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绿 痕《如果》 第一章“我们分手吧!” 现场的音乐再次中断了一下,店内等待得聚精会神的酒客们,不约而同地纷纷张大了嘴,更是努力看向吧台前的酒保与女客…… 现在,把时间倒退回两分钟前。 事情是这样的。 与往常一样,总在午夜时分座无虚席的月光酒吧,在这夜,店里依旧是高朋满坐,尤其是在吧台边,更是站满了没位子坐的熟客,空气中轻轻流泄著钢琴美丽的音色,气氛,如常地进行中?BR>  但,潺潺流泄的琴声忽然走音了一 下。 砰的一声,打断琴声的巨响自门边传来,众人转过头去,只见一名身材惹火得令人口水流满地的红衣女子,两手紧握成拳,大步大步地来到吧柜边,其 排山倒海而来的气势,逼得吧台前的酒客们不得不把位置让给她,让她正坐在酒保唐律的面前。 “庭芳?”正在擦拭酒杯的唐律,大惑不解地看着坐在面前不断进行深呼吸的现任女友。 仿佛自泳池裏游完一千公尺刚爬上岸一般,萧庭芳持续且反复地做着吸气吐气的动作,直到旁观的众人都开始怀疑她是否得了气喘病时,佳人却像是痛下决心般,用力地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她每次部固定喝的名酒。 “给我一杯。” 挑眉以对的唐律,不语地取来她的酒瓶倒了一杯递给它,她立即仰首将它暍至杯底见人。 空的酒杯被推向前,“再来一杯” 现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下的声音都可听见,众人讷讷地看着唐律照着她的指示,再次给了她一杯。 “再来!”又再度灌下了辛辣的液体後,萧庭芳一手抹着嘴角直接指着酒瓶。 眼前的这幅景象是愈看愈眼熟,唐律沉默地将酒瓶交给她,看她开始气势骇人地捧瓶大灌特灌,他转眼想了想,这种情形,似乎……跟以往每次在发生某种事前的徵兆一样。半晌,他无奈地摇摇头,抬首对负责音乐的段树人眨眼示意,暂停的音乐随即又响了起来。 痛快狂饮掉一瓶价位可观的陈年干邑後,接著萧庭芳便伏趴在吧台上动也不动,当众人都屏气凝神地等待她下一步的举动时,她忽然抬起头来,带著浓浓的酒气,一鼓作气对唐律提出分手的要求。 果然是来要求分手的……唐律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好了,前言交代完毕,故事继续进。 “你想分手?”表情平静的唐律,很能接受事实地对她应了应,“好啊。” 没想到他居然同意得那么快,没有挽留、脸上也没有出现遭受打击的模样,-时之间没什心理准备的萧庭芳,反而呆在原地,并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下,被迫不得不转身走向酒吧大门。 但就在她即将按上门把前,红色的高跟鞋突然定在大门前,她咬咬牙,转身冲回吧台前,两手拍着桌面瞪向他。 “最起码你也问我一下分手的原因吧?”连问也不问一下,害她的话完全接不下去,他知不知道要放弃像他这种好男人,是很需要经过一段痛若的心理挣扎? “那……”从善如流的唐律,问得小心翼翼,“分手的原因是?” 她又是一阵可以直达地老天荒的深呼吸,许久,才不甘不愿的吐出,“你是个好人。” 好人?又是好人? 这种答案,有问跟没问-样……两眉打结的唐律,照例再次把理由给收下来。 四下沉默依旧,再次准备退场的佳人,在众人前努力命令自己振作起来,且像是想通了什么般,态度突然一改,海派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记得,有事就找我,我会罩你的。” 迷人的微笑在唐律的俊容上浮现, “谢谢。”他已经有很多这类的朋友了。 “真……潇洒呀……”在佳人扬长而去後,安静的事发现场,忽然传来了一阵佩服不已的赞叹声。 更多的男客开始崇拜地鼓噪,“大姊,找迷恋上你了——” 熟悉的爵土乐取代了方才的琴音,在店内的气氛又恢复了正常时,负责弹琴的段树人,一声不响地退回吧台後头的休息室,并顺手将自吧柜那边摸过来的啤酒,交给早就已经来到休息室里,蹲在门旁边吐着烟圈边看戏的高居正。 “好人再一票。”段树人的声音显得无限感叹,“他已经当过几次好人?”高居正早就已经放弃去数他阵亡的次数。 段树人翻翻白眼,走到休息室的墙边拿起油性笔,在门板右下角累计的正字画上一道黑线。 “三十二次。”那小子再被人甩下去,这张门板就快没地方写了。 “为什么每次他被三振出局的原因都是好人?”高居正百思不解地抓着一头乱草似的长发,“当个好人到底哪裏不好?”怪就怪在这一点,怎么那些女人的分手理由都这么统-?她们是事先串通过吗? “别问我,去问那些女人。”段树人耸耸肩,走到门边与他-同看向外头那个迷倒一票女人,可是也被一票女人甩过的男人。 “又被女朋友甩了?”坐在吧台边目击分手全程的熟客,边喝着酒边同情地望著看来像是兀自假装坚强的唐律。 “嗯。”早已不痛不痒的唐律,为求配合气氛,感伤地朝他点点头。 此举立刻换来心有戚戚焉的共鸣,“同是天涯沦落人,我请你暍-杯!” “谢谢。” 另一名熟客不可思议地瞪著他,“怎么三不五时就看到你被甩?”实在是不解之谜,这个被甩的男主角,说长相有长相,论身材有身材,三高每一高都具备,脾气0K、职业0K,可是每次却都只有被甩的份? “这个……”唐律漾著含混的傻笑,“我也不知道。” “我也请你喝一杯。”又有一双感慨的大手朝他伸过来,并且同情地对他拍了拍。 “多谢同情。”不知不觉中又帮老板多做了许多生意的唐律,微笑地再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倚在休息室门边的高居正,冷眼旁观完他的反应後,淡淡地下了个结论。 “你还是没什么感觉嘛。”他可能早就已经被甩到麻痹了。 坡苫赝奉┧谎郏氨鹈懔耍习宓纫幌戮突峁戳恕!?BR>  “你喝那么多行吗?”段树人也挨在门边,两眼直视着他手中一杯接一杯换不停的酒杯。 “盛情难却嘛。”既然有那么多人同情他,不喝就说不过去了。 “不怕醉得回不了家?” 唐律顿了顿,缓缓地扬高了唇角,“没关系,我有专门司机。” 段树人不语地盯著他脸上那抹溜出的笑容,而後侧过脸,抬眼微微看向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高居正。 “好人跟司机……”高居正幽幽长长地叹厂口气,“分手的原闪,还是出在司机身上吧?”要是不早点把那个司机的问题解决掉,只怕唐律还是会这么-直被人甩下去。 段树人头痛地以指拧著眉心,“嗯。” 姓名:唐律职业:PUB吧台临时雇员年龄:二十七岁。距离生日,还有两个月。 *  *  *抹去镜上的水蒸气,发梢还滴著水珠的张乐芬,无言地凝望著镜中的自己。 水气弥漫的浴室裏,镜中的人影很快又再度被雾气掩上,她努力眯细了限,试图想看清那个模糊的自己,但再怎么看,却也仍是不清楚,不一会儿,她伸手捞来放在一旁被打湿的眼镜戴上,在离开浴室前,顺手再拉过一条毛巾,将湿淋淋的发包裹在其中并盘在头顶上。 迎面而来的冷空气极为舒爽,将眼镜拭净後的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一眼,再转首看向窗外那一扇正对向她房间的窗,放眼看去,隔邻漆黑一片,还未到主人返宅的时间。 视线缓缓自幽暗的窗景游栘至床边小桌上的电话,她沉默地擦苦发,在心底计算著这阵子已经有多久没见到隔壁的那个邻居。 细微的声响自门外传来,她挑了挑眉,边擦著发边下楼,先是在厨房为自己倒了杯水,自厨房裏绕出来後,纳闷地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难得晚睡的双亲。 “你们还不睡?” “我们还没把饭店订好……”埋首在饭店简介堆里的张晔应了她一句,连抬头也没有,又继续与老伴商量,“你看这间怎么样?” “你们不是事前就已经托旅行社代订了?”乐芬走至沙发後头,好奇地探首看向他们手中的东西。 “我觉得还是这间比较好……”这次连个回答她的人也没有,赵莲湘一手推开老伴手中的简介,改而放上另-间饭店的传单。 叨叨絮絮的交谈声再度响起,被忽略在後头的乐芬,不语地注视着这对结婚二十年,眼中却还是只有彼此,并且时常忘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的夫妻。 说起她这对天生浪漫过头、三十年恩爱如一日的父母,他们不但是年年庆结婚周年,更别说西洋情人节、中国七夕,还有他们的生日、母亲节、父亲节……反正只要能让他们找到一个名目,他们都会把握机会好好的庆祝,并且重温一下当年蜜月时浪漫的感觉,而在他们今年都已退休後,他们更是计画了一个长达两个月的结婚三十年纪念之旅,打算把南欧都逛完一圈後再回来。 说真的,有时候她还真怀疑自己是打哪里来的,老爸老妈浪漫到不行,而她却半点罗曼蒂克的因子都没有,她已经开始相信她是桥下捡来的这个说法了。 “爸、妈。”都已经把头发擦乾了,却还是没有人理会她,她叹口气,弯卜身广轻抽他们两人的肩。 “嗯?”热烈讨论被打断的两人,有默契地一同抬起头来。 她笑咪咪的,“明天是什么日子?”这两个人该不会全都忘光了吧? 理所当然的答案同时在她耳边响起,“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啊!” 脸上的笑容霎时僵止住,乐芬不语地看著这两个异门同声回答完她的父母,在下一刻,又动作画一地再次转过头投入大量的饭店资料小继续讨论。 居然邹没有人记得她的订婚日…… 她疲惫地以指梳著发。她记得她早就在两个月前通知他们了,怕他们会忘了这件事,她还特地在家中重要的角落挂上日历、圈上日期,并在-旁注明她的订婚日,结果还是没有人记得有这回事。他们两个……难道真的想放她鸽子让她一个人出席订婚宴吗? “拜托你们两个……”短暂的沮丧过後,乐芬两次自沙发後面弯下身子,伸出两手勾住他们的颈子,“明天在上飞机前,别忘了抽空陪我到饭店-趟,明天是我和飞卿订婚的日子,喜宴就摆在十二楼,你们是女方家长,求求你们给面子千万别迟到了。” 交头接耳的夫妇再次停止了讨论,彼此相视了一会儿後,皆带着怀疑的眼神转首看向她。 “真的要嫁?”一家之主张晔忍不住还是想确定一下。 乐芬意外地扬高了眉,“你们不赞成?”奇怪,他们向来不是都对她的婚事很乐见其成吗?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却犹豫了起来? “不是不赞成……”赵莲湘皱著眉,苦苦思索着该怎么启口,“只是……” “飞卿不是你们心目中女婿的好人选?”当初这位准丈母娘看女婿时,不是从头到尾都一直赞不绝口的吗? 赵莲湘在嘴边说得咕咕哝哝的,“也不是……” 得不到个具体的答案,她忍不住两手擦著腰,不解地看着这两个突然临阵倒戈的父母。 “有什么我不该嫁给他的理由吗?”这总说得出来了吧? “这个…”他们俩又吞吞吐吐了起来,“也没有……” “那就记得明天十一点到饭店。”她满意地颔首,迳自下决定後慎重地再次拍拍他们的肩,“亲戚这方面我已经联络好了,你们的行李我会事先请人托运到机场,到时你们只要过来露脸一下就可以直奔机场。” 他们还是想挣扎,“乐芬……” “结婚三十周年快乐。”她一左一右地亲亲他们的脸颊,“晚安,我先睡了。” “这样真的好吗?”在她端著水杯上楼後,赵莲湘质疑地瞥了身旁同样拦阻不力的老伴一眼。 “没办法……”张晔莫可奈何地搔搔发,“这是她自己选的。”她都已经看好日子,连酒席也都订了,他们总不能拦著她不嫁吧? 没听见他们所说的乐芬,踱回房裏将饮料暍完後,临睡前再次看了隔邻还是没亮灯的房间一眼,才伸手揭开被单坐上床准备入睡,一道影子随即跳上她的床。 “下去。”她不满地推开努力想钻进被窝的家犬哈利,“你太占床位了!” 每次给它一睡,天亮时她都发现哈利睡在正位,而她却破挤到床边摇摇欲坠的挂著。 “呦呜——”被人推到床角的哈利,马上收起四肢垂下尾巴扮可怜。 她得意地扬起俏眉朝它摇摇食指,“不要跟我来这套,自从你学会爬进那|奇*_*书^_^网|个大厨家打野食後,我已经不相信你了。” 争取不到床位的哈利,乾脆拘尾一竖,在她准备开灯时掹然朝前一跳。 “哈利——”被它将近廿公斤体重压得差点断气的乐芬,忍不住扯开了怒嗓。 就在这时,那具她曾经等待过的电话响了起来,夜深时分,清脆的响声听来格外刺耳,她倏然一怔,-双眼转瞬间部焕亮了起来,但就在她心急地想起身去接起电话时,她的背上忽地-沉。 “别闹了,先让我接电话……”被哈利压得整个人都趴在床上的她,挣扎地爬至床边,奋力伸长了手捞来话筒,并且顺道将压坐在她身上的哈利-脚踹至床下,生怕电话那头的人等不及挂断,她连忙将耳朵贴在话筒上,“喂?” “叫那只狗给我克制点。”熟悉的男齐透过话简泛进她的耳膜。 “它已经到床底下去克制了。”乐芬瞥看了在床下跌得四脚朝天的哈利一眼,再淡淡地问:“而你呢,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话筒裏传来一阵低沉悦耳的笑声,其中还挟杂了连串的道歉,她听了,紧皱的眉心不自觉地缓缓舒展开来。 “我等一下就到。”她轻声说完,挂了电话後立刻下床换了衣服,拿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就准备去领人回家。 “又要去接人?”正准备关灯就寝的赵莲湘,看她穿戴整齐地下楼来时,跟在她的後头与她一块走至门口看她穿鞋。 “嗯。”她在穿好鞋後朝後挥挥手,迫个及待地朝外头走去,“你们先睡,不必等我回来。” 送她出门的赵莲湘,在目送她驾车离去时,站在门口朝身後问:“这样真的好吗?” “没办法……”踱至门边的张晔无奈地搔搔发,“这也是隔壁那个自己选的。” 姓名:张乐芬职业:会计年龄:二十七岁。距离订婚日,不到一天。 *  *  *“剩你一个?” 乐芬探首进已经打烊的店裏,在-室倒竖放在桌上的椅子群中,找到正在扫地的唐律。 “今天轮到我整理。”见来者是她,唐律搁下手中的扫帚,踱至吧台里,“咖啡?” “嗯。”她熟练地绕过店裏的桌椅,来到吧台边坐上她习惯等人的位置,看他为她现煮上一壶她喝惯了的拿铁。 “再等我一下,我快弄好了。”他先为她递上一杯冰水,再拉开台边的小门走到外头继续打扫的工作。 乐芬点了点头,举杯啜饮了冰水一口,带点柠檬香味的沁凉液体,滑进她的唇齿间,再一路落下了喉,驱散了夏夜带来的闷热感,令她浑身泛过一阵清凉。 室内的光线昏昏沉沉,流淌在空气中的咖啡香味飘飘荡荡,远处的唐律,宽硕的肩在昏暗的光影下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即使他不靠近,他这个自小别人部在-起的青梅竹马,他的身形、轮廓,却无一处足她个熟悉的,她甚至知道,现在背对著她打扫的他,脸上一定带著他那习惯性的微笑。 他的微笑…… 游移的视线自他高大的背影挪回自己身上,她低首注视着左手指间那枚在微光中闪烁的订婚戒。 她深吸口气,“我要订婚了。” 手边打扫的动作骤止,唐律诧异地扬首,一双黑眸闪烁不定。 “什么时候?”怎会这么突然?先前不但都没听她提起过,就连他爸妈、附近的邻居,根本就没人跟他说过有这回事。 “明天。”她没看他,兀自趴在吧台边数着一张张叠好的杯垫。 “跟霍飞卿?”他匆匆放下手中的扫帚回到吧台里,不置信地看着她平静的表情。 “嗯。”她点点头,伸手指向一旁,“咖啡好像好了。” “你没发喜帖给我。”为她盛好咖啡,并加人打泡的鲜奶和榛果後,他边递给她边抱怨。 乐芬睨他-眼,“就住在隔壁还发什么帖?” 他沉著声,“至少可以给我做个心理准备。” 她漾开了笑,“怎么,怕红色炸弹呀?”订婚是可以省,但等她结婚时,他就别想跑了,所有的朋友中也只有他认识最多年,更不要说她还三不五时的当他的司机,难得有这机会,她当然非炸他一炸不可。 唐律扯了扯唇角,半晌,努力带上淡淡的笑意,“是怕你-声不响的嫁了我都不知道。” “明天要到喔,我不接受任何藉口。”乐芬笑意盈然地扬指捏了揑他的鼻尖,但他却不自在地避开。 “快喝吧,冷掉味道就不好了。”当她怔忡在原地时,他连忙换上了笑脸催促。 时间好似停顿了两秒,乐芬不知道这两秒间的默然代表了什么,以及他脸庞上一闪而逝的又是什么。 其实,她也下想去探究,不想……知道得人清楚。 香气薰人的咖啡热气蒸腾上她的脸,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没拿下镜架擦拭,依言举起杯子,趁热浅尝了一口,不苦不涩,咖啡、牛奶还有榛果,混合成浓郁香醇的味道,缓缓自口中扩散至鼻腔。修长的长指忽地朝她探来,轻柔地取走她鼻梁上的眼镜,她抬首,看他体贴地找来软布为她擦拭镜片。 眯紧了眼眸,自上下紧缩的眼帘中看著他的动作,那张看惯了的睑庞上仍是带著笑意,但她知道,每当他企图想粉饰谎言或是想隐藏什么时,就会出现这种想让人放心的表情。 “以後你要是又喝了酒,恐怕我不能再当你的司机了。”自从二十岁那年他出过车祸後,隔壁家的唐爸唐妈就严禁他再碰四个轮子的铁皮机器,也因此,她便理所当然的成为他的代步工具,只要他在工作场所喝了一口酒,那麽她就得负责接送他回家。 “嗯。”唐律轻声应著,手指依循著方才的动作将她的眼镜送回原处。 “回去吧,明天我还要早起。”她再多喝了两口,伸了-伸懒腰,两脚滑下高脚椅。 唐律蓦然伸手拉住她的细腕,“真的要嫁给他?” 格外低哑沉厚的嗓音,令她感到意外,也令她的心漏跳了一拍,淡色的光束自他身後的小灯照射过来,成形的暗影遮去了他的面容。 “这种事不能开玩笑吧?”她绕过椅子,倾身在吧台前看他。 他没答腔,声音沉寂在蒙胧不清的光影里。 适应了近距离下的光线後,乐芬渐渐看清了他的脸庞,眼看著来得突然的沉默纠结在他俩之间的氛围里,而他脸上的招牌微笑不复存在,两眉在眉心深切出一道竖纹,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怎么面对此刻表情看来严峻和有些落寞的他,同时,自他紧握的掌心,隐隐传来了他的热度。 “你也早点定下来吧,唐妈等得很不耐烦了。”她忙拉开他的掌心,反手拍拍他的手臂,快速转身取来搁在吧台上的钥匙,“我们走吧,很晚了。” 唐律默然地看著那杯她未饮尽的咖啡,直到她已经先行踏出店外,他才缓缓举起那杯咖啡,就著她所喝过的杯缘,一口将它饮尽。 当唐律踏出店门并拉下铁门锁上时,乐芬已将车停妥在路旁等他,踩著沉重的步伐,他开门上车滑进前座,在为自已上好安全带後,习惯性的为总是忘了这件小事的她也绑上安全带。 夜色已深,城市流淌的星河已灭大半,唐律摇下车窗,夏夜的凉风沁进来。 “乐芬…”他犹豫地启口,但前方蓦地大亮,刺眼的车灯照耀在他们的脸庞上。 发觉对向来车逆向行驶後,乐芬十指紧攀方向盘猛然急踩煞车,车轮噪然大响,刺耳杂音如锥子般地刺进他们的耳膜,剧烈的震动开始摇撼着车身,在失控的高速下,唐律奋力地朝身旁的她伸出手,扯开嗓子大唤。 “乐芬!” 轰然巨响过後,世界再度恢复静谧。 坠入黑暗前,她最後看见的,是他惊慌失措的脸庞。 ***缓慢张开眼瞳直视著白净的天花板,凝视了它许久後,眼帘困惑地眨了眨,消毒药水的气味泛过鼻梢,片段片段残碎的纪忆,逐渐飘掠过脑海。 刺眼的灯影、扎耳的车轮急煞声、金属撞击过後扭曲异响,慢慢编织成首乐芬不熟悉的噩夜梦曲,唐律还停留在她耳际的呼喊,令她的神智倏然清醒。 无法抑止的战栗感,自她的背脊一路爬延至她的心头,瞠大了眼的她挣扎地想起身,不自主的冷颤令她张开了嘴,惊悚地大叫。 “唐律!” “在,…”似乎等了她很久似的,悠悠哉哉的男音自白色隔帘传来。 隔帘拉开的瞬间,心跳鼓噪至顶点,当他安然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犹不太置信地急著想确定。 “你有没有怎麽样?”急惶的双眼匆匆扫过他身上每一处。 “我?”唐律怔了怔,低首拉开病服,向她展示他也在医院的原因,“这样。” 忐忑而来的紧张、忧虑,在那一刻,突然像是跳针的唱片中断一下。她讷讷地瞪著他,黛眉耸成两座小山状。 “只有这样?!”完整无缺,不过是在胸前多了一条安全带勒出的痕迹? “只有这样。”招牌微笑仍挂在他的脸上,一如往常,无波无澜,天下无大事。 得到了他的保证後,乐芬大大吁了口气,紧绷疼痛的心弦也和缓地松开。谢天谢地,还好他没事…但,她垂下的眼眸,却意外地发现不对劲之处。 乐芬不解地看著自己遭包裹固定的右手肘,以及那一截露在床单外的石膏脚,纳闷的黛眉渐渐纠结而起,她试探性地动了动四肢,错愕地察觉四肢中有两只没有回应,作呕欲吐的晕眩感,也开始在她的脑际悄悄蔓延。 他是没事!那她呢?谁来解释一下她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是,”她以尚能活动自如的左手指了指自己,饱含怀疑的眼眸滑移至唐律的脸庞上求解。 “右臂脱臼,左脚胫骨骨折,加上轻微脑震荡!最起码必须住院三天。”简报一气呵成。 乐芬长长的眼睫先是上下眨了眨,接著不愿相信的眼瞳再左右晃了-晃,读出她无声质疑的唐律,却肯定地向她点点头。 杏眸瞬间瞪成铜铃状。坐在前座的两人同时出了车祸,他,只是被安全带给勒出了个小小挫伤,而她,却在醒来後意外发现自己成-颗粽子? 不置信的低喃娓娓吐出,“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笑得像是中了头彩,“能捡回两条命,已经很走运了。” “你的心情很好?”她直直闷瞪著他从头到尾都挂在嘴边的笑意。 唐律尚未来得及辩解,廉外一名经他通知而来的男子,试探的问句传进帘内。 “她醒了吗?!” “醒了。”唐律一怔,忙拉开帘子走出去,并顺手接过来者手中的鲜花,“你们聊聊,我去把花插起来。” “谢谢。” 站在帘边的男子,身形与唐律酷似,外表也有些类似,不同的是,在他身上多了分书卷气薰陶出的尔雅,眼神也多了分顽皮。 打量完准未婚妻的惨况後,霍飞卿啧啧有声地摇首,“好惨。” “不是我驾驶技术不良,是对方逆向行驶。”乐芬淡瞥他一眼,赶在他继续踢落水狗之前先把话说在前头。 “我知道,唐律都说了。”他绕至床尾拎起病历,边看边摇首,“痛吗?!” 她不适地咬著牙,“现在别问我这个问题…”刚才八成只有脑袋醒来而身体没醒,现在全部都醒了後,她是既晕又想吐,右手肘又痛得不像是她的,更别提那只被包得她只看得见脚趾头的脚了。 病历板在她的头顶上敲了敲,“只是一些外伤而已,不过,你得委屈一点暂时在医院度个假。” 她挣扎地想坐正,“订婚怎么办?” “往後延罗。”看她痛得挤眉弄眼,霍飞卿连忙伸手助她一臂之力。 坐正的乐芬两眉朝眉心一皱,“可是你的那票亲戚们…”他不是说他的那票南部亲友团,早就已经带齐各式贺礼挥兵北上了吗? 也很想遗忘这件事的他叹口气。 “这是意外状况,相信他们会理解的。”听老妈说,老家的亲戚们动员了三辆游览车的阵仗,他要是在今晚订婚宴开始前没摆平他们,恐怕他的下场会比她的更凄惨。 愈想愈不安,她忙伸手推推他,“喂,你最好是通知一下你爸妈说我没事,不然他们一定又会紧张兮兮的。” “待会儿我就打电话告诉他们。”他沉痛地拨拨额前的发,不一会儿面色一改,有些抱歉地凝望著她,“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麽事?”怎么坐都没个舒适的姿势,乐芬困难地在床上扭来扭去调整坐姿。 “就是我那个在职进修的论文。”他乾脆弯下身来帮她调整病床高度,“牙医公会对我发表的新技术很感兴趣,所以为我安排了系列的专题演讲。” 她呆了一下,“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霍飞卿摊摊两掌,“我可能没办法留在医院陪你,当然也没办法常来看你。”接下来的日子,他又即将面对长期睡眠不足,以及三不五时塞在中山国道上的情况。 转瞬间乐芬的两眼盛满了同情,“你又要全省到处跑?” “如果可以的话…”他坐上病床,一脸严肃地执起她的掌心,“这样吧,病床我帮你躺,你去帮我发表论文?” 她乾乾地笑了笑,把先前的同情踢到天边去,“你自己慢慢用吧,不用那麽客气。” 他自怜地扁扁嘴,唇边逸出的喟叹远比她的还要来得优郁。 “我会拜托唐律好好照顾你的。”他倾身吻吻她的颊,站起身朝她挥了挥手,“我先去搞定那票亲友团,有空再去你家看你。” “嗯,你保重。”她也只能扬手恭送烈士远行。 两手捧著由护士小姐代劳插好的鲜花,唐律才腾出一手推开房门,与正欲出去的霍飞卿险些撞个正著。 他有些意外!“这麽快就要走了?” “有事。”霍飞卿闪身让出路来,感谢地朝他颔首,“她就麻烦你了。”多亏有这个乐芬的青梅竹马在,相信他的烦恼会减轻不少。 他再乐意不过,“别客气。” 霍飞卿走後,室内又再度剩下了他们两人,乐芬这才察觉,这间病房里的人数似乎是少了点。她好奇地左右张望。 “我爸呢?”怎麽来看她的就只有这两只小猫?爹娘大人咧?身为家长怎没到场关心? “叔叔跟阿姨去度假了。”唐律边回答她,边自门外的护士小姐手中接过他们两人的午饭。 “什麽?”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搁下餐盘後,他慢条斯理地抬手看向腕间的表。 “没有误点的话,飞机刚起飞。”那对夫妻在确定自己的女儿没事後。立即将女儿转交给他,然後将行李一拉,直接跳上计程车飞奔机场。 她无法克制地扬高音量,“女儿都出车祸了,他们还有心情庆祝什麽三十周年纪念日?!”有没有搞错?就连出车祸这种人事也比不上他们的周年庆? “那个……”唐律不好意思地以指刮刮自己的脸颊,“我爸和我妈也跟菁他们去凑热闹了…” 她愣愣地合上嘴,无言以对地瞪著他无辜的脸庞。 “那我们两个怎么办?”那两对夫妇是想让他们俩个自生自灭吗? “只有自立自强拉”唐律安抚地拍拍她的头顶,替她的病床拉来简便的小桌後,再转身走至角落端来医院为她安排的清淡特餐,“吃饭了。” 特意为病人调理的特餐惨淡地端上桌,放眼看去,烫青菜、酱菜、不需嚼咬的糊状蒸蛋,配上一碗无任何添加物的清粥,清清淡淡的菜色,让她看的两眉直朝眉心靠拢。 体贴她惯常使用的右手不便,唐律坐至桌前拿起清粥,指尖还未触及汤匙,明白他意图的乐芬立即反应过来。 她一把抢过汤匙,“我自己来。”都已经老大不小了,她才不要想个小朋友似的让他喂。 唐律没意见地耸耸肩后,将清粥归回原处,而後两手盘至胸前,好整以暇地看她以抖颤的左手舀起一勺清粥,并在清粥送抵口中前掉落在床铺上。 他凉凉地开口,“护士小姐会骂人的。” 乐芬充耳不闻,不服输地举勺再接再厉,很快地,干净的床单和小桌都被染上热腾腾的轻粥。 “我不会为你作伪证的。”就在她忙着想拨净散落四处的粥迹以湮灭罪证,并可怜兮兮地舂向他时,他挑了挑朗眉。 不得不让贤的乐芬,满脸不情愿地呈上喂食工具。 “嘴巴张开。”接过餐具的唐律,小心地吹凉清粥後,服务到家地将粥喂至她的口边。 “我要到什麽时候才能拿掉这个东西?”她张口咽了一勺,颇为责怪地瞧著自己身上作怪的伤处。 低首冉吹凉了一勺後,他边将勺缘递至她的唇边应答,“医生说最起码要两个月。” 她险些噎到,“两个月?” “小姐,请你最起码维持一点吃相…”他叹息地自一旁抽出面纸拭净她的小脸,“我已经替你向你的公司请假了,他们说就让你留职停薪两个月,等你伤都好了再回去上班。” 她呆愣地瞧著自己没有反应。 “乐芬?” “那是小事。”浅色的黛眉微微蹙起,她忧愁地指著自己的惨况,“现在的大事是我爸妈跑了,往後两个月我的生活起居该怎麽办?”瞧瞧她,被包得活像颗粽子似的,她就连下个床都有问题。 唐律的眼眸闪了闪,愉快地挪开桌面上的餐盘,一手指向自己的鼻尖朝她自荐。 她不太确定地看向他黑亮的眼瞳,“靠你?” “嗯。”他笑意满面地应著,修长的指尖拨开她额前一缕垂落的发丝,体贴地滑至她|奇*_*书^_^网|的耳後替她勾妥。 白色的窗帘被午后的微风吹掀了一角,阳光蹑足走进室内,照亮了唐律那张街坊邻里都曾称赞过的斯文俊脸,在不适的光亮中,乐芬微微眯细了眼。 也许是多心吧,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今天他的笑容,似乎…比外面的阳光还要来得灿烂些。 第二章“有事准奏,无事退朝。”埋首在文件里的尹书亚,一心二用地在例行检讨会上宣布。 休息室内一片寂然。 过於安静的气氛沉淀在空气中,令尹书亚朗眉微微朝上方抬高三十度角。咦,天有异象?往常不是此话一出,休息室内便是吵吵攘攘、抱怨连天,大至天灾人祸、小至鸡毛蒜皮之事都端得出来,怎麽今儿个却没半件冤屈上呈? 狐疑的双眼先是朝两旁扫了扫,没发现异样後再往前一探,锐眸直扫至一张笑得心花朵朵开的笑颜上,停住。 尹书亚分析式的目光,在唐律的脸上停顿约莫三秒钟过後,移师至室内另两名雇员身上,只见满头雾水的两人也同他一样,皆正蹙着眉推敲今唐家小生颜面天候如此异常之因。 坐在桌边处於傻笑状态的唐律,浑然不觉周遭发生了何事,好一阵子过去,他就是保持著魂游天外没有归来的模样,於是,三名拒绝处於状况外的男人,在相互勾勾眉、挤挤眼後,集体上前将他团团围住。 “哟,唐兄,这么春风满面啊?”阵前探子段树人,首先将关心的手掌揽放在傻笑者的肩头上。 高居正也亲切的搭上另一边宽肩,“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好事啊?说来让兄弟听听嘛。” 游魂忙不迭地以光速归建,猛然发觉自己成了瞩目焦点的唐律,立即伸手抹抹脸,端出一派正色,将一切打探驱离在防护罩外。 “没有。” “是吗?”大当家尹书亚慢条斯理地抖出一张假单,“那你可不可以解释一下这张假单会出现在我桌上的理由?”在雇用他之前小是就说明了,此处正面临史无前例的人丁荒,因此临时雇员不得有任何拒绝上班的请状?明知故犯。 “我出了车祸。”唐律气定神闲地举手招认。 “车祸?”在其他两名雇员的愕叫声中,尹书亚计较的目光立即由上至下将他扫探过一回。 “因此我要请——”理所当然的下文,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就立时遭到截断。 尹书亚往身後的椅背一靠,“等你断了两条腿再说。”浑身上下找不着半分伤迹,四肢健全、五官无损,这样也想请假?驳回。“ “等一下。”唐律赶在大老板发还此案重审前补述,“受伤的不是我,我要照顾伤患,所以这个事假我非请不可。” “言下之意,…”迥异的精光闪过尹书亚的眼,话尾勾扬成另有内情的探问,“还有别人跟你一块出车祸?” 答案悬在他的嘴边,“呃…” “伤患不会是……”段树人以指戳戳他的臂膀,“专用司机?”昨天下班前是听他说过接送者为何人。 “对……”虽然很不想把私事摊出来,但又不得不坦白上呈以获得准假,唐律也只好据实以告。 大老板瞬间把发生的事推论得一清二楚,“你的邻居为送你返家而出了车祸?” “嗯。”他再自暴自弃的点点头。 “准假两天,两天後恢复上班。”情况急转直下,惊堂木飞快地敲下,“退堂。” “才两天?老板——”唐律忙想再多争取些时间,但将个人办公时间压榨得紧的尹书亚,已在转眼间拨起私人电话忙起其他公事。 “千夏,你家那口子在不在?”化身为经纪人的尹书亚,语调轻快地对著话筒另一头找他麻烦的小俩口下通牒,“他要是在的话就叫他马上来接电话,不然在我把他下半年度的行程表敲定後,他就准备天天过家门不入,而你就等着当深闺怨妇。” 被抛弃在一旁的唐律犹想翻案,“老板……” 拎著话筒的尹书亚顿了顿,一手掩上话筒,黑眸瞟视了犹想讨人情的唐律一眼,“还不回去?今天的时间也算在你的事假之内喔。” 四目短兵相接,僵持的视线来来往往数回过後,收倒的一方,当然不会是某位闲著开间酒馆来玩玩的焕采科技副理兼经纪人。食人俸禄的唐律在确定事已定论不得翻案後,吞回所有抗议,珍惜时间地转身快速冲出休息室下班。 “老板。”在尹书亚总算收线挂上恐吓电话後,段树人愁眉深锁地上禀,“刚才有个电脑公司的人来找小唐。” “找他做什麽?” 段树人的脸上更是不见半分喜色,“好像是想请小唐去担任他公司的程式设计师。” “那很好啊。”尹书亚完全不反对旗下雇员另有发展,“他答应了没?”反正唐律只是在这打临时工,且上班的时间也只限於夜晚,唐律白天要做什麽大事业,皆不与此有所冲突。 “他回绝了。”悠长的叹息足以绕梁三日有馀。 “他不是还缺一份正职的工作?”旁听的高居正纳闷地加入讨论团。 段树人再续吐内情,“他说他要自己当老板,而他的店就快开张了。”听唐律说,再过不久店面就可以装修好,目前就只剩下一些琐碎的人事和器材方面的问题。 尹书亚感兴趣地挑挑眉,“什麽店?” “专卖电脑还有周边设备的店。” “他还不放弃当个老板?”高居正还以为他早就忘了那件事了,“这年头老板到处都是,他干嘛那麽坚持要独立门户?” “因为他说……”吞吐至一半,段树人又深吁了一口气。 在场另两个男人,屏气凝神的期望能听到什麽伟大的志向或是人生目标。 这才是段树人想叹气的原因,“他说,只有自己当了老板,他才可以雇用他想要的会计。” “原来……”一点就通的高居正,了解地把叹息拖得老长,“问题还是出在司机身上啊?” “嗯。” “树人,打个电话给那小子。”抚著下巴思索不过片刻,尹书亚颇有成人之美地咧开了笑。 段树人竖起双耳,倒想知道他对唐律的死心眼有何高见。 “告诉他,事假恩准追加一天。”别说他没帮忙。 *  *  *门前冷落车马稀。 距离车祸日已有三日,病房裏除了随传随到的唐律,以及曾经来打过一声招呼的霍飞卿外,朋友同事全没半个过来关心一下她的伤势,眼看着她都要出院了,并且也开始反省起自己人缘这么不好的原因,这时,却来了个探病的同事兼邻居。 但就在这位访客来了後,她反倒觉得,其实人缘不好也是件好事,至少,不会又来一个跟霍飞卿一样踢落水狗的。 冷眼看著叶荳蔻忍俊得相当辛苦的模样,乐芬撇撇嘴角。 “想笑就笑吧。” “哇哈哈——”放恣的笑音随即中止於一记揍过去的粉拳中,叶荳蔻无辜地悬著泪,“呜……你到底想怎么样嘛!”说可以和不可以的都是她。 “只有你来?”坐在床上整理随身物品的乐芬,指了指远放在桌边的东西请她帮忙拿过来。 “文蔚还被困在公司裏.”拿给她後,叶荳蔻也帮忙摺起摆放床上的衣物,并在摺完後帮她把打包好的行李提下床,“这几天她忙翻了,我也连着好几天都睡眠不足。” “看得出来。”她端起眉心打量著难得出现在大美女眼下的黑眼圈。 “好了。”将行李提到门边後,叶荳蔻理了理身上紧贴著玲珑曲线的套装,“接下来要做什么?帮你办出院手续?” 她悠闲地靠坐在床上,“唐律已经到楼上去帮我结账了” “这几天他都留在这里陪你?”眸光往角落那张家属陪伴住院的克难小床看去,翦翦水眸顿时泛过一阵暧昧的光芒。 “是他自己自告奋勇的。”乐芬小心地取下颈间的三角巾,试图活动已逃离脱臼恶梦的手肘。 “这样好吗?”下一刻艳色美人已如风似地刮来她的床前,并对她盈盈浅笑。 乐芬语带保留地评估著她的笑意成分,“什么?” 扇形长睫眨得若有深意,“不怕唐律的女朋友会吃醋?”身为好邻居,是该关心一下他们的感情状况的。 眸心怔止了一会儿忘了移动,阵阵酸疼感又自她的手肘传来。 一迳想著降落在自己身上的天灾人祸,她都没为唐律想到这点…… “放心,不会有人吃醋。” 爽朗的男声突破沉滞的空气,办好出院手续的唐律踩着轻松的脚步入内,一进房内,他首先做的就是为没耐性的乐芬戴回颈间的三角巾,并在两道质疑的视线朝他投射来时淡淡开口,“我又被甩了。” “你的命运怎么还是这么悲惨?”同情霎时呈现在叶荳蔻的丽容上。 “是啊。”唐律投以模糊的一笑,“也不知道为什么。” 骗子。 另-道熟知的视线,在唐律笑得颇有内情的笑睑上生根落脚。身为最了解他的青梅竹马,乐芬不需思考便知他又想对外人隐瞒些什么。 加上这-次,她已经数算不清唐律被甩过几次,这几年来,他总是不停被甩、不停地在一个个女友间流浪,他的恋情总是来得又急又突然,不久就宣告结束,而後又热热闹闹的开始了另-段新恋情。原本女友多、交往时间短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但怪异的是,与他挥剑斩情丝的女友们,非但不见她们登门作乱,也未曾有过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况,他还得到了个美名和罪名。 好人。 时至今日,她仍是不懂这个名词究竟是种抽象的赞美,还是种害他单身至今的罪过,更令她不懂得是,既然是个好人,那干嘛还会被甩?而他又为什么这么满足於当个好人? “你在发什么呆?”推来轮椅为她代步的唐律,大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乐芬仓卒回神,“出院手续办好了?” “都好了。”他倾身将她的左手环上自己的肩,一臂滑至她的背後托起她,另一臂滑至膝後搂起娇躯。 叶荳蔻黛眉一挑,看著唐律动作极为熟练地将乐芬抱至轮椅上,而在他怀裏的乐芬,似乎早巳对这举动习已为常,攀附在他肩上的手、倚靠他的姿势,和坐上轮椅後偏首让唐律帮她把披散的发拢至身後的动作,眼前这-叨,和围绕在他俩周遭的气氛,在她这个旁观者的眼中看来,极为理所当然,也找不到半点突兀之处。 咕哝含在她的嘴边,“真怪……”最怪的地方,就怪在这画面看起来-点都不奇怪。 他们两人口径一致,“你说什么?” “没事。”叶荳蔻无奈地对他们的默契摇头,“我送你们回去。” “待会儿你还要回去上班,不麻烦你了,我会带她回去,”唐律将轮椅的把手交给她,自己走至门边拎起所有的行李。 叶荳蔻顿了一下,“你叫了计程车?” “没有。” 乐芬也跟著纳闷了起来,“那我们要怎么回家?”他老兄不会是想拖着她搭公车吧? “我的车就在停车场。”他平稳自若的提出解决方案。 “你的?”他的自白,令在场两位女士同时紧张地瞪大眼。 “下楼吧,我先去把车开过来。”不待她们抗议,矫健的身躯已拎着行李往门外移动。 当崭新的房车四平八稳地停妥在医院大门前,浮现在乐芬脸上的忐忑仍是挥之不去。 “真的不用我送你们?”叶荳蔻忧心忡忡。 “不用。”唐律有条不紊地将行李都扔进後座。 “我看还是——”乐芬不安地想向叶荳蔻求援,但唐律却动作俐落地将她给搬进车内。 “快回去上班吧,你的时间来不及了。”跨进车内前,唐律迷人地笑了笑,“有空别忘了过来串串门子。” “呃……你自己保重吧。”叶荳蔻挥去额际的冷汗,抬手看了看表後,对乐芬送上同情的一眼,随即赶场子地旋过身。 “荳蔻……”乐芬眼睁睁地看著不讲义气的同伴就此遁走。 车厢内,已就定位的唐律才将车钥插进孔中,她连忙拿走车钥。 “唐爸准你开车了?”自从他曾经酒醉驾车後,他的驾照就此处於被唐爸没收的状态。 “反正家裏没大人,我想开就开了。”长臂-探,失物不费吹灰之力就物归原主。 “慢著。”她又忙著攀住方向盘不放,“你会不会开?还记得怎么开吗?” 他要是懂得开车,那她这个司机这些年来是当假的啊?而他们两家老老小小,又何必为了他的代步问题伤透脑筋,最後把她推出来荣任司机-职? “我记得。”他沉稳地应定著,小心翼翼地栘开她的伤肢,再次把她塞回椅内并用安全带绑紧。 她奋力突破障碍物,挤到他的面前跟他大眼瞪小眼。 “就算从小到大好事坏事我们都-块做了,你要找个新挑战也不必挑开车这桩呀,也不想想我才刚出院而已,我可不想又来-次人为的意外,麻烦你老兄用手指头算算,你已经几年没开过车了?”想起唐爸那辆买来不到一个月就被他阵亡的前任房车,她就不想也成为烈士的一员。 他顿了顿,张嘴似欲说些什么,半晌,又把话掩住。 “很多年。”事实不提也罢。 “所以这种冒险犯难的行径,还是等我的保额提高再说,请恕民女今日不奉陪。”乐芬听了连忙想拉开车门。 “有点赌博的精神嘛。”他安慰地笑笑,按下中控锁锁死四面车门,“坐好,开车了。” 接下来将近廿分钟的车程,皆不在以手掩面的乐芬眼下,手握方向盘的唐律对那只坐在身旁的小鸵鸟是好气又好笑,不时在停红灯时拉下佳人的小手让她换换气,免得她将自己憋死在掌心裏,或是刻意踩踩煞车好逗出几声惊呼,以探探她是否还有声息。 当车辆滑进她家的车库前停稳後,他先是拉开她覆面的小手,再率先下车将行李搬出来。 “好了,地球还在它的轨道上,现在麻烦请你继续呼吸。” “真的?”惊魂甫定的乐芬不太相信地瞧瞧窗外熟悉的家门,“我居然还活著?” 他没好气地瞥瞪她一眼,将她的家当搬进屋後,挽高了两袖将她抱进怀裏,抬高两眼不去看她还是很不给面子的质疑眸光。 “哈利呢?”抱她进门并顺脚将大门踢上,在一室光亮的房内,唐律没找到那只理当在此看家的不良犬。 “可能又到隔壁吃饭了吧。”东张西望的乐芬也没发现狗踪。 唐律当下拉长了黑睑,“又去乞食?”没出息的家伙!什么看家防宵小的基本才能都不会,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往隔壁大厨的墙角钻,天晓得他当初干嘛心软的听她的话,去买下那只专会吃裹扒外的叛徒! “别说得那么难听。”她皱皱俏鼻,“哈利只是懂得品尝加工狗食外的美食而已。” 负责喂食者的脸上更添数道黑影,“意思就是说我饿过它,还是我没让它吃过一顿好?”他每个月在宠物店进贡数千块大洋究竟是何苦来哉?那只挑剔的家伙宁可爬墙钻洞地到隔邻吃厨余,也不愿将就一下他特意购置的日本进口昂贵狗食。 她以没受伤的手推推他的胸膛,“你跟一只狗计较那么多做什么?还有,它的主人是我又不是你,要数落也轮不到你出马呀,不要老是跑来我家抢我的台词好不好?” 忍耐复忍耐,唐律谨遵懿旨地咽下堆满腹的牢骚,倾身将她放在沙发上,拉近了桌子将她的伤脚捧上桌,并且拿了块软垫搁在伤脚下。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庞,“你好像很累,要不要回房裏去躺一下?” “不要,躺那么多天,我的骨头都躺得快散了……”乐芬不适地伸了伸懒腰,蓦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纤指忙不迭地指向行李,“帮我把那个袋子拿过来好吗?”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晃了晃纸袋。 “荳蔻特意拿给我打发时间用的。”一系列特选的东洋鬼片一一被她摆上桌。 唐律皱眉地拎起单看外表就血淋淋的片子,在她的催促下走至电视机前弯身将它放进下方的机器裏,而後踱回她的身旁。 “我陪你看。”她身旁的沙发沉陷了一角,另一双长腿也仿效似地端上桌搁摆著。 乐芬微微撇过娇容,“你晚上不是还要去打工?”晚上还要上班的人还想陪她看片子?他现在应该乖乖的回家躺回床上才是。 “没关系。”他耸耸肩,拿起遥控器按下拨放钮。 她好心地警告,“你不爱看、也不敢看这种电影。” “没关系。”原本还跟她保持-段距离的身躯,在听了她的话後立刻往她挪近数寸。 她再叹口气,“你坐不住的。”等一下他不是被吓得睑色苍白,就是逃避事实地闭上眼睛打瞌睡。 “没关系……”还是想逞强的他深深吸口气,“我-定会把它看完!” 乐芬质疑地扬起眉,在他仍不改其志地坚定朝她颔首後,她也就随他去了,专心地看着电影前头的字幕遭阴凉诡怪的画面取代,领着她开始进人影片中令人精神一振的气氛中。 只是片子开始不过多久,逃避画面的他便如她所料地闭上眼,再过-会儿,均匀的呼吸声即自她的耳边传来。 她就说了吧,偏偏他老兄就是不信。 乐芬在沙发上努力坐正,伸长了手臂去勾来搁放在沙发旁的行李,从中拉出一件上衣後转身替他盖上,但不经意地,杏眸却瞥见了他眼底下累积的疲累。 也难怪他会睡,这几天都由他看顾著她,时常在半夜有个风吹草动,他便马上担心地过来看看她是否有何不适,或是又有何需要,白天里他既要推着轮椅带她到各科会诊,又怕她在病床上待得烦闷,成天不是陪她聊天,就是在家裏医院两头跑时,不忘为她带来能让她解闷的东西。 饱览睡相的视线在他的脸上流连不去,她忍不住伸手将快滑落他肩头的外衣再为他拉妥些。 视线微微往下一瞥,她有些抑郁地看看自己一身将与她作伴数月的伤势,再回眸看向完整无缺的他。 同情和内疚很快就遭到放逐,报复的光芒在她的眼巾-闪而逝,以石膏脚勾来搁在小桌上的油性笔後,她咧出了自车祸以来最快乐的笑意。 “晚安。”距离开店时间还有十分钟,睡迟的唐律顶着一头乱发匆匆赶来上班。 正在帮钢琴调音的段树人诧异地张大了嘴,不-会儿又马上伸手掩住。 一无所知的唐律绕过他的身旁,走至吧台边伸手推开吧台的小门。 “噗——”倚在吧台边吃晚餐的高居正,口中的热汤差点飞喷而出,他忙不迭地以两手紧捂住。 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的唐律,自顾自地褪下衬衫换上工作服。 自他进来就将-切看得一清二楚的尹书亚,站在休息室的门前饶有兴味地挑高两眉。 “老板……”窝藏著满腹笑意的段树人和高居正,随即聚至他的身旁聆听圣意。 “谁都……”尹书亚愉快地下旨,“不准告诉他。” “收、到。”有志一同的恶笑浮现在两人脸上。 打理好自己,也做好开店准备工作的唐律,个解地看着躲在休息室门边鬼鬼祟祟的三人。 “都站在那边做什么?开店了啊。”他们的眼角干嘛都笑弯成相同的弧度? 当下三人迅速恢复面无表情,并且各自伪装忙碌。 很快地,在开店上班後,淡淡的疑惑,如同野火燎原似地在唐律的脑海中扩大。 已不知是第几次,唐律再次用困惑的目光扫视店内一回,但他依然在那些频频窃笑的客人身上找不到解答。他放弃去拆解开已成死结的眉心,难以理解地再看了看将吧台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一眼。 怪了,怎么大家今晚都喜欢坐吧台?平常不都是挤住钢琴那边,争睹生得一张天仙脸的段树人居多吗?今天是怎么回事,段树人的美色魅力烧退了? “唐律。”连灌三杯黄汤下肚後,无法再压抑腹里问虫的老酒客出声咳了咳。 “嗯?”他立即回神摆上职业式笑容。 不解的指头频频搔著发,“认识你这么久,我都不知道你有这方面的喜好。” “什么喜好?”唐律的眼眸在吧台上左逛一圈,右晃一回,终於发现坐在吧台前的人,眉峰的皱拧程度都跟这名酒客一样。 “告诉我,你是不是对这类动物情有独钟?”这是推敲後的结论。 “哪类?”他竖起双耳愿闻其详。 “冬眠类。” 三言两语,头尾重点皆没有提示出来,相反的,派放出来的问号却愈累积愈多,如此沟通能力,令雾水罩顶的唐律长长一叹,放弃迂回直探重点。 “说吧,你们到底在暗示什么?” “喏。”坐在一旁的女客乾脆掏出粉饼盒,将盒内的小镜摆至他的面前,让他自己瞧个清楚明白。 彩灯下,真人版趴趴熊再现江湖,不同的是,在两圈特大号的黑眼圈外,他的左右脸颊上,还多了六条几可乱真的熊须。 诡异的静默持续数秒。 片刻过後,火大的怒吼直吼向那三名迅速躲进休息室避难的同事。 “你们这些家伙,知道却统统都不告诉我——” *  *  *她不确定自己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 在自家楼下看影片看到睡著的乐芬,张眼再醒来时,人已安躺在自己的床上,床畔的小灯散放著柔和温馨的光芒,睡意仍浓的她不需细想,也知道会把她安顿得这么妥当的是谁。 张目四望,房内没有唐律的身影,楼下也安安静静的,想是他上班去了,她坐在床上揉著睡眼,较为清醒後,一个疑问飘至她的心坎里。 既然唐律不在家,方才她又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 树叶稀稀簌簌的声响,自她的窗边传来,她听了一会儿,疑窦顿生,望着挂在窗边近处毫无风儿消息的风铃,睡意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呼吸急促了起来。 树丛持续发出不自然的沙沙细响,一颗心跳至胸口的乐芬更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曾经有过遭窃经验的她,在见著蒙胧不清的人影掩映在树影中时,霎时绷紧全身神经,伸长了颈子看向树丛後的隔邻,想赶在窃贼闯进她房里前向唐律求救。 偏暗的房中无一丝灯影。 他还没回来! 她急急转首看向墙上的钟,赫然发觉此刻并非唐律往常的返宅时间,随着愈来愈接近的沙沙声,她努力按捺住在心底流窜的恐惧,强迫自己挪动不便的伤肢,伸手拉来床边唐律买来助她步行的拐杖。她一摆一摆地努力让自己走至窗边紧贴著墙靠站著,接著再使出吃奶的力气高举起拐杖,在攀窗的宵小头颅-探进窗内时,闭上眼使劲朝来者敲下去。 暗魅中窜出的大掌,不疾不徐地接住迎面而来的凶器,她的手心抖弹了一下,惊骇地直想抽出拐杖。 “是我……”脑袋差点被敲个正着的唐律淡淡澄清身份。 担惊受怕的乐芬,错愕地睁开眼,在灯下认出他後,满腹恐惧当下全都化为怒气。 “你你……”她边抖著指尖边开炮,“楼下有大门你不走偏爬窗?你以为你还是荷尔蒙过剩的青少年吗?”回到家不开灯,想爬过来也不通知一下,亏他有这等好兴致夜半三更来训练她的胆量! “我忘了带你家钥匙。”见她抖得厉害,钻进窗内的唐律焦急地扔开拐杖和手中的东西,快手快脚地揽住几乎就快站不住的她。 遭人抱至怀中接触到他真实的体温後,乐芬总算是将憋在胸口的那股大气深深吐出,但转瞬间,她又复活过来。 “下次不准半夜爬窗!”嗔怨的粉拳如雨降下,叮叮咚咚地捶打在他的胸坎上。 “是是是……”讨好地将她移师至椅上坐稳,看了她过於苍白的脸色|奇*_*书^_^网|一眼,他忙走出她的房间下楼为她倒杯热茶。 她哆嗦地坐在桌边以手覆面,直至他再度回到她的身边拉下她的双手,让热茶蒸腾的热气吹拂在她的脸上。 “好点了吧?”服侍她暍完半杯热茶後,他坐在她身旁拍抚着喘息不定的她。 微愠仍存在她的眼底,“进不来不会打电话吗?你就不会通知我帮你开门呀?” 他告罪地拨抚著她的长发,并在她气息较为缓和後赔上傻笑。 “抱歉,一时忘了,别气我了。”要不是因为急着想见她,他哪会又搬出以前往她家跑的最快方式,用这个法子直接来见她? 乐芬吸吸鼻,“今天这么早就下班?”算算时间,他并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不重要,倒是我有个问题想先向你请教。”见她心情恢复了大半,唐律拉来房内另一张椅子,好整以暇地准备换人兴师问罪。 “什么问题?” 他一手指向自己脸上招人注目了一晚的大作,“为什么这东西洗不掉?” 乐芬随即忘了方才发生过什么事,腹内的火气节节败退,并在他笑得过於温和的笑脸下,替换上了满满的心虚。 她怯怯地频转著十指招认,“那个要用卸妆油才弄得掉……” 飕冷至骨子裏的冷笑,霎时自他的鼻管裏用力哼出。 “你想想,我得不良於行两个月耶,我只是想平衡一下嘛……”她委委屈屈地诉怨,并争取同情票地拉拉他的衣角。 不平衡?她会比被嘲笑了一晚的他更不平衡吗?当他狼狈万分的死撑着脸皮总算撑到下班时,没想到在回家的半路上还遇到警方拦检,当场另外一波的讥嘲又成吨地钻进他的耳朵裏,搞得他颜面神经严重失调之际,还要拚命安慰自己可以娱乐大众,这才不至於当场开扁揍人。 等著他更进一步飙火的乐芬沉默地认罪,但盘据在她身边的身躯却忽地起身离开,自她化妆台前拎来卸妆用品後,唐律板起-张脸再度垂重在她身边坐下,并用力地将东西推至她的面前。 “你特地爬过来找我算帐的?”乐芬小心地觑睨向凝重得吓人的大黑脸,随後识相地将卸妆油涂倒在化妆棉上,接手卸掉他脸上的大作。 他冷冷一哼,别过怒容一手指向桌上那份特意为她带回来的宵夜。天晓得他是把她给宠上了瘾,还是天生就自虐,在她待他如此不仁後,他为何还是无法对她有半分不义? 她愧疚得几乎要把脸庞点到胸口去,“对不起嘛……” “算了,一人一次,扯平。”火气维持不了几秒,他重叹一声,适时展现男人该有的风度,只为了她那副小媳妇的模样看得他实在是不忍心。 她讷讷地恭送他走向房裹另一个方向,“你要去哪?” “洗脸。”睑上的化学制品著实令他不适,“今天晚上我睡你家。” 乐芬扁著小嘴低低喃念,“自己有床却老是不睡……”老往她家跑,他就不怕被他废弃太久的房间长出香菇来吗? “家裹都没人太冷清了嘛……”水声过後,模糊的应答声自浴室传来,听来像是在刷牙,“况且放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有哈利,”她随即奉上忠犬一条。 “哈!”极度鄙视唾弃的笑音不客气地浇熄她的幻想,“指望它?那只百无一用的笨狗什么时候管用过?” “不曾。”实情确实是如此。 “说到那只不良犬……”洗完脸的唐律狐疑地自浴室内探出头,左观右望半晌後,他微微眯细了眼,“它呢?”进来这么久也不见狗影,刚才溜进窗也没瞧见它出来捍卫女主人,都这么晚了,它是上哪溜达去了? “它去……”乐芬掹然含住到了嘴边的实言,迟疑地想该推哪条答案出来,才不会又引发他对哈利的陈年怨气。 光是看她吞吐的模样,早在心底计较一回的唐律顿时有了答案,愠色登时跃上他的脸庞,冷峻的厉目直盯住她不由自主的心虚脸。 唉……在他这种罕见表情下,她实在是无法继续进行欺瞒工程。 撑持不下之际,无奈的指尖只好朝另一面窗扇-点,直指隔邻。 响雷立即打下来,“你还纵容它外宿?”家教不严!那只不良犬何不索性打包到大厨家中长住算了? “好想睡觉喔……”她忙挤出-个大大的哈欠转移话题,同时伸手敷衍地推著他,“晚安晚安,你去睡我爸妈的房间……” “睡你外面的小厅就好了,睡他们房间我会不好意思。”他边瞪她边走至她的床边,自她床底下拖出他常睡的行军床,在走向门外时,还不忘以眼神示意她这个话题还未结束。 乐芬乾乾地笑了笑,暗自对陷害她的爱犬咕哝低咒几句。 沉寂的夜色静静流淌在空气中,乐芬呆望著在门外打理睡铺的他,总是会下意识跟随著他的视线,贴附在他的-举一动间,随着他每一个动作,隐隐牵扯出她藏放在心底,早巳积压多年的某种东西。 眼前这名熟到不能再熟的邻居,换帖到比她任何一个朋友都了解她的青梅竹马,在她心裏,不似朋友,也不像亲人,可是他的存在,却像她所呼吸的空气那么自然。 八岁那年,他第一次爬窗吓坏唐妈的模样她还记得。 十八岁那年,他没爬进她窗子里,相反的,她却是借酒浇愁醉了一整夜。 另一个十年即将到来,在他即将满二十八岁这年,他又爬进她的窗子来了,言谈裏带著关心,举动中包含著宠溺,会为她的安危而对她摆臭脸,也会因为不放心而情愿在她门外打地铺。 他们之间存在的,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她突然模糊起来。 黑沉沉的俊脸突然欺压至她的面前,令她的心房紧缩了一下。 不放弃的食指顶高她的下颔,“关於那只不良犬,我们得找个时间好好谈一谈。”再不搞定那只不会看家的家犬,哪天他要是不在,家里被宵小窃洗得一乾二净,还有她被贼人搬走了都不知道。 “好困哦——”她又故态复萌开始装死。 余怒未消的唐律臭著脸,不情不愿地把她自椅边栘至床上,再把消夜拎放到她的小桌边。 “吃完后记得吃药。”他伸手揉揉她的发,指尖不经意地滑过她的脸颊,稍稍停留了一下,“早点睡,晚安。” 关上她的房门,唐律一言不发地看著自己与她短暂接触过的指尖。 将已无余温的指尖迎至唇边轻轻细吻,脑海裏挥之不去的,是她刚才为他卸去睑上笔墨时带著歉意的表情。房内清晰的光线,将她睑上每一寸柔美的线条,毫不保留地全都展现在他的眼前,在那时,他可以感觉到她每一次吐息的温度,他可以看见,那闪著黑色亮泽的发丝,轻轻滑下她光洁的额。 如果她停留在他脸上的目光,能再久一些就好了。 如果她愿意将视线往上挪栘一些,真心的看他一眼就好了。 一室的黑暗冷清,无声地回应著他的心音。 摸索来到铺好的睡床躺下,唐律微微侧过首,将睑庞迎面正对著她的房门。房门底下的光线温暖柔亮,他侧转过半个身子,竖耳聆听著她不小心发出的进食声,许久後,门底下的灯光灭去,夜色逐渐恢复静谧。 躺回正面的唐律深深吸了口夜晚沁凉的空气,隐隐约约的,嗅到了身上她残留的茉莉香。 第三章将拐杖撑持在腋下,辛苦地走越客厅前来应门的乐芬,皱眉地看着此刻正站在她的家门外,穿著格格装对她婉笑吟吟的女人。 她一手抚著微疼的额际,忽然觉得门外的时空有点错乱。 “午安。”古装美女对她漾出甜甜灿笑。 “这是韩大厨替你打点的最新造型?”说起那位国际大厨的特殊癖好,邻里皆知,只是她没想到,与韩大厨结为夫妻的这位韩夫人,竟能顶著一身古色古香的装扮出门逛大街。 甜笑突遭收去,佳人的嘴角不自在地蠕动了一下。 “这是交换条件下的产物。”若不是为了哄韩致尧乖乖下厨替邻人做菜,她才不会牺牲到答应他把这一身行头穿出家门。 “你穿著这身来我家干嘛?”乐芬眉一皱、嘴一撇,懒得再跟这位住在隔壁的邻居假客套。 千夏高高提起手中的食物,“便当外送!” “挡在门口作秀呀?”叶荳蔻娇滴滴的声音在千夏身后响起,“快点进去啦,人家都在看你。” 乐芬意外地看向另一名来客,“你来做什么?”通常星期天不就是叶美人的美容觉天吗?她居然能从床上爬起来并晃出家门? “你家邻居没告诉你?”秀秀气气打了个哈欠後,假日看来依旧艳光照人的叶荳蔻睨她一眼。 “他出门了。”她边说边撑着拐杖走进门内,“告诉我什么)?” 叶荳蔻扶著她至厅里坐下,“你家邻居今天七早八早跑到我家,叫我们打点你今天的三餐,并且顺便替他陪陪你。” 她诡异地咽了咽口水,“你们……打点我的三餐?”唐律吃错什么药?他明知道这些邻居们没一个会下厨。 “这是我亲手做的便当!”千夏献宝似地将精心做的便当推至她面前。 沉默地评估了卖相看来不怎么样的菜色一会儿,乐芬迟疑地吐出心中最大的问号。 “可以吃吗?”不是听说…她的手艺还是跟出阁前一样不长进? 坐在她身旁的叶荳蔻忙着跟她咬耳朵交换情报,“你家的肠胃药放在哪里?” 千夏闷闷地声明,“我的厨艺有进步了。”连吃都还没吃就下定论,这是什么态度嘛。 “呃……”拿起筷子的乐芬进退维谷,不知到底该不该下筷考验自己的肠胃功能,“保重啊。”叶荳蔻同情地拍拍她。 乐芬深吸口气,鼓足勇气後硬着头皮动筷,人家是特意为她做的,不吃实在是说不过去。在千夏期待的眼神下吃了一口後,她随即将细眉压成一直线,而有过切身之痛的叶荳蔻,则是体贴地将手中的水果茶转送给她。 实在是……味道虐人得无法将它吞下去。喝光了水果茶的乐芬深深吐出一口大气,以抱歉的眼神看向咬著唇的千夏。 “这是韩致尧做的。”千夏不甘不愿地再把唐律指名要的便当搁上桌打开。 便当盒-开,色香味俱全的菜色登时勾走了两个女人的心,迫不及待下筷的乐芬,边吃边把想抢食的叶荳蔻挤-边去。 她感动得双眼闪烁著泪光,“我以前吃的是什么东西啊?”国际大厨果然不同凡响,简直就是好吃到眼泪快掉下来! “啧。”千夏不平地撇撇嘴。 乐芬自便当裏抬头,“对了,哈利还赖在你家吗?”再不把它叫回家,只怕回来没看到狗的唐律又有一顿好火气。 “我出门时它还睡在厨房里。”千夏边说边为她倒了杯水果茶,“等一下我就把它带过来,听说台风就要登陆了,还是让它回家过夜比较好。” “台风?”她意外地扬眉,与开了电视的叶荳蔻,一同看向正在播报轻度台风最新动态的新闻台。 身後的窗子,玻璃遭风儿吹动发出咯咯轻响,乐芬转首看向窗外,午后的风势,似乎在阴沉的天际间增强了些。 *  *  *什么轻度台风?气象局又骗人! 望著窗外雨急风啸,俨然已从轻台演变成中度的天候,坐困家中的乐芬不止一次地在心中把嘀咕,同时也再一次地伸长了颈项看向窗外,期盼在大风大雨中跑出门的唐律能快点回家。 在方才,出门一整天的唐律总算是回到她家,同时为她携来了大量存粮堆积在她家冰箱,陪她用过晚餐後,又带了一些工具匆匆跑出家门,说是去帮左邻右舍修剪宅旁的树枝,并为他们做些防台措施。但就在他走後不久,原本疏零落下的雨点,却逐渐壮盛了起来,以滂沱之势横扫层层厚云下的万物,令她不禁悬著心地等在门边,生怕顶著风雨在外头跑来跑去的他禽行什么闪失。 天顶劈落的电光闪花了她的眼,她不适地眨着眼睫,合眼等待视觉恢复正常,这时,大门门锁转动的音律挟杂在吵乱的雷音里应和着。 “别站在窗边。”浑身雨花的唐律闪身进屋,踏进门内後首先就叫她离危险远一点。 两手捧着毛巾等他回来的乐芬,责备地看着他-身的狼狈。 读出她眼中恼意,唐律只好奉上解释,“人家好心帮我们做便当嘛,不去帮忙说不过去。” “今天晚上不必上班?”她将毛巾披上他的头顶,动手为他擦起湿漉漉的发。 “尹书亚通知我今天放台风假。”他甩甩滴答水珠的发,湿衣服全都黏贴在他身上,不快的湿濡感令他迫不及待地脱掉上衣。 乐芬为他拭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自己来。”略微粗糙的指尖碰触到她的,面前悬着湿发的唐律,迳自接手拭发的动作。 她慢吞吞地收回手,不自觉地盯看著他臂上偾张的肌肉,与那肌理匀称的胸膛,丝丝红晕爬上她的面颊,她不由自主地别过睑,只因灯光下,那副身躯的主人,看来像个她不熟识的陌生人。 一个,令她微微心悸的陌生人。 “哈啾!”沐雨过後的凉意,引发-阵生理反应。 “快点去洗个热水澡,我爸房间裹有几套新买的睡衣。”她忙推着他,但指尖在碰触到他光裸的前胸时,又忙不迭地收回。 唐律瞥了她一眼,听话地起身去洗个去除凉意的热水溁,没把她刚才的反应放在心上。 忐忑的心跳来得那么突然,在他去洗澡时,乐芬看着自己的指尖,无法抵抗地回想著刚才透过指尖传抵的触觉。外头震荡的雷声在天际依依回响,她的胸口似乎也在鼓噪著某种微弱的声息,-声声地问着她,问著她…… 焦急的掌指掹然拾起桌上遥控器打开新闻台,荧幕里主播抑扬顿挫的播报声掩盖过了微弱的心音,也成功地让她摆脱突如其来的思潮,乐芬抿着唇将自己缩在沙发裏,像足缩进了安全的保护壳。 洗完澡後,通体舒畅的唐律穿着睡衣走至厅中,站在她身後默然看着她蜷缩在椅裏的模样。 她的身躯似乎比记忆中的更娇小了点,这般看着她,他那双无法克制的手便想朝她伸出,如果,就这样将她紧紧拥住,她是否还和小时候一样,可以在他怀中找到彼此契合的姿势?她会不会仰起下巴,将脸蛋埋进他的颈间,然後闭上眼,沉沉的入睡? 她怎么可以,离他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沙发里的她忽地动了动,他那双悬在空中的手臂顿时僵住不动,屏息敛气的他,甚至不敢放任自己的气息惊扰了她,或是被她所发觉,强烈的闷钝感在胸口鼓涨得疼痛,他忙收回手臂,大大地换息。 急促的喘息声令乐芬发现了他,但没有发现他掩藏的异状。 “你把你家的门窗都锁好了吗?”看样子他今晚又是打算住这里了。 “嗯。”唐律掩去神色,走至窗边瞧著窗外时而出现的闪光,“风雨好像变得更大了。” “新闻说台风已经登陆,入夜後风势会更强。”她关掉电视,踱至他的身边一同看向外头的凄风凄雨。 将方才之事甩诸脑後的他低声咕哝,“讨人厌的天气……” “不会啊,我觉得很浪漫。”她倒是笑逐颜开,欢欢喜喜地享受着风雨飘摇的感觉。 俊眉歪了一边,“浪漫?”雨幕成帘、风势成箭,雷声左轰-下、闪电右劈一回,哪来的浪漫? “打雷加上闪电……”乐芬陶醉地抚着颊,“真是浪漫。”完全符合罗曼史应有的情境。 不好意思说自己怕打雷闪电的男人,霎时把讶愕都默默堆回腹里,无语问苍天地翻了翻白眼。 “受不了你……”时常看恐怖电影,果然是有帮她训练出某些异於常人的胆量。 亮如白昼的闪电打横地割越天际,此时,位在他身边的热源也忽地消失,不安感窜上一身的唐律忙伸手拉住她。 “你要睡了?”不多陪陪他?这么不讲义气? “嗯。”乐芬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一步步踏卜楼,但就在踏上梯顶前,她的脚步顿了顿。 记忆中某张惧怕的脸孔萦绕在脑海裹,她想了想,一手抚着下巴。没记错的话,她家英勇的邻居,天不怕地不怕,唯一的弱点就是怕打雷。 缩坐在沙发上不断说服自己风雨生信心的唐律,不时左瞄窗户一眼,或是抬眼扫视大门底下衬映著外头的雷影电光,在累积的不安愈来愈壮大,纷纷涌上他的喉际时,他又慌忙地再去确定一回大门是否锁好,并在走回来时密密地将窗帘拉上。 “害怕吗?”戏谑的笑音自楼梯角落飘下,“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 唐律被她的声音结实怔了-怔,他连忙深吸口大气,鼓起腮帮子踱回沙发坐下。 “不用了。”向她坦白示弱?哼,男子汉不屑为之。 “不要逞强喔。”银铃似的咯咯笑音,又顺着楼梯一路溜下来。 “你快点去睡吧。”烦躁的手掌朝她挥了挥。 “害怕要叫我喔。”她还故意叮咛。 “去睡啦!”又要顾著男性自尊,又要防著窗外不时掠过的银白闪电,不太能控制脸部表情的唐律,语气变得有些粗鲁。 再笑下去他就要翻脸了,乐芬适时地收声住口,带著满面笑意登梯回房,才让自己在舒适的被窝裏躺妥,窗外厉吹的风声便在她耳边提醒著她的自私。 眼看著雨势变本加厉,雷声也像迫击炮似地轰炸个不停,愈想愈对唐律放不下心的她,发挥友情地离开被窝下床穿鞋,打算下楼去看看他的情况,但就在她拉开房门时,门外的景况差点让她失笑出声。 低首看去,一人一犬紧紧环抱住彼此就蹲坐在她的门边,活像对楚楚可怜的风雨孤雏,而这对遭她抛弃的难兄难弟,此时不但一反平日的不和谐,还相依相偎得像是一刻也不能没有彼此。 “想不想避难?”声音里隐隐透着笑意。 “呦呜——”先哭先赢的哈利,顿时以高亢的哭声博取同情。 唐律仰首横她一记,“落井下石有失厚道。” “对不起,都进来吧。”乐芬忙收起不小心偷溜出来的笑容,严正地咳了咳,敞开房门邀请两位好汉入内。 房门-开,哈利立即一马当先地冲至室内跳上床,动作慢了点的唐律也不甘示弱,急呼呼地挤上床争夺床位。 “呜……”翻脸不认人的哈利,捍卫领地窝在床头对他发出低吼。 “别跟我抢!”半点也不跟它客气的唐律一巴掌格开狗嘴,抬高两脚准备把障碍物踹下床。 床誧的主人站住床畔公布优胜者是谁,“哈利睡床上,你睡地板。” 哈利得意地吐出口中的手掌,倔傲地扬高了下巴。 “算你走狗运!”极度不平衡的落败者,忡忡然地下床准备打地铺。 “汪!”追在他身後嘲笑他的犬吠声,听得他当场转身想掐死它。 在下-场战事掀起前,乐芬慎重地警告着站在床上床下互扯怒睑的两位好汉。 “都别吵了,不然就都给我出去睡外面。” 两方的气焰不得不就此消散将息,一人一犬各自就定位後,躺回床上的乐芬伸长了手臂熄灭房内的灯火,关上灯,房内漆黑如墨,偶而窗外的闪电会照亮室内,让躺在地铺上的唐律在-闪而逝的亮光中,找到了仰望的方向。 炯亮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著,他枕著手臂看向床上侧躺背对着他的人儿,就著微弱的光线,他悄悄探出指尖,无声勾绘她侧脸的美好弧线,以及藏在被单下起伏有致的曲线。 遗忘了时间空间,纷纷扰扰的风雨在他的眼前下静了,眷恋的视线始终不肯自她的身上须臾瞬离,她浅浅的吐息,雨滴拍打在玻璃窗上的点点滴响,将室内的氛围筑成一座走不出的迷宫,走失在迷宫裏的他,只能僵陷在原地,翘首凝望著离他那么近的盼望。 只是孤独的心音她没有听见,唇边无声的低喃,也传抵不到她的耳边。 有时,他会很希望她翻过身来,让他看看她的脸庞,但,又不希望她将会因此而发觉他此刻的心情,於是他便保持缄默,希望她就这般别回过首,别去看见……他这份渴望走出迷途的心情。 睡神的羽翼任夜色中轻轻拍拂,随著时间的流逝,房内已不再传来乐芬辗转翻身的沙沙声响,也少了哈利扰人清眠的打呼声,忙碌了一天的唐律眷恋地再看她一眼,沉重的眼皮逐渐落下。 铿锵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蓦地自楼下传来,被惊醒的乐芬在被中蠕动了一下,在她出声前,唐律低沉的安抚己滑过黑暗的室内。 “我下去看看,你继续睡。”熟悉的掌心将欲起身的她压回睡铺。 “你小心点。” 摇曳的枝叶节节拍窗,坐在床上等人的乐芬,边看着窗外,边一下一下地抚著哈利柔软的长毛,突然间恍如白昼的闪电使得她眼前大亮,她才在心中暗忖著这回的雷声-定会很大,不过多久,贯耳的雷音果然轰震得房里房外隆隆声绵延不绝,使得窗外远处近处的路灯也应声熄灭,她轻轻拍抚著缩躲在她身侧发抖的哈利,并对下楼那么久却迟迟不回房的唐律担心了起来。 他不会被吓傻了吧? “哈利,你待在这裏不要动,我去救他。”她拍拍哈利,摸来摆放在床边的拐杖,忙著下去查探唐律的状况。 似乎是停电了,点不亮梯灯的乐芬放弃再去试其他的灯源,行动不便的她缓慢地在幽暗中摸索下楼,这时,救急地修补好楼下被树枝打破的窗扇的唐律,则是边挥去身上的雨珠边上楼。当电光-闪,让漫不经心下楼的唐律看清拐杖没有放在梯面上的她倾身摔下梯间时,他一鼓作气冲上前,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中,并用力旋身以背躺跌在梯面上。 急促的呼吸声听来异样清晰。 雨水的味道,在她的唇齿之间徘徊,重跌过後稍梢回神的乐芬,庆幸地发觉自己未跌落在梯间,反而是跌进一具温暖的胸膛里,但在她身下的身躯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令若有所悟的她急忙睁开眼。 四片唇,意外地贴合。 彼此的眼眉轮廓,近在咫尺,再次跳跃过天边的灿光,将他们的睑庞照得那么清楚,刹那间的光明过後,室内又复暗。 按在他胸膛卜的那双小手,有些灼烫,像炽热的烙铁,在他胸口留下了深深的烙痕,虽然那份感觉是烙心的,伹却让他被冷雨打湿的身体全部温暖了起来。 很温暖很温暖…… 雷声隐隐,窗外的疾风拂过枝梢叶间,吹乱了心房上那块失序的大地,也吹乱了-池春水。 *  *  *现在回想起来,初吻,是发生在他们高二的那年夏天。 那阵子听附近的郭妈妈说,他们这-带出现了色狼,专门偷袭晚归的女学生,也因此,隔壁的张妈妈都会请他在社团活动结束後,顺道去补习班接乐芬回家。 倦鸟总算可以归巢,熬过了漫长授业的莘莘学子们,具具疲累的身影在补习班大门前交织川流,站在阶梯上的乐芬,老练地再人群中找到唐律躲藏的身影後,振了振肩上沉重的书包拾级下梯。 “又躲在这裏.”每次都不在门口等,却喜欢跟她玩捉迷藏,但又总是怕她会因此找不到,所以老是躲得那么明显,他玩不厌吗? “找不到地方躲。”唐律漫不经心地应著,两眼摆放在方才与她交谈的男孩身上,不悦地发觉,来者深具敌意地横了他一眼。 “看什么?”她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他眯细了眸,“那个男生是谁?” 她回首看了看,复而耸耸肩,“不知道。”一直以来,她认人的功力就不是很好,也因此从不费心去记那些与她无关的脸孔。 他知道,是他们隔壁班的班代。 随著青春期的到来,她在各方面的成长,令他愈来愈无法忽视,也因她在男同学巾愈来愈受欢迎,近来他所遭受的压力也相对增加,他再也无法像以往-样,自在地牵着她的手在校园中行走,也无法在人前与她做出过於亲密的肢体动作,她住人们的眼中长大了,同时,也在他的心底偷偷成了令他栘不开目光的芳华少女。 “走吧。”唐律拎起她的书包,将恼人的心绪留在脑後,与她走至停车处去把脚踏车牵出来。 聆听著脚踏车规律踩踏的旋律,坐在他身後的乐芬,晃悠悠地看着他愈来愈宽阔的肩膀,和这具与她产生明显分野的男孩身躯,她的眼神有些蒙胧。 还记得以前,他们这对自小做什么事都在一起的玩伴,都还肩并肩躺在她家的阁楼裏午睡,但现在,他不但外表变了,话也少了,在他加入校内社团成了明星人物後,围绕在他身旁的男男女女也变多了,相反的,她与他相处的时间却逐渐短少,她位在二楼的窗户,也不再见他时常攀过来。 突来紧急煞车,令正在漫想的她止不住冲力地撞上他的背。 “我的头……”她揉著撞疼的额,“你做什么啊?” 停车的唐律,仰首望著邻人的围墙,“上面。” “上面?”她愣了愣,也抬首看向上方遍生的茉莉花,密密麻麻地开遍了墙上。 “你先下车。”他忽地拍拍她摆在他腰际上的手。 “干嘛?”乐芬不明所以地站上柏油路面,看他将脚踏车牵放至墙边立好。 唐律朝她勾勾指,“你上去,我扶著你。”他记得她说过最爱的花就是茉莉,难得有这机会,不采白不采。 她扬高了嗓,“你要我偷摘花?” “嘘……”他急急把指尖放在唇上,“小声-点。” “被人看见了怎么办?”赶紧压低了音量,挨在他的身边耳语。 “动作快点就行了。”他迳自下了决定,小声地催促,“快点快点,上去。” 虽然存有几分犹豫,但新鲜刺激的诱惑,又令学生生涯苦闷的乐芬很快就加入夥伴,“你要抓好喔。” “会的。”他沉稳地应著,双掌抱扶着她的腰肢,将她托至车后站上。 绿叶丛中朵朵盛开的小白花,绽漾着沁人的清秀,站直了身子的乐芬闭眼嗅了嗅,愉悦的感觉让她绽出笑靥,伸指将它们一一拈下。 “好了没?”负责把风的唐律在下面东张西望。 “你有没有东西装?”兜了满怀花朵的乐芬低首问他。 “喏,拿去。”他随意自车前的书包裹搜出个纸袋交给她。 “好了……”正想对他说声大功告成的乐芬,在他手劲一松时重心忽然不稳,“哇!” 顾不得倾倒的脚踏车,探长两手去接她的唐律,顺势被她压在身下,与她在墙下跌成-团。 “好痛……”乐芬捂着自己撞上他肩头的後脑,一抬首,与正想低头看她怎么样的唐律撞个正著。 浓郁的花香掩盖了彼此的气味,唐律愣愣地直视彼此倒映的眼瞳,唇上传来柔润的触觉,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似乎被吓著了,贴附的唇并没有挪开,温热热的气息吹拂在彼此的脸庞上,他微微一动,彼此更加密合的唇,隐隐沁来一阵甜甜的滋味。 他一直都知道,那些男同学们想藉机接近她的原因,可从不知道,藏在她身上的,是这般美好诱人。 杀风景的狗吠声半刻後响起,屋内的主人也出声询问,“谁在外面?” “不好了……”神智回笼的唐律拉起还困坐在地上的她,并一手扶起脚踏车,“快点上来。” “唐律,狗追来了!”坐上後座的她急忙拍打着他的肩。 “你抓好!”他将她的小手往自己的腰际-带,卯足了全力踩下踏板离开作案现场。 凉凉的夜风扑上脸庞,发丝在风中飞扬,心房那股甜蜜蜜的感觉,令唐律觉得身体轻盈得似乎随时可以飞上天,在树影摇曳的返家路上,他一脚一脚地踩著车,微笑地感觉捉著他腰际的那双小手,将他揽得更紧了些。 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愈拉愈长,时光也在不知不觉中愈走愈远,被遗忘的记忆悄悄停止,停在那一年,茉莉盛开得最美好的夏夜。 *  *  *茉莉盛开的季节再次翩然来临,记忆中的香味似乎也没什么改变。 唐律伸手抚着自己的唇,试著把往事记得清晰一点,想将那些都快在他脑海裹泛黄的记忆,都收回记忆的盒子裏妥善收藏,即使共同拥有这份记忆的她,或许早就已遗忘有过这回事。 遭她遗忘的事,还有很多,然而他却都还一一为她保留着。 “你今天是哪根筋接错线?”高居正不满的闷雷响在他的耳边,敲醒了正沉醉在记忆之海中的男人。 “没有。”唐律睨了他-眼,迅速伪装上防卫。 没有?没有的话,他老兄会整晚都站在吧台里冷落一屋子的客人?大老板都因此而下令今儿个再次因他而准备提早打烊了,下班前再不过来探探情况,恐怕下班後将有三个人得继续猜测台风假裏他究竟出了什么事。 “大哥,再装就不像了。”高居正挤眉弄眼地以肘推推他,“说嘛,是不是台风夜裏发生了什么事啊?” 他继续保持面无表情,“没有。” “跟你的芳邻有关吗?”不死心的笑脸;再次挤到他的面前来。 “没、有。”冷眸咻咻射出两道冷箭,差点让刺探的来者冰冻身亡。 “没有就别再晃神了。”笑意僵在脸上的高居正败兴地抹抹睑,抬手指向坐在吧台另一边的来客,“去招待一下你的旧情人吧。” “庭芳?”唐律讶异地启口,快步走至她的面前,“我还以为你都不来了呢。” 萧庭芳仔细地打量他的气色,“听说你和你家邻居出了车祸,都没事吧?” 他微微一哂,“没事,不过乐芬受了点伤,得在家里休息两个月。” “她受伤?”萧庭芳顿了顿,思索片刻後,不著痕迹地布下陷阱,“你有没有去照顾她?” “她爸妈都出国了,男朋友也去巡回演讲,我当然得照顾她。”理所当然的答覆果然从他的口中吐出。 她就等着他的理所当然! “庭芳?”唐律不解地弯下身子,看向她唇边冒出的诡谲笑意。 “好!”她忽然以力拔山兮之势,两掌掹烈拍向桌面,“你的机会来了!”正愁师出无名,这下子刚好-并解决。 “你喝多了吗?”唐律眼中精光-闪,忙换上职业式笑脸点算起她桌面上的酒杯数。 “不要又想跟我装傻。”看穿他企图的萧庭芳摆扬着手,表明不再吃这套,“这个机会指的是什么,我们都心知肚明,你要是再不把握,会有很多女人恨你的。” “庭芳。”脱不了身的他只好求和,眨着眼向她示意,“我还在上班,有话等我下班再说。” “我们-点都不介意!”怎奈早就竖起耳朵窃听的众人,非但不配合,还有志一同都窝坐在吧台边恭请他们继续。 “我也很有兴趣听听你的恋爱史。”就连尹书亚也晃出休息室,在吧台边拣了个最佳收听的位置就定位,还对萧庭芳笑吟吟的,“而且我一直都很想弄清楚,这小子会被连甩三十二次的原因。” 说到这个,萧庭芳可闷了,“因为他只适合当好朋友,却不适合当男朋友。” “内情详解?” “唉……”话说起来可有两匹布那么长。 “不够温柔?”弃工作不顾也跑来旁听的段树人开始投石问路。 萧庭芳幽幽长长地叹了口气,“太温柔了。”比起时下的男人,唐律这款尊重女性、又呵护得无微不至的优等生物,算是罕见了。 段树人再伸出一指,“不够体贴?” “他体贴得像你肚裏的蛔虫。”那个唐律永远都会在她开口之前找到她的需要,其细心的程度,真的让她以为他是她失散多年的姊妹。 “不幽默风趣?” 她挥挥手,“只有-点点啦。”这点根本无关紧要。 “长得不够帅害你不能带出去炫耀嚣张?”提出的问号连连破踢到角落,段树人已经问得开始皱眉。 “我都已经放弃去数到底有几个女人也在打他的主意了。”想当初,她可是突破万难才枪到这个好男人。 灵光乍现的高居正弹弹指,“那就是不够有钱可让你挥霍?” 她一把揪过他的衣领冷冷低问:“我是女人耶,我干嘛要挥霍他的?我就不能自己赚吗?” “那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鼻尖顶着她鼻尖的高居正无奈地问。 尹书亚轻轻提示,“他是个好人?”就经验值来看,问题应该就出在这点。 被踩中要害的萧庭芳放开手边的男人,将脸埋进桌面上发出挫折的呻吟,“就是这个死穴……” “我……”成为讨论重心的唐律,才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尹书亚已抬起-掌制止他。 “闭嘴,你没有发言权。”尹书亚撤走一脸冷意换上温笑,柔柔地催促主述罪状者再度发言,“控方请继续。” “简而言之,他这个人,几乎可说是没有任何缺点,除了他那死都不会改的好人症状之外。”抬起螓首重新振作的萧庭芳,边说边再灌下-杯黄汤镇定情绪,“而他的那个好人症状,归根究柢,全都是因为一个人在作怪。” “哪个人?”在场人士发音都很一致。 她咬牙切齿地一字字吐出,“他、家、邻、居!” “他的青梅竹马,张乐芬?”踩在人家伤口上的尹书亚,还刻意帮她完整补述。 “就是她!”她一手支著额,想起这号人物就深感愤慨,“每次和这家伙在一起,开口闭口都是他家邻居,我就算再不认识也都被他说得认识了。在他眼裏,除了他家邻居外,其余的女人都不是女人,他所交的女朋友当然也不是女朋友,而是兄弟!是那种他会跟你肝胆相照、两肋插刀的好兄弟!” “别激动、别激动……”一票男人忙不迭地安抚爆炸的花木兰。 “每次有事他都义不容辞,闲暇时也会陪着你玩耍作乐甚至随传随到,偏偏只要你向他稍微做出有关於男女之情的举动,或是向他暗示情情爱爱那类的东西,他就会祭出-百零一招狠招跟你玩推手装傻扮糊涂!”愈说愈慷慨激昂,愈说愈是心火难止,她忍不住开始拍桌大嚷,“要是你还是继续不上道的向他明示,他老兄就会给你先来个两手一摊,暗示你犯规踩到他的地雷,再接下来他就会拍拍你的肩头告诉你,除了爱情这件事以外,就算天塌卜来兄弟都会罩著你。有没有搞错啊?我想当的是他的女朋友,又不想当他的兄弟!” “喝水喝水,换口气再继续……”怕被流弹波及的高居正连忙递上降火的水杯。 “鸡肋懂吧?他这根鸡肋,实在是让我食之无味弃之又嫌太可惜!”灌掉了一杯冰水的萧庭芳犹没发作完毕,“都怪他,没事把我宠得太好太过头,害得我离开他後得看心理医生不断做心理建设,还得忍下把其他男人都拿来跟他比较优劣的冲动,因为他的关系,我不但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朋友,还很自虐的想吃回头草,想拉下睑皮请他再跟我交往一遍!” 尹书亚沉吟地抚著下颔,“其他的女友症状也都跟你一样吗?” “都一样。”深受其害的女人才不只她一个,“我们已经打算组个失恋自救联盟了。” 女人公敌……霎时众人脑袋一转,皆以同样唾弃的目光,看向晾在吧台内的那个大祸水。 萧庭芳拉著唐律的领结将他给扯过来,“因此我们这些前任女友们决定派我来告诉你,要是你没把你家邻居给追到手,我们一定会天天照三餐诅咒你!” “她有男友了。”唐律淡淡轻应。 “你知道你的心结在哪裏吗?就是你的君子之风和成人之美!”连番炸药登时又是炸得萧庭芳怒火翻涌,“不是你的你就不会抢,吏不晓得要去积极争取,你这个毛病要是再不改一改,你会做-辈子好人的!” 被吼得满睑满面的唐律不再言语,脸上的神色也失去了温度。 尹书亚适时地出面调停,“好了,今晚就到这里,诸位手下留情。”逼得太紧,只怕会适得其反。 萧庭芳恳切地拍拍他的肩,“为了你好,有空想一想。”所有人都归纳出一个结论,就他没有结论,他的任督二脉再不通,只怕他的苦海会继续漫漫无边下去。 不作声的唐律退步缩回吧台内,冷眼看着众人想插手帮忙又想同情他的表情,过了许久,在尹书亚宣布打烊而人们渐渐散去时,靠立在工作台边的他,两手紧按着桌台,莫可奈何地垂下头。 “什么嘛……”几不可闻的低语,若不留神细听,就恐听不见。 但尚未离去的尹书亚还是听见了,洞悉的目光,停留在唐律了无笑意的脸庞上。 他苦涩地扯动唇角,“她都已经要结婚了……” 而他,都已经藏了那么多年。 那么多年了…… 第四章瞪视著手中一会儿上穷碧落、一会儿又下坠至黄泉的店内业绩,直在心[奇+书+网]底大洗三温暖的尹书亚,不得不对自己的耐心发出通缉令。 为了生意著想,他还是认分去探一探唐律的心结在哪里好了。 还记得前阵子唐律刚出车祸时,天天笑得-脸幸福美满、四海升平,店内的业绩当下也因他明显上升了几成,但就在唐律近来脸上的天气一改,眼神忧郁得像是只被踢落水沟的弃狗後,那些冲著他来店内朝圣的女客们,在大失所望之余,就不像以往那般常来了,而店内的气温,更是-天天地往谷底降。 亏他以往还以为左右店内营收者,非美貌惊人的当家台柱段树人莫属,但在历经几日下来的生意清淡後,他总算深刻地体验到,他实是不该忽视唐律那张睑庞对业绩的重要性。 身为一个成功的经营者,怎可因旗下雇员的心情而砸了招牌?他光辉的字典里可容不下这个败笔。 因此在这晚打烊後,留在店内收拾的唐律,意外发现总是来这视察完民情便走的大老板,在今晚硬是破例地坐在吧台里等他下班,并从仓库里挖出了几瓶珍藏的好酒,准备与他来个促膝长谈。 “霍飞卿是我的学长,从高中到现在他都相当照顾我。”安静了一晚的唐律,在被尹书亚灌下数杯美酒後终於打破沉默。 坐在他身旁的尹书亚,对他所顾忌的友情不以为然的挑挑眉,迳自为自己倒了杯冰凉清香的柠檬水。 “是我把他介绍给乐芬的。” 尹书亚听了差点呛到,错愕地瞪视著他那看似平静的麦情。 唐律笑了笑,再把自己空了的酒杯给斟满。 他还记得,是在他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升上大学的霍飞卿忽然来找他,并要他将乐芬介绍给他,但他忘了,那时他怎会吐不出拒绝的字眼,他也忘了,乐芬是用什么表情答应这件事的。在这段被他刻意遗忘掩藏的记忆里,他只记得,在某一天他忽然发觉,一直都陪伴在他身边的乐芬不再时时刻刻出现了,而在她身旁,也多了个霍飞卿。 “那你呢?你怎么办?”尹书亚万没想到他是始作俑者,“所有人都在为你著急,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在乎。”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他摇了摇酒杯,看着杯中透明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不打算告诉乐芬吗?”以他这几天的反应来看,将所有人的关心都隔离在心房外的他,似乎将会这么-意孤行下去。 “我说不出口。”交握着十指的他,用力得连指尖都泛白了,“我说不出口。” 假如时光能倒流,倒流回到他们十八岁的那一年,回到霍飞卿向他提出那个请求前,或许今日一切都会不一样。那时,他若是能在霍飞卿出现前告诉她就好了,因为一时的迟疑,往後这些年来,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 合上嘴保持缄默,并非他所愿,他也曾试着去做补救的动作,试着去将乐芬拉回他的身边来,伹她不断地在他耳边诉说着她的快乐,将他当成能吐露心事的对象,向他一一倾吐她与恋人间的一切,并期望他能与她-块分享这份欢喜的心情。在她飞扬脸庞上,他看见了她因恋情而生的光彩,看见了他没机会尝到的幸福笑靥,渐渐的,他发觉自己像个失去语言能力的人,不知该怎么发出自己的声音。 如果对方不是霍飞卿还好,可是就因为是霍飞卿,他才更加说不出口。聪颖的霍飞卿,家世、背景、为人各方面皆让人不得不艳羡,不管用哪个角度来看,也无论何时何地,霍飞卿总是那么完美。再加上,每当他闭上眼睛,他总是会想起霍飞卿那张全然相信他的脸庞,一直以来,霍飞卿就是个疼爱学弟的学长,在他人生的道路上,霍飞卿也从不吝啬地帮助著他,霍飞卿给予他的友情太多了,多到,令他沉重得就快喘不过气来。 因此在他塞满关於乐芬回忆的脑海里,她与霍飞卿婉爱亲昵的画面,是他最不愿想起,也不得不去面对的记忆,那两道对他来说太过清晰的身影,时常在他的眼前来来去去,也时常会在夜梦时分潜伏进他的心底,像根锐刺一般,一下下地扎刺著他。 每当他想开口,让失声的自己将窝藏多年的情意诉与她,丝丝的不安又会动摇他的意志,他无法预知她将会有什么反应,也想不出她是否会放弃与她相恋那么多年的霍飞卿,改而投向他的怀抱,他最担心的,是她无法接受他的情意而转身逃走,进而在他们之间筑起隔离的墙,对待他的态度也不再如故,那他该怎么办?若是问他,他怕什么?他可以老实的说,怕她躲,怕她避,更怕他们甚至连青梅竹马也无法再当,到时,他岂不是连在她身边站立的位置都没有了? 如果,她爱霍飞卿:如果,她会因此而幸福:如果,她心裏真的没有他;他愿意就这么继续保持沉默。 但在这些为乐芬设想的那么多如果之中,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有离开他的-天,也不愿去想像他会有不能再偷偷爱她的一天,他甚至不敢去知道,当她再也不在他的身边,那会是怎样的世界? 侧首凝望著那张强迫自己挤出笑容的脸庞,尹书亚实在不忍将那笑意中的苦意看得太清,更不想把他那份素来在人前刻意隐藏的伤心,瞧得那么分明。 同情的大掌拨了拨他的发,“笑不出来就别勉强自己了。” “其实,只要她觉得幸福,我就很满足了……”用什么形式、什么身分留在她的身边并不重要,她能不能明白也不要紧,一切都好、都可以,只要她快乐,他可以看不见自己。 尹书亚沉沉一叹,顺手点了根烟,看阵阵白烟旋绕在昏暗的灯光下。 “有没有想过要放弃?”既然他认为往前走只是一条死路,他就不曾想过要转过身吗? “想过。”唐律颓然地垂下头,“但……我走不开,走不出来。” 这些年来,在放不放手之间,他始终无法明白地做出个决定,想用他人忘了乐芬,却总会在他人身上发现他在寻找她的身影,想离她离得远远的,却又会依依恋恋得跨不出脚步。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在等待,等待一线属於他的曙光,或是等待她与霍飞卿恋情告吹,而他这等待的第三者终有入侵的空间,无论是愚昧的,也无论是否是卑劣的,他想等,就是想站在她的身边等卜去,即使她都已经和霍飞卿敲定了订婚日,也决定好婚期了也一样。 他只是不希望,他的梦这么早就得结束,而等待,是他延长这梦境的唯一方法,他并不想醒来,至少在她婚礼上的钟声敲碎它之前,他还不想醒来。 “我总是告诉自己,也许等到亲眼看她披上白纱的那一刻,我就会放弃,我就愿意死心……”他将脸庞深深埋进手心裏,自指缝间流泄出沙哑低暗的声音,“但,天晓得,我不知有多么感谢这场车祸,因为,老天又再次把她留在我身边久一点。” “再这样下去,你只会更痛苦。”尹书亚用力地将烟按熄,烟灰缸裏微弱的星火,很快就在黑暗中黯然熄灭。 微弱的低喃,像是想说服他自己,“虽然现在还不行,但我知道,有天……我一定可以从他们面前走开,只要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再多一点点就好,那么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就一定可以……可以找到每个人都想要的幸福……” 站起身的尹书亚拍拍他的头,“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走至门边时,一手抚上大门的尹书亚回首看了看一个人孤坐在吧台的唐律,看他仰首饮尽杯中酒,任记忆拌著心痛,一同滚落了喉,杯中那种酸苦的滋味,或许,只有藏在暗处裹的人才懂。 太为他人著想的傻瓜…… 诡谲的光芒忽地在尹书亚的眼中一闪而过,快步闪身至门外的他,掏出怀中的手机并拨了一串号码。 “文蔚吗?有件事想拜托你。” 奇迹不会因傻傻等待而出现的。 或许没有人告诉过唐律,天堂裏并不足只有纯白色的守护天使,虽然说,这么做是有点对不起那个霍飞卿,但,天堂裏,就是有他这种坏心眼的黑色丘比特。 *  *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扛著醉得不省人事的唐律来到乐芬家门前,脸不红气不喘的尹书亚,在乐芬打开大门时对她露出歉然的笑意。 “这是怎么回事?”原本犹带七分睡意的乐芬,瞌睡虫霎时全被尹书亚肩头上那个眼熟的男人给赶跑。 尹书亚伸手拍拍肩上的醉汉,“他似乎没带钥匙,所以我只好把他扔来你家。” “怎么会醉成这样?”才靠上前,她就嗅到-股浓浓的酒味,令她的眼眉间随即换上了担忧的神色。 “可能是心情好吧,所以在下班後他就多喝了几杯。”尹书亚边说边走进厅内把肩上的醉鬼给放倒在沙发上。 跟在後头的乐芬,不语地打量著唐律那张睡脸,再缓缓地,把视线栘至尹书亚那张企图粉饰些什么的笑脸上。 不可能,唐律心情好绝对不会喝酒,他唯有在心情极度恶劣时才会选择买醉,而这个尹书亚,他今夜对她的态度也著实异常了些,往常不是看到她就摆著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吗?她是何德何能才让他的态度全然改观? “那个……”在她探索的目光下,尹书亚聪明地选择里回避政策,笑咪咪地指了指睡熟的唐律,“我该把他丢在哪个房间?” “啊?”她连忙回神,不好意思的指向楼梯上方,“不好意思,麻烦楼上那间。” 再次将唐律抗上肩的尹书亚,在来到楼上她指定的房间时扬了扬眉,打量了过於女性化的摆设半晌,顿时觉得唐律的暗恋之路……其实也没有那么绝望。 “他明天要是宿醉的话,叫他不必来上班,就留在家裏好好睡一觉。”将唐律放在她的床上後,他伸手揉揉自己的膀子,“我看他这阵子太累了,老撑著也不好。” “嗯。”乐芬不解地看他将系在腰上的塑胶袋解下,在小桌上倒出一堆还沾著夜露的白色小花。 “这是他在路上强迫我替他摘的。”被迫当采花贼的尹书亚,在心中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灌唐律酒,“他说你很喜欢这种花。”这个唐律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先尾在他耳边胡言乱语地喊了一堆的茉莉花,接着就在他的车上闹着,说什么都非要他去公园裏偷摘些茉莉花来,还好夜深人稀没行人看到,不然他的一世英名就毁在那个酒鬼身上。 她微微泛红了脸,“不好意思……” “我先走了,他就麻烦你了。”他摆摆手,功成身退地往门口撤。 “谢谢你送他回来。”乐芬忙跟在他的後头想随他下楼。 “哪裏.”尹书亚抬起一手,“别送我了,先把他料理一下吧,我会帮你把楼下的大门锁上,晚安。” 她犹未再次致谢,房门即轻轻掩合上,不久後,乐芬听见楼下大门的声响,以及随後传来的引擎发动声,随著车子的远逸,夜色又再次恢复了静谧。 她转过身来,一手杈著腰俯视床上带着一身酒气的唐律。 “简直像只烧酒鸡……”还好唐爸人不在国内,不然若是看到他醉成一摊烂泥,唐爸肯定会有一顿好骂。 先是费劲地脱下他身上带着酒味的上衣後,她自外面的小厅取来他的睡衣替他换上,再自浴室拧来-条湿毛巾坐在床边替他拭脸。 轻柔的指尖拨开他额际的发,她微笑地看他纠结的眉心,因她擦拭的凉意逐渐疏散开来,当手中的毛巾将他的睑庞全都擦净,正准备离去之时,他的眼睫眨了眨,煽动了一双不太能聚焦的眼瞳,就在他看清眼前的人是她後,他乾涩地启口。 “乐芬…” “不是跟你说过,不能喝就不要喝那么——”叨叨絮絮的喃念蓦地中止。 乐芬怔怔地张大眼,忘了方才自己在对他说些什么。 忽地坐起身的唐律,两手撑按在床上,倾身向前直直地凝视著她,他的双眼,看起来灿灿晶亮,像是从没有看过她似的,眼眸直锁住她不放,半晌,他朝她伸出手,两手捧著她的脸蛋,将温暖的掌心贴合在她的面颊上。 心跳被他掌指间的抚触弄乱了,黑色的眼瞳像要拉人沉沦般,丝毫不肯放她离开,乐芬屏著气息,任修长的手指走过她的眉、她的眼,在她的唇上停留了许久,这令她不禁回想起在台风夜裏发生的那件意外,雨丝的气味,他的气息,又从记忆裹走回到她的面前,像个她极力想盖上的潘朵拉宝盒,又再次遭人揭开来。 悬在面前的脸庞愈靠愈近、愈来愈近……她下意识地想往後退开,但拒绝她後撤的大掌却搁放在她的脑後,而後他止住了所有的动作,以她不曾见过的忧伤眼神望著她。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 “你……”乐芬不舍地抬起手,试探地抚着他的脸庞。 “还好,你还在。”像是失而复得般,他深深吁了口气,倾身靠在她的肩上将她揽紧。 强劲的双臂几乎搂得她喘不过气来,所有的呼吸卡梗在她的胸腹之间,有股绵绵暖暖的热意,不受控制地自两人相贴的身躯间流泄出来,热潮如浪,泛上了她的面颊。 “你还在,你还在……”灼热的气息,伴着磁性低吟在她的耳畔流窜。 战栗自她的耳边蔓延向四肢百骸,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心房,肩上的重量有些沉,被拥得太紧的身子也有些疼,可是因唐律的不放手,她也不作挣扎,只是静静地聆听耳畔传来的每一次呼吸、他呢喃不清的言语,以及她一次次被他唤著名。 复杂的神色在她眼底隐隐浮现,愈是多听他一言,她的心就愈往下沉一分,难道没人告诉过他,语言是有生命的吗?这样锲而不舍地唤她,他就不怕她会因言灵而遭他束缚住?而他会在醉後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渐渐的,耳边的声音愈缩愈小,肩上的重量也变得更沉,她微微侧过脸,见著了他合上的眼睫,她深吸口气,挣开他的双臂推他躺回床上,并拉起了薄被为他盖妥,只是,留在他身上的指尖却不依她所令的离去。 抚著他的睡脸,她不断在心中自问。 在他醒来後,她可以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吧?可以吧?就像上次楼梯间发生的意外一样,他们都会有默契地装作没发生那回事,让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维持在和往常一样。 但,有一道不甘被忽略的声音,却不断在她的心底茁壮,任凭她怎么将它按压而下,却怎么也制它不住。 唐律摆放在床边的大掌,忽地覆上沉思中的她,她心虚似地猛然站起身,因伤而不稳的脚步颠踬了一下,令她直撞至小桌边才稳住身形,但掌心底下传来的触戚,又令她忙转过身来。 遭她压坏的茉莉花,在她的手中沁出浓郁的香气,她怔然地瞧着那些特意为她采来的花朵,一幕她始终都忘不了的画面,像道甩不去的黑影又再次在她的脑海裏为她温习著。 他们大四那午,记得是个茉莉花香飘浮在空气中的夏天,负笈远赴外地读书的唐律突然返家,在众人深睡的夜裏,带著不少的醉意攀进她的窗口将熟睡的她摇醒,在她醒後,他就只是坐在床边看著她。 她忘了那段窒人的沉默她是如何挨过的,就在她以为他将持续着她所不知的沉默至天明时,黑暗中的他幽幽开了口,以低哑的声调告诉她,他曾做过一件令他後悔的事,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却找不到任何法子可挽回他的後悔。 那是第一次,看他喝醉,也是第一次,见他流泪。 不知前因後果的她,当时找不着半句话好来安慰他的伤心,只能心慌地拥著一身醉意的他,拍抚著他的背脊直至他在醉意小睡去,她还记得,那一夜很长,而他的眼泪,很温暖。 那夜过後,她发现他再也不是她心中所熟知的唐律,也是在那夜之後,他们之间分隔的距离渐渐遥远了,隔年毕业,她选择就业,而他也收到兵单到外岛当兵去。 虽然往事早巳尘封多年,但这些年来,每至茉莉花开,她就是会想起这事来,想起他的泪,也想起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庞。 那一晚,他为什么会来找她?而他的後悔,又是什么? 低首看向已然熟睡的唐律,试著把这相当年很相似的表情拼凑在-起,她还是找不到什么答案,但另一段模糊的记忆片段,却在此时跳进她的心底。 好像,也是在个夜裏,地点似乎也是同样的在这,在柔亮的灯光下,唐律的睑庞虽然有点蒙胧不清,但看起来年纪很轻,大概只有十八岁,那时,趴在她床畔的他,不断地对她倾诉著某种重复性的字句,他说……说…… 乐芬轻敲著额际,“怎么想不起来?” 在一室敲遍往事门扉的花香中,她发现,她似乎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  *  *“老板。” 顶著早上的艳阳出门来车厂的乐芬,半弯着腰轻唤着正蹲在地上焊接的车厂老板。 “你来啦?”拿掉脸上护目镜的车厂老板忙站起身来,“怎么就你一个人来?脚的情况怎么样?”脚上挂著石膏还到处跑,她的那个邻居呢? 她款款一笑,“快好了。”唐律还在她的床上睡到不知哪一殿去了,而她也不怎么想叫醒他,所以就乾脆自己跑-趟。 “坐坐坐……”忙著招呼她的老板自角落拉来张小椅。 她没坐下,反而抬首四下张望,“我的车呢?” “还在修。”提起她的那辆爱车就想皱眉头的老板,索性半推着她的肩先带著她走向车子的置放处。 她不解地蹙著眉,“那你叫我来干嘛?” “打电话找你来,是因为我看车裏的零件不是太老旧就是被撞坏得差不多了,我想问你要不要干脆就藉这次机会把它来个大翻新。” “该换的就换吧。”都已经光顾这里这么多年了,这有什么好问她的?她不早说过只要别动外观,车里头的东西都随他处置吗? “其实……”他一手抚著下颔,给了她一个中肯的建议,“这辆车的车龄已经算是阿公级的了,我看你不如直接买辆新的,省得老是送来我这裏修修补补,那样对你的钱包来说会比较划算。”现在的女儿们不是都喜欢那种迷你小巧的日产车吗?怎么她就是不改其志的一辆老爷车一路开到底? “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想换车。”每次来这裏就要听他念-遍,下次在她把车送进车厂前,她一定要在车上挂个谢绝推销的牌子。 “好吧……”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答案的车厂老板深深一叹,两手用力搭在她的肩上,“另外……我还想给你一个专业建议。” 她扬高柳眉,“什么建议?”有必要表情这么沉重吗? “就是它的壳。”他将指尖一歪,直指向那辆车会在修理厂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主因。 乐芬倒是看不出有哪不对,“它的壳怎么了?”不是都已经把撞坏的部分板金好了吗? 早就迫不及待想动手的车厂老板,双手合十地恳求她。 “拜托你这次就让我顺便把它烤漆过吧!”再让它顶著这种外皮,实在是有辱他车厂的名声,也太伤害他的视觉了! “不行。”她两手横著胸,迷人的红唇微微嘟著。 “又不行?”当场躲在暗地裏偷听的员工们,再次发出-致失望的叫声。 不顾众人恳切的目光,乐芬撑著拐杖走至爱车旁,轻抚着上头有些剥落的烤漆。这可是唐律留给她的大型纪念品呢,超级念旧的她,说不换就是不换。 不过说到它的历史……似乎真的已经很多年,唐律是什么时候帮她把车弄成这副德行的?啊,她想起来了,是在她大学毕业初出社会的第二年夏天。 那天,在外岛当兵的唐律刚好收假回家——“小姐……”话筒那头传来文蔚睡眠不足的声音, “我的意见是加装暗锁、方向盘锁、排档锁、拐杖锁,之外再把四个轮子全用铁链互相锁死,再加上防盗警报器。” “这些我都试过了……”找她徵询意见的乐芬,欲哭无泪地抱着话筒摇首。 “如果这样还是被偷,那你就认了吧。”奉行星期天就是睡觉天铁律的文蔚,又再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要再回去睡续摊,天没黑之前别再打电话来给我。” 断线的嘟嘟声随即传来,望著遭人挂断的话筒,阴天了一早的乐芬缩进沙发裏曲起两脚,心情变得更加委靡恶劣,她回过头看着那张放在小桌上的相片,伸指点了点裏头剃了个小平头的唐律。 唉,要是他现在在这裏就好了,她知道他-定会为她想出办法来。 纱门吱呀的开启声,自厅後的厨房後门传来,一道令她顿时精神百倍的男音,让她迅速回过头。 “张妈妈,乐芬在不在家?”休假返家的唐律,刚回到家放下行李也向老爸老妈请完安後,头一个来找的人就是她。 “阿律!”赵莲湘掩著两颊惊呼,“你怎么被晒成木炭啦?” “嘿嘿。”他搔搔短得不能再短的发,两眼一转,就见到了他特意过来找的目标。 “你要是再黑下去,停电时我就找不到你了。”听见他的声旨就-骨碌冲到厨房的乐芬,皱眉地看著又被晒黑一圈的他。 “喏。”唐律晃高了手中带回来的礼物,“土产。” “这次休几天?又是一个礼拜吗?”她闷闷地接过,随手放在-旁转身就想往厅裏走,但纤臂却突然遭他拉回。 他皱眉地伸指摸了摸她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再抬起她的下颔,面色严肃地端详,“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我刚领回我的爱车。”她拉下了苫瓜脸,转身绕到他的身後,撒娇似地半趴在他的背上要他背她去厅裏.他毫无异议地背著她往厅裏走,将她扔在沙发上後听她窝在椅里继续哀声叹气,他叹口气,跟著坐到她的身旁,伸手揉著她浅色的发,意外地发现她又把头发剪短,也愈来愈像个上班族。 为了她的可怜相,他忍不住敛紧眉心,“既然车都找回来了,你还摆这种脸?”他是听她说过她创下一个月被偷三次的爱车又被找到了。 她拉过他的手臂,发愁地将下巴靠在他的肩头上。 “只要想到以後还有可能会再被偷,我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每找回来一次,不是裏面少了什么东西,就是外壳又被撞得她得再把车送至车厂裏修理一回,再这样下去,她那份微薄的薪资怎么供得起那辆爱车? “我有办法。”他稍推开她,笑咪咪地与她面对面地坐着。 “什么办法也没用的……”她沮丧地往身後的椅里一躺,“能装的我都装了,该保的我也都保了,结果还不是一样被偷?”防窃的措施做得愈多,偷儿却反而愈有挑战困难度的冲动,她已经不想再继续砸下大把的银子了。 “我的这个办法,不用装防盗器,不用拆火星塞方向盘,当然更不用买保险。”深具自信的笑容在唐律的脸上浮现,他伸出一指点着她的鼻头保证,“但我敢打包票,效果绝对万无一失。” 她存疑地挑挑柳眉,“真的?”到底是哪条法子这么管用? “钥匙给我。”他微笑地伸出掌心。 三天俊的晚间,在自家的车库内,乐芬站在那辆破唐律整治完毕的爱车前,足足发呆了-个小时都没回过神。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方法…… 全面遭到重新烤漆的爱车,左边画有皮卡丘,右边画上凯蒂猫,引擎盖上画的是小叮当,车厢顶部喷的是蝙蝠侠,而外头则是全车做大麦丁涂装。 许久许久过後,一直张大嘴忘了合上的乐芬,总算找回自己被吓掉的声音。 “根本……不会有人想偷……”老天,这下她要怎么把它开上街? “我说的没错吧?”负责进行伟大艺术工程的唐律,还洋洋得意地挨在她身旁邀功。 她僵硬地转过螓首,哑口无言地瞪视他愉快的笑脸。 震撼过後,她的视线很快就遭到俘虏。在车库微黄的灯光下,清澈的水眸注意到他那张被汗水濡湿的脸庞上,少男时期的青涩稚气早已褪去,反多了分她以前没发觉的男人味,刚毅的面容上噙著一抹笑,那笑,令她的心房失序大乱。 像是又再次唤醒了什么般,她不自在地赶紧撒开挽住他手臂的手,十指挨放在自己身後绞扭著,而他,则是装作没发现般,刻意将目光放在车上不看向她。 托他的福,往後数年,她的车,真的没有再被偷过。 车厂老板一头雾水地推推边发呆边暗自窃笑的顾客。 “乐芬?”怎么叫了老半天一直都不回魂? “啊,抱歉。”被漫天回忆拉走的乐芬连忙回神。 他清清嗓子,再次确定她的心意,“你真的还要辆老爷车?” 她毫不迟疑,“要。” 他抚著额,忽然觉得这年头的女客都很难缠,“这样吧,帮你把零件都换过後,我免费帮你重新烤漆过,你就不要再跟我讨价还价了。”再怎么说,车子修好後都要从他这裏开出去的,他可不希望这辆车又继续在外头对他们车厂做负面宣传,这次就当他吃点亏,半卖半送好了。 乐芬沉思了半晌,脑海裏想的并不是他的提议,而是唐律当年站在车旁,那张对她笑得志得意满的脸庞。 她笑了笑,“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一、点、也、不!”车厂所有人再次看了看那辆绘有各式卡通人物的老爷车一眼,接著整齐画一地向她摇首。 但她就是觉得那时的唐律很可爱。 为了唐律那时的表情,这辆车,她-开就开了那么多年,在这之间,也从没有想要换掉它的念头,她更没有想过,要将这段关於唐律的记忆抹去,她舍不下。 一丝怀念往昔的落寞,在她眼底悄悄浮现。 “不用烤漆了。”乐芬固执地向他们摇首,“我就是要这样的破车。” 第五章“早安。” 仍处於宿醉状态的唐律,双手按著作痛的两际,在外门灿烂刺眼的朝阳映上他的脸时,不适地眯起眼来。 “早……”前来应门的他,目前只被电铃声声叫醒两脚,脑袋瓜仍未醒过来。 “吃过早餐了吗?”光彩映人的叶荳蔻,那张娇美的脸蛋上再次浮现了勾人心魂的艳笑。 “还没……”唐律抓抓发,在心底纳闷著这位芳邻为何七早八早就跑来按乐芬家门铃……咦,乐芬呢? “那就一块过来吃吧。”叶荳蔻说著说著便一把将他拉出门外。 “什么?”还穿着睡衣的唐律,莫名其妙地遭人拖走。 “我把人带过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将唐律拖进隔邻的韩宅后,叶豆蔻朝那两个窝在厨房内朝圣的女人们喊着。 被人晾在厨房门口的唐律,呆呆地看着三名女性邻居,正口水流满地的对桌上精致菜肴膜拜中,忽然间,一股寒意自他背后升起,令他频打冷颤之余,四下找寻着那股寒意的由来,抬眼向厨房角落看去,他赫然发现一个脸色臭得像是被倒过会的男人,正火大地瞪着他。 韩致尧将两眼眯成-条细缝,“就是这家伙?”他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熟的邻居特地起床做早饭? “好啦好啦,你再回去睡笼觉嘛……”千夏陪着笑脸将满腹起床气的大师推向厨房门口,在打发了自家老公后,顺道把站在门口的唐律拉来餐桌前推他坐下。 被迫坐下的唐律,咽了咽口水,对二名皆两手环着胸,采居高临下姿势打量着他的女人们有些害怕。 “你们……” “来,你的电话。”也不同他打声招呼的文蔚,在确定找对人后,拿出手机迳自拨了通电话,在电话一接通后,便将手机转交给他。 唐律更是,两眉高耸,“我的?” “快接吧。”文蔚才懒得解释,一骨碌地把手机塞到他的手里。 “喂。”他狐疑地接起,话筒里耳熟的声音立刻令他两眉打成死结,“老板?” “别偷吃!”在他忙着听电话时,千夏分别别打飞叶豆蔻和文蔚各自伸出来想偷吃的手。 “我知道了……”说到后来脸部表情皆是无力的唐律,疲惫地断线。 “明白我们找你过来的原因了?”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定后,文蔚交握着十指问。 他叹口气,“明白。”尹书亚-个就算了,现在又来了三个邻居……这年头就是有这么多闲人爱管闲事。 “那么……”一直保持严肃的文蔚忽地朝他绽出过于灿烂的笑脸,“我们开始吧!” 他一头雾水,“开始什么?” “首先,我们想听听你的暗恋史。”早就排练好的回答,整齐地在他耳边响起。 面对着三个对他笑咪咪的女人,唐律觉得自己因宿醉而头痛的症状,在短时间内恐怕是不会停止了。 “呃……” ※    ※   ※三个听完暗恋史的女人,哑口无言的地瞪着坐在她们对面猛打哈欠揉眼睛的唐姓芳邻,而说得口干舌燥的唐律,则是再次将千夏送上来的新鲜咖啡灌下肚。 “呆得不轻。”文蔚错愕地张着嘴,并且已经在心底恨起把差事交给她的尹书亚。 “我还以为会做暗恋这种事的只有史前生物……”千夏一手掩着脸颊,都不知道自家隔壁的隔壁住了个大情圣。 “我一直都以为你是个花心大萝卜呢,不好意思,之前是我误会你了。”也对他全然改观的叶豆蔻,有些抱歉地掩着嘴。 “可以放我回家了吧?”现在只想回家吃颗止痛药的唐律,眼看都交代完了,于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千夏和叶豆蔻立即来到他的身旁,动作一致地把他按回原位坐下。 坐在他对面的文蔚朝他弹弹指,“好了,过去式我们了解了,现在式和未来式呢?”既然过去式早已不能改变,现在问题的重点在于他想拿自己怎么办。 “你们就不能放我一马吗?”脑际阵阵作疼的唐律深深吐了口大气,从不曾觉得与女人相处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 “不行。”千夏笑咪咪地再次倒了杯咖啡给他提神,“谁教我们在听了你的故事后被你激起了女性同胞爱?” “现在式就是你们目前所看到的这样,未来式还未存在,就这样。”唐律一鼓作气说完,随即起身想溜之大吉。 “坐下!”站在他身旁的左右护法,立即再将他压回受刑大位。 “你之所以会这么畏缩,是因为你不想背负第三者的罪名是吧?”了解来龙去脉后,文蔚首先推敲出他的心态,“你不想破坏你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更怕只要开了口,以后你们三个会连朋友也做不成。” 不点头承认也不否认的唐律,两眼直盯着杯中褐色的液体保持沉默,文蔚看了,即把他的默认当承认,随即整个人横过桌面,一拳用力赏在他阻塞的脑袋瓜上。 “呆子,男未婚女未嫁前,谁都有权利追求真爱!”这种九点档式的剧情,她只是随便假设一下,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把它当成圣旨照做?难怪他只有暗恋的份! “反对暴力……”唐律低低在嘴边咕哝。 “太保守的王子是追不到公主的,你应该学习横刀夺爱。”千夏也温和地在-旁呈上良谏。 文蔚横她一眼,“那叫公平竞争。” 叶豆蔻拉开了椅子在他身旁坐下,“总之当务之急就是你得解开心结,好赶在他们结婚前把公主抢过来。” 都明白她们想劝说的是什么,也知道她们是为他着急的唐律,徐缓地向她们摇首,靠坐在椅背上淡看着洒落一室的美丽日光。 “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他勉强地扯出笑意,“我没权利说什么。” “如果连你也认为当年是个错误,那你就该想办法补救啊。”不放弃的文蔚再次鼓起三寸之舌,“你该早点自青梅竹马这个身分毕业了,要是你一迳地满足于现况的话,那么你们之间的关系,永远都不会有成长的空间。” 他的眼眸闪了闪,“我早就不把她当成是青梅竹马了。”青梅竹马这个安全保守范围,早已不能束缚着他脱轨的思潮。 “那就是你想一直维持着朋友的身分?”想来想去,文蔚只能把他退缩不前的因素里再加上一条习惯了友情。 “不是朋友。” 地祇坚毅的话语一出,一室的女人们都沉默了,她们静看着眼底闪烁着执着的他。 唐律将交握的十指握得死紧,“我们不是朋友,我从来,就不曾把她当成是朋友过。” 友情是一种过于沉重的负荷、太过难堪的枷锁,他知道,一旦被套进了那个位置,就很难再改变这个身分,所以他不曾想过要当乐芬的朋友,朋友这个距离,太遥远,也太心酸。 因此他把自己所站立的位置模糊了,用似亲人似知己的模样去体贴她,用青梅竹马的身分靠近她,只要能站在她的身旁与她呼吸相同空间的空气,他不在意自己的身分是什么。 “好吧,就先不管你当她是什么。告诉我,你曾不曾试着告诉过她你的这份心情?”文蔚以指拧着眉心,觉得好像也被传染了头痛的症状。 “说过一次。”对于关于她的往事,他未曾有过遗忘,“十八岁的时候,我曾告诉过她。” “然后?”三个女人屏息敛气地等待着下文。 他微微苦笑,“她那时喝醉了。” 文蔚哑然地瞪视他半晌,而后又受不了地摇摇头。 “天哪……”什么时候不开口,偏在那种状况下?他就不会挑个她清醒的好时辰吗? “这样你岂不是很可怜?”愈听愈为他感别同情,千夏忍不住敛紧了黛眉,“想想你都爱上她几年了她却一直不知道,这样一来,先爱上对方的人,不是很吃亏吗?” “可是先爱上的人,却也多了更多爱对方的时间。”唐律沉沉地应着,在他的嘴角,缓缓透出一抹他人无法意会的笑意,“那种偷偷幸福的感觉,只有先爱上的人,才明白。” 对他来说,幸福,不在嘴边,也不在浓情蜜意间,幸福就在她转身出现的瞬间。 沉默再次翩然降临室内,众人不解地看着他那满足的笑容,许久过后,三只不约而同的手掌,纷纷有默契地拍在他的肩上。 但站在厨房外的乐芬,却错愕地张大了双眼。 自修车厂返回自宅后就四处找人的乐芬,因韩宅大门没关所以便不请自来地走进宅里找人,但此刻,她欲走进里头的两脚困顿在原地,怎么也无法动弹。 脑子里,似乎是盛装满了什么,也好像在那-刻之间变得更加空洞,满心意外的她,僵硬地转过身走出韩宅美丽的庭院,脚步重若千斤地踱回自宅。 她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走回家的,直到天黑了,终于遭释放的唐律来到她的家门前,任夕阳将他被拉长的身影映在厅内,坐在厅里无心地看着电影的她,仍是分不清在得知那些秘密后,自己该有什么心情。 被疲劳轰炸了一天,唐律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懒洋洋地拖着步伐来到她的身旁,习惯性地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不开灯?”整个房子黑黝黝的,她到底是坐在电视机前看了多久? “这样看电影的气氛会比较好。”不敢将双目自萤幕栘开的乐芬,有些紧张地绞扭着手指。 “你的眼睛会坏掉。”他两眉-皱,伸长了手替她点亮台灯后,再次与她肩并肩地坐着,“吃过了吗?” “嗯。”她困难地吞咽着唾沫,试着专心在电影上。 可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却仿佛在这个时刻全然苏醒。 她的每一寸皮肤,从来都没有那么敏锐地感受到他的存在。他靠得那么近,只要微微侧过眼,就可以看到他起伏的胸膛,只要一个深深的呼吸,就可以嗅到他男性化的气息,身体上的种种知觉拉走了她的思绪,令她忍不住将指尖按掐进自己的掌心里,想将那些即将离开她身上的努力拉回来。 “我记得这部电影。高中毕业前,我们曾-起去看。”唐律的声音在柔和的电影配乐中响起。 乐芬努力眨着眼看向萤幕,想将这部电影认出来,可却怎么也捉不住双眼的焦距。 不只是这一部,在她看过的每一部电影里,都有他的影子。自小到大,她看过那么多电影,几乎都是与他一起去看的,在这些记忆里,没有霍飞卿、没有他们的父母、没有她任何一个男性或是女性的友人,除了他之外还是他,因为只有他最了解她的喜好,只有他愿意在任何情况下都将就配合她,而她,也总认为能与她一同分享的人,也就只有他而已。 或许就是因为他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所以她早就习惯了这种不分彼此的感觉,也因此,她所有的回忆和生活的每-点滴里,有她,就有他。 左边的肩头忽地有些沉重,乐芬忙侧过螓首,只见他舒适地靠住她的肩上合上了眼。 “尹书亚说你要是宿醉,今天可以不用上班。”她清清噪子,本想推开他的手,到了一半忙停了下来,总觉得这样忽然改变对待他的态度,恐将会被敏感的他发觉。 “嗯。”他充满鼻音地应了应。 她极力维持声音的平稳,“睡在这里会感冒喔。” “我眯一下就好……”唐律吁了口气,倦累得连根手指头都不想移动。 时间缓慢地流逝而过,电视机里的影片演了些什么,她不知道,被困住的她只是僵着身子不敢擅动,两眼直视着前方不敢稍稍瞥向身旁,只因为一道小小的声音,不断在她的脑海里对她说着。 不能被他察觉,不能让他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唐律平稳的呼吸声逐渐传来,她强忍着想释放颤抖的身体,一手扶上他的手臂想趁此将他挪开,但他迷人的体温,却透过肩膀传了过来。 他的体温,很温暖,或许就是因为太温暖了,所以她才会又缩回手不去推开他,所以,她才会因此而离不开。 遭人遗忘的电影,在款款奏起的片尾乐声中结束厂,黑底白字的字幕-行行升上萤幕,然而她却没有动,吵杂的音律在字幕结束后跟着响起,怔看着一片空白的荧幕,乐芬满脑子所回想的,都是唐律今天在隔邻所说的那些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喉际紧得有点疼。 ※    ※    ※他曾对她说过?十八岁的时候? 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乐芬,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冒着脚伤特意爬上自家阁楼。 晨光无声地照映着空气中飘飞的尘埃,已有数年没人上来过的阁楼,像个巨大的记忆盒子,将时光走过的足迹静静存放在这,乐芬费力地推开久未开启的窗扇,让外头清新的空气流泄进来。 在地板上清出一个较干净的位置后,她自柜子里将一本本相簿搬出放在地上,坐在地上的她,拍去相簿上头积存的灰尘,再轻巧地掀开那些她从不曾留心到的往事,试图在那一帧帧搁浅的记忆画面中,去寻找唐律当年的心情。 随着相本一本本摊开,一张张她与唐律合影的儿时照片映入她眼帘,她仿佛看到了两名少男少女在光阴中的成长过程,在这过程中,她的身旁一直都有他为伴,直至他们逐渐长大,相片中的合影人也渐渐不再只有两人。她在镜头下发现,跟她合照时,唐律总是笑得很灿烂,唯独跟霍飞卿三人一块合照时,他就挤不出半点笑容来。 指尖停留在唐律看似落寞的容颜上许久,乐芬敛着眉,再翻开相簿的另一页,一个倚在唐律身旁的陌生女孩忽地进入了她的眼中,她努力想了想,忆起那个女孩是唐律的第一任女朋友。 这么多年了,她都已经忘记那女孩是什么模样,且在唐律在来交了更多的女友后,她也几乎忆不起这个算是唐律众多女友中,与他交往时间最久的女孩。她的双眼滑下相片右下角显示日期的地方,发觉这个女友是他在他们十九岁那年时交往的。 伸手再翻开下一页,里头全都是十九岁时唐律为她拍的独照,看了不过一会儿,她一怔,连忙将上一页再翻过来,愈是看向唐律的那名女友,愈来愈深的错愕静挂在她的脸庞上,她不太确定地抽出-帧自己的独照,将它摆放在那名女孩相片的旁边,意外地看着她们彼此的容颜。 太像了…… 怔然中,一个假设跳进她的心中,像是一种很想否定的不安,正振撼着她的心房,但她不愿去深想,不愿把那名女孩脸上隐藏的伤心看得太分明,可是又有一种酸甜的感觉,在她的心中逐渐发酵着。 隐忍着颤抖,乐芬合上沉重的相簿,迫切需要喘息似地仰首靠在墙在,环顾-室,角落还摆放着小时她与唐律午睡时用的被毯,他俩共有的玩具也都还保存得好好的,收放在唐爸替他们钉的玻纲小柜里,天真的小男孩 小女孩在阁楼里玩耍的情景一幕幕的她脑海中上演着。 岁月怎么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得那么远?而在流逝的时光间 ,她怎可以没有发觉唐律的改变?她一直都是站在离他最近的身边的。 我们不是朋友,我从来,就没有把她当成是朋友不是朋友,也不是青梅竹马,那是什么呢? 她再笨也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晶亮的阳光照射进来,日光投映在地板上那张不小心掉落唐律与她的合照上,她缓缓拾起,窗外的阳光模糊了相片光滑的表面,反射出滟滟光影,她强忍着鼻酸,试着想把照片里唐律那张满足的笑脸,看得更清楚些。 那种偷偷幸福的感觉,只有先爱上的人,才明白。 这样的他,怎么会幸福呢? 他怎么可以,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幸福…… 自楼下传来的门铃声响,蓦地将她拉离已无法再回去的过往。乐芬随手将照片放进口袋里急忙地起身,伸手关上窗子后下楼应门。 大门一敞,看清了来者是谁后,失望不自觉地爬上她的脸庞。 “怎么啦?”终于休假的霍飞卿,疑惑地瞧着她那张古怪的脸。 剧烈的思绪仍在脑海中翻腾辗转,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的乐芬,勉强的扯动唇角,像是想掩饰地赶忙转身迎他入内,但在不经意的一瞥中,她发现窗外,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地躲至角落。 她一瞬也不瞬地望着那个十多年来,躲迷藏技术始终都没有改善的人。 “在看什么?”跟着她进来把大门带上后,霍飞卿来到她的身旁,顺着她的目光一同往外看去。 她连忙别过螓首,声音有些哽咽,“没什么。” “你的鼻子红红的。”不放心的霍飞卿一指抬高她的下颌,在审视她时,眼角滑过一道他很眼熟的人影。“”可能是感冒了。“乐芬随意找了个理由,急急想转身离开,”吃过饭了没有?我去厨房帮你弄些东西吃。“ 霍飞卿并没有拦她 ,盯审了她过于匆忙的脚步半晌,他再回头瞥视窗外那道令她今日显得那么反常的身影。 一抹愉快的微笑在他嘴边升起。 “我来帮忙!”他刻意大声说着,踩着雀跃的脚步踱进厨房。 藏身在窗外的唐律,无言地仰首看着湛蓝得没有一丝云朵天际,甚想掩上双耳,不去聆听屋里传来那些属于情人闲的对话。 许久过后,他将手中买来的茉莉盆栽放在她的窗下,转身离开。 **************经过沾湿的毛巾擦拭过后,舒展的嫩叶显得更加碧绿亮眼。 乐芬漫不经心地照顾着手边这盆唐律赠她的茉莉,不断思索着方才霍飞卿对她说的话。 “你确定暂时不重新商定订婚的日期?”百思不解之余,她放下手下边的毛巾,转过身来再问他一次。 窝在沙发里看报的霍飞卿,答案还是一样,“等你伤都好了再说吧,我不急。” 她半挑着黛眉,“你好像对订婚这件事干怎么在意。”他家那票亲戚都已经天天打给他夺命连环电话催他了,可他老兄却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不是不在意,是不急。”霍飞卿放低了手中的报纸,有耐性地再向她重复,“慢慢来就可以了,我真的不急,所以你也不用太急,了解?” 她很急吗?她的眉心不禁微微蹙起。 不,她只是和往常一样,想在霍飞卿身上,找到他总足为她提供的避风港。 透过窗子,看向因主人未归所以仍是一屋黑暗的隔邻,她很想问自己,为什么她会有那份很想逃避,又想去挖掘一切真相的心情?这份感觉已经持续一个星期了,而自从霍飞卿暂时休假后,唐律也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来看过她。 她幽幽地问:“飞卿,你为什么向我求婚?” 埋首在报纸里的霍飞卿,慢条斯理地抬首看向她,瞥见她两眼所瞧的方向后,他不动声色地开始严阵以待。 “为什么问这个?” “ 想知道。”她缓慢地转过身来,倚在桌边杷玩着食指。 “嗯……”他一 手抚着下颔,“因为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家里头一催,所以就理所当然的跟你求婚啦。” 乐芬眨了眨眼,“就这样?” 霍飞卿反而多心地看了她一 眼,“我觉得这个动机已经很充分了。” “山盟海誓呢?要不然死生不渝那类的台词呢?”她一手抚着额,试着去举例那些正常人都会有的说法。 他好笑地扬眉, 想听我说那些吗?“ “……不怎么想。”她顿了顿,其实也不怎么期待他会那么做。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咧着笑脸,说完又再将报纸拿起。 很奇怪的,听了他这个回答,她居然也不会感到伤心。乐芬慢吞吞地在他的身边坐下,侧首看着再埋入报纸堆里的男朋友。 认识了快十年,彼此早已太过熟稔,因此她也不怎么期待对她做些热恋中男女的举动,可是她的不期待,也是肇始于他从来没给她机会期待过。 在他身边的感觉,有点类似在唐律身边的感觉,一样的熟识、一样的态度、相距不远的距离,她常觉得,他们这对男女朋友。一点不像情人,只不过因为在一起久了,于是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 就连求婚也是理所当然,不掺加那些爱情的囚素。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乐芬。”沉默了一会儿后,霍飞卿像是想起了什么般,“最近怎么部没看到唐律?” “不知道……”她气息一怔,心虚像种日渐发作的传染病,“他好像很忙。” “再怎么忙你也要去关心一下呀。”谁知他马上换了一张责备的脸庞,并且擅自为她做了补救的动作,“这样好了,你就替他打点一下三餐,我看他天天都吃外面,肠胃迟早会吃出问题的,我明天去替你把菜买回来。” 乐芬难以理解地耸高两眉,愣愣地瞪着他脸上充分流露出的爱护学弟的表情。 他又想了想,不忘帮她安排休闲活动,“还有,唐律他爸妈都出国了,[奇+书+网]他一个人一定很寂寞,有空你就过去隔壁陪陪他。”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对了。”趁她犹在发呆之际,霍飞卿笑咪咪地凑近了脸,“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听说在他忙于工作的那阵子,发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发展? “说什么?”她还没发现他话里的重点。 仔细观察着她不像说谎的表情后,霍飞卿合上嘴,停顿了数秒。 “没有就算了……”唉,他实在是不想表示得太明显。 乐芬怀疑的双眼,滑过他看似颇失望的表情,“你好像怪怪的……” “是你想太多了。”霍飞卿的太极功力早就练到火候精纯,“找去打个电话。” 起身走到门外,确定将大门关好后,霍飞卿连忙在手机的电话簿功能里,找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名。 “是我。都已经一个星期了,大老板,你到底相信我了没-一?”接通电话后,他刻意把音量压得低低的,“信?那还不把最新情况告诉我?” 对方似乎喃喃抱怨了好几句,不久,手机裹传来-串制式的报告。 “他说出来了?”听得龙心大悦的霍飞卿,当下脸上表情有如久旱终于逢甘霖,“好,我知道了。” 第六章砰! 唐律张大了嘴,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大门遭人一脚踹开。 “姓唐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文蔚的炮火门门外一路轰进屋内,大步大步地来到他的面前,以指戳着他的鼻尖。 他一脸无辜,“啊?” “为什么乐芬又跟那个牙医出双入对的?”纤手立即往隔邻-指,准确地指向那扇可看见乐芬他们的窗扇。 “他们是男女朋友,这很正常。”他沉默了一会处,不把面孔转至那个方向,也不想去看那扇窗里的情景。 气极的文蔚还以为他早已想通,并且在上回恳谈完毕后就开始积极张开行动了,孰科他老兄居然还是不改本色,且在霍飞卿回来后,他居然更采取老僧入定、不闻不问的策略。 “不正常的是你!”性子急的她再也受不了他继续拖拖拉拉,边对他数落边拿起手机拨号码。 唐律如临大敌,“你又想做什么?”继上次马拉松式的恳谈过后,她又想再进行另一回合的洗脑? 她冷眼一瞪,“拜托,暗恋那么多年还是不打算表白,你不怕得内伤啊?”他这正主儿不急,但旁观者们可是看得再也没什么耐心了。 “我……” “听我说。”不等他辩驳,文蔚将手机往旁-搁,走至他的面前用力地以十指掐紧他的肩头,“等待不是游戏,而游戏,也不是等到地老天荒就会有奖品的,明白?” “文蔚……”他才想张口解释,就看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拎起他家电话。 “喂,把你的望远镜拿过来!”总指挥官迅速分派任务,对挟在耳边的话筒一左一右地交代着,“叫你家的万能大厨准备一份外卖,送货地址在三号,五分钟交货!” 他听得眉头直皱,“等-下……”还真的再来一遍呢,而且这次开会地点还改在他家。 “你放心,後援团很快就到了。”一口气挂掉两通电话的文蔚,脸上摆着一副“有我罩你”的模样,相当够义气地拍拍他的肩。 唐律长长地叹了口大气,“这是我的私事。” 她完全不同意地摇摇食指,“ 这你就错了,这件事可是我们这些女人的大事。”那天听完他感性的告白後,当下就有三个女人马上发愿成为他的后援团,拚命想法子想要促成他的好事。 “我把东西送来了!”紧接着过来报到的叶豆蔻,在下一刻,也是一脚踹开大门冲进来。 “小姐,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我家有门铃?”边开门的唐律边对另一个擅闯的芳邻摇首。 叶豆蔻没理会他,迳自对文蔚呈上她要的东西,“你要的东西。” “很好。”文蔚随即在窗边找了个视野极佳的观察地点,就着望远镜仔仔细细观察敌方状况。 “别这样偷窥。”看不过去的唐律伸手想拿开她的望远镜。 “送货!”刚关好的大门再次被人踢开,手拎着刚出炉外卖的千瞎边喊边走进来。 唐律翻著白眼,“你们都不按门铃也不敲门的吗?”为什么他的芳邻们一个比一个暴力? “下次你要点餐可不可以多给五分钟?你以为韩致尧是魔术师说变就变得出来啊?”千夏边抱怨边把东西交至文蔚手上,还顺便对屋主打了个招呼,“啊,好久不见。” “这是什么?”把望远镜扔给叶豆蔻后,文蔚不太满意地看着外卖菜色。 “义大利面。”千夏冷瞪她一眼,“才给五分钟,你要指望他能煮出什么满汉全席?” “算了,也是可以将就。”文蔚的弹性空间很大,转了转眼,便将外卖转交至唐律手上,“喏,拿去给你家邻居,顺便去把该说的说一说,要是还说不出来,那你就待在她家跟她培养感情,其他的部交给我们来想办法。” “可是霍飞卿他……”试著想提醒她情况的唐律,连话都还没说完就被人推著走。 负责监视的叶豆蔻也在一边催促,“那个牙医已经走啦,你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快去快去!” “等一下!”在千夏将他推出家门前,文蔚一把将他拉回来,先是拿出千夏的手机按了几个号码後放至他上衣的口袋,再把自己响个不停的手机接起来。 唐律愣愣地看著她的举动,“这又是做什么?” “监听。”文蔚得意地咧著笑,“这样一来你们说些什么我们就可以听见了,必要的时候我们会出手帮你-把。好了,快点出发!” 他连忙想挣扎,“等一下……”有没有搞错?她们以为在拍电影啊? “记住!不成功不准回来!”转眼间,三个女人齐心齐力地将他踢出门外并把门牢牢关上。 “什么不准回来……”唐律讷讷地瞪著门板,“这里是我家啊。” ☆        ☆       ☆当唐律端著特制的午饭,来到乐芬家的二楼找到她时,看来像是很意外的乐芬,出乎意料地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不必这么麻烦,我可以自己煮的。”正在打扫房间的乐芬,背对着他僵硬转过身,“而且你学长还天天买来一堆菜,叫我务必要过去煮给你吃。” “他这么说的?”被打鸭子上架赶过来的唐律,听了表情有些不自在。 “嗯。”她旋过身来,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再像往常般与他相处,芳容上的神情也是不自然到了极点。 “好吧。”碰了一鼻子灰後,正想打退堂鼓的唐律,才想转身走人,赫然发现在窗外,那三位强迫他过来的芳邻们,也都上了他家二楼,来到他的房间正隔窗监视著他。 躲在他窗口的文蔚,拚命挥著手叫他继续,他朝她摊摊两掌,但对面的女人们,似乎都不能接受这个解释,於是又用整齐的冷眼朝他飕飕杀来。 他只好屈从地点点头,意思是表示他会再试试就对了。 “你在看什么?”不知他在做什么的乐芬,也跟着转过头去探看,当下令隔邻差点被看到的女人们,赶紧在她发现前紧急蹲下。 唐律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没……什么。”看样子对面的那些女人很乐在其中嘛。 此时,原本应只有他们两人在的大宅内,却传来了阵阵听来像是刚踩过泥泞,又显得沉重的脚步声。 “那是什么声音?”唐律忙不迭地将她拉至身後,戒备地看向她的房门。 带著满身黑泥,害他们差点认不出是自家家犬的哈利,在下一刻大剌刺地撞开房门走进来,在它嘴裹,还叨了-尾来路不明的大红龙虾。 “哈利!”乐芬掩著两颊惊叫,“那只龙虾是哪裹来的?” “哈利——”像在回答她般,一阵强力的男性怒吼声,随即自另一边的窗扇传过来。 “隔壁来的。”唐律走至窗边淡淡代答,低首看着隔邻的韩致尧,正手抓着一把菜刀气吼吼地冲出家门。 在他们一致的凌厉目光下,咬著战利品想来给他们看的哈利,赫然发觉他们似乎并不喜欢这个惊喜,於是它便可怜兮兮地哼著鼻音,委屈地垂下眼,不甘不愿将口中的龙虾释放。在一放掉龙虾後,哈利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脏污,随即将四脚的马步站稳,似乎准备做个动作好将全身上下的黑泥全都甩掉。 “等、等等……”猛然发觉它想做什么的唐律,边跑边伸长了手想阻止它。 “哈利不要——”乐芬的惊叫则是来不及喊完,被甩得四散的黑泥,已迎面朝她飞来。 数秒过去後,原本黑得认不出原本毛色和脸蛋的哈利,转眼间又变回了清清爽爽的好狗一只,但乐芬原本乾净整洁的房内,家具和地面则是布满了被甩落的乾湿泥巴,就连他们两人的脸上也是黑黑白白的。 “我、受、够、了!”额上青筋直冒的唐律冷静地说着,弯下身子一捞,将过於肥眫的哈利辛苦地挟持在腋下,大步直走向浴室。 “呦呜——”惊觉自己即将遭到洗澡酷刑的哈利,在唐律开始为浴缸注满温水时,忙不迭扯开了狗嗓哀号。 “哭也没有用!”铁了心的唐律,当下全忘光了他会来这是所为何事,直使劲地将不肯就范的不良犬拖进充满泡泡的浴缸裏.就当唐律在浴室裏忙得不可开交时,趴在房内地上擦拭一地污泥的乐芬,蓦然止住了手边的动作,眼睁睁的看著一只龙虾在她面前走过,大摇大摆地在房间散起步来,不久,散步至床边的龙虾,举起两只巨大的蝥,一下一下地修剪起那盆唐律送她的茉莉盆裁。 不敢动手去抓的乐芬急急大喊,“唐律!你快来把那龙虾抓起来,它在剪我的盆栽了!” 听见她的呼救,正在与哈利奋战的唐律才转过身子想冲出去,不料被压在浴缸裏的哈利立即大口一咬,咬住他裤间的皮带使劲地将他往後一拉。 “咦?”重心下稳的唐律晃了晃。 在他大大地向後裁倒,倒进一缸的泡泡溅起一摊水花时,及时闪避而过的哈利,倨傲地扬高了胜利的下巴,一屁股坐在挣扎欲起的唐律胸坎上。 足足廿公斤的重量全都集中在胸前,唐律差点被压得断气。 “哈利——”震天的怒吼不久即自浴室中传出,“乐芬,你快来把它拖走!” 趴在地板上,鼓起全部勇气,面对那对看似可截断手指头的大螫的乐芬,瞻战心惊地一手拎起龙虾的尾巴,但在惊闻唐律的求援後,她慌忙地随意将手中的龙虾往旁一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浴室裏.“小心你的石膏脚!”当坐在唐律身上的哈利,卯起劲来狂甩身上的泡沫和水珠,将浴室内弄得到处都是时,他紧张地对像救火小英雄般冲进来的乐芬大喊。 但他的警告还是慢了半拍。 一脚踩进滑不溜丢浴室内的乐芬,脚下一滑,直向前头狼狈栽倒,眼见苗头不对的哈利则是闪得飞快,在她朝他们压下来时,紧急跳离唐律的胸口,让止不住冲势的乐芬,直直撞上还没反应过来的唐律。 一阵天摇地动的冲击过後,手拥软玉温香的唐律,不禁要开始怀疑,云端上头的上帝是与他开玩笑上了瘾,抑或是住在下面的恶魔,天生就是爱给他非常人所能忍受的试炼。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为啥又会这般坎坷,但他知道,以目前他的情况来看,圣人绝对不是这样当的。 四片唇办再一次紧密贴合在一块,牙齿,虽是撞得有点痛,但唇间美妙的感觉,却是让他自台风夜过後,早巳魂萦梦牵多时。唇与唇间传递的热度,令他觉得身下那一缸的温水,正逐渐加温沸腾,生怕这只是一场梦的他,在浑身焦躁不安中睁开眼,看著近在咫尺的俏颜,视线向下一拐,果然再次瞥见,佳人的朱唇,又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唇上。 虽然上半身是被唐律给接到了,伹两脚却还卡在浴缸外的乐芬,在反应过来後则是掩著唇,困窘地想起身,但造成这一切的哈利,在逃离浴缸获得片刻的自由後,紧接著又是将身上的长毛左甩右晃,令唐律连忙将她整个人拖抱进浴缸裏,按著她的脑後,将她的睑蛋埋进他的怀里,以避免哈利身上的洗发精全都被甩进她的眼睛中。 造成难以收拾的烂摊子後,顺利逃过一劫的哈利,扬摆着犹湿漉漉的尾巴,心情轻松愉快地踩著快乐的步伐迈出浴室,走至房内将那只正在进园艺工程的大红龙虾,自盆栽旁叨咬起来,再一溜烟似地逃出一片寂然的房内。 发丝上凝结的水滴,串串滴落在已然平息的水面上,颗颗晶莹的彩色泡泡,在浴缸裏的他们两人间上下地飘浮著。浑身被温水浸透的乐芬,在他怀里怔看著那些泡泡在坠入水面後,无声地破裂消失。 一闪而逝的画面掠过乐芬的脑海,记忆裏唐律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庞,忽地像在眼前般那样清晰。犹记得,在他们还年少时的某个夜晚,他曾在她床畔说过某种重复性的话语,他那时说的是…… 她想起来了。 可是,为何那遗忘多年的记忆,偏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整张俏睑蓦地变得通红的乐芬,在他的怀中颤了颤。 忍抑了许久,既深且重的喘息声自她的头顶上方传来,她不敢抬首,也不知该怎么脱离眼下这种暧味的景况,突然间,自水中抬起的那只手,指尖支起了她犹滴著水珠的下颔,她扬眸一望,接触到的是他黝黑的眼眸,漫天的黑影朝她罩了下来,唇上的暖意也犹如燎原的野火,蓦地强盛又壮大。 唐律吻得是那么的虔诚,像是不会再有这等机会般,倾全部的情意用力吻她,被强劲热情卷去的乐芬,忘了昨日的一叨,也忘了霍飞卿,无法克制地伸出双手,攀上他的肩头加入他的热情裏.摆放在唐律上衣口袋裏的那只监听用手机,悄悄滑出口袋,扑通一声,掉进满是泡泡的浴缸裏,四下又再次恢复了静谧,唯有远处阵阵繁唱的蝉呜声,模糊地传进他们的耳裏,但,没有人去在意。 等在隔壁收听的众女们,苦等不到下一段剧情上演时,有致一同地叹了口气。 叶豆蔻气馁地放下望远镜,“啧,看下到……”全都躲到浴室里她怎么看得见嘛,事前应该先跟唐律沟通-下走位的问题。 “怎么样?”千夏则挤在负责收听的文蔚身边探消息,“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文蔚皱著眉,“咕噜……咕噜。”在先前一阵类似水声的音律响起后,她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啊?”其他两人异口同声。 “就是咕噜咕噜……” ☆      ☆       ☆十八岁的生日,她这十八年以来最难过的一次生日。0往常陪伴在她身边与她一块吹蜡烛的唐律,已经在升上大学后到南部就读去了,今年出现在她身边的,是唐律介绍给她的霍飞卿,同时,也时她交的第-个男友。 这一日,霍飞卿特意找来她的朋友们,为她在外头办起盛大的庆生宴。在一屋热热闹闹为她庆生的气氛下,已经撑了一晚的乐芬,再也无法自脸上挤出半点寿星该有的笑意,自入席后就不断看表的她,直在心底想着,她要是再不快点脱身回家,她就要错过难得回家的唐律了,错过他後,恐怕她又要再忍着长久的煎熬才能再看到他。 可是,她又害怕,在回去见到了唐律后,她很可能会失手掐死竟然把她推给霍飞卿的他。 作为她男友的霍飞卿,不是不好,也不是待她不够温柔,相反的,功课、家世、为人样样都挑拣不出半分缺点的他,实在是优秀过了头,但她,却从没把关於男女之间那些情愫联想在霍飞卿的身上,也不曾想过要当他的女友。 她的愿望,不在霍飞卿的身上,是在另-道,一直栖息在她身畔的那道身影上,虽然……他把她让给了别人。 “乐芬,你喝这么多好吗?”在生日宴上发现她将水果酒一杯一杯往肚里灌的霍飞卿,担心地按住她欲再次举杯的手。 “生日嘛,开心。”她拨开他,笑得很勉强。 但霍飞卿却在注意到她勉强的笑意之余,也注意到她挂在眼内的泪光。 他摇摇首,任她继续再喝下去,在-室的欢声笑语中,起身走至外头拨了通电话。 当接到电话的唐律赶至他们庆生的地方时,乐芬已经醉得完全不行了。 “我得送她的同学们回家,这个就由你弄回去。”霍飞卿丝毫不给拒绝,迳自将醉倒在椅上沉睡的乐芬塞进唐律的怀裏.“学长……”没想到会遇上这种状况的唐律,听了後缓缓皱紧了眉心。 “早点带她回去,我答应过张妈妈不会让她超过九点钟同家的,就这样。”他边说边扶起其他也醉得说话颠颠倒例的女孩,将她们一一扶出室内搬上车。 无言接下任务的唐律,定立在曲终人敌的空旷室内,许久过後,他梢拉开怀中的乐芬,反身将她背至背上。 走至外头的红砖人行道上,夜风很凉,但他的背部,却像是被烈火炽红般地烫热,乐芬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几乎将他这个失意人薰醉,走了一阵後,他将趴睡他背上的乐芬再往上挪一点背稳,同时也听见了她含糊不清的低喃。 他出声轻唤,“乐芬。” 听见了他低沉又熟悉的嗓音後,醉意朦胧的乐芬,像是想确定他的存在般,将环在他颈间的小手更加环紧了些。 “乐芬。”感觉到她的动作後,他在唇边释放出久违的笑意。 “嗯?”她应了应。 “只是想叫你。”唐律满足地感觉到她垂落在他颊畔的长发,透过夜风,-下又一下地轻抚著他的面颊,她的发香,在他的鼻稍流连不去。 “思……”她鼻音浓重地再应,心满意足地将脸蛋埋进他的後颈。 仰首看著色彩晕淡蒙胧的黄色街灯,背著心上人的唐律,无声地在心底恳求著,这条背负的道路路程再遥远些,再让他能与她的依偎长一点,但他也明白,无论是怎样路途,也终有到了终点的时分。 “张妈妈,我把乐芬——”背著她困难地打开张家家门的唐律,才抬起头来想说话,不意却被急忙走出门的赵莲湘撞了一下,他连忙将身後的乐芬背稳。 “你们回来啦?”赵莲湘首先对他甜甜-笑,但在看到他身後那个醉瘫了的女儿後,忍不住皱眉地叨念,“真是的,我明明说过不准喝酒的!”下次霍飞卿冉过来时,她一定要好好训话。 “张妈妈,你们要去哪裏?”唐律在意的不是身后人,而是换好了衣服准备外出的她,与也跟著走过来的张晔。 “我们要去标会。”也急著要出门的张晔拍拍他,“乐芬就交给你了,我们要晚一点才会回来。” 赵莲湘在携著老伴往外走时不忘向他挥挥手,“阿律,拜托你背她上楼睡觉,谢谢你啦!” 哑口无言的唐律呆站在门前,好半天,他才受不了地摇首。 “不要这么相信我啊……”他们都忘了他也是个男人吗? 将乐芬背至楼上的房内放妥後,拧了湿巾为她拭脸的唐律,意外地看着一路上都神智不清的她,在柔亮的灯光下张开了眼。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张开双眼的乐芬,直望进他的眼底,不闪烁不动摇的美眸,像对他撒下了网般将他捕擭.唐律安慰地笑笑,“怎么会?” “你会。”但她却笃定地瞅著他,眼眶裏泛著氤氲的薄雾,而声音里,也藏著哽咽。 他心疼地唤,“乐芬……” “今年生日,我不要什么礼物,我只要你回到我的身边来。” 他沉默了半晌,残忍的拒绝,“我不能。” 即将落下的泪珠又在她的眼眶裏徘徊,乐芬翻过身子,将整个人蜷缩在被里。 “霍飞卿会陪著你的。”不断做著深深吐息的唐律,告罪式地拍抚着她的背脊。 “你讨厌我了?还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她窝在被里的声音听来像是指控,“为什么要把我推给他?” 他只想停留在青梅竹马间的感情,或是他已无法再和以往一样的看待她,无论真相是如何,他都不必躲她的,其实,只要一个明示或是暗示都好,这样她就能明白,她就会识趣地把距离拉开,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迳自就这样转身远走,躲到了另一片的天空下,留她一人在这暗自神伤。 “你喝醉了。”知道她每次喝醉就会胡言乱语的唐律,拉开她紧握着被单不放的小手,推她躺好替她盖上。 “我很清醒。”她却拉过他的手握住不放,并将它拉来晕红的面颊旁倾靠着。 细细的哭声,自他的掌心底下传来,整颗心都揪揉成-团的唐律,忍不住跪在她的床畔,以另一只手将她的腰肢拉过来。 “说你喜欢我。”埋在他手心裏的乐芬,字字清晰地向他请求。 “我喜欢你。”即使心中再剧烈震荡,包容她的唐律,仍是如她所愿地启口。 受束缚的手遭释放,乐芬朝他搧了搧眼睫,又哭又笑地挪动身躯来到他的胸前靠著他,一双醉意满满的美眸,在他的怀间沉沉地合上。 她会记得吧?她会记得她与他说过了什么吧?那么在天明过後,他是不是就能自暗恋的谷底走出来了?他是不是就可以告诉霍飞卿,他根本就不愿意将她让给别人? 迟来的喜悦令他的喉际极度哽涩,他趴在床边,再也不想压抑地对她字字倾诉。 “乐芬,我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        ☆         ☆脚上的石膏,总算是即将功成身退。 经过两个月的等待,乐芬终於等到了拆石膏的这一天,一大早,霍飞卿便来到家中准备接她去医院,但原先说好会陪她去拆石膏的唐律,则是因为工作得太晚还在家中睡著,听霍飞卿说,唐律因为店面即将开幕,所以近来的白天黑夜都两头忙著。 是不是藉口,她与唐律都心知肚明,她更知道,唐律近来会工作过头的原因。 双眼静盛著一夏翠意,乐芬坐在车裏木然地直视着前方,而接到唐律的通知,特意前来载她去医院的霍飞卿,则是坐住她的身畔,在启程前再用手记与医院做一次确定。 等待中,乐芬直视前方的视线,悄悄往-旁车子前方的照後镜中挪栘,镜中清楚映出隔邻唐家二楼,那具站在窗口目送她的身影。瞥见对方也正直视着她後,她缩回了目光,垂下螓首盯看著自己绞扭的指尖。 日前的浴室事件还记忆犹新,加上那桩被她在酒醒後即遗忘的往事被唤醒後,这些天来,她不敢面对唐律的双眼,也不敢与他面对面同处在一起,而贴心的他,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也刻意对她保持着-段距离。 一迳将脑袋压得低低的乐芬,急切的呼吸声,被车内流泄的轻音乐掩去,虽然明知唐律就站在那裏等待著,但她就是抬不起头来,找不到勇气去看他,直至霍飞卿发动车子起程出发了,她却又像後悔似地急着转身往后看。 车子愈走愈远,唐律的身影也愈来愈小、愈来愈模糊,乐芬努力张大眼,发觉他独立在窗边的模样,看来是那么落寞。 直到车子转过弯再也看不见他,她才若有所失地颓靠在座椅上。 “怎么了?”觉得她今天异常沉默的霍飞卿,分心地看了她一眼。 乐芬含糊地应了应,满脑思绪全都被刚才身後远处的那道视线锁住,她心不在焉的看著窗外的景物,窗外原本早巳看惯了的每一处景物,在今天,不知为什么看来格外的不同,看著看著,她在一幕幕经过眼前的画面中,找到了她一直忽略的记忆,也找到了她与唐律的身影。 他们曾经在这个转角的吴妈妈家偷摘过茉莉花:他们曾经爬上那棵老樟树,站在翠色的枝叶间一起诉说关於长大後的梦想:他曾在这根总是贴满广告的电线杆下,为了她而跟这一带的孩子王打过架:他们曾经在放学的时候,手拉手被这家人养的大狼狗狂追过两条街:学生岁月裏每个清晨与黄昏,他骑着车载她经过的每一处…… 随著车速愈来愈快,窗外的风景急急倒退成-片摇曳的绿色流光片影,藏在回忆深处中的男孩、少年忽然都长大了,成为了褪去青涩外表的男人,但他修长的身影,却孤单地在这条曾经属於他们共有的道路上独行,不断仰首眺望,她走得太远而没有回过头的背影。 浓浓的自责,像块再也不会浮起的大石,沉沉陷落在她的心湖底,她伸手抚按著胸口,感觉自己就快不能喘息。 为什么她会没有注意到唐律藏在笑脸後面的感情呢? 当她心目中的青梅竹马情谊变质,发酵成另一种属於爱情的成分时,她为什么不赶在他把她推给霍飞卿之前就先告诉他? 默许他保持沉默的她,其实,也是这桩多年暗恋下的共犯。 透过後照镜,一路上都不著痕迹观察著她的霍飞卿,一双剑眉不时扬了扬,或者沉敛在眉心间,藏不住的笑意更常不小心溜出他的嘴边,令他总是要提醒自己别忘了要把它收回去。 他清清嗓子,“脸色这么难看,跟唐律吵架了?” “没有。”沉思中的乐芬费力地拉回心神,试著把精神集中在他的话上。 “那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他轻声问著,俐落地将车开进医院的停车位里停稳。 她一怔,有些敏感,“解释什么?”他发现了什么吗? 霍飞卿端出一张好不委屈的苦瓜脸,“解释我连连被唐律赏了三次闭门羹的原因。”他只不过是想去看一下他可爱的学弟嘛,结果满睑阴阳怪气的唐律,竟当著他的面把大门甩上也不给个原因。 “他不见你?”她有些意外,没想到唐律的反应变得那么直接。 “嗯。”他以指面颊,“这几天我反覆反省了很久,我自认自己是一个爱护学弟的好学长,从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因此我认为,如果问题不是出在我的身上,那就一定是出在你身上了。” 乐芬闭口不语,没注意到自己的十指,负疚地将身上的洋装都抓揉出一堆皱摺。 “乐芬。”霍飞卿伸出两手将她扳过身,认真严肃地再重复一次上次问过的问题,“你确定你真的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拜托,不要撑了,就老老实实的把它说出来吧。 她闪避地别过脸,“到了,下车吧。” 有些泄气的霍飞卿直在嘴裹咕哝。 “都怪那个臭小子……”她会这么别扭全部是被隔壁邻居传染的。 乐芬并没有听见他在抱怨些什么,事实上,在下车后她也不太清楚自己来这後又做了什么,一味沉沦在思绪中的她,还是在为她拆石膏的医生拿出电锯准备动手时,才在医生与护士的笑声中醒过来。 低首看著房间内众人笑声来源的石膏脚,乐芬唇边的笑意显得很艰涩。 盯著她石膏脚的霍飞卿忍著笑,“这是谁的杰作?”亏她敢带着这幅大作出门逛街。 “唐律画的。”乐芬抬指抚过那个唐律趁她熟睡时,偷偷替她在石膏上头画上的粉红色顽皮豹。 霍飞卿瞧了瞧她不舍的模样後,眼眸转了转。 “要不要把它留下来当纪念?” 喉间的哽涩更是令她吞咽困难。 纪念?他不知道,其实她本身,就是一个唐律所有年少心情的纪念品。 电锯的启动声适时地盖去了她紊乱的心音,不过多久,重见天日的左脚又再次能够行动自如,但没半分感动的乐芬怔坐在原地,看霍飞卿自石膏堆里,拾起那小块画著顽皮豹的碎片,拉来她的手放至她的手心里。 握著石膏碎片的乐芬,没留心聆听医生对她说的那些关於伤脚痊愈後的注意事项,她缓缓收紧了手心,把手中的石膏块握得更紧,感觉它不规则的棱角扎向她的手心,微微的疼,自手心开始蔓延。 医院外夏日烫热的南风,在她走出医院时再次拂上她的睑胧,准备带她回家的霍飞卿,推她至门前的小椅坐下。 “我去把车开过来,你在这边等我。” 在他走後,乐芬只是一迳地凝望著前方的小花圃,看着一朵朵专门用来做造景的花儿,在毒辣的阳光下奄奄一息地垂下颈子,像是-个个脆弱失色的贵妇,然而在一旁花架上,看起来既不名贵也普遍得不会有人去在意的茉莉,却像个不起眼的配角,虽然微不足道,但仍在盛阳下努力绽开著白色小花,用清新的香气抚慰前来此处的人们。 它们从不要求什么回报的,它们只是坚守著与季节的约定依约盛放,默默提供它们承诺的馨香,即使人们从不察觉。 一颗泪珠滚落乐芬的面颊,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颗黯然的心。 “大傻瓜……”充满哽咽的低喃自她的嘴边逸出。 医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们,在走进大门前,皆好奇地看了看坐在角落,哭得难以自抑的乐芬。 “为什么不在我清醒的时候告诉我?为什么……在我醒来後不再说一次?”难掩伤心的她,哆嗦地将脸埋进手心裏,“不然当年我也不会……我才个会……” 第七章晚风习习,新月如钩。 失魂落魄来到唐家家门前的乐芬,望著裏头的一屋黑暗许久,自口袋裏掏出唐律打给她的钥匙,趁著屋主不在时进入屋内,不开灯的她,按著熟悉的记忆,在黑暗中一路走上他位在二楼的房间。 属於唐律的气息,在开了门後迎面而来,嗅著这股久违的气味,乐芬感觉像是回到了自己最想念的天地。 点亮了灯後,她看见房内的摆设仍是多年未变,走至他摆满了杂物的桌前,她在上头发现一张已沿用多时的驾照,在旁还有张询问他停车位是否要续租的字条。 她毫不意外。 在发现唐律身上藏有太多她所不知的一切后,今晚看到这些,她再不有意外之心,而她也知道唐律根本就会开车、也一直都在开,他会刻意撒谎,是因唯独到了夜晚,他变回那个不会开车、需要她亲自去载他回来的人,他们这两个各自生活在白天与黑夜中的人,才会有交集的机会,也唯有这样,他才能看得到她。 探索的水眸在房内不断游移着,试图寻找更多他隐藏的秘密。 摆放在墙边的一排书柜,上头都是她在他每年生日送他的电脑书籍,在书柜最高处的一角,有个颜色泛黄的纸盒。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拖来椅子垫高脚将它取下后,乐芬坐在木质地板上将它打开,错愕地发现里头躺着的,是一封又一封署名给她的信件。 一封封似都有了年代的信件,拿在手里,重若千斤,乐芬没有勇气打开它,仿佛一打开,那些属于唐律年少时的魔法,就会因此而消失在空气中,可是不打开,它们永远就只是被他偷偷锁上独享的记忆。 正当她因该不该偷看他人隐私而犹豫之时,在这叠信件下,她发现还有二十多封署名是给上帝的信件,在每封信的左下方,上头所写的日期都是同一天,只是年份不同,这些,都是他在生日时写下的信,是他给上帝的心愿。 像是遭牵引般,她一封封地拆开并未黏封的信,在这些给上帝的信件里,都是他每年生日时许下的心愿,他的心愿都很简短,而且,他所许的,都是同一个愿望。 抖颤的双手禁不住再拆开方才那些写给她的信,信中,黑色的字迹里,掺加了属於唐律温柔的笔触,浅浅描述着爱的苦,淡淡叙说着恋的愁,信中所描写的她,是她自己在照镜时也看不到的另一种模样,在他眼中的她,陪他走过他所有的欢喜悲伤,但他却在与她相伴的旅途上,不小心放开了她的手一会儿,岂料这一放手,竟成了个难以弥补的错误,以致他们错过了彼此幸福的路口,也因此,他难再将她的手握回他的掌心中。 悔意、抱歉,-字字地滑过乐芬的眼前,泪水静静滑下她的[奇+书+网]面颊,低首看著这-叠叠不为人知的昨天,一封封没有主人来拆封的信件,岁岁年年,它们被安静地搁置在角落裏,无人去阅读唐律的付出,也无人去翻开他的难过。 他是以什么心情写下这些心愿的?每天,他又是以什么心情来面对她的?他知不知道,他等了很多年,她也等了很多年啊,他不可以这样私自暗藏的,因为他在藏了他的那部分时,同时也逼她不得不把自己的那部分也跟着埋起来。 信纸在她的手中微微抖动,被泪水模糊了眼眶的乐芬,在信中那些破破碎碎的幸福裏,找到了霍飞卿从不曾给过她的地久天长,也找到了她渴望的朝朝暮暮。写这些信的唐律,很陌生很遥远,她看不到他在写下这些信件时锁着眉心的模样,也看不到他既要待在她的身边,又要看着她与霍飞卿双宿双飞的心酸,此时的她只看得到,他唯一肯允许自己泛滥在信里的情意。 都怪他,藏得太深太好,她却也因此而找不到他。 分不清的悲喜缠绕在她的心头,她伸指轻轻抚去滴落在信上模糊了他字迹的泪珠。 “平常都会怕我找不到,偏偏……却只在这方面躲得那么好……” 傻傻躲在角落裏的他不知道,暗恋这道公式,是长久的等待加上期待,但等於的,却是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结束的落寞。 ☆       ☆      ☆表情难得失去冷静的尹书亚,垮著一张脸质问无可救药的员工。 “意思就是,你到现在还是没说?”他不敢相信,在那种情况下,唐律竟然因为乐芬一个难为的眼神就放她全身而退,且连一个字也舍不得加诸在她的身上?那他何必去笼络霍飞卿,并要霍飞卿给他们制造机会? 已经被三个女人围剿过的唐律,再一次地摆出无辜的笑睑,表明了他还是死心眼的把乐芬的感受摆在第一,将自己摆在最後。 掩著脸的尹书亚已经在呻吟了,“笨蛋,不管霍飞卿是个多么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也不管霍飞卿对你好或不好,或者是否比你强了几百倍,我是你的话,我才不会把自己的心上人大方地拱手让人。”下次再见到霍飞卿时,他一定要臭骂那个做人做得太成功的家伙一顿。 唐律严肃地否定,“对於霍飞卿,我从没有自卑的心态。”每个人,都有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他才不兴去比较高低优劣这回事。 “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你就对她说了嘛。”除了摇头还是摇头的尹书亚,从没想过当个煤人竟是比蜀道之难还更上一重天。 “我得为乐芬著想。”唐律语重心长地说出他按兵不动的难处,“即使她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但我却不能不为她所处的立场着想,因为今天她若是因此而琵琶别抱,那么她将如何对霍飞卿交代?毕竟他们已经交往了十年,甚至差点就订了婚。” 如果,目前的他算是夺爱者,那么乐芬就是背叛者,他相信面临做出抉择的她,痛苦不会亚於他的,他若是逼得太紧太急,万一弄巧成拙了怎办?她要是因此而一味地逃避又该如何是好?反正,他早就已经习惯了等待,再多等她-下又何妨?他不忍心见到她处於摇摆中那副为难的模样。 “说得真好听。”尹书亚悻悻地拍著两掌,“其实,你也怕自己会变成坏人吧?” 辩驳流畅的唐律,在尹书亚洞悉的眼神扫过来时,突然语塞,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在他心房的角落裏,确实是有著这么一回事。 善於分析的尹书亚又说得头头是道,“因为要抢别人的女朋友的是你,但把女朋友介绍给他的也是你,因此你便在心裏有了先入为主的愧疚感,可是当你这么想时,你就等於把自己逼到死胡同裏去了。” 只能苦笑的唐律,发觉愈是现实、愈是能切中人心的谏言,也就更令人痛得龇牙咧嘴,但他也知道,尹书亚这个大忙人会拨空出来戳戳他,是因为他们都站在他这个暗恋者的身边,极力想拉他一把,好看到他成功地走出暗恋这一角。 “孩子,爱情的世界裏,是没有正义的。”尹书亚摊摊两掌,再对他摆出一副苦海明灯的模样,“只要你不违背伦常,不夺人妻、不做法律规范外的错事,任何人都无权苛责你什么的。” “我明白。”将他字字句句都收在心底的唐律,又再次漾出了蒙混的迷人灿笑。 “你要是常用这种笑来对付客人的话,你家老板的生意就会蒸蒸日上了。”觉得他的笑颜实在是有勾引人实力的尹书亚,在受不了之余小忘提点他,“有空,也试著用在乐芬身上吧?” “我会记下来的。”这回唐律脸上的笑容,就真的像是一扫近来阴霾的朗朗晴空了。 尹书亚站起身将两手一拍,“好了,开店!”真是,最近他怎么老是在开店前对唐律来个心理辅导?他连自己的那个韩氏女王都还没搞定呢。 休息室外头,传来了段树人技巧高妙到无与伦比的琴声,唐律抹抹脸,在整理好心情後推开门走出去。 忙碌的一晚又再次来临,在店内人潮到达高峰期时,忙得无暇分身的高居正,一睑兴奋地突破人群来到吧台内。 “喂,别忙了。” “什么别忙了?”忙到恨不得自己能有四只手的唐律睨他一眼,“你没看我都忙不过来了?” “我说——”高居正站在他身後,以两掌用力将他的头转向,“别忙了。”他们这些唐氏後援团,日日所期盼的正主儿已经驾别了。 “乐芬?”唐律呆愣愣地瞧著坐在吧台最边边的乐芬。 高居正忙推著他过去,“你去服务她一个就好了,其他人我叫老板来。” 全身霎时变得僵硬的唐律,在没半分心理准备下,不自在地来到她的面前,照她的意思为她调了杯酒。 “你最近在躲我。”十指紧握著酒杯的乐芬,在唐律的注视下幽然开口。 “我……”听不太清楚的唐律弯下了身子,注意到她白净的十指都在发抖。 现场琴音蓦地中断,原本高谈阔论的酒客们也纷纷噤声小语,乐芬在-室的寂然中狐疑地看向四周,在场的旁观者立即有默契地恢复正常。 眼见四下无异後,乐芬转回螓首,不意却见到唐律的脸庞靠得那么近,心绪大乱的她,赶忙灌下杯中酒壮胆。 “我来这裏是因为……”酒精的功效开始在她的体内发挥威力,她望了望他,踌躇地启口。 屏息以待的众人们赶紧收声住口,拉长了耳朵聆听这关键性-刻的台词。 被她也被众人弄得紧张万分的唐律,在心跳有破百之虞时,也连忙让自己喝了一大杯来镇定。 “这样好吗?”站在角落裹的尹书亚-脸的忧心,“我记得那两只好像都是属于不太能喝的品种。” 高居正乐开怀地咧大了嘴,“有没有听过洒後吐真言?” “希望管用。”尹书亚又不安地再盯著把另一杯调酒给喝进肚裹的乐芬。 细细碎碎的交谈讨论声,在苦等不到唐律他们两人的下文时,又开始在四下蔓延开来。 “嘘……”站在钢琴边的段树人,忍不住以音效提醒他们别搅局。 眼看乐芬在这种情况下是开不了口了,唐律在考虑过後,打算直接冲破僵局表白。 “那天,我不是一时兴起,我是——”正要进行到重点时,他的台词又被兴奋的鼓噪声给打断。 始终隐忍不发的尹书亚,终於火冒三丈地吼向-屋子的旁听者。 “你们就不能表现得自然点吗?”这些人是想害这对小情人告白不成,连带使得他们这些唐氏後援团们,得继续再为那两个人乾着急吗? “噢……”一票观众识相地摸摸鼻子。 “好了,请继续。”再次恢复了笑脸的尹书亚,笑意盈然地恭请他们下一回合再开。 隔著酒杯看著唐律的乐芬,经他们一闹後,因喝酒而显得酡红的睑蛋更是如火般烧红。 “这样不行……”觉乐芬已经紧张到开始不断喝酒时,唐律喃喃自语。 “什么?”她慌张地抬起螓首。 唐律没回答她,脱下身上的工作服走出吧台外,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二话不说地拉著她打开後门到外头的小巷子去。 段树人欣喜地拍著掌,“早知道喝酒可以壮胆,我们早在八百年前就该灌他了!” 高居正则不解地以肘撞撞尹书亚,“老板,你的睑色干嘛那么难看?”眼看唐律就要迈入成功的殿堂,吹起胜利的号角了,他还摆这种烈士的表情? “喝酒……”尹书亚以指拧紧眉心,“是会误事的。”希望惨剧不要又重演才好。 ☆       ☆        ☆她还是头一回上汽车旅馆。 只因唐律一时半刻间找不到适合表白的场所,带著酒意陪他在街上东绕西绕找了老半天的乐芬,没体力之余抬手一指,直指向离他们最近的一家汽车旅馆,打算开个不会有人打扰的房间,与他好好谈一谈。 只是,他们都太高估了彼此的酒量。 一进房间就委靡地爬上床的乐芬,难受地将自己缩在被单里抵抗喝多了的痛苦,同样酒量也不是很好的唐律,则是坐在床边-声声地打着酒嗝,直到他们皆认为这样下去,将会有两个人醉睡到天明却什么话也没说时,才又分别去洗了把脸,并叫来两杯热腾腾的咖啡提神。 喝完了咖啡後,乐芬再次躺回床上,半侧著身子看着坐在床边背对着她的他。 “我看了你的信。” 唐律的身躯明显一颤,“你事前该问我一声的。” “问了,你还会让我看吗?”觉得咖啡根本没效的她,眨着醉眼,将胸前的被单拥得更紧。 一心等待著她判刑的唐律,一言不发地握紧了手中的杯子,直至被热度烫红了手心,才赶紧放开搁到一旁,这时,他感觉身後的上衣遭她拉了拉。 “你不是真心想把我介绍给飞卿的是不是?”这个问题藏在她心中很多年了,她一定要趁今天问清楚。 沉默了一会儿後,他选择坦承。 “我找不到藉口拒绝他。”那个时候,霍飞卿不断向他保证,往後乐芬与霍飞卿进了同-所大学後,霍飞卿定会代他好好照顾乐芬,再加上,霍飞卿脸上的诚恳是那么不容置疑,所以他…… “我想也是。”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安静的室内,“你这个人的坏毛病就是心软。” 但唐律却觉得那笑声中,没有半分喜悦之情,相反的,它是种比十年前她将睑埋在他手心里的呜咽,还要来得更深沉的控诉。 一室残余的咖啡香中,乐芬抬起双眼,看向他宽阔的后肩。 这副每-寸棱角隆起、每一分被光线照耀的角度,她都仔细记住的宽肩,是她年少时乘坐脚踏车时日日所见惯的,也是每当她和霍飞卿在-块时,她常在角落裏瞥见的。自小到大,他总是让她看他的背影,而不让她去看他真正的表情,她从没好好看过他正视她的模样。 “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她拉著他的衣服,柔柔地请求着。 床单的声响中,唐律旋过身来,房内盏盏艺术灯的光芒,将他睑上的表情映照得无所遁形,乐芬-手撑按著床面坐起身,抬手仔细抚上他的脸庞,他闭上眼,任由她的指尖去寻找答案。 指尖每经过一处,心底真正的感情就更清楚一分,乐芬凝望著他,心底的感触,令她感到又酸又甜。 从她第一次见到霍飞卿时她就知道,她这辈子恐怕怎么也走不出这份暗恋唐律的心情。 不只是外表,这两个男人就连声音和动作都有点像,她之所以能接受霍飞卿,也许是因为,她想藉此报复把她让给别人的唐律,又也许,是她想从霍飞卿身上得到唐律迟迟不能给她的那些。 那时候,升上了大学、青春正妍的她,找不到藉口去拒绝那些追求她的人,可是,她又等不到唐律向她表白,就在那时,温文儒雅的霍飞卿出现了,加上霍飞卿又是个大方提供避风港的人,因此她便将错就错,走进霍飞卿为她搭建的港口中为他停泊。 这些年来,她不曾怀疑自己是否爱过霍飞卿,她当然是爱他的,只是,她给霍飞卿的爱,和给唐律的不同。在霍飞卿面前,她用爱情来掩饰友情,在唐律面前,她则用友情来掩饰爱情。她知道,这么做的自己很卑鄙,但爱情本就没有公理,当她都已经认为,这一生唐律永不会发现她的情意,而不善等待的她也决定嫁给霍飞卿摆脱过去时,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才让她知道唐律的心呢? “有没有话要对我说?”她的指尖来到他的唇缘,一下又一下描绘着他的唇形。 双目炯炯的唐律捉住她的手腕,“有。” 她释然地-笑,但笑意维持不了多久,她便-骨碌地朝他怀中倒去。 “乐芬?”接个满怀的唐律,担心地握住她的双臂。 她不适地掩著唇,“我的头好晕……”糟糕,好像真的喝太多了。 “不准睡也不准醉!”当下如临大敌的唐律,忙不迭地摇撼着她,“这次你一定要听清楚!” “不要摇……我会吐的……”脸色苍白的乐芬攀住他的胸口,阻止他继续造成她更多的不适。 他听了,脸色也变得跟她一样惨白。 “你不会又在醒了後忘得-乾二净吧?”要是她又得花个十年才能想起来怎么办?他不就又白费工夫一回了吗? “嗯……”觉得自己像踩在云端上飘浮的乐芬,是很想继续方才的谈话,好听见她等了许久的答案,但不同意与她合作的四肢,就是绵软无力得不听她使唤。 “不行不行,这次不准你再忘!”唐律用力撑起她,让她倚在他的臂弯裏,并拍著她的脸蛋要她张开眼。 神智已经有点轻飘飘的乐芬,忽地像是回应他的要求般,果然张开了眼与他四目交视。 他慎重地开口,“乐芬,我爱——” 砰砰砰!重重捶擂著门板的敲击声,猛然盖过了唐律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他们俩动作一致地转首看向房门。 “警方临检!” ☆     ☆     ☆“临检?” 後援团会议再次展开,三个依例前来唐宅询问战果的女人们,错愕且刺耳的尖叫声,几乎将被她们团团围住的唐律耳膜给震破,接着,不可思议的的长叹声充满了室内。 “天啊……” 比她们更想捶心肝的唐律,放下了捂住耳朵的双手,一脸无辜后无奈地看著她们。 “你这个天才!没事去开什么会被临检的房间?”两手擦着腰的文蔚是又气又想笑,“你就不会先把她载回家再慢慢跟她说啊?”就连这么糗的事都能发生在他身上,她已经可以预想到,这个霉运超强的男人,往后可能也将会继续悲惨地过下去。 “我和她都喝了酒不能开车。”唐律制式地解释,希望这些女人听了後能够别再来虐待他的双耳。 已经耐心尽失的叶豆蔻,顾不得什么淑女的形象,恶狠狠地一把将他的衣领揪扯过来。 “不能开车就不会坐计程车吗?”穷则变,变则通,怎么他的脑袋依然还是万古不朽的不銹钢? 他举起两手投降,“当时乐芬醉得很厉害,带她去坐计程车她又在车上吐,因此计程车司机拒载,要是坐公车的话,我们也喝醉的我,会跟她一块被载到哪去都不知道。” 众女无言地看著他。 真是集所有噩运於大成的男人,噩运之强,连霉神都比他不过…… “那你们是怎么回来的?”脸部表情呆滞的千夏,一手托着香腮,不抱期待地问。 “由我背她回来。”说来说去,还是十一号公车和他的肌肉最管用。 三个女人一块抱头呻吟,“十年前十年後一样不长进……” “好了,报告完毕,恕小的必须告退,三位女皇万岁万万岁。”饱受宿醉之苦的唐律,站起身来优雅地朝她们一鞠躬,准备再回到自己的床上大睡三天二夜。 “且慢!”文蔚抬起-掌阻止他退朝,“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到底说了没有?”重点都还没捉到他就想溜?她们哪有那么好打发的? “乐芬回来後一沾床就睡死了,我怎么对她说?”唐律也是有苦无处诉,“何况,上-次教训告诉我,绝对不要在她喝醉时告诉她任何事,她会一概不记得的。” “既然那时不行,现在可以啊,你现在就去隔壁再对她说一次!”叶豆蔻边说边拉著他往外头走。 “她跟我-样,喝醉後都是很麻烦的。”还能保持风度的唐律止住脚步向她摇摇头,“而且她的醉癖很不好,每次醒来後心情一定是处於寒冰第九重的恶劣,我可不想在这个时候过去先挨一顿她的炮火再碰钉子。” 叶豆蔻还是不死心,“那……” “反正山水有相逢,会有机会的。”被她们拖着没办法回去睡觉的唐律,只好请她们这些心急的後援团再忍一忍。 千夏苦闷地掩著胸口,“不行,再这样拖下去会换我得内伤的……”明明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可是他们偏偏就要想得太多、弄得很复杂,再这样下去,她要等到何时才能看到美满的结局? 他一手揉著作疼的太阳穴,“告诉我,除了尹书亚拜托过你们外,你们又是为什么这么想让我成功?” 叶豆蔻微笑地拉来他的一掌,慎重地拍拍它。 “因为你是个好人。”这种稀有生物,女性同胞们是该好好爱护的。 他忍不住翻起白眼,“这个我听多了。” “就是因为知道你是个宁愿委屈自己,也要成全他人的好人,所以我们才会拚命想要让你这个好男人得其所爱。”文蔚敢发誓,她这辈子从没对男人这么有耐心过, “因为,我们实在是见不得这种好男人不成功却成仁,如果连你这种好男人都不能得到个好结局,那岂不是太没天理了吗?因此我们说什么也要义个容辞的帮上一把!” 唐律讷讷的,“谢谢……” “好人。”突然跑至窗边站著的千夏,一手伸至身后朝他弹弹指。 “嗯?”他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千夏脸上的笑容远比外头的晴空还要灿烂,“我觉得你好像离登上成功的山顶不远了。” “怎么说?”听了也是满面好奇的另两个女人,也忙着挤在窗边凑热闹。 “看。”千夏的纤纤素指,在他们都找不到该看什么重点时,准确地指向乐芬正开进车库裏的那辆老爷车上。 “难得她会在酒醉後这么快就完全清醒……”唐律没想列乐芬居然能在第二天酒醒後,独自去车厂取车。 文蔚忍不住仰天长叹,“重点不在乐芬身上,是那辆车。”就连迟钝的千夏都看得出来了,他居然还是没半点默契? 唐律皱皱眉,“我看不出来。” “老兄。”文蔚一掌搭在他的肩上将他拉过来,感慨万分地向他提点,“普通人,是绝对没有勇气把那种车开上街的,当然,更不会有人像她一样,不但不换掉那辆老爷车,还把它当成宝贝似的供著。”那辆花不溜丢的卡通车,除了乐芬和他外,天底下恐怕不会有第三人敢坐进去。 唐律怔然地看了她明亮的眼瞳许久。 像是任督二脉突地畅通了般,猛然下了决心的唐律深吸口气,用力地抹了抹睑。 他朝一旁伸出手,“谁的咖啡借我喝一下。” “喏。”叶豆蔻赶忙将他煮给她们喝的咖啡呈上。 “我过去一会儿。”一口气灌掉咖啡後,唐律急急往房门跑去,但在跑至门口时,他不忘回过头警告,“记住,谁都不准偷窥。” “遵旨——”眉开眼笑的三个女人扬手远送。 随著唐律跑下楼的脚步声愈来愈远,默默在心底计算好时间後,文蔚转身对有志一同的同伴这么说著。 “还不快把望远镜拿出来?” 第八章“三十二度?”刚从外头返家的乐芬,两眼直瞪著室内的温度计,“外面最起码也有三十五度!” 热得受不了的她,将身上的包包随意往沙发上一扔,直接走至厨房裏,打开冰箱取出冷饮,在喝了一肚子冰水冷却下自己发烫的身体後,正想将饮料放回冰箱裏,不意,却看到她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面,那张她与霍飞卿订婚的帖子。 心虚的感觉,像是个暗夜裏的宵小,偷偷钻进她的心里,开始在她心头翻箱倒柜。 在知道苦恋多年的唐律恋慕心情後,她是决计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地再与霍飞卿订婚,她甚至认为,她也不会嫁给霍飞卿,因为,这对霍飞卿来说,太不  公平。而且,这对唐律来说,又是如何庞大的伤害?在她自已这方面,她则是无法再伪装自己爱着霍飞卿,而从没人把心放在唐律的身上。 心中真正所爱是谁,她有答案,时间也有答案,更多岁月中的回忆,也都是她的答案。 坐在厨房地板上,凝视着帖子的她,看不到上头写了些什么喜庆的字眼,她只看见,唐律的脸庞在她的面前招摇,他习惯性地眯着眼睛微笑,他,手托着下巴,满足地看着她的模样,他紧敛着眉的失望,他目光炯炯想向她说什么的表情…… 她像只掉进蜘蛛网里的小昆虫,任由唐律亲手制造每一条感情线,将她缠绕捆绑,让她心甘情愿坠入其中不想挣扎。 昨晚在汽车旅馆里,她虽没听见唐律那被截断的话的全文,但她大抵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麽,令她不懂的是,为什麽她会在此时又想起?平时喝醉酒後她都是忘得一乾二净,唯独咋夜唐律所说所做的一切,她都记得牢牢的,怎麽也忘不掉。 回想起昨晚自己的对他做过什麽事、说过什麽话,乐芬原本就因暑气而热红的小脸,更是柁红得有如佳酿的色泽。 她两手捂著烫热的脸颊。真糟,再这样不断回想下去,她恐怕又不敢去见唐律了,而她这样,简直就跟个址七、八岁初入爱河里的小女生没两样。 远远的,家门被插入钥匙转开的声音流进她的耳里,乐芬止住了漫天的绮思,侧过身子,远看向走进她家正以眼神四下寻找着她的唐律。 她不禁浑身泛过一阵哆嗦。 怎麽才想著他,他就出现在她面前了?现什她该怎麽办?继续装作若无其事,还是拔腿就跑当只小鸵鸟? 但她什麽部没做,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仿佛行到了一头伟岸的雄狮,踩著坚定的步伐,朝她走过来走过来走过来…… 心跳彷佛都因他而停止了。 “坐在这里做什麽?”脚步停止在她向前的唐律,低下头审视着她过於红润的小脸。 她仰首看向他,“思考。” ——————————————-“酒醒了吗?”唐律仔细地看了她清晰如明镜的眼眸半晌後,决定单刀直入,再也不跟她拐弯玩游戏。 “醒了。”总觉得他今天神色认真过头的乐芬,愈来愈无法控制自己,身既兴奋又害怕的抖颤。 “那就……”他蹲在她的面前,只手抬起她的下颔,“不能再用酒醉当籍口了吧?” 她无法反驳,“的确是。” “你不会又再忘了吧?”摩搓她细致面颊的拇指,来到她的鼻梢轻的点了一下。 她煞有介事地抚著下颔,“这要看情形。” 停留在她脸蛋上的长指顿了顿,唐律拢起了两眉,脸色不善地盯着她犹豫的表情。 “看哪一种情形?”难道她一点感觉都没有,依然想像十年前一样,轻易地忘了他外,还想打算装作他们之间没发生任何事? 乐芬眨了眨眼,拐著弯挑逗他,“看你能不能为我留下-个深刻印象的情形。”口头说说的东西,能信的只有一半,另一半她要他用身体力行来向她证明。 对她的心性无一不了解的唐律,很快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也因如此,他身体里每一个孤单已久的细胞,都雀跃地鼓吹他去争取。 “这简单。”他笑得很有自信。 “喔?”差点被他俊帅笑容给迷走三魂七魄的[奇+书+网]乐芬,力持镇定地扬扬柳眉。 唐律神秘兮兮的朝她勾勾手指,她不明所以,趋上前靠近他惑人的面庞,在她能反应过来前,一个重重的热吻即落在她的唇上。 没料到他会这麽做的乐芬,完全呆掉。 她呆愣愣地看著他近在眼前尔雅的脸庞,在这之前,她一直都不知道身为青梅竹马的他,竟是俊帅迷人得令她又再一次地迷恋上他。 发觉她呆滞的水眸没有反应後,唐律乾脆一把将她拉过来,让她躺卧在他的怀中,俯首以细吻密密地洒遍她的面容,并刻意在被他润泽过的红唇上停留了许久,直到她的唇都沾染上了他的气息。 地沙哑地问:“记住了吗?” “印象……不太深刻。”乐劳红著脸,装作不满意地向他摇首。 他低低。笑,“我了解了。” 下一刻,东芬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被吻得天昏地暗,辗转印在她唇上的吻,改弦易辙地移师至她的唇内,开始对她攻城掠地,像油遇上了热火般,一发不可收拾的激情,令她口鼻间皆充满了他的味道,她伸手环住他的颈项向他要求更多,并侧过螓首,好让他能更轻松地掳获她。 “不要嫁给霍飞卿……”听来甚是压抑,又像是命令的语气,在他咬着她的耳垂时傅进她的耳裹。 她稍稍拉开一段距雕,狡黠反问:“不嫁他,嫁难?” 唐律朗眉一挑,将她眼中闪烁的光彩视为挑衅,他放持在她腰肢上的大掌,用力将她贴向自己,在她惊声抽气中,以舌撬开她唇齿,个断诱惑着她的加入,等到有些犹豫不快的她也加入其中后,他收紧了双臂,个给她什何喘息的空间,彼此交融的感觉,令她觉得像是飘浮,但它的热度,又真切地提醒著她,这不是一场梦。 火辣辣的热吻忽地中断了一 下,唐律两眼微微朝下, 脚把正努力想挤进他们之间的哈利给踢远一点,遭到驱逐的哈利,悻悻然地自大门处的狗儿尊用通道钻了出去,赶跑了干扰的第三者后,唐律再低头着向被地吻得星眸半闭的乐芬,俯身更加热烈地吻她。 但,继哈利之浚,另一 涸不速之客也跟着报到。 “哈利!你怎么被关在门外?”霍飞卿意外的叫管,伴随着哈利的呜咽传来。 贴合在一起难舍难分的唇瓣,在他们俩皆听到霍飞卿的声音俊,个情不愿地拉开了距雕。 “乐芬不在家吗?”霍飞卿弯下颀长的身子,抚顺着哈利的长毛,并抬首看着大门紧锁的张宅。 在厨房裹,喘息不定的雨人,四目相接,彼此皆个确定地望着对方浮动的眼眸。 半晌,唐律首先努力镇定下气息,大掌轻抚过她娇艳欲滴的面颊,再往下帮她把被他拉开来的衣服整理好,并在她的眼中流露出一抹失望时,抬起她的下颔,慎重地告诉她。 “我不会再逃避。”他的声音,听来像是做了再敢不回头的决心,“同样的,我希望你能考虑我的心意。” 若真要形容的话,乐芬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奇迹降临人间般地,整个城市部响起了听来便觉愉悦澈耳的幸福钟声,她凝睇着唐律执着的脸庞,肯定地对他颔首。 “我等你的回答。”得到她的允诺后,唐阳站起身来,赶在霍飞卿进来前,转身走向厨房后门打开走出去。 “咦,乐芬?”拿著备钥进屋的霍飞卿,在厨房里意外发现蹲在冰箱前的她,“你在家嘛,怎么不来开门?” 梁芬仰起螓首,在唐律给了她心里一种绵绵密密的幸福感后,看着霍飞卿,她忽然再也找不出他舆唐律半分相似之处,他们变得一点也不像。 她从不知,唐律所给的,是种沉溺在爱情里的沦陷感,它是这般美好且令人低回不已,而霍飞卿给的平淡似友谊的情感,并不是她所想要的,她也知道,她只能在霍飞卿身上得到这种友情而已,在她到自己的心诚实之浚,她不能再允许自己继续利用霍飞卿的体贴,停泊在他提供的避风港里。 “乐芬?”不清楚她在看些什磨的霍飞卿,蹲在她面前拍拍她的小脸。 乐芬对他摇摇头,唇角扬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这种情况不能再持续下去,必须、好好的、解决一下。 ————————————————————————-“我正想跟作者抱怨我的戏分太少,害我不知道下本该怎么登场呢。”星期天被乐芬约至市匾的咖啡店裹,霍飞卿爱笑不笑地看着乐芬像是想通了一切的神色。 “什么?”啜饮了一口热拿铁的乐芬,并没听清他刚才在嘴边的低语。 “没什么。”他挥挥手,复而将十指交缠放在桌上,“你找我不事?”难得她会约他到外头来,而不是有话就在她家里说,说不定,他等待已久的愿望终於可成真了。 反反覆覆排练过无数次的乐芬,紧握箸双掌,深吸了口气迎上他的眼。 “我有话要告诉你。”虽然这麽做对霍飞卿的伤害可能很人,但她也知道,霍飞卿向来就是个明理的人,她想,他一定会了解的。 然而霍飞卿却在她准备将心事一古脑倾泄出来前,比她快一步地先举起双手摆出求饶的姿态。 “在你告诉我之前,能先让我告解一下吗?”唉唉,跟她比起来,他犯的错可严重多了。 她满心的意外,“你也有话要说?”怪了,他的字典里不是从不出半分差错的吗?难得他也有犯错的时候。 他叹息地抚著额,“我的罪孽可深重了……”希望唐律知道实情後,千万不要很恨他才好。 “说吧。让我看看你的罪恶程度会不会比我的深。”所有好奇心都被他挑起来的乐芬,摆出正襟危坐的模样,准备洗耳恭听。 他首先招认,“唐律和你之间的事,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你……”她的脸色蓦然一白,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他却是在看了她这个反应後,简直快喜极而泣,“感谢老天,你总算不再别扭下去了。” “啊?”不在预期中的反应,令乐芬一时之间转不过来。 霍飞卿此刻的表情,看来好不神圣伟大。 “为了等你和他终於明白自己的感情这一天,我可是等了好久。”十年,他足足等了十年,也当了假男友十年,他在想,他要是想向王宝钏看齐,或许再挨个八年就能打破纪录。 惊愕到极点的乐芬不解地站起,“你到底在说什麽?”他有没有说错啊?她都要琵琶别抱了,他还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他拉下她,款款道来,“在说,我巴不得你早点投入我学弟的怀抱。” 这次乐芬就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像只张大了嘴的金鱼,嘴巴一张一合地看著笑得像是终於脱离苦海的他。 “这十年来,我只是帮我亲爱的学弟把张乐芬的男朋友这个名额占着而已。”霍飞卿再把他做过的好事,重新向她解释一遍。 眼瞳一动也不动的乐芬,有些不太能消化她方才所听到的话。 她迟疑的声调拉得又长又不确定,“你在……帮他?”抢走了学弟的心上人,也算是在帮他? 他反而还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看她,“这没有什麽好意外的吧?”想他霍飞卿爱护学弟可是出了名的,学弟感情上不顺遂,他当然得插手帮帮忙。 她边摇头边愣瞪,“不,是非常意外……”因为她从没听过有这种先夺人所爱,再回过头来把心上人还给他的事情。 看样子,不把当年的事重新解释一 遍,恐怕这件事将要没完没了的误会下去。霍飞卿先是叹口气,再拨拨前额的发,重新旅作起精神。 他开始呱啦呱啦说给她听,“当年,听到你们分别考上了不同的大学,我就开始担心,万一这四年中,你被唐律以外的人追走了怎麽办?我要是不帮他把男朋友的名额给占起来,而放任你被其他人追走,那我的学弟岂不是失恋定了?” “等、等等……”听得柳眉倒竖的乐芬忍不住想插嘴,“你就为了这个理由而和我交往?” 他不耐地敲她一记,“别吵,我还没讲到重点。” “是……”她只好赶快再把发言权归还给他。 “你想想,只要你当了我的女友,那麽就算唐律不在你的身边,我也可以替他赶跑那些对你有企图的苍蝇和蚊子,等到他读完大学、当完兵後,找再把你交还给他,这样不是可以省去你们分隔两地,他得日夜檐心你有没有被人拐走,或是又有什麽人趁他不在时抢走了你的那一大堆问题?” “噢……” “再说,我这麽做,同时也可以帮助我自己。”说完了听来很伟大的目的後,他涎著笑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发。 她哼著鼻音,“帮助你自己?”终於说到重点了吧?说到底,他还不是有著自私的因素? “你也知道,我是霍氏家族的长子和长孙,从我高中开始,家里的长辈们就已经在替我物色对象了。”为了让自己这十年来过得轻松愉快,他可是非常乐意加入别人的感情世界里搅局,“为了避免他们往後十年都要拿这个问题来烦我,不如我就先替自己找个挡箭牌来,先堵上他们的嘴十年再说。” 听他这麽一说完後,乐芬先前对他的愧疚、自责,顷刻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我们都别有目的嘛……”这个男人,要演戏敢不先通知她一声,害她还傻俊的在那里为他烦恼。 他嘿嘿直笑,“是啊。” 乐芬环著胸,边说边点头,“难怪你对我说不出山盟海誓那类的东西,你只是想利用我暂时躲避家族风暴。” 他也没跟她客气,“难怪你连一些最基本的亲吻拥抱都做不太出来,你只是想利用我暂时当个避风港。” “彼此彼此啦!”他们两人有默契地相视一眼,接着笑咪咪地双双击掌庆祝解开心结。 说出心底的秘密後,乐芬和他的话匣子也跟箸都打开了。 “我在想,如果没发生那场车祸,唐律也没有跳出来跟你抢的话,你要怎麽办?”感谢天上神明有保佑,要不然,她就真的要嫁错郎了。 “那我就只好逃婚了。”霍飞卿听得也是心有戚戚焉,“我可不愿对不起我的学弟。”那个他一手照顾、保护到大的唐律,可是他的疼爱的学弟呢,他可不想失了个学弟还要反目成仇。 想起唐律这些年来的煎熬,颇为责怪的水眸立刻投映至他的身上。 “你不该瞒他的。”跟唐律讲清楚就好了嘛,何必拖得那麽久,伤人也伤心。 “我也是骑虎难下啊。”说到这个他就有无限感叹,“虽然游戏是这麽玩的,但计画总是赶不上变化嘛,本来在他当完兵後,我就要把你还给他啦,谁知道那小子竟那麽固执,不管我怎麽明示暗示他就是死都不肯来跟我抢,而我家里又催婚催得急,所以我只好继续撑著啦。” 她也开始有点同情他的处境了,“唐律要是知道实情,找看你不被他大卸八块才怪……” “不管怎么样,反正那都是以後的事。”他不愿想得太多,“好了,既然我的功德已经圆满,也该把你还给我学弟了。” “谢谢你。”芬微笑地朝他伸出手,“谢谢你陪我且保护我这麽多年,希望你早日找到你的真命天女。” 霍飞卿牢牢地握紧她,“别太客气,找才该谢榭你让我度过了平静的十年,至於那个迟钝的白马王子,你要加油喔。” “嗯。”神采飞扬的乐芬,露出了这阵子以来最炫人的笑意。 隔著远处的玻璃窗,他们两人紧握著彼此双手的模样,悉数映进被乐社叫来等在咖啡厅外头的唐律眼底。 也不知是习惯使然,抑或是下意识不想去面对判刑的唐律,在乐芬与霍飞卿道别完,准备走出咖啡厅时,他转身走进花丛里。 才走出咖啡厅的乐芬,明亮的大眼,一眼就看到唐律又躲起来了。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他,他那超过一 百八的身高,实注是很不适合窝藏在茉莉花丛里吗? 可是,过去二十几年来的回忆全都跳到她的眼前,提醒着她,他会有这种习性,都是因为他为了她著想才养成的。某种感激的泪光,在看著他的同时,在她的眼底闪耀。 他总是藏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他总是笑著说他找不到地方藏。 他总是担心……找不到人的她会紧张。 当乐芬走至他的身旁,拨开翠绿的叶片找到他时,回过头来的唐律当下被她的模样吓得慌了手脚。 泪水成行的她,细声且断断续续地哭泣。 在今日之前,她从不知道,等在她身边的幸福,并小是像玻璃般脆弱易碎,而是坚定如同大山似地稳固不移,她的幸福,不需千山万水的去寻找,也不需在茫茫人海中追寻上辈子与她相爱的人,每个人,都是因欲望太多太大,而忽略了近在眼前的幸福,没看见站在与她最近的人。幸福其实是随处可拾,端看能不能弯下腰来把它拾起而已。 “怎怎怎……怎么了?”六神无主的唐律捧着她的脸蛋猜测,“是他欺负你吗?我去找他算帐!” 冲冠一怒为红颜,在他挽起衣袖准备进咖啡厅找霍飞卿算帐时,乐芬却拉住他身後的衣服。 “别哭呀,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是我欺负你……”唐律看得心痛难舍,忍小并将她揽进怀里,双眼看著一旁对他们指指点点的路人,末了,他再将她拥紧一点,并且把上衣贡献给她拭泪。 乐芬的哭声中断了一 下,低首看著拿衣服给她擦泪的那双大手。 “我没带手帕也没有面纸,将就一下吧。”他拉起衣服拭去她眼眶、脸颊上所有的泪痕,并且安慰地吻吻她的额,像拍哄个孩子似地将她牢牢抱住。 很多人说过,他是个好人。 这个好人,有点呆,也有点馍,但他永远都懂得心里最想要的是什麽,不管发生什麽事,他一定都把自己摆在最後,将他重视的人视为宝贝。无论在他人的眼中,唐律是什麽模样,在她心底,她就是觉得他在多悄之馀,还可爱得让她忍不住想把他抓紧不再让给别的女人。 满足偎在唐律怀里,被他迷人的体温包围的乐芬忽地想起,她似乎还没告诉他,她不打算嫁给霍飞卿,也已经快快乐乐的分手了…… 算了,不急,等有空再告诉他吧。 *  *  *“都过去沟通过了,你却还是没说出口?”三个女人的炮火,火力一致全开地猛烈轰向他。 闷不吭声的唐律,坐在椅里两手捂著耳,愈来愈不能忍受这三个後援团高八度的尖叫声。 “本小姐决定,今天你要是再不开口,我就去替你把话都说清楚!”气极的文蔚指著他的鼻尖直接向他下达最後通牒。 唐律也不给她讨价还价的空间,依旧是固执不改。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自己的事,要由我自己来。”由别人代劳,不要说什麽,单单诚意就不及格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嘛!”叶豆蔻已经气得在咬她引以为傲的美丽指甲了。 “我还在想。”虽然他和乐芬之间,是已经有确定某件事了,但他还没得到乐芬明确的答覆,也不知她愿不愿意离开霍飞卿,因此他不想把她逼得狗急跳墙,而且,上一回在见了霍飞卿後她还哭了,他舍不得。 “我的内伤一定不会好了……”千夏听了,立刻呈捧心状态哀叫地躺在沙发上。 忍到极点的叶豆蔻脑中灵光一 闪。 “哈利!”这只百无一用的狗这时不用,还要等到何时? “汪呜?”原本趴在沙发旁睡大头觉的哈利,在接到命令後,立刻四脚站起,并扬高了尾巴呈备战状态。 佳人素手往隔邻一指,“你去告诉她!” “汪!”得令的哈利,两眼霎时绽出精光,一骨碌地冲出房问奔下楼梯,再踹开大门跑出去。 唐律看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怎麽他这个养它的人,小管如何对它呼来唤去,它狗大爷就是一概不予理会,但只要是美女开口,它就变得义不容辞? 家教不严。 “咱们就坐在这里等著听好消息吧!”因睡眠不足,已经不能正常思考的叶竟蔻笑得很得意。 韩致尧酷似霸王龙的狂吼声,随即划过大街,“臭狗!愉了我的龙虾还敢进我家?看我不把你煮成一锅香肉打牙祭!” “别指望那只狗了……”千夏摇摇头,实在是很不愿意想到自家餐桌上,会在今晚出现香肉大餐。 “我还有最後一招。”一迳保持沉思模样的文蔚,忽地咧出有把握的一笑。 “喔?”众人期盼地转首看向她。 “你们等等。”话一说完,她就不顾屋主同意,迳自在唐律的书架和抽屉里翻找起来。 “你在找什麽?”在房间被她弄得乱七八糟时,唐律忍不住要过去关心一下。 “每次你要对她开口时,总是会有天灾人祸害得你说不成是不是?”文蔚将翻出的信封信纸塞进他的手中,“这个问题简单,说不出来,总可以写出来吧?” 唐律挑挑眉,“这麽古典的手法?”写情书表白? “管它古不古典,能成功就行了。”她是只重成果不重颜面的。 在唐律想了想,企图把这个提案否决时,文蔚不容置疑地再将它塞回他的手里。 “拿去。”她用力拍著他的肩头,“就把你的心情,老老实实的全都告诉她。” 她脸上甚想成全他的神情,使得唐律不禁为她们的付出感谢於心,因此这一回,他并没有再推拒。 “好吧,就这麽办。” 第九章左等右等,等得太阳下山月亮上山,一天、两天都过去了,乐芬却还是没等到隔壁那个别扭的邻居,过来向她来段感人肺腑的表白,如果说他还要准备一下他的爱情宣言,那也应该准备够了吧? “到底要我等到什麽时候?”耐心渐失的乐芬,烦躁地在屋内走来走去,不时转首看看隔邻的窗扇,就期盼隔壁的唐律能快点过来和她一吐情衷。 眼看她和霍飞卿分手都几天了,他就算是想给她疗伤,那也够了吧?更何况还搞不清楚她与霍飞卿之间来龙去脉的他,又怎会知她和霍飞卿是处在极度愉快的情况下分手的?他没事干嘛顾虑太多和想太多? 来来回回在屋内走了几个钟头後,乐芬默默在心中告诉自己,要是那个慢郎中再不开口,她可就要杀过去亲自告诉他,并叫他对她负起全部的责任! “挂号——”清脆的门铃响声过後,是绿衣大使洪亮的叫唤声。 原以为是唐律终於过来的乐芬,在听清楚了後,失望地拖著沉重的脚步开门接收信件,但搁放在她手中信件的字迹,却令她原本灰黯的水眸焕然一亮。 唐律寄的限时挂号?就住在隔壁,他为什么还要舍近求远地寄这种东西给她? 一张别别扭扭的俊容,忽地清映在她的脑海裏.也不管笑咪咪的邮差先生还站在门口,签完名的乐芬随即关上大门,脚步匆匆地奔上二楼她的房间,坐在靠窗的小桌边取出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将唐律寄来的信件打开。 两眼小心滑过信中每一字句的乐芬,心想,飞上天堂的感觉,大概也不过如此。 泛著茉莉花香的信纸上,唐律充满劲道却又不失温柔的字迹,正一字字地对她倾诉——八岁的时候,我想告诉你,我会永远保护你。 十八岁的时候,我想告诉你,我比任何人都喜欢你。 二十八岁的时候,我想告诉你,在这世上我最爱你。 如果,你允许。 如果,你愿意。 那么,请接受这份爱意的你,在窗前摆上送你的茉莉。 乐芬笑了笑,抬起螓首看向那票躲在唐律房间窗边,屏息以待的後援团。 她不作声地起身,打开窗口让午后的南风吹进室内,走至床边小心地捧来那盆她最锺爱的迷你茉莉盆裁,再动作轻柔地将它置在飘飞的白色窗帘间。 “耶!万岁——”隔邻立即欢声雷动。 坐在窗边的乐芬,一手轻托香腮,微笑地看著一个红著脸的男人,先是被人急急忙忙地推出家门,然後,同手同脚地走向她家来。 带著夏日气息的南风,将窗边茉莉花香吹盈了一室,乐芬抬首看向窗外一望无际的蓝天。 先爱上对方的人,不是很吃亏吗? 可是先爱上的人,却也多了更多爱对方的时间。那种偷偷幸福的感觉,只有先爱上的人,才明白。 後记这本书,是特意为了某位先生写的,而他,就是那种让人看了会得内伤的人。 明明就是郎有情妹有意,就只差告白这么一步而已,偏偏那位先生也不知在别扭些什么,硬足不采取行动,害得我们这一票後援团的内伤总是好不了,因此郁闷之际,只好把他当成题材来解解我的内伤了。 好,言归正传。 连著写完了五本古代故事後,突然会跳出这本现代书,主因是出在脑袋瓜觉得很疲惫,书裏的措词用语,也愈来愈令我不能理解我为何会写出那些东西,因此我决定,暂时先到现代来休息-下。 但我想得太天真了。 我那始终无法克服的古今时差,就是这本书会写了很久的主要原因,再加上我不善於写青少年时期的东西,更不习惯太生活化的故事情节,所以……算我自作自受,没事特意来踩地雷。 可是,再怎么说我也是写现代故事起家的,想当初,我的第一本书就是现代故事,但为什么这些年来,我会到古代故事裏就像如鱼得水般地一去不回了?嗯……此题无解。 最後,有句话要告诉这本书真人版的男主角。 我说,赵家先生,你就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了吧,拜托你不要再撑下去了,害人得内伤跟杀柠檬都是一样不道德的。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