？”

“那又如何？”他偏首冷问，样子就像丝毫不吝惜手中所拥有的，也不管天宫将会有何下场。

“慢着。身为天宫的城主，我必须问你一事。”风破晓举起一刀拦下他，语气里隐隐有着怒意，“对你而言，天宫究竟是什么？”

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我的领域，我致胜的棋。”

“那三道昵？”风破晓昕了更是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我的筹码。”丽泽分心地说着，转身挽弓朝破浪那方向射了三箭后，回头直瞪着风破晓，“现下就让路！”

风破晓咬牙地自口中进出，“你……爱天宫吗？”

丽泽堂皇地答道：“我只是个神。”他究竟想要求什么？

再也忍抑不住的风破晓破口大问。

“既然你毫不在乎，那你为何还要派凤凰来守护我们？”若他们只是他眼中的走卒，那他又何须大费周章的给了一个守护他们的凤凰？为何要给了他们希望之后，又再给他们失望？

丽泽冷冷低哼，“不如此，天宫早被浩瀚给拿下了。”

霎时只觉心凉无比的风破晓，不再多置一词，而手中拦人的大刀，也因心灰意冷而缓缓垂下再不拦他。

“二相，拦住他！”才不像他一样肯放人的破浪，在丽泽抢过一匹马快速攀上马背疾驰离开战场时，忙不迭地朝日月二相大喝。

“你说得简单……”抱怨归抱怨，日行者在下一刻也与月渡者一般，也是抢了马赶紧追了上去。

一把收回海角脚前的缨枪之后，破浪平举着枪身，将枪尖对准了风破晓。

“我给你两条路走。”不想再留在天宫拖下去的他，阴侧着脸对风破晓下达最后通牒，“一是让我追上去亲手杀了天孙，二是，由我亲手杀了你与天涯后，再灭天宫二城。”

面色阴沉的风破晓没有回答，一旁的海角，则是满心不堪地用力掉过头去。

在他俩沉默的这时，决定替他们加速下定决心的破浪，朝身后弹弹指。不过多久，两支数量庞大的军伍远远地朝这方向开来，而在军伍的前头，分别竖着一面面的日字与月字旗。

打算将所有兵力一次全都投入的破浪。一枪直插在地面上向他们警告。

“本王耐心是有限的。”

海道漆黑如墨，厚长且钝的神剑，再一次划破玄武岛山顶上的风儿，凶猛的剑气宛如张大了嘴的猛狮，笔直地朝海皇北海奔去。北海迎风重重挥出一拳，当剑气与拳风在中途相逢时，神殿广场上铺设的石块，登对发出崩裂刺耳的声响，朝四面八方快速进裂。

远在一旁观战的观澜，两手架在胸前抵挡着强大的震力。当她将两手放下时，她依然不知该怎么说服自己去相信，眼前这个名唤石中玉的凡人，竟能与海皇战了两日有余，且还没倒下。

一剑插在地上，另一手以五指硬生生抓起一片巨大石片后，力大无穷的石中玉用力将它掷向北海，并随即抽起神剑冲上前去。北海一怔！先是一掌轰碎朝他飞来的石片，再探出另一掌，并隐隐使上劲，令石中玉手中的神剑剑尖，只能抵达他的掌心不能再进一步。

即使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手中的剑就是剌不下去，石中玉撇撇嘴角，旋身抽回神剑。眼看机不可失，北海毫不犹豫地就朝石中玉击出一掌，但他却没料到，石中玉不假思索地就用另一掌去按，不但接得四平八稳，力道也与他不楣上下。

北海有些讶然，“你竟接得下这掌……”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石中玉咧嘴朝他嘿嘿直笑，“年年都得与我家头头对打，要是连这掌都接不下来，我老早就被她给打死了！”这尊神人以为这掌得来容易呀？这可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教训哪，这些年来，他已数不清他究竟被夜色打断过几根胸骨了。

施力震开彼此后，北海扳扳有些酸涩的颈项，挑高了朗眉问。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难缠？”撇开那柄神器不看。连战了两日有余，他非但没有躺下，反而还能接下那一掌……若是其他三名四域将军也是如此的话，那丽泽的麻烦可大了。

石中玉当下变得满面哀怨，很悲情地一手抚着咕咕叫的肚皮。

“我才想告诉你能不能暂停一下，好让我去吃个五六桶饭祭祭五脏庙先昵。”

难缠的到底是谁呀？或许他这神人可以不吃不喝，他这凡人的肚子可是快饿扁了。

忽然间变得很有心情与他闲聊的北海。偏首想了想，单刀直入地问。

“你在替皇帝拖延时间？”

“是争取时间。”个性直来直往的石中玉，也大刺刺地向他承认，“倘若能杀了你的话，那会更好。”

“很可惜你不能。”北海将袖一扬，转眼间就来到他的面前，狠狠朝他撂下一拳。

天生就不怕皮肉痛的石中玉，也有来有往地扬起左手，使劲以一拳迎向它，可就在两拳相击之后，石中玉的面色微微变了，他忙不迭地扬剑划向北海，逼得北海不得不退开，而后他甩甩左掌，却发现整只左臂，在那一拳后，已麻痹得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妙了……该不会整只手臂都断了吧？

在北海又欺上前．打算再赏他个几拳时，石中玉突然抬起另一掌大声喊停。

“停停停……停！”

“你有遗言？”对他的性格很感兴趣的北海，心情很好地配合他。

“是有疑问。”才不想死的石中玉，字正腔圆地替他更正，“告诉我，百年前你为何不参战？”要是当年的海道有这个海皇为他们出头，相信人子断不可能有机会将海道的神子们给赶到迷海上。

“我不搅和不关我的事。”也不管会不会惹恼了一旁的观澜，北海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

石中玉听了忙数落起他，“那你现在为何又跑回来凑热闹？你这神是怎么当的？做神应该从一而终的嘛。”这就是他的不对了。

“我只是来还个人情罢了。”把话说了一半的北海，表情显得欲言止，“只不过……”

“只不过？”在场充满好奇心的另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他抬首看向北方的天际，“只不过我的友情是有限的。”丽泽要拖他下水，他是奉陪下水了，只是，就算有了他的参与，恐怕丽泽仍是改变不了那些就将成真的事实。

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后，半晌，石中玉心里有数地问。

“你……欠人情的对象，正是西凉王？”

“你不笨。”北海说着说着，又闪身来到他的面前轰下一拳。

这回只能用神剑去挡的石中玉，一手紧握着剑身抵住这一击重击，在他掌心因此而麻痹时，北海随即在他腹上再补上一拳，当下石中玉喷出一口鲜血，脚步跟跄地颠退了几步，最终还是站不住地坐倒在地。

“我再问你一回，人，胜得了神吗？”北海走至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看着他。

瘫坐在地上的石中玉，慢条斯理地以袖拭去嘴角的血渍。

“单就我而言的话，不能。”他抬首望着没进一步行动的北海，“怎么，神不杀人？”

北海很不屑地问：“杀你对我有何乐趣可言？”

“你说什么？”一旁听不下去的观澜，忍不住大声朝北海喝嚷。

石中玉不慌不忙地赏她一记白眼。

“局外人，不要吵。”要不是他刻意放她一马，她老早就去跟那个沧海躺平作伴了，还这么不知感恩？

“他杀了沧海！”观澜忿忿不平地提醒那个看似老毛病又犯了的北海。

北海微睨她一眼，“他事前已警告过沧海了，同时他也给过沧海机会，不是吗？”

“但——”

“喂，局外人，你别太不讲道义罗。”用力再瞪她一眼后，石中玉回过头来，表情一换，对北海笑得非常狗腿，“我说海皇大人，容我这凡人再问个问题成不成？”

“说。”

他涎着笑，“百年前的天孙，是遭何人所杀？”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很久了，偏偏当年的当事人又全都死光了，害他无人可问，难得逮到机会，不问问就太蚀本了。

“你的皇帝没告诉你吗？”

石中玉两掌往旁一摊，“若有，我又何须问你？”全帝国的人都只知道，女娲战死于百胜将军手中、海皇沉睡，独独那个天孙是怎么死的，没人知晓。

“杀天孙之人，正是百年前的皇帝。”当年那率领人子打下天宫的皇帝，武艺之高，恐怕唯有百胜将军才是他的对手。

他略皱着眉，“那个百年前的皇帝，与我家主子可有关系？”

“半点也无。”除了血缘外，还能有什么？

“那丽泽为何执着于要杀我家主子？”喷，既然没有关系，那丽泽到底是在记哪门子的恨？

“因他是个很固执的神。”

死在一个凡人的手中，这教丽泽怎能容忍？再加上那个凡人的手下还亲手砍下了女娲的人头，丽泽又怎可能原谅？

可惜的是，丽泽所恨的皇帝，并没有长生不老的寿命，但，现下的这个皇帝浩瀚，不但是皇家子孙，而且在某方面，浩瀚更是与百年前的皇帝像得如出一辙

虽说他俩并不是同一人。但在丽泽心里，八成是认为，百年前一回，他就定要赢回来。

听得两眼呆滞的石中玉，默默地为自己合上垂落的下巴后，再有礼地朝他深深一鞠首。

“感谢你的详解，我没别的问题了。”

扔下瘫坐在原地不动的石中玉后，北海踱至观澜的面前，难得善心大发地一手拉起她。

“你还能活下去吧？”

“当然！”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臂。

“那好，海道就留给你了。”他说着说着转身就要走。

“慢着，留给我？”脸色大变的观澜，赶紧追上前拦下他的脚步。

“我说过，我的友情是有限的。”他不介意再重复一回说过的话。

她听得一头雾水。“这与海道何关？”

“我得走了，再不走，就真得被你们给拖下水了。”也不想多做解释的北海，屈指算了算，更加确定自己所下的这个决定没错。

“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这一走，海道怎么办？他是要她将海道拱手让给帝国吗？

他冷不防地问：“你希望涟漪活着吗？”他生，涟漪即生，若他死，涟漪亦然，因此为了涟漪，他说什么都得赶在那一刻来临前先行离开。

“我当然希望！”观澜虽是不明所以，还是毫不考虑地应道。

“那就别拦我。”他无情地说明来意，“我之所以会来这，是因为我答应过天孙我会陪他一块赌，若是天孙有机会胜出，我就为海道击退人子。”

“天孙胜不了吗？”

他语带保留。“就我看，难。”

“你要带着涟漪上哪？”观澜愈问愈觉得心慌，因为。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这回他可能不似上回那般，只是又沉入海中入睡那么简单，相反的，他的语气、他的神态，给她的感觉就是在与她道别，且，就将一去不回。

他仰首看向湛蓝的天际，“离开众神在人间所设下的禁锢范围，我要带她到人间的角落。再也不回来这人间。”为了涟漪，他断不能失去神力，因此顾得了涟漪，他就顾不了丽泽了。

“那海道怎么办？”心中的猜测当下成真，观澜不禁刷自了一张脸。

“你是海道的岛主。”北海狡狡朝她一笑，把所有责任都推至她的身上，“既然你能解散神宫，那，这种小事，用不着问我吧？”

她忍不住怒声喝问：“你说什么？”

“我相信你已听得很清楚了。”

把话说完后，北海即飞快的下山，动作之快，令观澜就连拦他的机会也没有。

“北海——”

“一走了之啊。”凉凉的嘲讽，很刺耳地自观澜的身后传来，“啧啧，顶上有这种不负责任的神人，你也真辛苦。”

悲愤交织的观澜，握紧了拳心看向远处的海面，石中玉拍拍衣袖自地上站起，走至她的身旁看了看那座逐渐飘走的狼城后，大声地在她耳边唤醒她。

“甭看了，都看不见啦！”

银光一闪，观澜立即抽剑出手，早料到她有这招的石中玉，单手握住剑身，朝她微微一笑后，稍一使劲，即将她的长剑抽走扔至身后远处。

“你想踏上那家伙的后尘让海道无主吗？”在她仍不死心朝他探来一掌时，石中玉懒洋洋地向她提醒。“你要知道，海皇那家伙已经不在了哟。”

“你想如何？”硬生生止住掌势的观澜，怀疑地问。

“不如何，把正事、小事办妥后就退兵回家。”他抚了抚饿扁的肚皮，“至于海道，你想怎么办，那就怎么办。”

“什……什么？”有点反应不过来的观澜，差点以为是她听错了。

“你以为……”石中玉爱笑不笑地睨着她错愕的睑，“我是专程跑来这毁灭海道，或是铲除所有神子的？”啧，他又不是什么杀人汪。

“不然你来这做什么？”不是这样吗？

“赶神和拖拖时间罗。”他朝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头至尾，我的正事就只是海皇一人而已，而我的小事，则是你的子民们。”好险好险，幸亏祖宗有保佑，也幸好这个海皇不屑杀他。不然他这回就真的得去和他家的列祖列宗们作伴了。

“拖什么时间？”她开始觉得她再也弄不清他来海道的目的是什么。

“我家主子要的时间。”也不知日月二相东西到手了没有，还有那个破浪，到底有没有把丽泽给拦在天宫……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能尽快回京就尽快。

只是，这里的事情还是得先解决再说。

他蹲在地上吃痛地抚着已断的左臂，“你听好了，我之所以杀那个叫沧海的，是因他的固执不通，不给我留情的余地。其实我大可再杀一个岛主的，只是，那有违我家陛下的期望。”

“他想拿海道如何？”

“不如何。”他原原本本地转达浩瀚的心愿，“陛下希望海道的人们在没有了海皇之后，和人子一般，继续好好过日子，别再想着什么神人罢了。”

“皇帝不想一统三道？”

他有些受不了地皱着眉，“什么三道不三道？不都是人而已？”

“但……”她仍是有所迟疑。

“你可曾想过，这世上若是无神，海道该何去何从？”石中玉朝她招招手，要她一块蹲下。“你们是该永远想着那个不会再回来的神？还是就从此过着无神的日子，与人子一般，不靠神，也不靠什么，就只是靠自己的力量好好活在人问？”

也曾想过这问题的观澜，怔怔地低首看着他，过了许久，她朝后退了一步，面上写满了质疑也学他蹲下。

“我知道你的资质驽钝，可能还是不太明白我在说什么，所以，我的建议是……”天性就长舌的石中玉，一手撑着下颔对她笑笑，“在我打道回府之前，咱们可以从现在开始快快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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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清凉的甘泉，在久违多时后再次入喉，其中甘美甜润的滋味，令地藏所有军员就像草木般即将枯萎的身子，又再次活了过来。只是低首啜饮着甘泉的马秋堂，至今仍是不知，那个命人自隘口内载来一车又一车泉水，大方送抵敌营的孔雀，他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他还记得，那一日，孔雀在发现他身上受了伤，而又据报地藏之军就快被阿尔泰渴死时，孔雀面上那诡异的笑容与他嘴边完全不合理的命令。就在纺月在他令下派人去取水时，孔雀还当着他的面，与他订下决战的日期，并大剌刺地向他撂下一句。

“你可别又让我赢得太容易啊！”

帝国究竟是想还是不想征服地藏？而帝国的那位皇帝，他到底想不想收服地藏，将地藏纳入帝国的版图内？

养伤的这两日来，马秋堂不断地回想着那个起先一心一意要渴死地藏军的阿尔泰，以及另一个才抵玉门隘口，就二话不说地命人灌饱他们的孔雀。

这两人是在打着什么算盘？若阿尔泰打算渴死他们的举动，就只是要逼他亲手杀了最后一名女娲，那，孔雀呢？他是有着别的阴谋，还是就只因为对武艺有某种狂热的他，又犯了寻找棋鼓相当对手的老毛病？

无论他如何猜测，他总觉得都对也都不对，他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同时，他亦找不到原谅自己的借口。

倘若对不起一个人，还可以设法弥补过错，那，对不起的是所有的子民呢？那些碎了一地的心，是该如何拾掇，才能抚平那些已是支离破碎的梦？

那日在箭袭过后，是他一掌震碎了阿尔泰所有的胸骨，亲手杀了阿尔泰的，倘若真如封诰所说，地藏若是女娲的，那么地藏已不再存在。阿尔泰逼他杀了自己，也逼他亲手毁了地藏神子的希望。

在阿尔泰死后，一直都远游在迷陀域里从不肯回地藏的段天都。昨日突然来到大军的大营要求见他一面。在行辕里，已知阿尔泰已死的她，坐在他面前默看了他许久，然后侧过螓首看着他放在架上的两柄冥斧。

“你希望三道如何？战胜帝国吗？”她出声打破行辕内的沉默，平静的语气，就像是个局外人似的。

“当然。”

“战胜了后呢？”她回过头来，凝睇着身心都是伤的他。

“夺下中土。”在被别人杀了之前杀了别人，在被别人吃了之前吃了别人……

一直以来，战争不就是这样吗？

然而她却冷不防地问：“地藏哪儿不好？”

“什么？”他一时怔住。

始终都想不清楚这点的天都，站起身，来来日回地在行辕里踱着步子。

“由你一手创建打理的地藏，究竟是哪里不好？为何你要拿下中土那块我们从未曾在那生活过的土地？难道就只是因为，长老们要求你这么做？还是因为百年前祖先们想要统一天下的野心？若是这样的话，那请你告诉我！这么多年来你在地藏的辛勤耕耘，为的又是什么？“

生在这个时代的她，是不知道百年前他们的神子先祖们，是如何视人子为奴、并一统天下傲视大地的，在她仅有的认知里，有的，只是神子们如何在地藏生活的点点滴滴，还有雨师那至死也不肯放弃神思与过往的荣耀。

她烦躁地边说边挥着手，“就算咱们曾是神的子民好了，既然就连女娲都已抛弃地藏了，你说，你们到底是继续在坚持些什么？这一场战争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们是为了保己。”满脑思绪泥泞一片，马秋堂哑着声，努力回想起段重楼在出兵欲攻向帝国对他说过的话。

天都两手叉着腰，“据我所知，这次先行掀战的，可是地藏而不是帝国，若要说保己，那也是帝国而不是地藏！”

“天都……”他抬起一掌向她示意别再说下去，可她却不断摇首，甚至还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在这场仗中，受伤最深的人是谁？”明明就不是女娲，却被他人当成女娲继承人看待；努力想为那些期待着他能找回女娲的人实现心愿，却又亲手杀了女娲……这人，不就是他吗？

马秋堂用力别过头去，“不要说了！”

“为何你总是那么认真？”天都上前拉住他的衣袖问：“为何，你总认为人生就只有一个选择而已？是谁告诉你，只要是责任，那就得永远都由你来扛的？你只有一双肩膀不是吗？”

“别再——”

“看看我。”天都不死心地拍着自己的胸口问他，“你也知道，我这一生中，全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可是我从来都没法子达到他们的期待，你认为，我不苦、不恨吗？可是我最终选择了放弃那些期待，我选择了不要背负那些不属于我的责任！”

马秋堂猛然回过头。“我不是懦夫！”

“为自己争取喘口气的机会，这算什么懦夫？”天都更是厉声地问，“难道非要累死了自己，才算是对得起他人、才算不是个懦夫吗？”

“天都！”一脚踏入行辕内，就听见自家妹子咄咄逼人的每一句话，段重楼忍不住朝她怒喝。

望着远比马秋堂更想打下帝国的自家兄长，天都无奈地摇首，在她被段重楼赶出行辕前，她回首看了马秋堂一眼。

“再这样下去，地藏会后悔的……”

真会后悔吗？

若她所说的没错，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而后悔？

强烈的西风中－一面面整齐飘扬的帝军西字旗，在沙丘的那一端，密密麻麻地占满了丘顶。在这与孔雀约定好的决战日，天候出乎意外的好，顶上高照的艳阳，将吹过眼前的颗颗沙粒，照耀得像是一片飞扬在风中悦目的金沙。

与马秋堂分别领军的段重楼，在帝军一分为二，开始冲下沙丘时，命全军的步兵举枪开始前进，就在冲下沙丘的帝军快要抵达阵前时，帝军突然变换阵形，改采分割包围的阵法，硬生生地将他手中之军分割成数十个零散的阵伍，并在一一包围住他们后，开始收拢军阵，阵中的弓箭手亦开始朝圆内展开射击。

被圈在阵中，只能举盾抵挡箭势的地藏军员们，在撑了一阵后，突然开始溃散，因帝军在将领的指挥下，开始朝阵中投掷油与火，惊见此景的段重楼，忙不迭地下令全军赶紧突围，好再次集结重整军伍。

色彩鲜艳的鸟羽，在他边喝令突围边砍杀敌军时，像柄箭似地划过他的脸颊，颊上的刺痛，令他皱了皱眉，当他在沙地里看清射向他的暗器是根孔雀的羽毛时，他连忙抬起头。

不乖乖当个主帅领在前头，也不单单只冲着马秋堂而去的孔雀，在他抬首的那一刻，面上带着笑意朝他而来。

“我听说，你是用上回雨师对付我的那一招，依样画葫芦对付阿尔泰的？”孔雀一手把玩着手上色彩斑斓的鸟羽，漫不经心地问。

“是又如何？”

“在我来此之前，我家主子会将阿尔泰托付给我。”孔雀面上笑意一敛，百钢刀霎时出鞘，“既然我不能守诺，那，我也只有报仇了！”

笔直将沙海一分为二的破空斩，以排山倒海无人能挡之势自孔雀的刀下强袭而来，从没见过这阵仗的段重楼，大惊之余试着扬起手中厚重的盾牌去挡，正面迎接破空斩的厚盾，当下传来一阵令握盾的掌心剧痛，手中之盾在刀风过后眼睁睁地在他面前断裂成两半，并无声地自他的手中落下，从不知马秋堂向来所对付的敌人竟是如此可怕的段重楼，错愕地看着沙中的断盾。

像是铁了心非杀他不可的孔雀，不待他想出法子好应付或是该如何去通知马秋堂前来营救他时，接二连三地再使出破空斩，刀刀封锁住段重楼能够闪躲的范围之余，亦将想靠近段重楼身边将他救出的敌军一一扫平躺下。

大量的鲜血落在黄沙上，在沙子吸收了血液后，很快就失去了踪影，只留下一摊血渍，像是在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令人不寒而栗的刀啸声不停地在他耳畔呼号，沙地上破碎的盔甲、四散的刀与枪、具具横倒的躯体，匆匆自问躲个不停的段重楼眼角一闪而过。当手中之剑亦遭破空斩的刀风扫断之后，段重楼忙自地上再取来一柄长剑，及时架住正正朝他居心砍来的百钢刀。

“千方百计寻找女娲的是你，结果，杀女娲的也是你。”孔雀一壁加重手中的力道，还凑近了脸庞问：“你知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

方想张开口反驳的段重楼，话犹在口中，孔雀已再次挥动百钢刀，一刀将他扫向远处，并在他能站稳脚步前，使劲将刀横空一划，横面而来的破空斩，这一回，没再让段重楼有机会闪过。

摆平了段重楼后，孔雀斜眼看向晚一步赶到的马秋堂，在见着他面上的怒意时，笑咪咪地走向他。

“我的仇报完了，你呢？你也要报仇吗？”自动送上门来也好，严格说起来，他要报的仇，还有一桩未了。

一柄朝他飞去的冥斧，算是心痛的马秋堂对他无言的回答。

没有机会再多瞧孔雀一眼的段重楼，僵直着身子委躺在烫热的沙地里，胸口备感紧窒的他，困难地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过热的骄阳直晒至他的脸上，而身下的沙粒又烫热得似在焚烧，这令他突然觉得口中焦渴不已。

一颗颗从天而降的雨露，细细密密地扑洒在他的脸上，一具熟悉的人影，为他遮去了天顶的烈日，他眨了眨眼，见着了眼眶中泛着泪的天都，而在一旁的廉贞，则是保护着她不让两军有机会靠近他俩。

他嘶哑地问：“我……做错了什么？”问他这问题的孔雀，没有给他答案，而孔雀，也不让他有机会可回答。

“你没错。”红了眼眶的天都，以坚定的语气回答他。

“是吗？”

“嗯。”天都以微湿的衣袖轻拭着他干燥的唇，“若真要说错，我只能说，你只是太固执而已。一心强留着女娲，却又在得不到她时杀了她，一心只想赢的你，并不懂、也没有机会懂，其实输，也是一种很不错的收获。”

“什么……收获？”气若游丝的他，沉沉地垂下眼睫。

“若我能早点告诉你就好了……”泪珠一颗颗落下的天都，俯在他的身上将他抱紧，任凭血水染湿了她一身。

若是时光能够倒流，人生也能够再重来一回，她定会在他落得这种局面之前，找个时间好好告诉他……

每一个人的一生中，都会输一次。

或许是输给环境、输给自己，或是输给命运。

在快乐与悲伤织成的命途里，即使有着不可必免的失败在等待，他们还是可以奋力抢回一些属于自己的选择的。

选择什么呢？选择甘心放弃，输得无能为力，或是努力地让自己发光发热，灿烂的输一回。

谁说只有成功才是人们唯一能够得到些什么的？其实在赢与输之间，输的，得到的教训与经验，永远比赢的多。可偏偏人们都只想扮个成功的胜者，却无人愿意委屈自己当个输家。

然而这些，太执着于追寻女娲，却又不容于女娲背弃他们的段重楼，永远都不会知道，也绝不会低下头去承认……

与孔雀交手之际，眼角余光不意瞧见了天都悲痛的身影后，悲愤与迷惘、承认与否认，在马秋堂的脑海里，顿时再也交织不清。

不顾肩伤未愈的他，挥砍着冥斧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藉此发泄些什么，四处飞扬的黄沙迷蒙了他的眼，令他一时看不清他所想要面对的，究竟是孔雀还是他自己。

一迳配合著马秋堂攻势的孔雀，颇意外地发现，与上回相较起来。马秋堂的斧艺是有了长足的进步，可在接连三、四个破空斩下来，在马秋堂的肩上，些许的血丝悄悄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裳。这让才刚开始感到热血沸胜的孔雀，当下一腔的热血又马上被浇熄，令他忍不住仰天长叹。

“又是胜之不武……”怎么每次他都挑错时间来？唉，他已经开始怀疑，除了那三个同僚外，|Qī-shu-ωang|这辈子他永远都找不到什么乐子了。

打横砍向他颈间的冥斧，携之而来的风势为孔雀的颈间带来一阵凉意，他一手定定地握住斧身止住马秋堂的斧势，同时面色一换，眼中顿时露出杀意的他，握紧百钢刀一刀狠狠砍断马秋堂手中另一柄冥斧的斧柄，在马秋堂抽走仅剩的一柄冥斧翻身朝后跃去时，孔雀随即追上，刀刀不止歇地集中击向另一柄冥斧。

使出全力砍下的一记破空斩，结结实实地砍断了那柄百年前由女娲亲手所执的神器，而在毁他两斧后，毫不留情的孔雀，又跟上前来一掌重击在他的胸口上，当受了一掌的马秋堂身子频往后退时．刀身冰凉的百钢刀，已架上他的颈间阻止他再继续后退。

架在他脖子上的百钢刀，好一阵子过去，什么动静也无，而那原本一脸杀意的孔雀，则像是前后换了个人似的，愁眉苦脸地喃喃在嘴边自怜了好半晌，接着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移走他颈边的刀。

“为何不杀我？”被他一掌打得真气大乱的马秋堂，抚着剧烈作疼的胸口问。

孔雀一刀插在沙地上，“杀了你，往后，我哪来的对手？”他以为要培养一个对手是件很简单的事吗？

两眼瞥向一旁柄身虽断、但仍可用的冥斧后，仍有意再战的马秋堂开始估计他俩之间的距离，哪一个动作会较快。

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孔雀，在他欲起脚离开原地时！冷声向他警告。

“别逼我杀你。”已经杀了一个地藏国王的孔雀，不忘向他提醒眼前地藏的情势，“若你希望地藏因此群龙无首的话，你可以去拾。”

“你要我降？”

孔雀不点头也不摇头，“这就要看你是怎么个降法。”

“告诉我，帝国是否企图要将地藏纳进版图里？”若是如此，他情愿战到只剩一兵一卒。

“我家主子可从没对我说过这个。”孔雀耸耸两肩，眼中有着不以为然，“还有，你会不会太过自抬身价，太看得起你们地藏了？”版图？他以为浩瀚拥有的天下还不够大，所以还需要一个地藏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一个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令他有些不耐。

“哪，告诉我。”孔雀一脸兴味地问：“你们的神不要你们了，你们还是要坚持着你们很久很久以前的神圣血统吗？而在杀了阿尔泰之后，你就连半点心得也没有？”

阿尔泰的脸庞、封诰的脸庞、天都的脸庞……在孔雀的问句落下后，再次一一走过他的面前，一句句都曾刺痛他的心的问话，也再次在他的耳畔重复缭绕，突然之问，马秋堂觉得眼前的这座沙漠并不是沙漠，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而他就在一阵阵朝他打来的浪涛下，即使再不情愿，亦逐渐在汹涌四起的海涛中灭顶。

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是如此狼狈的他，低垂着头，一手紧紧按压着胸口，觉得自己彷佛就快不能呼吸了，面对着孔雀那双炯炯的眼眸，又再次面临选择的他，则不知道，这一回，他要怎么选，才不会像是天都所说的一般令地藏后悔。

“固执与愚蠢，这两者，我想你应当懂得该如何分辨。”虽然知道他很两难。但孔雀还是残忍地把话说在前头。

“我若不懂呢？”马秋堂抬首看向他，仍存是与否之间摇摆不定。

“很简单，我会回头杀了你。”孔雀咧嘴一笑，随后转首一唤，“纺月！”

“在。”

在纺月与马秋堂讶异的目光下，孔雀又再次作出了无人能理解的决定。

“命人取水，并确保那些水足够他们回到地藏。”

“啊？”纺月呆站在地，开始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认错主子了。

孔雀瞄他一眼，“还不快去？你是想站在那生根不成？”

“是……”满头雾水的纺月，摇头晃脑的走向战事早已平息的沙丘那一端。

“你也别在那发愣了。”催完一个，孔雀掉过头，弹弹指改催另一个，“好歹你也是个国王，拉下脸面去承认一个事实，有这么困难吗？”

“承认什么？”

“承认你们与我相同，都不过只是人而已。”孔雀百思不解地搔着发，“啧，真搞不懂你们干啥不放女娲一马，也放你们自个儿一马？什么神子与人子？不都只是人吗？当个凡人到底有什么不好？”当年的女娲都为他们鞠躬尽瘁死了哪，他们还死赖着什么血统干什么？

马秋堂怔望着他，直在心头打转的千头万绪，突然全都静止在记忆中的一张脸庞上。

霎时他只觉得四下安静，天与地、战争与敌我都不再存在，只剩下一张笑得无比爽朗的脸庞。然而，那张脸庞的主人，不是眼前的孔雀，亦不是段重楼，而是那个亲手结束自己和地藏命运的阿尔泰。

原来……到了底，在亲手扯去了始终蒙在眼上的黑布后，他这才看清，不管是什么命与运、责任与负担、自由与受缚，全都只悬在—念之间，全都决定在他自己的手上而已，而不是任何人的。

就像孔雀说的，为何他们不肯放女娲一马，也放自己一马？如此千辛万苦，抛头颅洒热血所换来的，在风沙落定之后，究竟还剩下些什么？而始终背负着责任不肯放过自己的他，又是想获得什么美名，还是想藉此得到些什么？

在得到了那些后，他是会觉得更加空虚还是痛快？抑或者，他只是换来了更多数不尽的责任？

他也仅有一双肩膀而已。

这时他才终于明白，封诰那时对他所说的那些话的用意，以及同是过来人的天都，为何要苦劝于他。同时他亦明白了，那日笑意看似无比自由的阿尔泰，为何会说出只想为自已而活这种自私的话语，而不像他一样，事事都将责任揽在肩上，再严格的要求自己得为地藏的子民们做到。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马秋堂。在孔雀脸上渐渐出现不耐烦时，他缓缓启口。

“灭过地藏一国后。你不想再灭地藏二国？”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那么有空？”孔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话说回来，女娲都已经死了，不是吗？”当初他会灭九原国，还不都因谕鸟说女娲就藏在那里。

马秋堂无言地看着把话说完了，就这么转过身，毫无防各地背对着他而走的孔雀，那时，想要拾起冥斧的冲动，曾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逝，但更快地，却又被干出另一个念头给压下。

“主子，你要上哪？”奉命派人去办事后，才要走回来的纺月，愣愣地看着他牵来一匹马并轻松地攀上马背。

“回京。”孔雀指着他的鼻尖交代，“你与大军留下。地藏若要再战，那就打到他们无力再战为止，必要时，就渴死他们给阿尔泰当陪葬！”

当下像被雷打中的纺月，就只是僵着身子再次愣在原地，呆看着策马而去的孔雀像是在赶时间的背影。

马蹄扬起的风沙，逐渐掩去了孔雀高大的身影，一直到再也瞧不见、看不清了，马秋堂这才转过身，对已经率大军弃降的药王吩咐。

“取足水源后，退兵。”

“王上？”药王简直不敢相信这会是他所说的话。

静落在远处沙地上的冥斧，在日光下反射的金光，闪闪烁烁得像是个金色的美梦似的，远远看去，又像是女娲伸长了两臂正在风中召唤着他。

马秋堂走至那两柄已断的冥斧面前，弯下身子拾起它们，低首看了它们许久之后，不发一语的他，毫不恋栈地将这两柄从不属于他的冥斧扔在这片漠海里，任阵阵吹来的风沙，无声地淹没了它们。

迷陀域两造战事延宕了许久的迷陀域，在夜色重返战场开始大举扫荡迷陀域时，解神手下的大军，纷纷退避至五道特意为夜色所筑的关口内，一来是希望能藉此阻拦住帝军的日日进逼，二是他们希望，解神能在他们拖延下，伤势尽快复原再次出战那个无人可挡的夜色。

对他们而言，要对付一个曾是帝国武将的夜色，这实在是……太过为难了。

伤势较轻的旬空，在接获前线军情后，无奈地跪在解神的榻前一一转述。

“这不可能。”解神听了，连忙自榻上坐起。

“师父，夜色所率之军，已连破咱们三座关口。”并不希望解神因此而亲自出马的旬空，即使再不情愿，也还是得替大军找到个能够阻止夜色之人。

解神难以置信地抚着额，“她应当还不能动才是……”

怎么会？她分明就受了他一刀，就算那时他失了准头未刺中她的要害，她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重返战场，就连他都还躺在榻上养伤了，她是如何抢先他一步行动的？她的身子。怎有可能禁得住？

“师父……眼下在迷陀域里，无人可阻夜色！”旬空至今仍是对那个力量强大无比的夜色感到不寒而栗，“加上夜色在帝国里长年带兵，她手下的军伍皆训练精良，并不是咱们这些江湖草莽所能对付的。”就算是武林高手齐聚那又如何？武林中人可不比为战事而组织在一起的军人们，没有战略、没有团结一致的行动，就算个人武功再高强，在战场上，也全都是惘然。

即使身上伤势未愈，也知道自己不得不出马的解神，下了榻后快步走至一旁整装，并在取来两柄全新的弯刀后朝身后问。

“她人在哪？”

旬空顿了顿，许久，他闭上眼。

“夜色她……她就要破第四座关口了。”特意为夜色之军所设的五道关口，接连三道遭破，可夜色为帝国所筑之城，却是一城未毁，反而形成强大的防护网，成为一道牢牢巩固着帝国的边防。

知道夜色身在何处后，解神没有留下一句话即步出门外，而跪在门内迟迟未起身的旬空，则是在外头的马蹄声逐渐远去时，忍不住一手抹去悬在眼眶里的泪。

自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多日来都在养伤的解神，在重新踏入迷陀域里时，这才赫然发觉，在他被迫离开的这些日子里，迷陀域里早已变了天。眼下，一路上触目所及的一切，无论是山寨或是雕堡，甚至是曾经选边站投靠神子的各座城镇，皆插上了夜色所属的北字旗，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彷佛都在地向他昭示着，夜色执意要击败他拿下迷陀域的决心。当他忍着未愈的伤势赶至第四座关口时，关口已破，夜色手下的大军已汹涌冲入关内，而只是负责指挥作战的夜色，则是独自一人守在关外。静静地坐在天狮上等待著闻讯后必定会赶来此地的他。

拉紧手中的缰绳止住马儿后，坐在马背上的解神远远即见着在她身后的宫垣，深知宫垣有多精通医理的他这才明白，为何夜色能够抢先他一步动手。

“接下来就是你们师徒俩的事了，我先走一步。”接触到解神不善的目光后，自认已经替自家徒弟做得够多的宫垣，不想被波及地打算先走为上。

“不送。”夜色跃下心爱的天狮，在喜天自关口内出来时，轻声对她吩咐。

“率大军继续前往第五座关口，这儿有我。只要拿下了最后一座关口，迷陀域就将落入帝国的手中，因此，她说什么都要将解神拦在此地。

“是。”早有此准备的喜天，毫不犹豫地转身再次步入关口，打算在一举拿下关口内的敌军后，即一鼓作气再下一城。

突然间，自关日内冲出一匹黑马，以疾快的速度朝关日外冲来，喜天定眼一看，是那名她在关口内始终没找着人的关主。在他欲策马冲向夜色之时，喜天看了城外蔓生的草木一眼．不慌不忙地双手结印。刹那间，静躺在地上的草木与藤蔓，在她的咒下快速生长，犹如渔夫临江撤下的网，蔓生的藤蔓快速地纠缠住黑马，并紧紧地绑绕住马背上的关主，喜天再扬手当空一划，缠绕在关主颈项上的藤蔓，霎时猛然一收紧。

始终都对喜天深具信心的夜色，从头至尾，皆没有回首，她只是在解神跃下马背时，自天狮的背上拿出两柄喜天特意带给她的弯刀，这两柄弯刀，正是她当年在离开帝国之前，当着浩瀚之面在殿上所弃的那一双。

望着夜色一如往昔，从不畏惧任何对手的模样，解神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双弯刀。

“自收你为徒的那一日起，我即知，咱们师徒俩终有一战。”

她动也不动地问：“为何当年你仍愿收我为徒？”既然知道，那他又何须养虎为患？

“那是因我想知道，天底下，究竟谁才是第一。”始终认为或许有机会破解命运的他，毫不留情地一刀指向他。

又是天下无敌……

听了他的这些话后，夜色只觉得往事又跳回了她的面前。

在经过了那么多年后，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她记得在她入师门的两年后，在每年全师门验收武艺武斗日，首次参与且首次下场的她，即一口气打败了全师门武艺最高的旬空与截空，当下高坐在位上的解神勃然大怒，原以为会换来一声奖励或是称赞的夜色，没想到她所换来的，却是他的拂袖离去。

在众门人的目光下，以为自豪感己犯了错的夜色，独自在解神的门外跪了一夜，次日清晨，解神打开禅房之门，开口对她说的，不是安慰的话语，也不是打算给她一个理由，他只是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调问着她。

“你想自为师身上得到什么？”

“我……”苦候一夜的夜色，在他看似怒不可遏的日光下，怔跪在地无法动弹。

解神更是指着她问：“你想证明什么？你真认为你能天下无敌吗？”

“我从没想过这回事……”无端端遭他如此对待。只觉万般委屈的她，喉际顿时涌上一股辛酸。

什么天下无敌？年纪尚幼的她，那时哪会有那种野心？难道在他眼中，他就是这样看待她的？其实在他身上，她也什么都不想得到的。

她要的，只是一点点关怀，或是些许的师徒之情也好，好让离开帝京孤身待在师门的自己有点寄托罢了。即使日后解神宁愿将绝学传授给截空，将师门内一切事务都交由旬空打理，独独将她弃于一角视而不见，或是认为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门下弟子，她都可置之脑后，可是就连一丝温情，解神也都吝于给她。

非但如此，多年下来，她更察觉到，解神除了没把她视为门徒外，他更是视她为敌。在明白这一点后，她简直不敢置信，因她实在是很难去相信，在她眼中高高在上、无人可及的师尊，竟把她当成一个敌人看待，不但处处提防着她，还深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她给超越了过去！

这时她才懂得，为何解神多年来总是待她冷漠的原因，而后，她选择离开师门返回中土，不再继续留在他面前当他眼中的敌人。可到头来，该是注定的仍旧是躲不过，当年的解神将她视为敌人，而在日后，她也真成了他的敌人。

至于那像魔咒般缠绕在他们师徒之间的天下第一。则是一道始终徘徊在解神身后纠缠着他不放的影子，就算她可以看开，他却始终无法放下。

“天下第一这虚名，我从不感兴趣。”夜色没兴趣在这老话题上奉陪，她将手中弯刀一扬，“但为了陛下，就算是得弑师，我也会力保陛下万世江山。”

“这一回，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不顾身上的伤势，解神纵身一跃，快速来到她的面前左右各砍下一刀。“手下留情的人是谁，我想，咱们都很清楚！”她微微一哂，转动手中的刀柄，两刀分别朝旁一挡，再上下朝他狠狠一划。

当以刀抵住他的夜色，使上全力将刀身寸寸压向他时，两脚原本站定不动的解神，禁不住她强大的力道，开始一步步地往后滑动，夜色看了，架住他的两刀往上一扬，旋身一脚踢向他后，善于左右开弓的她，不待他站稳，开始大幅攻向他，且不似上回处处留情，每一刀皆是全力尽出。

因为蓄力抵挡，紧绷的肌内使得伤口再次裂开，伤处隐隐作疼的解神，几乎不敢相信，他眼前所站的女人，就是那日他亲手欲杀的同一人。

不断旋转着身子的夜色，一刀接连着一刀密集砍下，红艳的衣裳不断旋绕翻飞，就像一朵盛绽的红莲。攻势主权遭她先行一步占走，不得不退于守势的解神，只能一刀刀地挡下，但渐渐地，他察觉到，夜色就像是初初苏醒的猛狮般，一开始只是力道初开，接下来才次次加重力道，她才正要展现她的实力。

低低的狮吼声，在他专注应战时自一旁传来，他分心一看，是那头帝国皇帝亲赐给夜色的天狮，它正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俩，这让他不禁想起当年他所说的预言。

当年他是怎么对黄琮说的？

这孩子注定将会是头猛狮，若将她留下，日后，她将会噬父……

不肯屈服于命运，身为夜色亲父的黄琮，最终，仍究是应验了他的预言因她而死了，那身为她师父的他呢？在夜色的心里，她有没有一丝丝视他为父过？在他两人之问，是否也有着父女之情？

虽然他明知道，因他的无情对待，要想自她身上获得一点父女之情，这根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而明知道她在多年后羽翼丰硕之时将会弑师，他仍是传授她武功，这是不是也很傻？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预言，他也不是不怕死，只是，他真的想亲眼一见那结果。

他想亲眼看看，他是否真能培养出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他更想知道，一旦她学艺大成，她的武艺到时将会有多高强、又有多少人将臣服于她的双刀之下。

不想死，又很想见到……提心吊胆的度日、唯恐预言将会成真，又希望她能光芒四射……想要她无人能及，又不想连自己也败在她的手下……这种反覆矛盾，始终不断重复的心情，岁岁年年下来，始终纠缠在他的心底，渴望斩断却又抛不开的这等心情，夜色不会明白的。

有时候，他真希望他是夜色。看看他，花了——辈子努力钻研武艺。才能有今日的成就，而质资奇佳，只花短短数年就迎头赶上他的夜色，她从不会知道，对于她与生俱来的才能，同为武人的他，是有多妒多羡……可惜的是，天底下一就只有一个夜色，而他，就只能是解神而已。

同时也是她眼下最想杀的那一个人。

飞跃过天际的红影，在落地之前朝他掷出一柄弯刀，落地后夜色又朝另一个方向掷出另一柄弯刀，解神想也不想地一刀将迎面而来的弯刀击回去，这时冲上前的夜色却一手将它接住，一刀使劲地将他手中的两柄弯刀砍向一旁，她空着的另一手，则是正好接住一旁先前掷出的另一刀，顺势自解神的肩头重重劈下。

虽然双刀并未脱手，但解神就算是使尽了全力也无法举起被夜色一手压下的双刀，在夜色抽出深深砍至他肩头里的一刀时！他不得不一手弃刀徒手接下她又再砍下的另一刀，但他没料到！夜色竟同时抽回两刀，在两刀双双朝他砍下而他欲接时，她飞快地弃刀，猛然一震臂，两掌同时重击在他的左右胸口上。

骨头的断裂声，在解神怔大了眼时，接连不断地自他的胸口传来，没有停下攻势的夜色，乘势夺走他手中之刀，一刀砍向他完好的另一肩，令他两手再也无法握刀。

飞扬的发丝缓缓停栖在夜色的肩上，就像是一切尘埃已经落定。她弯身拾起浩瀚所赐给她的弯刀，出口知已胜的她，毫不惦念地转过身子。

“你可知道……为师这一生最大的骄傲是什么？”站在原地的解神，在她举步欲走时，怔怔地看箸她的背影。

“是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你。”

夜色顿对睁大了跟转过身子，几乎难掩面上不敢置信的神色。

“你……接下掌门之职吧。日后，在中土与三道为师门开枝散叶……”一直强撑着身子站着的解神，终于再也撑不住地瘫软了身子朝旁倒下。

“什么？”她只觉得耳中似有一阵嚣音穿过，令她什么都听不清，也再不能笃定她究竟听见了什么。“这是为师一直不愿承认的心愿……”他定定地说完，已塌陷的胸口，令他不住地咬出血水。“不……”无法接受这事实的她，不断朝他摇首。

“这些年来，为师一直在想……若你不是夜色，那该有多好？若为师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也不懂得该如何知晓未来，那又该有多好？”也许如此一来，他们就只会是一对单纯的师徒，或是情谊近似父女的两人，而他们，在今日也不需举刀相向。

“你骗我，不是这样的……这一切才不是这样的！”极力想否认所听到的一切的夜色，大声地向他驳斥，彷佛这样就可以保护好自己，好去否认那个由解神亲口说出的事实。

他微扬起唇角，“能够创造今日的你，是我这辈子最伟大的成就。”

任何人，资质皆有限，即使他花尽所有的力气去教导旬空与截空，但他们永远都不如潜力无限的夜色，就算他再怎么不愿承认。他还是得低首承认，唯有夜色，才是真正能够接他衣钵之人。

“为何你从不告诉我……”浑身气抖的夜色，咬牙地握紧了双拳，“为何你现在才想要对我说这些？”

“因我恨你。”他坦然地直视着她，不再掩藏地向她承认躲在他心中的魔。

点点的血珠，自过度用力握拳的夜色掌中不断落下，解神见了，忽然不再觉得身上有何痛楚，他一脸满足看着她又恨又悔的脸庞。

“我要你后悔，如此，你才会永远的记住我。”

眼眶剧烈刺痛，再凄凉不过的悔与恨，直在夜色的心底一下又一下地鞭笞着，在将它们压抑到极限之后，不能再承受更多的她．凄声地向他控诉。

“你怎能这般待我……你怎么可以？”好歹她也亲口唤过他师父，她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为何要恨她恨到这种地步？

“或许是因为……我太想成为你了。”

几不可闻的低喃，在他合上跟时被吹散在风中，这令夜色不禁痛苦地闭上眼。

喉际极度哽涩的夜色，浑身颤抖不止。她一刀插在地上撑住自己，拒绝因此而倒下，同时她亦拒绝那盈满艰中的泪，轻易地脱眶而出。

自亲父黄琮死后，以为自己不会再感受到任何更加深刻痛苦的她，在这日，却无限凄楚地发现，解神所留给她的，竟是另一种更加难以忍受的推心之痛。

“主子……”

不知何时站在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的喜天，一手掩着口鼻，一串串忍抑不住而落下的泪水，就像是替哭不出的她而流的。

夜色猛然扯下身上的红袍，将它用力朝身后一抛，翩然落下的红袍，轻轻地盖住了解神，不让她再多看解神一眼。

“战况如何？”她用力深吸口气，转过身子，强自用自制力忍下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喜天忙不迭地以袖拭去面上的泪，不愿再加重她的心伤。

“第五道关的的关主很顽强……”大军是顺利推抵至关口下了，但任他们再如何猛攻，那位关主就是不肯让他们轻易破关。

夜色朝一旁的曙光弹弹指，在跃上狮背后，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对仍不知该如何移动脚步的喜天交代。

“命人将他交给旬空，务必要将他葬在师门。”

“主予你呢？”

“在拿下第五道关口后，我要回京。”现下的她，只想藉由外力来洗刷胸口这阵不知该如何逐走的伤痛，而且，远在遥远的帝国里，仍有着她的使命。

“但你已被陛下逐出中土……”从没想过她会再踏上帝国土地的喜天，忙向她说明她不知的现状，“况且中士传来消息，六器将军们已反，他们若知你要回京。定不会让你轻易入京的。”

六器兵反？

正好，这下子，她就更有理由可以堂堂正正的返京。

“你认为，我是他们拦得住的吗？”夜色泠冷问道，低声一喝，坐下的天狮立即大步跃离原地．载着她直冲向第五道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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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帝京——

天色初晓，一夜未寝的浩瀚，伸手轻轻推开寝宫的房门，安静的寝宫内，远在榻上的那一具身影，仍是深陷在梦乡里熟睡着。

来到榻旁坐下，就着烛光，浩瀚低首看着晴谚一日日渐为红润的脸庞，他忍不住以指轻抚，丝般滑嫩的感触，令这阵子来总是悬在他心上的大石，总算是放了下来。

虽然他并不知道，无邪为她请来的那些大夫，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令浑身是伤的她康复的速度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他能肯定的是，能够如此，晴谚定是咬牙默默忍受了什么。至于她为何那么执意要身子早日复原，他想，除了是为想安他的心外，她还有个不愿告诉他的理由。

指下的唇瓣看来粉嫩似水，浩瀚原是漫不经心的双眼，在一来到其上之后，就舍不得离开。

低首瞧了她好半晌，最终他仍是忍不住屏住了气息，俯身轻啄那张樱唇。睡梦中的晴谚动了动身子，令原本还想再多偷香一会的浩瀚，只好遗憾地挪开双唇。他转身瞧了外头的天色一会，替她盖妥锦被后，即离开榻边，打算在宫人敲门催他上朝之前先行离开，以免扰醒了她的美梦。

寝宫的门扇一合，一直在装睡的晴谚立即自榻上坐起，感觉浩瀚一身熟悉的气息还留在身上的她，脸红地抚着被偷袭过的唇瓣，感觉在那上头，似还留有着他残余的温度t当宫外远处的号角声远远地传来时，她忙甩掉满脑子因他而生的绮思，振作地拍了拍双颊下榻整装。

一手取来软剑缠绕在腰际上后，晴谚提起惯用的红剑，悄声推开寝宫的门扇，左右探看了一会，确定无人在廊上后，她动作快速地溜出寝宫，不顾天际纷纷落下的大雪，直朝远处通往坎天宫宫门的宫道走去。

在晴谚走远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上的浩瀚，静看着她的背影，遭愈下愈大的冬雪渐渐模糊在宫门的那一端。

“陛下不拦她吗？”奉无邪之命得好好守着他的北斗，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担忧的神情。

“朕也想。”他就知道无论她再怎么安分，也不可能安分多久，尤其是在无邪昨日已率兵亲征六器之后。

“那……”

即使再如何不情愿、再如何忧心于她，浩瀚还是只能叹口气。

“总不能让她一直叫朕昏君吧？”若真拦了她，只怕又会惹毛她吧？他可不想老是当她口中的昏君。

“啊？”北斗没想到她竟敢如此大不讳。

浩瀚悄然摊开掌心，在那上头，有着一只上一回他强行自晴谚耳上摘下的耳环，低首看了它一会后！他合上了掌心，选择再相信她一回。

“放心吧，她会回到朕身边的。”虽然嘴上说得很大方，其实他还是很嫉妒无邪，“朕之所以让她去，是因就像那些个任性的四域将军一样，她也有希望朕成全她之事。”他做人是很讲求公平性的。

“总管大人希望陛下成全她何事？”皇后都在暗地里拱手将陛下让给她了，她还不知足？

“面对她的后悔。”

帝国京畿外围，已遭六器将军们包围数日有余，住在京畿内靠近围京城墙附近的百姓，日前已遭皇后派人全都疏散至内城，随后一整支自地底开出的护皇大军，即在无邪的率领下，大举开至城缘，准各在这日拂晓后就开始进攻收复京畿。

“领军者是皇后？”

收到探子来报的苍壁，在听到敌将之首为何人后，莞尔地绕高了两眉。

“这么多年了，老夫几乎都忘了陛下曾经册后。”也同样深感讶异的青圭，怎么也没想到浩瀚派来夺回京城的，竟不是什么手中大将，而是长年处在墓底的后妃。

“不过是个妇道人家，她能有什么作为？”苍璧不以为然地扬扬掌，“况且，与她一般拥有神子血统的皇亲们，可都站在咱们这边，她以为，她能对她的亲人们下手不成？”说不定在战场上见着了她那些与她对战的亲人后，身为女人的她，恐将因旧情与妇人之仁而下不了手也说不定。

青圭摊摊两掌，对这完全陌生的女人，心底是半点谱也没有。

“这我就不知了。”现下令他最纳闷的是，并不是难得出地底之墓的无邪，而是浩瀚。他始终不明白，浩瀚是不在乎帝京被他们攻陷，还是太过有把握，所以才只派皇后来？

刺耳的号角声再次在行辕外响起，隶属于苍璧麾下的前将军，掀开行辕的帘帐拱手以报。

“启禀将军，护皇军开始夺城了，白琥将军已先行赶至北门应战。”

“知道了，出战。”

苍鐾一把抓起搁放在桌上的两柄方天戟，青圭亦取来一柄如钩的弯刀，两人同时步出行辕，准备分别前往西门与东门，行辕垂帘一掀，自夜半即下起的大雪，立即扑面而来。

抬首望着漫天降下的绵绵大雪，高坐在马背上的无邪。直在心底想着，她究竟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地面上的四季景致了。

“娘娘，白琥将军开启北门了。”策马而来的南斗，将马儿在她身旁停妥之后，示意她看向前方。

佳人的柳眉朝上扬了扬，“他居然敢开城门？”正好，省得她还要逼人开门多费她一道功夫。

“看样子，白琥将军似乎未将娘娘给看在眼底。”南斗摇摇头，很为那个没在西域死成，却在回京后头一个就碰上无邪的白琥深表同情。

“那更好，我可是求之不得。”无邪扳扳两掌，一脸等不及的模样，“命后兵与箭兵就位。除中军外，其他二军继续埋伏，准各在北城城门一破后收复其他城门。”

“遵旨。”也知道她忍很久的南斗，一手扯过缰绳，策马奔向她身后的远处。

然而，就在他即将来到城内两军所埋伏之处时。一匹快马远远地朝他而来，在与他擦身而过对，他愣大眼瞧着马背上那张熟悉的脸庞。

“总管大人？”她怎么没待在坎天宫里？她来这做什么？

此时北城城门下，以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踏入城门内的白琥，在见着前来迎战的竟是那个只见过一面的无邪后，他先是错愕了一会，而后忍俊不住地仰天长笑。

“浩瀚竟派你来此？”笑过一阵后，他笑睨着眼前看似弱不禁风的佳人。

“本宫只是来消消火气的。”

无邪甜甜一笑，扬起一指朝身后勾了勾，霎时箭尖全对准了城头六器守军的护皇军，即开始了第一波的攻势，同时阵中的盾伍亦立即举盾，反制城上的敌军反击射来的飞箭。

处在阵前的无邪，下了马后，无视于纷纷落在她四周的飞箭，赤手空拳步步走向白琥，在两柄飞箭疾射向她时，她两手同时接住箭身，用力一转身将它们射向前头的白琥，轻功甚佳的她朝上一跃，纤足只在雪地里停顿了一步，即已来到白琥的面前。

过快的轻功，与刻意身着一身雪白的衣裳，令白琥一时之间没有看清无邪的速度，当无邪口鼻中呼出白烟已扑在他的面上时，她冷不防地伸出两指重重地弹着他的鼻尖。

“你该死在西域的。这样，你就不需再死一回。”

生平不曾如此受辱的白琥，在她噙着笑意又再接来一箭打横地往他颈项戳去时，连忙举剑去挡，岂料无邪竟用另一手捏住他的鼻尖，用力左右地摇晃了两下后，再收手成拳一拳击向他的喉际。

当下只觉喉际似乎有什么被击碎的自琥，张大了嘴，嘶哑得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一手抚着喉际，在下一刻，奋力扬剑阻止她再贴身欺近他。

面上始终带着婷婷笑意的无邪。在他变幻莫测的剑法下，先是朝后跃退了一步，再猛然上前一手紧握住他握剑的手，使劲往上一架，直将剑身架在他的跟眉之间．发觉自己实在是太过轻敌的白琥，隐隐在握剑的手中使上力，不想让她再次得逞，同时他挪开覆在颈间的手朝她探出一掌。

白皙的玉手接下他这一掌后。忽将手腕一绕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再将他用力地往她的方向一扯，就在他快撞上她时，无邪迅速起脚，一脚将他给踹出城门外。

踹人之余不忘夺人兵器的无邪，在他站起身前，已一剑掷向他，尖锐的剑身立即没入他的胸坎，将他钉射在雪地上动弹不得。

“本宫不都说了？你若死在西域的话，今日就不需再死第二回了。”走至城门中躲避箭雨的无邪，冷冷地再次重复。

“白琥！”

分守在其他城门外，却始终不见敌军踪影的苍璧与青圭，当他们终于察觉无邪根本就无意进攻其他三道城门，而命全军集中于一点全力进攻北门时，当下即不顾一切地赶来，可来迟一步的他们，只见多年来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同僚，已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一见他两人到来，无邪往后退了数步，自她身后由箭兵掩护而至的盾兵，在苍璧扬起一掌前，已重重将无邪包围住，任无数密集朝无邪射来的兵箭齐射在盾面上。站在人群之中的无邪，慢条斯理地自身旁的盾兵身上取下他所佩带的军刀。直至城外的箭兵攻势骤止，步兵开始大量冲向他们时，包围着她的护盾随之一开，无邪朝身后一喝，当下包括无邪在内，所有盾兵整齐蹲下，跟在后头早已架箭上弦的箭兵们，亦开始有来有往地朝敌军的步兵发箭。

不待箭兵攻声停止，无邪已高高跃起，落地之前一刀已自她的手中扔出，准确地命中苍璧左手的方天戟，这时她身后的后兵已又再起身，行伍排列成方阵，将箭兵包围在其中，开始一步步朝城外推进。

选择落地在自家手下盾上的无邪，在盾伍一出城时，即注意到苍璧与青圭联袂自左右朝她攻来，在那片刻之间。她选择了对付距她较近的苍璧，可她就顾不了另一旁手持弯刀朝她袭来的青圭。

及时赶上的一柄红剑，在青圭有机会靠近无邪之前已一剑将它击退，正忙着对苍璧手中的方天戟左躲右闪的无邪，在百忙之中见了，当下忍不住蹙起了秀眉。 ．

“你不待在我表哥身边来这做什么？”背对着睛谚的她。还有心情边打边问候身后的熟人。

“回娘娘，凑热闹。”即使眼前的青圭因她的出现而怒意横生，晴谚还是秉持着一贯有礼的态度。

“这儿不需你来凑热闹，回宫去！”她来了这，那么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浩瀚怎么办？她是想让她们两个分别当名义上和暗地里的未亡人吗？

“恕奴婢无法办到。”再次替她挡下一刀后，晴谚一手抽出腰际的软剑缠住青圭的弯刀，再使劲一扯，当下青圭手中被迫脱手的弯刀，笔直地正插在城门之上。

“青圭，你让开！”苍壁大声一唱，笔直朝她们劈来的方天戟，登时令坚固的城墙开了道口。

整个人被他的吼声吓得面无血色的无邪，先是一手掩着胸坎，接着娇容一板，举刀更是用力地砍向苍璧。

“吓我？你居然敢吓我？你不知我天生就胆子小禁不得人吓吗？”可恶的男人，她非把他砍成七八块拿去喂鱼不可！

“娘娘。”已经习惯成自然的晴谚，则是晾着白眼，适时地在她身后进谏，“奴婢建议您，在说这种话时，最好是别加倍奉还的砍回去。”

“为何？”正在火气上头的无邪，头也不回地问。

“因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她的胆子小归小，但更会吓人的是她才对。

“你能不能别老开口闭口都是奴婢或娘娘的？恍愈听愈火大，无邪干脆把所有的火气都发泄在苍璧的身上。

“奴婢遵旨。”以手中的红剑硬是将手无寸铁的青圭逼至城角时，晴谚很干脆地应了应。

以眼角余光瞥见青圭战况的无邪，抬起玉手朝身后一扬，睛谚立即跃离青圭的面前，适时避过下一波箭雨的攻击。

在晴谚跃至她的身旁后，打着打著有些分心的无邪，愈看晴谚突然拿出挂在腰际上的那块腰牌愈是觉得眼熟。

“那是什么？”

“陛下赐给我的免死金牌，在拿出它后，我即可畅所欲言。”两剑同时出手的晴谚，手中的软剑在找着了空隙后，一把缠住了苍璧的左臂，未料苍璧却以方天戟一戟将它砍断。

“他连这玩意都给你？”忙着上去补上一刀的无邪，在砍下了苍璧一截衣袖后，瞪大眼间着晴谚。

“是他硬塞给我的。”她颇为不甘愿地撇撇嘴，掩护性地替无邪挡住朝她而来的方天戟，再用断了一半的软剑扫向苍璧的腹部。

同时要对付两个女人，又要听她们闲话家常的苍璧，终于忍无可忍地朝她俩大吼。

“你们两个究竟聊够了没有？”

一刀一剑同时朝他砍过去。

“闭嘴！”女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男人插嘴了？

满腹怒火无处泄的苍壁，在被她俩一吼之后，气急败坏地将矛头全都对准了无邪而去，说时迟，那时快。无邪面色登时一改，一旁的晴谚见了，很有自知之明地迅速离开无邪的身边。

将手中之刀爽快地一把扔向身后弃之不顾后．无邪冷冷一笑，以最快的轻功来到苍璧的面前，朝他击出力震山河的一掌，苍鐾想也不想地就迎掌而接，但在接下这一掌后，他却没法应付接下来那看似无处不在，排山倒海朝他而来的更多掌势。

“这叫佛印。”难得使出看家本领的无邪，不可一世地低视着雪地上的苍璧，“你开悟了没有？”

中了十来掌，倒卧在雪地上的苍璧，侧着脸，仍是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

“这不可能……”她怎会……怎会黄琮的独门绝招？黄琮就连夜色也没有传授过这一招。

“谁有工夫理会你可不可能？”娇颜一转，无邪改而把心思摆在城内城外两军的攻防战上。

早已先她一步加入战局的晴谚，在跃至城上铲除敌军的箭兵时，远远地，即听见在城下朝敌军步兵开杀的无邪的大喊。

“晴谚！你究竟打算拿我表哥怎么办？”

“我要他……”百般忙碌的晴谚，在闪过近距离朝她射来的一箭后随口说道。

“你说什么？”站在城下的她没听清楚。

“我说，我要吃掉他！”响亮到城里城外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应答声，当下令每个人都愕然地垂下了下巴。

“……”哑口无言的无邪，再次发现，这是她这辈子第二回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高站在城上的晴谚，在让护皇军的步兵登上城上之后，正打算下城的她，眼尖地瞧见了一匹自北而来的快马，并在它接近时看清了座上之人。

“娘娘，力士到了！”她大声朝下提醒着无邪，并在下一刻跃下高耸的城墙。

以逃命之姿奋力逃回京的力士，在无邪命埋伏的两军全面如城，转而开始包围起京城替他开道之下，即使连着数日下来已是疲惫不堪。他仍是一鼓作气冲向北城城口。

座下受不了如此折腾的马儿，日中涎着白沫，在冲入城口时两脚朝前一跪，猛然朝前大大颓倒，晴谚眼明手快地一手拎住力士的衣领，适时地将差点飞出去的力士给拖回她的面前。

“东西到手了没有？”也不等手中的男人回过神，她忙不迭地问。

“回……回总管，拿到了……”四肢已经有点不太听从使唤的力士，直朝她点着头。

“那就快将东西送至陛下的手里。”

“但他……”频喘着大气的力士，满面惊惧地看向身后。

“谁？”

多日来，宛如噩梦般的箭啸声，再次自远处传抵力士的耳里，力士当下面色一白，而听出这是什么声音的晴谚，随即以两掌将力士震至城内远处，再不要命地转身冲向无邪，一手揽住她的腰后使劲地将她拖往旁处避箭。

一柄箭从天而降，坠地时即毁了一大片城墙的飞箭，令初初落地的雪花，再次飞扬而起。

“总管大人！”已在城内的力士，在换过马后，不遗余力地期她大嚷，“日月二相就紧追在西凉王的后头！”

“知道了，你先进宫！”睛谚朝他点头示意后，转身试着想挝走站在原地动也不肯动的无邪，“娘娘，他是天孙，您最好是避一避。”

“避？”无邪缓缓拨开她的手，“我等这日可是等很久了。”

达达的马蹄声，在来至城外时逐渐幔了下来，高坐在马背上的丽泽，在见着了站在城门外迎接他的人是谁后，微微一晒。

“嫂子，别来无恙。”

无邪柔柔朝他轻笑，“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不着你。

“嫂子找我有事？”发觉城门下全是护皇军之后。有了破城准备的丽泽，慢条斯理地步步踱向她。

她的语气更是甜蜜到不行，直令城外一班她手底|奇*_*书^_^网|下的护皇军，个个因此大大打起冷颤。

“我说过，我会以牙还牙的。”上回她就对他说过，要嘛，就杀死她并确保她不会活过来。不然，她绝对会加倍奉还，今儿个她就言而有信给他看！

深知无邪的性子有多记恨的晴谚，在听完她的话后，深感无奈地一手掩上脸。

唉……

素来安静的坎天宫，在浩瀚下了朝返回宫中之后，忽然响起阵阵宫人们的惊呼声，浩瀚侧耳细听，是匹快马的马蹄声，这令原本还怕被丽泽抢先一步的他，这下总算是放下心来。

“陛下！”将马儿扔在院中的力士，不经通报，穿过重重的宫苑。最后来到浩瀚的御书房之外。

亲自为他开门的浩瀚，在他累得都快跪下去时，站在门内朝他勾勾指示意他入内。

“丽泽到了？”

“回陛下……到了。”力士边说边强撑着最后的力气，跟在浩瀚的后头，一迳往书房内的深处走，“跟下娘娘与二相将他拦在京外。”

“他们拦不住的。”自书房书架上取来一只木盒后，他朝力士伸出一掌，“东西拿来。”

力士忙不迭地掏出藏放在胸前，一路保护着它返京的木盒，浩瀚一将它接过，即转身离开书房，来到后头的一座赏景的小花园里。他先是抬首看着天际一会，再以袖拂去园中石桌上堆积的厚雪，分别自两只木盒里取出六块石片。

“陛下，您想要做什么？”力士看得一头雾水，始终不知为何这些石片，浩瀚要抢，丽泽也要抢。

浩瀚轻声笑问：“你可知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就靠这些玩意？”力士纳闷地指了指。

“正是。”在把话说完后，他开始动手拼凑起石片。

六块当年众神用来制衡人间神人，至今已遭分离数百年的石片，在浩瀚修长的指尖下，缓缓再次聚拢，在浩瀚轻轻推上最后一片石片后，完美地将它们镶嵌成一片小小的国度。

仍旧看不出就算拼齐了石片，前后有何不同的力士，在浩瀚抬首看向天际时，也同样仰起颈子，而后他愕然地看着方才还密云遍布，不断下着大雪的天际，此时已是澄静无云、雪踪不再的天际。在那过于清澈的天际里，座座那日又再飞上空中飘浮着的仙山，此刻看来再清楚不过。

同一时刻，远在城门外，也见着天际间景象的众人，愕然之余，大地猛然剧烈颤动，令每个人都几乎站不稳脚，更多当年掉落在人间，或是残留在人间的仙山，不过许久，它们一一冉冉向上浮升，一座座地开始飞向天际那些似正在等待着它们的仙山。

当下只觉得一股深不见底的神力，源源不绝地自身子里涌上的丽泽，突然力气暴增，令原本尚可勉强拦住他的无邪，在瞧见了他的异状之后，怔然地退后了两步。

就像是换过一个人的丽泽，两眼充满血丝，他转首朝无邪咧嘴一笑，不待无邪反应过来，以比先前快上十倍的速度朝无邪探出一掌，勉强想用两手去接掌的无邪，在掌心碰触到他的之前，已被晴谚一掌推开。失去目标的掌势，笔直地袭在城墙的墙面上，无邪心惊地瞧着整座轰然垮下的北门。

丽泽凶猛地转过头，眯细了眼瞧着坏了他好事的晴谚。

“我老早就觉得你很碍眼了。”老是阴魂不散地在浩瀚的身边跟上跟下，浩瀚不厌有她作伴，他可是见她一回就厌一回。

这才宛若大梦初醒的无邪，浑身泛过阵阵止不住的战栗，在丽泽掌势再起澍，她忍不住大叫。

“晴谚！”

躲不过掌风，只能硬着头皮接下的晴谚，在那一掌下，整个人被击退直撞至墙面上，两手紧握着剑柄与剑尖抵挡掌势的她，当下整个人身陷在墙面里。

就在受不住剧痛的晴谚就快昏过去之时，记忆中那其她来不及救起的纤影，翩然来到她的面前，她登时用力睁开双眼，一手抹去嘴角的血丝，再奋力离开身后的墙面。

“我绝不会再失职……”恍气息虽是大乱，她仍是义无反顾举剑快速朝丽泽冲过去，“这一回，我说什么都会保住她！”

“就凭你这个凡人？”丽泽边问边再赏她一掌。

“不要——”

无邪惊惧的叫声，此刻在晴谚的耳里听来，与当年池畔时所发出的，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晴谚在轻功飞快的无邪来到她身旁时，探出两掌施力将欲救她的无邪震走，她回身扬起红剑，但已到的掌势不但令她手中的红剑应声全碎，中了一掌的她亦被高高抛起震飞了老远。

两臂往前一探，适时地捞住自天上落下来的身子后，日行者不禁打心底感激自己来的正是时候。

“好险、好险，接得刚刚好。”要是再晚来一步，只怕他的项上人头又要不保了。

眼见睛谚为保护她却被丽泽伤成那般，无邪忿忿地回过头，才想找丽泽算帐，月渡者的身子已挡在无邪的面前，吃力地代她接下一掌，而后止不住退势的月渡者，还因此撞上了身后的无邪。

“再这样下去，我的两臂肯定要全废……”没想到丽泽的神力远比先前的还要来得厉害的月渡者，直喘着气在嘴边咕哝。

负气的无邪才想走出月渡者的身后，月渡者却一把按住她的肩头怎么也不肯让她单独去面对丽泽，此时丽泽遥望了顶上的仙山一眼！转身将衣袖一拂。

“哼，没空同你们多罗唆！”

“你别想走！”

用力推开月渡者后，无邪不顾一切地朝他使出佛印，然而那般密集的掌势中，却是一掌也未中丽泽，下一刻，宛若生了翅的丽泽，起身一跃，以极决的轻功冲入城内。

与浩瀚站在花园中的力士，眼看着天上的仙山愈聚愈多。就像是天上所有的神人都回到人间顶上时，边擦着冷汗边问那动也不动的浩瀚。

“陛……陛下？”

一直在等待时机的浩瀚，在仙山全数飞上天顶后，总算是开了口。

“这座人间不需要神，咱们需要的，只是自己。”

在力士讶异的日光下，浩瀚举起一拳重重落下，一拳击碎所有辛苦搜集而来的石片—登时，自天际上传来宛如落雷的刺耳声响，令力士忍不住紧掩住双耳。

亲手毁了所有石片的浩瀚。满意地再次看向天际，此时，天顶上，那些原先像是恢复了百年前光景的仙山，在浩瀚的目光下，开始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愈飞愈远，逐渐升上更远的天际，直至它们变成天上的几抹黑点，再看不见它们。

以无人可阻之势闯进皇城内，眼看就要进入坎天宫的丽泽，走至一半，身子突然大大地颤了颤，在他身子里所有的神力，就像东去的流水般，毫无预警地正快速地消逝着，他忙凝神聚气想强行挽回，却怎么也无法将之留住。

过了好一会儿，如同被抽光了身体里所有的力气般．豆大的汗珠自他的两际不断落下，他一掌按在廊柱上喘着气，抬首一看，却惊见天际的仙山皆已不覆存在。

“浩瀚……”他忍不住握拳低吼。

在这同一时刻，目睹了天上之景的，并不是只有丽泽而已，天宫、地藏、海道的神子们，亦全都见着了天上的异象。

湛蓝如海的穹苍里，众神最后一点留在人间的骨血，逐渐远逸，如同当年放弃了神人与神子们的众神，永远地消失在天际。

坐在园中瞧着桌面上，遭一拳重击之后即破碎的石片的浩瀚，在身旁的力士与北斗突然拿起刀剑后，知道他等待的来者已到时，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回首看向许久不见的亲兄弟。

“你来晚了一步。”在他已毁去人间所有神人的神力后！眼下的这个丽泽，再无法令他感到恐惧。

“就算失去神力，对付你，也绰绰有余了。”已经接受失去神力这事实的丽泽，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听完了他的话，北斗与力士连忙来到浩瀚的面前为他挡住。

并不为自己性命安危担忧的浩瀚，透过前头的两人，轻声地问向丽泽。

“你可知，在你与临渊之间，破绽最大的是你？”一个事事都太在乎，一个事事都不在乎，这两者之间，他头一个怀疑的，当然是后者。

“我？”他还以为他演得比那个假过头的临渊来得好。

“其实，自小你那无视于一切的目光，与事事皆漠不关心的态度！就让朕有所疑惑了。”

“是吗？”

“打小到大，朕一直在想，为何身为帝国王爷的你，无论是国事甚至是自家兄弟，你皆不放在眼底？你就只是我行我素地过着你想过的人生。”浩瀚一一详析给他昕，“有时，你看待一切的模样，会带着睥睨的神态，有时，在你见着了对凡人来说，不过只是件平凡无奇的小事，你的脸庞上却会出现你极力想隐藏的新鲜与好奇。有太多太多矛盾躲藏你的面具之下，虽然说！你也总是隐藏得很好，可朕仍是看见了。”

看见了？

这怎么可能？

自认将自己掩藏得很完美的丽泽，压根就不信单凭那些小小的举动，他就能找出一个神人，而他更不信，扮人扮得甚好的他，究竟是哪露出过破绽了？

“你是何时发现我是天孙的？”

浩瀚扬起一指，“自你府中养了那只叫凤凰的神鸟起。”

面上有阵错愕的丽泽，在他甚为笃定的目光下，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像的，掩藏得那么完美。

也不管丽泽的神色渐渐变了，浩瀚依旧打算就在今日，把那些藏在他心底的，一次全都说完。

“那年谕鸟来谕，谕鸟拚死也要来到你的面前，并在死前直望着你！极力想开口对你说出神谕时，朕就笃定，朕已找着朕想找的神人了。也是自那时起，朕就将那些关于你从不愿让人知情的一面全都给瞧清了。”

“你不该看得太清楚，也不该心思那么细的。”丽泽朝他狠狠眯细了眼，“你可知道，这是会要人命的？”

“朕当然知道。”浩瀚还反过来替他温习，“这些年来，你不都一直告诉朕，你最想做的事，就是杀了朕？”

丽泽不以为然地指着护在他身前的北斗与力士。

“你不会以为，凭他二人，就能拦得住我吧？”

浩瀚只是淡淡提醒他，“丽泽，你该知道，在失了神力之后，你已与凡人无异。”

“但至少我可杀了你。”就算是没有了至高无上的神力，他这一身的武艺，除非是夜色，否则放眼帝国，恐还无人能及。

“百年前，杀你的并不是朕。”浩瀚在丽泽扬剑朝他冲来，站在浩瀚面前的力士，迅即扬起一柄缨枪去拦时，缓缓在后头说出实情。

“但他同样也是皇帝！”一个神死在一个人的手上，这等奇耻大辱，教他怎忍得下去？

一掌将力士震飞了老远，丽泽转过头，再次走向浩瀚，手持一柄长剑的北斗，立即补上位置。

“因此朕就得来背他的罪？”浩潮在他两人忙得不可开交时，站在后头自问自答，“不，你找上朕并不是为了这理由。”

“当然是这个理由！”火大地一掌握住剑柄，一把抢过北斗手上的长剑后，丽泽将长剑扭成麻花状，忿忿不平地将它对准了浩瀚的面门扔了过去。

然而浩瀚就只是站在原地，连躲也不躲，眼看那剑就要撞上他了，拚了老命的北斗，赶在它碰到浩瀚之前将它拦下。将这些看在眼底的丽泽，从怀疑变成了笃定，最后变成了轻屑。

他不屑地眯细了眼，“原先，我以为你是深藏不露，没想到，你是什么都不会。”

“他只要会治国就成了，其他的额外事，有我们这些人挡在他面前就已足够，他不需事事无所不能！”代人回话的无邪，自天而降地落在丽泽的身边，在丽泽一掌袭向她时，她突然施以极快的轻功远离丽泽的跟前，来到浩瀚的面前。

上上下下地瞧了浩瀚一会，在确定他并未因此而掉了一发一毫后，无邪这才安心地吁口气，紧接着，她偏过芳颊，与刚好赶到的月渡者同时起身跃至园里的中心，两人各探出一掌接住丽泽又是对准了浩瀚而去的两掌。

再次落得一身清闲无事可做的浩瀚，在园子里的人们正忙着时，一手抚着下颔，边踱着步子边继续方才未对丽泽说完的话。

“朕在猜，百年前你之所以会战死，一来，那是因为你也想成为人，想一尝当个人的滋味；二来，是因你想追上女娲。可当你成为人之后，你却觉得，人间的种种也不过尔尔，而转世后的女娲，亦不再是当年的女娲，因此你需要个新的寄托，或是一个可以超越的目标，因此，你挑上了朕。”

“你能不能叫陛下别再继续惹毛他了？”浩瀚每说一个句，丽泽的掌劲也就益加凶猛！这让一路上已快把半条命豁出去的月渡者。实在是很想去堵上浩瀚的嘴，要他别再这么折腾他们了。

“嘴是长在他的脸上，有法子的话你就去啊！”无邪伸出两拳，以两拳及时架住丽泽腾身而上，迅即又重重坠落朝她击下的一拳。

“或许在你的心底，你仍旧认为你是个神人，但你不知，这些年来，你早已成为了一个与我们相同的凡人。”浩瀚完全没把眼前的交战看在眼里，只是迳自地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想法说出口。“在人间，你享受着当神人时无法享受的种种欢乐与无趣，以及当人的自私，可是，在你的心底！你仍抛不开身为神人的优越感与骄傲，说起来，在某方面，你与阿尔泰很像。”

“难怪北海会看上你……”丽泽扬起唇角，不得不佩服起他那有着过人之处的眼光，“你将不该看见的，看得太过清楚了。”

浩瀚偏着头问：“因此你容不下朕？”

“我只是要你的性命而已！”他冷冷咧笑！转身就再一拳将月渡者给揍得飞撞上花园的栏杆。

“难道杀了朕，你就能成为朕吗？”浩瀚不以为然地摇着头。

当下面色骤变的丽泽，更是想要尽快解决手边的无邪，以阻止浩瀚说出他更多的心事。

“杀女娲之人，也不是朕。”浩瀚将他最不愿让人知道的心事摊在阳光下。“杀了朕，你就能为她报仇吗？”

同时被两个男人惹毛到很彻底的无邪，气火地发现，这两个男人，根本就没当她在场似的，竟一个在与他闲聊，一个则是边打边聊。

“我说，这两位表哥……”他们是当她不存在吗？

浩瀚冷不防地问：“你爱女娲．是不是？”

最不愿意承认，也最不愿让人知晓的心事，突然遭人像揭起伤疤一样，将他百年来怎么也都好不了的伤口暴露出来，丽泽登时红了一双眼，眼底尽是无止境的杀意。

无邪扬高了一手摇了摇，“表哥，你要在口头上手足相残是可以。但你能不能先让我算完旧帐跟新帐？”

“请。”本来就无意动手的浩瀚，很大方地让贤。

“你不过是浩瀚手中的走卒罢了。”丽泽猛然转过头，五指探成利爪，一欺近她的身畔对即往下想将她的心给掏出来。

“那又如何？”无邪边应边抬脚将他给踹得远远的，“我只是个人！开心就好。”

就在园中的两人打得如火如荼之际！在浩瀚的身后，传来了听来像是充满害怕的叫声。

“陛下……”抱着晴谚晚一步回宫的日行者，一头大汗地看着浩瀚脸上骤变的表情。

“她怎了？”他一手握紧了拳，极力想压下那阵颤抖。

“回陛下，为了救娘娘，她代娘娘受了丽泽一掌……”

“你说什么？”从不曾动怒过的浩瀚，一脸厉色地问。

“我……我……”很想就这样告老还乡的，日行者，怯怯地抬首看向那张怒火正炽的龙颜。

“把她给我。”他说着说着！就一把自日行者的怀中抱过晴谚，在走至园中一角后，他坐在石椅上，轻轻掀开覆在她身上的战袍。

“我没死。”自袍中露出脸的晴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伤着哪里了？”有过一次经验的浩瀚，只在意她衣裳底下是否又受了什么伤。

“胸骨大概断了一两根。”晴谚微绯着小脸，阻止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又脱她衣裳。

一只大掌悄悄地扶住她的后脑，再用力将她压向前，与她四目相交接的浩瀚，神色十分不善地向她警告。

“不许再有下一回。”

“不敢了。”也没怎么怕他的晴谚，只是推开他抚着胸口站起，担心地看着园子里的战况。

刹那间，四道穿越过坎天宫宫廊的摸糊身影，令脸色才好一些的晴谚，当下又刷成雪白。

“娘娘……”远远地即瞧见某四人后，晴谚忍不注小声向园里正大展身手的无邪提醒，

忙着使出佛印对付丽泽的无邪，百忙之中并没有听见身后的警告。

“娘娘，快别打了……”在来者愈来愈近对，晴谚有点心急地再次出声。

“别吵了，你没瞧见我正忙得很吗？”四掌与丽泽双双相击，彼此均被震离了好一段距离后，总觉得耳边老是有人在干扰她的无邪，娇嗔地瞥她一眼。

“可是——”再打下去就露馅啦！

虽然晴谚是很想替她保住伪装了多年的假象，但突来的一只大掌却适时地掩住了她的嘴，而跟上来的另一手则轻轻揽住她的腰，将．她拖进一具熟悉的胸怀里。

她抬首一看，就见脸上带着笑的浩瀚，面上的笑意，此时看来……好像比以往还要来得更灿烂了些。

“这是她自作孽，你就甭救她了。”抢了他一个孔雀后，还想抢晴谚，并让睛谚为救她差点死在丽泽的手下……哼哼！这帐，他记下了。

“有人在看，你别搂得这么紧……”满园子都是人，且除了正忙着的丽泽与无邪外，每个人的双目都集中在他俩的身上，这让满面通红的晴谚只想掰开浩瀚定在她身上的大掌，偏偏，他就是动也不动，执意要如此搂着她。

“我说别——”被他愈搂愈紧，忍不住想抗议的晴谚，话才到口，就马上硬生生地全吞回去，只因，搂紧她的一双大掌，似乎在昭示主权地将她搂得更紧，也不管受了伤的她会不会疼，而他那一双看似正隐隐闪烁着怒火的黑眸，所用力瞪视着的对象，竟不是使她受伤的丽泽，而是无邪。

从他似乎是恨不得能将她整个人紧拥怀中的举动，与他怒火暗生的模样，晴谚瑟缩地躲在他怀里，偷偷地往上一瞧，顿时。她得到了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答案。

向来就是没有脾气出了名，以往无论是在帝国文武百官或是四域将军面前，性子温吞吞、更是好说话的这个皇帝陛下，虽然他现下脸上仍是一如往常地带着温柔的笑意，但就快被他给困死在怀中的晴谚知道，他们家的皇帝陛下，正、在、生、气、中！

而他所气的目标，除了丽泽外，还有一人的名字则叫无邪。

就在某四人来到之后，因无邪的一举一动而火上心头烧的，可不只浩瀚一人。

匆忙赶回京打算救驾的四人，包括了一与观澜聊完天，不顾左臂全断的伤势就赶回京的石中玉；以及在打败马秋堂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快马回京的孔雀；还有以大军逼退天宫之军，确定天宫再无战意之后即赶回京的破浪，当然，也有着在迷陀域里亲手弑师的夜色。

然而他们四人赶回来时所看到的景象，就是他们家的皇后娘娘，正与身为天孙的丽泽交手的景况，这让原本心情紧张万分的四人，其中的某三人速速转首看向四人中唯一一个心火四起的同僚。

“好啊……”孔雀将十指扳得喀喀作响，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是吗？”

“孔……孔雀？”石中玉怕怕地看着语气变得很阴沉，且摆出一脸亟欲杀人样的孔雀。

而站在身旁的破浪，则是早就已经很习惯自己有个表里不一的嫂子。

“活该。”在路上听石中玉说完孔雀的夺人妻之举后，破浪这时脸上的笑意就显得很惬意。“就连陛下的妻子也敢拐？哼，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物。”打小就经由浩瀚一手调教的无邪，论性子论武功，有哪一样是普通人能招架得住的？

“他是被坑得不知不觉……”打心底深深为孔雀感到同情的石中玉，觉得自己得为那只倒楣的孔雀说些话。

破浪还继续说风凉话，“这叫报应。”桃花名声响遍全京城、也玩遍全京城的西域将军，在遇上了无邪后……真难得他也有这一日。

“你们聊够了没有？”已经亮出双刀的夜色，横睨那三个同僚一眼，“还不快救驾！”

在夜色冲入园中之时，不想被她抢去风头的三个男人，也跟着一块下水搅和。

孔雀飞快地来到无邪的身边，在无邪瞪大了眼时，一手拎着她的衣后领，将她给扔到园外去，而石中玉与破浪则分据园中二角，再加上夜色与孔雀，转眼之间，遭围困在园中的丽泽，情势急转直下，变得半点胜算也没有。

“他是你的兄弟，所以你可免了。”石中玉在破浪提起缨枪时，一脚将他踢回原处待着。

首先发动攻势的夜色，双刃齐出，像是要发泄心底累积过多的伤痛，每一招每一式，皆欲置丽泽于死地。看出她异于以往的孔雀。只是懒懒地使出一记破空斩挡住了夜色的攻势，再迎面朝着丽泽挥出更多记破空斩。

当丽泽忙着闪避接连不断的破空斩时，亦加入战局的石中玉，慢条斯理地扬起了手中的神剑，在夜色的双刃再次飞掷向丽泽时，他深吸了口气，算准了丽泽闪避弯刀的举动，在下一刻一剑刺向丽泽的胸膛，但丽泽却以两掌接下这一剑，这时已接刀回手的夜色，在他俩僵持不下时，与孔雀一左一右地来到丽泽的身畔。

分别用力砍下一刀的夜色与孔雀，令双手接住神剑的丽泽身子大大地颤了颤，石中玉持剑用力往前一刺，神剑顿时没入了丽泽的胸口正中央。

百年前曾经经历过的痛楚，穿过了时光的洪流，再次回到了丽泽的身上，他难以置信地瞧着眼前三人的面孔，在石中玉更加用力一剑刺透他的胸膛并抽回神剑时，风儿吹扬起夜色红色的衣袍，这令他想起，女娲那一头飞扬在风中的红色发丝在浩瀚扬起一掌后，园中恢复一片寂静，纷纷收手的三人，在浩瀚踱向躺在雪地里的丽泽时，不语地看向那对兄弟。

“丽泽。”浩瀚拨开他面上的一绺发，平静的问：“现下你可以告诉朕，你要的，究竟是什么了吗？”

受了两刀一剑的丽泽，在唇畔不住地沁出血时，定定地凝视了他许久，而后他伸出沾满鲜血的双手，奋力地捉住他的衣领。

“我想取代你，成为另一个浩瀚……”

浩瀚叹口气，“那是不可能的。”

满面不甘的丽泽，一双眼在将园中的人们都瞧过一回后，更是用力地扯紧了浩瀚的衣领。

“哪，你手中既然已拥有那么多了，把他们分给我成不成？”凭什么……究竟是凭什么，他可以得到那么多？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得到的比神还要多？

浩瀚顿了顿，轻轻拉开他的双手后，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地道。

“才不给你呢。”

“哼。”就知道他小气。

“人虽胜不了神，但，这座人间，朕绝不会拱手让出。”浩瀚边说边以衣袖替他拭去唇畔鲜血。

“你只是人而已……”带着极为不甘的眼神，丽泽咬牙地道。

“没错。”浩瀚大方地承认，“而且，还是个很讨厌输的凡人。”

“结束只是另一个开始，日后，我会讨回来的……”视线逐渐模糊的他，在恍惚问，竟觉得浩瀚与百年前那名亲手杀了他的皇帝十分相似。

“可惜的是，朕不会给你任何重来一回的机会。”浩瀚一掌搁在他的胸坎上，稍一使力，便一掌震断他的心脉，结束他在人间最后的贪恋。

“陛下，他……”因丽泽的身子全遭浩瀚遮住，站在后头什么都瞧不见，也不知浩瀚究竟做了什么的破浪，才往前踏了一步，其他三名同僚不约而同地伸出一掌将他给拦下。

将身上避雪的外氅覆在丽泽的身上后，在浩瀚再次站起身时，四名四域将军不约而同地朝他跪下。

“臣等救驾来迟！”

“不，一点都不迟。”浩瀚微笑地以两掌向他们示意，“都起来吧。”

眼看大局已抵定，丽泽也被收拾掉了，心中带箸丝丝心虚的无邪，默不作声地开始往角落里退，想藉此不着痕迹的偷偷溜走再说。然而拒绝被她耍了就跑的孔雀，高大的身影，就正好挡在她欲穿过的小门前。

太过和蔼可亲的笑意，端端正正地出现在孔雀的面上，这令被堵个正着的无邪不禁揉了揉眼。

“我想，咱们有必要好好谈一谈，你说是吗？”什么只学过轻功不会半点武功？刚才那个会使佛印又善六器各种武功的人。是谁呀？

“这回朕可救不了你……”压根就不想插手的浩瀚，默默地转过身去任她自生自灭。

无邪嫣然一笑，“那有什么问题？”她早早就等着收拾他了。

“最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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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宫——

每到了冬日，总是多云多雪的天宫三山，这些日子来，皆是晴朗的好天候，以往保护着三山的浓密云雾，再也不再缭绕在山林间。天宫的神子们都知道，那是因为云朵失去了主人。自此之后，云儿该往哪个方向飘，这得问风儿要往哪个方向吹，云儿愿否长年栖停在三山之上，这得问四季的意愿。

在这人间的一切，已经不再是神人或是神女所能掌控的了，而他们这些被留下来的凡人，就只能选择接受命运，并试着去面对往后无神的日子。

这日，身为城主的风破晓，将三山的城主以及各山头的关主全都召集至织女城，以商讨日后天宫的未来之事。偌大的议室大殿上，少了那个自来到天宫后就甚少露面的天孙丽泽后。殿上的人们仍是寡言少语，各自满怀着说不出口的心事不语地坐在座上。

与天涯分据主位的风破晓，交握着十指搁在桌面上，一语不发地看着眼前的人们。就在方才，自海角与天涯的口里，他们知道了天孙在离去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当下所有人面上的神情，令风破晓觉得，他好像又再看到了那日的自己。

当丽泽毫不犹豫地去追抢石片，而抛弃了天宫之时，除了满心的愤怒，同时，也令站在破浪面前的他，觉得自己好狼狈不堪。

失去风凰后，他们选择接受了丽泽，而丽泽呢？在丽泽的眼中，天宫不过是个筹码，仅是丽泽所拥有且利用的工具。就在丽泽转过身的那刹那，风破晓心痛地体悟到，百年前那个愿为天宫力战而死的天孙，早在百年前就已经不再存在了，是他们这些惦念着神泽的神子对天孙念念不忘！是他们太过自作多情，和妄想利用天孙振兴天宫声威或是夺回中土。

是他们太贪。

“诸位都无话要说？”坐在天涯身旁的霓裳，肩上的伤初愈，但气色看来仍不是很好。

回答她的，仍是一室的沉默。

“你们也知道，天孙已弃我们而去。”虽然回想起来仍觉得很难堪，但她还是得在大伙都不愿正视这现实时，把伤口揭开来要每个人都认清。

“今日我召诸位而来，正是为此。恍风破晓在众人皆把头垂下时，接替了霓裳开口。“中土传来消息，天孙已死。”

“什么？”所有人猛然抬首，几乎不敢相信这事实。

“他死在四域将军手下。”在说这话时，风破晓的脸上并没有遗憾或是愤恨，就像是只在陈述一个已逝的事实，“天孙死了，云神亦死了，现下，你们打算怎么办？”

受不了一室又再次来临的沉默，天涯撇撇嘴。

“啧，有必要为了那个自私自利的天孙考虑那么久吗？不在就不在了，反正他也从未在乎过咱们的存在，也丝毫不顾咱们的死活，咱们何不就回头照旧过咱们的日子？”

“但——”

“但什么？难道你希望那家伙又再回来不成？”天涯将目光扫向那个犹豫启口的关主。

“帝国之军呢？他们可会放过天宫？”他们是可以想得很乐观，但帝国呢？仍旧是他们的敌人，或许更该说，天宫存在与否，只在帝国的一念之间。

“帝军皆在北域里，一如以往。”最想不通这一点的风破晓，叹口气，至今还是想不通那个分明就可灭了天宫的破浪，为何把他们逼回三山后，就和以往一样，只留下镇守北域的大军，接着就班师回朝。

“那……”

风破晓说出他的猜测，“依我看，帝国皇帝的目标，只是天孙而已，他对咱们并不感兴趣。”若皇帝真要拿下天宫，或是铲除神子，手中拥有四域将军的他，早就可以这么做了，他又何须等到天孙回到天宫？且，就算天宫得到了天孙，遭皇帝派来的破浪，也仍旧不想灭了天宫，皇帝所要的，只是那些石片。

“我也这么认为。”曾在破浪手下捡回一条命不知已有几回的天涯，两手环着胸，也不明白武艺高强的破浪，为何始终不杀他也不杀风破晓，其实破浪若要，他俩或许老早就去见阎王了。

所有的关主们，在商议一阵过后，最后将决定权交在他两人身上。

“不知两位城主有何打算？”

环视了殿中所有人一眼，这阵子已想了很多的风破晓，毫不犹豫地说出他所下的决定。

“我认为，既然世上已无神人，那就忘了天孙，照旧过着咱们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过去的这段日子，就像一场噩梦似的，结果到头来，他们仍是住在三山里，而帝国之人也仍旧守在北域里，什么都没有改变过。

天涯也跟着点头，“我也这么想。”

“若是帝国再次进攻该怎办？”

天涯大刺刺地应着，“那就再打呀！”啧，又不是头一回了。

其中一名关主忍不住提醒他们。

“只是，要神子放下仇恨，大概永不可能吧？”除去天孙不看，就连云神也死在人子手中。

“你错了，人们是善忘的。”现实的霓裳摇摇头，“百年后，谁还会记得什么神子与人子？”

再风光、再刻骨铭心或是有着什么深仇大恨，在有了时光的介入后，该是留不住的，注定就是留不住，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逝去的。

就像是百年前神子是如何活跃于大地，眼下的神子们已无半点记忆，他们甚至不知道当年的神子是如何奴役人子的，他们所拥有的，仅仅只有记忆，可记忆却又是这世上最不牢靠的东西，再过个百年后，相信就无人会再记得什么神人与神子。

又直又快，宛如一刀捅进心坎里的问句，将一殿的人们问得无言以对，就在众人又再纷纷沉思不语时，一阵直让人差点掉下座椅的强力狮吼声，突然自殿门外传来。

位在首位的风破晓，听了后，讶异地头一个站起身，随后，在他的目光下，殿门猛然遭到撞开，一头曾和他相处过不少时日的天狮，缓缓踏着步子进入殿中。

“又是这只大猫……”天涯朝天翻了个白眼，一想到这只天狮的主人曾将他打趴在地，并踩过他两脚后，他就有一股鸟气怎么也咽不下喉。

当天狮来至风破晓的面前，一双金色的眼眸直望着风破晓时，风破晓伸手轻抚着它的头，朝它笑了笑，抬起一手示意它等一下。便离开大殿，不过一会，当风破晓再次出现时，在他的手中，多了个让天涯看了就骤感不对的包袱。

在风破晓打算坐上天狮之前，心中已经有谱的天涯忙不迭地将他给拦下。

“你要上哪？”他不会是要去那个女人的地盘吧？

“帝国。”果然如他所料。

天涯愈问愈是皱紧了眉心！“去那做什么？”他该不会又是为了那个女人又想抛弃他这个青梅竹马吧？

“实现我的诺言。”风破晓翻身跃上天狮，并在坐稳后，一掌重拍在老友的肩上，“天涯，织女城就交给你了。”负责那么多年后！也该是轮到他不负责任一回了。

“交给我？你不要你的城？”心中最坏的预感马上成真，面色当下刷成雪白的天涯忙扯住他的衣袖大叫。

“我与人有约。”风破晓只是一语带过，并抽回衣袖不理会他的挽留，“我答应过她的事，我定要为她傲到。”

“慢着……”忙想将无端端落在他顶上的责任推回去的天涯，情急地伸出手想拦下眼前的大猫，却差点被它张口咬掉五根手指头。

“走吧。”风破晓拍拍曙光。

“破晓！”遭人抛下的天涯，在曙光载着风破晓大步奔向殿外时，还不死心地在后头直嚷。

“海角，咱们回城。”看完戏的霓裳，一手挽住海角的手臂，并在天涯改而将目标锁定在她身上时，有先见之明地开口，“不要看我，一个天垒城就够我头大了。”

“但是……”急得直想跳脚的天涯，两手直捉着发。

“表哥。”动作与风破晓如出一辙，霓裳笑咪咪地一掌拍上他的另一肩，“你是该学学负责这一门学问了。”

地藏——

退兵回地藏俊，在得知段重楼之死的鬼伯国子民，全国上下哀悼，并因此同仇敌忾，有意再次出兵西域，为国王报仇。

然而就在马秋堂来到鬼伯国，与段天都联袂见过了五名段氏王女后，原本准各出兵的鬼伯国，在五位王女的令下，打消了出兵西域的念头。

在出了王宫后，马秋堂将封诰、阿尔泰所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地藏两国的子民。

原本，他是想把事实的真相吞下腹中永不说出口的；他不忍心毁了地藏子民的梦，只是，在段重楼死后，必须一手接下地藏的他，只觉得肩上的重担变得更加沉重，而他，在两国的人民皆仰赖起他时，他也终于体会到女娲的痛苦。

他无法再承担下去了。

因此，即使如何令人无法接受，他都必须让地藏子民的女娲之梦清醒，他不要任何人继续活在那个不可能实现的梦里，包括他自己。

手中高举着火炬，深入雨师生前所居的神宫深处，就着摇曳不定的火光，马秋堂仰首看着一幅幅不知是多少年前，和又是由谁所绘的壁画，色彩模糊的墙面上，有着女娲遭百胜将军所杀的情景、有着背着长弓的男子，也有着凤凰浴火之圈。

站在那日只看到风凰浴火之图的墙面前看了一会后，马秋堂继续往更深处走去，在因湿气侵蚀而剥落得更加厉害的墙面上，起先只是空白一片，当他愈走愈远时．墙面上再次出现了壁画，他登对停下步伐，往后退了数步，并再点燃所携来的数支火炬插在地上，这才有法子看清这一幅占据整片墙面的巨大壁画。

沙漠底下，一座座壮丽的城市，自墙的此处一路绘至更深处，在这幅苞里。除了画满了有着鬼伯国与黄泉国不同建筑风格的城市外，下方还有处处果园、田野，一望无际的山陵；左侧，有着他们黄泉国所开凿的矿山，右侧则是水泉处处、绿意盎然的鬼伯国，而在这已连成一片的两国正上方，则有数不尽的天井，地面上的日光自井中一一洒下……

“你见过这幅画？”当由远而近的步音来到他的身旁时，马秋堂头也不回地问。

“见过。”天都仰起脸庞再次重温这美丽的画景，“在我仍是雨神后补时。”

“这画代表什么意思？”

“地底的这些画，分别代表着过去、现在与未来。”她以指敲敲墙面。“这是未来。”

当年的她，起初也与雨师一般，不明画中代表着什么含意，可后来，她明白了过去与现在，也大略懂得了未来，可是雨师却不愿相信她所说的话。

“这是未来的地藏？”马秋堂的目光片刻都没有离开这幅他也曾想要给地藏子民的美景。

“嗯。”

深深吸口气记住了图中之景后，马秋堂一一灭去了地上的火炬，转身准备离开此地，天都却一手将他拦下。

“地藏只剩下一个国王了，能为地藏做到这些的，也只剩一人。”虽然很讨厌将期待加诸在别人身上，可是眼下看来，她似乎也没别的选择，只能再委屈他了。

“我知道。”在见着这幅画后就有心理准备的马秋堂，伸手拍拍她的头顶。

“我已说服了王姊们，日后，就将鬼伯与黄泉两国合而为一，就不知你意下如何？”

“我会命药王在近日就开始修筑起两国的陆路与水路。”他只是点点头，“走吧，这儿空气不好，不宜久留。”

“你真愿意如此？一点都不觉得勉强？”天都拉住他的衣袖，面容上有着不确定。

“我不是女娲，我只是个想要好好治理国家的国王。”

她愈想就愈替他感到难过，“可如此一来，你的责任不就更重了吗？”

“这不是责任。”马秋堂微笑地指向墙面，“这个未来，是我的|奇*_*书^_^网|心愿。”

打从段重楼开始寻找女娲起，他就曾问过，地藏真这么需要女娲吗？倘若责任已累垮一个女娲，那么，就把那些不可能实现的梦都留在回忆中吧，仍好好活着的他们，还有日子要过。

而他，当他抛下那双冥斧的那一刻，他就已选择将那些不属于他的责任，与百年来女娲仍留在这世上的一切都留在那片漠地里了，他不是神，他亦不是女娲的替身，他只是一个只想为地藏子民们打造好一个完美国度的国王而已。

就着火炬的光芒，天都不语地凝视着他，马秋堂一手拍着她的背后推她往前走。

“咱们就打算建造一个地底下最伟大的国度给孔雀瞧瞧。”

“嗯。”有点鼻酸的天都，忙以衣袖抹去眼眶里浮上来的热泪。

“走吧。”

此时，远在地藏边境的迷陀域里，曾经身为女娲的两人，正蹲在一座方造好的坟前焚烧着纸钱。

“你确定他会要我们烧这玩意？”从没做过这种事的封诰，在又被浓烟给熏着了眼时，忍不住扬袖直挥。

“就当是安慰我吧。”从没想过他这白发人，得亲自替自己的子孙送终造坟的廉贞，再扔了些许纸钱在火堆里。

“我听说，帝国的皇帝在找他。”有样学样的封诰，边烧边告诉他打探来的消息，“皇帝似乎是打算将他摆进帝国的护国忠烈祠里。”

“他不是帝国之人，留在这就成了。”

封诰受不了地皱着眉，“你还真打算把他留在这陪你呀？”

“不只是他，你也是。”廉贞两眼朝他这一天到晚东跑西跑的人扫过去，“你要四处乱跑或是游遍天下都成，只是，你每年定要回来这。”他已经失去一个子孙了，他可不想就连另一个这一辈子都无法再见到。

“陪你扫墓？”

“是共叙天伦，不肖孙。”他没好气地更正说词，“对了，你真的已经失去神力了？”

“嗯。”封诰耸耸肩，表情显得毫不在乎，“都一拳被那个皇帝给毁了。”在那之前，他要是学那个海皇一样跑得远远的，也许他就不会失去神力了，只可惜，他还想在这人间多逛个几圈，所以就注定得拿东西来换。

“当了人后，你有什么感想？”手中的纸钱都烧尽后，廉贞站起身时顺手一把拉起他。

封诰搔搔发，“不知道．这我得慢慢想。”

海道——

阳光下，万顷碧波，就近在眼前。徐徐的海风轻柔地掀起飞帘的长发，一只只飞翔在海面上的海鸟，声声啼叫的叫声，在飞帘一坐上破浪的私人船舰后，那股始终都被飞宿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思乡之情，再也忍不住涌了上来，令她海蓝色的美眸里隐隐泛着泪光。

“你若是掉了一滴泪，我就立即命船掉头。”破浪不满地以两指捏着她的下颔，一双朗眉因她的泪水而皱得紧紧的。

“不哭……我不哭……”她感动地扑进他的怀里，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他宽厚的脚膛。

“当心点，你的伤还没好……”破浪紧张地将她的双手拉开，小心翼翼地将她拖坐至他的腿上，然后任她将双臂紧攀在他的颈上不放。

聆听着久违的海涛声，飞帘只觉得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海涛，正在对她诉说些什么。在破浪拉来外氅将她密实地裹住，以抵挡过冷的海风时，他的体温渐渐地暖和了她的身子，为了他的细心，与他毫不保留的爱意，飞帘几乎拦不住那几欲出眶的泪水。

这片美丽的海洋，她有多久没露见着了呢？透过破浪的颈问，她看着大海中一座座住满了神子的美丽岛屿，在快要抵达都灵岛那个她长年居住过的岛屿时，她忍不住阏上了眼，更加抱紧破浪。

“飞帘？”察觉到她的不安，破浪低首轻问：“怎了？”

“没有，我没事……”

她摇摇头，试着不要再去回想起，当年奉她为主的汉青，是是如何在这座岛上为她而死的，她也试着不要再去想像，石中玉又是如何杀了沧海的。以往曾是迷海中心的这座都灵岛，跟下，已是繁华散尽、人声寂寥的一座海岛，而在这岛上，最高的统治者，只剩下那一个孤零零，既无友朋也无半个贴心人的观澜。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高站在岛上的神宫窗畔，观澜老远就见着那艘属于帝国的船只，一路自岸上笔直地朝都灵岛开来。在认出了船上的那面东字旗后，原本还想率军去拦他们上岛的她，在想了一会那日石中玉所对她说的话后，她又打消了那个念头，只是站在窗畔，看着仍旧不改目中无入习惯的破浪，在船一靠岸后，即大刺剌地抱着曾是他们海道崇敬的神女，一脚踏上都灵岛，也不管他人如何看待。

岛上再次见到风神的许许多多岛民们，面上育着讶愕、有着欣喜，也有着仇视，然而这些，破浪全将它们掩在外氅外，不让飞帘有机会见着半分。仗着岛上之人。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无人敢栏他。破浪一步步地拾笈而上。在来到岛上的最顶端的神宫宫门前时，他再一脚踹开沉重无比的殿门。

缓缓转过身的观澜，在破浪抱着飞帘向她走来对，只是无言地看着他，而来到她面前站定的破浪，只是轻轻揭开外氅的一角，露出飞帘那张美丽的面容。

“她想见你。”他直来直往地说明来意。

再次见着了那张老友的脸容，心中波澜四起的观澜！觉得喉际似梗着什么，就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她想念迷海，想念你。”破浪也不管她现下是什么心情，继续道出来他会来此的原因。

“你呢？”观澜好不容易才找着了自己的声音，“你来这做什么？”如今海道已是不堪一击，难道镇守东域多年的他，不想将海道拿下？

“我只是陪她来而已。”破浪不屑地瞥她一眼，扬首在殿里找了找，在殿角找着了一具躺椅后，便抱着飞帘走至躺椅旁，为免胸伤未愈的她会疼，他动作极为轻柔地小心将她放下。

将他对飞帘呵护备至的举动全都看进眼底的观澜，在破浪以外氅将飞帘盖妥确定她不会受寒后，观澜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重击了一拳，而在破浪站起身向她走来时，不知怎地，忽然觉得倍感无限孤单的她，突然脱口而出。

“你会将飞帘还给我吗？”若是风神能重回海道的话，或许，海道的子民们，在失了海皇之后，还能有个寄托也说不定，而她，或许也就不会觉得这么孤单了。

“作梦！”独占欲极强的破浪冷冷一哼，就连个讨价还价的余地也不给她。

“那你带她来……”

“你聋了吗？”破浪很不是滋味地重复一回，“本王说过，她想见你。”在有了他后，飞帘居然还想着别人？看在这个别人是个女人的份上，他可以勉强自己网开一面。

什么？就只是这样？

他……他只是想实现飞帘一个小小的愿望而已！所以就大老远的抱着她跑来这里，让她来与她的老友叙旧？观澜几乎不敢相信双耳所听见的这些。

不想打扰她们叙旧的破浪，在走至殿门处时，忽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仍是直看着他发呆的观澜道。

“日后，要用、要吃，你们得用买的。”他掉过头来，不客气地把警告说在前头，“若让本王知道你们又再打劫，那你就别怪本王对你们不客气。”

“慢着！”观澜在他举步欲出神殿时叫住他。

他一脸不耐地回过头，等着听她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她谨慎地求证，“我们……可以登岸？”百年来一直被困在迷海上头的他们，真能踏上那片土地，像人子一般地在那块土地上生活？

“这些日子来，本王可有拦过你？”破浪反而觉得她莫名其妙，话一说完，伸手就甩上殿门不再搭理她。

空旷的大殿上，少了以往总是聚集在此的祭师们，或是那些总是对她颇有微词的长老，突然变得有些冷清。观澜缓缓转过身，看着像是一直在等待着她的飞帘，随后，她鼓起勇气走至飞帘的面前，蹲下了身子问。

“他……待你可好？”

“好得不能再好。”飞帘的唇畔漾出了观澜这辈子从没见过的美丽笑靥。

在观澜因此而觉得眼眶微热时，她拉来观澜的手紧紧握住，再一一对她细说这阵子破浪为她做了什么事。

“为了我，他在岸上盖了幢别邸，日后，我若想见你，随时都可以来这找你。”

虽然破浪臭着一张脸，一下子嫌海道风大、一下子嫌冬日又太冷，百般不愿让她住在这，但他仍是言不由衷地默默替她盖了幢舒适的别邸，让她在他空间可离京时，可来这住上一阵。

一时之间，还是难以相信耳边所听见的软高言软语，竟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只被当成个工具所利用的飞帘所说出口的，观澜愣愣地瞧着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风神的她，一想到海道以往曾亏欠了她多少，而破浪又给了她多少，当下自觉无地自容的观澜，再也忍不住眼角的泪。

“观澜？”

她哽声地说着，“沧海……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飞帘一脸遗憾地向她颔首。

“以往，是海道对不起你……”她一手掩住口鼻，试着想要止住那些很想找个出口的痛苦。

飞帘轻声地问：“那都过去了，不是吗？”

再也忍受不住的观澜，哭倒在她的腿上，而飞帘，只是伸出一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抚着她安慰：

“我对你有信心，我相信你能给海道子民们一个更好的生活与未来。”

“真的？”她汲着泪问。

“嗯，你办得到的。”飞帘微笑地拭去她的泪，“待你稳住海道后，找个机会，我再带你去体会那些你从没体会过的。”

“哪些？”她眨着眼，有些不明白她那看似过来人的目光。

“一辈子都待在迷海里，你没去过中土吧？改日，我带你去骑马、看山、看田园、看热闹的市集，和那些繁华鼎盛的城镇，好吗？”就像是在哄个受伤的小孩般，飞帘轻声地对她说着，并缓缓抚着她的发，为她勾勒出一幅又一幅的美好想像。

在她的轻抚下，疲惫已久，许久不曾觉得如此放松的观澜，拭去了眼角的泪渍，聆听着她柔柔的音调，闭上眼，安然地进入梦乡。

“给我站住！”

丛丛烛火的照映下，刻意躲了好些日子，最后又跑回墓里避寒的无邪，在孔雀怒气冲冲地一路杀来此地兴师问罪后，遭他突来的吼声给吓着后，当下一双美目蓄满了泪水。

“你……”她颤着声向他控诉，“你吓我……”

“我不会再上当了。”在见过她是如何对付丽泽之后，还有她原本的性子又是如何骗人之后！这一回，孔雀说什么都不肯再次上当！

豆大的泪珠在他携着一身的怒气靠近她时，不由自主地颗颗自她雪白的面颊上落下。

孔雀最气的就是这个，“我已经看透你了！”每回都装怕扮无辜可怜，她是哪柔弱哪可怜啦？她杀六器时不是挺威风八面的吗？

细细碎碎的哭声，在孔雀又再次扬声吼向她后，自以两袖掩着脸的无邪那方传来。孔雀用力哼了口气，才不管她又想使什么花招，也拒绝再次臣服在她的泪限攻势之下，可是过了很久，在她仍是哭个不停时，他这才发现，她这回是哭真的。

“无邪？”他皱眉地上前，才伸手想碰她，她却害怕似地躲得远远的。

老早就占好位置观战的北斗与南斗，他俩互视对方一眼，同时很有默契地开口。

“你赌谁赢？”

“娘娘。”南斗将重注全都押在无邪的身上。

“赌了。”

兀自哭了一阵后，赶在孔雀开始找她清算之前，犹带哭意的无邪，啜泣地把他先前说过的承诺摆出来放在他们两人中间。

“是你说过，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会一肩承担的……”

“慢着。”孔雀朝她抬起一掌，“你别又东扯西扯，这事与那事完全是两回事。”撒谎才是他今日兴师问罪的重点，至于她的红杏出墙……他这当地下情夫的不都已经认了吗？

“你不但对我出尔反尔，你还怪我……”她哽明地继续指控，将一张小脸都埋进了掌心里。

“那是当然，谁教你骗我？”到那日才知道自己被坑到浑然不觉的他，想到这一点又是肝火直往上窜。

“我哪有骗过你？”她自掌心中露出一双泪眼汪汪的明眸。

“还没有？”还不认？孔雀气到额上青筋狂跳，“你不是告诉过我，你只习过轻功没学过其他功夫吗？”什么娇弱堪怜，必须把她捧在手心上呵护……不只是她骗他，就连他家陛下也与她密通好一块来骗他！

她还据理狡辩，“我是没有习过，我只是有‘练’过而已。是你自己没有问清楚的嘛！”教她的人还是浩瀚咧，他要算帐的话，也应该先去找浩瀚才是。

“你……”差点气结的孔雀，扯大了嗓门又是一阵雷公吼，“少同我玩文字花样！”

“你又凶我……”被吓白一张小脸的她。拉起衣袖哭得更加哀戚，“是你对我保证过往后绝不会再凶我或吓我的，你不守诺……”

“我……”不能吼不能吓，那他是要怎么吵才能吵得下去？

她又冷不防量邀朝他扔出一句最让他头大的问句。

“你不要我了是不是？”

“我哪有——”孔雀才张大嘴想要驳斥她自以为是的说法，却又被一阵心碎的哭声给盖过。

“我知道我已经是残花败柳了……”愈想愈觉得心酸，无邪更是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

“等……等等，你稍等一下。”满头大汗的孔雀，一手抚着额，从不知道与女人兴师问罪的工程竟是如此浩大与艰难。

然而无邪只是满面委屈地瞧了他一会后，以衣袖擦干了面上的泪水，低垂着颈子，落寞地转身一步步地踱离他的面前。

“慢着，你要上哪？”他的帐目都还没清完，她就想一走了之？

“我要回浩瀚的身边。

他一把扯回她的身子，两掌紧紧握住她的双肩。

“你说什么？”除了他外，她敢再去找另一个男人……呃，也不对……她原来的相公？

“你放心，浩瀚不会要我了……”她很勉强地挤出一笑容，脸上的泪珠仍是成串地落下，“我只是要去向他请罪。”

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请什么罪？”

“告诉他我对他不忠、我红杏出墙。他若要废后、或是杀我，全都任凭他处置。”她细声细气地说完，面上还摆出了一副准备从容就义的模样。

“你是想害我掉脑袋吗？”她以为做壤事的就只有她一人吗？

无邪慢条斯理地抬起娇容，一双水眸定定地凝睇着他，当下令孔雀直觉得墓底的气候似乎比上头的大雪日还来得令人打颤。

“你，不担心我的处境，却只在乎你的脑袋？”

“我只是——”

“说来说去，原来你只是为了你自己……”无邪凄声地说着，不断朝他摇首，“说要横刀夺爱的是你，说你不介意我是他人发妻的也是你，结果到头来一有难，头一个抛弃我、嫌弃我的也是你……好，是我瞎了眼错看了你，如今这一切皆是我自作自受。”

看在老天的份上，就让他掐死她一回成不成？

不能掐死她，不能大声吓她，又不能对她吼，若是她有心去死，他就得跟着一块掉脑袋……深深处于冰火二重天的孔雀，在又怒又怜又紧张的状况下，默然将一双火目扫向一旁看戏的某两人。

“北斗、南斗。”

“将军有事？”已经搬来椅子的两人，边嗑着瓜子边问。

他将十指扳得喀喀作晌，“让我揍你们个两拳。”不行，撑不下去了……他非得好好发泄一下不可。

“这关我们什么事哪！”才不想被他俩的家务事给波及的两人，在他又开始迁怒之前一溜烟地分别往两头跑。

正要去逮住他俩好揍个几拳的孔雀，不意回首一看。就见无邪两手抚着双臂，独自黯然垂首落泪韵模样……当下，阵阵警钟直在他的心底当当响起。

虽然他的理智一再告诉他，这只是她的一贯伎俩和对付他的其一手段而已，他可千万不能再次上当，但他心里因她而柔软的那个部分，又对她这副伤心的模样感到百般不舍……

挣扎再挣扎，犹豫再犹豫，最终，他还是认命地对那些掉不完的泪水选择投降。

“无邪，你还骗过我什么？”他来到她的面前以指揩去她的泪，打算一次全都问清楚，省得以后他又得在事后被气到吐血。

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她，听了当下满面阴恻地抬起娇容。

“我才正想问，你还骗过我什么呢。”要清算是不是？那好，大伙就一块来算个清楚！

“我骗你？”从没见过她有这种表情的孔雀，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又突然心虚了一下下。

“你说，在我之前，你曾有过多少女人？”她边问边拨开他仍搁在她面颊上的手，一双美丽的十指轻轻拉扯着他胸前的衣襟。

“呃……”该说实话吗？

她甜甜地笑着，“我只是你用来打发时间的其中一个女人是不是？”左右各拉住一片衣襟的玉手，开始往两个不同的方向愈扯愈紧。

“我从没有当你是！”在快被她用衣裳给绞死之前，孔雀连忙大声喊冤。

“那，你的意思就是，在我以前有过很多这种女人了？”笑意当下说收就收，双目含冰的她，语调徒然一降，娇颜变得再阴沉不过。

“……”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孔雀，就只是愣愣地呆站在原地看着她变脸的模样。

“既然你认为我骗了你，那我就不再勉强。”她以袖拭去颊上的最后一滴泪水，迳自在心底作了决定。

“你……又想说什么？”奇怪，他怎么觉得这句话听来很耳熟？尤其是她接下来将说的下一句，他肯笃定，他一定会觉得更耳熟。

果不其然，端出皇后架子的无邪，一手指着他的鼻尖，大刺刺地向他颁布懿旨。

“我，不要你了！”天下男人何其多，她又不是非他不可。

“你敢？”孔雀险些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手掌，差点一掌打死这个让他爱得死去活来，又恨得牙痒痒的女人。

“我不敢？”无邪将小巧的下颔一抬，也同他杠上了，“好，我就叫浩瀚休妻，然后再叫他替我找个新的夫君！”

“除非我死！”气得七窍生烟的孔雀，一把扯住她纤细的手臂，面对着面地朝她撂下狠话。

她也一口气应允下来，口中所说的，远远比他的还来得更狠更残忍。

“你以为我会舍不得？”她同意地点着头，“我就叫浩瀚先赐死你再说！”

“……”无……无情的女人哪！

“你就留在这慢慢等着接旨吧，我定会叫浩瀚赏你一个痛快的。”无邪拨开他紧握住她手臂的掌指。整了整衣衫后，等着看他还有什么话要说。

听完了她的话，孔雀简直是欲哭无泪。

用完了他，就不要他了……慢着，万一她在没有他后，又故技重施，不知去哪绑了个男人来这墓底取代他位置……不对。据他的了解，她的心其实很软，她不可能会叫陛下杀了他，更不可能会去找别的男人……可是……

可是”……她现下的表情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在说笑，而是十足十的认真哪！

“无邪，你……你不会是当真的吧？”性命就悬在刀口上的孔雀，抹了抹脸，小心翼翼地问。

她反睨他一眼，“谁教你与我通奸？”

“通奸？”当下又是一条大罪重重地朝他压下来。

凤目一眯，“可不是？”

“那、那是……”是这样没错啦，可是那时他们……他们不是两相情愿的吗？

怎么到了现下就全都成了他这采花贼的错？

“我不管那是如何，总之，我是浩瀚的表妹，打小他就疼我入骨，因此，就算是我再如何对不起他，看在我俩的情分上，我相信他或许还会饶我一命从轻发落。”她说得理所当然，还不忘威胁他，“至于你的话……那就很难说了。”

“……”满头的冷汗，令孔雀是怎么抹也抹不完。

她边说边撩起过长的裙摆！“我建议你，最好是从现在就开始烧香拜佛，以免到时死得太难看。”

孔雀在她撂完狠话转身就要走人时，赶紧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扯进怀中搂紧她。

“无邪，你是爱我的吧？”他低首看着那张刚刚哭完，眼睫上还沾着泪珠的脸庞。

“不爱了。”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极力掩下心火的孔雀，试图用正常的语气继续与她沟通。

“因你一点都不爱我，所以我也不要再爱你了……”美丽的大眼霎时蔓上一层薄雾，泪花又开始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你……”慌了手脚的孔雀，想不出个管用的办法之余，也只能贡献出外衫让她拭泪，并拍着她的背对她轻哄，“别哭、别买……”

“你欺负我……”柔弱堪怜的泪美人再现江湖。

孔雀僵着直挺挺的身子，硬是将那几个令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字眼给吐出口。

“是……是我错了好不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他忍！

“听起来好像好委屈。”她还是继续对他摇首。

“不委屈，真的，一、点、也、不。”为了让爱人收起泪眼，最终还是选择投诚的孔雀，努力捺下胸口里的内伤对她竖起白旗。

一旁看戏的南斗，得意洋洋地朝拉长了苦瓜睑的北斗摊出一掌。

“没用的家伙……”北斗在掏出银袋时，还不忘数落。

刚刚那个在杀进墓底来时，还自喻是正义之师，前兴讨娘娘的堂堂七尺男子汉哪去了？结果到了后头，还不是在娘娘阴险的泪眼攻势之下，又化成一摊没用的烂泥？哼，早知道他不济！

“别再哭了，我会舍不得的。”孔雀抬起她的脸庞，在见她哭红了脸时，好不心疼地将她的身子柔柔搂紧。

“可是你还是气我。”她将脸蛋埋进他的怀里，依旧不放过他地抛出质疑。

“……不气了。”就算的的确确是被她给气个半死，但现下他哪能说出口？要是再说一回的话，她恐怕不是又要龙王发大水，就是又嚷嚷着要叫陛下砍掉他的脑袋。

“当真？”

挫败的叹息声，相当不情愿地自她的顶上传来。

“假不了。”除了只能在心底恨得牙痒痒之外，他还能拿她怎么办？

“那好，君子一言，你可不能反悔喔。”无邪听了，将头一抬，朝他漾出春花般的笑靥，在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庞上．红红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尖全都不见了，彷傍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两眼登时瞪大有若铜铃的孔雀，完全跟不上她变脸的速度。

“……”他……他又被骗了？！

站在远处的两个男人，在无邪愉快地拉着裙摆准备出墓去找人，而孔雀还接受不了打击呆站在原地不动时，不禁替他深深叹口气，并异口同声地在嘴边低喃。

“我就知道……”

离火宫内，在破浪与孔雀数日之前就离宫后，剩下石中玉与夜色两人看家，而不想打扰他们夫妻俩的夜色，自这夜落雪后，就一直站在外头的雪地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知道她在和解神一战后，必定是受到什么打击的石中玉，并没有开口过问，只是自喜天那边听着了一些令他在不忍之余，也深感皱眉的消息。

“痛痛痛……”

一整晚都在哀哀叫的石中玉，在爱染替他一整只骨头全断的左臂，挪正已逐渐生长好的断骨，并再次敷上她特制药草对，忍不住挤眉皱脸地猛对她扮可怜。

“活该，谁教你整只手都断了？”一点都不同情他的爱染，边用纱巾替他层罢包里起来时，不忘用力扯紧纱巾再让他受点苦。

他一脸委屈，“没死在海皇那家伙的手上，我已经算是很命大了好吗？”对手是神人耶，他只赔上一只手而不是赔上一条命，就已经算是祖宗有保佑了。

自他回来后，一直都没找他算帐的爱染，隐忍多时的火气，终于在这一晚全数爆发。

她一手扯过他的衣领喝问：“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海皇真杀了你，日后我要怎么办？”

“你也知道……”石中玉搔搔发，还皮皮地笑给她看，“我这人做事向来都不会想太多的嘛！”

“什么不会想太多？是不经大脑！”她更是用力地扯紧纱巾打结，也不管他又苦着脸直对她哀哀叫疼。

接受不人道待遇的石中玉，在她终于整治他完毕对，正想感谢自己终于结束另一场苦难时，他两眼突然一瞠，愕然地看着他家总是被他供起来的公主殿下，正气得眼泪一颗颗地往下掉。

“爱染？”

“你要是再敢一次……”她负气地以袖抹去脸上的泪，“你要再敢这么做一次，要是你死了，我就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改嫁别人给你看！”

“喂喂喂，我可没准你休夫喔，我这不是活着回——”石中玉才扯大了嗓子想大声嚷嚷，蓦地，他突然顿了顿，“等一下，刚刚在改嫁别人给我看的前一句是什么？”

“要是你死了。”

他挥挥手，“不是、不是，是再下一句。”

“我就带着我肚里的”爱染才对他说了一半，随即将脸往旁一甩，“不告诉你！”

感觉一年四季所有的响雷，此刻全都集中打在他头顶上的石中玉，两眼呆滞地瞧了她许久后，双日缓缓移至她看来尚算平坦的肚皮。

“你……能生？”好半晌，他不敢置信地冒出一个抖音。

面色微绯的爱染，二话不说地一拳朝他的脸颊开揍过去。

“你打什么时候起……能生了？”被揍过了一拳后，还是百思不解的石中玉！

仍然不怕死地继续再问。

这一回，爱染赏赐给他的，则是两记让他神清气爽的耳光。

被打得呆愣愣，也同时被打回神的石中玉，过了好一会，他咧大了嘴角，开始呆呆傻笑。

“呵，呵呵呵……”

气到干脆不想理他的爱染，起身就要回去将军府，然而乐不可支的石中玉却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兴奋得直将一张大脸埋在她肩窝里用力磨蹭。

“你的手……”她对着他尚不能乱动的手臂直叫，“小心你的手啦！”

一手捧来爱染的面颊后，石中玉连连赏了她数个大大的响吻，再满足无比地揽紧她的腰，快乐地在她的耳畔说着。

“我就知道我家的祖宗讲义气。”

“你……你克制点。”在他打算亲遍她的脸庞时，爱染红着脸，朝他示意外头还站了个夜色。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石中玉的笑意当下失了一半，回想起喜天说解神死前对夜色做了多残忍的事，他就有股想要鞭尸的冲动。

“要不要去安慰她一会？”也很担心她的爱染，窝在他的怀里问。

“不了，我不是安慰她的对象，在我面前，她不会示弱的。”石中玉摇摇头，完全不认为生性高傲的夜色，会愿意在同僚的面前将伤口暴露出来。

“可是——”

“这事咱们无能为力。”石中玉一把拉起她，再小心地挽着她的手，“走吧，夜深了，咱们先回家。”

雪势愈下愈大，似漫天风雪执意要覆盖住大地万物似的，独站在雪中毫不避雪的夜色，两目茫然地望着远方。

踩在雪地上的足音，轻盈到几不可闻，但即使是如此，夜色仍是察觉到了。她防备地抽出佩戴在腰际的两柄弯刀，眯细了黑眸，在远处一片暗色里搜寻着来者的踪影。

在来者来到近处时，两道被院里的宫灯拉长了的身影，令夜色那双原是茫然的眸子，忽然有了再次努力往前看的勇气。

坐在曙光上头的风破晓，在曙光止步停在她的身旁时，跃下狮背看着一身都积着厚雪的她，半晌，他叹了口气，先是将她头上和肩上的积雪拂去，再把自己身上的大袍从头到脚盖住她。

夜色动也不动地看着他那张久违的脸庞，在他取走她手中的双刀放在曙光的身上后，再执起她的双手，用他温暖的掌心摩挲着她的，希望她的掌指能不再那么冰冷时，刹那间，所有积藏在她心里的心酸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心痛到无处呐喊的夜色，二话不说地扑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拥住，就像是终于找着了一根可让她不再飘泊的浮木般，她那紧紧揪住他衣裳的双手，在一捉紧了后，就怎么也不肯再放开。

“你为什么要来？”

风破晓将面颊轻贴在她的头顶上，一双大掌就像是保护她的羽翅，紧紧地将她护在怀里，再不让她沾染一丝风雪或是尘埃。

“因你需要我。”他不舍地将她拥紧，“况且，我得来实现我的承诺。”

“什么承诺？”

“你忘了？我说过，我会陪你去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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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抬首仰望着坎天宫巨大的宫门，雪花纷纷落在夜色的面颊上，幢幢灯影下，她试着想像当年的黄琮，是如何在这么一个也落着雪的深夜里，站在宫门前等着晋见浩瀚，并央求浩瀚成全他的心愿。

闪烁的灯火中，黄琮与解神，这两名曾经深深扎根在她心中的男人，就像这宫门外的两座先帝巨像般，芷自上头俯视着继承了他们所有的爱与恨的她。

爱一个人能有多深，恨一个人又能有多深，她铭心刻骨地自他们身上明白了，可是将这些留给了她后就离开她生命中的他们，并没有告诉她，她究竟是该将这些爱恨都收藏在心底，或是将那些遗憾与不甘都抛诸脑后。

她不知自己该怎么做，才能做回那个原来的夜色。

守候在她身后的目光，丝毫没有挪移过，请宫人去通报晋见的夜色，回首看着遭重重护皇军包围住的风破晓，即使是处在这种情境上，他面容上的神态依旧温柔安详，并没有因此而畏惧或是动摇，他只是站在远处默默地给她支持，并再次给她去面对的力量，就像当年他领着她去面对她那从未见过一面的生母天曦时一般。

在落雪的音韵中，巨大的宫门缓缓开启，夜色侧首看去，前来迎接她的，并不是一般的宫人，而是坎天宫的总管晴谚。

“将军，陛下正等着您。”晴谚款款颁首向她致上敬意，再侧过身子扬起一手邀她入内，“这边请。”

“风破晓呢？”夜色站在原地未动。

“陛下亦邀风城主进宫，将军不需烦心这点，请将军先进宫。”

“不许动他。”仍是有些不放心的夜色，留下了这句警告后，便先行跨入宫门内。

“是。”

在送走了夜色后，晴谚朝远处的护皇军弹弹指，接着他们便押着风破晓来到她的面前。她低首看了身上所有兵器皆被搜走的风破晓，命人放开他后，再颔首向他示意跟着她一道进去里头，然而风破晓却叫住她。

“就这么放心于我，成吗？”

“怎会不成？”先礼后兵的晴谚也不介意老实告诉他，“坎天宫宫内所有的弓箭手，眼下全都已挽弓将箭尖对准了你，无论你走至何处，只要你有丝毫心怀不轨，我保证，你绝对走不出这儿一步。”就算浩瀚压根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以为，她会任由一个陌生的神子轻易进宫吗？

他抬高两掌，“我无敌意，我只是陪她同来。”

“我知道。”晴谚多少也知道他与夜色之间的事，“走吧，进来避避雪。”

已有许久不曾与浩瀚在这种方式下相见的夜色，在来到宫中的大殿上后，见着了那个坐在金銮之上的浩瀚看向她的日光，依旧与她在彼流放至迷陀域前无所不同。当下，她不禁回想起。为了她，也为成全黄琮的心愿，他是如何放她自由．并特意让孔雀至天宫，只为告知她一声“朕还你家人”。

“参见陛下……”

跪在阶底的她，在好不容易将这句话说出口后，她哽涩地发现，她没有勇气抬首看向那双眼眸，她不知，究竟该如何回报既保全了天曦的性命，又让她重回天曦身边的他。

“起来吧。”

很高兴能再见到她的浩瀚！在她仍是跪着动也不动时，眼尖地瞧见了她握拳的手。似乎正隐隐想要藏住颤抖，他想了想！大约明白了她在想些什么。

“朕打算重新命你为北域将军与第一武将。”既然不肯起来又不肯抬头，那他只好单刀直入，用个较快的方法了。

满面讶然的夜色果然迅速抬起头。

“陛下？”他是忘了她犯了什么罪才被他亲自流放自迷陀域吗？

“那三个朕管不住的家伙，就交回去给你了。”一直以来，那三个不时给他找麻烦的四域将军。就是由她看管着的，有她在，他很放心，而他也不想再另外找人接手。

完全想不到来此见他，竟会获得如此结果，夜色一手抚着额，有些不太能接受眼前的现实。

她困难地启口，“但臣有罪在身……”君无戏言，他既判了她的罪，他就必须坚持他的立场，不然，日后他该如何向百官与全天下的百姓交代？

浩瀚微笑地解除她的自责与不安，“你救驾有功，已不再是个罪臣了，朕会尽快恢复你的功名。”

“但百官……”

完全不担心这一点的浩瀚，刻意朝左右两个大半夜也被他召来的日月二相瞄了瞄。

“朕想，他二人定会为你找出个完美的借口的。”既然他俩让破浪受了伤，又在天宫办事不力，那就给他们一点小惩罚也好。

苦着一张脸的日月二相，就知道在大半夜被找来此地，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犹愣在地的夜色，在听完浩瀚的话后，一股熟悉的暖意缓缓在她心头漾开来，这让她总算是回想起！当年她为何会义无反顾地效忠于他。

那是因为，当年在头一回见识到浩瀚的心胸之后，长久以来，处在黄琮与解神都容不下她的处境里，她这才发现，她并不是永远都得孤独一人的，她也并不是永远都不能得到半句赞美或是安慰的，她可以找个能够容她之人，也可以寻找一片可让她停泊之处，而就在那时，她看见了浩瀚为她伸出了两臂，并让她清楚地瞧了他那为她敞开的胸怀。

“起来吧。”浩瀚侧首看向殿外，“朕听说，风破晓也同你一道来了？”

“是的。”不愿天宫与帝国再次横亘在她与风破晓间，打算在今夜解决此事的夜色，鼓起勇气抬首望着他。

浩瀚听了，他的反应就只是像是松了口气般，这令夜色再次哑然无言。

“看来，日后朕不必替你操心了。”如此一来，他也算是实现他对黄琮的承诺了。

站在殿上，听他俩君臣的对话，听得两际剧烈作疼的日行者，不断摇首再摇首，而也是一脸惨色的月渡者，则不忘适时提出尚未解决的公事要他收拾一下。

“陛下，您真不打算再进一步对三道进攻？”眼下三道都已是不堪一击了，他却硬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统统喊停，就连个理由也不给。

“嗯。”浩瀚随口应着。

月渡者更是一个头两个大，“陛下不怕三道再次造反？”

“三道反与不反，那无谓，因要拿下三道，再轻而易举不过。朕在乎的，只是这世上是否还有神人。”打从很久以前起，他就只有一个目标，至于接下来得面对的战后琐事，他并不认为以武制武就能解决一切，而他也不想只得到了版图却得不到民心。

“世上已无神人。”日行者小声地在他身旁提醒他。

他愉快地扬高了唇角，“因此朕已得到朕要的结果了，至于三道，该怎么处置，就由他们四人自个儿拿捏。”

“什么？”又要交给他们四个？这到底是他们的天下还是他的？

再度被赋予信任之后，方才还站在宫门外犹豫，且找不着自己的夜色，只觉得那些一直在她心底肆虐的风雪，已在这座大殿上停止且融化殆尽，此时此刻，一直觉得什么都无法拥有的她，这才发觉，其实自己手中所拥有的，已是太多太多。

在浩瀚的给予下，她重新有了亲情，她亦有了永远都会站在她身后守护她的风破晓，她更找回了那三个多年来与她为伴的同僚，以及，那个可自傲地站在帝国最强一道防线上，为浩瀚守住江山的第一武将。

“臣遵旨。”不顾日月二相摆出一脸反态，直在浩瀚的耳边仍是劝个不停时，跪在下头的夜色立即接旨。

“去吧。”浩瀚眨眨眼朝她示意，“天冷，别让他在外头等太久。”

“臣告退。”

“慢着，夜色——”没想到事情就这样由他俩说了就算的日月二相，忙着追下殿想去问她，她到底想拿三道怎么办。

坐在椅上末动的浩瀚，默然地瞧着他们走远的身影时，一双小手白一旁环住他的颈项，而那自袖中露出斑斑伤痕的手臂，不意地暴露在浩瀚目光下。

“在生闷气？”老早就命人送走客人的晴谚，一双美目直瞧着他的侧脸。

“怎会呢？”他淡淡地笑道。

不会才怪……晴谚无言地瞧着他脸上那骗过夜色、也可以骗过二相，独独就是骗不了她的假笑。

环首看了看四下，察觉殿上已无他人后，晴谚先是讨好地在他颊上亲了亲，然而浩瀚依旧是坐在椅里直视着远方，这让她不禁叹口气，倾身附在他耳边再奉上一句。

“下回你若是又掉入湖里了，我会第一个救你。”

“你不救无邪了？”他微微瞥过目光，口气酸溜溜的。

就知道他还在记无邪的仇。

“不救了。”晴谚弥补似地在他唇上用力亲上一记。

“说话算话？”总算有些动摇的浩瀚，这才伸手轻抚着她粉嫩的面颊。

“嗯。”她伸手环住他的颈子，整个人侧坐至他的怀里，享受起他温暖的怀抱，“因我还得同她抢位子昵。”

“抢什么位”本还搞不清楚她想说什么的浩瀚，话才说了一半，便霍然明自她话望指的是什么。

“为了我，我想，你定会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奇*_*书^_^网|法子。”晴谚举起他的左手，柔柔地亲吻起他的断指。

居然跟他家表妹勒索他时说得一模一样，她俩是串通好了吗？就连勒索的内容竟一字也不差……遭人勒索的浩瀚，不语地瞧着怀中的佳人甜美的笑意。

“是不是？”晴谚偏首凝睇着状似头疼的他。

也知道自己迟早都得解决他们四人这桩情事的浩瀚，低首轻啄了芳唇一会后，满足地看着她红艳美丽的面容。

“就如你所愿吧。”

雪霁天晴，初春的脚步悄悄来到枝头上，为满园的树木添上嫩绿的新装。

朝中的文武百官们，在下了朝纷纷前来离火宫贺春送礼，将已有好一阵子没再这么热闹过的离火挤得水泄不通，只是。百官们在宫内找了许久，就是不见那四名早已返回离火宫的主人。躲人躲到宫后园子里的某四人，在被春阳晒得昏昏欲睡，又不愿回宫或是回府给人堵个正着时，左臂已经复原的石中玉，头一个耐不住无聊自草地上跃起身。

“咱们再来较量较量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再加上他们也有好长一段日子没再交手过了。就当是提前验收武艺也好。

破浪无所谓地耸耸肩。孔雀则是在夜色提着两柄弯刀首先站上武台时，命一旁候着的宫内总管去拿来计时的香炷。

一脚踏上武台后，向来总是赤手空拳的石中玉，在其他两人讶异的目光下，自身后亮出一柄长剑。

“嘿嘿……”祭出对付海皇的那柄神剑后，石中玉笑得一脸开心，“在有了这玩意后，头头，这回你得很走运才行了。”

面无表情的夜色．只是相当不屑地瞥了那柄长剑一眼。

“我就不信有了这玩意我还会败给你！”石中王兴匆匆地扬起神剑，当空一划，一开头就使出全力对付她。

习以为常的轰隆声响，自上头的武台上传来，坐在下头等着排队上场的孔雀，在见识到神器的威力后，懒洋洋地问着身畔的同僚。

“你认为谁会胜出？”难得那颗石头都把神剑用上了，搞不好这回他能在夜色手中讨到什么好处也说不定。

“夜色。”破浪只瞧了武台上的两人一眼，二话不说地就选夜色。

“……”孔雀挑了挑两眉，慢条斯理地侧首看向破浪。

不经意一瞧，即被他的目光给看得浑身上下极不自在的破浪，心虚之余，他赶忙在他开口前，一手指着他的鼻尖警告。

“不要让本王听见此刻你心里正在妄想的任何一字！”

他根本就什么都还没说……

孔雀一手撑着下颔，两眼一转，当下朝他笑得坏坏的。

“其实你是很佩服的她吧？”明明心里就是佩服夜色万分，偏又打死不承认……他们四人中，最别扭的就属他了。

破浪用力哼口气，“笑话！”

孔雀不敢苟同地摇摇首，“输给个女人，有这么严重吗？”他和石头都认了这么多年了，他干啥就是打死也不认？他是和宫垣结拜过不成？

“哼，这话正是本王想说的。”破浪冷眼一扫，用一种奚落的目光瞧起他。

“喔？”神态又再恢复嚣张不可一世的破浪，毫不客气将冷水往他的身上泼。

“本王可不似某人，遭人坑了，怒气冲冲地前去兴师问罪，结果非但什么帐都没算成，反而还得继续委委屈屈地当个地下情夫。”这事在北斗与南斗的张扬下，早就传遍离火宫了……啧，简直就是丢尽他们男人的颜面。

老脸当下挂不住的孔雀，微徘着脸，恼羞成怒地一骨碌自地上跳起，扬声朝武台上大吼。

“石头，下来！”

“干啥？”打到一半的石中玉，在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前，就遭孔雀硬是给拖下场，他忙着大叫，“我还没打挂她哪！”

“反正你再怎么打也打不挂她的，换人！”孔雀一手圈住石中玉的颈项，火冒三丈地扭头改朝夜色叫着，“夜色，砍了他！”

两刀插在地上静候下一个对手的夜色，水眸一转，一双美目毫不犹豫地落在破浪的身上。

“求之不得。”听风破晓说，这个破浪在北域时。似乎是忘了她的警告，若非是凤凰救他一命，只怕风破晓早就死在破浪的一双缨枪之下了。

老早就等着跟她算北域这帐的破浪，不客气地迎上她的视线，取来一旁的双枪之后，也不管一旁被捂住嘴的石中玉仍在抗议，就迫不及待地踏上武台。

“正好．本王今日就雪耻给你瞧瞧。”那时既要保住帝国大军，又不能杀了风破晓之事，他今天就叫她害他满腹呕气无处泄的罪魁祸首给他一个交代！

“就凭你？”远远比他还要来得目中无人的夜色，只是淡淡地朝他撂下了这句话，当下就全面点燃破浪的心火。“本王受够你这女人了！”破浪气极地抄起一枪将枪尖指向她，“今日在分出个高下前，谁都别想离开这里！”莫名其妙就又成了他们的顶上头子，还恢复了第一武将这功名，就算他再怎么向浩瀚抗议也没用……没关系，此事既不能公开兴师，他就给他来个私了！

“我不介意成全你。”夜色冷冷一笑，扬手就是一刀朝他掷过去。

被迫下场的石中玉，一手撑着下颔，面对眼前再熟悉不过的情景，他只是翻着白眼，低声在嘴边喃喃。

“真耳熟……”他们就不能改一下这个老词吗？

飞越过天际的弯刀，在湛蓝的天际里留下了一道灿白的光影。过了许久后，孔雀与石中玉双双抬首低望穹苍，不禁忆起曾经浮沉在云端的神之国度，和曾经出现在人间的神人们。如今回想起来，他们突然觉得那些往事都已变得很遥远！一如天明即逝的梦境般。

“你想，那些神都哪去了？”孔雀拈起一朵草地上的小野花，将它插在耳际上。

“谁知道呢？”两手枕在脑后，躺在地上的石中玉，放松地闭上眼享受春目的骄阳，“也许，这一切只是神子的梦而已，又也许，众神的梦，也已经醒了。”

一全书完一

后记

一 绿痕

你作过梦吗？

你是否也曾在梦境里醒不过来，或是渴望着梦境能无止境的延续下去，不要醒来？

梦里梦外、梦迷梦醒，在张开双眼面对清晨的那道阳光前，我们都曾有一双在梦里飞翔的翅膀，只是在现实生活里，我们无法那么自在的飞翔。

你是否也曾在夜半醒来，孤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掌心，并在心里问着自己，青春还剩多少？我们曾丰满的羽翼，是否还能在强风中继续飞翔？生命中那必须经历的重量，是否已让我们的翅膀，再也不能负荷着我们有过的年少青春幻想？

落花朵朵，那是属于春天的故事。

秋枫片片，那是秋天离别的眼泪。

有一天，当我们蓦然回首，却惊觉自己身后那双原是纯白的羽翼，不知不觉间，已蒙上了层尘灰，洗不去、擦不掉，而那些，则是岁月推促我们成长的代价。

生命中无数的不圆满，对某些人来说，可说是种试炼，也可说是必经的路程。

可是许许多多的人，总是渴望能再拥有一回重温梦想的感觉，总希望在音乐里、在小说里，寻找着那一段遗失的美好。

于是，有些人，在小说里寻求着片刻的温馨与爱情的美丽，就算只是消耗一些时间也好，因为生命已是如此艰辛，又何苦在书中找到眼泪与伤心呢？甚至有人说，小说只是个消耗品，看过即可，看过就忘。

只是有些孩子的羽翼，尚未茁壮，还不能适应飞翔，也有些人，总是刻意不去看那些书中会让自己想起的不堪与泪眼，甚至是那些不想承认的痛苦。

可是，如果没有人去告诉那些还未长大的孩子，在这人生路途上的荆棘与坎坷，当他们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这种情况时，他们该如何是好？是否他们也得亲自去跌跌撞撞一回，才能学到个刻骨铭心的经验？因此在那之前，若是有人已经告诉过他们该如何避开险途，或是若跌进了深渊里，该如何攀绳而上，那该有多好？

所以在爱情之外，我写惆怅，我写心伤，我写很多人都曾有过的那种心情，或者是一些许多人不曾、也可能不会遇见的那些。

因为花朵虽会有凋零的一日，但在它凋零之前，它已瞧过了四季的变迁。

而我，就是那朵已快凋零的花朵，我将我经历过的四季写在书里，写在那些已快在纸上斑驳的颜色上。

我总觉得言情小说并不是一种快餐产品，更不是看过就可忘得一乾二净，或是许多人眼中不入流的次级文化或色情书籍。言情小说，它是有内容的，它也是可以道尽人生百态的，它也和其它小说一样，都是社会文化的一种，更是一种堂堂的文学作品，不逊于任何文学。

对读者、对社会，我没有任何贡献，我只是一个写字餬口饭吃的作者而已，但，我真的深深的希望，每一个愿意花时间看书的读者，他们身后的羽翼，能够因此而渐渐地更加强壮。

后记二 绿痕

秋凉了。

很难得的，这套系列写到尾时，并不是在寒冷的冬日，而是在又被强台扫到的好日子。

算算日子，这套系列写了一年多，这一年多来，我生活在人子与神子还有众神之中。

一开始在设定这套书时，在我心中，这三者是有着很明确的分野的，可是写到后来，我才发现，其实这三者并无不同，都有野心、都有私欲，也都有爱恨与自私。

不知是因我年纪渐长的缘故，还是心情的关系，近来笔下的人物，都有着很明显的原欲。

说我拿这套系列当成一本书在写，是可以这么说，但若说这套系列只是在写每一种不同的心情，也可以这么说。

开篇的《南风之谕》，说的是爱染的自卑，与她是如何放下。

在写这本书时，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就像爱染一样，总会在某些时候，既自卑又无法肯定自己。也许有许多人跟我一样，在某些人、某些事的面前，自卑得无法直视自己，可是爱染最后选择了放下，那，我呢？你们呢？，

次本的《黄泉冥火》，写的是马秋堂的责任。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什么责任都不用负，凡事都有大人会来扛，是件很幸福的事，也因此，长大后，在必须背负起责任时，人们这才会觉得，其实人生处处充满了责任，处处都是艰难。

那么，不负责任好吗？就像《天孙降临》里的天涯一般，事事都往别人的身上推，这样的人生，就会过得更逍遥快活吗？

若是能够由我选择的话，我会希望是这两者加起来除以二。

只是神灯不是走在路上就会不小心踢到的，也不是你打开窗探头出去，就能好运的由天上掉下来砸中你的。因此，我们不是得很委屈的面对命运，就是大剌剌地甩过头去，给它来个置之不理。

只是，到底该怎么选择才是对的，从来不会有人给你答案。

到了《凤凰垂翼》时，我先是被众小羊的猜测弄得哭笑不得，再因那些看完了书还是不明白书名是啥意思的小羊而不支败倒。

小羊，书里有写凤凰垂翼是什么意思，我真的没说过我要写凤凰，他老兄，领、便、当、去、啦！！别再同我说我赖书不写了好吗？虽然他叫凤凰，但那不代表他在浴火之后就能重生，OK？

咳，差点就忘了这本书的重点在哪里。

在写这本书之前，我曾问过我的友人们，爱情与友情，责任与自私之间，他们会选哪一个？结果，也不知我那票死党是统统都有心电感应，还是大伙都很有默契，他们全都选择爱情与自私，而我呢，我则成了那只不合群的黑羊。

好吧，我承认，任性小王爷很可爱〈我没有特别偏爱或是照顾他喔〉，但若那种爱加诸在我身上的话，我铁定会窒息；只是飞帘身处的那个环境，更加让人觉得喘不过气。倘若追求自由就是种背叛的话，那么，我一定会是那个跑第一投诚的叛徒。

《第一武将》这本书，就真的让我写得很伤心。

虽然说，夜色强到不行〈羊岭版主再三对我强调，夜色一定得从第一本一路强到底〉，风破晓动不动就脸红也很好玩，但那种父女两人就算爱对方也不说出口、为彼此着想也不明说，到最后只能落得了个“来不及”的下场，写来就让人觉得不忍。

只是，不写的话，说不定也有人如他俩一般，也都笨得不懂得开口，也同样的来不及，那我知道了后，肯定会更加难过〈我天生爱自虐，别理我〉。

而在这本书出书后，我更加郁卒了，不为什么，就为那只臭鸟。

若是众神能让我再写一回的话，我会在第四本就直接把他砍了，然后他也别想第八本再跑出来抢镜头，因为我会直接在我家编辑的座位下埋好地雷，好让那只臭鸟永不见天日……什么？我残忍？那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好吗？

小羊哪会明白，当我看到“孔雀你要幸福啊！”这种字眼，还有在第六本时“祭鸟文”在羊岭到处泛滥，左一声绿痕你好狠！右一句痕姊你不要老毛病又犯啦！我那时既圈圈又叉叉的心情。

不过哀怨归哀怨，第六本我还是照写不误就是了。

《女神转生》里，天都那种永远都拿不到第一，只能居次的心情，其实也是很多人曾有过的心情。

这种感觉我也曾有过，因此这本书，在写时，我格外觉得好不甘心，总觉得，我必须为第二名说说话，不然的话，我心里的内伤恐怕永远都不会好。而写小说的好处就在这里，明明就是不美好的事，你却能将它在书中变得美好；明明都已是陈年过往覆水难收了，你却可以学樊梨花一样，在书中来个移山倒海，好好安慰自己一下。

只是，我在书里安慰了我自己，那么，那些老是达不成他人期望的人呢？你们是否也摆脱那种心情走出来了？其实我们不必事事都活在他人眼下的，我们只要做好自己就很够了，至于那些加诸在我们身上过多的期待，若是可以，我们大可选择在它把我们压垮之前，将它拿下。

人生还有那么长，何苦那么为难自己，是不是？

接下来就是那个封面美美，会让人猛掉口水的海皇。

有小羊在《海皇苏醒》出书后向我反应，我从不写什么花心男的，我怎会也落入这种俗套写起这种男人了？

我能不能就很简单的说，因为我没写过，所以想写，成吗？

若是书中角色都在事前已被设限的话，那我很快就会饿死了，而如果本本都要照着读者的期待写，说不定，我也很快就会失业。

小羊，给作者一点创作自由吧，若是每一本书都要迁就读者、迁就市场，那小说不就成了同一格式的教科书了？若要写同质化的东西，那我老早就去写自己的番外篇，或是同人志那些衍生品了，很可惜的是，我不是那块料，我也不想再写已经写过的东西。

在写第八本《八十夜话》前，暗夜大人对我是千叮咛万交代，千万不要让那只臭鸟太好过，基于同样恨得牙痒痒的心理，于是，我很大方地赏那只臭鸟一个无邪。

接着，嘿嘿，我的心情就好多了。

可小羊的心情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某些小羊告诉我，孔雀深爱了夜色那么多年，怎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改弦易辙爱上别人？

就像书里所说的，在爱上一个人后，就一定得永远的爱下去吗？这到底是在效忠些什么？还是想证明些什么？是谁说永不放弃就一定能够得到报偿的？

爱上另一个人并不是罪恶，而让自己学会放下和走出情伤，更不是一种背叛。倘若咱们事事都得忠贞不二，那么，到头来受苦的，会是谁呢？我只能说，除了自己之外，也还是自己。

放自己一马，也让自己重新自由，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我们不一定要永远都扮演着悲剧的角色来讨人同情是不是？

然后是拖延了很久很久的《神之国度》。

在写这本书前，我的生活起了很大的变化，无论是人与事的方面。再加上我的身体接连出了许多状况，半年来，我就只是一直病病病，因此，负责扮演压轴的浩瀚，他窝在龙椅上等了我很久很久。

这套书中，有着武艺高强到不像人的夜色，也有心机深沉到你完全看不出来的无邪，当然也有扮猪吃老虎的石中玉，或是帅帅的出场、凭着唯我独尊性格就迷倒一堆小羊的破浪。

那，他们的顶上头子浩瀚，是否就该要技高他们一筹，好把他们给吃得死死的？

对我而言，皇帝的功用，就只是知人善用，和在该下决策时果断地做出决策之人，因此在这本书里，我得很抱歉地向小羊说……我就是要他当个只有头脑管用，其它一切就算管用也用不着的皇帝。

倘若浩瀚事事都无所不能，那，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是用来做什么的？你说是不是？

好了，严肃的说完了，咱们接着再来点轻松的。

某一日，好阵子不见的一个老友，在我写得头昏眼花时，拎着张纸条，按完电铃、闯入大门、直接杀至我的计算机前，劈头就问。

“有没有人说过你取名字实在很没创意？”

“啊？”我两手定在键盘上，仍搞不清楚状况中。

她的手指朝我额上戳呀戳，“我忍你很久了，你把主配角的名字取得响亮点、威风点、有气势点行不行？不然就有点该有男主角德行的名字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他们很碍我的眼啊？”

“敢问……是哪一只扯我后腿？”我小心翼翼地擦着冷汗。

“数得完我还需要来你家吗？”她以一副无可救药的眼神看着我，“梦幻、瑰丽、期待、向往……这些你瞭吗？你看看人家取的姓有多敬业，姓冷、姓雷、姓胤、姓龙……再古怪再稀有的姓统统都有！就算念不出正确发音、认不出那是啥字也都无所谓，它们在纸面上看来就是很可口啊！”

“奉上雷龙一只如何？刚好有雷又有龙。”我很不识相地一脚踩在地雷上。

“你根本就没有听懂我的话！”玉掌重重拍在计算机桌上，“你的问题很大你知不知道？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把名字都取得太俗气了！”

“例如？”搜索枯肠老半天，我就是想不出哪只的名字能引来她的勃然大怒。

她直接走去隔壁书房，随手抽一本，我瞄一眼……《记川》。

“你看，神荼、郁垒！你居然把他们的名字取得这么难听？”

“……”中国的门神本来就这两个名啊。

“还天涯、海角咧！这也算是名字吗？”她再扔出一本《天孙降临》。

“……”不是很搭吗？

“尤其是最近的众神最是让我吐血！”她开始掐着我的脖子拚命摇晃，“你说，除了风破晓外，还有哪一只有姓？”她愈想愈是火冒三丈。

“……石中玉、马秋堂、段重楼等等等？”我还不怕死的提供一大串人名。

美目一瞇，姑娘她似乎还是很不满意这几个名字，我不禁叹口气。

“姓啥名谁对我来说都不要紧，只要读者在看书时不会念不出字，或是认不出字得去翻字典，不然就像我一样，老是在碰上了看不懂的姓而质疑自己中文程度是否太差，那么，就算是叫小黄小花也都可以。”反正名字只是个代号嘛，叫什么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不是故事本身吗？

她顿了顿，开始用一种不长进的眼神看着我。

“你真的没有慧根是不是？”

“是，我俗。”我干脆放弃，认了就算。

“你这样是不行的，你永远都成不了大器的。”她还不断摇头给我看。

“我……我不长进。”我惭愧得快趴到地上去。

当晚在我把这事告知暗夜大人后，看不下去的暗夜，终于忍不住也在这话题插上一脚。

“算了，你不用长进，朕准你不用长进！”自封为昏君的暗夜大人，很大方地赦免我天大的罪过。

“谢陛下恩典。”我简直感激涕零。

接下来，则是我的忏悔和抱怨，若小羊不介意的话，那就继续看下去吧。

我常在写书时做同样的一件事。

那就是刚开工时喜欢这个故事喜欢得要命，接着再全面唾弃，一个大纲可以连写四五个版本，在编编仰天长啸之余，我又另外再写一个新的，然后继续不承认那是自己写的，将它扔到角落两三天。等到神智清醒些了，又再爬回去说服自己这本大纲很完美，你不写下去你一定会后悔……

如此重复到后来，就变得有点刀枪不入，麻痹。

我知道我很矛盾，可是我真的有反省过很多回了……编编，你不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是真的有在反省。

某编：“我完全感受不到你的诚意……谁像你一样，不管写了多少，只要你看不顺眼，你就将它全都砍光光？”

咳，最少……听我告解完OK？

就像在写这套系列前，我还一直以为……大系列都写过那么多套了，这回我应该能够更得心应手一些的。

不过，事实证明，笔下的人物就像是病毒一样—它们是会自动无限繁殖的，所以在不知不觉中，原本只有九张坐位的坐票，就会开始变得不够用……那些站着和躺着的，若是闲着，你们就蹲着吧，一个萝卜一个坑，乖，大家要蹲好。

至于我老是写一套九本，其实，真的不是我爱挑九这个数字〈我才没去讲究过这个数字的风水好或不好〉，而是九本就是我耐性的极限。因为一整年都写同一套书，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伤元气了。

我承认，我没耐性、没定力、我喜新厌旧、我就是坑填满了还一样是坑！不过，至少每套系列我都很尽心尽力的收掉它们——

冷不防地，某编的冷眼杀过来。

我抬高两掌，“等一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老早就说过某套不算，那套是单行本系列，所以请不要又跟我讨论什么是该有的结局。”

某编的声音愈来愈甜美：“你真的会写结局？”

“再说吧。”忽然有阵寒意，我抖了抖，“等我累积到足够的经验值后，我就会主动把剩下的都收掉。”

“经验值？你写了五六十本了！”

“……你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完美？”

“你可以再有诚意一点。”

“……你不会以为挖了个坑我就会往里跳吧？”我才不干这种事咧。

“你有空可以把呆帐清一清。”

“我是要清呀，但你不肯让我清啊！”说到这个我就振振有词了。

“喔？”美声开始高八度往上扬。

“谁教你一句话就把我打死了？”一想到这回事，我就觉得还是很内伤。

“哪句？”

“什么？！写皇甫迟？他是个老头耶！”某编原音重现。

“老头子有老头子的风味呀，老男人比幼齿的可口耐嚼你不知道吗？”我不死心的再进谏一回。

“不行不行，跟燕吹笛那辈的比起来，他就迅速老了一大截！”某编还是坚持着她莫名其妙的年纪美感。

“看，就说是你不让我清的。”拿出证据指证历历中。

“除了这个老头外，那套系列你还有很多配角可以写。”患有严重固执症的某编，永远都不会懂得什么叫死心。

“算了吧，没坐票也没站票，还写他们干啥？”两掌一推，太极拳再次打出。

“就算是没站票、没坐票，也还可以补票啊！”

“……”算……算你狠。

我想，总有天，我会趁着夜黑风高的好时机，偷偷跑去〈禾马〉，然后在某编的座位底下埋妥地雷……毕竟，我败在她手下已经很多年了。

好了，来来来，咱们把绕了一大圈的主题再拖回原来的地方。

这套“众神梦记”，纯属架空，我知道我该改进的地方还有很多，只是必须遵从的言情守则也一样还是很多。若真能让我写个详细和彻底，那么，我会将它写成十五本，然后，编编第一个崩溃，再有人打电话来告诉我，你千万要想清楚啊！

所以当我写至《神之国度》时，我是挣扎再挣扎、大纲改了又再改，最后，原本打算只写一本就好的我，终于体悟到，光只是一本书，是绝对收不完结局的。于是，我摸摸鼻子，很识相地有了跟上下集搏命的体认。

说搏命也不夸张，这半年来，我的病况十根手指头都数不完，前阵子一场肺炎下来，到现在都还好不了，但为免小羊苦苦等不到结局，出版社又被我拖下水被小羊问得很可怜，所以我只好把自己从床上拖下来绑在计算机椅上，再一字字地敲出这两本书。

至于这两本书、我必须老实的说，这两本小说，其实是伪言情小说，同时也是纯言情小说。

伪在哪里，相信看书的小羊在下集的一场场战事看下来，定看得出来我所指为何，在此我也不多说了。而纯在哪里，我始终都认为，亲情、爱情、友情、君臣之情，都是情，我的想法是很单纯的，只是，仍旧有很多人不这么认为就是了。

之前我曾经想过，就试着写写看那种即使男女主角都快死光了，剧中一盆狗血照样当头给他淋下来，仍然你浓我浓浪漫到不行的情节，或是那种甜甜蜜蜜，旁边还是不时有人撒花瓣加配乐的唯美剧情。

但就在我提出这个提议后，暗夜大人只是淡淡地赏我一句……你写得出来我就看得下去！

就在我不信邪的去写过，然后又统统砍光光之后，我得到一个结论。

结论是，与其叫我撒花瓣，还不如叫我在书里杀人或是砍配角还比较……以下消音。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那块料，要练啦！至于要练多久，我……我会努力的。

以上，就是我拉拉杂杂一长串的系列后记，多谢小羊们辛苦地将它看毕，同时，在此由衷感谢这一年多来，出版社与小羊对这套系列的支持与等待。

谢谢你们，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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