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卷6]《麒麟》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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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真是个适合打劫的夜晚。

位于钟灵宫深处，一座由白色玉石所砌的佛塔，静静矗立在夜色里，在划过天际的天火映照下，时而闪烁着炯亮的星芒流光，时而亮若红霞。

成排整齐灿烧的红烛，在佛塔内环绕成圈，不分日夜地照着佛塔内的光明座。在此处收藏佛心舍利的佛塔内，有一光明座，七颗珍贵的舍利分置于座上七处莲台中，为免遭窃，皇甫迟还特地设了七种封印，用来防范七种可能会窃盗舍利的众生。

原本安然燃烧的烛焰，经突来的风儿一灌，奄奄欲熄地摇曳起来，就在塔门遭到一阵强风吹开时，烛焰摇曳的幅度更是加大，使得塔内顿时陷入一明一暗的光影里，当一抹人影走进塔内时，所有烛光全告熄灭。

幽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直视着上方的光明座。

再三将七处莲台里所供奉的舍利数算过一回后，特意前来盗宝的申屠令，不怎么相信地再打量了四下好半晌，重新确定七颗舍利一颗也不少后，他没趣地搔搔发。

“什么嘛，我居然是第一个到的？”都入夜了，他还以为其它众生都趁此良机跑来这干起打劫这桩事了，没想到他竟是手脚最快的一个。

啧，一点也不刺激。

少了竞争的对手，固然可喜，却也因此觉得百般无趣的申屠令，蠕动着唇角，低低咕哝了好一阵，不一会，他撇撇嘴角，决定还是先办正事再说。

迈开步子踱至光明座前的他，兀自在心中盘算，入宝山而来，岂有空手而回的道理？既然无任何一路众生来与他抢这些舍利，那他就凑和凑和全都带走，反正宝物不嫌多嘛，与其让那个不识货的皇甫迟，继续将这些宝贝供在座上不闻不问，还不如让他吃下腹来解解馋。

打定主意后的他，撩起衣袖即开始动手打劫，但试了老半天，光明座上的七座莲台，他只能解开一处封印，其它六处，伥他再怎么施法想破封印，却半点奈何也没有，于是他心念一转，将就只取走那处能解开封印的舍利。

低首看着手中的舍利，心底直犯嘀咕的申屠令，不禁怀疑起舍利的主人皇甫迟的居心。

“如此轻而易举……”他愈想愈觉得里头有古怪。“那家伙是不是故意要让人偷啊？”虽说另外六处封印只有其它众生才解得开，但这处属于用来防范魔物的封印，对他来说却再简单不过……

腹里一箩筐被挑起的疑惑尚未得到解答，突然察觉塔外有动静的申屠令，小心地探首看向塔外，就着外头的宫灯看清来者后，全身倏然绷紧的申屠令连忙就地遁走，以免与外头那个避之唯恐不及的小冤家给撞上。

当第二个来报到的偷儿燕吹笛进入塔内后，已闪身至塔外的申屠令一手拍抚着胸口，深深吁了口气，为免久留此地将会被燕吹笛发现，他连忙自藏身的塔顶跃上天际，乘着风儿顺势溜至钟灵宫外。

出了钟灵宫，来到皇城外头后，找着一处僻静地的申屠令，单脚站在树梢上，自怀中摸出刚到手的舍利，就在他张大了嘴，准备大快朵颐一番时，冷不防的，搁置在他掌心上的舍利却平空消失。

“咦？”他楞楞地瞧着空空如也的掌心。

夜风轻轻扬起他的发梢，顺着风势看去，在近处的一座庙顶上，一只色泽多彩、外表怪异的兽，口中正叼衔着那颗他抢来的舍利。

“什么玩意……”诧瞪着眼的申屠令，头一回见着这种长相不伦不类的野兽，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

将被盗的舍利转手过来的兽，回首看了他一眼，而后仰起头，将咬在口中的舍利咕噜咕噜吞下腹。

“我的舍利！”眼看着特意盗来的舍利就这样被它吃下腹，猛然惊觉损失惨重的申屠令，立即冲下树梢想去补救。

食了舍利的兽，外表忽地有了变化，申屠令连忙止住冲上前的脚步。就在这时，夜空中出现了缕缕缤纷的七彩祥光，缓缓笼住了庙顶上的兽，在过度灿烂的红霞中，申屠令半眯着眼，努力想看清那团彩光里的兽究竟发生了何事，定眼一瞧，在层层斑斓的光影里，兽的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人影，看来虽是模糊不清，但可大略看出那具人影正在伸展着身子。

片刻过后，将夜空照耀着璀亮的光团逐渐淡了，站在里头的女人，身影则愈来愈清晰，笼在她身上的祥光化为薄雾，最后消失在女人的眉心之间。

春夜里，带着百花香气的夜风拂上她的脸庞，甫有人身的兽，缓慢地掀开眼睫。

生平头一遭脱离兽身化为人的玉琳，在张开眼后，好奇地低下头瞧着截然不同的自己，在有了这副以往求之不得的人身后，新鲜的感觉顿时占满了她的心头，惊喜莫名的玉琳，当下兴奋地张握着十指，或是以刚有的双腿在原地踩踏，再不就是欢喜地拉拉身上盼望穿上已久的圣衣，而后她又将十指抚上自个儿的采宠，一一抚过眼眉鼻嘴。

美女……

看呆的申屠令，好半天，才勉强把心绪自刚化为人形的她身上挪开来，他振作地溶及口气，在体悟到眼前的女人是因食了舍利后才有这等人身，一把闷火，开始自他的腹中往上爬窜。

盗亦有盗，这不知是什么来头的兽，压根就不知什么是“盗理”，居然自个儿不去盗，反而打劫他这个偷儿好来捡现成？哼，就算是美女又怎样？她偷了他的舍利！

“小偷，把它吐出来！”一鼓作气跳上庙顶的申屠令，气急败坏地朝她伸出掌心。

“小偷？”被扰断心情的玉琳，都忘了现场还有个不速之客。“你不也是个贼？”他偷她也偷，大伙都是半斤八两，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不要跑！”在她转身欲走时，满心不甘的申屠令将袍子一掀，直朝她身后追上去。

“别缠着我。”不想多留，以免会被神界的眼线土地公发现，玉琳随意朝身后扬起一掌，使劲将掌力震出。

没想到她动手前都不打声招呼的申屠令，还未及闪避，胸口就挨了一掌，强劲的力道硬是将他狠狠震飞得老远。

浑然不知自己随意出手，竟有这么重的玉琳，讷然地瞧着自个儿的掌心，讶异地察觉到一股难名以状的力量，正自她体内源源不竭地涌出。

“没想到吞了这玩意，比我苦修两千年还来得管用……”早知道这玩意不但能给她人身，还能增加她的修行，她何须留在神界呆呆的修什么法？她早该下凡来偷了。

“东西还给我！”不死心的申屠令，再次重振旗鼓，跃上树顶，点踏着片片沾着夜露的叶片朝她而来。

“先吃先赢。”玉琳不以为然地哼了哼，完全不认为自个儿占了他什么便宜。“谁说东西是你的？”

“土匪，马上把它吐出来！”申屠令亮出惯用的铁扇，一接近她后，立即不客气地将比刀锋还锐利的扇面朝她招呼过去。

“错了。”与他拆起招来的玉琳，游刃有余之际，还有心情替自个儿正名，“是圣兽。”

衬着夜色如雨坠落的天火，自天顶陨落的星子愈来愈少，夜空也不再一片赤红，然而在天火逐渐消失之际，夜空抹上另一种团团明亮的莹光，温煦的春风逐去了带着焦焚气味的夜色气息，令正与对手交战方酣的申屠令，冷不防地全身泛过一阵大大的颤抖。

止住攻势的申屠令，浑身毛地定在原地僵住不动，大感不妙地端详着四下，而后他咽了咽口水，感觉在他背后似是出现了某个人，而以这种声音、这种情景来判断，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哪一号高人出现了。

“要命……”鼓起勇气回头一看，果然见到死对头居然也挑这个当头驾到，惨白着一张脸的申屠令，当下连舍利也不要了，逃命似地赶忙脚底摸油去。

“喂，你上哪去？”莫名其妙失去对手的玉琳，一头雾水的站在原地发呆。

“他躲我去了。”自远处走来的晴空，仰首朝站在庙上的她招招手，示意她下来。

经他一招，两脚即不由自主开始走动的玉琳，转眼间来到他的面前，她楞楞地看着不听使唤的两脚一会，而后警戒地看向眼前打扮看似和尚的陌生男子。

“拦路打劫，这是不对的。”晴空笑咪咪地问：“神界没都过你这一点吗？”

玉琳防备地退了两步，“你是谁？”

“晴空。”他简短地介绍后，笑容可掬地向她叮咛，“把东西放回原处。还有，你不该出现在人间，趁神界发现之前快点回去。”

她没好气地撇着嘴角，“又来一个爱教训的……”像他这款自以为是又爱说教的，她在神界见多了。

“慢着。”晴空伸掌按住连话都不说完就要走的她。

“不啰唆！”她猛然回过头来，架开肩上的大掌后顺势给了一掌。

轻轻松松接下这一掌的晴空，只是饶有深意地挑高了眉。

“你……”被他紧紧捉握住，怎么也抽不回手的玉琳，吃痛地紧蹙起眉心，“你到底是谁？”这男人，不就只是个凡人吗？怎么方才的那只魔一见他就跑不说，他还可以状似优闲地制住她？

将她从头打量到脚，两目不断在她身上徘徊的晴空，在凝视了她那双里头深藏着倔强的眼眸一会后，微微一哂，并朝她扬起衣袖。

“看来，是该给你一点开窃的时间。”

※※※两手紧捉着石制牢栏的玉琳，恨恨地看着牢洞外头飘飞不停的雪花。

“那个臭和尚……”浑身发抖的她，在冷到极点时，再次朝外头发泄地大叫“他以为我是孙悟空啊？”

话说，天火降临那夜，自神办私逃的玉琳甫抵人间，即被晴空给收了去，日前，她正位于一处人迹罕至的偏远山顶上，被关在由山顶石洞所制成的牢宠内欣赏着霜雪冬舞之姿，距离她被捕那夜至今，仔细算来，已将近两个年头。

“放我出去——”另一回合徒劳无功的空喊，再次在沉默的众山群间悠悠飘荡。

这些日子来，天天喊，日夜叫的玉琳，到现在还是想不通，那个初见面就将她关在这种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而且一关就是快两年的和尚，究竟是想要她做什么。

还记得那时，那个一脸笑意的和尚，说什么这是为她好、目的是要她开窍。开窍？她能开什么窍？她都说她听不懂他说什么话了，他居然还仿效如来佛封野猴子，硬是在牢洞外头插了根封印她用的银簪，说等她在洞内悟通道理、长出慧根、开了窍后，他再来放她出来。

那个六根不净的骗子……骗人时也不顺道讲解一下，她哪有什么悟道的本事？就连天帝都说过她是棵无人可雕的朽木、是块无神可凿的顽石，那个长头发的野和尚，到底是从哪看出她有半点值得被关的慧根了？

“简直要我的老命……”饿得两眼昏花的玉琳，四肢无力地瘫倒回原地，紧抱着咕噜噜叫个不停的肚子。

此时，就在远处山脚下，路过此地的燕吹笛，肩上扛着两坛老酒，正努力将自个儿深陷在雪堆里的脚给拔出来。

“臭老鬼……”燕吹笛边使劲脱困，边在嘴边喃念起害他得在大雪日出门的懒山神。“要、要喝酒……不会自个儿去打？”

将深埋在雪堆里的长脚一拔出，踩在雪地上重心不稳的燕吹笛，立即跌了个四脚朝天。

“好险。”两手将酒坛接个正着的他，躺在雪上深吁了口气。

“饿……好饿……”微弱的求救声自他的头顶传来。

听见叫声的燕吹笛，一骨碌自地上弹跳而起。

“好饿……好饿喔……”断断续续，听来像快断气的叫音再次入侵他的双耳。

不是错觉？

又冷又累的燕吹笛，在确定是真有人在求援后，冷冷哼了口气，决定来个置之不理，跨出脚步踏上前往灵山的路途。但，宛如鬼魅缠身，又有如魔音传脑的叫音，依然一阵又一阵地追在他的后头不放。

“饿出人命了……”

不关他的事。再次在心底提醒自个儿的燕吹笛，执着地迈开脚步，继续与难走的雪路奋战。

“见死不救，我好可怜喔……”

吵、死、人、了。

“有完没完啊？”愈听愈烦，愈听肝火愈旺，他老兄索性停下脚步，气结地瞪着上方盖满皑皑白雪的山头。

“听到我的叫声却故意不理我的人……出门会被雷公劈、上山会遇雪崩、下海必逢大浪、睡床床榻、过桥桥断、入门房垮、吃饭噎死、喝水呛昏，死后还会下十八层地狱……”

燕吹笛哇啦啦地大叫：“有没有搞错，求救还兼诅咒？”心眼这么坏，太恶毒了！

“饿饿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连绵不绝的叫饿声，又一路自山顶上滑下来。

听得拳头直犯痒的燕吹笛，当下再也忍不住，两袖一撩，脚下一蹬，动作矫捷地点踏着山壁上的石块直奔上山。

又喊完一回合的玉琳，才收口想歇口气时，位在山顶的边缘处，即跃上了一抹黑影，令如获特赦的她两眼一亮，忙不迭地冲回牢栏前。

“这位大哥，你来得正好，我……”喜出望外的玉琳，握着栏杆站起身，开口的谢词还未说完，就见顶着一张大黑脸的燕吹笛直直走至她的面前，拉起她的衣领……

迎头就先给她一记闷拳。

“吵死了！”火开开扁的燕吹笛，哪管她叽叽喳喳的在说什么，首先就以一拳让她闭嘴。

“好痛、好痛……”不明不白遭打的玉琳，痛得抱头蹲下哀哀乱叫。

“没事鬼叫鬼叫些什么？你吃饱撑着啦？”他这只半人半魔的都学不会魔音传脑，而这只不是人、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怪家伙，偏就是硬学了个功力非常，拖着半死不活的叫声哼哼唉唉的，不吵死他也烦死他！

“竟然揍我……”眼角挂着泪珠的玉琳，怎么也想不到，她来凡间所遇到的第三个人，初次见面就给她一顿好打。

“不揍你这吵得耳根子没一刻安宁的家伙，你以为我特意跑来这做啥？跟你拜年啊？”燕吹笛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再动手赏她一拳。“郑重警告你，再让我听见你鬼叫任何一句，下回我就把你扁得面目全非！”欠揍！

痛快发泄过一回的燕吹笛，在准备走人前，忽地发现关在石牢内的女人变得安静异常，他忍不住暂且缓下脚步，有些纳闷地看着捧着自个儿挨揍的脑袋瓜，表情显得相当呆滞的陌生女人。

“喂，你干啥看得一脸呆相？”燕吹笛伸手在她的面前挥了挥，有些怀疑是自己出手太重把她给打呆了。

“你……”两眼发直的玉琳，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瞧。

“我？”他挤眉皱脸地跟她一唱一和。

“你……”她看似痴呆地重复，嘴角边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燕吹笛愈看愈觉得她怪怪的，“我怎样？”她……她干嘛擦口水？

就在燕吹笛蹲下来，想好好研究一下她的表情时，玉琳忽地飞快伸出手，两掌紧紧握住他的脸庞，硬是把他给拉近至她的面前。

“你做啥？”燕吹笛当下穷凶极恶地扳起脸，“放手！”

“让我吃一下吧。”饿得两眼昏花的玉琳，就算往日再挑食，现下也顾虑不了那么多了。

“什么——”话都还没说完的燕吹笛，在她将额头靠上前抵上他的时，两眼顿时抵不住睡意顿然一合，直接睡倒在石栏前。

不知过了多久，当已经跟周公下了好几盘棋的燕吹笛再次醒来时，赫然发觉自个儿躺在地上，差点被纷落不停的白雪给掩埋，而关在栏内的玉琳，则是恭恭谨谨地从在他的面前，双手合十地躬身朝他致谢。

“感谢你的招待。”嗝，好饱，虽然一点也不好吃，不过总算止住了她那直上脑门的饿感。

自地上爬起来的燕吹笛，怀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四下打转。

迟疑的声调拖得老长，“你……对我做了什么？”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他一觉醒来，这家伙就莫名其妙的吃饱了？

“放我出去我就告诉你。”玉琳笑咪咪地对他伸出一指。

燕吹笛扭头一甩，“哼！”神气？他大爷偏不吃这套！

“回来回来！”眼看救星就这样要离开了，连忙进行补救动作的玉琳赶紧招回他。

“你被谁关在这儿的？”燕吹笛懒洋洋地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瞧了那根插在洞穴上方的银簪一眼。

她马上换上了一张童叟无欺的笑脸，“坏人。”

“是好人吧？”压根就不相信她的燕家老兄，不客气地拨了她一盆冷水。

“别这么说嘛……”愈笑愈勉强的玉琳，将手伸出石栏外，指向上头的银簪，“哪，就当做件好事，帮我把那根银簪拿掉好不？”

燕吹笛爱理不理地两手环着胸，“放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她也太老实了点。

“再见。！”燕氏大爷听了转身就走。

“等等……”她急忙扯开了嗓子，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我会报恩！”别闹了，若是让他跑了，她又得再等一年两载的才有人路过怎么办？

他半撇过脸，质疑地挑高了眉，“方才不是还说没半点好处吗？”这女人变节也变得太快了吧？

玉琳信誓旦旦地抬起一掌起誓，“我保证我会报恩，不管你要我做什么，我全都照做！”

“真的？”基本上，他是不怎么相信这种送上门来的报恩啦，而且那根银簪，一看就是佛界的东西，说不定被关在这里的她，就是被哪个高僧收伏了后关在这反省的祸害。

“我发誓。”她再次重申，面容显得严肃又诚恳，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相信她……

除了他外。

深深相信人性本恶的燕吹笛，只是走至她的面前，侧首看了她身后半晌，而后微微抖耸着眉峰。

“你的另外一只手摆在后头做什么？”右手发誓，左手……居然在后面比了个叉？这女人，根本就没有半点诚意！

当场被抓个正着的玉琳，心虚地吐着舌，“呃……”

“告辞。”不上当的燕吹笛当下又是脚跟一转。

她急忙伸出手抱住他的大腿，“先别走啊，要走也先把银簪拔掉再走！”

“别拉着我。”烦不胜烦的燕吹笛用力一扯。

“天这么冷、雪这么大，你忍习弃我于不顾吗？放我出去嘛，你好心有好报，帮帮忙啦……”眼看浮木就将远去了，锲而不舍的玉琳干脆紧捉着他的衣袖不放。

“谁有空理你这家伙？喂，别再拉了！”身上家当就剩这一百零一件的燕吹笛，一脸恼怒地回过头，想赶在她把他的衣裳撕破前抢救回来。

“等一下……”玉琳七手八脚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能拉到什么是什么。

“你还乱摸吃我豆腐？”转眼间肝火又全冒上来的燕吹笛，忽地止住了动作，发觉状况有异的玉琳，也抱住他的手臂僵住不动。

“啊！”他俩楞楞地看着那根直直掉落在他们脚前的银簪。

失去封印效力的山洞石栏，在下一刻立即哗啦啦地倾倒下来。

“太好了——”被关了将近两年，终于重获自由的玉琳，迫不及待地冲至山洞外头，在山顶上又叫又跳地热烈庆贺苦难结束。

“喂，你会报恩吧？”不知自己放出什么东西来的燕吹笛，僵着一张脸，愈看，心里愈是不安。

听了他的话后，玉琳回过头，随即换上另一张与先前截然不同的面孔，以看呆瓜似的眼神冷淡地睨他一眼。

“你开玩笑吗？”

大、骗、子。

※※※“这是什么意思？”

隐忍到极点，眉峰隐隐跳动的藏冬，一手指着那名正在他家东摸摸、西看看的女客，一手扯过又挑在夜半好梦时分把他挖起来的客人。

“半路捡到的。”大半夜登门拜访的燕吹笛，不情不愿地撇过脸。

窝藏已久的闷火，下一刻直接朝燕吹笛的脸上喷出。

“又是捡到的？”捡捡捡，一天到晚就是乱捡东西！而且每次在捡到来历不明的东西后，头一件事就是往他家扔！

硬是被缠上的燕吹笛，一张臭脸也是难看到极点。

“你以为我愿意啊？”甩也甩不开、扔也扔不掉，他上辈子不是跟这个没地方去的女人有仇，就是他曾经欠过她祖宗十八代没还钱，所以才会在她一出牢门后，就被这女骗子阴魂不散的给缠上。

“带她来这做啥？”巴不得赶快将他们两人全扫地出门的藏冬，眉心直打结地望着那个把他家当她家，也不问屋主一声就乱闯乱逛的女人。

燕吹笛将拇指朝身后一歪，“带她来这问问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东西。”被她缠了半天，还是分不清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到底是何方众生，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将她给拖来这里让见多识广的藏冬认一认先。

“什么东西？”光看她的模样就有谱的藏冬，心情恶劣地两手环着胸，“就是我最不想收的那一类东西！”

燕吹笛的下巴险险坠地，“啊？”这、这种女人……也是天上来的？

将屋内环境参观完毕的玉琳，蹦蹦跳跳地来到他们的面前，一双盛满好奇的水目，直在藏冬的身上骨碌碌地打转。

她偏着头好奇地问：“神仙？妖怪？鬼差？佛？魔？”

“神仙，跟你一样都住过天上的。”藏冬愈看愈觉得不对劲。“你是哪只兽？”眼前这只兽，横看竖看，根本不像只修为已到的兽，而她这副人身，当然更不像是修得了正果后才有的，且近来神界也没有传出神兽、圣兽修得人身的大消息……既是如此，她这副人身是怎么得来的？

“四圣兽之一，麟。我叫玉琳。”愉快地报上名号后，笑意盈然的玉琳，突地探出一掌攻向他。

只用两指就架开袭来的玉掌，藏冬按捺着想找燕吹笛算帐的火气，慢条斯理地问着这个连定性都还没有的圣兽。

“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回过身，再迎头给他一掌，“试试我打不打得过同僚呀。”自那回被晴空打断她与申屠令的交手后，她还没有机会得知食了舍利她的神力到底有何长进，正好就用这个机会拿他试试。

“就凭你？”藏冬将她看得非常扁，“先去修个两千年来再来踢馆吧。”

两三下就踢飞玉琳，让她到屋角乖乖蹲着后，藏冬一回头，就见燕吹笛一脸严肃地走至他面前，两手搭上他的肩，语气十分沉重地问。

“老鬼，这只真的是你们神界出产的？”是他听错了吧？刚刚，一定是他听错了。

藏冬翻着白眼，“你捡她时都不先问一下吗？”

“开什么玩笑！这种等级这么差的家伙也是神界来的？”当下激动无比的燕吹笛，用力地指向那个又开始在屋翻箱倒柜、四处探险的女人。

“没错。”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藏冬仍是沉重地颔首，“她应该是我们神界的四圣兽——麟。”

“这家伙不但发誓当放屁、诅咒像念经、撒谎面不改色，她还被佛界的人给镇封在山顶上。就在我放她出来后，她更是不知恩图报，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先跟我来个大战三百回合！”一古脑把不满全都倒出的燕吹笛，恶狠狠地揪着他的衣领，“你说，你确定你真的没有弄错？”什么圣兽？怪兽啦！

“抱……抱歉。”听完玉琳的恶形恶状，当下觉得脸面全都被丢光的藏冬，不好意思地以指刮着脸颊，“是我们神界的家教……”

“失败得太彻底了吧？”满肚子呕气的燕吹笛直接代他吼出。“怎么你们神界专门出产这一款的？”不良品，那只满肚子坏水的怪兽，铁定是只神界不要的不良品！

“这个嘛……”藏冬讪讪地陪着笑，实在无法否认他的话。

“我问你。”算帐一次算到底的燕吹笛，再次一把拉过他问个仔细。“她曾把额头靠在我的额上，我就不省人事，她对我做了什么？”

“嗯……应该是她偷走了你一个梦。”藏冬想了想，抚着下颔把思考过的答案告诉他。“基本上，她是不食梦的，之所以会这么做，可能是因她没东西吃饿坏了，所以才迫不得已食梦果腹。”

“啧！”偷他的梦？骗子土匪兼小偷！

“你找什么？”藏冬讷讷地瞧着前一刻还气得蹦蹦跳的燕吹笛，下一刻也学起玉琳，开始在他家东找找、西翻翻。站在书柜前的燕吹笛忙碌得一头大汗。

“老规矩，塞些书让她学学做人的道理先……”既然神界的家教做得那么差，那只兽的脑袋一定跟其它的兽一样都是空的。

突然觉得此生从不曾如此羞愧过的藏冬，一手掩着脸，万般不情愿地伸手按住他，“这只不用。”

“为啥？”他不解地回过头来。

无止无境的叹息自藏冬的口中逸出，“她在天帝面前随侍已有几千年之久，她听过的神谕比谁都多。”

“这只是受教过的？”燕吹笛又是难以置信地遥指着玉琳的鼻尖，“这样也算？”

“你没听我把话说完。”藏冬只好把家场丑说得更清楚些。“虽然她是听过无数神谕，但那些神谕，却一句也进不了她的耳里，她根本就不受教。”

一只……不受教的圣兽？

燕吹笛当下不留情地转身，“我先走了。”想当初那只呆得跟什么似的嘲风刚到人间时，也是一样不受教，但最起码嘲风还会学、会适应，但这只听得比谁都多的圣兽却完全相反，还是先走人再说。

藏冬一掌按住他的肩头，“别想扔了就跑。”每次捡了收不起的东西就往他家丢？想都别想！

“既然那只不受教的怪兽是你们神界来的，那就是你家的家务事，你自个儿处理！”完全不想再与那只怪兽扯上半点关系的燕吹笛，七手八脚地努力拨开他的手。

“别想把她塞给我，这只麻烦是你捡的……”额间青筋直跳的藏冬，一把将他拖回原地，并把烫手山芋踢回给他。

燕吹笛不负责任地再把那只祸害扔回去，“抱歉，本大爷向来有捡了就丢的习惯，不要拦我！”

“那个……”就在他们俩拉扯之际，被他们晾在一旁已经很久的玉琳，站在他们面前试探地举起手。

“干嘛？没看到我们正在忙吗？”因她而忙得不可开交的一人一神回首齐问。

她笑得甜甜蜜蜜，“我很乐意同时麻烦你们两个的。”何必推来推去呢？她不介意多串几座门子的。

“我们不乐意！”一模一样的拒意同时扔至她的脸上。

她一愕，翻脸如翻书地换上了楚楚可怜的模样。

“你们不收留我？”才从神界下凡，就被关了近两年，这座人间的东南西比她都还弄不清楚，不先暂住在他们这把人间的状况搞清，日后她怎么办？

“哈！”一人一神还是同一鼻孔出气。“谁收了你谁倒霉！”一只只懂得吃的嘲风兽就够他们鸡飞狗跳了，再来一只破坏力更强、且根本就不受教的？又不是嫌楣得不够！

仿佛接受过人间戏子训练般，玉琳那一双大眼里，立即漾满了水意，泫然欲泣的模样和方才进门就讨打的德行，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不受影响的藏冬把头撇过去，“本神从不收留同僚。”

“喂，偷走我一个梦就算了，别想你还会有偷袭的机会。”在她把矛头转至他身上时，学乖的燕吹笛赶紧把她推得远远的。

她可怜地吸吸鼻子，更是泪眼汪汪的瞧着他们。

“省省吧你！”一人一神完全不上当。

“啧。”泪眼攻势宣告失败后，玉琳不甘心地撇着嘴。

“现下怎么办？”两手扠着腰的燕吹笛，斜着|奇*_*书^_^网|眼看向身旁的同伴，“再把这只踹下山吗？”

没良心的藏冬只是淡淡反问：“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相视一眼后，有默契的一人一神，再次发挥团结合作的精神，先是捆了那只犹想挣扎的圣兽，再合力将她抬至灵山山崖处就定位，而后……两脚将她踹下山。

“不要再回来了！”

※※※就在不速之兽拜访过后数月，某天夜里，藏冬的家门前，再次响起熟悉的叩门声。

“谁来了？”脸上带着浓浓睡意的藏冬，不解地看着那个借住在这里的燕吹笛，不过是去应个门，回来时就换了副德行。

“嗯……”摇头晃脑的燕吹笛，脸上的表情，似是遇上了超出他所能理解范围的不解之谜。

藏冬走至他的面前，一手抚上他的额际，“你睡昏头了？还是身子不适？”

他搔搔发，“我忽然觉得有点眼花。”应该……是他眼花吧？要不然就是他的错觉，反正这座灵山上，三不五时就冒出一些根本就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所以……应该是他看错了。

“眼花？”满腹好奇心都被他勾引出来的藏冬，拖着他一快来到大门前。

门扉一开，一名身着紫白圣衣的男子，不先自我介绍，也不等藏冬开口问话，立即对应门人藏冬来个姿势标准的深深三鞠躬。

燕吹笛表情呆滞地伸手指向门外，直指保持着鞠躬姿势不动的来客。

“就是这个让我怀疑我眼花的。”像这种有礼过头的家伙，他绝对不认识，这八成又是藏冬不知打哪交来的怪朋友。

“请问，你是……”无端端受了大礼的藏冬，半弯着腰，一头雾水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他又是拱手一弯身，再次朝他们拜了拜，“见过山神。”

“找你的。”燕吹笛忙拉过藏冬，并向来客指点别拜错了神。“喂，要拜就拜他。”

“那个……”藏冬僵硬地扯出笑意，好声好气地请他帮个忙，“我还没死，可不可以请你别再拜了？”

“是。”他马上遵照指示，将身子站得直挺挺的。

“咱们没见过吧？请问你是哪位？”将他瞧过好几回后，藏冬一脸无解地摊着两掌问道。

“我乃神界四圣兽之一，麒。”他端肃着脸庞，恭谨地报上名号。“我叫圣祺。”

正想回屋内睡回笼觉的燕吹笛，听了他的话后险些跌了个狗吃屎。

他挣扎地爬起来到门边，“又是圣兽？”他们最近是走霉运呀？踹走了一只又来一只？

两耳敏锐的圣祺，起疑地睨向他，“又是？”这么说，在他来此之前，玉琳已经来过了？

藏冬先是把削他脸面的燕吹笛给推至一旁，而后勉强挤出笑脸，再次向门外客请教。

“你说你是圣祺？可我记得三千年前，你不是还没有人身吗？怎么现下……”上上下下扫视的眸光，不解地将圣祺给扫过一回。

谦谦有礼的圣祺，再来个礼数周到的弯身一揖，“回山神，我已修成正果。”

“正果？”这下藏冬可被吓得不轻。“用修的修成人了身？”

“是的。”

“难不成……”藏冬怯怯地抬起一指，不太相信地遥指远处的天际，“你就是上头说的那只破纪录的圣兽？”听老土说，两千年前，神只四圣兽——龙、凤、龟、麒麟里，出了只异于他兽的圣兽，它不像其它圣兽都只有原形没有人身，它不但靠本身的修法悟道而修得人身，更因此而超越了四圣兽为首的龙，跃居于四圣兽之首。

“山神过奖。”谦虚的圣祺，既不自满也不骄傲，浑身上下散放出来的气息与神态，简直像是在书本里才有的谦谦君子。

脑中晃过阵阵呆然的藏冬，有些受不了刺激的抚着胸坎往后退了两步。

“等等。”燕吹笛稳住他，怀疑地将手指头再次指向门外客，“老鬼，这只……也是你们神界来的？”

无语问苍天的藏冬一手掩着脸，“没错。”最近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猛往他家跑？

燕吹笛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声嚷嚷：“怎么和前两只差这么多？”

“呃，这只的家教……”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头疼的藏冬，有点不好意思地瞧着他。

“好过头了！”再也忍不住被圣祺引发的鸡皮疙瘩，燕吹笛上上下下地抚着两臂。“现下是怎么回事，天上的神兽、圣兽全都下凡来逛大街吗？”先来一只嘲风，再来一只玉琳，现下又……敢情上面是在闹家变不成？

“我是来找玉琳的，还望山神能不吝指点一二。”花了两年的时间在神界四处寻找玉琳的圣祺，在仍是找不到玉琳后，便照着天帝的指示下凡来到人间寻兽。而他来到人间后，头一个找的，就是曾收留过无数神界之辈的山神藏冬。

一抹心虚，不约而同的，在圣祺的话尾一落后，悄悄地出现在藏冬与燕吹笛的脸上。

藏冬开始结结巴巴，“那个……这个嘛……”惨了，踹都踹了，现下找兽的却找到这边来了，怎么办？

“不知山神可知牠的下落？”急于找到玉琳返回神界复命的圣祺，有些不解地瞧着他青青白白的脸色。

藏冬半转过身，小小声地自口中挤出，“踹下山了……”

圣祺蓦地拉大了嗓，简直难以置信，“你纵走了那只逃犯？！”

“不赶她走，难不成还把她留在我这过年过节呀？”一脸理直气壮的藏冬，两手扠着腰振振有词地吼回去。

“它往哪个方向去了？”万没想到神界之神居然如此无视于神规神戒，满心气恼的圣祺，没好气地一手抚过发。

藏冬又是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方向嘛……方向在……”

“在哪？”渐渐有些按捺不住气的圣祺，用他那双清澈的黑眸直瞪向藏冬。

藏冬侧首看了共犯燕吹笛一眼，燕吹笛的反应，只是朝藏冬郑重地点点头，不一会，他们整齐划一地对圣祺漾出了个大大的笑脸。

“我们带你去看！”

他们……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

心底有些发毛的圣祺，还来不及弄清他们葫芦里在卖些什么药，就一左一右地被他们拖着往某个地方跑，直至一处下方可见袅袅云雾的山崖处，才停下脚步。

“玉琳往这方向走了？”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就是没见到玉琳，圣祺有些疑惑地指着远处月下夜色蒙胧的山头。

燕吹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不是那边，是下面。”

“下面？”他古怪地低头往下看去。

就在圣祺低头的那一刹那，早就做好准备姿势的一人一神，迅雷不及掩耳地同时起脚，眨眼门，两脚就把他给踹下山去。

“喂。”一径看着下方黑漆漆山崖的燕吹笛，慢条斯理地出声。

“嗯？”一样也在往下眺望的共犯藏冬，随口应了应。

“踹了两只圣字辈的下去，你会不会有天谴？”真是糟糕，他们似乎已经对天上掉下来的东西踹出习惯来了。

藏冬面色凝重地抚着下颔，“非常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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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久寻不遇。

在人间徘徊寻兽的圣祺，自那夜遭一人一神踹下灵山后，就一直在附近的城镇里搜寻着玉琳，虽说他已放出风声，有请负责各辖地的土地公们与城隍帮忙寻找，可这几日来，仍是无半点关于它的消息。

想要在这座他不太了解的人间找到玉琳，无异在大海捞针，若是天性机灵古怪的玉琳真有心要躲他，他更是不知该从何找起。现下他只担心，来到人间后的它，那一身兽身会不会吓坏凡人？在这座人间它会不会无所适从？法力甚差的它，会不会被躲藏在人间的其它众生给欺负？或是早在他找到它之前，被神界通缉的它，就已被跟它不对盘的八神将给逮了去怎么办？

“唉……”已经头痛了好些天的圣祺，站在大街上再次头疼地抚着额际。

暖意融融的日光，丝丝洒落在他的身上，环首看向四处对他来说皆是不熟识的人间风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川，在他胸臆里，那颗为玉琳久久紧悬不下的心，不自觉地又抽紧了些。

神法高出玉琳好几截的他，来到人间好几日，尚不能适应这座繁华复杂的人间，而自幼就住在神界，时时刻刻总是有他护着的玉琳，它又怎能适应？以它那么倔的性子来看，既是私逃出神界，那么就算是它在人间受了什么委屈，它也决计不会吃不了苦地跑回神界找其它众神哭诉，想必它定是像以往一样，红着眼、蜷缩着四肢，躲藏在哪个地方发抖，等着他去救它。

得快点找到它才行。

抬手拭去额上晒出来的汗珠，圣祺深吸了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在人群中走动，在走过庙前一座人们搭建的祀台时，他猛然止住了步伐。

好熟悉的感觉。

圣祺狐疑地转过身，那股理不清、剪不断，存在了数千年之久的熟悉感，直在他身上萦绕不散，他一手抚着胸口抬首四下寻找，寻找那头自他有了圣兽之身时，就一直与他相依为伴的兽，只因唯有身为同类的它，才会让他有这份无可取代的感觉。

可眼前，并无任何会吓着了凡人的兽，有的，就只是如川水般汇聚的人群，以及那名高座在祀台上，正为居民弘法讲经的女子。

四下都没见着半点兽影的圣祺，不解地皱紧了一双好看的剑眉，就在他想转身到他处继续寻找这份感觉的来源时，在他身后，又有股感觉，似条看不见的绵密线绳紧紧拉扯住他的脚步。

觉得事有蹊跷的圣祺，迅即回过头，重新将他身旁人群里的男女老幼全都仔细检视过一回，在找不到时，他再次缓缓将目光移至那名坐在高处、有着一张不熟识面孔的女子身上，倏然间，他两眼焕然一亮，那股始终在他脑海里徘徊不散的疑惑，在他见着那名女子眉心间那抹天帝亲烙的兽印后，霎时全天开云散。

怪不得……

怪不得任他在人间再怎么找也找不到玉琳的下落，原来，它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头麟，她早已脱去了兽身有人人身，出乎他意料之外地摇身一变成了个平凡的凡人……

不，或许，也不该说她是个凡人。

再三聆听着高坐在上方接受凡人膜拜的玉琳，正对底下信徒们所吐出的字字句句、神谕圣理，以及她又是如何指点座下的信徒们该如何奉神事神，圣祺气抖地握紧了拳，狠狠地瞪向正在对凡人招摇撞骗、说得舌粲莲花的玉琳，一团猛烈的怒火，立即在胸腹间丛丛燃烧，先前那些因她产生的一箩筐又一箩筐的担心，全被他扔到天外天去，转眼间，改而演变成无计收拾的滔天烈焰。

她居然成了神棍！

讲经讲了一早，说得口干舌燥的玉琳，在弘法告一段落后，被信徒们簇拥着下了祀台，就在她接过一碗解渴的茶水，准备润润喉时，一阵飕飕刺骨的冷风，自她的身后刮来。

“你竟有了人身……”

熟悉的语调方入耳，全身寒毛直竖的玉琳，登时身子僵直得有若石块，直在心底大喊不妙的她，不太置信地反复深深吸吐了好几回后，这才怯怯地掉过头，两眼慢慢地、慢慢地将站在她身后的男子，自脚跟一点一滴地往上看去。

一如她所猜想，眼前这个面色阴寒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同类，圣祺。

要命，当真是他！

当下将茶碗往后一扔，打算先走为上的玉琳，顾不得在场有多少信徒在看，匆匆挤出人群，而已经来来回回被她气炸几重天的圣祺，在她拔腿就跑后，更是火冒三丈地咬紧了牙。

他怒声朝她的背影大喝：“坐下！”

犹如疾驰的野马遭缰绳套中般，在怒气冲天的圣祺一吼完专克她的那句招牌禁语后，跑得飞快的玉琳当下两脚一停，而后止不住冲势地以面扑跌在地，两手两脚齐与地面做起最亲密的接触。

“又来这一招……”跌得灰头土脸的玉琳，忍着一身的疼爬起，不情不愿地在众人面前表演起恭谨的正跪坐姿。

“你还敢跑？”大步大步走来找她清算的圣祺，气白了一张脸，方走至她的身旁，劈头就落下一记轰得她神清气爽的响雷。

“仙姑……”在场被他们俩吓坏的信徒们，面面相觑之际，纷纷不解地出声。

“仙姑？”听了那些人对玉琳的称呼后，处于盛怒状态下的圣祺，更是瞥过火龙眼狠瞪她一记。

她讪讪地陪着笑，“呃……”完完完……完蛋了。

“仙姑，你在做什么？”纳闷不止的众人，好奇地看着她正跪在地的模样。

功力再加上几成的冷刀，再次直直戳向她，仿佛恨不能把她瞪穿。

“别、别叫了……”眼看好脾气的圣祺脸上都风云变色了，玉琳忙不迭地挥着小手，要他们收声住口别再把她害得更惨。

偏偏，就是有人不识相。

“仙姑，这个人是……”奉全城百姓之命，将玉琳这尊仙供奉于府上的马氏员外如常兄，不明白地一手指向站在她身旁的圣祺。

她支支吾吾了好半天，“他是我的……我的……”糟糕，这下要台拆底泄了，该怎么办才好？

“相公？”马员外看了看他们俩之间熟稔的气氛，以及他们并不相似的外表后，成功地推理出一个较为合理的答案。

“那怎么可——”听得嗤之以鼻的玉琳，才想反驳这种蠢答案时，冷不防的，在她身旁却冷淡地落下一句，让她差点把心脏给吓出胸口的认同。

“没错。”铁了心的圣祺，一字一字地冷冷答来。

深深倒吸了口气的玉琳，抖颤着身子，猛然回过头瞪着面无表情的圣祺。

圣祺先是看了她一眼，再环首向四下不断打量着他的众人自我简介，“在下正是她的相公，而她，则是我逃家已久的娘子。”

当下冷汗涔涔流遍玉琳一身，只差没把她给淹没。

他……会撒谎？几千年来，神界最食古不化、礼教好到每尊仙神都会竖起大拇指、守时、守信、学不会半点坏事的圣祺，会、撒、谎？

玉琳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忽然有种……大难临头的感觉。

※※※在大街上轰轰烈烈演出招领逃妻后，敌不过众街坊邻里的热情，以及好客也崇神过头的马员外的邀请，硬是被马员外恭迎进马宅里的圣祺，此刻，正与他找了两年有余的同伴，同处于玉琳住在马宅的客房里。

“想上哪去？”坐在床塌上闭目养神，以调方才因她而过于激越血气的圣祺，在玉琳蹑足偷偷走至房门前想落跑时，闭着眼出声。

“呃……”两手才摸到门边，就被逮个正着的玉琳，动作僵缓地回过头。

“坐下！”

不由自主跪坐在地的玉琳，委屈地扁着小嘴，直在嘴边咕哝。

“明明就是跪下……”她就说天帝偏心，什么都不给她，却独独给了圣祺能罚她的特权，搞得她两膝一天到晚都在跟地面培养感情。

里里外外被她气翻好几回的圣祺，踱至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愈是看，额上青筋愈是不受控制地直跳，原本已经按捺下的火气，再次被她给挑起。

瞧瞧她，那一身是什么模样？有了人身却没有人模人样，被那些凡人打扮得仙貌飘飘不说，头上戴了一推金簪玉冠俗不可耐之物，在她两臂上还有一条条人们想象中神仙该有的飘飞彩带，而一身怪模怪样的她呢，不但不反对凡人将她打点成这副德行，那时高坐在祀台上的她，还满享受这等殊荣的。

在今日，他，圣祺，总算是明白一件事，他实在是不该太小看这只玉琳了，什么担心她会被凡间的其它众生欺负？担心流落在人间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哼，来到人间后，她比一只刚入海的鱼儿还要游得自在痛快！

“素行不良，欺骗凡人……”白白为她担心一场的圣祺，怒不可遏地抬起食指，一下又一下地戳着她的额际。“狂我在你耳边日日念、夜夜劝，你的神规、神戒全都学哪去了？”

“够了没有？”玉琳撇开他的手，两手捂着红通通的额际。“都念了几千年了，你念得不烦我听得很腻啊！”又来，又念！在天上时要听他教训，来到下头了，还是要听他念经！

他险些克制不住，“还敢顶嘴？”愈来愈不象样！从头到尾都没反省过她在外头的言行就算了，她还敢理直气壮地回嘴？

“有什么不敢？”她鼓起全副勇气，将两手往腰际一扠，“你还不是同我一样也犯了神戒撒了谎？”什么相公？他压根就不是她的相公好不好？

“是谁害我破戒的？”说到这点圣祺更是火上心头烧。“若不是为你，我何须对凡人扯谎？”那时要不是为了能让她全身而退，他的千年道行又为何会毁于一旦？这辈子他头一回犯规破戒，就是为了她！

玉琳受不起地冷哼，“为我？”真是何德何能啊。

“以免你又丢咱们麒麟的脸面！”其它三圣兽都笑他们麒麟笑了几千年了？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因她老爱捅楼子找麻烦惹的祸！这回她私下凡间，其它三圣兽等着看她的笑话，全神界的仙神们更想看届时天帝将会如何罚她，他要是不快点来替她收拾后果，回到上头后，他们又要因此而挺不起腰杆几千年！

被踩到心头旧创的玉琳，面色一冷，语调冰冷地问。

“你说什么？”

没注意到的圣祺，犹在絮絮叨叨，“马上跟我回神界，天帝和众仙君神辈那方面，我会想法子替你收拾善后，你只要去天帝面前认个错就是。”

在他眼里，她就这么丢他的脸面？

满肠满肚的新仇旧恨，全都被他一语给重新勾出江湖的玉琳，浑身气抖不止，一张美丽的脸蛋也因此而褪了色。

“还不走？”打算带她偷偷离开马宅的圣祺，回过头看着她赖坐在地上不动的模样。

“我很丢你的脸？”她仰起水眸，眸底藏着他看不见的伤心。

“你自个儿心里有数。”不想与她争论这点的圣祺，没好气地转过身。

“就算我有了人身，我还是让你觉得很没面子？”她执着地不肯放过他，非要自他口中讨个答案。

“你有没有人身与这无关。”这是她的本性问题。

“当然有关！”备感受伤的玉琳对他大大一喊，接着扭头就走向房门。

“坐下！”眼看她又想出门与那些凡人搅和，习以为常的圣祺，不自觉地又脱口而出。

气得理智尽失的玉琳，愤瞪他一记，“你看！每次动不动就罚我坐，谁要听你的话——”

突然闯入他们之间的敲门声，同时飘进他们的耳底。

“仙姑。”在玉琳前来应门后，马员外张亮了一双探询的大眼，“你们……在里头做什么？”这对久未见面的夫妻，怎么一见面就又吼又吵的？方才里头开打了不成？

玉琳淡淡直述，“吵嘴，他就快休妻了。”

说是迟那时快，站在她身后的圣祺立即飞快地一巴掌捂上她的嘴，并顺手将她给推到后头去。

他速速换上一张诚恳的笑脸以掩前过，“此乃闺房之乐。”

“噢……”有点相信，又不太相信的马员外，还是有点担心地伸长脖子往里头瞧。

“还有事吗？”圣祺仗着身形的优势，挡在他前头杜绝他探看的视线。

“没、没什么事……”知道别人的家务事不能多管的马员外，识相地拍着头致歉，“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谢谢。”不擅说谎的圣祺当下笑脸一收，动作迅速地合上门扇。

拉了张椅子高站在圣祺身后的玉琳，在他关上门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用力将手中高举已久的特大号摆置用花瓶往下一砸，登时瓶裂的清脆声响，漾在整间房内，余音袅袅。

“闺房之乐？”动手砸人的玉琳跳下椅面，兀自拍了拍两手，“现在快不快乐？”又撒谎？该罚。

“你……”瘫坐在地的圣祺，痛得满眼金星团团乱转，作梦也想不到她居然会对他这么做。

深记前仇的玉琳，扬指朝他鼻尖一撂，“既然你那么爱面子，那你就自个儿回神界找别只麟去配合你的面子好了！”

“玉琳……”站不起身的圣祺，才想伸手捉住她，玉琳却径自开了窗扇自窗口跃出，转眼间就消失在外头偌大的园子里。

携着满心满腹重新被挑起的难堪心伤，冲出马宅后的玉琳，将发上身上人们特意为她装扮的行头全都扔在路旁的树下，顶着一张素脸和一身素衣，眼角噙着泪，埋头在大街上急急乱走。

不知不觉走至人群里的玉琳，因不抬头，像只无头苍蝇般地乱窜，几次险些撞着了路人，不过多久，当她脚下拐了个弯想走进巷子里时，迎头便撞上一个两肩挑着扁担卖豆腐的人。

“姑娘小心。”眼明手快的晴空，在她被撞倒前飞快地探出一掌稳住她。

“谢谢……”心情落寞的玉琳下意识地对他应了应，并没注意到这个好心人是谁。

“低着头走路，是很容易出事的。”见她一径稀薄垂着螓首，不放心她的晴空，在她又要举步撞上他人前，先将她拉到一旁的树下。“怎么啦，有心事？”

“我——”抬起头来的玉琳，在见着这个善人的模样后，当下忘了她想说的是什么。“你……”

“你……”见到她的脸蛋也觉得她面熟，可就是一时记不起她是谁的晴空，也同样错楞着声调。

沉默静静悬宕在他俩之间，过了半晌，首先认出他来的玉琳，震惊地指着他的鼻尖大叫。

“臭和尚！”不明不白地把她关在山顶上近两年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她怎么也找不着的坏蛋。

“原来是你啊。”终于想起她是谁的晴空，恍然大悟地拍着两掌，“哟，你出来了，开窍了吗？”

原本还满腔想找他兴师问罪的怒火，经他一问后，顿时如遭突来的大浪给浇熄，想起上回遇上他的下场，就是莫名其妙地被关了近两个年头，玉琳立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三步。

她恐惧地问：“开……开什么窍？”不会吧？又来？

晴空沉默了许久，仔细打量过她一番后，再度对她漾出与那夜一模一样的笑意。

“看来，是该再给你一点开窍的时间。”

在晴空又朝她掀起衣袖时，玉琳只来得及吐出这句话。

“不要啊——”

※※※同样的山顶景色，同样的袅袅白云，同样的牢不可破的石栏，同样的……坐监老地方。

摆出一贯姿势坐在石牢里的玉琳，两手握着石栏，再次探脸望向外头春光明媚的群山，丝丝暖阳，自天际的云朵间探缝而出，静静洒落在孤坐牢内的她身上。

自从在大街上被这个和尚撞上了后，又再次被收至衣袖里的玉琳，一回神过来，就发现自个儿再次给关进了曾被她破坏掉，但被晴空修复的这座石牢。

“反省了吗？”坐在石栏外欣赏高处山景的晴空，在玉琳不出声、不吭气，也不再吵吵闹闹已久后，闲闲地回头一问。

“没有！”她没好气地撇过小脸。

“那开窍了吗？”神态优闲的晴空，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又再淡问。

已经受够他无理取闹的玉琳，干脆以食指直接指向自个儿的脑际。

“我这是石头做的，你就算再等上五百年，我也不懂什么叫开窍！”开窍开窍，到底要开什么窍？就算他要叫猴子上树，也要给它颗树爬呀，只扔一句开窍给她，她怎么会懂？

瞧着她没两三句话就又犯上了火爆性子，晴空叹息地摇摇头，走至石栏前与她面对面坐下。

“知道吗？”他伸出一指指向下她的眉心，“你的定性还需要修炼一番。”真是，跟个孩子似的，也不想想她已经不是兽是人了，怎么她单纯的兽性都过了两年还是没改过来？

“哈！定性！”玉琳不客气地也戳向他的眉心，“连着两回一撞见我，就急着把我关到这儿来，你比我还需去修修定性！”这座人间的里的和尚是不是都不讲道理的啊？每次一见到她，就把她当成妖魔般地给收了，且在关她之前都不给个明确的借口理由。

偏首凝睇着她怒红了一张俏脸的模样，晴空失声笑了笑，抬起掌心，像拍抚一只猫儿般疼爱地拍拍她的头顶。

“你之所以会偷舍利，是因你想证明什么吧？”既然她梗了个心结，那他就从头开始一条条帮她理清吧。

被他突来的问话怔住的玉琳，霎时讷讷无言，抬首一望，便望进了他那双似会看透人心的清澈双眼，在那双眼里，她仿佛见着了朗朗无垠的清澈晴空，广阔无际，徐风微荡，让人不知不觉地安下心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赶在受他影响前，她忙不迭地瞥开水眸。

准确刺中她心坎的问话，再次飘进她的耳底，“你渴望能早日脱离兽身，好能跟另一只圣兽圣祺一样是不？”

“谁、谁想跟他一样？”结结实实被他吓到的玉琳，悚然大惊得有些结巴。

“其实，你很单纯，本性也不坏，就是脾气倔了点。”晴空转过她的脸蛋，像个大哥哥似地开导她。“若是有话，就把它说出来给该听的人听，一直把它窝藏在肚子里，他怎会知道？”

玉琳难以置信地怔望向他，方才与他剑拔弩张的对立气势，霎时全都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的这颗心，那些天上的仙神没看出来，是因他们不愿去看、不愿去发觉。”替她感到心疼的晴空，惋惜地对她微微摇首，“而你想让他们看见的动机是很好，但，你用错法子了。”就算她靠舍利得到了人身双如何？那些在她心坎上盘根错结的爱恨，始终没有离开过，而那些天上的仙神，自然也不会明白她为何要那么做。

无法成言的玉琳，在他关爱的眼神下，意绪不禁水乱，那些扰扰攘攘的过往，那些她从不轻易启口告诉他人的心伤，又开始在她的心湖里狠狠翻搅。

“听我一句话。”晴空拉来她的小手，叮咛地拍了拍，“往后别再撒谎了，撒谎，会使你失去很多东西的。”来到人间后，她人人都骗，就算圣祺来到她的面前，她仍是没把想说的说出来，犹是一径地做出与她内心不符的事来。

眼眸显得空洞的她，苦涩地在嘴边低喃，“可是不撒谎，我就不能继续欺骗我自己了……”

她也不想撒谎的，真的，她不想的，只是若不这样，她就不知该如何保护她自个儿了。她不愿意对她的心承认，承认她……

就在她掉进思潮里，遭七情六欲牵扯得无法脱身走不开时，定定凝视着她的晴空，莞尔地冒出笑声。

“笑什么？”像是急着想要掩盖什么似的玉琳，不自在地瞪着他嘴边止不住的笑意。

“我要走了。”也不给她一个答案的晴空，站起身理了理衣衫。

“你不放我出去？”心神速速回归本位的玉琳，一个头两个大地望着他又打算扔下她的模样。

他朝她眨了眨眼，“在你开窍前，不放。”

“等等，你别走……”她努力地自石栏中伸出双臂想拉住他。“要走也先把话说清楚呀，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开窍？”

不理会她的呼唤，大步离开的晴空，在走下山顶前突地停下脚步，先是朝山脚下勾了勾手指，而后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为免你又四处乱跑，这回，我替你带了个牢头来看着你。”也好，自动找上门来，省得他还要去找。

“谁？”满脑子坏预感的玉琳，不抱期望地问。

晴空朝旁一指，“他。”

靠着灵敏的嗅觉，原本在山下徘徊找人，但经晴空一指点后立即登上山顶的圣祺，在两脚一踏上山顶后，先是弯身朝晴空施礼致谢，接着快步走向被关的玉琳。

“臭和尚，你陷害我——”在命中克星朝她走来时，吓得速速后退缩躲的玉琳指着晴空离去的背影大叫。

一道阴影遮去了玉琳的天空，同时也成功地让她止住了叫声。

“叫那么大声，不饿吗？”太过熟知她习性的圣祺，两手环着胸站在牢栏前淡淡冷问。

她摸摸肚皮，“饿死了。”

圣祺一开口又是洋洋洒洒的道理，“只要你随我回神界潜心修法，你就不需在人间挨饿受罪。”

她翻了翻白眼，“少又跟我念经……”那个可恶的和尚，把她关回这里不说，竟还替她找了个牢头虐待她。

对她这副几千年来都没变的德行，已经习以为常的圣祺，慢条斯理地在她面前蹲下，先是抬起她的小脸审视了一番，再将两眼游移至她的身上，在发现她毫发无损后，总算是放心地吁了口气。

他开始有心情找她算帐。

“为何被关在这？”虽不知那名和尚为何会将她关在此地，但他大约也可猜出，八成是她闯了祸才会被罚关在这里。

“不知道。”她扁着小嘴摇摇头，纳闷地瞧着他不动的模样，“你不放我出去？”怪了，向来视解救她为己任的他，这回就这么净站着不出手？

圣祺微微勾扬起唇角，“放了你，好让人再跑一回吗？”说起来，他还得感谢那个来路不明的和尚呢，省得他得再四处找她一回。

玉琳受不了地捂着额，“简直就是同一挂的……”他们俩干脆去结拜算了。

在那些惹得他恼火的烟云都消散了后，思虑终于静下来的圣祺，这才想到他还有个问题没问她。

“你怎么会有了人身？”

现在才想起来要问她？后知后觉。

“不告诉你。”玉琳偏过芳颊，不理会这个把她照顾得万般周到，却在某方面少了一根筋的同传伴。

他一手抚着下颔，试着推论。

“你偷食了佛物佛心舍利？”放眼众界，能让她投机取巧快速修炼完成，而进一步得到人身的，也只有佛界的佛心舍利了。

“那又怎么样？”在遇上他后就等着挨骂的玉琳，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应着。

“为何那么做？”虽说日夜相处了几千年，担始终搞不懂她心思的圣祺，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管不着。”口风甚牢的她，再次将晴空的叮咛抛诸脑后，说着说着脸蛋又是往旁一撇。

圣祺以两指勾回她的下颔，“说。”

在他的黑眸直勾勾的凝视下，浑身不自在的玉琳，紧憋着一口气在胸坎里，硬是不开口出声，而比她更有耐性的圣祺，并没有阻止她来场耐性之战，因为几千年来的经验告诉他，最后会败下阵来的，一定不是他。

不出所料，没过多久就捺不住的玉琳，在他的瞠视下，终于不情不愿地启口。

“我想要有人身。”说就说吧，或许如晴空所言，把话说出来说不定会对她有些帮助。

他一脸的不解，“你要人身做什么？”

要人身做什么？玉琳错愕地瞧着他脸上的那份懵懂无知，没想到对于她的事，他不是后知后觉，而是彻底的不知不觉。

“你还是不懂对不对？”像是失望到极点后，而不得不露出的自嘲，清楚明白地映在玉琳的脸上。“或者我该说，你永远也不会懂对不对？”

他该懂些什么？

被她天外飞来的问话给问得一头雾水的圣祺，不禁要怀疑她下凡后，是否被那些凡人给事业坏了，不但说的话没头没脑的，且动不动就对他犯上脾气，而现下她脸上这副失望得难以言喻的模样，更是他未曾见过的，他究竟是做了什么事这她这么失望？

才想开口好好问问她的圣祺，不意间，两眼瞥见在她右手的小指间，系上了一条他不曾在她身上见过的红绳。

“手上寻条红绳是哪来的？”他顿时风头一转，好奇地落在她的手上。

低首看着指上的红绳一会后，玉琳再看向不像她一样有红绳系在指间的他，一小簇希望的火光，嘶的一声，悄悄在她的心湖里熄灭。

“你不会懂的。”心灰意冷的她轻摇螓首。

“我又不懂？”自认在神界，该修的全都修过、该习也全学了个圆满的圣祺，觉得这对他似乎是有些污辱。

“对，你这只呆头鹅永远都不会懂。”她索性躲至石牢最里头去，拒绝再与他多说上一句。

“你说我呆？”她到底有没有说错？

她瞥向他，“不说你，难不成这里还有别人吗？”

答案是有的。

远远蹲在另外一座山头上，将他们俩一举一动全都看进眼里的申屠令，得意地在嘴边晾出复仇的笑意。

“哼哼，总算被我找到了吧。”他的两目直定在玉琳身上，“敢偷我的舍利？”足足花了两年的工夫才找到打劫者，这下子，她就算插了翅也别想再飞。

当一阵旋绕过山谷间的风儿徐拂过树梢时，申屠令自袖中取出两颗色泽漆黑的珠子，在空中抛了抛，而后一把将它们接住。

※※※冥顽不灵，这颗顽石就是不受教！

花了七天七夜对玉琳训示说道的圣祺，在第八日清晨来临时，终于放弃再对那只横竖道理都说不通的同类沟通。

这七日来，他说一句，她堵两句，说她不该扮成神棍在人间招摇撞骗，可她却义正词严地告诉他，她对凡人们所弘的法，可都是这几千年来她从天帝那边听来的神谕，她只是原封不动地转布给凡人，一个字也没窜改，说起来，天帝还应该感谢她来人间帮忙弘扬神法呢。

至于她大大咧咧地享受凡人们的烟火供奉，并在马府白吃白住，风风光光地当什么仙姑，这她也有话要说。

其实打从一开头，她就对那些凡人表明了，她不要求金银财宝，更不要华楼美房，她只求能有个三顿温饱填肚子就成了，是那些凡人爱戴她过头，自个儿愿意在她头上洒银子的，她可没有鼓动过他们半分。

从头到尾，她，完全没有反省她所犯下的神规神戒，当然，她也不认为偷食佛物、擅闯人间有什么不对。

说来说去，她就是一点悔过之心也没有。

“出来。”已经被她气得五脏六腑都走了位的圣祺，在伸手拔下石牢上头的银簪后，对蹲坐在里头的同伴勾勾手指头。

“做什么？”光看他脸色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的玉琳，怯怯地边往里头缩边小心睨着他的模样。

圣祺面色铁青地挽起衣袖，“拎你回神界。”说也说不通、辩也辩不过，既然她爱自作自受，那就让她回去自个儿去面对现实。

“我不回去！”在他弯身进入石牢内想把她拖出来时，玉琳边推边打着他的脸膛大叫。

“由不得你。”一手环住她腰际的圣祺，没费多大力气即将她拖出她的避难所。

“圣祺，你不能——”挂在他手臂上挣扎的玉琳，在他将她带至山崖边时，忽地止住动作，楞楞地瞧着山脚下，“那是什么？”

也发现异状的圣祺，眯细了一双黑眸，两眼直视着山脚下那群围堵住一名老妇在行抢的山贼。

“不帮她吗？”正义感立刻发作的玉琳，一手指着下头对山贼们无抵抗能力的老妇。

圣祺低首看了她一眼，而后捉紧她的腰肢飞快地带她跃下山，在两脚一抵地后，随即放开她，踩着迷踪般的仙步迅速赶至老妇身旁，将她一手拉过带回去给玉琳保管，再转过身打发那群看呆了眼的山贼。

“老婆婆，你没事吧？”心性单纯天真的玉琳，在圣祺忙碌之余，好不担心地扶抱着遭山贼打伤的老妇。

“我……”看似孱弱的老妇勉强在她怀中起身，担心地指向正与山贼缠斗的圣祺，“他……”

“你就甭管他了，他不会有事的。”玉琳朝她挥挥手，关怀备至地将她扶至一旁坐下。“来，我帮你看看，伤到哪了？”

“还好吧？”不过片刻，已经赶跑一票山贼的圣祺，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她俩面前低问。

“没什么大碍。”已帮老妇检查过一回的玉琳放心地吁了口气。

“感谢公子大恩大德……”对他义行感激不已的老妇，说着说着就朝他跪下并奉上三叩首。

“没什么，举手之劳。”不想拖泥带水的圣祺，只是冷淡地朝她应了应，接着弯身一把拉起玉琳，“走了。”

“慢着……”在玉琳即将被他拖走前，跪在地上的老妇忙不迭地站起身。

圣祺回头瞥她一眼，“有事？”

赶忙跑回被抢之处捡回竹篮的老妇，气喘吁吁地回到他俩面前，自篮里取出两颗白馥馥的包子。

“小小谢礼不成敬意，还望公子与姑娘能收下……”

“不用了。”不习惯与人间之人打交道的圣祺，听了转身就要走。

“可是……”失望明显地写在老妇脸上。

看不过去的玉琳拉了拉他的衣袖，“别这么不给人面子嘛。”

圣祺撇了撇嘴角，只好把老妇手中的东西接过来，好奇地端详着手中看似面团做的玩意。

“这是什么？”

“包子啊，你没见过？”来人间比他更久的玉琳，见多识广地向他介绍。

圣祺挑挑眉，“吃的？”他又不需吃凡人的东西。

“若是不够的话，这儿还有……”相当热情的老妇，在他们犹在打量着手中的包子时，又从竹篮中取出几颗推到他们面前。

“够了、够了。”圣祺不耐烦地将她的好意全都推回去。

老妇期盼地将两眼张得大大的，“那……”

“怎样？”圣祺开始与她大眼瞪小眼。

看了圣祺的反应后，玉琳叹了口气，压低音量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着：“她的意思好像是……不吃给她看，她是不会放弃感谢你的。”

烦不胜烦的圣祺，只好顺应民意，两三口就将手中的包子给吞进腹里。“这下行了吧？”

“当然行！”见他已吞下包子后，老妇顿时气势一改，笑意猖狂地两手扠着腰，“我就等着你的这句！”

坏了，有诈。

“玉琳，别吃！”骤感不对的圣祺，连忙阻止她将包子吃下腹。

“唔？”肚里早就在闹饥荒的玉琳，正将包子塞了个满嘴，经他一喝，愕然的她已将口中的东西给吞下。

仿佛全身的力气全被抽光似的，先一步发作的圣祺，浑身发软地顿坐在地，在见了玉琳也是同一个症状后，他勉强地伸出手，将倒下的她拉进怀里圈护着。

“你……”他频喘着气，“你让我们吃了什么？”

大功告成的申屠令，当下变回原形，笑咪咪地蹲视着眼前动弹不得的两只兽。

他愉快地朝他们伸出一指，“包了馅的好东西。”

“是你！”花了好大工夫才把他给认出来的玉琳，指着他的鼻尖大叫，“又是你这只魔！”

圣祺不解地低下头，“他是谁？”她怎么会交上这种魔物？

“呃……”她心虚地顿了顿。

“被她打劫过的小偷。”申屠令一点也不介意帮她把事实说出来。

“你是来找她寻仇的？”圣祺听了，再把玉琳环紧些，防备地瞠睨着对她来意不善的陌生客。

他也不掩饰，痛痛快快地咧大了笑，“没错！”

圣祺先是瞪了怀中的玉琳一眼，然后把她推到身后，一如以往地在他人欺负她前先护着她。

“无论你是为了什么要找她算账，告诉你，若想动她一根寒毛，那得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申屠令爱笑不笑地瞧着他的窘样，“就凭你现下这副软绵绵的德行？”

圣祺一手握紧了拳，“别太小看我。”或许他的确是有些不适，但要全身而退，也并非不可能。

“好！”相当通情达理的申屠令，忽然拍着两手成全他。

“好什么？”

“我不找她算。”笑意可掬的申屠令，弯下身拍着他的脸蛋。

“当真？”圣祺嫌恶地撇过脸去。

他干脆统统算进去，“我找你们两个一块算！”一个不够痛快，两个恰恰好！

“你想怎样？”捧着肚子的玉琳，被他吊上吊下那么久，却始终没听到重点，忍不住有些心急。

“哪，你们分别吞了我的丸子，你腹里的那颗，叫无荒地老。”申屠令掏了掏耳朵，慢条斯理地替他们介绍起肚子里的东西。“你呢，你那颗叫海枯石烂。”

一阵沉默过后……

分别吞了小丸子的一麒一麟，顾不得什么圣兽的形象，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指赶紧催吐。

“别折腾了。”淡看着他们白费工夫的申屠令，边弹挖着指间的指垢，边凉凉地看戏。“那两颗玩意，进得去，就出不来了。”他们俩，一只是道行高深的圣兽，一只呢，则是得了舍利的野兽，他俩若是联手，他哪打得过，要想对付他们这些脑袋瓜只是摆着好看的兽类，当然得靠点小技巧。

“你……”他们俩气急败坏地瞪向他。

申屠令再次弯下身拍拍他们的肩头，理直气壮地说：“你们这两只麒麟生来就是一对的嘛，既是一对，那么无论是苦是难，就该一起承担是不？”

“当然不是！”他们俩的吼声当下齐吼而出。

“呵呵。”无比开怀的申屠令一手掩着嘴，“好好享受一下凡人才有的乐趣吧，我先走了，别太感激我。”

没法拦住那个快乐走人的申屠令，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丢下他们不管的圣祺与玉琳，在申屠令已经走远后，动作僵缓地回过头，心惊胆战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瞳。

那只魔……刚刚说什么来着？

玉琳两眼一降，不安地看着圣祺的肚皮，一滴冷汗，悄悄滑下她的面颊。

天荒地老？

圣祺也紧张地望向玉琳的肚子，满额大汗，任他怎么擦也擦不干。

海枯石烂？

老天，这下玩笑开大了……

第三章原本急着回神界的两只圣兽，此刻，在一间弥漫着黄豆香气的小磨房里，忐忑不安地面对面坐着，在他俩中间，则是坐了个眉心紧锁，脸上表情似是陷入沉思的晴空。

事情是这样的。

惊觉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后，六神无主的圣祺与玉琳，在身子恢复动弹后便四下寻找那只整他们的魔，无奈的是，无论他们再怎么分工合作四处打听，就是没半点申屠令的消息，急于把腹里的玩意弄出来的他们俩，只好赶在腹里的东西发作前放弃申屠令这条法子，风头一转联袂杀上灵山，直接找那个曾把他们踹下山的同僚藏冬帮帮忙。

藏冬只是将两手一摊，说魔界的东西就该去找魔界解。

于是他们便改而闯上天问台，找上半人半魔的燕吹笛。

然而燕兄也把话一撂，说与申屠令毫无相干，叫他们去找佛界的解。

因此希望就全都落在晴空的肩头上。

诱人的豆腐香气，轻巧地穿过窗棂，丝丝缕缕地飘进房中，但身为房中客的圣祺与玉琳，却嗅不到半点气味，只是屏息以待地张亮了两双一模一样的大眼，将视线集中投射在晴空身上，让备感压力的晴空，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当初他之所以会把玉琳关在石牢里，一来，是希望她能静下心想想，二来，为的就是不想让她撞上那个找了她两年的早屠令，以免那只老爱玩弄人心的魔物会将她整治得死去活来。可没想到，那个圣祺多事地拿掉银簪把她放出来不说，还与她一块遇上了申屠令，正巧让前仇未清的申屠令来个利上加利全都有份。

没事找事的两只兽……

“怎么样？”都陪他在屋子里对坐上几个时辰了，可他始终没蹦出句解救他们的话，再也捺不住性子的玉琳，心急地催上一催。

“嗯……”迟疑的声调拖得长长的。

“你有没有法子将它取出来？”圣祺的耐性也快被这个动作慢吞吞的和尚给磨光了。

“没有。”晴空遗憾地摇摇头。

他俩霍地拍桌站起，“什么？！”等了那么久，得到的就是这个答案？

“稍安勿躁，都坐下。”晴空朝他们招招手，而后皱了皱眉心，“依我看，那只魔说的可能是真的，那两颗玩意一旦入了腹，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他俩的脸色迅速一致地刷为雪白。

晴空款款一笑，“既然它要留在你们腹中，那就留着吧，反正无害。”

“无害？”愈听愈头疼的圣祺，边揉着额际边问：“难不成你要我们就这样放着那两颗丸子不管？”虽然说吃下去了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谁能保证它不在日后发生什么古怪的作用？

“嗯。”一脸无所谓的晴空举起茶碗，姿态优雅地啜了一口。

“慢着，我想你还是没弄清楚我们所遇上的难题是什么。”玉琳一手按着眉心，朝这个不太了解状况的和尚扳起两根手指头，“天荒地老、海枯石烂，这都是凡间众生才有的东西，他们之所以会有，那是因为他们有七情六欲。”

晴空不解地歪着头看向她，“这很正常啊。”有什么不对吗？

玉琳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问题就出在我们不是凡人，我们是圣兽，那是犯神规的！”神界里哪有什么七情六欲？上一个因这凡人才有的玩意而受害的神仙，就是原本战功显赫，却因动了七情六欲，而甘愿永留人间的门神郁垒。

圣祺凉凉瞥她一眼，“你还知道那是神规啊。”真难得，往常任他再怎么念都进不了她耳的东西，现下她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她柳眉倒竖地瞪向他，“我在为你着想你还说风凉话？”刀是在为谁紧张、为谁忙呀？要不是怕他腹里的那颗丸子，会害得他数千年修为毁于一旦，她何必急陪着他四处找什么解决之道？

“为我？”他顿了顿，有些纳闷，“你不为你自个儿？”怎么说得她好象一点也不在乎是否吃了那玩意？

“我……”原本还想说更多的玉琳，深吸了口气，而后负气地撇过芳颊，“懒得跟你|奇*_*书^_^网|释。”算了，他不懂也罢。

“吵完了？”左看右看好一会的晴空，笑笑地问着这两只还是互摸不通对方的兽。

他们俩口径一致对外，“我们没吵！”他们是在沟通。

这方面默契就挺好的……

晴空无奈地朝天翻了个白眼，直在心底感慨，要是他们在另一方面的默契，也能有个几成就好了。

“往后……”叹息完毕后的晴空，一左一右地拉来他们俩的手，慎重地握了握，“你们就好好相处吧。”也许在日后，他们会非常感谢那只那事的魔也说不定。

“就这样？”他们俩又是动作一致地挑高了眉。

“就这样。”压根就不想帮他们解决问题的晴空，只是推委地笑笑。

听完他的话后，两名求救无门的男女，顿时像泄了气般，垂首丧气地坐回原处，愁苦地揪锁着眉心。

“相信我，情况没你们想象中的那么糟的。”晴空边安慰边拉着他们俩走向门口，并在他们背后轻轻往外一推。“好了，去面对现实吧，我还有工作要做呢，不招呼你们了。”

遭人赶出来的圣祺与玉琳，在身后的门扇关上后，两两想视了一会，在他们眼中，全是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是好，挨着彼此的肩头在门阶处坐下后，不约而同的叹息，又自他们的口中逸出。

怎么办？

心思全在圣祺身上打转的玉琳，微微瞥了挨靠坐在她身边的圣祺一眼，亮眼的朝阳映在他那张看似正直温文的脸庞上，形成了一道浅浅的暗影，她不婪屏住了气息，目光顺着他的眼角、眉梢，一路滑移至他深锁着的眉心，某种半是欣喜半是不舍的感觉，在她的心头隐隐酝酿发酵着。

海枯石烂……真像个遥远的美梦。

它远到，只能偷偷放在心底暗藏，而不能公诸在日光之下。

其实，她根本就不在意申屠令到底给她吃了什么，相反的，假若申屠令所说的是真，他俩真会因此则有了凡人才会有的无荒地老，她想，她会很开心、很开心的……

但，她的快乐不能建筑在圣祺的痛苦上。

就是因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圣祺，就是因为，她深知圣祺为了修成正果，曾经花了多大的工夫与努力，因此她才不忍他数千来的苦修全都因她而毁，他合该是神界最耀眼的圣兽，她不愿意，成了天边一道遮去他光霞的云朵，让他这颗灿眼的星子再也不能闪烁如昔。

收回眷恋的目光，玉琳即使再不愿，但为了他好，也只能认分地向他提议。

“依我看，不如咱们回神界吧。”或许回去后，仙君们会有法子将他们腹里的玩意取出来。

圣祺一手撑着脸颊，半转过脸看向她。

“回去了，等着给那些神字辈和仙字辈的看笑话吗？”可以想见，她要是这样回去，那些对她存有芥蒂的神辈仙君，肯定又会藉此在天帝前面大做文章，而她，少不了又得被他们给欺负一顿。

况且，在她偷了舍利又遇上这种事后，谁晓得这一回她会被关在天牢里多久？万一，受不了她的天帝不再心软，决定永不再放她出来怎么办？他可不能眼睁睁的任她就这么回去受罚。

“不然还能怎么办？”深感内疚的玉琳愈说愈哽咽，“要是你真的因此而犯下神规，像门神郁垒一样永远回不了神界，我岂不是又害了你？”以往他不知替她背过多少黑锅，倘若，这一回她真把他拖下水，害得他失去圣兽的资格且被贬至人间怎么办？

眼见自责明明白白地停栖在她的小脸上，容易心软的圣祺，就算先前对她有再多的火气，此刻也都化为无形。

“别想太多。”他轻声一叹，大掌环上她的肩，拉过她让她靠在他的肩头上。“相信我，不会有事的。”一直以来，每次她的天塌了，不都是由他来顶着的吗？

她仰起小脸，“真的？”

“嗯。”不愿意让她又开始胡思乱想的圣祺，就算再没把握，还是得给她一个心安的答复。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化不开的烦恼依然存留在她的眼眉之间。

“再慢慢盘算吧。”打起精神的圣祺边说边拉起她。“咱们就先留在人间找到那只魔，待问题解决了，再一块回神界请罪。”在他们找到申屠令之前，唯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她楞了楞，“你要陪我留在人间？”如此一来，他算不算是也犯规偷溜来人间？

“我怎可能丢下你不管？”将她视为责任的圣祺，伸手揉了揉她的发，而后牵起她的手，拉着她离开晴空这座位在半山腰的小磨房。

踩踏在草地上的足音，听来窸窣如歌，走在他身畔的玉琳，抵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紧牵着她的大掌，感觉他的体温，自他们交握的指尖缓缓渡了过来。

这是头一回，她能与他五指交握、手心贴着手心，并肩走在一起，不似以往，他们总是一个走在前头，而无人身的她，只能像头她所豢养的兽，默默地跟在他的后头追寻着他的背影。

午间的林风轻轻吹拂过树梢，新嫩的绿叶在风中娉婷曼舞，洒落在林间的一束束日光，投映在如铺上了绿色毡子般的草地上，点点璀璨摇曳不定，像她那颗雀跃的心。

他说，他怎可能丢下她不管？

是他说的。

※※※前言撤回，她宁可他丢下她不管。

“坐下！”

蹑手蹑脚打算溜出马府客房的玉琳，不知第几回的脱逃行动，再次在抵达门扉前功败垂成。

“我累了嘛……”被罚跪在地的她，侧首看了那个耐性永远都比她好，更有法子能坐在房内不动一整日的圣祺。

“不要撒娇。”无动于衷的对祺，在书本里写下最后一笔后，将手中之笔搁妥在笔山上。

她索性赖坐在地上，张大了可怜兮兮的水眸。

“我只是想出去透口气而已。”打从回来马府后，每日都和他关在房里足不出户，他不烦她可闷坏了。

“在把这些全背起来前不许偷懒。”严格限制她出入的圣祺，走至她身旁拎起她的衣领，再次将她给拎回受刑的书案前乖乖坐下。

“为何我一定要学这些？”她一个头两个大地瞧着他写下的药材之名以及它们的功效，在一旁，他还为老是分不清楚药材的她画下了药材的形状。

在她又不安分地在椅内左扭右动时，他顺手敲了她脑际一下。

“不学个一技之长，难不成你想继续当个招摇撞骗的仙姑？”短期内他们势必得留在人间，而他，是决计不会允许她再去当个神棍欺骗世人，因此他决定，暂时就先在人间当个大夫自力更生，如此一来，他们才不会白白享受凡人的烟火。

抱怨含在她的嘴里，“我又没有骗人……”都说过她是在替天帝传道弘法了，他就是不信。

“还顶嘴？”他一手抬起她的下颔，两眼平视进那双不安分的眸子里。

凝望着他那双不得讨价还价的黑眸，她认分地合上小嘴，打开书页重新与那些让她伤透脑筋的药名奋战。

“叫你背的规矩背起来了没有？”坐在她身旁监督的圣祺，不忘再向这个忘性向来就大的同伴再次温习。

“一不可撒谎，二不可胡作非为。”已经背到滚瓜烂熟的玉琳，刻板又制式地一一道出。

“三呢？”他懒洋洋地提醒她。

“还要乖乖听你的话。”就是这点最让她不满。

“很好。”他满意地颔首。

“不好。”坐不住的玉琳直朝他摇首，“每日都窝在宅子里，我们到底何时才要出去找那只魔？”他也不想想，他们都吞了申屠令的丸子有几日了，再这样拖下去，若发作了怎么办？

“我已派出人手去找他了，咱们只要在这等消息就成。”关于这一点，圣祺一点也不担心，只是将长指朝被她合上的书本一指，“接着背。”

好不容易才逮着可以出门的名目，转眼间又被他给驳回掉，气馁的玉琳，万般不愿地再次翻开书页。在她身后，映入窗棂的日光，束束洒落在微黄的书页上，看来有些刺眼，她不适地微眯着眼，在一片灿目的日光与他的墨迹间，再次瞧见了那条系在她小指间的红绳。

她有种受骗的感觉。

什么姻缘线、什么有缘人嘛，全都是些骗人的东西，月老那个骗子，每回说谎都不打草稿，就算她有了这条红绳，她也找不到另一个也有这红绳的有缘人。

最可恶的是，这条红绳一旦系上，就怎么也拿不下来。

“又在扯那条红绳？”发现她没在用功的圣祺，拉过她的小手，皱眉地想把那条她一天到晚都在玩的红绳取下来。

“既然不想系，那一开始就别系上它呀。”

“这又不是我愿意的……”她含糊不清地说着。

“玉琳，这是什么东西做的？”努力了老半天却无法将它解下，圣祺好奇地将红绳放在掌中瞧着，愈看，愈觉得这玩意似乎不像是人间所产。

“我也不清楚。”月老说，他所编的红绳全都是独家秘方所制，他才不会轻易告诉外人。

他不死心地再试，“为何它拿不下来？”看来明明就是个简单的小结，可怪的是，无论他再怎么拉扯，它就是不动分毫。

心不在焉的玉琳没有答他，只是静静地瞧着眼前人。

温暖的鼻息，阵阵吹拂在她的脸上，与他靠得这么近，他们俩额前的发丝，因此而交绕在一块。在哪些近的距离下，她可清晰地看见他瞳人的色泽，随着他姿势的改变，日光投映在他脸上的角度也不同，深深浅浅的轮廓像幅靠得太近，因而看不清的彩画。

仿佛有了自主意识的指尖，蠢蠢欲动，甚想替代那缕沿着他鼻梁、脸庞游走的日光，一一在上头游曳而过，她已记不起这念头，是在多少年前就存在她脑海里，她只记得，当她还是只有兽身时，她就一直很希望能有一双可以弯曲、也可张握的十指，她很想知道，若是能以指尖碰触他的脸庞，那会是什么感觉？

可是在她有了人身后，她反倒不敢这么做。

只因他不是别人，他是圣祺，是那名数千年来，一直与她相依为命的同伴，无论多少光阴岁月过去，都只会把她当成个妹子，而不会改变她在他心中地位的男人。

指尖被他拉扯的力道有些疼痛，玉琳微微蹙起了眉，盯审着他专注的模样。

自他的一举一动看来，他产关心她的，但有自知之明的她同时也深深明白，在他的关心里，并没有任何感情的因素掺和在里头，她只是他心头的一颗沙粒，是他那片一望无际的漫漫沙海中，一颗，不起眼的沙粒。

屏住了气息的玉琳，总是不敢轻易在他面前泄漏的目光，栈恋地再次走过他的眼眉，在她的心房里，某种熟悉的拉扯感，再次拧绞着她那颗常因他而浮动不已的心。

虽然，这与她所愿相违，但她认为，他还是这样最好，就这样，不动凡心、不懂爱恨，继续当个众神称道的圣兽，也好过陪她一块在人间受罪。

或许他有耐心可以慢慢找申屠令，但她可没有，她只担心腹里的东西一发作，到时会坏了他的修为，因此，无论他已经替他们做了什么打算，她还是决定离他愈远一点好，只要躲离他远远的永不再见，哪怕什么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又怎么样？她就不信申屠令的这出戏，只有一个人还能唱得起来，而圣祺，也不会因她而再遭受到一丝责难。

“别费力了，我有法子将它拿下来。”她深吸了口气，轻轻将他推开一段距离。

“喔？”他若有所思地瞧着她那与以往不太相同的神情。

玉琳匆匆换上一抹隐瞒的笑，“你在这等等，我去向府里的管家借一把剪刀把它剪下来。”

“嗯。”以为她真的愿意守规矩，决定往后说话都算话的圣祺，并没有怀疑她太多。

玉琳轻盈的脚步，很快地在门边闪逝而过，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出了门的身影，就是迟迟未见来归。枯坐在房内等无人的圣祺，在恍然明白自个儿又上当后，面无表情地拍桌站起。

“耍我。”又撒谎骗他！

满腹怒火推开门扇准备到外头找人的圣祺，两脚才踏至廊上，险些撞着了打算来向他请安的马家员外。

他一把拉住地头的主人，“你们的仙姑上哪去了？”

“不……不知道。”衣领被提着的马如常，被他森峻的表情吓得一脸惨白。“方才她说要出门散散心，就没再回来了……”

跟他来这套？

圣祺忿忿地放开他，衣袖一拂，大步走向院外，决定这回在逮到玉琳后，非给她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仙君打算上哪？”不知发生何事的马如常追在他的后头问。

他扳扳两掌，“逮人。”

“逮到人后呢？”他们夫妻俩，该不会又要像上一回一样，再示范一次轰轰烈烈的闺房之乐？

“执行家法。”

“啊？”不……不会拆房子吧？

※※※“见鬼了……”垮着一张脸的玉琳，呆若木鸡地瞪着眼前再次找到她的男人。

“见鬼？”眉心隐隐抽搐的圣祺，一手提起她的衣领，“嗯？”

午后炫目的骄阳，悄悄自路边翠如碧玉的树梢上走过，宛若碧海的色泽，像是方染过的缎子，在微风中款款摇曳。但路人并没有将这美景看进眼里，全都将目光集中在树下那对更加吸引人的男女身上。

微热的午阳，将玉琳白晰的脸蛋晒出色泽酡红的红晕，她身上雪白的衣裳，因日照的关系显得莹莹灿亮，明亮的光影投射至圣祺的身上，衬出一张令不少妇女心醉神迷的脸庞。

沉默静静笼罩在他俩之间，这两只眼对眼、鼻对鼻的圣兽，皆没注意到对方以外的杂物，以及路过的路人们，依旧面对面地杵站在小巷里大眼瞪小眼。

仅获得短短数个时辰自由的玉琳，吁长叹短地一手掩着脸。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愈找愈快不说，他是曾去阴界拜过师不成？怎么他比那些烦人的鬼魅还要阴魂不散！

“要找你还不容易？”圣祺冷冷在嘴边哼了哼扬手朝旁弹弹指，原地立即出现两名帮凶。

缩躲成一团的土地公与城隍爷，在玉琳恼怒的杏眸扫向他们时，有些害怕地举手招认。

“是……是我们干的。”说真的，他们一点也不想管别人的家务事啊。

怒气抹红了她的俏脸，“就知道是你们这派专门通风报讯的！”

相当识时务的土地公与城隍爷，不待气跳跳的她冲上前来算账，当下摸摸鼻子赶紧走人。

“吼完了？”发动全城的土地公与城隍爷才找到她的圣祺，振了振衣袖，做完准备动作后扳着两手走近她。

她忙不迭地伸出一掌，“等、等一下，我可以解释的……”

无动于衷的圣祺只是只手握住她的腕间，一把将她拉至面前，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弯下身子将她扛上肩头。

“多说多揍、少说少揍。”他动手拍了拍在他肩上扭来扭去，口中不断叽哩咕噜的她。

“不说呢？”她顿了一下，有些怀疑地问。

“还是照揍。”她发过的誓，目前累积已有三万三千六百五十一个，给过他的承诺，多到他早已算不出来，可她依然故我，说过就算，忘了也就算，从没打算遵守过她所说的话，因此……揍！

“我这么做是为了咱们俩着想！”她赶忙吐出一长串抗议，“你想想，只要我们不碰面，就算肚子进而的丸子发作又能如何？”

圣祺的脚步因此而停顿了好一会，久久都没有下一步动静。

“言之有理。”把她放下来的他，抚着下颔同意她所说的话。

“那……”玉琳万分期待地瞧着他的脸庞。

可惜的是，半晌，他再次扳起两眉朝她摇首。

“不行。”哼，就算她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都一样，今儿个要是没揍到她，他就不叫麒改叫麟。

玉琳眉心打结地问：“为什么不行？”

“若我让你跑了，你又在人间四处招摇撞骗怎么办？你不要脸面，我可要。”圣祺一手环紧她的腰肢以防她逃跑，另一手则不客气地拧着她水嫩嫩的脸颊。

她的肝火忍不住直直往上冒，“事有轻重缓急，你干嘛老在意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现在是他的修为重要，还是她会不会在外头捣蛋重要？他干嘛老惦记着他那该死的面子问题？

他没得商量地摇首，“总之，说什么都不行，你是我的职责，若是又让你跑了，我怎么向天帝交代？”什么天荒地老、七情六欲？那只魔的道行哪有可能多高？不过就是区区两颗丸子罢了，他才不信它能捺他何。

“你……你的脑袋到底是木头还是石头做的？”气得柳眉倒竖的玉琳，实在是很想掐死这只老是与她沟通不良的同类。

“这句话才是我要问的。”懒得在口舌上与她计较的圣祺，不改初衷地再将她扛上肩，大步大步跨出小巷，决定就这么一路将她扛回马府里，不再给她机会作怪。

“圣祺！”在频遭路人行注目礼后，被扛在肩上深觉耻辱的玉琳，哇啦啦的抗议声一路划过大街。

站在府门前恭迎他们回府的马如常，在引起骚动的圣祺热闹烘烘地返府时，一头大汗地瞧着圣祺肩上的扛载物品。

“仙君……”

“闭嘴。”两目寒光烁烁的圣祺只是扫他一眼。

“是……”马家员外差点被冻僵在原地。

也不管门外有多少人在看热闹，更不管四下多么吵扰，打发了旁人扛人进屋的圣祺，在一脚用力地踹上房门后，丝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挣扎不休的玉琳，呈一直线地直接扔进远处的床榻里。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跌得四脚朝天的玉琳，一骨碌自床间跳起，两脚一落地后，劈头就朝堵站在门口的他大吼。

他冷冷低哼，“还不认错？”耍嘴皮子？好，再记一笔。

“你这颗茅坑里的臭石头！”摔得全身骨头酸痛的她，负气地抄起桌上的茶碗，想也不想的就一个个扔向他。“为你着想你还不领情？全神界最呆的就属你这只兽！”固执己见、不会变通，枉她这么聪明机灵，怎么他半分血统都没有？

“玉琳，放下。”在她使出全副蛮劲扛起一旁的妆台小桌准备掷向他时，圣祺淡淡地出声警告。

下一刻，妆台小桌轰轰烈烈地破窗而出，同时也令挤在客房外头凑兴的众人纷纷瞪凸了眼珠子。

“我不是你的妹子、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人犯！”回想起在大街上遭他颜面尽人地扛回来的过程后，卯起来火大的玉琳，愈扔就愈动气。

轻松闪避过所有大小暗器，圣祺捺着性子，在她连房里的花椅、铜镜都扔遍，一时之间找不着可扔的东西后，慢条斯理朝她勾勾手指头。

“过来。”这下他们可以办正事了吧？

“你……你想做什么？”在接触到他可怕的眸光后，气喘吁吁的玉琳，全身泛过一阵大大颤抖。

“执行家法。”他缓缓露出阴森的一笑，将十指扳按得咯咯作响。

一想起以往的处罚方式，玉琳随即涨红了一张俏脸。

“我已经是人了，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打我！”在他等不及地上前准备抓她时，边躲边尖叫的玉琳，又朝他扔出一只花瓶。

清冽冽的瓷器碎裂声，再次引起门外众人一阵惊呼。

决定已任她闹够的圣祺，动作矫快有若游龙地移身至她的面前，健硕的长臂一搂，而后在床榻上坐下，将犹自挣动不已的她一把按在他的膝上，扬起大掌便毫不留情地教训起家丑。

“你打我！”屁股遭打的玉琳，愤窘迅速自头顶窜烧至脚趾头，动弹不得地趴在他的膝上怒吼。

圣祺挑挑剑眉，用力再打她一下。

“你真的打我！”有没有弄错，她是个女人又不是孩子！竟然不顾她的脸皮这样修理她！

他索性使劲连打十来下。

心疼、屁股更疼的玉琳，在此起彼落的巴掌声中，不过片刻，小脸上布满了红晕与清泪，抽噎得几乎换不过气来。

“说你认错。”总算收手的圣祺，拉直了她的身子让她坐在他的膝上，一手抬起她的下颔，不改前衷地重申。

“呜呜呜……”玉琳负气地撇开他的长指，伸手紧紧搂住他的颈项，埋首在他的肩头里放声大哭。

她在做什么？

有些不太能够理解她行为的圣祺，错愕地将紧抱着他不放的玉琳拉开来，低首审视着她哭红的双眼，以及那一串串自她眼中掉出的泪珠。

“这是什么？”他伸指盛了颗甫落下的热泪，不解地将它递至她的面前。

她哭得结结巴巴，“笨……笨蛋，你这个大笨蛋……坏坏……人……”都说过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呆瓜了嘛。

从不曾见过她这模样，也不明白眼泪为何物的圣祺，茫然地以指摸上她的脸庞，轻触那不断滑下的泪水。

湿湿的，且温热热的。

她的脸……指尖在秀容上游走的圣祺，这是头一回，仔仔细细地将她在有了人身后的长相给看过，也是头一回，在他眼中，她摆脱了兽形，真实的以个女子的模样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眼前的她，令他的思绪有片刻的怔愕，不太能将以往心里的她重迭在一块。

望着她那张看来十七、八岁俏姑娘的小脸，圣祺回想着自己的模样，犹记得在他首次见着自己时，他只觉得自己像个近三十岁的男子，可怎么身为同类的她……与他差那么多？

那句话是怎说的来着？相由心生？

“玉琳……”在她将他的衣襟哭湿一大片后，圣祺愈看愈觉得不安，更不知该怎么止住自她眼中所冒出来的东西。

突然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推开他的玉琳，拾起满地被他打碎的自尊心，粗鲁地以袖抹过脸，转过身笔直地朝房门走去。

“坐下！”

气得浑身发抖的玉琳，怒跪在地回首愤瞪他一眼。

还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圣祺，踱至她的身畔拎起她，转眼间又将她带回原处，让她坐在他的膝上与他面对面。

“以后还撒不撒谎？”帐都还没算完就想走？

眼泪一颗颗往下掉的玉琳，哀怨地凝望着这只到死都一样不解风情的同类许久，接着便二话不说地低下头，用力扯起那条绑在她小指上的红绳。

“别再扯了，看你的手都——”他忙制止她，捉来她的小手想看看她的伤势，冷不防地，他忽地大大一怔，紧接着，是一段窒人的沉默。

在里头失去动静之后，焦心等待的听众们，纷纷在客房外拉长了耳。

“你咬我。”一阵默然过后，圣祺语气冷静地陈述。

嘴巴里含着他一截手指头的玉琳，扬眉瞧了他一眼，迁怒地张大了嘴再咬一口。

“你又咬我。”他额间的青筋开始一根根浮起。

玉琳索性亮出白牙，不客气地在他手臂上大大乱咬一通。

“你这只野兽……”翻江倒海的怒气再也克制不住，当下全部出闸。“还咬？你到底懂不懂扮人就要有人样？给我过来！我就不信我改不掉你的兽性！”

震天价响的砸物声、清脆刺耳的巴掌声、物品碰撞间传来的乒乓声，连绵不绝地自房中传出，令屋外的人们沉浸在某种诡异的呆然里。

在窗扇被家具砸烂了四张，摇摇欲坠地挂在窗边、屋顶也破了一处可见青天的大洞、客房大门裂开了一道可深五指的裂缝，可是里头激烈的战况却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后，站在外头的马府管家，与其它观战的民众一般，刷白了一张脸，讷讷地伸手指向客房。

“老爷，里头的那两尊……这回又是在做什么？”

损失惨重的马家员外，一手杵着下巴，也在苦苦思索这个问题。

“大概……又是闺房之乐……那类的吧。”

※※※“你说什么？”两只手臂与掌背都是淤青与齿印，鼻尖也遭咬过一口的圣祺，铁青着一张脸，语气宛如刚踏上杀戮战场的复仇战士。

站在客房门外，浑然不知昨儿个客房里发生何事的马家员外，虽是被圣祺的死人脸给吓得战战兢兢，但一想到身系众城民请托的重责大任，马如常只好不识相地把方才说的话再禀一回。

“祈雨。”

“再说一次。”圣祺的五指顿时深深掐陷进门扉里，频频制造出木头碎裂的恐怖音调。

“仙姑今日将在城外设坛为民祈雨——”马如常索性拉大嗓门，音量足以绕梁三日有余。

“砰！”客房大门随即在他面前轰上。

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是伤的圣祺，在关上房门后气抖地回过身，携着才平息不过数个时辰的怒火，朝那个躲在新制花桌后头的女人勾勾食指。

“给我过来……”这回，他非捏死她不可。

“我是无辜的。”赶在他兴师之前，边绕着花桌跑步闪躲他的玉琳，连忙举高了两手澄清。

“你会祈雨？”他愈走愈快，在她也愈逃愈起劲时，气吼吼地一把提在她的后领。“凭你？”在他找着她之前，她到底对那些奉她有若神明的凡人撒了多少谎？

“喂、喂……”在他忍不住又动手教训起她前，她先行亮出免战牌。“有话好说，你的皮肉被咬得不疼，我的牙可酸得很，你也不希望咱们再打一回吧？”

“立刻给我解释清楚！”觉得自个儿的寿命又被她气短一大截的圣祺，光火地扯着她的两耳大吼。

她委屈地扁着小嘴，“我从没说过我有这本事，是他们自作多情以为我真有那么大的能耐的……”

真的不关她的事嘛，想当初她初来乍到时，她不过是变了几道术法，想藉此糊口饭吃，哪知道那些好骗的凡人真以为她是神仙，而后来她又应他们的要求，随口替他们预测了几句预言，谁知竟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应验，结果那些凡人就莫名其妙的信她信得一塌胡涂啦，这能怪她运气太好吗？

不知自个儿是该去找面墙撞，好图个往后都眼不见为净，还是干脆原地掐死她的圣祺，在拼命换气喘息后，总算是压下了腹内的汹涌波涛。

“这回的楼子你打算怎么收？”现下人们都在外头等着她一展神法，而她这只修为严重不足、学艺更是不精的兽，别说是祈雨了，她就连招来一朵乌云都成问题。

“呃……”玉琳有点担心地掩着小嘴，不太确定地看向他，“说实话，好象会伤他们的心喔？”

克制不住的十根手指头，在下一刻即掐着她的颈子直摇晃，“都对你说过几千回，不准利用人心、不许给凡人不切实际的期望、更不可以违反神规！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

“我……我……”遭人摇来晃去的她，满眼金星小鸟齐飞。

“仙姑？”还等在门外的马如常，在久候多时仍不见下文时，忍不住轻敲着门扉。

门房霍然开启，速度快得令马如常眼花了一会，待他定眼一看，前来应门的不是玉琳，而是一脸被迫上梁山的圣祺。

他僵着声，“你们的仙姑今儿个身子微恙，不适合祭天作法。”

“你又撒谎了……”躲在他后头的玉琳，小小声地扯他后腿。

恼怒的冷眼，霎时直戳向后方再次害他沦为撒谎者的原凶。

她忏悔地低下头，“好嘛好嘛……”说说实话提醒他而已嘛，这么凶干嘛？

“可全城的人都在城外等着仙姑……”当初这黄道吉日，可是仙姑亲择的，全城人民都在她指定的时辰内把她要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所有城民还遵照她的指示，全都沐浴过，并身着白衣素服站在城外等她前来一展身手。

隐忍得浑身发抖的圣祺，口中所吐出的每句话，一字，远比一字来得沉重。

“由我代她祈雨。”又陷害他，每次无论她做了什么好事坏事，都不忘拖他下水一块同乐，他上辈子究竟是欠了她什么？

“你？”情况急转直下，没想到这种事还能替代的马如常，有些质疑地瞧着这个什么本事也没展过一回的圣祺。

他不甘不愿地撇过头，“我既能与你们的仙姑匹配，自有我的能耐。”

“是是……”深怕得罪了仙君的马如常，连忙拍着脑袋向他赔不是。“那……我们就先到城外等候仙君大驾？”

“待我准备好了就过去。”再也无法多说一句谎言的圣祺，迫不及待地反手掩上房门。

深感好奇的玉琳，在他懊丧着一张脸靠在门板上吐大气时，探头探脑地站在他面前问。

“你是何时学会祈雨的？”这就怪了，怎么几千年来，她都没听过他习了这项本事？

他反瞪她一眼，“我怎可能会？”

“那……”迟疑的音调拖得长长的，未了，她还附上了一记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去找龙王商量。”他没好气地抬手敲她一记，打算去找同僚来帮她圆这个谎。

“喔。”两手捂着额的玉琳，跟站在他的后头准备送他出门。

欲找开房门的圣祺，两手突地顿了顿，在想起身后的惹祸精可能会做的事后，他缓缓地回过头，别有所指地以两眼瞄瞄她才挨过打的玉臀。

“别想偷跑。”昨儿个他算是手下留情人。

连计画都还没完全想好就被拆穿的玉琳，飞快地伸出两手掩住还发疼的臀部，并在他锐利的目光下咽了咽口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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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云铺，风动，天幕微雨晚来风。

已过谷雨时节，却始终滴雨未降的春雨，在这日向晚，总算是在龙王伴着雨云在夕空中翱翔的时分，翩然再次降临人间，重新润泽了干涸多时的大地。

在前去找龙王套过交情，并请龙王出手帮忙的圣祺，此刻高站在城西祭坛上，双手合十，低声念咒，仿照城民的心意摆出祭天作法的模样……其实谁也不晓得，站在上头做做样子的圣祺，根本就没有在施什么法，紧闭着双目口中念念有词的他，正在与用雷声跟他抱怨的布雨龙王，对日后他该怎么还这个人情而在讨价还价。

雨势绵绵地落下，晶莹的雨珠悄声地滑过玉琳仰望的脸庞，她一瞬也不瞬地望着站在上头，衣袂迎风簌簌飘动的圣祺。

他又站得那么高，站离她那么远了……

眼眸显得很空洞地玉琳，在身旁那些细细碎碎，愈来愈有壮大之势的靡靡杂音，再次强行排开她纷乱的意绪，不顾她反对地钻进她的耳里时，终于忍不住拨出心神注意一下周遭的景况。

她首先将两眼瞄向紧紧靠站在她身旁的邻府夫人，就见已嫁做他人妇的夫人，抬起一张脸蛋，含情脉脉地直朝上方的圣祺眨着眼。

“真是俊美……”虽然鼻尖上多了一个齿印，不过那一点也不影响他无与伦比的外观，和他相较之下，全城的男人都成了陪衬他的风景。

另一名妇人也晕陶陶地抚着颊，“是啊，倘若仙君能一直留在城里就好了……”

站在那票围绕在台下，不时对圣祺发出赞叹的女人之中，玉琳不说不笑地冷眼瞧|奇*_*书^_^网|着她们脸上迷恋不已的神情，半晌，她僵硬地扯着唇角。

“原来我有这么多情敌呀……”她实在是太低估圣祺的抢手程度了。

“仙姑真有福气。”一名浑然不知玉琳就站在她身后的妇人，同样也是心花朵朵开地瞧着上头的圣祺。

“就是说嘛。”某家大娘开始在心底替自个儿的女儿盘算了。“不知道仙君缺个伺候他的人，或是愿不愿再多收房小妾……”

玉琳朝天翻了个白眼。她有福气？真能像她们说的那么有福气就好了，而那些自愿嫁做圣祺小妾的闺女，不知道……她们的屁股有没有像她的这般耐打？

话说回来，依圣祺如此受欢迎的程度来看，她是不是该有点危机意识，或是也学学凡人来个醋意横生？

唉，这又是一门她不太熟练的课题，目前仍学不来。

心事重重的玉琳，意兴阑珊地自瞻仰的人群中挤身而出，默然地退至远处一角，靠站在城边远望着那具害她在神界待不下去的身影。

这些凡人不明白，就算圣祺真有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她也没那份福气，他们不知，圣祺根本就看不上她，几千年来，她只是他眼里的负担，他引以为耻的同类，就算是她有了人身也一样。

圣祺的心池，永远都似琉璃般平滑如镜，不多染一丝尘埃，也不见半点瑕玼，可她的不是，在经过了不该有的七情六欲熏惹后，她的心变了色泽，再也不能似以往那般单纯，它变得既多彩斑斓，也有他不会有的晦暗如墨。

这一点，他看不见，即使是见了，也不会懂。

回想过去，他们一直是这样，他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他昂然挺胸的大步往前走，她却心事重若千斤的低首迈步，只要他不回头，她追寻他的脚步就会在灰心下放慢了些。以往在神界如此，现下来到人间后，景况依旧无半点更改，他们似乎又走上了一成不变的老路子。

纷落在她面上的雨丝，汇聚成泪，她伸指抚着冰冷的雨泪，想起上回圣祺不明白地侧着脸庞，低声问她自她眼中流出的东西是什么，那时她就知道，虽然圣祺在某方面是超越了她许多，令她永远也赶不上他，　，可她也有他追不来的，至少，在七情六欲这方面，他就远不及她这个凡心在千年前就已不安分跃动的女人。

千年懵懂、千年开悟、千年寂寞，往后的数千年，又将是一成不变的寂然而过。倘若，这就是居处神界不变的宿命，是不会改变的永远，那她情愿不要什么圣名，也不要尊贵地待在那永远是冷冰冰的殿堂之上，她宁可只要人间短短数十载的欢笑。

胸口好难过……

抚按着胸坎的她，愈是看着圣祺在雨中孤然而立，似是永远也不需依靠的挺拔身影，她就觉得再次隐隐绞疼的心房，恐怕在短时间内不会放过她了，这份由来已久的感觉，已经缠绕她多少年了？五百年，或一千年？它的时间长到连她也记不清。

眷恋的指尖，在空中轻轻描绘出远处圣祺的身形轮廓，她悄加施上一点神法，让它在手中成形，形成了一尊人偶形状的白烟，再将它轻轻按在胸前，好让它贴近她鼓动的心房，聆听她的心音，也解解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痊愈的心病。

一直追寻着一具背影的感觉是很糟糕的，虽说他偶尔会回头，但他却从不停下脚步，只会愈站愈高、离她愈来愈远，当她流下不该有的泪，而他却不明它是何物时，她总算明白，他们永远也不会站在同等的一处，这时她才彻底体悟，不该强求的，再怎么强求……也不会是她的。

站在祭坛上，总算听完龙王啰啰唆唆怨词，并且谈好日后偿还人情的价码后，圣祺重新张开双眼，抬首目送藏于云端的龙王在布完雨后打道回府。此时，自祭坛下传来一片热络的庆贺与赞美之声，令他不得不收回目光，低首看去，总觉得受之有愧的他，不好意思地勉强向那些正朝他报以感谢的众人颔首致意，但在这一张张不熟识的面孔中，他却找不着玉琳的身影。

扬首四下探着，在找了一阵后，圣祺在城墙的角落边找着了没再偷跑的玉琳，同时，他也瞧见了她那张看似落寞的容颜。

她怎了？

淋着细雨的她，看来有些陌生，在她面容上孤寂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一双水亮的大眼不再闪亮如昔，更找不着她素日爱撒娇、爱闹性子的娇蛮模样，一手紧按着胸坎的她，缩躲在角落，像是想把自个儿藏起来……

藏到，一处他所不知道的地方去。

不知怎地，他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叫你把头发擦干再出来吗？”坐在她身畔，两手拿着绫巾替她擦干湿发的圣祺，边对她抱怨边皱着眉。

“我饿了嘛。”手中拿握着不太会使用的竹筷，肚子饿得慌的玉琳，在怎么夹也夹不起盘中之物时，有些不耐地以筷戳了戳食物。

“瞧你，就连一身湿衣都没换下，万一着凉了怎么办？”他拉拉湿贴在她身上的衣衫，担心之余，索性脱下身上的外衫将她包裹起来。

“别把我包起来，这样我会不能吃的……”她努力把小手自衣物里伸出来，很执着地对着盘中的美食奋战。

眼见她把食物以筷切戳得四分五裂不见全尸，接着企图用竹筷插起它们送进口里，圣祺再次对她板起了脸孔。

“都说过几回了，给我留点吃相。”不知教过几回了还是不会用，是她的资质驽钝，还是他的教育失败？

玉琳气馁地倔着小嘴，“我学不会怎么用这玩意嘛。”难用死了，为什么不可以直接用手拿？这些凡人老是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别再玩了，我来。”看不过去的圣祺接过她手中的竹筷，夹了块香喷喷的鱼肉喂向她，“张嘴。”

“我还要吃那个……”接受喂食的玉琳，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又伸手指着其它也想吃的食物。

“嘴里的吃完就夹给你。”身为饲主的圣祺，边拍抚着她的背，边再度将手中的食物喂向身旁的宠物。“慢慢嚼，别噎着了。”

现场一片寂然。

因祈雨成功，故而特意在府中设宴庆贺的马员外，此刻，与其它的座上客一般，动也不动地呆坐在席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两名完全无视于他人在不在场的小夫妻。

浑然不觉所有人正用羡慕的眼光瞧着他们，几千年来默契十足，且相当容易陷入两人世界的一男一女，还在人们的面前继续上演着，他们俩认为只是非常普通的相处模式，但在他人眼中看来，却是十分令人眼红的恩爱戏码。

然而，就在这么瞧着他俩甜蜜的模样之时，在场众人深存在心底的某道疑问，又被眼中的景象勾引出来。

这两人……真的是昨日拆了马员外的客房，轰轰烈烈大打出手的那对夫妻吗？怎么这下他们又鹣鲽情深得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脸红？

“这个好吃。”圣祺剥了只鲜虾送进她口中后，玉琳开心雀跃地拉拉他的衣袖。

“是吗？”很少吃人间食物的圣祺扬高了眉，也送了一只入口。“嗯，味道是不错。”

“我还要。”她眉开眼笑地挽着他的手臂。

“等会，我再剥给你。”他哄孩子似地应了应，在注意到四下过于安静时，不解地抬起头看向众人，“咦，你们怎都不动筷？”

“啊……”回过神来的马如常连忙伪装忙碌，站起身不断对座上嘉宾劝菜。“请用、请用，大家别客气……”

表情呆滞的众人，虽是照马如常指示别看得那么明显了，可他们茫然吃着碗中的食物时，两眼还是一刻也没离开那两人身上。

开开心心享受大餐的玉琳，在身为主人的马如常斟了杯酒搁放在她面前时，她好奇地将它拿过，凑近鼻尖嗅了嗅。

“不准喝。”眼尖的圣祺，随即一掌压下她手中的酒杯。

“为什么？”一肚子好奇的玉琳，不解地看着酒杯中琥珀色泽的琼浆玉液。

他睐她一眼，“叫你背的神规又全忘光了吗？”

“反正都来人间了，你自在些行不行？成天开口闭口都是神规、神戒的，你累不累啊？”玉琳受不了地叹了口气，拉开他的手，不待他阻止即将杯中物仰首饮下。

“酒乃穿肠毒药。”在她想斟第二杯时，圣祺面色严肃地将她扳过脸告诫。

玉琳天真地摇着头，“可是它喝起来不像是毒药啊。”

“真的？”他顿楞了一会，实际上他也跟她一样，从未品尝过此等会违反神规的人间产物。

“嗯，不信你也喝喝看。”打算有福同享的玉琳，勤快地替他斟了一杯，并将它凑至他的唇边。

就着她的手喝下杯中物的圣祺，在回味口中美妙滋味之时，不得不同意她的说法。

“真的不像毒药……”怪了，这等如此可口、喝下去还觉得通体舒畅的美酒，为何上头会将它视为会破坏修为的恶物，严禁他们碰也不许碰？

竖着眼端详他们许久的马如常，有些意外地瞧着他俩一副新鲜的模样。

“仙君、仙姑。”他试着推论，“你们……不曾喝过酒？”

“不曾。”两只同样单纯可爱的圣兽，整齐对他摇首。

热情过度的马如常，当下命人去搬来府里珍藏的所有美酒，一一端上桌开坛请他们喝个痛快。

“可以吗？”望着那一坛坛已开的酒坛，玉琳在消常驻不起之余，忍不住瞥看向管她管得甚严的圣祺。

“不行。”他没得商量地板起俊脸。

她一手指向捧着酒杯敬他们的人们，“你确定不给他们面子？”

“仙君……”失望之情尽现眼底的马如常，讨好地朝他举高了酒杯。

“一杯为限。”盛情难却，饱受人情压力的圣祺，也只能顺应民意。

“一杯恐怕不够吧？”在席间其它人纷纷靠过来打算各敬他们一杯时，玉琳开始怀疑等这些人都敬过他们一轮后，他们恐将醉得不成人样。

不待圣祺回答，充满感谢之心，轮番上阵朝他们敬酒的众人，一杯杯劝饮地催他们将美酒饮下腹，就算是圣祺有心拒绝，也抵挡不了他们的热情攻势。

轰——酒过数巡，只觉腹里像遭人放了把盛火的圣祺，涨红了一张脸，口鼻间充斥着浓浓甘美醇郁的酒香，脑际则像有股漩涡不断地在打转，当他发现满面酡红的玉琳，定力远比他的还要不行后，他甩甩头，力图清醒地睁大眼，伸手将摇摇欲坠的玉琳搂至怀里。

他在她耳畔压低了音量，“稳住心脉，你可别在凡人的面前做出什么事来。”

“什……么？”醉眼蒙胧的玉琳，朝他憨憨傻笑，“心、心脉？”

“我们先告辞了。”眼前已开始打转的圣祺，深怕他俩随时可能因酒之故而当场出丑，于是强打起精神，在向众人致意后，连忙拖抱着四肢软绵绵的玉琳，赶在连他也被醉意打垮前离开宴席。

遭圣祺踢开的客房门扇，摇摇晃晃了几下，复再遭踢上。

醉得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圣祺，勉强将玉琳扛回房内后，费力地将已醉倒的她扔至床上，他则是双目无神地坐在床边，一声接一声地打着酒嗝。

一只温暖的玉臂自上方滑下，搁落在他的胸前，昏沉沉的圣祺，将它拨回原处，接着受不住酒劲的他也爬上床榻。

“睡过去一点，我得躺一下……”他将占据了整个床面的玉琳往里头推了些，随即重重地在她身旁躺下。

“好难受……”不舒服得紧的玉琳，翻过身埋首在他的胸前，“圣祺，我的头好晕……”

“别乱动。”无力推开她的圣祺，伸出两手环搂着她的腰际，免得她再制造出任何会使他更加不适的动作。

“嗯……”埋首在他颈间的玉琳，将面颊贴在他的颈上，纷乱的气息，与他的交织在一块再也分不开。

不分你我的融融体温，与宛如野火四窜的酒意，令圣祺的耳际一阵酥软，醺醺然的醉感，使他觉得整个人似浮沉在摇摇荡荡的湖面上，迷茫与清醒，紧紧相连，又忽远忽近，而贴合在他身上的柔软身躯，环手紧抱的感觉，像是正抱着一团软绵绵的云朵。

他侧过面颊，将它贴靠在玉琳的额上，在吸嗅之间，从不曾觉得夜晚的气息是如此芳靡迷人。

他有些迷惑。

在侵扰的醉意掳去他的意识之前，他只记得，生平首次体会到的这份感觉……

不坏。

※※※怎么办？

喝酒，真的会误事。

清晨刺眼的朝阳，透过窗棂光彩入室，蹑足而进的光束映在榻旁两处垂下的纱帘内，有如面莹莹亮金色的照妖镜，而纱帘内两名坐在榻上发呆的男女，则是被打回原形的受害者。

一缕冷汗滑下圣祺的额际，而抱着被单坐在他身畔的玉琳，小脸上也是一片惨白。

今早，在他俩醒来时，他们先是对彼此过于靠近的脸庞呆视了许久，就在他们分开彼此紧抱在一块的身躯，并且拉开一段距离坐起身后，这才发现另一个令他们霎时忘了宿醉头疼，且让他们醉飞至不知何时的元神，火速回归至他们身上的严重问题。

低首看去，他们两人都是一副衣衫不整的德行，虽说玉琳的身上还穿了件内衫，但在她把它给拢上拉紧前，它可不具什么遮蔽功用，而他呢，赤裸着上半身倒也罢了，最要命的是，他浑身上下竟脱得只剩一条穿得不太牢靠的裤子。

昨儿个夜里，他们……他们到底是做过了没有？

始终在他们脑海里萦绕不去，且具有相当严重性的问题，令呆坐在床上苦苦思索的男女，愈想愈是动作一致地敛紧了眉心。

在房内沉寂到一个顶点时，一直保持着不动姿势的两人，动作缓慢地望向对方，半晌，不约而同的红晕，公平地一块出现在他们的脸庞上，他们忙不迭地撇过头去，但在辗想了一会后，他们又不死心地两偷偷看向对方，接着，他们开始不自在地在对方的眼神下闪闪躲躲。

“你……”捺不住这种气氛的玉琳，才一出声，正巧圣祺也捡在这时开口。

“你……”欲言又止的他，在她的话音中断时也马上收口。

窗外啾啾的鸟鸣声，成了静谧到极点的房内唯一的声响。

“你先说。”再也憋不住的玉琳，抬起一手恭请他发言。

“不，你先说。”相当礼让的圣祺，将烫手山芋丢还给她。

“好吧，就是昨夜……”她张大了嘴，说了一半，又蓦地止住。

等了很久很久，迟迟等不到下文，屏息以待的圣祺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她。

“昨夜，然后呢？”

“这、这叫我怎么问得出口？”脸蛋红得会烫手的玉琳，两手掩着颊，水亮的眼眸几乎无法直视他。“反正……反正你知道我想问什么就是了！”

“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但问题是……”眉心已成千千结的圣祺，苦恼地一手杵着下颔，“我也想问你同样的问题。”

她有些愕然，“连你也不知道？”对于昨夜的记忆，她是彻彻底底没半分印象，没想到，竟然连他也……

圣祺凄惨地扯动嘴角，“记得吗？我也喝醉了。”早知道就不喝那个穿肠毒药了，这下那玩意可把他给害惨了。

“但你总记得些什么吧？”焦心无比的玉琳，以不放弃的眸光望向素来就比她谨慎的他。

“嗯……”沉思的尾音宛如黄河之水天上来，绵延不绝。

她开始慌了，“不然，总有一些感觉吧？”

“感觉这方面是要问你好吗？问我哪会知道？”好笑又好气的圣祺，半转过身子一手指向她的鼻尖。

“问我？我哪知道我该有什么……”她不平地想抗议，但话没说完，又因后头那几个字眼而尴尬得无法述尽全文。

看她羞成那种百年难得一见的模样，深遭她感染的圣祺，也难为情地以一掌掩着微微泛红的脸皮，实是不知该拿眼下这等情况如何是好。

过了许久，一模一样的叹息，不约而同地自他们口中逸出。

“受不了……”谁来帮帮他们吧。

静下心来细想许久后，默契深厚的两人，再次转过头凝视着彼此的眼眸。

“我想，我们需要找个专家来为我们解惑。”这是他们一致的结论。

自从让他们吞了小丸子，就一直在暗地里监视他们的申屠令，此刻，正横躺在窗外的树上，在将房里的男女反应与举止皆看进眼里后，他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朝天翻了个白眼。

“两只呆兽。”

※※※该说是有如芒刺在背，还是说有若鱼刺鲠卡在喉？总之，那根不知该归类为什么的“刺”，不但扎得令圣祺与玉琳头疼，同时它带来的后果，更是令他们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根刺的名字，叫做房事问题，也称闺房之事，最要命的是，他们都没有这方面的临床经验以及解决之道。

这事若是拿去请教凡人，别说什么，首先他俩假扮夫妻的事就会见光。既不能求教熟人，更不能随便拉个路人来问问，那么，他们也只好厚着面皮，有请其它众生来为他俩解惑。经过再三讨论后，头一个被他们找上的，不是别人，即是住在栖霞山上的同僚，门神郁垒。

在这日，打从进了同僚郁垒的家门后，玉琳口中絮絮叨叨的抱怨就没停过。

她负气地伸手推了圣祺一把，“都是你啦，什么人不问，偏偏跑来问同僚？”嫌他们还不够丢脸吗？

“难不成还真照你说的去问晴空？”圣祺眯着眼把话顶回去。“这种事问个和尚他哪会知道？”闺房之事，去问晴空？她是想叫晴空陪着他们一块发呆不成？

“那你也别选同僚啊！万一他把这事张扬出去怎么办？”她的面子丢得干干净净还无所谓，反正她在神界早已恶名昭彰，但他不一样啊，若是他因此而无颜见江东父老，或是被贬、被罚，那……

圣祺烦闷地重重一哼，“你做过的窘事已经够多了，再多一桩上头也不会意外！”

“我是为你着想你还凶我？”累积过久的忧心终于进一步成为闷烧的怒火，她将黛眉的拧，一掌拍向桌面。

“真要为我着想，昨儿个晚上你就不该破戒去喝什么酒！”他也摆出要算大伙一块来算的姿态，头一个就把箭头指向始作俑者。

玉琳直指向他的鼻尖，“醉成一摊烂泥的又不只我一个！”

默然无言地坐在他们两人之间，地理位置处于战火交烽点的郁垒，一手撑扶着下巴，不时左看看愈吼愈大声的这只，右瞧瞧快把桌掀了的那只。

“两位……”决定只忍受这么多的郁垒，心情恶劣地清清嗓子。“可以停战了吗？”搞什么鬼？他干啥要吃饱撑着的看他们斗嘴？

“哼！”停战令下达后，他们俩二话不说地把关头撇向一边去。

“哪，方才我没听清楚你们找上我的原因。”十指交握的郁垒，不怀好意地分别扫视他们一眼。“现在，请你们再把那个问题重复一回给我听听。”既然扰得他不得安宁，那就拿他们俩来杀杀时间好了。

“就……”实在不愿吐出那几个字的圣祺，支吾了半天，就是没法把问题挤出口，之余，尴尬之余，他索性以眼瞪了瞪对面的玉琳。

“就是……就是……”接口结巴的玉琳，困窘地红透了一张脸，“就是那个嘛！”

郁垒坏坏地挑高墨眉，“哪个？”真是有趣。

“别太过分了……”面皮较薄的圣祺，冷肃着杀人似的黑眸，不客气地瞪向这个不但不赶紧想法子帮忙，还忙着取笑他们的门神。

“我明白了。”最讨厌受人威胁的郁垒耸耸肩，下一刻，更加恶毒地开口：“简而言之，你们不知道你们到底做过那档事了没？”

“咳！”藏冬被梗住而换不过气来的咳嗽声，响亮地自外头传来。“咳咳咳！”

郁垒冷然一哼，刻意地走至窗边，扬手朝外头大声叫道：“那个住对面又爱偷听的，我知道这种闺房之事很有趣，但你若要偷听就当心点，小心别又噎着了！”

还故意说得那么大声……急着想找个地洞钻的一男一女，红霞满面地一块垂下头来。

倚在窗畔暗自闷笑在心底的郁垒，愈看那两个羞成一团的来客，愈是感到好笑。光是看眼前这两只耍宝的模样，说真的，他完全可以理解那只魔为啥会再次作怪，换作他是申屠令，恐怕他也会忍不住想玩玩他们。

“别那么坏心眼。”对两名来客的处境感到非常同情的凤舞，站在郁垒的身后拉拉他的衣袖提醒他。

郁垒回首瞧瞧她，颇不满她打断了他的小小乐趣，而凤舞则是伸手指向那两名深陷水火的来客，要他马上想法子解决。

“好吧。”谨遵妻命的郁垒，老大不情愿地再次坐回他们的面前。“让我弄清楚，你们今儿个会来这，不为别的，就只为了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问题？”

“对……”什么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事情可严重了。

郁垒面色一改，蓦地拉大嗓门，“这种事，问我我怎会知道？”当时他又不在事发现场！

“那……”他们期期艾艾地抬首望向他。

“关于那个令你们皆难以启齿的问题，上头都没教过你们吗？”只想速速打发他们的郁垒，放弃再对他们的愚蠢感到叹息，直截了当地戳向他们会来这的重点。

他俩把头垂得低低的，“没有……”七情六欲都不允许存在了，谁会教这种事啊？

郁垒挑高了眉，“你们当真对昨夜的记忆半点也无？”没用的饭桶，才喝了几杯就不行，在来人间前他们怎都没先去特训一下？

“没有……”他们又把脑袋瓜摇来摇去。

“反正现下解决问题最要紧，也顾不得丑不丑恶、或什么脸不脸面的了。”耐性渐失的郁垒气闷地抹了抹脸，伸手分别指着他们的鼻尖，“哪，三杯黄汤下肚后，你们哪个还有点记性的就快点招出来，别再玩了，再同我玩花样，或是想装傻扮愚浪费我的时间，我就将你们踢下山去！”

“我真的没有……”实话实说的他们俩，怯怯地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好吧，没记性、没经验、没知识，那总有些常识或是听人说过吧？”左右都无法攻克的郁垒，颇感挫败地一手抚着额，“别告诉我，你们就连人身都有了，却还是不知那件事的做法，以及做后该有的种种反应。”

“不、不知道……”他们羞愧得几乎要把脸贴平至面上去。

郁垒终于忍不住拍桌仰天长叹。

“家教不严……”现下，他总算是明白当初藏冬会把他们踹下山的心情了。

“哇哈哈哈哈——”藏冬笑得快气绝的笑音，又自窗外的邻山传来。

“那个……我去看看对山的邻居。”相当担心藏冬会笑到断气的凤舞，在走向门口时回头看了那对有着相同苦瓜脸的贵客一眼，“至于你们……呃，慢慢想。”

“郁垒……”在凤舞带着白虎伴月出门后，深怕郁垒也会抛下他们的两名男女，一左一右地围在也想跟着爱妻出门的郁垒身边。

“闪边，让我静一静。”遭缠上走不开的他，烦燥地挥手赶开这两只吵死人的圣兽。

两际隐隐作疼的郁垒，在两道渴盼的目光注视下，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起步子，不一会，他眼中闪过一阵恶作剧的星芒。

“麒。”收藏起笑脸，摆出端肃神态的郁垒，朝他勾勾指，“过来一下。”

上前听示的圣祺，在郁垒附耳说了一阵后，不时地瞪大了眼，讶异地偏首看向忙着传道授业的郁垒，而神情相当认真的郁垒，只是肯定地对他点点头，又再附耳继续对他说下去。

“明白了？”交头接耳了许久后，两眼闪烁着邪恶精光的郁垒，愉快地勾扬起嘴角。

“大概……明白。”一脸茫然的圣祺拖着迟疑的音调，有点懂又不太懂地朝他点点头。

他大功告成地伸了个懒腰，“既然明白了，那就两只都给我滚出去。”一切搞定。

“但我们的问题仍是没有解决。”个性执着的圣祺，一把拉回想要走人的他。

郁垒冷哼了一声，无所谓地朝他摆摆手，“那个问题不重要啦，重要的是该如何善后，了解？”

圣祺听了，一双浓眉不自觉地紧蹙。

“我一定得善后吗？”根本就不知他们是否有过……在真相未明前，他就得全盘负责？

郁垒斜睨着他，“你是不是男人？”谁管他到底做过没做过？只要是有嫌疑，他就得负起全部责任。

“我是兽。”这一点非说清楚不可。

心情甚是不佳的郁垒马上亮出一只拳头，“再说一次。”

“我是男人。”不想挨揍的圣祺飞快地顺着他的风头转。

“那还不滚？”没有半点同僚情谊的郁垒，立即不客气地将两名莫名其妙跑来他家踹门的不速之客给踢出门外。

探视过笑到闪了腰的藏冬一回后，晚了一步返家的凤舞，在宅子里找不着那两位客人时，纳闷地瞧着独站在窗边窃笑的郁垒。

“他们走了？查出结果了吗？”昨夜……他们究竟是做过了没？

“无解。”郁垒耸耸肩，带有坏意的笑容在脸上徘徊，“不过……我传授了圣祺几招绝活。”也好啦，反正日子过得无聊，就学申屠令一样打发一下时间吧。

“什么绝活？”太过了解他的凤舞，光看他的那种笑容，就觉得那两位刚离开的客人，十之入九被他给骗了。

郁垒笑得很得意，“驭妻之道。”他最喜欢欺骗神界那些呆呆憨憨，又好骗得不得了的兽了。

凤舞柳眉一挑，“你说什么？”皮在痒吗？

“更正，是爱妻之道。”他连忙搂过她的纤腰，补偿性地吻了吻她的眉心，并改口更正。

“这还差不多。”

第五章听完郁垒的指示，非但没有茅塞顿开，反倒是携着满腹疑团回到马宅的圣祺，在玉琳不解的目光下，忙碌地在客房内走来走去。

望着他一步踏得比一步沉的步伐，表情也愈来愈严重的模样，不晓得他究竟是听郁垒说过些什么的玉琳，坐在桌边一手撑着面颊，不语地静静喝茶，不敢出声打扰正在沉思的他。

半晌过后，绕个不停的脚步声终于停止，圣祺侧过脸瞧了她一会，而后深吸了口气，走至她的面前将她拦腰抱起，再走至床榻边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将她整个人压按至怀中后，再伸出两臂将她紧紧环搂住。

客房中，光阴止顿了片刻。

深深拥抱了一阵后，都觉得此举怪异得紧的两名男女，不约而同地竖紧了眉心。

“你在做什么？”一头雾水的玉琳，万分不解地眨着眼。

“讨好你。”他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一直在想这么做究竟有什么作用。

她的黛眉愈拧愈深，“为什么要讨好我？”

“不知道，这是郁垒下的指示。”至今他还是想不通，在郁垒所说的一大箩筐的话里，到底跟他们想求解的那件事有何关系？

“噢。”玉琳先是表示明白地对他应了应，而后更加疑惑地仰起小脸，“你确定这样能讨好我吗？”

“我也不知道。”犹如坠入五里雾中的圣祺，低首看了看她，很诚实地向她坦承。

她一个头两个大，“那我们还要抱多久？”

“嗯……”糟糕，郁垒似乎没对他说清楚时限。

“在你想出我们要抱多久前，可不可以先换个姿势？”坐得有些不适的她，不安地在他腿上扭来扭去。

“好。”他立即顺着她的心意，将侧坐在腿上的她，改成面对面坐在他腿上，再倾身将她搂紧，让他们靠在彼此的肩头上。

“圣祺。”觉得这种姿势不只是诡异，更让人脸红得一刻也坐不住的玉琳，在胸坎里的那颗心开始乱跳之时，终于忍不住想停止配合他这些莫名其妙的举动。

“嗯？”抱着抱着，开始觉得这种感觉除了舒适之外，还满令人喜欢的圣祺，漫不经心地应着。

“放开我好不好？”分开彼此拥抱的她，在指尖抚上她想推开的那具胸膛时，像是被烫着了般，飞快地将它缩至身后。

“为什么？”怀里少了温暖的他，顿时觉得空荡荡的圣祺，微偏着俊脸不懂地看向她。

她气息一窒，连忙撇过芳颊，“不为什么。”要命，不要用那种眼神看她啦。

“可是我觉得这感觉不坏。”在她想跳下他的腿前，圣祺一把将她拉回原位。

“饶了我吧……”脸红心跳的玉琳，深深吐了口气后，不理会他的反对，径自将他给推个老远，跳离他的身上与他保持一段安全距离。

“玉琳……”

她一手指着他的鼻尖，慎重地向他交代。

“听着，我不管那尊不良门神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总之，他说的一个字也不能信，明白？”照这情形来看，郁垒那家伙八成是灌输了他某些他不该学的玩意。

“为何他说的不能信？”与她恰恰相反，完全相信神性本善的圣祺，压根就不知道他们神界里有坏人。

“还问我？”烦透的她索性走至他的面前，滔滔不绝地开讲，“你也不想想他是为何被踢出神界的，门神那家伙，满肚子坏水就算了，他还有那要命的七情六欲，万一他压根不想帮我们解决问题，只是想耍我们玩玩——”

就在玉琳忙着叽哩呱啦个不停时，恍然想起一事的圣祺，冷不防地弯下身子，迎面将唇准确地印上她的，蓦然中止了发言的玉琳，则是被他的举动吓得当下躯壳里少了三魂七魄。

“你……你做什么？”速速跳离他三大步之遥的玉琳，红霞满面地掩着小嘴，难以置信地瞪着做出惊人之举的他。

他抬起一指，“郁垒说，你要是话太多，就用这法子堵上你的嘴。”

愕然得说不出话来的玉琳，张大了嘴，一瞬也不瞬地瞪着这只在受骗上当后还是浑然不觉的同类。

“看样子，这法子果然有效。”他拍抚着两掌，相当感谢郁垒让他找到了终于可以让她安静下来的办法。

听了他的话后，饱受刺激的玉琳一掌重重地按向心房，免得它跳着跳着就不小心跳出胸坎。

什么果然有效？这个神界最出名的圣人君子，被那个不良门神教坏了！他竟然吃她豆腐！

“他还教了我这个。”趁她呆然之际，还想印证郁垒说法的圣祺，走至她面前，一把搂过她的腰，再次俯首对准她的小嘴吻下，并在她挣扎时握住她的手腕将它扳至她身后，而后以舌撬开她的唇深吻进她的嘴里。

脑中嗡嗡乱叫、神智被抽个精光的玉琳，僵直了身子仰靠在他的臂弯里，任唇上的另一张唇恣意为所欲为，阵阵麻烫得不可思议的感觉，自她的脚底板一路爬窜至她的头皮，令她不禁打了好几个哆嗦，感觉她在颤抖的圣祺，将怀中的她拥得更紧了些，并把迷人的体温悉数传渡至她的身上去。

“玉琳，你的脸很红。”在他停下来稍事休息后，他好奇地瞧着她似是铺了层胭脂的脸庞。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玉琳，仿佛刚遭五雷彻底轰过一回地呆站在原地，水亮的哞子如两潭清映的池水，静映着圣祺那张距离过近的面孔。

“你觉得这种感觉不舒服？还是身子不适？”在观察了她的反应后，圣祺不禁有些担心地抚着她的额际。

她相当勉强地把话从口中挤出，“你……你说呢？”

“嗯……我是觉得这种感觉还满不错的。”他正经八百地一手抚着下颔，兴致勃勃地向她提议，“哪，要不要再来一次？咱们也可以再回味一下。”

再……回味一下？

“你这只呆头鹅！”额间青筋直跳的玉琳，顾不得面红如霞，当下使劲地甩了他一巴掌，而后怒气冲冲地转身踢开房门，头也不回地朝外头冲出去。

“又骂我呆头鹅……”圣祺呆然地捂着遭打的面颊，“我到底是哪里呆，哪里像鹅了？”

终于发现自个儿所挑上的，是那种不只是很呆，同时还驽钝得可以的圣兽，坐在窗外枝头上的申屠令，后悔地一手掩着脸。

“唉……”

※※※“玉琳……”

“不要同我说话！”已与他冷战数日的玉琳，在他又出声唤她时，想也不想地撇过脸蛋。

“关于前些天……”不放弃的圣祺，再度试着挑起那个他碰不得的话题。

玉琳紧捂着两耳，“一个字也不许说！”再提那件他被带坏的事，她就把他的嘴给堵起来。

“你的脸还是很红。”一手指着她的脸庞的他，还是学不会识相。

“你还说？”又怒又恼的玉琳，索性七手八脚地把又粘过来的他乱打一阵。

百思不得其解的圣祺，实是不懂，为何他最近只要一出声就会惹她生气，不然就是无端端地讨顿好打，每每想向她问个明白，她又会在羞窘到极点后，摆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避他如蛇蝎地躲得远远的。

郁垒究竟是哪里教错了他什么？

“仙君……”在场遭冷落已久的众人，忍不住出声提醒他其它人的存在。

“抱歉。”不得不暂且放下玉琳这桩心事的圣祺，赶忙回到诊病的案前，赔罪性的朝大排长龙等着他看病的病患们颔首。

不愿白白接受凡人供奉的圣祺，在马员外出资下，医馆已经开张数日，这几日来，冲着他祈雨仙君的盛名登门来的病患川流不息，许多求过医的病患，在经他妙手回春后，更是大力宣扬他的医术，也因此，过度的人潮忙坏了他，同时也累坏了与他合力经营的玉琳。

站在药柜前负责照单抓药撮药的玉琳，面无表情地一手捧着药钵，一手拿着药杵，心不在焉地捣药。

又是这样。

聆听着为数者众的女音在铺内四处流窜，已经忍耐许久的玉琳，愈来愈能体会凡人才会有的嫉妒之情，以及何谓一己之私，只因为，自这间医馆开张后，每日就是这样，馆里的病患，总是女人比男人多，那些冲着圣祺而来的莺莺燕燕，十个里有九个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不然，就是一堆想替闺女找个乘龙快婿的妇人，她相信，这些每日都来光顾圣祺生意的女人，压根就没病，她们只是想上门瞻仰一下意中人，顺道再捞个希望而已。

吵死了……

重重朝药钵一捣的玉琳，在那些仰慕的低叫声再次传进耳里时，负气地撇过脸蛋，不去看甚受众女青睐的圣祺，这回又在不知不觉中掳走了多少颗女人的芳心。

一颗心悬在闹别扭的玉琳身上，因而无法专心看病的圣祺，在侧首瞧见她芳容上不悦的神情，以及她垂下的眼睫里，那双似写满心事的眸子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仙君？”坐在他面前欣赏俊男的女孩，不解地看他把脉把着，就站起身来将头转向一旁。

他抬手朝众人示意，“稍等一会。”

眼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决心消除两人间冷战的圣祺，放下一屋子的病人不管，冒着再度触怒她的风险来到她的身后。

“玉琳。”他低首看着那个一听到他走过来就埋首捣药的女人。

不希望他开口问些她难以启齿的问题，更不愿他再度做出不该做的事，尽量大努力忽视他的玉琳，在他愈靠愈近后，背上寒毛直竖地缩躲到柜台一角。

耐心宣告用罄的圣祺，在她又闪闪躲躲时，干脆两手捧着她的脸庞将她转过来，趁她不备，迅速低下头，当着将馆里挤得水泄不通的众人面前，结结实实的，给她来个程度相当火辣且饱含色欲的热吻。

哑然无声的门里门外，不只是玉琳相当震惊，就连在场旁观的众人也傻楞着眼，动也不动地瞧着突然做出此等亲昵举动的圣祺。

完全不认为自个儿做错什么的圣祺，在吻完她后，发觉她再次木着一张脸，两目呆然地叮着他瞧时，低首回味性地在她唇上啾了一下。

玉琳连声音都在发抖，“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照本宣科的圣祺，一字不漏地把郁垒大神明曾说过的指示脱口背出。

“郁垒说，你要是又耍性子，或是在闹什么脾气，只要我这么做，你的心情就会好多了。”瞧，效果多好，她的表情说变就变。

“你……”俏脸火速烧红的玉琳，使劲地拉下他的臂膀，在他耳边低叫：“你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也看一下地点好不好？”她要宰了那尊门神，她一定要宰了那尊跟申屠令一样专门兴风作浪的不良门神！

一脸无辜的圣祺，歪着脑袋看着她，“做这事要看地点？”

“要……当然要……”直接在现场目击，脸红得没处躲，且心脏有些不能承受的众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朝他拼命点头。

“跟我回房去！”深觉身旁的家丑已把他们的脸面丢到无处可丢的玉琳，备感可耻地一手拉着圣祺的衣领，想把他拉离此处替他藏藏拙先。

圣祺犹豫地指着外头那些等着看病的病人，“可我还没看完……”

“今儿个不做生意了！”她飞快地将屋内的病人全都请出屋外，两手关上大门后，随即十万火急地拖着圣祺朝后门走。

莫名其妙被她拖回马宅客房的圣祺，坐在房里楞看着她在将房门关上后，一手抚着额，两脚停不下来地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且不断费力地换息喘气，尤其她只要回过头看他一眼，她的气息就明显地变得更加激越，必须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认了！我认了行不行！”按捺到某种不能再忍的程度后，玉琳蓦然激动地大喝，芳容上的神情，似是刚作了个相当挣扎且艰难的决定。

处于状况外的圣祺，讷讷地抬起一掌。

“那个——”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玉琳迅速截断他的发言，“坐在这，不许动。”

“你要上哪？”圣祺在她打算扔下他走向房门时握住她的腕间。

“找神治治你的呆病！”她没好气地伸出两手推抵着他的胸坎，将他给推至原位坐下。

“等等……”不明就里的他才想起身，孰料气势远胜他一筹的玉琳，马上又怒气冲冲地将他压下。

“听着，在我回来前，你就坐在这不许动！”打从认识他起，脸色从不曾如此肃穆严厉的玉琳，指着他的鼻尖慎重地警告他，“倘若你敢擅动一根手指头，我保证，你的鼻子绝对不会像上回那样只有个齿印，听见没有？”

他高举着两掌投降，“是……”好可怕。

撂完话的玉琳，在冲出客房后，立即使出神法，攀上云端后御风直奔向灵山，并在一抵灵山那处眼熟的小屋后，一脚踢开同僚的家门，扬声朝里头大喝。

“山神藏冬，马上给我滚出来！”追根究柢，她今日会落得这么凄惨的下场，这个山神也有份！当初在圣祺找上门来时，他就该把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圣祺骗回神界，他没事把戏圣祺也给踹下山做什么？

“小、小的在……”有点被她气势吓着的藏冬，在来势汹汹的她大步走进屋内时，怯怯地来到她的跟前接客。

腹里的闷火已达九重天那么高的玉琳，动作粗鲁地一把揪紧他的衣领，“我要借书！”

“借书？”藏冬呆了一下，“借哪类？”天下红雨了？

“有什么就借什么。”两眼瞥见他身后书柜的玉琳，放开他大步前去挖书。“还有，我特别要关于人间各种民俗风情或是礼教类的书，快去帮我搬出来！”

在她努力翻箱倒柜时，蹲在她身旁帮她寻找指定书目的藏冬，有些不确定地瞧着她那看似认真的小脸。

“我说玉琳，怎么……你会突然想看这类的东西？”这小妮子在搞什么，不跑来算上一回被他踹下山的帐，反倒一改前态想要发愤用功？她在神界时不是最不认真、也最不上进的一只兽吗？怎么现下转性格了？

她紧咬着牙一字字低吐，“不是我要看的……”

要是再不想个法子自救，她发誓，她一定会在冲动之下做出傻事来，而那傻事，不是她会把那只无知的兽给活活捏死，就是她在受不了引诱后，不小心把那个她垂涎已久的美男子给吃下腹。

与其再这么任那尊不良门神误导圣祺，她情愿犯险赌一赌，就让圣祺开开窍窍、懂懂人间男女的规矩先，也好过她不断在那虐待她自个儿，况且，她也不能再让圣祺继续破坏他的修为下去了，那个搞不清楚状况的男人，他根本就不知道，他照郁垒指示所做的每一件事，全都是会害他往后在神界待不下去的破戒！

手捧一本本厚书的藏冬，听得一脸讶异。

“给圣祺看的？”这些会违反神规的违禁品……是要给那只乖宝宝看的？她有没有说错对象？

“不给那只呆头鹅看给谁看？”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搬了书后转身就走。“大恩不言谢，我先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玉琳，在藏冬来得及抬手相送之前，身影宛如一道急卷而过的旋风消失在外头，纳站在原地的藏冬，一手杵着下巴反复思索她方才的言谈与心思一会，而后有些受不了地回头瞥向那个坐在屋里喝茶从头到尾玉琳都没有注意到的另一名来客。

“什么嘛……”他踱回桌前，两手环胸瞪视着这个巴不得玉琳快点长大的晴空。“喂，她早就开窍了啊！”什么不懂爱恨、天真单纯……那小妮子的心里根本就住了只她所说的呆头鹅，只差没写在脸上而已。

“是没错。”早就发觉的晴空，笑咪咪地颔着同意。

瞧着他气定神闲的神情半晌，恍然大悟的藏冬，不安地瞪大了眼珠子。

“你该不会是……”真是要命，这个没事找事的佛界代表，还真的想让他们神界再添两只违反家规的圣兽来人间凑热闹，他是黄豆磨太多了，闲着没事干不成？居然怂恿玉琳去让圣祺破戒。

“你猜对了。”晴空朝他眨眨眼，相当期待地转首看向屋外，“现下，就看另外一只开不开窍了。”

依他看，路途还远着呢。

※※※节奏有致，带有凉意的风儿轻轻吹拍着窗扇，窗外，夜虫齐鸣，繁声此起彼落，为春末的夜晚歌奏起夜曲小调，潺潺的乐音，自敞开的窗扇外款款流泄入室，为静谧的室内带来几分热闹的情调。

案上即将烧尽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得很不安定，眼看蕊尽油枯的烛火即将在下一刻熄灭，坐在案旁侧耳聆听虫音的玉琳瞧了一眼，动作熟练地自案下摸出一根新烛重新点上。

调整好房内的光线后，玉琳掩着小嘴连打了数个呵欠，深感疲惫的她，伸手将案上那碗早就凉了的茶水灌下腹中，将冒出来的睡意给压下，然后她揉了揉酸涩的眼，抬首看向那个坐在她对面的同类。

那个……因在人间各方面知识皆很贫乏，害得她近来吃不下也睡不着的笨、男、人。

埋首书堆的圣祺，在玉琳的逼迫下，为补强人间知识而狠狠看书连看了三个日夜，此刻，他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里布满血丝，素来温文的表情早已褪去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错愕，以及……要命。

对，要命，而且是……很要命。

舒适清凉的夜风，如一尾优游的鱼儿，再次悄悄滑进室内，驱走了一室的闷热，但内心有如文火慢煎的圣祺，却感受不到半分凉意，一头大汗宛如雨下的他，两手紧紧捉着书本，愈是深看面容愈显激动，两眼更是不时瞪如铜铃，让一旁托着香腮看戏的玉琳看了，再次默默地在心中替他感到活该。

“求爱？”惊声抽气过后，不敢置信的讶问声，骤然打破一室寂静。

玉琳的反应只是挑高黛眉看了看他，再顺道奉上一记完全不同情的冷哼。

“门神居然骗我……”终于知道被神诓了的圣祺，难掩怒火地直瞪着书中所记载种种关于人间男女之间的情事，以及那些他根本就不该做的蠢事。

她紧拧着眉心，“不骗你这呆子骗谁呀？”

错信同僚已经相当懊恼的圣祺，没好气地瞪了落井下石的她一眼，而她则是张亮了哞回瞪他一眼，再次偏过芳颊两目眺向屋外，拒绝再与这名曾让她相当水深火热的元凶抬杠斗嘴。

黄澄明亮的烛光，与外头幽暗的夜色，在玉琳身上形成一明一暗鲜明的对比，正欲把双眼移回书上的圣祺，勾留在她面容上的视线，一时忘了收走，直落在眼前这幕烛下的剪影上。她那张曾遭他亲吻过数次的唇，就着外头夜色的底衬，烛光细细地勾描出它的形状轮廓，他的目光停留了一会，无意识地开始游走，游移至她的鼻梢、烟黛的眉，停栖在那卷翘的眼睫上许久。

没再听见书本翻页的声响，也不发觉他有进一步的动作，反倒是明显察觉到自己身上有道徘徊不走的目光，不敢回头的玉琳重重抖了抖身子，感觉他盯着她瞧的视线，似是如影随行的鬼魅，又像是绕红的火钳烙了个甩脱不去的火热印子，在隐忍了许久后，动弹不得的她告饶地抚着额，忍不住出声朝那个两目看得一瞬也不瞬的男人警告。

“再盯着我瞧，我会误会的喔。”给他看的书，他究竟有没有瞧进眼里呀？还这么直不隆咚地瞅着她瞧，怎么，又想害她吗？

被逮着的圣祺，蓦然发觉自个儿在做何事后，连忙把两眼移回书里，但不久，带着丝丝的好奇，又难以拘禁的眸光，再次偷偷瞥看向她。

“都说过别这样盯着我瞧——”甚是敏感的玉琳，再次察觉到他的视线后，为之气结地转过头，才对他嚷了一半，其余的怨词就全卡在喉间。

在她不知不觉间，将整个身子横过大半桌面的圣祺，脸庞就静静悬在她的鼻尖近处，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面容上，她深深屏住了气息，直望进那双近得可以倒映她的眼瞳中。

面对美男近在咫尺，且还对她摆着这副茫然懵懂的表情，备受诱惑与煎熬的玉琳，面无表情地问。

“你……懂不懂色不迷人人自迷这句话？”她是听说过，人间有种叫做钉草人的习俗，不知道，那玩意用在门神与魔物的身上管不管用？

“不懂。”腹里一箩筐疑问的圣祺，依旧很认真地打量着她，总觉得愈是瞧她，她也愈是在他的眼中变得不同。

咬牙切齿的玉琳，使劲地把他推回原位。

“不懂就别再害我了！”他知不知道一天到晚让她在心底天人交战是件很不人道的事？这只呆半边天　看完这堆书后，可别又来告诉她，他完全不明白身为人该有的道义在哪！

他还是没开窍，“害你？”

“不要问，一个字都不许问。”气息难平的她一手抚着额，“专心看你的书，快点把你该晓得的全都看完！”再给他看下去，她恐怕就会忍不住冲动去做三个草人来钉一钉了。

对她的反应仍是半知半解的圣祺，摸摸鼻尖，在她的瞪一视下拿起另一本书册详究，但未读许久，他再次张大了嘴在嘴边喃喃。

“酒虽非穿肠毒药，但喝醉了就很要命，非但会乱性，还会铸下无可弥补的大错……”该死的藏冬，在把他给踹下山前，怎么不先让他看看这一行警世箴言。

玉琳翻了个白眼，“这个我们早就深刻体验过了，谢谢。”又提那个至今未解之谜，他是想让她又连着几晚都睡不着吗？

愈翻愈起劲的圣祺，青白着一张脸，以飞快的速度翻完一本藏冬所着的书册后，忙不迭地取来下一本努力翻阅，不过许久，面色已褪白得有如纸张的他，心惊胆战地咽了咽口水。

人间险恶……

怪不得，天上的诸神仙在他要来人间寻兽前，全都极力阻止他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还不断警告他，人间那块充满是非、变量、无法预测之地，还是少沾为妙，以免坏了他的修为……在他落到这个下场前，那些不讲义气的仙神辈同僚，为什么不早点把话说个清楚？他早该先读完一屋子书再考虑要不要下凡来！

“有没有深深体会到后悔莫及这四字该怎么写？”盯着他千变万化的表情，深知他性子的玉琳爱笑不笑地问。

他楞楞地点着头，“体会到了……”

“现下还相信神性本善吗？”深感孺子可教的她，又再淡问。

重重的一掌愤拍在桌案上，“什么神性本善？骗死人不偿命才是！”那个该被拖去鞭尸地郁垒……这下他绝对跟郁垒没完没了！

她解脱地鼓掌庆贺，“恭喜你，你有长进了。”谢天谢地，她的苦难总算可以终了。

边抱怨边翻书的圣祺，又看了一会后，深感好奇地拿来手中的书册坐至她的身边。

“你看这本。”

原本对他还爱理不理的玉琳，不意回首一瞥后，芳容上的神情骤变，出手如闪电般地将它抢过藏在身后。“这本你不要看。”

“为什么？”已大致翻看过里头内容的圣祺，疑心地看着她那双藏了某些事而不让他知情的眸子。

“因为不但会犯神远见，更会妨碍你修行。”忙着找地方把书藏起来的玉琳，随口敷衍了他两句，在她找不着屋内有何处可藏书后，她心急地想将手中会带坏他的禁书给带去外头，想用一把火把它烧了销毁。

蓦然在眼前闪逝而过的身影，快如一道白光，令还未走至门口的玉琳怔楞了一会，待她回过头时，站在她身后的圣祺，一手举高了那本她不愿他瞧的书册。

“你怎知道？”想自她身上挖出答案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面容，“你看过了吗？”这本道尽凡人七情六欲的书册里，写的全是关于爱恨嗔痴方面的东西，而这些东西神界皆无，她更没有机会习过。

“我不用看也知道里头写什么……”玉琳勾长了两臂想把他手中的书册夺回来，“把东西给我。”

回想起上回她的泪，以及自她来到人间后，发生在她身上种种他不明白、也不熟悉的反应后，证实了心中不安的圣祺，先是将手中的书册扔至远处，而后一手勾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给制定在胸前不让她乱动，再伸指抬起她的下颔。他眯细了黑眸，“你是何时起有七情六欲的？”为什么……他会不知道？总是在他身旁的她，竟在他不知不觉中有了那些不该有的东西，他是何时疏漏了她？抑或他在何时没有将她给看顾好？还是，在她来到人间后才有了的？

玉琳怔了怔，随后不想解释地撇过芳颊，“很久以前。”

锲而不舍的指尖将她的脸庞挪回原处，而他的面容也转趋为严厉。

“为何不告诉我？”他们向来是无话不说，彼此之间也没有秘密的，为什么她要背着他藏了那些？

“反正说了你也不会懂。”不愿正视他的玉琳，固执地移开目光不看向他。

低首凝视着在烛光下，看来变得截然不同的玉琳，窝藏了许久的恐惧，像只蓄势已久的野兽，猛然自他的心底跃出，一口吞噬掉他自以为安全的心安。

她说得对，他是愈来愈不懂她了，在她离开他两年多后，他不再了解这个数千年来与他朝夕共处的……同伴？或者，该说是个女人？

“玉琳。”他稍稍松开拥抱，强迫自己扮出和颜悦色的神情，以免她又什么都不说。“为何你会有七情六欲？”

她一步步退出他的怀中，边笑边朝他摇首，“在神界，你们总是说我蠢，说我不成才，样样都没有慧根，但在七情六欲方面，我有你们永远也学不来的慧根。”

盯着她的面容，太过了解她的圣祺，知道她压根没在笑，而是像以往一样用这方式在掩饰些什么，这让他有些不忍，忍不住想上前像往常一样安慰她几句，但她防备的目光，却像浑身插满锐刺般，阻止他再往前多探一步。

“有了七情六欲……”他紧赞着眉心，“是什么感觉？”是七情六欲让她变了吗？是因为这个不该出现的东西，让她离他愈来愈远了吗？

原本等着他教训她不该有七情六欲的玉琳，在听了他那语气饱含关怀的问话后，再也撑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就像……就像是作了个永远也不想醒的美梦，可清醒，却发现它其实是个永不停止的噩梦。”她苦涩地低语，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它会痛苦得让你恨不得想停止，却又快乐得让你舍不得让它离去，而这份永不平息的感觉，会让你忍不住想抽身，可它……却容不得你反悔。”

想当初，她的心，原本也像一池无波无扰、色泽透明单纯的清泉，可在受了七情六欲的扰染后，她就似那盆圣祺在开完药单后用来濯笔的水，污黑不堪，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自己。

在被爱恨嗔痴染上身后，她很后悔，也曾试着想甩脱它，想找回原来那个不懂爱恨的自己，可只要圣祺出现在她的面前，对她说说话，或是低首瞧瞧她，她那颗总是求之不得的心，就会隐隐作痛许久。或许在凡人的眼里，圣祺的医术可赛华佗，但她知道，就算他的神法再高，他也不能再像几千年来一样，总是在她需要创始的时候来救她，只因这一回他救不了她，她这个心病，无药可愈。

怔看着她的圣祺，轰隆隆的心音在他耳畔作响，声声急促，声声充满了悸怖，他低首看去，远处的烛光将她的身影拖得好长，那道貌岸然属于她的浅浅暗影，像条将他们倏然划开分隔的长河，令他们各据一岸，兀自抬首远望，早已不在同一处的彼此。

“算了……”将他脸上的神情看进眼底后，已经习惯的玉琳自嘲地摆摆手，“我说过好几回了，你不会懂的。”

“玉琳……”他忙走上前，双掌急切地握住她的双臂，想向她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你是真的不懂嘛。”她放弃地垂下眼睫，“无论我再怎么做，你就是不会懂……”

蓦然明白她话意的圣祺，楞楞地瞧着她的脸庞，眼瞳中，静映着她落寞的模样，她的字字句句，仿佛彩蝶轻盈地点踏过他心中那池湖水，漾起一圈涟漪，悠悠荡荡地扩大成风波，这是头一回，他无法静定下那座心湖，也是首次，他发觉自以为可以为她挡在前头的自己，对她的痛苦，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一径低首瞧着她，不语不动的圣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倒映在眼中的倩影，似乎是有了热度，那份烙在身上的感觉，是他未曾体验过的。在这片停滞的沉寂里，唯有窗外凄切的虫鸣依旧持续着，他想，日后就算岁月在他们身上走过了数千年，眼前这幅娉婷的剪影，将会在他心中停留很久很久……

或者，忘了该怎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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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又跑哪去了？

在马宅里寻人寻了一整个早上的圣祺，站在宅门前抬手轻拭着额间被日头晒出的汗水，不放弃寻找的黑眸，持续地在门外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搜寻着那个心情阴晴不定了好几日的女人。

自那夜追问过玉琳关于七情六欲那方面的事后，这些日来，无论他想向她再问些什么，她的小嘴就是封上了的蚌壳般，怎么也不愿多吐几个字，只是一天到晚逼着他看书，而不愿多话的她，则是大大违反她的性子，成天静坐在房内一隅，彻底忽视他之余，还拒绝与他在言语方面有任何交集。

以往几千年来，被总是爱跟在他身后的她粘惯缠腻了，一时之间，无法适应这种态度落差的圣祺，对现下他俩之间的情况，怎么也无法习惯，每每回想起她那若即若离的眼神，更让他的胸臆间堆满了无所适从的失去感。

两眼没在外头大街上找到人后，满腹无奈的圣祺不禁深吐了口长气。

他是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她那些因他而起的七情六欲，和她在一块这么多提，他们一向是无话不谈、彼此相知的，可在那夜之前，他压根就不知，他竟会是害她犯下神远见破戒的祸首。

他该内疚吗？

或许他是该感到内疚的，他忘不了，那夜她那种孤独的目光，就好像……他早已抛弃了她一般。

“真是的……”他烦躁地以指梳拢着额前的发，大步朝街上走去，决意到外头把那个有好几回逃跑纪录的同伴给带回家。

在大街上盲目地走了一阵后，圣祺在一处人群聚集的楼台前停下脚步，身形颀长的他，一眼即瞧到挤在人群中凑热闹的玉琳，就在他放心地吁了口气，准备前去带回她时，人群忽地鼓噪起来，他扬首看去，一名站在高楼上身着红衣的女人，手执一颗用彩缎扎成的红球，在众人嘈杂的嘻笑声中将它掷下楼……

直朝玉琳的头顶扔去。

“玉琳！”以为上头那个身着红衣的女人想暗算她的圣祺，想也不想地立即冲至她面前，一把将她拉至怀里护着，并扬手接住差点落至她头上的红色球形物体。

原本看热闹看得好好的，却在突来的天旋地转间弄花了眼，一时不知发生何事的玉琳，在回过神来后，讷讷地看着那具近在眼前的胸膛。

“你没事吧？”替她接下“暗器”的圣祺，声音自她的头顶上伟来。

注意到周遭突然变得过于安静的玉琳，稍稍推开他的胸膛，不意低首一看，在看清他手中多出了什么东西后，她当下刷白了一张小脸。

“怎么了？”浑然不知自己闯下什么祸的圣祺，有些纳闷地瞧了瞧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的四下。

她瞪大了杏眸，伸出一指颤颤地指着他的手中物。

“你……”要命，他是嫌他们的日子过得太安稳、还不够刺激吗？

“这个？”圣祺低首看了看手中的东西，觉得它并无危险性后，随意往身后一扔。

深深倒吸了口凉气的玉琳，因他不知情的举动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动作缓慢地抬首看向站在楼台上的那个女人。

“呜哇——”如她所料，下一刻，那个站在上头抛绣球的大闺女，马上悲间凄怆地大哭而出。

“玉琳，你的脸色不好。”眼看她面色白如新雪，圣祺担心地捧起她的脸蛋细细端详，“是哪不舒服吗？”她不会是在他赶到之前，中了这些凡人的什么暗器吧？

“圣、圣祺……”冷汗如雨下的玉琳，害怕地频扯着他的衣袖。

“嗯？”忙着上上下下检查着她的圣祺，漫不经心地应着。

“球……”她拉过他的臂膀，指向那颗被他随意扔弃的绣球，“那颗球……”

他皱着眉，“怎么，不可以乱扔？”不过就是颗红色的球罢了，她干嘛这么紧张？

点头如捣蒜的玉琳，在周遭人们的目光都朝他们集中射过来时，实在不知到底是该速速把惹出祸事的圣祺给带走，还是如人们所愿地叫他去把那颗绣球给拾起。

完全不明白情况的圣祺，先是古怪地瞧了四下一会，再低首看着她犹疑不定的面容，而后，以为玉琳是喜欢那颗绣球的他，顺她心意地走至那颗被他扔弃的绣球前把它捡起，再转身将它交给她。

“喏，给你。”难得她会有喜欢的东西，喜欢就早说嘛，改日他再去买几颗回来给她。

只觉得自个儿刚逛遍十八层地狱的玉琳，一个头两个大地呆望着手中的烫手山芋。

原本在圣祺拾起绣球后，放心的吐了口气的众人，在他下一步将它转交给玉琳时，又发出整齐的抽气声，就在这时，楼上原本已停止的哭声，立即像把遭人点燃的蓬火般，卷土重来不说，还愈演愈烈。

“玉琳，楼上那个女人愈哭愈大声了……”饱受噪音的圣祺，掩着两耳不解地提出疑问，“这颗球到底是做什么用的？”真小气，不过是拿了颗球罢了，既然不愿给，那为何要扔？大不了待会他买个还给她就是了。

掩不住心中妒火燎原的玉琳，抬首狠瞪了他一眼，却在发现他那双清亮的黑眸中写满了无辜，为之气结的她，难以相信地怒视了他好一会，而后，她两手扠着腰肢站在原地，反复地深深吸气与深深吐气。

“藏冬所着，人间婚嫁概要。”顺过气后，她抬起一掌，感慨万千地拍着他的肩头提醒。“里头第七章第三节的内容，你还记不记得？”她不是早就把那本书扔给他瞧过了吗？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把书给读进他的脑袋瓜里去？

扬高了剑眉的圣祺，一手抚着下颔思索半晌，面色果然在玉琳的冷藏眼下骤变。

“你的意思是……”他表情与声调皆相当僵硬地启口，“我接到这颗球，就是接到个新娘？”开什么玩笑，一颗球就代表一段姻缘？这些凡人是闲着没事干吗？

玉琳的眸中几乎要淬出两柄杀死他的毒箭，“恭喜你，你就要纳妾了。”

在她的话尾一落后，圣祺随即抢过她手中的绣球，再次将它往后一扔。

“哇啊，我不要活了——”目睹圣祺反应的闺女，悲天惨地的哀号声又自楼上传下来，令楼下围观的众人，赶忙在闹出人命前，七手八脚地把绣球塞回圣祺的手中。

圣祺反感地皱了皱眉，二话不说地又想将手上的东西丢至一旁。

在他动手之前，额间青筋直跳的玉琳，一手按下他的臂膀，“你就先拿着吧。”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她，“难道连你也希望我违反神规？”

“不，我只是想告诉你……”已经火大到面无表情的玉琳，一手高指向楼台的上方，“你要是再丢一回，她可能就会直接从上面跳下来了。”

※※※打从接下绣球，板着脸说明他拒纳新妾后，圣祺就拖着玉琳回马府，既不管女方的家人沿途追至马府来求情，也不管那名抛下绣球的闺女口口声声在闹自尽了，他仙君老兄说不娶就是不娶，任想结成这桩美事的众城民再怎么轮番上阵，再如何横讲竖讲，他就是讲不通。

“仙君……”身为地主，受女方请托出面的马如常，苦皱着一张脸望向高座在厅中的圣祺。

“我拒绝。”心情恶劣的圣祺，不待他说完全文，再一次回拒他的请求。

哼，是圆是扁都没见过呢，单凭一颗球就要他娶？人间这古怪的婚嫁习俗未免也太一相情愿了。还有，就算要他负责，也还轮不到这个莫名其妙的责任，上回他和玉琳喝醉酒后，他们到底有没有做出胡涂事都还不知情，他若娶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凡人，犯下神规不说，他岂不是对不起玉琳？

现下他满脑子想解决的责任，就只有坐在他身旁，整晚都待他像块寒冰，名唤为玉琳的责任。

他微转着黑眸，偷偷瞥向那个她不知为何火冒三丈高的挂名娘子。

坐在厅中，从头到尾紧敛着黛眉的玉琳，在下一波吵嚷的请求声再次传进耳里时，决定已经受够这出圣祺惹出来的闹剧的她，一言不发地起身，打算离开这沸沸扬扬的地方，回房去静静耳根子。

“你想上哪？”圣祺在她跨出脚步前，一手握住她的皓腕。

自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的玉琳，不带同情地瞥他一眼。

“麻烦又不是我惹上身的。”既然他那么受凡人的欢迎，又懂得该怎么彻底拒绝他们，那他就去娶好了，她要来个眼不见为净。

睨眼瞪向她的圣祺，眼中清楚地写着“别想独善其身”这六字。

但他没料到，一手撇开他的玉琳，在她眼里，竟明明白白地写着……“你自个儿多多保重”。

这女人，还当真想弃他于不顾。

“坐下！”暗自动了怒火的圣祺，咬着牙，朝径自往厅门走去的玉琳大喝。

芳容上的神情足以杀死一屋子人的玉琳，跪坐在地上，满腹怒火地回瞪拖她下水的臭男人。

鸦雀无声中，圣祺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走至她的笛畔，弯身捞起她后，不置一词地走回原处坐下，两手紧环着坐在他腿上的玉琳腰间。

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的玉琳，压低了音量，不甘不愿地在他耳边问。

“你确定你要我撒谎替你解围？”那颗球横竖又不是她接的，为何她在这个时候要代他出头？还有他是忘了吗？这是撒谎，她可不想事后屁股又要糟殃。

他厉瞪她一眼，“说！”

每次都跟她比眼睛大……咕咕哝哝地在嘴里暗骂一阵后，硬着头皮上扬地替他解决难题的玉琳，不情不愿地开了金口。

“我不准他纳妾。”

“仙姑！”原以为她的度量很大，同时也乐见圣祺多一名服侍小妾的众人，在她一开口后，纷纷错愕地加入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进谏声浪。

“首先，我们夫妻俩感情如胶似漆，没有第三者介入的地方。”玉琳没得商量地抬起一掌，以清亮的声调镇压下一屋子的闹烘烘。“再者，我的眼里容不下另一个女人。”

偏首瞧着她的圣祺，在她嘴里的话离了口后，诧异地挑高了一边的墨眉。

“可是仙姑……”被推出来代女方说项的马员外，在玉琳心意已决前忙想出声，却冷不防地遭玉琳一记冷眼给瞪得差点又得内伤。

“总之，我爱他爱到无荒地老、海枯石烂，因此谁都不许同我抢人，而我家这个死鬼呢，他也同我一样，除了我外，这世上任何女人他都不会再爱上。”只想一鼓作气解决这事的玉琳，继续滔滔不绝，“他若是胆敢将别的女人迎进门，我明儿个不是休夫，就是找根横梁自尽。你们若是坚持要他再娶一个女人，那你们不妨先斟酌一下，看你们是想少了个仙君还是仙姑。”

两手环抱着她纤腰的圣祺呆楞着眼，一瞬也不瞬地凝望着撒谎撒得脸不红气不喘的玉琳，而更让他感到讶异的是，他居然觉得这种谎言，听了……也不觉得有哪不对或是反感。

真糟，他是哪不对劲了？

“是这样吗？”马府管家在一室寂然中，突地冒出个疑问的抖音。

玉琳杏眸淡淡一扫，“你有意见？”这家伙吃饱撑着了，想拆她的台？

“那个，前些天……你们才大打出手……”被瞪得浑身上下冷飕飕的马府管家，怯怯地把梗在喉间不吐不快的问话给硬挤出口。

“打是情，骂是爱，我们夫妻俩向来就是以打打架、练练身手来增进情谊的。”有招接招的她，状似习以为常地摆摆手，“此乃闺房之乐，明白？”在人间的这些小战事算什么？在神界时，他们打得才叫厉害。

马员外苦苦地皱着眉心，“又是闺房之乐？”未免也太激烈点了吧？

不想再让他们没完没了问下去的玉琳，一把拉过圣祺的衣领与他咬耳朵。

“亲我一下。”既然口舌不管用，那就身体力行一下给他们看。

“为什么？”圣祺直视着那张近悬在他面前的唇，“你不是不喜欢我对你做那种事？”这阵子，每回他想偷个小吻回味一下，她不是躲得老远，就是赏他一记巴掌，现下她却想表演给众人看？

“叫你亲就是了。”玉琳不耐地瞪他一记，催促地把他拉近一点，“记住，愈火热愈好。”

他还是紧咬着她的顾虑，“可你也说过做那事要看地点。”她到底记不记得，这种行为，在人间叫做求爱？

“啰哩叭唆……”她翻了个白眼，干脆两手捧着他的脸颊，低首直接给他一记自动送上门来的香吻。

未把双目合上的圣祺，只是静看着俯贴在他面前的脸庞。

在发现他的反应仍是杵硬得像根木头后，玉琳在他的唇上低喃。

“为了你自个儿着想，投入点啊，否则到时坏了事，你可别怨到我的头上来。”她都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要是自个儿搞砸，那他就去娶那个来路不明的新娘。

圣祺听了，相当乐意接受挑战地扬了扬两眉，随后右掌迅速环上她的腰际，左掌挪至她的背后将她按向他，一回生两回熟地照郁垒教过的方法，以舌撬开她的唇后，缠绵性感地深深吻着她，接续起那份教他这阵子不时回味的美妙滋味。

被吻得脸蛋红艳似火的玉琳，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被粘住的芳唇收回来，接着，她再使劲地按着他的胸膛推开那个戏都演完了，却还紧抱着她不放的圣祺，喘息了半晌后，大剌剌地转过身，当着众人的面以袖擦拭着嘴角。

她朝众人扬起下颔，“还有任何问题吗？”臭男人……谁教他投入得那么过头的？又吃她豆腐。

如同上一回在医馆里见识过的情景，厅里厅外同样呆成一片，四下静默。

“若没有，那就请那位姑娘再抛一回喜球，方才的事，就当作是误会一场。”玉琳边说边给他们个大大的鞠躬。“对不住诸位的地方，本仙姑就代我这不知规矩的莽夫给你们赔礼了。”

“不敢当、不敢当……”在看完他们亲热的场景，且在玉琳拉下脸面后，一屋子人的态度顿时来个前后大逆转。

“说得是，仙姑，您就快别跟我们客气了……”崇神过头，深怕得罪了仙神的马如常，忙不迭地挥舞着双手表示消受不起。

缓慢抬起头的玉琳，犹不相信地环视他们一眼，而后在他们纷纷向她赔罪起来时，她深感满意地将身子往后一躺，安适地靠从在圣祺的怀里享受战果。

唇上，麻烫的感觉还在……

一手抚着唇的圣祺，无言地看向坐在他怀里的玉琳，黑眸悄声滑过她线条柔美的侧脸，感触甚为软嫩的唇，以及她那双总是想掩饰什么的眼。

这不是他所知道的玉琳，眼前的她，不再是以往与他形影不离、你我不分的同伴，即使她仍是在他的身边，即使她的面容稍改心性无变，可他却猛然察觉，他记忆中那总是依赖着他，只要他回首，就一定会在身后看见的玉琳，早就已经不在他的身旁，取而代之的，是个令他觉得陌生的女人，在他不小心放开了她两年后，她已大步走离他的保护范围，并在他们之间筑起了距离的鸿沟，而那距离，他跨越不过。

先前那份不愿意回想的恐惧，那份他总觉得她将在某一日躲到他不知处的感觉，在这动摇的当头，再一次偷偷潜伏至他的心底，微微地刺痛着他的心房，令心湖里将会失去的涟漪泛大了些，而站在波澜间的他，除了她随时都有可能抛下他离他而去的这个念头外，什么也无法想。

她会离他而去？

相依为命了数千年后，她的存在，他早已视为是不可离分的一部分，以往，“离开”这字眼，在他的心中，就像个绝不可能会存在的假设，他们之间，“永远”这字眼，才是他们习以为常的真实，就像申屠令所说的，他们这对麒麟生来就是一对的，苦难同当、福祸共享，她合该永远待在他身旁，她不可能，也不会离他而去。

想着想着，深怕会失去她的圣祺，忍不住将她更环紧了些，但在注意到自个儿的举动后，他有些愕然地看着那双贴合在她腰际的手掌声，自掌心下传来的体温，透过他的皮肤、他的血脉，她微热的体温，一路烧至他的心房，令他微微心悸，他抬起双眸，无法停止流连的目光，在她方才吻过他的唇上再三徘徊……

在意识到自个儿正在想些什么后，一滴冷汗，悄悄滑下他的额际。

深感大难临头的圣祺，想收回看向她的眸子，与还紧紧环握着她腰肢的双掌，无奈，它们却不从他所愿，仍是一径栖停在它们栈恋的原处。

坏了……他似乎真的有些不对劲。

※※※叩门声持续了好一会，安安静静的客房内，无人愿意前去应门。

远外的天边，泛黑的云朵携来了阵阵吵嚷，隐隐雷音自窗外传来，坐在房内聆听着一声声回荡在房内的敲门声响的圣祺，一手捧着书册，侧首瞧了瞧坐在远处的玉琳一眼，而依旧与他保持着冷漠态度的玉琳，则颇感恼火地回瞪了同样不肯去应门的圣祺好几眼。

摆明了不想再趟浑水的圣祺，耸耸两肩，神态自若地低首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册，刻意对那吵死人的敲门声来个置之不理，这让耐心已用至极限的玉琳，在下一刻果然不甘不愿地跳下床榻，三步作两步地来到门前，两手用力拉开门扉。

“啊——”看清楚敲门者为何人后，玉琳蓦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仰天长啸。

“玉琳？”被她吓得不轻的圣祺，以为她遇上了什么事，紧张地跑至她身旁将她拉离门前。

“找你的。”吼过一回的玉琳，在发泄完毕后，木着一张脸推开他，径自绕回屋里坐下。

他愕然地回头看向门外，“我？”怎么又是他？

“仙君……”早在那日抛下绣球前，就已芳心暗许的闺女，宛如噩梦般地再次出现在圣祺的面前，怯怯地朝他轻唤。

只顿楞了半晌的圣祺，黑眸直直戳向陷他于不义的玉琳身上。

他一字字地指控，“你故意的……”分明知道他压根就不想见那个已来过不知几回的女人，她不帮他打发走就算了，还故意让他去找麻烦？

“当然。”暗气在心底的玉琳，丝毫不加掩饰地扬高了下颔。

他气岔地走至她的面前，两手扠着腰低首瞪向她。

“说吧，你究竟在跟我闹什么性子？”他再也受不了他俩之间这种暖昧不明、又冷冰冰的情况了，今日就算是要翻脸，他也要把话说个清楚。

她将嘴角一撇，不客气地转过芳颊，“反正说了你这只呆头鹅也不会懂。”

“不要叫我呆头鹅。”他以两指捉住她的下颔，用力将她转过来面向他。“你说我不懂？几千年来，无论吃睡或是做任何事，我都跟你在一块，你从头到脚，由里到外，我有哪个地方是没见过的？你的心里在想什么，我又有什么是不懂的？”她这副臭脾气，他比任何一尊天上神都清楚！

经他露骨的一说，那些极力想遗忘的往事，霎时全重新被勾回脑海里的玉琳，当下面容上红云遍布，艳若桃李。

她羞愧得无处可躲，“不许再提以前的事！”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现在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当年他们还一块洗澡时，她曾年过他的那副裸体，而她的这个身子……她低头看了看，那回喝醉了后，他应该、可能，还没看过……大概吧。

怔然静悬在圣祺的眼睫之间，他张大了眼眸瞧着她那看来煞是美丽的脸庞，半晌，他忍不住以指画过她红嫩的面颊。

“你为什么脸红？”都帮她洗澡洗过几千年了不说，就连凡人的求爱举动也做过许多回了，现下她在学人间的姑娘家摆什么矜持？

“都说了你不懂嘛！”还问？玉琳索性以两掌掩住出卖她的双颊。

不知不觉间，两眼在她面容上迷了路的圣祺，只觉有股暖意，自他心头缓缓地漾开来，他屏住了气息，难以抵抗地踱近她，拉开她的双掌深深看向她。

“我懂得比以前多了。”至少，对于色不迷人人自迷这话，他懂多了。

“不准看。”脸上热度高居不退的玉琳，闪躲地别开与他交视的目光，“叫你不要看了你听见没——”

被卡住的尾音消失在圣祺的唇边。

“你做什么？”两目呆然若珠的玉琳，在震撼过后，茫然地瞧着正一下又一下啾吻着她的眼前人。

“你太激动了。”全然忘记藏冬书里所写的警告，只记得郁垒交代的他，款款地安抚着她，“郁垒说，这样能很快让你安静下来。”

气得七窍生烟，只差没当场把他给掐死的玉琳，使劲推开他后，二话不说地冲至窗边拍开窗扇，对着外头的远山大吼大叫。

“不良门神！你整我，你故意整我对不对？既然要教那个半调子，为什么你不干脆教多一点？”可恶的郁垒，那么鸡婆的要教，好歹也教到圣祺的任督二脉通了，或是出了师再说呀，这样不上不下的算什么？

“玉琳……”赶在她吓着马家人前，圣祺忙不迭地反手把窗扇关上，并顺手将她带离窗前。

“走开啦。”她气冲冲地将他推了个老远，径自走至自个儿的床榻边，“走开！”

“你想上哪去？”在她开始收拾打包起行李时，愈看愈觉得不对的圣祺拉下了一张脸。

她头也不回地闷吼：“只要能离你远一点，上哪都行！”

够了，至此为止，她再也不想玩“为他着想”这套游戏了，她也不想再让自个儿留下来活受罪，她现在就要出门去扁人，在揍过郁垒和找到申屠令痛扁一回后，她要找个圣祺永远都找不着的地方躲起来，姑娘她不陪他耗了。

“不准。”圣祺一把抢过她手上的包袱，在她抢回去前将它扔至屋角。

“你要回神界就自个儿回去，我可不愿再奉陪！”玉琳踩着重重的脚步，不死心地去把它捡回来。

他怔了怔，“你不随我回神界？”只他一人回去？

“我不会再回去了。”她看了他一眼，不后悔地启口，眼中的坚决是他从没见过的。

房内的音息有片刻的止歇，窗外，春末的雷声，听来声势格外浩大。

感觉刹那间脑际所有思绪会被抽空的圣祺，张大了眼瞳，一幕幕他始终收藏在心底的流光片影、数千年来所有曾与她相处的记忆，片刻也不停歇地在他的眼前飞快流转着，而后，天地蓦然四暗，所有光景倏地消失，仅仅剩下……眼前她那看似不留恋的目光。

某种类似琴弦断裂的余音，在他脑际袅袅荡漾。

玉琳执着走向房门的步伐，在一道白影阻挡在她面前时停住，她抬首看去，背对着光影的圣祺，面庞她有些瞧不清。

“放手。”她咬着唇，想挣开他紧锁在她臂膀上的大掌。

“我说过了，我不准。”他音调低沉地启口，一双昔时看来总显温柔的黑眸，在忽明忽暗的雷电闪光下看来，有些锐利刺目。

“不准？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再次听到这等自以为是，又自认高高在上的口气，心情已恶劣至最高点的玉琳，心火霎时被他给点着。“你总以为你的身分高我一截是不是？无论我做何事都得有你的允许，都得事事在你的眼下是不是？”

“我并无那个意思。”不想与她吵嘴的圣祺，语高速平淡地解释着。

“你就是那个意思！”盯着那张看似无辜的面孔，玉琳积压多年的委屈，当下收势不住地爆发开来。“看不起我就老实说出来，何必装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样教训我？这几千年来，你明明就很以为我耻不是吗？”

紧竖的眉心，几乎在他额上切出一道深刻的切痕，“你怎会这么想？”

脾气总是一下子就上来的她，用力扯回自己的臂膀，边说边往后退。

“我讨厌你，这世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你知不知道在你面前我就永远摆脱不了我的自卑？你知不知道每当天帝和那些仙君在数落我时，他们总是拿你来做比较？” 打她长记性以来，她哪一年哪一日，不是在集光彩于一身的他的阴影里过活？若非生来就与他同类，她早就跟其它三圣兽一样把他当成敌人来看待了。

“我——”从无神告诉过他，也不知给她带来这么大压力的圣祺，才想开口辩驳，却蓦然收口，只因她那双看似伤心的眸子，在窗外阵阵骤亮的光影下，被映照得太过无处躲藏。

兀自发泄的她，索性一古脑地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心事，全都捡在这当头倾倒出来。

她的音调中带着模糊的哽咽，“是，你有慧根，你天资聪颖，但我没有、我不是啊，谁说我从不用功、从没努力过的？我做了，我全都照你们的意思做了！可我就是一只再怎么努力也不会开窍的笨圣兽，什么术法、修行，我就算花再多心血也学不会嘛！谁说麒麟就得两只都一样的？我就是和你不同不行吗？”谁能和他相比？其它圣兽不能，她当然也不能，虽说后天的努力比什么都重要，可没有天资也不成啊。

僵站在原地的圣祺，定定聆听着气息激越的她，自小嘴中吐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似是倾尽了气力自她小小的身子里掏吼出来，字字含血，也字字带泪。

她以袖拭着不断落至颊上的泪水，“他们看不起我就算了，为什么连你也要视我为你的耻辱？一直以来，我们不都是只有彼此吗？何时起你也变得和那些仙神一样，把我视为下等兽？为何就算我有了人身，你还是一样不把我瞧进眼里？”

“我并没……”他不断摇首，上前靠近她拭着想解释，伸出去欲抚慰她的双掌，却遭她不稀罕地挥开。

“不要对我撒谎！”玉琳一掌用力拍着自己胸坎，问得无限凄怆。“看清楚，我不是别人，我是玉琳啊，我是那只生来就和你一直在一块的麟哪！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么？”

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的圣祺，眼中写满张皇，想解释，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想安慰，可他又是令她受伤的元凶，于是默然的他，只能张开双臂走向前，一如以往，想在她受了伤后提供自个儿的胸膛给她。

“你走开，我最讨厌你了，走开！”决堤的泪水被他给逼出眼眶的玉琳，抬手拍打着他的胸膛，“我来我的人间，你留你的神界，两不相干这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你还要追来？你就不能让我过过平静的日子是不？我只是想摆脱你加诸在我身上的阴影而已，这很过分吗？”

“对不起。”他自责地将她紧紧搂在胸前，俯首在她发间低语，“对不起……”

不能动弹的玉琳，索性趴在他胸前尽情大哭，“为什么你要那么完美？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后头追得很辛苦？为什么你从不肯停下来等等我？”

“我不是有心的。”他将哭得颤抖的她更拥紧些，腾出一手弥补地怕抚着她，“我从无意抛下你。”

“你根本连心也没有……”难掩伤心的指控，微弱地飘进他的心湖里栖息。

脑际纷乱成一片的圣祺，在她那句听来甚是不清的话语出口后，心口微微刺痛，而那似涓滴细流的泪水，濡湿了他一身，令他觉得通体冰凉。

“我不要成为人了，我不要留在这里，我也不要有什么七情六欲了！”安静了好一会的玉琳，又开始在他的胸前挣动地想要逃开。

他忙不迭地安抚着她，“好好，我带你回神界，我带你回家……”

经他这么一说，本已停止泪意的玉琳，豆大的泪珠再次滑下面颊，“那里不是我的家……他们眼里只有你，永远也不会有我……”

“玉琳……”拥着哭倒在他怀中的玉琳，六神无主的圣祺，手忙脚乱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挟着闷雷在天边喧闹了好一阵的密云，在照亮大地的电光纵横过天际后，终于释放出绵密大雨，点点拍打在屋檐上，滴滴清脆，像极了，一颗芳心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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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他很想念她的声音。

自雷声响起的那日后，圣祺已有好一段时日没再听玉琳的只字词组了，往常每日都会在医馆里帮忙捉药，或是四处跑来跑去的她，近来也鲜少踏出房门，日日，只是将她自个儿锁在房内消沉过日。

试了数回，却怎么也无法说动她的圣祺，决定暂时收起医馆，趁天气难得放晴，带她出门走走散散心，顺道去找一下发动了所有土地公与城隍爷，却始终都找不着的申屠令。

与她双双走在城外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走在她身后，放任她四处走动，但始终把她搁在视线范围内的圣祺，在因风吹拂的摇曳碧草间瞧她孤单落寞的背影，他益发觉得，因他之故，外表看似开朗乐观的她，其实只是在小心翼翼地掩饰伤口。

以往好的脾气，总是像西北雨一样，来得快也去得快，总是下过就算了，但这回她却持续消沉了这么久也不见起色，可见他的一言一行，对她的伤害确实很深。

若是不仔细去想，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发觉，在神界数不清的岁月里，他从没见她开心过，她永远都是低着头接受责骂或是挨打，在那日她开口告诉他之前，他根本就不知，因他，她不快乐了几千年。

现下，他知晓了她为何渴望拥有人身，也明白了，为何心性似野马的她，在神界总是待不住。其实这些他原本都有机会知道的，比任何人都亲近她的他，也应当比谁都清楚她的心事，但他却没有，因他太过胡涂，也因她藏得太好，虽然说，偶尔，他还是会看见她眼里不经意泄漏出来的东家寞，但他却不知它的来由。

可能是受七情六欲的影响，又或是现下的她才是原本的她，放弃了压抑与在他面前努力掩饰，不再惺惺作态地体现出不想让他看到的真实，除去了伪相后，她虽然还是那个玉琳，可却像个碎布缝制的人偶，水亮的大眼不再神采奕奕，爱笑的脸庞也不再出现开朗的笑靥，喜欢像只雀般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的她，已经好一阵没再对他说上一句话了，而总爱赖在他身旁，他上哪就跟到哪的她，也不再似以往那么粘人。

心疼、自责，种种因她而生的感觉，难名以状地深刻堆垒在他的心房里。

与其说是他不习惯这等她制造出来的冷清寂寞，倒不如说是，以往他太将她所给予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等到真正失去，他才清楚，这世上并没有什么是原本就该拥有的。可能就是因为他拥有的太多了，所以他从觉得，少了一两样会有多可惜，因此他才会不懂珍惜，不象样样都拥有得太少的她，只能够捉住她想要的，她便会紧紧珍藏着不放手。

或许在他的眼中，她偶尔会像个孩子，可他不知，其实他也是个被宠坏的小孩。

当草原上落下了几滴雨点，看了看天色，发觉就快下雨的圣祺，匆忙牵着玉琳的手赶至林间避雨，在林间走了一阵后，他找着了座遭猎人弃用的打猎小屋，才牵着她走进小屋，再也等不及的大雨，顿时像盆遭上天踢翻的水，倾盆而下。

坐在昏暗的小屋内，圣祺与玉琳肩并肩一块瞧着外头壮盛的雨势，屋外细密不间断的雨帘，浇淋在大地上，所有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他悄然收回目光，无声看着身旁沉默了一日的她，此刻正倾耳聆听雨滴拍击在檐上的叮咚轻响，一抹挥不去的暗影笼罩在她的面容上，让他觉得，心中的她，如同雨中的大地一般，愈变愈模糊。

眼看着一时间这场雨似乎没有收势的打算，走了一日的玉琳，有些倦累地蜷缩起四肢，缩躲在角落里打算歇息，圣祺见了，先是起身走至屋里清出一块较干净的地方，打理好后，再拎着她一块至那上头坐着，在她习惯性地埋首在他的怀中睡去时，他恍然地觉得，遭他遗忘的往事又重新回到他面前了，数千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只有彼此的他们，总是窝在一块睡，相互依偎、相互提供彼此温暖。

抬起一掌，细细轻抚着她黑亮的发，低首瞧着闭眼睡在他怀中的玉琳，他已渐渐习惯变了模样的她，她的眼眉、她紧闭的唇，自陌生到日夜相处过后的熟稔，这些都已变成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切，在明白了她暗自压抑的心情后，那条遭她划开来的鸿沟，一夜之间，不再那么宽广无法横越，她甚至就在他触目可及的近处只要他伸出手，即可捉住仿佛就要走开的她。

她的眼泪，她脸红的模样，她在他面前展现的喜怒哀乐，这些来到人间后才出现的种种，早已取代了以往他在神界时对她的记忆，但不同的是，在神界的那些，他的心，不会因此有半分痛感，可人间的她，却让他遭一些不该出现的感情牢牢锁住，会为她担心难过，也会为她悸动失措。

不知是在何时，拍抚着她入睡的大掌，轻巧巧地走离了它的原处，来到她的小脸上，点碰过她的睡颜，抚过他总是会想回味再三的红唇，待他发觉自己正在做什么后，不再感到愕然的他，只是抬手静看着那只泄漏他心事的手掌。

修长的指尖，离开了她的脸庞后，感觉有点依依，他先是抚着自个儿的唇，再回到她的唇上，半晌，低首看着这一切的圣祺，投降地叹了口气。

七情六欲？

是他在这方面的慧根跟她的一样强吗？他居然觉得，这门严重违反神规的学问，对常被她讥为呆头鹅的他来说，其实，一点也不像个难题。

屋外雨声依旧，暮色渐暗，圣祺将怀中熟睡的玉琳揽得更紧些，将面颊贴靠在她温热的额上，随后也闭上眼，与她一同入梦。

隐藏了全部气息，栖躲在远处密密生长的山芋丛下避雨的申屠令，在又观察完他们一日的种种后，遭受空前挫折的他，头痛地以两手掩着脸。

※※※下了一夜的滂沱大雨，在日出时分，成了晨曦间的草叶上一点露。

独自站在小溪畔迎接旭日东升的玉琳，眺望着远山山棱下的暗影，在乍升的朝阳越过山顶后，遭炫目的晨辉逐走了夜纱，林木草地间悬缀的点滴雨露，在日光铺向大地时，晶莹透明得有若玉珠。

在水目四处游荡的玉琳眼中，那一颗颗悬在叶间的雨滴，都静映着记忆里，圣祺那张回过身看向她时的脸庞。

不知何时起，她已经很习惯以站在他身后的角度来看他，虽然，她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地方。

那日在马府里对他怨诉的每句话，至今她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段窝在心底已生根的心事，她原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他的，谁知道那日怒火一往脑上冲，她就一箩筐的全都倒了出来。

也罢，说了也好，总好过她得时时刻刻在他面前扮假，装作她根本就不在意他们之间那段从没改变过的差距，以及……她的自卑。

她习惯性地轻扯着指尖的红绳，感觉那份细细密密的痛感，由指梢缓缓漾至心坎。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世上，并不是只要有努力就一定能够有回报的，即使她有心向上。她根本就不该忘了，他并不是一潭会止定在原地等待她的死水，他会走，会动，更会让她再怎么追也追不上，纵使她曾向自己发过誓要急起直追，可他们却永远保持着一段她缩短不了的距离，再怎么盼、再如何想，深有自知之明的她知道，她改变不了这个永远。

因此，她开始学习对自己撒谎，骗自己并没有动心，她并没有在乎他们之间的差别，她更没有……没有爱上那个她永远也追不上的他。在不停地欺骗着自己的同时，他享受着众神的荣宠，而苦苦追赶着的她，则在暗地里备受七情六欲的煎熬。

这就是望远？为什么从来都不会有神觉得，永远这个字眼，可怕得好空洞？在那无止境的仙神生涯里，日子就是这样恒久不变地一天过一天，而她永远也到不了他的永远，她的永远，就是只能站在云端远远的那一边，仰起颈子、抬起脸庞，向往地瞻望着站在高处永不会与她在一块的他。

陷入过往纠缠的思绪，遭打断了半晌，一张过近的面孔，遮去了细洒在玉琳脸上的朝阳，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的她，楞张着明媚的大眼，与不速之客眼鼻相对地静瞧着。

“想拿掉手上的东西吗？”同样讨人厌的熟悉语调，再次刺进她的耳膜里。“求我的话，我可帮你。”他偶尔也会破破例助人为乐的。

“你……”认清这张令她新仇旧恨，霎时全都回笼到她脑袋的脸庞后，眼中怒火熊熊燃烧的玉琳，捺不住地直发抖。

“讨厌。”申屠令故作娇羞地一手抚着颊，含情脉脉地朝她眨了眨眼，“想念我吗？”

“想念……”咬牙切齿的玉琳，想也不想地就朝他鼻梢挥出一拳。“想念得恨不得能咬你几口！”

“就凭你的道行？”轻松闪过的申屠令，笑挑着眉，一手指向脑际，“抱歉，你的这里还差个几个千个呢。”开玩笑，若不是有备而来，谁想找这只吞过舍利的兽？

“什么意——”犹不解话意的玉琳，话未说完，在一股刺鼻的气味传至她的鼻尖时，慌忙掩住口鼻。“你施毒？”

申屠令笑吟吟地抬起一指，“就是这个意思。”不能正面冲突，那就只有采迂回进攻啦。

虽说只是短暂地吸嗅了一会，但不过多久，不敌毒性的怀琳即双腿发软地跪倒在地，两手撑按着地面急速地喘息，她怒扬着眉，不甘心地瞪向连着两回都设计她的申屠令，同时直在心底骂自己呆、早该在看到他时就加以提防。

“这玩意，我就先替你拿下吧。”丝毫不受所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施之毒影响的申屠令，心情愉快地在她身旁蹲下，抬起她的右手，边说边替她取下那条系在她小指间，无论她用尽任何法子也取不下来的红绳。

“还给我！”只想拿回红绳的玉琳，按捺着一身的不适，朝他的胸坎击出一掌。

只想速战速决的申屠令，在她的掌心抵达他的胸口前，在她的腹间回报以一记快拳。

“咳咳……”呛咳不止的玉琳，痛得差点趴在地上。

“啧，一拳不够啊？”他搔搔发，在她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时加上一脚。

这一脚足足将她给踢飞了老远。

“真是耐打……”在玉琳仍不死心地想爬起时，他不耐地撇撇嘴角，弯身在她的腰腹间再补上两拳，并顺道在她脑后重重敲了一记。

这回，玉琳没再睁开眼多做任何挣扎，而总算将这只挨打经验充足的圣兽搞定后，申屠令回首瞧了瞧后头的林了一眼，将抢来的红绳与袖里的一面铜镜留在有如绿毡的草地上，再将玉琳一把扛至肩头。

“玉琳？”

让她到溪边洗个脸，可一洗就是好一阵不回来，圣祺在久等不到她后，担心地走出林子到溪边寻她，但在水流淙淙的溪边，却没瞧见她的身影。

她又跑了？

遍寻不着玉琳的他，站在原地游目四望，一条静躺在如茵绿草间的红色细绳，引去他的目光，登时，害怕她出了事的他紧张地扬首四下大唤。

“玉琳！”

呼喊了许久，安安静静的溪边，仍是无半点水流声外的声响，心音在耳畔轰然大作的圣祺，快步走向溪边，弯下身子拾起草地上那条她绑在指尖，三不五时扯着玩的红绳。

她曾说过，这玩意她解不下来，而以她喜爱这条红绳的程度来看，她也不可能会将它解下。压抑着满腹不安的圣祺，握紧了手中失去主人的红绳，顺道拾起搁放在一旁制工精精美的铜镜，不经意往镜中一望，原本他起身欲走的动作霎时停了下来。

出现在镜中的，不是他人，而是还只有兽身未有人身时的玉琳，以及总是走在她前头，让她不停在后头追赶着的他。

璀璨的骄阳下，镜色偏黄的镜面，刺目得令人几欲闭上眼，可一幕幕在镜里闪逝而过的画面，却让无法挪开双目的圣祺，不禁为镜中的玉琳难过得锁紧了眉心。

在镜中，总是不出声，总是默然跟在他身后的玉琳，那仰首偷偷瞧着他背影的模样，是以往眼盲心也盲的他从不知的，镜中的她，那苦苦想恋却求之不得的眸光……

既心酸，又不敢奢求。

※※※午阳穿透僻静的林子，筛落叶间的点点日光，静洒在坐在树下的两人身上。

与玉琳四目相对的申屠令，在被她瞪到浑身发痒时，边用力拉紧了手中用来绑她的捆仙绳，边对这个有眼无珠兼不识好人心的笨兽说着。

“别瞪我，我这是在帮你。”千万不要误会，他大爷的心地一点也不善良，当然更不像那个多管闲事的月老有那么多爱心，之所以会帮她，只是因为他赫然惊觉到，这两只呆得差不多的兽，很有可能就这样无止境地继续磨蹭下去。

“是帮你自个儿吧？”自醒来后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的玉琳，嘲讽地哼了哼。“专吃人心的你，遇上了我们后，肚子饿了很久是不？”光看他这副饥肠辘辘的模样，就知道他纯粹是为了他的肚皮着想。

她不提还好，被她踩到这阵子令他内伤累累的重点后，申屠令一骨碌地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尖。

“都是你们！”老早就想找她算帐的他，卯起来火大地吼向她，“喜怒哀乐也不提供得公平点，一天到晚就只会吵嘴，害得我能吃到的除了怒还是怒，你夭知道这种口味吃多了很容易火气大？你别老害我以为我的魔力不济好不好？”

“得了吧，你的魔力本就不怎么样。”玉琳懒洋洋地睨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耸着香肩，“若你的丸子真管用的话，圣祺早就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了。”什么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日子都过这么久了也没发作过，那套玩意八成是他用来专门唬三岁稚娃用的，亏她还真的信过。

“你还好意思说？”气得额间青筋直跳的申屠令，恨恨地扯过她的及领，“是谁一天到晚在那阻止你们的好事啊？不就你这只莫名其妙的兽吗？你就让他呆呆的被郁垒骗不就成了，干啥搬那些书去阻止他？你知不知道你很反复、对自个儿一点都不老实？”

她挑高一眉，“我老不老实关你什么事？”

“当然有关！”止不住的怒吼，似记直接打在她耳畔的响雷，轰得她忍不住眯细了眼。

最最痛恨被人凶的玉琳，先是记恨地举脚踹了他的肚皮一记，再仰起小脸以鼻孔瞪向他。

“跟你肚皮里的生计大事很有关是吗？那可真是抱歉了！”跟她比大声？这几千年来她又不是被骂假的！

不设防间，被正正踹中的申屠令，自地上爬起后，相当忍让地一手紧握着拳。

“不可爱，一点都不可爱……”像她这款粗鲁的兽谁会中意啊？就只有那只眼睛有毛病的圣兽把她当宝贝疼。

她习以为常地睐他一眼，“不好意思，我最大的本事就是惹人厌。”他以为她为何在神界待不下去？

“好……我忍！”他气跳跳的模样，与某位姓燕的小子相当酷似。“等另外一只到了后，我看你还抖不抖得起来！”

她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只呆头鹅才不会来救我。”

凉风徐徐的林间，马上传来一句耳熟的男音推翻她的话。

“我不是说过别再叫我呆头鹅吗？”他才不承认他长得像鹅。

“哟，饲主终于现身啦。”申屠令两手环着胸，笑看着自林间慢条斯理走来的另外一只小冤家。

教养良好，礼数也很周到的圣祺，先是客气地朝挡站在玉琳面前的申屠令拱手示意。

“可以请你把她还给我吗？”枉他先前还特意派出土地公和城隍爷四处打听这只魔的下落，结果呢，那几个老家伙没找着不说，还让玉琳给捉了去。

申屠令愉快地咧大了嘴，“偏不要。”

一步步走近他们的圣祺，视线在绕过申屠令抵达玉琳的身上时，倏地止住了步伐，瞬也不瞬地瞧着遭魔五花大绑得过于残忍的玉琳，她那一双原本白嫩的小手，因血流不顺的关系，在日光下已显得青紫。

“你绑她？”他面无表情地问。

“她跟只泼猴没两样，不绑怎么成？”一醒来就咬人，还动不动就以神力来个拳打脚踢，不绑着，他找苦头吃啊？

圣祺的两目再滑过她那弯曲得不太自然的身子，“你打她？”

申屠令大剌剌地承认，“不多，就几拳加几脚而已。”

“还有没有什么是我遗漏的？”外表看来丝毫无异样的圣祺，冷静地再问。

“没了，就这样。”

“好。”他点点头。

观察完圣祺的反应后，冷汗直流的玉琳，大感不妙地将自个儿的身子频频往后头缩去。

“笨魔，他要翻脸了。”她还满有同情心地提醒那个浑然不觉圣祺已经变天的外行人。

“然后？”看不出半点异状的申屠令，不明所以地瞧着她脸上害怕的神情。

“我是你的话，我会马上躲向愈远愈好。”除了常在她面前发火外，圣祺在神界脾气是出了名的好到不行，扳起指头算算，几千年来，他也只翻过几回脸，而那几回……死伤都相当惨重。

他用力哼口气，“我怕他不成？”她以为他干啥大费周章的来扮坏人呀？还不都是为了让圣祺来个英雄救美？圣祺若是不动手，他还没戏唱呢。

她咽了咽口水，“他发作起来很可怕的……”这只魔有没有搞错？在他面前的可不是神界普通的兽，而是四圣兽之首、天帝最大的骄傲，就凭他一只小小的贪魔也想跟圣祺斗？

“怎么个可怕法？”自视颇高的申屠令，并不把她的警告给放在眼里。

玉琳突地顿了顿，半晌，回想起申屠令曾对她做过什么事后，她不怀好意地换上了支持的笑容。

“你去试试就知道了。”就让他被揍个几拳也好。

就在玉琳一与他寒暄完毕，早就蓄势待发的圣祺，身影顿时消失在原地，待防备的申屠令回过神来时，突然再次再身在他面前的圣祺，已经朝他挥出拳头。

“咦？”勉强闪过后，申屠令对他无法比拟的速度有些纳闷。“道行……差一截？”

“哼。”圣祺冷声轻笑，继续活动已有千年没活动过的筋骨。

“慢着，你们不是同类吗？怎会差这么多？”在他以拳风扫飞附近的几棵巨木后，终于有了危机感的申屠令忙不迭地问。

“她的法力或许是靠她抢来的舍利，但我的可不是。你遇上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圣兽。”跃至高处的圣祺，边说边往下再次朝他击出一拳。

“呜哇……”瞪着地上那个被他一拳给打出来看不见底的大洞，他忍不住呱啦啦乱叫，“有没有人说过你的外表很欺骗世人啊？”明明就长得这么斯文，怎么动起手来比另外一只还要粗鲁？

“常常有神这么说。”仅只转个身，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的圣祺，接下来又挥出另一记差点让他瞪凸了眼珠子的重拳。

“喂，那是一座山哪！”申屠令惊怪地指着已不在原地的山头大叫。

他不以为意，“好好怀念它吧。”

“大骗子……”深怕真的会被打死的申屠令，忙自袖中掏出铁扇，边抵挡着拳头边问：“既然这么能打，当年神鬼大战你怎没去凑一脚？”

“那时我忙着修炼，没空。”连番几拳后，圣祺不耐地加重力道，将那柄一直妨碍他的铁扇给击碎。

申屠令呆然地看着自个儿吃饭的家伙，就这样被赤手空拳的他给毁了。

玉琳还心情很好地在一旁附上详尽说明，“他若有空，当年风光返回神界大领战功的，就不会是藏冬与郁垒了，说不定，他还会把神界那尊几千年不出关的斗神都给比下去。”

“谢谢你的讲解！”已经打算避难去的申屠令，没好气地应着。

她功德无量地颔首，“别客气。”

“趁我还没被他打死前，你要不要顺道告诉我这家伙有什么弱点？”在闪闪躲躲间，申屠令头大地瞪着从头到尾还没用到半点神法的圣祺。

“没有。”

“一点点都没有？”情况已经演变成被人追着逃命的申屠令，在这座林子又被圣祺的拳风毁了泰半后，十万火急地问。

“他的外号叫圣人，你遇上的这个圣人，他完全没有半点不该有的弱点。”他才不像藏冬与郁垒都有七情六欲这个死穴。

“这种事你早点说嘛！”他气急败坏地回吼，一转过身，就被圣祺那只对准了他的瓣头给揍歪了脸庞。

啊，有星星……

被揍得差点忘了自个儿是谁的申屠令，满脑昏眩地顿坐在地，转着眼数着漫天的星辰，而心火未消的圣祺，则是举脚踢了踢捂着脸的他。

“把解药交出来。”好险这只魔够耐打，不然一不小心打死了他，那可麻烦了。

“什……什么解药？”痛得龇牙咧嘴的他，一时半刻间，两眼昏花得看不清眼前举起脚丫子踩至他头上的人是谁。

“那两颗丸子的解药。”面色铁青的圣祺，一把提起他的衣领，足足将他的两脚提离地面几寸高。

“扮个大黑脸凶我有啥用？”脑袋总算恢复运转的他，莫名其妙地瞪着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兽，“我早说过那两颗玩意进得去就出不来了，它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

圣祺微怒地将眉心一敛，“那它何时会发作？”

“你还不知道？”楞张着嘴的申屠令，已经开始打算佩服起他了。“从你吞下的那一刻起它就发作啦！”天哪，心动得完全不知不觉？这家伙到底是哪放出来的奇葩？

“它早就发作了？”圣祺错愕地松开手中的他。

“怪不得她会叫你呆头鹅——”总算是体会到玉琳心境的申屠令，默默崇拜起功力比圣祺还高一截的玉琳。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圣祺不等他把话说完，即以一记神力无比的硬拳将他给揍飞。

身为旁观都的玉琳，怔怔地瞧着申屠令消失在天际的身影。

“玉琳。”出完气，也把想知道的消息问到手，圣祺抹了抹脸走至她面前，低首凝视着半日不见她。

她二话不说地别过头去。

蹲在她面前帮她解开身上捆仙绳后，圣祺拉来她快泛黑的十指导，替她活络着久淤不顺的血路。

“我有弱点的。”他淡淡地解释。

她不怎么相信地睨他一眼，在两手恢复知觉后，赶紧坐离他远远的。

“你最爱扯着玩的宝贝红绳掉了。”在她起身想走前，他站在她身后一手拎着她遗落的东西提醒她。

玉琳脚下的步子停顿了一会，随后又想迈开，“掉了就算了。”

“那我这条怎么办？”圣祺叹了口气，问得相当无奈。

“什么你的——”她狐疑地皱着黛眉，一回首，话尾就被他手中那条她没见过的红绳给吓到天外天去。

他将另外一条系在他指间的红绳拎至她的面前，“这个。”

“你你你……”她抖着指尖，难以置信地指向那条吓掉她半条命的红绳。

“不要结巴。”怎么她的惊吓程度比他的还来得严重？

“它它它……”含着卡在喉间的话，又是说得断断续续。

“镇定。”

“这是打哪冒出来的？”努力了好半天，总算把话挤出口的玉琳，气喘吁吁地问。

“问得好。”颇感困扰的圣祺，瞧了瞧手中的红绳，“我也不知道。”

※※※“你擅闯星宿山？”

带玉琳一同返回马宅后，坐在房内看了一整日铜镜的圣祺，在大地薄薄铺上一层月辉的时分，一手指着铜镜，将她曾做过的好事问出口。

做过的坏事被抖出来后，压低了脑袋不太敢看他的玉琳，紧闭着小嘴，连吭声气也感到害怕。

圣祺一手抚着额，“跟谁学的？”他以圣兽之名起誓，他绝对没有教过她这种闯空门的恶习。

“郁垒……”她小小声招出那个让她效法的元凶。

又是那家伙……

“那条红绳，是月老知情后故意捉弄你的？”他瞄了瞄她握在手中，不敢再绑回去的红绳。

“嗯。”自她两千年前擅闯星宿山，偷窥天机，并看遍了小屋里每条红绳主人的爱恨嗔痴，识得了七情六欲后，逮到她的月老，立即在她指间系上了一条红绳，打算让她自食恶果。

“你怎不告诉我？”发生了这种事，她居然把他蒙在鼓里？

她怯怯地瞧他一眼，“说了，会挨打……”

他以两指紧按着眉心，“在执行家法前，我会先去找月老算帐。”平时惹出了件小祸都会在他耳边吱吱喳喳叫上半天，可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姑娘却是口风紧得很，她会不会本末倒置了些？

“真的？”一直怕说出来会有严重后果的玉琳，有些怀疑地望着他几乎纠结成一团的五官。

他干脆送给她一记白眼与她一块有福同享。

“哪回你闯了祸我不是这么做？”为了避免其它仙神欺负她，他向来都是采取先攘外再来安内……不，训内。

她恍然大悟地拍着掌心，“说的也是喔。”当初她怎么没想到？

圣祺无力地看着她一派天真的模样……还说他是呆头鹅？依他看，她才是只呆头驴。

“过来。”叹息过后，他朝她勾勾食指。

听他的话乖乖来到他面前的玉末，皱眉地看他伸出两臂，动作流利顺畅地将她给抱坐在他腿上，在她两脚想下地时，却被他熟稔地搂住腰身，她没好气地扬手指向远处书案上，那堆她特意去借来给他开窍的良师益友。

“你没把那堆书看清楚吗？”都写明了这类举动会害他破戒，他不会真这么驽钝看不懂吧？

他懒声应了应，“都看过了。”

“那你还——”

“我在思索关于责任这个问题。”圣祺将她搂得更紧了点，并把下巴放在她的肩上，“有你在，我会想得较清楚些。”

“什么责任问题？”觉得人似乎有点怪怪，但又说不上是哪怪的她，多心地瞧着他的模样。

他侧过脸，将朗眉往上扬了扬，“就上回醉后发生的事，所衍生出来的责任问题。”

“又……”她顿时气息一窒，两眼无法直视他。“又不知道我们到底做过了没……”

“郁垒说，无论我有无闯下祸事，我都得负责。”先是郁垒说过，再来又看过藏冬写的书，这下懂了规矩、开了窍的他，可就不能再赖帐了。

玉琳简直难以置信，“他说的你就信？”他是被骗得还不够吗？

“已发生的事实，容得我选择信与不信吗？”他凉凉地伸出一指顶着她的鼻尖，“别告诉我那事你一点都不在乎。”

要是她会不在乎地话，她就不会在他每回提到那个敏感问题时，就掩耳对他尖叫。

她别别扭扭地转着手指头，“你又没有七情六欲……”钝得跟棵木头似的，又不明白情情爱爱那方面的东西，她哪好意思跟他说她在乎得要命？

“这很要紧吗？”他眼里暗藏着笑意，很清楚她为何会把这两码子事兜在一起。

她慎重地颔首，“大大的要紧。”

知道她为何会如此介意的圣祺，心里惦记着的，并不是他有无七情六欲，也不是他能给她些什么，而是，她是否愿收。

“你……”他问得很犹豫，“真的很讨厌我？”那日她说出在这世上她最讨厌的就是他时，可真是重重刺伤了他的心。

“说说气话而已，你也信？”他还真记得她说的话？玉琳翻了个白眼，起身想离开他腿上。

“信。”他一掌将她勾回原位，转过她的下颔，直直望进她的眸心。

与她一模一样的黑眸，在烛下看来，闪烁如星，静看倒映着彼此的眼眸，玉琳有些讶异，也有些窘意，在他凝视得愈来愈深也无退意之时，那一刻，她几乎要以为，对爱恨嗔痴总是懵懵懂懂的他，心底终于长出了慧根开了窍。

“也……”被看得浑身热意的她，动作僵硬地别开脸，“也不是很讨厌啦。”真是的，现在她居然很介意撒谎会不会有天谴。

想起想爱又不敢爱的她，在铜镜中总是凝望着他的背影，圣祺轻扬起唇角，将她按进胸怀中，埋首在她的发间。

他的决定，一字字飘进她的耳底，“既是不讨厌，那你这责任交给我扛就是。”

她听了，身子怔了怔，火速回想起这阵子来她为他担心什么，又为何要让他明白人间的规矩，只因当他这么做后，他恐将犯下神规，到时，她可不知他将要面临何等惩处。

“我可不可以不要给你扛？”她飞快地将他推开一掌之遥，不但不因此而感到半分欢喜，反而替他紧张得冷汗直流。

无言凝视着她的圣祺，反复思索着她明明就是很想，却又不愿意他这么做的矛盾心态一会后，一直在情关中淤塞着的任督二脉，霎时畅通有了解答。他转了转眼眸，趁她不备，一手拉起自个儿手上的红绳，将另一端迅速在她右手的小指间打上死结绑紧。

他狡黠一笑，“恐怕不行。”

“你做什么？绑了又会解不开来了啦！”吓得花容失色的玉琳，急忙跳下他的身上冲至窗边推开窗，扬声朝外头大唤：“笨魔，出来！马上出来再帮我解绳子！”

“吵死了……”圣祺受不了地皱着眉，走至她身后反手关上窗扇，低首，一口堵住那张吵嚷不停的嘴。

第八章决定在近期内重新恢复医馆生意的圣祺，这几日来，不是忙着上山采药，就是托人买货，午后闲暇时，就待在医馆里把搜集来的药材稍做整理，而被他拖来的玉琳，此刻，正手拿着药杵，有一下没一下地以杵捶打着药钵，根本就无心做他事的她，苦着一张脸，不时将双眼瞄向站在身旁陪她一块工作的男人。

“你真的解不开？”都给他数日时间解绳了，从头到尾，也没见他下过什么工夫，在他脸上，老摆着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他究竟是哪不对劲？

圣祺还是千篇一律的回答，“解不开。”

“万事休矣……”她趴在桌面上哀哀长叫，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他制造出来的难题。

“可以请你停止替我着想了吗？”他一手拎起她的后领，抬起她的小脸，伸手替她将再次打结的眉心揉散来。

“等等，我问你。”他的两眼忽地一亮，直捉住他的手问：“你的红绳是怎么来的？”她是被月老整的，那他咧？以他的个性，他根本不会去做闯空门那种事。

他耸耸宽肩，四两拨千金地带过，“在我看过那面镜子后，它就自个儿跑出来了。”

她忿忿地握着拳，“又是那只魔在搞鬼！”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是上辈子跟那只魔结过仇啊？

“你又太吵了。”三不五时就得听她呱呱乱叫一阵的圣祺，索性伸手带过她的腰肢，再次使出必杀技，俯身以唇替她消音。

已经数不清到底被他偷袭过几回的玉琳，两手掩着唇，屏息地瞪看着吻技已经相当老练的他。

“再不挪开我的手，你会断气的。”他漫不经心地叮咛，随后揉揉她的发，转过身继续捣药。

“我不是说过——”小心翼翼退离他几步后，她不满地启口。

“你说过做这事要看地点。”他一手指向远处紧闭的大门，“这回我有照你的意思把门关上。”

“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在——”她头痛万分地想再对不知严重性的他解释清楚一点，话未说完，在下一个眨眼间，他飞快地再度移身至她的面前。

“你说过你不讨厌我的。”他以鼻尖顶着她的鼻尖，还对她眨眨眼。“既不讨厌，那我就当你是喜欢。”

喜欢？

岂只是喜欢而已？他似乎把她的感情看得太轻，也看得太简单了些，她常因他而觉得心痛，不是没有原因的。

午后的阳光洒进空荡的馆内，飘浮在空气中的药草气味，有大地的清新，也有种枝叶在泛黄后岁月古老的余味。

眼前的他，在她的心中，是一坛埋藏多年的佳酿，愈沉愈香，只消一口烈酒入肠，就可以将她这个失意人灌醉迷茫；在她心版上为他书写那些有关爱情的想象，年代久远得书页都已泛黄；而她隐而不发的情愫，只怕是与她没有终点的生命等长，再久，也不会忘。

“告诉我。”盯着她写满心事的眸子，圣祺低声轻问：“你真这么讨厌与我绑在一块？”

她摇摇头，无奈地低语，“你想想，若这事传进天帝的耳里，你这圣兽之首的位置保不保得住？”

“我没想过。”

“你该想的。”她抬起绑着红绳的小指，眼中有着埋怨，“就在你把这玩意绑上去这前。”

“最多……”他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就是与你同罪罢了。”她不是抱怨过他从不停下来等等她吗？那好，这回他干脆待在她的身边，不前也不后，她走他就走，这样她总不会再有怨言了吧？

“你未免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吧？”为了他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有些毛火的玉琳，忍不住想提醒这个脑筋不知是哪出了岔的男人，“这是犯神规，这是破戒，会像郁垒一样被贬来人间的！”

“你说过你不会再回神界。”偏首想了想，不怎么介意地向她弹着指，“若真是如此，我陪你留在人间。”

呆呆张望的玉琳，脑中的思绪，有一阵完全被抽空。

她……一定是像小鸟一样长出翅膀来了，一定是的，不然她怎会觉得她的心，轻盈得随时都可以在天际翱翔？不然，她怎会觉得踩踏在云间的感觉，比任何谎言或是想象，都来得甜美真实？

“别哄我了……”她不自在地撇开目光，声调微哑。

“我说真的。”圣祺把她逃避的眼眸勾回面前来，不懂向来很相信他的她，却总在这方面把他的话不当一回事。

她边笑边摇首，“你要怎么陪我？继续当我的假夫君，还是改扮我的大哥？”

“不然？”

“我才不要当你的妹子。”固执的眼瞳，在刹那间泄漏了她的心事。

他不置可否地颔首，“我知道。”

“我在神界本就不好受，有你在身边，我会更痛苦的。”眼见他似乎不当一回事，玉琳有点气恼地把靠上前的他推开一点。

“我也知道。”他再举脚往前跨进一步。

她使劲地再把他推离一段距离，在他又朝她走来时，她垂下了黛眉，带着丝丝遗憾的问句，像阵穿堂而过的清风，旋绕在无人的馆内。

“藏冬的书里，有提到怎么解这门痛苦吗？”

他一怔，随后走近她，“没有。”

“那他有没有写，该怎么样才能把心收回来？”低首瞧着地上石板的玉琳，垮下了肩头，有些怨恨起很想成全自己，又忍不住想为他着想的那颗心。

“没有。”圣祺弯身将她抱放至桌柜上，黑眸映着她的黑眸，“为什么你要把它收回去？”

“因为不会有回报。”她凄惨地一笑，“你永远也不可能会爱上我。”

她有自知之明，就像那些凡人说的，金镶玉，凤求凰，哪种锅就配哪种盖，而她，从不是可以匹配他的那块料，在别人眼中不是，在自卑的她眼中也不是，素来高高在上的他，当然也不会倾心于她，她能拥有的，就是他永远也不会改变的关怀。

就只是这样而已，也只会这样。

“七情六欲，对我来说有这么困难吗？”一手抚着额的圣祺，发觉他要是再不把话说清楚，以打通这只呆头驴心中不通的死结的话，她可能永远都这么反复矛盾下去。

她想也不想地点头，“当然，你是众神口中的圣人。”

“圣人也会有感觉的。”他摇摇头，捧起她的脸庞替她更正。

“真的？”类似希望、惊喜等等的东西，一下子让她灰暗的眸子亮了起来。

他捏着她两边的面颊，“我骗过你吗？”居然敢质疑他的神格？他和她这只品行不及格的兽才不一样。

“没有。”被捏得两颊很痛的她，赶紧替他的清白翻案。

圣祺笑了笑，倾身上前揽住她，将她压靠在自己的肩头上，看着她那头被窗棂间透进的日光照亮的发，低声在她耳边说着。

“我只是需要时间，我需要更多一点时间好来学会这门学问，你懂吗？”

“不懂。”被他举动怔住的玉琳，将一颗小脑袋瓜摇来摇去。

“我的意思是……”他叹了口气，微偏过脸对她讲解，“你要让我学啊，不让我学，我怎么给你回报？”

这下子，玉琳是真的被吓到了，呆滞的情况，远比被置在庙门前的那两只石狮还来得严重。

“明白了？”他勾勾墨眉，趁她发呆时在她唇上啾了一下。

她楞楞地点头，脑中轰轰乱成一片。

“往后，咱们一块慢慢学吧。”圣祺以十指揉散她一脸的呆相，相当正式地问她：“你说好不好？”

终于消化完他所说的每个字句后，欢喜过度的玉琳，又叫又笑地一骨碌扑到他的身上，令没有防备的圣祺，只来得及抱住她，而后……因冲劲过大双双往后栽倒，四脚朝天。

“在学习之前，首先，你得戒掉那些坏习惯。”躺在地上叹息的圣祺，受不了地一手抚着额，“而头一个坏习惯，就是你容易冲动的坏脾气。”

坐在他身上的玉琳不满地撑按着他的胸膛，居高临下地瞪着又开始啰唆的他。

“还有，你的吻技也得加强一下。”他以指顶着她那迟早会被他给顶扁的鼻尖。

她质疑地弯高一眉，“你又高明多少？”哼，讲吻技？他练习的对象不就只有她吗？她的差劲，那他的又会多高级？

“首先，我有人身的时间比你来得长，我的理性，比你的兽性多。”圣祺不认同地摇着食指，“其次，我曾接受过郁垒的指导。”

“等等，你方才说……”被踩到重点的玉琳抬起一掌，“兽性？”这点很重要，不讲清楚不行。

“对。”不知被她咬过多少回的圣祺，半坐起身与她眼对眼鼻对鼻地算帐。

在馆内交谈的音息稍停了一阵后，两名怀抱着同样烦恼的男女，在彼此的眼眸中，速速回想起那桩床事悬案，似乎到现在还是此题无解。

玉琳先发制人，“你以为……那夜是我辣手摧草？”因为她有兽性，所心那天晚上若真出了什么事，就一定是她干的啰？

圣祺的气势也没输给她，“难不成你认为是我这个正人君子做的？”别开玩笑了，他的定力这么强，哪有可能会是他干的？

树丛窸窣的震动声，外加咚咚的坠地声，当下自窗外传来，令好奇的他们往处瞧了一阵，在发现没什么动静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掉过头互瞪向对方，无声地以眼神较劲。

一触即发的雷电闪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流窜，半晌，玉琳首先自他身上跳起来，去后头柜子里挖出跑堂伙计私藏的一坛酒。

“不不要再喝一次拭试看？”反正真相是查出来的。

圣祺挽起衣袖接受挑战，“别以为我不敢奉陪。”

“干杯！”

自树梢上摔下来的申屠令，在里头的两只兽开始一杯接一杯后，僵硬地趴在地上久久不动，彻底对搞不定的他们投降。

“救命……”

※※※重新开张的医馆内，一如以往，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不同的是，偌大的医馆内没半点吵嚷，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众人在目光全集中在一手抚着嘴唇，还不时皱眉伸手抚着后背的圣祺身上，万分好奇，这回圣祺虽没在鼻子上多个齿印，可嘴角却被咬了一口，而在他露出衣领外头的颈间，似乎……也可看见遭指甲抓过的伤痕。

啧……又咬他不说，这回还抓他？她怎老改不掉她的兽性？

嘴角痛，被她指甲抓伤的背部更痛的圣祺，紧抿着嘴，将抱怨的目光再次瞥向那个害他在众人面前这么尴尬的玉琳。

与狼狈的他相较之下，站在柜台内的玉琳显得一身清爽。她两手镲扠着腰，没好气地对那个别扭的男人开口。

“别捂着嘴了，他们猜不着你是怎么受伤的。”这也好气她？当初同意要喝酒的可不只她一个。

觉得她说的颇有道理的圣祺，才想相信她的话，但早就心知肚明的众人，却默契好到极点地开口齐问。

“被仙姑咬的？”

他用力转过脸白她一眼，“谁说猜不出来的？”

“我承认我有兽性行不行？”玉琳理直气壮地嘟着小嘴，“可你的理性也不多啊！”哼，半斤对八两，笑她就等于笑他自己，反正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没理性？”这句话听在圣祺的耳里，可是敏感极了。

玉琳索性走至他的面前，一把拉开自个儿的衣襟。

“你自个儿看看这是什么。”她的指控一向都是很讲求证据的。

“这是……”醉后记忆等于空白的圣祺，紧攒着眉心，不解地瞧着密布在她颈项及锁骨间，处处红紫的痕迹。

“吻迹。”全都挤在里头瞪大了眼的众人，再次异口同声一代为解答。

忘了现场还有外人的一男一女，动作缓慢地一块回过头，默然地看着一屋子全等着看戏的街坊邻里，当圣祺发现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玉琳暴露出来的肌肤上后，他出手飞快地拢紧她的衣襟，以免春光外汇得更多，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防备地盯着众人。

“放……放心，没有人敢跟你抢……”众人忙不迭地对他挥着手表示清白。

圣祺质疑的目光，徐徐扫过几名眼珠子仍是盯着玉琳不放的男人。

识相的马员外当下转过身朝一众大喊：“今儿个仙君不做生意了！”

已经被训练得相当会看风头的马家下人，立即遵照马如常的指示，先是将一屋子的病患全都赶出医馆，再服务到家地替圣祺关好大门。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处于状况外的玉琳，在大门一合后，讷讷地回过头看着一脸春风的圣祺。

“没事。”拉着她的手想回家的圣祺，突然停下脚步，不解地摊开她的掌心，“你的手怎了？”

“喔，这个啊？”她低首看着手心里生出来的颗颗细茧，不以为意地挥着手，“大概是药杵握久了弄出来的。”

他握住它，皱眉地以指轻抚了一阵后，低首在那上头给了她一个浅浅的吻。

“圣祺。”低首看着他亲吻她手心的模样，她红着脸，感觉手心的热意一路传至她的脸上。

“嗯？”

“你好象愈来愈常皱眉头了。”她老实地说出近来的观察心得，“你也不时常嘴边挂着莫名其妙的笑。”近来，他的喜怒变得更加明显，而这类过于亲密的举动也变得很多。

“是吗？”人楞了楞，而后不以为意地耸着肩。

本欲揽上她肩头的大掌，微微顿了顿，猛然察觉同僚气息的圣祺，掌心滑至玉琳的背后将她带至怀中，让她背对着后头那扇未合上的窗子，不让她看向那个方向。

他抬眼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地直视着突然出现的同僚天干，大抵也明白，天干会出现在这里原因。

没察觉八神将中的一员已到，玉琳趴在他胸前，满脑子疑惑地以指尖轻点他的胸口。

“还有，你似乎更常做这类举动了……”他该不会是真的豁出去了吧？

以眼神示意完天干，并看着天干离开后，他深吸了口气，在低下头时换了副模样，俊脸上释出心满意足的笑意。

“因为我喜欢人间。”

“啊？”头一加听他这么说的玉琳，不停地眨着眼。

他以指顶顶她鼻尖，“我喜欢这座人间。”在这里，有她的欢颜，有他的眷恋，他开始爱上这座宛如点亮了他生命的人间。

“为什么？”来到人间后处处不习惯，还吃了不少同僚的闷亏，而且，先前他不是还急着想拉她回神界吗？怎么他的转变这么大？

“秘密。”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随后吃痛地抚着唇。

“不能告诉我？”她以两手拉开他衣领，在看了他被咬伤的唇后，直忍着笑。

“可以。”圣祺缩短了他们彼此交视的距离，不怕疼地掩上她的唇，慢条斯理地吻着她。

不一会，安静的馆内，再次传来了让趴在门外偷听的众人，均忍不住脸上笑意的对话。

“好痛……”

“我保证下回尽量不咬那里。”

“谢谢。”

※※※她会打呼。

绕弯了眉的圣祺，坐在床畔，好笑地一手杵着下颔，看着已经入梦去找同僚周公的玉琳，呈大字状地瘫躺在床榻上，微张着嘴，制造出一声又一声颇为嘈杂的鼾声。

今日在与热情的马员外一块用晚饭时，刻意将她灌醉的圣祺，在将她扛回房内，并把醉后四处作乱的她给哄睡后，他就是这样，一直待在她的身旁瞧着她的睡容。

凝视着她微勾起唇角的甜甜睡容，在他的脑海中，窜过了许许多多她曾对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来到人间后种种发生在他们之间的过往，在他的心湖间制造出大大小小的涟漪，而这回，站在水波间的他，没有失去的害怕、没有对七情六欲的迷惘，有的，只剩下她快乐的欢颜。

还记得，她曾问过他，在他心中，她到底是什么？

宝贝。

在他心中，她是他的宝贝，是他细心保护在羽翼下，愿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唯一。

千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就因为这世上只有两只麒麟，一是他、一是她，所以伴在身旁的她，当然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玉琳。只是这些没有告诉她的话，往常在神界时他没对她说过，他也没有细心领悟过，而是在来到人间，他发现她将不会永远在他身边后，他才深刻体悟到她在他心中，是何等的存在。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明白，这样会不会太晚了点？她若是知道了，肯定又会像往常一样，撇着嘴、弯着眉，再一手扠着腰，一手指着他的鼻尖骂他是只呆头鹅。只是她这只迟钝得差不多的呆头驴，恐怕也不明白他的心情呢，她不明白，他这只呆头鹅，其实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不懂爱恨、不明心痛与泪痕，他知道什么被爱，以及那份想爱的感觉。

那感觉，存在她的眨眼颔首间、在她涨红了一张小脸，拐弯抹角地骂他不解风情的瞬间、在她沉沉睡在他怀里的温馨片刻间、在她……忍着眼泪恋慕地看向他的背影间。

还有……在她勾揽着他的臂膀，笑仰起脸，开心地叫他圣祺的那一刻间。

坐在床畔看着玉琳不怎么文雅的睡姿许久，下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了决定的圣祺，努力地将此刻存在他眼前的睡容刻在脑海里，形成一页页永不褪色的记忆，他倾身在她唇上覆下暖暖的一吻，不舍地分开后，替她拉来薄被，再将她乱伸的小手放进被中盖妥。

远在他身后的窗外，传来阵阵再也不能等待的气息，他留恋地再看好梦方酣的玉琳一眼，强迫自己转过身，无声地踱出门后，轻轻掩上房门。

灿烂的星空下，银河横越过天际，若是细听，在满园唧唧夜虫虫鸣声中，或许可听见睡神摇着浆，将梦船划过星海时溅起水花的哗啦啦声响。

走至园中僻静处的圣祺，在黑暗中，双目直视着早来到园中等着他的八神将。

他毫不犹豫地启口，“我跟你们走。”

没料到捉拿他竟是如此容易的八位神将，众神的目光四下交视了一会。

为首的天干迟疑地伸手指向园后的客房。

“但她……”在天帝欲捉拿的清单上，还有里头正睡着的玉琳。

他扬高了下颔，“我会亲自向天帝解释。”

也知天帝视他为骄傲的天干，勉为其难地朝他点了个头，先行离开园子，而在其它七名数千年来，也一直深深信任他的神将分别离开后，圣祺回首看向远坐在园中石椅上的晴空。

两手扳在身后朝他一步步走来的晴空，偏首笑问。

“不后悔吗？”他这一回神界去，该有的下场，他应当心头都有谱才是。

后悔？他倒没想过这一点。

圣祺无奈地笑了笑，“谁教她是我唯一的弱点。”

“你开窍了。”晴空嘉许地朝他拍拍手。

“照顾她。”慎重地将玉琳托给他后，必须快点赶上八神将的圣祺，仰首看向满天星斗的夜空，往上一跃。

任他离去的晴空，只是微笑相送。

※※※“砰！”十要纤细优美的手指头，粗蛮地重重拍打在桌面上。

自那夜圣祺一声不响的离开，而隔天早上醒来没见着圣祺，房里却多了个晴空，硬是被晴空关在房中关了三日的玉琳，自晴空的口中套出了圣祺的去向并重获自由后，即一古脑儿地杀上灵山想问问同僚这其中的内情。

两名被玉琳找上的天上神，看了火爆的拍桌人一眼后，爱理不理地各自把头转向一旁，一神一语地喝着碗里的茶，不情不愿被拖来的另一神，则是厌恶地皱眉瞪着碗里茶质还是一样没品味的茶汤。

“为什么要抓他？”问了老半天就是没神要回答她，为圣祺突然被八神将逮回神界而忧心不已的她，这回连拳头都用上了。

身为地头主人的藏冬，瞧了瞧那张被她一拳打烂的桌案，心疼归心疼，还是一个字也没吐。

她改把矛头扫向郁垒，“说呀！”

“他是自愿跟入神将走的。”很讨厌有人在他面前扮凶样的郁垒，将手中的茶碗往后一扔，直接把她要的答案奉送给她。

所有因扰心产生的四窜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她不解地张着小嘴，“啊？”

“回神界后，他在天帝面前撒谎。”在郁垒抖出来后，为免她继续破坏他家的家具，藏冬跟着说出内幕。

玉琳还是转不太过来，“啊？”圣祺会在天帝面前撒谎？这怎么可能？

在神界布有上线的郁垒，烦躁地掏掏耳，“圣祺说，几千年来，他早就嫌你这个累赘太烦人了，加上你又动了七情六欲，犯了神规，也早破了戒，所以他就代天帝作出决定，干脆把你丢在人间，不打算再让你回神界。”

总算是听明白的玉琳，僵立在原地，胸口沉甸甸的，心湖像刚被他们砸下了难以计数的大石。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天帝……怎么说？”

“逾权擅自决定对你的惩处，该罚。”藏冬摊摊两掌，“那小子保不住他四圣兽之首的位置了。”

“天帝想怎么罚他？”向来，天帝就是最疼爱圣祺的，因此，圣祺的下场应该不会糟到哪去吧。

“呃，他……”藏冬的眼神顿时变得闪闪躲躲，推拖了好半天，只好刻意略过重点，“他被关进天牢里了。”

“圣兽之名也撤了。”不识相的郁垒淡淡地加上他漏说的一句。

这个不会看风头的家伙，就是不想让她知道才刻意不说的……藏冬瞪他一眼。

她震惊地退了两步，不明究竟地抚着额。

“为何要撤？”这个圣名是他们与生俱来的，不让圣祺当圣兽，这跟革除神籍有什么两样？不过是犯了点小错罢了，为何要有这么重的惩罚？

“天帝瞧见了他手上的红绳。”坐在一旁的郁垒扬起嘴角，慢条斯理地点出她不知的重点。

“红绳？”她吧敛着黛眉，“那又怎么样？”绑了一条红绳而已，这也能把它罗织成什么严重的罪名？

“你见过神界哪位神仙有那玩意的？”对她的驽钝实在是很受不了的郁垒，再送她一记大白眼。

她大剌剌地伸手指向他，“你就有。”

“那是因为这小子有了七情六欲，姻缘天定不说，他还爱上了人。”叹息再叹息的藏冬，只好把重点中的重点说得更清楚些。

“然后呢？”她还是一脸茫然。

郁垒简直想甩门走人，“啧！”都说成这样了，她还听不懂？那个圣祺到底是怎么教育她的？

“意思就是说，你的那位圣人动了凡心、破了戒，往后当不成神仙啦！”发现拐来拐去、明示加暗示，这样只会让她听不懂后，藏冬只好在她耳边大声说出解答。

玉琳怔站在原地，两目不动，忘了换息，仿佛刚遭外头隆隆作响的春雷给打中脑际。

有七情六欲，爱上了人？她怔然地回想着当初她追问圣祺为何他手中会出现红绳时，他说他是在看过那面铜镜后就有的，那时她还怪到申屠令的头上去……

双眼倏然一亮的她，在藏冬不解的目光下，连忙掏出藏放在怀里的铜镜。

“姻缘镜？”藏冬一眼就瞧出那面镜子的来头。“你怎有这玩意？”前阵子才听老土说月老又被闯空门了，怎么月老的失物会落到她手上？

“这是姻缘镜？”玉琳原本还当它是申屠令去跟阴界抢来的前孽镜。

“就是那玩意。”也曾闯过星宿山的郁垒，只看一眼，在闪烁摇曳的烛下，镜中出现的身影看来有些模糊，就在她眯细了眼更加努力看清时，镜中圣祺的脸庞静静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看见，在下着大雨的那日，对祺搂着入睡的她，抬指轻抚着她的唇；在医馆替人看病时，他不时趁她到一边去捣药时，偷偷将系在指尖的红绳再拉紧了些，以免它会在不知不觉间掉了；在他离开人间前，面容显得十分不舍的他，再三瞧了熟睡的她许久，低首轻轻吻她。镜中的景物忽地一暗，微弱的烛光照亮了一处老旧的牢房，靠着冷墙坐在地上的圣祺，孤寂地望向一室空荡的幽暗。

一颗热泪，在滴落镜面时模糊了镜中圣祺的脸庞，她忙将它拭去，可镜中光影却一暗，再也瞧不着丝毫人影。

“圣祺……”她用力忍住欲出眶的泪，颤声地问：“圣祺会被关多久？”

藏冬与郁垒默然相视一眼，而后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

“多久？”愈看他们模样愈感到心慌的玉琳，紧张地上前揪扯着藏冬的衣袖，但藏冬却别过头去，不愿看她紧张的神情。

“三千年。”天生就血冷的郁垒可不一样，也不管她听了会有何感受，直截了当地吐出详解。

玉琳的眼瞳猛然凝震住，只觉自己霎时掉进一个永不见光明的深渊里。

圣祺……要被关在那黑暗的地方三千年？虽说他们都有永恒的生命，可是三千年没有自由、没有喜乐，陪伴着圣祺的，将只有寂寞。

藏冬叹息地将听完话转身就走的玉琳逮住，并七手八脚地镇压住直想往外头冲的她。

“放手！”红了眼眶的玉琳像只踏着了陷阱的野兽，负伤地用力挣扎着。

“你破了戒，又偷食佛物，因此天帝已经将你贬至人间了，若你回神界，你的下场肯定比圣祺更惨。”两手架住她的藏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给拖回来。

她倏然回过头，张大了水眸恳求的看向他们。

“你们有没有办法救他？”他们曾是战神，曾是功臣，数千年来天帝总是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所有仙神也对他们礼让三分，只要他们肯出马，圣祺绝对有救。

两名打死也不愿回神界的天上神，态度当下剧变，不约而同地转过身。

“我不会回去的。”郁垒挂下一张大黑脸，赶在她开口前先把拒绝摆在前头。

不放弃的玉琳随即看向藏冬。

“没用的，你死了这条心吧。”藏冬搔搔发，摆明了没兴趣掺和。

她难以置信地指着他们鼻尖，“有难不和，你们这算什么同僚？”平时整着他们玩玩就挺高兴的，可一遇到麻烦，就全都躲得这么远。

“抱歉，我已经被踢出神界了。”郁垒不客气地把头一甩，“别把我算在里头。”

“有所为，有所不为。”藏冬正经八百地对她摇摇手指头，“做神是要讲原则的。”

心凉了一截的玉琳，原本还以为他们这两尊被逐至人间的神类，跟上头那些势利又眼高于顶的仙神不同，没想到，在他们身上，她还是再次踢了铁板。哼，不讲情谊？谁希罕呀，她又不是非得求他们不可！

“不去就算了，我自个儿去把他带回来！”她气冲冲地把话一撂，不待他们阻止就一头往外冲出去。

“那只冲动派的……”倚在门边看着消失在外头的玉琳，藏冬边撇着嘴边瞧向后头的郁垒，“喂，想个法子吧。”她这莽莽撞撞的回去，只怕她要跟圣祺一块关着作伴了。

郁垒的反应只是挑高了墨眉。

藏冬甚是惋惜地摊摊两掌，“要是少了那两只，往后，咱们会少很多乐趣的。”少了那对活宝，岂不是太可惜了点？晴空还说有空要来看热闹呢。

抚着下颔沉思半晌，觉得他说得也颇有理的郁垒，转了转眼眸后，立即走至大门边，抬指敲了敲门扉，等了好一会，却不见动静，等得不耐烦的他，干脆将手探进门里，使劲地抓出一尊不情不愿的门神。

“不关我的事！”硬是被郁垒拖出来趟浑水的神荼，死命想拨开后头拎着他的那双手，直想钻回门扉里来个眼不见为净。

郁垒在他两脚想跨回门扉里时，二话不说地再将他给扯回来。

他很委屈地低叫：“你别又陷害我好不好？”

原本站在一旁的藏冬，在郁垒摆不平他时，忍不住上前动手将他拖至一旁，与郁垒一块用力将他压按在墙面上。

“哇，连你也这么不讲义气？”气急败坏的神荼，没想到他们竟会同一鼻孔出气。

不言不语的两尊天上神，只是将四颗眼珠子定定地摆在他的身上，那两双一模一样，看得甚是意味深长的目光，让知道他们为何会把他拖出来的神荼，不禁找了个大大的冷颤。

“不……不要这么看着我。”不是吧？为什么每回都会找上他？

“反正……”郁垒懒懒地拉长了音调，“你的黑锅都背过那么多个了。”

藏冬笑咪咪地接口，“再多一个，无所谓吧？”

“我可不可以说很有所谓？”冷汗直流的神荼，苍白着一张脸，抵死不从地拼命向他们摇首。

“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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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缕缕白烟在暗处袅袅升起，化为团雾，再经神法的催化，渐成为人形。

空旷的天牢内，独坐在地的圣祺伸出一指，依着他心头的惦念，以指描绘出人形的容貌轮廓，而后，他轻轻弹指，微侧首看着所捏塑出来的人形添了色彩，提起裙襬开始在牢内跑跑跳跳，并在芳容上漾出他一直很希望能够见到的笑靥，那抹……玉琳在神界从不曾有过的笑容。

含笑地瞧着她自顾自玩了一阵后，他朝她勾勾指招她前来，在她弯下身子迎向他时，放纵思念的他，以指尖轻画过她的眼眉，就在此时，颇为不满的声调在近处轻轻响起。

“要摸，要看，那就找本人嘛，你不会以为那玩意会比我好看吧？”

眼前圣祺创造出来的人形，霎时消散无踪，圣祺愕然地旋过身，不置信地快步来到牢栏前，张大了黑眸瞧着两手扠着腰站在牢栏前的玉琳。

想确定她是真是幻的大掌，才趄她伸出，立即遭她紧紧握住，熟悉的温暖，自彼此密合的掌心间传渡了过来，让原本不信她会出现在这的圣祺，真实地感觉到她的存在。

“你不是说过不会再回神界？”不需多想也知她会出现在此的目的，圣祺在陷入沉湎的迷沼前，先是挪开了目光，再将遭她握住的掌心收回。

“我掉了东西。”偷溜回神界的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闪躲巡守的天将，并强行打倒守在牢山外头的牢头后才闯得进来，天晓得她若是没吞了那颗舍利，只怕她还没踏上牢山，早就被那些瞧不起她牢头给一脚踢回人间了。

他怔了怔，强迫自己别过头去，“掉了就算了，快回人间。”

玉琳执着地摇首，“不行，我一定要把它拿回来。”藏冬的警告她听是听过了，但，就算会与他一块受罚，就算会被剔除神格，若不能带他回人间，她也要留下来与他作伴。

沉默缠绕在他们之间，寂静中，她想掩饰的气息，听来很急促的气息声是那么明显，握住牢栏的小手，微微抖颤。圣祺回过身低首看向她，像要将她深深烙印在心头般地，仔细看着她此刻的模样。

她那看似正强忍着什么的模样，坚持的目光，一如他记忆中的模样，说也奇怪，不过是与她分别了一两日而已，以往，也曾与她分别更久，可他却觉得，他已好久好久……没再见到这张让他在黑暗中思念的容颜。

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轻叹，自他的唇边逸出，他不语地拉近她，取来她的一绺发，将它放在掌心上，以指尖感受着这个暗恋了他几千年，有心事也不肯挑明说、即使再爱也不肯说出口的女人，她那细细密密的情丝。

他还记得，在那日下着雨的黄昏，他俩在小屋里，他也曾如此轻抚过她宛如雨丝般细滑的发，之后回到神界，每当多雾多雨的牢山下起了小雨，坐在牢内的他，总会侧耳细心地聆听着雨声绵绵，感觉那些落在大地上的雨丝，就如她柔软的发，深深地，系在他的心头深处。

玉琳紧握着掌心，“天帝为何不抓我，却独独罚你一个？”

“内情很复杂，你不需知道。”不想让她知情后又想太多，他仅淡淡带过。

那双明明就很关心她，可是又情愿不让她知情的眼眸，在偏暗的牢中，闪烁不定，她看了，自责地垂下了脸庞。

“藏冬说你又替我背黑锅。”又是这样，每回他就只会把责任往自个儿的肩上挑，事事都先替她着想，有风有雨，就径自挡在前头，也不愿意让她来分担。

他一怔，没料到她早已知情，半晌，他拍拍她的头，释出一抹苦笑。

“习惯，真是件很糟糕的事，对不对？”

玉琳负气地撇开他的手，“我又没要你为我这么做，你干啥老是那么自以为是？”要蹲就一块蹲嘛，况且祸是她闯的，他何必替她找那么多借口？

“快走吧，若是被八神将见着了，你会吃不完兜着走。”不想和她斗嘴的圣祺，不改初衷地推着她死赖在门前不走的身子。

“我去天帝面前替你解释清楚！”赶在眼眶中的泪水汇聚之前，玉琳用力转过身。

迅速自牢栏中探出的大掌紧环住她的纤腰，她回过头，难忍地看着他脸上那副为她担忧的神情。

“不要。”圣祺慢条斯理地转过她的身子，一手轻抚着她的面颊。

喉际哽咽得疼痛的玉琳，无法答应地直朝他摇首。

“你就听我一回吧。”他叹了口气，弯下身子以额抵着她的额。

紧闭着双眼的她，使劲地向他摇首，摇甩间，那些私逃而出的泪滴，背叛了她滴落在地面上。

“叫你背的规矩又全忘光了吗？”深知她的固执，圣祺只好板起脸，神色峻厉地瞪向她，“第三条规矩是什么？”

她鼻酸地低吐，“要乖乖听你的话……”

“知道就快回人间去。”他两手扳过她的肩，不断推促着她，“你先去藏冬或郁垒那避避风头，八神将不敢与他们作对的。”

“可是……”不愿走的玉琳，两脚就是踏不出去。

将她脸上依依难离的模样全都看进眼底后，圣祺深吸了口气，一把拉回她，隔着牢栏紧搂住她的身子，想藉彼此熟悉的拥抱，化开那股埋藏在心心中必须割舍的心痛，他深深吸嗅着她的发香，侧过脸吻上她的唇，可他口中所尝到的，都是离别的味道。

生在神界，一直以来，他们就是无心无欲地过着日子，不必去思索些什么，也不必去想象些什么，因为生命是如此的一成不变，哪怕日升月移，哪怕山河面貌已改，人间容颜已变，那些都不会改变或影响他们永恒的生命半分。

但在去了人间一遭后，他仿佛自一池不会流动的池水里上了岸，登上了花花大千的世界，喜怒哀乐是人间的生活佐味，七情六欲是可口且令人回味的佳肴，原本枯燥平凡的生命，转眼间变得精采有趣，他无法想象，再强迫她回神界后，她又将过着何等消沉不变的日子，与其再看她弯着身子、低着头，不快乐地一日过一日，倒不如就放她这只该回到大海里的鱼儿，自在地在人间优游。

“你回人间吧。”他难舍地掬起她的脸庞，在她额上洒下一串细吻。“你有了七情六欲，神界不再适合你了。”

玉琳紧捉着他的手不肯放，“你不跟我走？”

“我不能。”

“我不要一个人回去……”她伤心地摇首，害怕失去他的拉紧了他的衣袖。

他终于向她吐实，“我这一走，你我我会被逼着打回原形的。”

“我不要人身了，我把舍利还给那只魔！”无计可施的玉琳，无声落下的泪水铺遍了小脸，冲动地想施法取出腹中的舍利。

“我不是告诉过你要把性子改一改吗？”他没好气地拉住她，“你怎么还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浓浓的离意泛在她的心头间，一想到，她这一走，即将是天涯海角、天上人间的永隔，满面是泪的她益发忍仰不住，当他那双想推开她的掌心再次朝她伸来时，她猛然伸出双臂，隔着牢栏用力抱紧他，惊天动地的哭声，也同时爆发开来。

“玉琳……”深怕她的哭声会引来巡守的天将，圣祺赶忙将她的脸庞压进怀里免得传出去，并不时紧张地张望着四下。

哭得乱七八糟的玉琳，没有止歇的哭声全都闷埋在他的胸前，哭着哭着，她先是哭到哽咽，但哽咽到后来，再变成哭到打嗝，圣祺低首瞧着就连哭也没有什么形象的她，心疼地看她的眼睛、鼻子全都因此而红成一片后，他不舍地拍抚着她，并用自己的衣袖给她当帕巾试脸。

“别哭了。”他都还在这呢，她就已哭成这样，往后他要是不在她身边，她该怎么办？

玉琳抽噎地吸着鼻子，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半晌，她忽地用力以袖试去颊上的泪，一言不发地两手握住牢栏，使出了全副的蛮力想把这座天牢破坏掉好将他给救出来。

都说过她的兽性比理性多了……

他不想让她白费力气，“玉琳，我试过了。”这法子若真管用，他早就出去了。

拉出拉不开，弄也弄不坏，受挫的玉琳不肯死心，盯着下方那具将他给锁在里头的仙锁，举脚踹了踹，发现它没啥动静后，她拔下簪子在锁孔时挖挖撬撬。

“没有仙钥，你永远也打不开的。”当她气呼呼地想以神法变出一堆破坏用的工具前，太过了解她的圣祺轻声阻止她。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金黄亮澄地仙钥，在他的话落之后，静静地躺在某只突然伸出来的掌心里。

“找这个吗？”

“对，就是这把……”忙碌的玉琳瞧了它一眼，点头应了来者一声后，蓦然瞪大了眼，“咦？”

放着门神差事不干偷溜回神界的神荼，摆着一副苦瓜脸，轻轻将杵蹲在牢门前的玉琳给推开，拿起手中他在千年前偷来救郁垒的仙钥，准备再干一次劫囚这回事。

“门神？”愕然许久才回神的玉琳，不太确定地看着这名没见过几次面的同僚。

“对……”他的叹息有点类似悲鸣。“不过恐怕就快干不成了。”希望这回被逮到了后，他的下场可不要又是罚他去扫星宿山才好。

“你要放我出去？”圣祺怔看着他拿了那柄不知他打哪弄来的仙钥，径自开了牢门。

他挥挥手，“快走就是了。”

“可是……”正欲踏出牢门的圣祺，纳闷地看着他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暂时替你蹲。”熟练地走进牢门后，神荼很认命地将他推出牢外。

“咱们非亲非故，为何你要帮我？”不明不白受了这等人情的圣祺，总觉得此举不妥。

“因为郁垒指名要你上他家小住，你呢，藏冬请你上他那作客。”放弃自艾自怜的神荼，缓缓抖出人间那两名同僚的计画。“你们就上他们那躲一阵吧，那两个目中无神的功臣，要保两只兽，不会太难的。”

玉琳一脸的怀疑，“真的？”当初叫他们来帮忙，他们还死推活推，横竖都不肯来，怎么现下又变卦了？

“藏冬说，这回下去，你们就再也回不来了。”神荼点点头，继续把话带到。“所以在被贬之前，你们最好是考虑清楚。”

圣祺一把环握住玉琳的肩，不多做考虑即下了决心。

“我要带她回人间。”在神界，她永远也不会快乐的，没有她，他留在神界也的孤寂，若是不能相守，就算有了七情六欲又有何用？他宁愿要她的欢笑。

“那你呢？”被神荼大德所感动，同时更敬佩他愿意背黑锅的同僚情谊，玉琳同情地看着他。

“就留在这替你们挡一阵子。”他边说边注意四下动静，“八神将巡守的时辰快到了，现在快走。”

“谢谢你！”感激得鼻头酸酸的玉琳，一骨碌地冲向他，跳至他身上紧搂着他的颈项不放。

享受美人恩的神荼也只能悠悠长叹。

“我认了……”被她这么一谢，这下他是非代蹲苦牢不可了。

“走吧。”在神荼主动关上牢门时，圣祺拉着朝神荼感激得没完没了的玉琳往后撤，准备把握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争取时间回人间。

“圣祺……”就在他们走后，几道耳熟的叫唤声，缓缓自牢外的远处传来。

代蹲牢房经验充足的神荼，席地一坐，侧着耳，听着前来的脚步声，在来到牢门前时紧急地止顿。

前来巡视，顺道探监的八位神将，万没想到，被关在里头的正主儿，不是向来令他们敬如圣人，同时与他们保持友好关系的圣祺，颇暗的牢房里，圣祺已不见踪影，替换上的，是蹲在里头朝他们笑得很僵硬的老仇家。

马上将神荼视为助圣祺脱逃共犯的八位神将，前仇未清地一块拉大了嗓门。

“又是你？”怎么每回都会遇上他？

神荼感慨万千地颔首，“对，又是我。”

“圣祺呢？”只想赶在天帝发现前快些逮回圣祺，以免失职将遭重惩的天干，黑着一张脸，杀气腾腾地扯过他的衣领逼供。

“呃，这个嘛……”神荼先是顿了顿，随后换上了蒙混的僵笑，“嘿嘿……”呜……门神这饭碗丢定了。

地坤不怀好意地挑着眉，“让我猜猜，你又是被陷害的？”上回郁垒把他们八神将打得只剩半条命时，这个神荼是站在郁垒那边的，郁垒上星宿山窜改姻缘，也是这个神荼替他把风看门的，可每回，他都说是被迫下水搅和，纯粹只是被同僚陷害。

“你们会相信吗？”信誉早就被害得去扫地很久的神荼，丝毫不抱期待地问。

“不信！”八位神将想也不想地齐对他摇首。

他扁着嘴，“我也这么想。”

※※※骄阳轻轻点踏着油亮的绿叶，带来阵阵闪烁的绿影，林间的风儿穿过微敞的窗扇，将外头绿草与野花的香气漫进屋内。

树梢间的啾啾鸟鸣声，令趴在书案上午睡的圣祺张开了眼。

就着趴睡的姿势朝窗外望出去，外头一片盛夏的绿意，他静静地瞧着在枝头间欢喜跳跃的雀鸟，侧耳聆听着山涧溪流，伴着树丛摇曳所谱出的山林小曲，他满足地深吸了口气。

离开神界来到此地后，原本他以为，他们这两只在神界待了数千年之久的兽，将无法适应这等永远离开故乡的生活，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现，在这，没有神规神戒，没有圣名与束缚，日日，他看得见玉琳在解脱后，真诚又开朗的笑靥，而他在把那些他一直担在肩主的美名放下后，他有了另一种全新的生活，不受拘束，不需顾忌，现下的他，就和这座山林流动的风儿一样，都是那么自由。

欣赏了外头的景致一阵后，圣祺坐正身子，只手揉着有些酸的颈项，回头要找那个在他入睡前，窝在他后头竹椅上午睡的玉琳，可转首看去，她早已不在原地。

“又野到哪去了？”张眼醒来，就发现同居人又不知踪影的圣祺，有些受不了那个好动儿地抚着额。

伸了个懒腰后，动手整理起书案上凌乱的药单的圣祺，转首看了窗外日渐燠热的天候，边在心里想着，待会得赶在玉琳又把自个儿晒成黑炭，或是又不耐热地跳进山涧里冲凉前把她给拎回家。

在他将最后一张药单摆回原位前，他手边的动作止顿了一会，书案上，一支沾了墨汁的笔，歪歪斜斜地被夹在药书里头，他皱了皱眉，伸手拿开药书，却在底下发现那面他收起来藏放的铜镜，竟被她拿出来塞在书本里。

满心不解的圣祺，不懂这两样完全不相干的东西玉琳怎会一块拿来玩，而特讨厌笔墨等人间玩意的她，也从不兴去习字或作画，最多，她也只会拿笔在家里的墙上画着青蛙、蝴蝶好玩而已。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先是收好笔墨，再取来那面铜镜，并往镜内一望。

“又耍我……”

所有火气在见着镜中的自个儿后爆发开来的圣祺，怒气冲天地搁下手中的铜镜，用力一掌拍桌站起，额上青筋直跳的他大步走向家门，站在门口发出同样的招牌怒吼。

“玉琳！”

“呃，被发现了……”蹲在家门不远处草地上摘着野花的玉琳，在听到他的吼声后，心虚地吐了吐舌，接着弯低了身子，蹑手蹑脚地想钻进草丛里。

“给我过来！”草叶微微一动，眼尖的圣祺马上发现她的行踪。

自草丛间怯怯冒出一颗脑袋的玉琳，在看了他忽青忽白的脸色后，不假思索地转身往茂密的草丛里一钻，走为上策。

“坐下！”专门用来克她的口头禅再次响彻林间。

“赖皮……”急奔中紧急止步的玉琳，再次跌得头昏眼花。

踩着愤怒的步伐大步前来兴师的圣祺，两脚在她身畔一停，立即将她给拎起，动作熟练地扛上肩头，接着转身朝宅子走去，准备好好执行家法。

玉琳忙不迭地在他肩上挣扎，“打、打人是不对的！”

“修理你是天经地义的事！”他重重拍了她屁股一下，决心在今日非让她知道“学乖”这两字怎么写。

“你不讲信用！”她忙搬出前不久他在花前月下对她说过的甜言蜜语，“你说过回来人间后不会再修理我的！”

“不修理你？”他速速放下她，气岔地指着趁他睡着时，她在他脸上所绘的杰作。“瞧瞧你在我脸上画的是什么东西？”

她瞧了瞧，很理所当然的应着。

“鼻毛啊！”鼻孔下嘴唇上，左右两个孔洞，各延伸出两条黑色彩墨迹。

“噗——”茶水剧烈喷出的声音，余音袅袅地徘徊在他们头顶上。

停止争吵的两只圣兽，纷纷撇过脸，一同望向们在他们家隔壁的那座山头。

无端端被两位不速之神喷了一身茶水的燕吹笛，边扯着湿透的衣边找来绫巾擦着身子。

“脏死了……”他嫌恶地瞪着这些不良神仙，“你们神界的家教怎都这么差啊？”

笑到无法遏止肩头不断抖耸的藏冬与郁垒，半趴在桌面上，动作一致地以手掩着脸庞。

“鼻毛……”

当山下中断不久的吵嚷，再次卷土重来时，再也忍受不了噪音的燕吹笛，火大地来到窗边往下震声大吼。

“喂，你们两只克制一点行不行？”打一天亮起就吵，天黑了还是在那里斗来斗去，这两只吵死人的怪兽，没事干嘛搬来跟他做邻居？

在他一吼，山下正在吵嘴的男女音量骤减，稍微安静了点，而觉得自个儿的喉咙已经喊到快有破嗓之虞的燕吹笛，一手抚着喉间，才想转身倒碗茶水润润喉时，方转过身，就见等着继续收听趣闻的两位天上神，全都伸长了脖子、拉长了耳，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波笑话内容。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你们很乐在其中嘛……”这些天上神是不是都有毛病啊？

“咳，我是来串门子的。”藏冬赶紧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拉来了一张布巾，在桌上左擦擦、右拭试。

郁垒则是连掩饰都嫌懒，“我专程来看笑话的。”能听到这尖难得一见和笑话，对座天牢，叫神荼代蹲得真是值得。

“啧，全都吃饱了没事干……”燕吹笛没好气地撇嘴冷哼，打算待会就把他们扫地出门。

“燕家小子。”想起来这的正事还未办的藏冬，亲热地以一手勾着他的颈项，“我以一个消息跟你换一个情报行不行？”

“什么消息？”

他坏坏地咧着笑，“你的前任师父正四处在找你的前任师弟。”

皇甫老头……会拉下脸面去找轩辕小子？这怎么可能？

有些不信的燕吹笛，一手抚着额，对于皇甫迟这么做的动机百思不得其解，同时也为那个他以为会来找他，却始终不曾来过的轩辕岳感到丝丝担心。

“看什么？”回过神来，冷不防地发现藏冬两眼亮晶晶地瞧着他，燕吹笛掩饰地换上一张凶巴巴的脸瞪向他。

藏冬摸摸鼻尖，“没，没什么……”真是的，还以为他终于会对自个儿老实点呢。

“你想知道什么事？”急于赶神走的燕吹笛，打算快点回答完他的问题，然后就去收拾行李，以避山下日夜吵个不停的噪音。

“关于那桩床事悬案，山下那两只查出结果了没有？”早就想一解谜底的藏冬，兴致勃勃地问。

郁垒正是为了这个而来。“他们做过了没？凶手到底是谁？”

因新邻居而日日不得安宁的燕吹笛，一听到这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后，万分痛苦地掩脸长叹。

“天晓得，那两只一天妻晚都在吵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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