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梦记06]《女神转生》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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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桃花过渡后，

山曾隐过，云曾飘过。

百年前后，月色如酒，

一去千里，沧桑如旧。

过眼种种，终已成空，

只是前缘未尽，

今生，只好再次相逢。

「我的人头值多少钱？」

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声，语气里饱含恐惧的问句，在空无一人的林中回荡。

早春初临，远处的山头还披覆着残雪，在这天方破晓时刻，林间草叶窸窣作响，快步奔跑中，迎面而来的新枝划破了聂向阳的面颊，弥漫在林中的白雾，令人一头栽进这林问后就难辨方向，放眼看去，仿佛四处皆可逃离这片密林，又四处皆无路可出。两肩负伤，已在林间逃了一夜的他，在体力已耗尽，再也找不出力气逃跑之时，一手按着受伤的肩头颓坐在地，并不时神色紧张地看着四下，当细微的足音又出现在他四周时，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循音看向又再次朝他逼近索命的人。

「不多。」自雾中走出的段天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刻意让他跑了一夜的目标。

休息了一会的聂向阳，在她走上前时，勉强地再次站起跑向林间，急着想跑离这片林子去求援的他，在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上来时，边问边回首。

「是谁要妳杀我的？」

「这可就多了。」她笑了笑，随手自一旁的叶片上沾来一点露珠，弹指将它射向一直在林中闪闪躲躲的男人。

尖锐的啸音划破林问，疾射而出的露珠准确地命中他的大腿，奔跑中的聂向阳顿时重重摔了一跤，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始终像个影子般跟在他身后的天都，已无声地站在他的面前。

「妳开个价……」他忙不迭地朝她抬起一掌，「我可出双倍的价钱！」

闻言的她挑挑两眉，随后自腰际取出一颗小碎银，将它盛在掌心中递至他的面前。

「问题是，你只值这点。」

他不甘心地瞪大眼，「就这些？」太瞧不起人了，他就只值这些？好歹他爹也是迷陀域里地大势大、门下弟子上百的一门之师，他这个被视为天骄的独生子，在她眼中却只值颗小小的碎银？

「因此就算你给我双倍的价，我照样赔本。」天都合上掌心收回那颗小碎银，小心地将她的报酬收妥后，以看猎物的眼神将他扫视过一回。

「慢……慢着……」在她的目光变冷时，霎时他面上的怒气消失无踪，一脸惶然地频往后退。

不想在他身上再耗时间，天都将两袖放开，过长的两袖随即垂曳至地，聂向阳看了那两段水袖，霍然明白追杀了他一整夜，将他身旁所有护卫都撂倒的这女人是谁。

「妳……」他颤颤地指着她，「妳是鬼伯国的……」

「算你运气不好，逼得那些人不得不找上我。」若不是他做得太狠，把人逼绝了真，她才不会接下这桩吃力又不讨好的生意。

「哪些人？」冷汗布了一面的他，两手撑按在地不断往后退，怎么也想不出到底是那些人要他的命。

她索性让他死得明白点，「贵堡临近四周曾因而你受害的苦主们。」

「我不信，那些穷民居然请得动妳……」他怔愕地张大了嘴，半晌，在他眼中随即换过一片狠光，「无论多少钱我都出得起，只要妳替我——」

「抱歉，但我就只要这么点钱。」她冷声打断他，并缓缓扬起一袖。

他凝聚所有的勇气向她大吼：「妳若杀了我，我爹不但不会放过妳，更不会放过鬼伯国的段重楼！」

「这你就不需替我烦恼了。」她一脸有恃无恐，还轻声提醒他，「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吗？」

「妳……」

「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她偏首想了想，「在我数到十前，你若能逃离我的面前，我不杀你。」

「当真？」大喜过望的他，忙站起身问清楚这一线生机。

「不假。」她款款颔首。

立即把握住这个机会的聂向阳，唯恐她会反悔，于是在她话落之后，立即拔足奔逃。

站在原地不动的天都，默默在心底数算到十后，动作缓慢地举起双手，扬袖朝两旁一震，飞窜而出的水袖，当下将她左右凝结在草木上的露珠震得纷纷坠落，就在露珠坠地之前，她旋身朝聂向阳奔跑的方向扬袖奋力一击，受她所控的露珠，犹如疾射出的箭朝目标飞射而去，沿途中，颗颗露珠穿透树梢的嫩芽软枝，有的则钉打在林间树干上，当天都手上两段舞动的水袖垂下之时，远处亦传来倒地之声。

倒在草地上一身血湿的聂向阳，断断续续地喘着气，费力地抬首看着收拢好两袖走至面前的她。

「妳怎会……」他想不通地问：「妳是……雨神的谁？」三道中，能够操控雨和水的，只有鬼伯国的雨神雨师，可她的身分分明就不是……

「雨神后补，王女段天都。」在他断气前，天都好心地为他一解疑惑，再缓缓对他说着：「你放心，你爹会来这为你收尸的。」

间歇的喘息声愈来愈小，不久之后，清晨的林间再次恢复了宁静，天都弯身取走他腰间的令牌，在将那沾了血的令牌收起时，她叹了口气。

若她没料错，只要这姓聂的已死的消息一传出，定会有一箩筐的人前来找她报仇，她还得赶在这家伙的亲爹率众去鬼伯国找段重楼算帐前，再额外去解决另一批因这桩生意而惹来的新仇家，可只要一想起那些住在聂堡附近，东凑西凑半天，却只能拿出这一小颗碎银雇她杀人的佃农们，他们那既无助又渴盼的目光，她就没法不接这桩既亏本又会为她惹来麻烦的生意。

曾有人说过，迷陀域是个谁强谁就能吃人、谁有本事谁就能生存的地域，武艺不济、或无法自保的话，那就最好别留在这个地域，因这里，根本就没有法纪可言，而居处在迷陀域里的人们，大都是自中土流放至此，与遭三道各国逐出的罪犯，生生死死在这个地域里是家常便饭，同时因无法可束，杀人与劫掠更是这儿的常态。

因此当那些整村里有一半村人都遭聂堡杀尽的佃农找上她时，她头一个反应，就是劝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少与那座人多势大的聂堡为敌，偏偏那些只想在迷陀域里生根落脚的佃农，非但舍不得离开，还打定主意就是要守住耕耘数十载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家园，害得已经休息了一个冬日没接生意的她，才一开春，就不得不主动替自己惹来麻烦。

天色已亮，远处的朝阳将璀璨的金光投映至林子里，满林翠色，绿意直沁人眼，缓步离开林间的她，在抬起一掌以遮住刺眼的日光时，猛然一阵不快的感觉袭上她，令她不禁浑身寒毛直竖，这种曾经深刻体会过一回的感觉，使得她当下防备地握紧了两袖四下探看，然而在这片晨间的林子里，除了早起的鸟鸣声外，再无其他声响，亦无半抹人影，而那份令她感到不快的感觉，亦来得快也去得快，在她转身寻找后立即消失。

满面讶色的她，定看着那份感觉消失的方向。

女娲……出现了？

她没记错的话，雨神雨师曾说过，这种会为她与雨师带来不快的异样感，只属于女娲，而距离她体会到这种几乎令人觉得战栗的感觉，是在她与雨师联袂在九原国举行祭神的那回。

生来即是神女后补的她，在雨师接下雨神之职后，当不成雨神的她，凭着高超的舞技与差了雨师一截的神力，成了神宫中的舞姬，多年来她总是在神宫中为女娲与地藏众神献舞，甚少与雨师一般出宫为地藏各国祭天，但那日负责筹办祭天大典的九原国二王子阿尔泰，派人将请帖送至神宫时，在那帖上，添上了她的名字。

艳红得像是血日的夕阳下，九原国高耸的祭台上，主祭的雨师站在众神的神像前，合眼喃声祝祷，而她则在曲调听来有些哀怨的笛声中，迎着草原上的晚风翩翩起舞。

她还记得那日她舞的舞名叫飞天，伴着笛声，一双任她操控的红云水袖，衬着远处红光漫天的夕照，时而在风中纵飞而过，时而旋绕成一圈圈缤纷的涟漪，头一回在神宫外见她为众神而舞的九原国国人，哑然无言地站在台下，丝毫无法将双目离开她的身上片刻，就连受邀而来的段重楼与马秋堂，亦与九原国国王一般看得目不转睛，但就在人人都看向她的这当头，她意外地发现，有三人的目光并不在她的身上。

一个是邀她前来，坐在九原国国王身畔的阿尔泰，他甚至连一曲都没看完就先行离席，另两个人，她则不认得也没见过，其中一个站在远处草原上背对着她的男子，身后一头醒目的白发，在风中不住地飘扬，她努力地想看清他的模样，却怎么也瞧不清，就在他回首时，她瞧见了在他那张与他身后那头白发不衬的年轻脸庞上，有着一双写满沧桑的眸子。而另一个同样也站在草原上的男子，则是背对着漫天红霞，身上背着个篓子，一身打扮得像是个小贩，在他转过身离去时，她隐隐约约看见了他头上似乎也有一绺白发。

当站在原上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抬首看向天际时，一阵令她心绪大乱的不适戚，顿时冲向她的脑际，她忍不住停下舞蹈也抬首看向天际，就在她微瞇着眼适应了刺眼的天光时，她在云间见着了一个身上长了翅膀的男子振翅飞过天际。

自瑶池飞来的谕鸟？

一段段杂乱无章的影像，突地窜进她的脑海，她张大了眼，怔看着一张张她不熟识的面孔，疾光掠影般地自她眼前一闪而过，而后是大片泛着异香的花海，与一面面在沙尘中翻飞的军旗，争先恐后地挤入她的眼眶中，感觉身子所有力气一下子全被抽空的她，痛苦地跪在祭台上喘息，这时似乎也察觉到异样的雨师，飞快地自祭台前起身，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不确定地开口。

「女娲？」这种感觉是……神降临了？

雨师脱口而出的这两字，令台上的天都怔了怔，当雨师推开涌上前不明所以的神宫宫女们，四下寻找着这种感觉的来源时，天都转过头去，想再看看那两个夕阳下的陌生人影，但在原上已无那两人的踪影，而那种类似神临的感觉，也伴随着他们的离开一闪而逝。

「殿下？」

为了突然中断的祭天仪式，不知发生何事的众人，在台上与台下乱成一团，当神宫的宫女扶起她时，她转首看向与她有相同感觉的雨师，不经意瞧见了雨师身后座上众神的雕像，登时漫天盖地的黑暗朝她笼罩了下来，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没了，以疾快的速度跌陷进无止境的深渊中，尖锐的啸音穿窜进她的耳里，她忙不迭地捧按住极度刺痛得像是快裂掉的脑袋，在她因疼痛而忍不住叫出声时，她看见了心忧如焚的段重楼快步朝她奔来，并大声叫唤着她的名字，但接下来夺去她所有意识的痛楚，在段重楼揽住她时随即令她昏厥在他怀中。

至今她仍是不知在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自那日起，她就常看见一些令她摸不清头绪的幻象，一些，明明她不曾经历过，却再真实不过、像是属于她记忆的东西，同时也是自那日起，她这地藏的首席舞姬，再不为众神而舞。

风声呼啸而过，高站在山崖上的廉贞，一头醒目的白发在风中不断飘动，两眼迷茫，看似神智不清醒的他，一个劲地瞧着山崖底下好一会后，他朝崖边跨出一脚。

就在他准备往下扬身一纵时，冷不防地，有人自他身后以指轻点着他的肩头，他才回首，就遭来者一手拉离崖边，另一手以扁担给一担重敲在头顶上。

「醒了吗？」手拿扁担的封诰，慢吞吞地蹲下身子，亮出五指在他面前摇晃。

脑袋被结结实实敲了一记的廉贞，挣扎地自地上站起，一双像是视而不见的眼瞳里，并没有封诰的存在，他一把推开碍路的封诰，执着地再次举起双脚迈向崖边，封诰忙不迭地使出全力拖住他的脚步，在拦不住他时，封诰再拿起扁担加重力道再敲他一记，但这回却似乎不再管用，因眼神同样迷茫的廉贞依旧还是想往下跳，封诰没好气地撇撇嘴，扔下扁担东看看西看看了一会后，干脆就地搬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往廉贞的头上一砸，决定先把这个执着到不行的男人给砸晕再说。

闷钝一响后，在封诰扔掉手中的大石时，廉贞的身子亦朝后倒下，卯足全劲这才终于成功砸晕人的封诰，弯下腰拖着被砸昏的他离开山崖边，一脸无奈地边拖边向他抱怨。

「你就行行好，别每年都来一回成不成？」每年都想死，每年也都有新死法新花样，而且还百死不厌、不死不爽快，时间到了就自动自发的想自尽，这家伙不烦，他这负责救人的都快被烦死了。

将他拖至山崖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后，拖人拖得热出一身汗的封诰才坐下来想喘口气，被他砸晕的廉贞却在此时张眼坐起，封诰慢条斯理地瞥他一眼，在见他还是那副梦游似的神情时，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而后赶在廉贞默不作声地拔出腰际的大刀，准备往自己的心窝用力捅下前，动作快速地抢过他手中的大刀，并用刀柄再敲他脑袋一记。

「已经三次了，你给我克制点！」将手中的大刀扔至远处，并顺道替他搜身搜过一回，将他身上具有危险性的东西全都扔光了后，救人救得满肚怒焰的封诰指着他的鼻尖对他警告，在他又想起身时，撩起两袖的封诰，火气旺旺地再痛快揍他一拳。

目光始终飘无定根，模样看起来似在神游天外天的廉贞，在封诰自竹篓里取出一瓶水打湿了汗巾，并将它覆上他的头顶时，终于回神地眨了眨双眼，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他，在两眼能够看清眼前的东西时，他疑惑地皱着眉，一头雾水地看着就近在咫尺，脸上表情看来似乎很毛火的救命恩人。

「封诰？」他抚著作疼的脑际问：「你怎会在这？」都已经数个月不见了，而他又刻意隐瞒行踪，这家伙是怎么找到他的？

「还能做什么？来救你呀。」封诰自鼻孔中用力噌出口气，「认识你这死性坚强的顽固老头子，算我倒了八辈子的楣！」

「我做了什么？」脑海里纷乱成一团的廉贞，只记得他上回清醒时，他原本还安分地待在他的宅子里，可醒来后就在这了。

「你这回想试试跳崖。」他凉凉地指向崖边，「比起你上回拿刀子把自己捅个十洞八洞，这回算我走运了。」上次他玩的花样，可把阿尔泰给忙得人仰马翻，被他气得五脏六腑都走了位的阿尔泰，事后还发狠撂下话说往后再也不救他了……啧，救人居然救到还得排值每年互轮？这种事说出去绝对不会有人信。

「反正我又不会死。」廉贞抬手摸了摸肿起来的头顶，而后深感多此一举的他取下头上的汗巾。

「是不会死，但会断手断脚！你想扮鬼出门吓人吗？」封诰一手扳回他的脸庞，再将那条汗巾敷回原位。「要不是今年是我运气不好轮到我，我才懒得理你！」

神智全部回笼的廉贞清醒了些后，他先是低首看着完整无缺的自己，再看向前方陌生的山崖，而后努力地回想着他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寻死的。

「还想再来一回吗？」封诰一手撑着下颔问。

面上表情恢复一贯冷然的廉贞，只是不语地看着远处的山崖。

「我说……」深怕死性不改的他又再来一次，封诰用力转过他的脸庞朝他大嚷：「你可不可以戒掉每年时间一到就想死的老毛病？你就体贴我们一下成不成？救人也是很累的好吗？」

「我说过我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还有，你们每年干嘛要这么白费功夫？」廉贞挥开他的手，脸上的神情是半分感激也无。

每回他都这么说，每回也都这么不知感恩……瞪着眼前这个每年时间一到就主动失忆的男人，封诰不禁再次在心底大叹交朋友前千万要张大眼睛，因眼前就有个麻烦的典范，谁交了他谁倒霉，可偏偏又不能赖掉装作不认识！

「我要走了。」弯身收拾好被封诰扔掉的东西后，他转头就想离开。

「慢着。」封诰忙拉住他，去背来自己的竹篓后跟在他的身旁。「我要进城，一道去吧。」

「我不想去。」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也不喜到人们聚集的地方，只想回宅的廉贞立即回拒。

「不想去也得去。」放心不下的封诰紧拉住他一绺白发，「反正这七日内你得待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我若是没看紧你，万一在这七日过完前你又跑去玩那套怎么办？」

「我不会。」他随口敷衍着。

「骗死人不偿命的老头子，你敢说你不会？你自己算算这十几年来我们总共救了你几回？你要是不会才有鬼！」有过太多教训的封诰在他耳畔拉大了嗓门，轰得他一耳嗡嗡作响。

「封诰……」廉贞掏掏耳，才想打发这缠人的家伙时，冷不防地被他不怀好意的目光瞪得头皮发麻。

「还是说，你又想让我把你打晕整整七天？」冷冷咧笑的封诰，不客气地朝他扳了扳两掌，「相信我，我会非常乐意成全你的。」晕七天，省事七天，他也不需在这七天内救人救到又再一次忙翻天。

回想起前年封诰将他打得七天下不了床的往事，不想再体会那种惨烈经验一回的廉贞，一手抚着自己这颗迟早有天会被封诰打爆的脑袋瓜，再看向眼中全无讨价还价余地的封诰，过了许久，他不得不忍让地退一步。

「我跟你去就是了。」

可就在与封诰双双踏入这座位在地藏一带，属于迷陀域的小城后，廉贞很快就为此而感到后悔。

一头雪白有若银丝的长发，搭衬着一张年轻的脸庞，任人怎么看就怎么觉得古怪，大街上行走的人们，与街两旁各式摆摊的小贩，在廉贞一出现后，讶异与不解的目光，纷纷朝他集中投射而去，引人注目的他，只是木着一张脸，一脸不痛快地陪着封诰朝市集中心走去。

封诰在他脸色愈来愈难看，也因此愈来愈吸引了更多好奇的目光时，没好气地伸手推他一把。

「甭摆着一张臭脸了，那些人不是在看你，他们是因我生得俊长得俏，所以统统在瞧我行吗？」招招摇摇的逛过街又怎样？反正又不会少块皮肉，他又何必总是那么介意？

「你的脸皮愈来愈厚了。」廉贞瞥他一眼，在注意到他身后背的竹篓后，有些纳闷地问：「你今日卖柴？」他记得这小子上上回是在靠近天宫的迷陀域里开馆为人看相，上回则看他在路边代人书信，而现下他又成了卖柴的？他怎么老是换工作换得乐此不庋？

「我对任何行业都有兴趣嘛。」封诰随口应着，接着突然凑近他的身旁，一脸神秘地对他压低了音量，「喂，想不想听个消息？」

「不想。」对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廉贞，在四周盯着他瞧的人愈来愈多时，径自迈开长腿将封诰扔在身后。

「我找到她了，现下她就在迷陀域里。」封诰不疾不徐地在他身后劈下一记响雷。

当下在人群中紧急止步的廉贞，满面诧愕地回首看向封诰，半晌，他以疾快的速度奔回封诰的面前，一手拎起他的后领，飞快地将他往一旁的小巷里拖。

「等、等等……」压根就敌不过他力道的封诰，只能像个行李般地被人大剌剌地拎走。

「你肯定？」一将他拖进无人的小巷内，廉贞随即面色凝重地将他抵按在墙上。

「没人能比我更肯定了。」没料到他反应会这么大的封诰，没好气地挥开他的手，自顾自地整理着衣裳。

一手悬在空中的廉贞，怔怔地收回掌心，原本静如死水的心房，因封诰的这句话而泛起阵阵的涟漪，他努力试着回想起记忆中的秋菊与别离，和那张在经历了岁月的冲刷后，唯一还留在他记忆中的容颜，他不禁回想起，他曾在多少个秋日里，忆起那双等待他归来的眼眸，和那张总是埋藏着千言万语，却从不对他说出口的脸庞……

一直以来，她就像个浅浅的印子，无论时光如何变迁，依旧丝毫未改地浮印在他的心坎上，从不曾离开，也不曾被覆盖在过去的尘埃下，但在这日之前，早已习惯了不对这人世怀抱任何期待的他，从没指望能够再见她一面，也从不曾想象过，他们会有再聚之日……

「你还好吧？」封诰担心地问。

他深吸了口气，「她是谁？」该来的总是会来，现下，就等着看总是与他作对的众神，当年究竟对她做了何事。

「鬼伯国王女，段天都。」封诰边说边奉上自己的速言，「我的建议是，你还是别贸贸然找上她较好，若是可以的话，永不见她会更好。」

廉贞拢紧两眉，「为何？」

「你搞清楚众神对她下了什么诅咒了吗？」封诰朝他伸出一指，一脸成竹在胸地看着他。

「还是不清楚。」他两手环着胸，「你查出她被诅咒了什么？」

花了好些年才查清楚来龙去脉的封诰，朝他勾勾指要他附耳过去，廉贞配合地凑上前，在听了一会后，霎时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瞳，然而早已接受这事实的封诰只是朝他颔首。

他迟疑地拉长了音调，「你……能解这个咒吗？」

「能，但得花点时间先查清楚。」

「那就好。」稍微放下心的廉贞，一手抚着胸口，沉沉地吐出一口大气。

封诰搔搔发，「我是觉得，与其指望我能不能破解这个诅咒，还不如你别接近她比较妥当。」

他也这么认为，「我尽量。」

「除此之外，我之所以不要你去见她，还有另一个理由。」封语清了清嗓子，极为慎重地朝他点点头，「我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

他朝天翻了记白眼，「我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安危这两字。」反正横竖都死不了，他还能为他的性命烦恼些什么？

「慢。」封诰在他欲转身就走前一掌按在他的肩上，「你可知道她是从事哪行的？」

「哪行？」廉贞侧首看着他，为他脸上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不禁感到有些好奇。

封诰微笑地拍拍他的脑袋，「猎人头的。」

解决完手边聂向阳这件生意所带来的部分琐事后，知道自己已揽上麻烦的天都，还来不及去解决这件生意所带来另一部分的棘手处，在她方返回她位在迷陀域的别业时，她就发现，可为她解决困境的下一单生意，已主动找上门坐在她家的厅内。

「我想请妳替我杀个人。」大剌剌闯进他人宅里的陌生男子，在天都一踏进厅里时，即坐在桌畔对她微笑。

天都淡淡瞥了这个顶着一头乱发，浓眉大眼粗胡的男子一眼，默然想了一会后，她缓缓在他对面坐下。

「人子或神子？」没有询问来者底细的她，眼下只对能让这男人找上门的目标感兴趣。

「人子。」没想到她竟肯谈这笔生意，原有被拒准备的他忙再道出：「他叫廉贞。」

她有些好奇，「为何要杀他？」没听过的人名，在她记忆里，这名字也跟地藏搭不上半点关系。

「因他的生辰到了，这是我赠他的生辰贺礼。」

「贺礼？」她不解地挑高黛眉。

他笑咪咪地解释，「他是个很想死的人，但总死不了，所以我才找人成全他的心愿。」

踏入这行以来，各种稀奇古怪的生意，各式各样的杀人原由她皆听过，但就是没听过像这款这么怪的，对于他这独特的杀人原因，天都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头一回领教到这么与众不同的友情。

「听说妳生意做得不错，妳不会失手吧？」靠近地藏一带的迷陀域里，就属她这什么生意都接，连杀人这事也肯办的鬼伯国王女名声最是响亮，听人说，她接不接生意得看心情，心情若好，她可只取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小钱，心情若不好，她所开出的天价可以吓跑一堆子人，只是纵使她的性子难以捉摸，她却是迷陀域裹最好的一名猎人。

「看情况。」天都想了想，一手撑着面颊问：「这个廉贞是何人？」她是不介意接些古怪的生意，但她很介意，方才他话里那很想死，但总死不了这几句话。

他挑高朗眉，「妳有打听生意目标的习惯？」

「我喜欢把事情弄清楚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才招惹完一个麻烦而已，要是又没想清楚，贸贸然地就接下生意，只怕她的日子会继续热闹下去。

「这个廉贞嘛……」他挤眉皱脸地沉思了好一会，「近来在靠近地藏一带的迷陀域出没，年约三十，生得一头醒目的白发，功夫很不错。」

她不满地问：「只这样？」啧，有说等于没说，这岂不是要她大费周章的先去把那个人挖出来，然后再去碰碰运气？

他摊摊两掌，「我不能透露更多。」给她搞清楚了状况那还有什么好玩的？他就是要趁她还不知道时把她给拖下水，省得廉贞在那边磨磨蹭蹭不肯见她，而她则是迷迷糊糊地错过一回。

端详了他脸上充满虚伪的笑意许久，打从一开始就不怎么想接这生意的天都，本是很想就此回拒他的，但当她思及他话里那个受托的目标生了一头白发时，她不禁回想起当年在九原国祭天献舞时，曾在夕阳下见过那个有着一头被霞色衬亮的银发，站在草原上仰望天际的年轻男子，她还记得，就在见过那名男子与另外一人后，她往后的人生就彻头彻尾地改变了……

「这单生意妳接不接？」等得有些不耐烦，他出声提醒想得出神的她。

深怕这只是她的误认，为求慎重起见，她再问得仔细些。

「这个廉贞，他可曾去过九原国？」

他点点头，「去过一回。」

「何时去的？」

他边搔发边回想，「大概在两三年前吧。」那么无聊的事谁还记得清楚？

时间、地点与外貌皆吻合，那么，这个名叫廉贞的，真是她当年所见过的人了？心中已有七成笃定的天都，双目一转，将目光缓缓移至眼前这个可为她带来一笔不小财富的男人身上。

「这生意，我接。」虽然说，她对探究当年的往事只有一丁点的兴趣，但就在她上回杀了聂向阳后，眼下的她，迫切需要一大笔款子，好让那些雇她杀人的雇主尽速搬离家园，她的手脚若是不快些，只怕那些居住在聂堡附近的佃农，一旦在聂堡堡主聂春秋查出爱儿死因后，就将会被那个刚死了儿子的聂春秋杀得一个也不剩。

「这是订金，事成后，我再付另一半。」男子微笑地拎起搁放在地上的包袱，将它摊放在桌上后，一锭锭澄黄硕大的金元宝即自包袱里露了出来。

「慢。」在他转身想告辞时，她不疾不徐地叫住这个出手阔绰的雇主。「你与这叫廉贞的人，是何关系？」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朋友。」

「朋友？」天都一脸不置信地对他露出冷笑，「我怎从不知道阿尔泰有真正的朋友？」他不就一直是个双面人，骗过所有九原国国人十来年，演戏绝活更胜真正戏子的伪君子吗？他会交朋友？是天下红雨，还是他在去了中土一回后就变了个人？

双脚成功被她拖住的阿尔泰，懒懒回首看着这个早就看穿他的易容术，并把他给认出来的女人。

他嘉许地朝她拍拍两掌，「没想到妳还记得我。」他记得他们只见过一面，况且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认得出来？这点是挺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当然，你是个让人很难忘的九原国王子。」尤其是他在九原国一遭孔雀所灭后，立即抛弃九原国遗民的作为，这教她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妳也同样令人很难忘。直至现在，我仍是很怀念妳在神前曼妙的舞姿。」他边说边撕下脸上所贴的浓眉与大胡，并顺手拿下头上自制的乱发，转眼间他又换回原本清清爽爽的模样。

「下回撒谎前请先打个草稿。」她不以为然地摇首，「那回你连看都没看完。」那日不赏她面子的，除了那两个来历不明的男子外，还有这个中途就离席的九原国王子。

他蒙混地搔着发笑笑，「是吗？」

「告诉我，这单生意可有时限？」不想再与他叙旧的天都，换上一副正色的神情，公事公办地问。

「妳有七日的时间。」算算日子，今日是廉贞老毛病发作的头一日，在这七日过完前，她有很充裕的时间可下手。

「事成之后我会通知你，不送。」她收好一桌黄金，急着将他打发走，好赶着出门先去办办聂堡外的急事。

「看在咱们以往曾见过面的份上，我给妳个忠告。」停下欲走的脚步，站在门边的阿尔泰，语带保留地对她叮咛，「妳若要彻底杀死廉贞，那么最好是有耐性点，等亲眼看他断了气后才离开，不然，妳可能将会白忙一场。」

人死不就是死了吗？什么叫做彻底杀死？

「什么意思？」她被他脸上神神秘秘的笑意给弄得一头雾水。

「等妳杀过他之后，妳就知道了。」他也不想给答案，朝她挥挥手后便踱出门外，「我等妳的好消息。」

杀过他之后？这话说得好像还可以再杀个第二、第三回似的，一个人的命只有一条，他以为那个叫廉贞的人能活几回？

伴随着他的离开，一腹疑惑都遭他勾起的天都，百思不解地皱着眉心，怎么想也想不出他的话裹究竟是藏了些什么，半晌，奇+shu$网收集整理她甩甩头，一手拿起那只沉重的包袱，决定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先去救救那一票害得她既做了赔本生意，还得接另外一单生意再来事后补贴他们，免得他们将会死于非命的雇主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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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划破清晨早风的长剑，在天都的掌心中翻出朵朵剑花。

晨雾笼罩的清晨里，天都熟稔地握着长剑使出一套近来常用的剑法，并明显地察觉到，手中的长剑似乎比刚开始练剑时轻盈了许多，同时她亦发现，随着她离开地藏的时间愈久，她的剑技也就愈好。

细微的足音止顿在近处的院内，没停下手边动作的天都，头也不回地问向一早就登门的访客。

「六哥，你找我有事？」

站在原地一径杵着下颔的段重楼，百思不解地看着练剑的她。

「妳的功夫似乎比我上回来时又精进许多了。」怪了，他记得她自小可没学过这些来路不明的剑法，而她又没在迷陀域里拜师学艺，她是怎习会这种类似中土人士才用的剑法？

「有吗？」她耸了耸香肩，顺手收起手中的长剑。

「嗯。」是他家有武术天才的血统吗？

「你怎会有空来找我？」他近来不是忙得焦头烂额吗？

满腹辛酸无处泄的段重楼扁着嘴，「我是专程来避难的……」

说起他这鬼伯国国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就是投错了胎。

出生在那个女人远比男人多的女人国里，他从不觉得自己像个一国之君，他更不觉得自己有半点王上的威严与自尊，瞧瞧人家马秋堂，只是皱个眉头就可让黄泉国的人们吓出一身冷汗来，而他呢？身在鬼伯国这重女轻男的国家里，甭说多没地位就多没地位，堂堂一名王上，却成日被上头的五个王姊给吆喝来使唤去的，最令他痛苦的是，那票女人生来话又特多，一天到晚在他耳边吱吱喳喳的，吵得他简直片刻也不得安宁，他要是想让耳根子能清净些，最妥的法子就是借口公事开溜，躲来排行老幺的天都这避上一避。

天都好笑地看着他那张苦瓜脸，边问边走进宅子里。

「你还没找着女娲？」看样子，八成又是上头的那些姊姊把他给整惨了。

「唉……」至今仍是找不到女娲的他，现下是一听到这两字就一个头两个大。

打从那只谕鸟出现起，四处寻找女娲的他，也找了有好一段时日了，只是在这期间，他在地藏各处找着了一大堆想冒充女娲的假女神，就是找不到那个能让雨师与花咏点头认定的正主儿，眼看天宫都已有了天孙，而他却是翻遍了地藏还是找不着，被王姊们命令就算是跑断了两条腿也得找出女娲的他，只好继续像个傻子般在地藏里不断寻人，唯有还算有点良心的马秋堂颇为同情他不幸的遭遇，看不下去的马秋堂甚至叫他干脆放弃算了，要他甭再去找什么转世投胎的女娲。

虽然说，屡屡受挫的他也很想照马秋堂所说的放弃，但，他仍旧不能抛开寻回女娲这回事，因他深深知道，这百年来，地藏的神子们是多么希望能够再见女娲重返地藏。

「雨师呢？她也没找到女娲吗？」能够认出女娲的，除了她外，地藏也只剩雨神与曾侍奉过女娲的花咏这两人能认出，光是派他这个外行人去找有什么用？他怎可能分辨得出女娲是真是假？

「甭提了。」段重楼趴在桌上哀怨地朝她摆摆手，「自上回她去海道被那个叫爱染的巫女用雷给打过，回到地藏后，她的火气就一直没间断过，哪还有什么心情去找女娲？」他是不知天打雷劈是何滋味啦，但他可怕了女人碎碎念的功力，偏偏雨师生性就爱记仇，也总爱把他当成是出气对象，不时向他抱怨那个爱染是如何对她恩将仇报，搞得他近来一见雨师就是抱头忙不迭地逃。

「噢。」她意兴阑珊地应了声，其实并不怎么同情他的处境，也对那个目前在地藏炙手可热的女神不感兴趣。

找神找得疲惫不堪的段重楼，怀抱着一丝希望地看着她。

「小妹，有空的话，妳就帮我找一下女娲吧。」好歹她也在迷陀域里待了一段时间，人脉甚广、又接过不少生意的她，若是肯出马帮他探听一下消息，他或许就不需再那么苦命的四处找神了。

天都朝天翻了个白眼，「我才懒得理那尊神到底有没有投胎。」

「自谕鸟出现后，天孙已返回天宫，因此女娲也必定转世了。」他不死心地继续把希望放在她身上，「与其在这接些古古怪怪的生意，妳还不如就做个好心帮妳家哥哥办一下正事。」

「别再把我扯进地藏的事里搅和。」软硬都不吃的她，两手环着胸再对他重申一回，「我说过，关于地藏的一切，我不想过问，也不想知道。」

再次碰了一脸钉子的段重楼，挫折地搔着发，哀声叹气了一会后，他冒着将再次吃闭门羹的风险，将他来此的另一个目的带到。

「雨师要我转告妳，祭天的日子快到了，她想请妳回去为神献舞。」

「替我回了她。」不出他所料，当下就回绝的天都，就连雨师的面子也不给。

「理由？」想到回去一定又会被雨师轰上一顿，他苦哈哈地问。

她摆摆手，「我说过了，我只是不想再为神而舞。」

看着眼前这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完全换了个人的亲妹子，段重楼至今仍是不姑爷双往那佰他疼爱的小妹，自那日她在种前献舞，并在他怀中昏厥之后，她为何就变了个性子，毫无预兆的，她一个理由也不给地就离开了长年所居的神宫，也不肯回王宫，反倒是跑到了迷陀域里躲着所有人，原本就武艺不凡且还有些许神女神力的她，竟弃舞从武，还在迷陀域里当起了什么生意都接的猎人。

这些年来，他虽常来看这个有意与所有人疏离的小妹，也努力想自她的口中套出些口风，然而至今他还是无法理解她为何不干舞姬、不当鬼伯国尊贵的王女，反而在这替人接一些寻人找物、杀人报仇等等五花八门的生意，就因她的改变来得太突然，让她身边的人都措手不及，使得他始终都弄不明白，曾立志与雨师一块守护地藏的她，为何会在突然间像是要斩断她与地藏所有关系，彻底将地藏自她生命中拔除。

从前的她不是这样。

在她走至他的身边，这才注意到她那一身非神子而是人子的衣裳后，段重楼更是满心不解地看着这个似是彻头彻尾改了性子的妹子，并且因此而皱眉再皱眉。

「天都，我能不能在这住个几日？」无论他与其他五个姊姊再怎么疼爱这个么妹，但他真的不能再任她这样毫无道理，又继续我行我素的下去了，因此这回他说什么都要留在她身边，好将反常的她给弄清楚。

天都还是千篇一律的回答，「不能。」

他垂下两肩，干脆在她面前扮可怜，「妳就同情同情我吧，妳忍心不把我自那个女人堆里救出来吗？」

「我这没空房。」她边说边放下挽起的两袖走回厅中。

「妳不是还有间客房？」跟进里头的段重楼，半转过她的身子，一手指向外头院里另一问从没人住过的客房。

天都毫不犹豫地拍开他的手，「就算有，也不能让你住。」开什么玩笑，要是她收留他的消息被上头的姊姊们知道了，那些姊姊肯定会来这掀了她家的屋顶。

「妳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她老实地承认，「对你，完全没有。」她要是帮了她，那票姊姊定会把唠叨的箭靶改定在她身上，她当然要牺牲他！

「天都……」当她穿起那件有着一双长长水袖的外衫，并走至一旁取来另一柄用惯的旧剑时，段重楼不禁深深锁紧了眉心，「妳要出门？」看她这副打扮，按往例来猜，十之八九不会是什么好事。

「嗯，接了个新生意。」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那个廉贞的消息，她要是不快去办成这件事，阿尔泰所给的期限就要过了。

「天都，妳能不能别再做这一行了？」劝过她不知几百回的段重楼，实在是很不愿见她继续做这性命就在刀口上的行业。

她不以为意地耸着肩，「我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那妳也不必特意挑这行——」紧跟在她身后的他，苦心不改地再次劝着，然而不想再听他唠叨的天都，在他一路念至屋外时，回过身朝他抬起一掌，制止他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长篇大论。

「你要走时，别忘了帮我把大门带上。」她指指远处的大门对他交代，并在把话说完后就先行离开。

「那我呢？」被扔下的段重楼可怜兮兮地指着自己的鼻尖问。

她回过头，诚恳地向他建议。

「有机会就快逃吧，姊姊们很快就会找到你了。」

晨雾中，银白发丝在清晨微凉的风中飘扬。

高坐在树梢上的廉贞，抬起一手看着手腕上由他所制造出来的伤势，再抬起另一只刚由封诰为他包扎好的手腕，没半点记忆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何又会做出这种自尽的行为。

或许在下意识里，他是真的很想死，也不想再活了。

聆听着林间不知已听过几千个岁月的鸟鸣声，对于人间的时光变迁早已感到麻痹的他，总觉得这些总是站在枝头暸声繁唱着清歌的鸟儿，这么多年来歌声始终都没有变过，可那些曾出现在他周遭的人事与物，却无一曾抵挡住时光的洪流而留在他的身畔过。

若是当年他没那么做，或许他今日就不会落到这等下场了。

曾经在他心中出现过不下千百次的问句，在他漫无目的的瞧着林间时，又再次浮现在他的心头，一声又一声地问过他自己，一颗悬在叶梢的露珠，无声地自他的身旁跌坠而下，落在一地的青草中，他低首看着满眼的绿意，犹记得上回他留心到四季的变化时，仍是个孤寂锁清秋的秋日，怎在他的一个不注意间，大地又已披上了新衣？仔细想想，在他的记忆里，四季中的三季似乎都在他的脑海里缺席，唯一亿得起的，只剩下那个无法遗忘的秋日。

每年当草地上沾满了深秋的初霜时，他偶尔会想起，曾有个女人，远在沙漠的另一边等着他回家……

思绪被林间一阵轻响拉回的廉贞，不动声色地将眼眸瞥向远处林问密生的草丛，定看了一会后，他又回过眸，继续装作没发觉林间人的存在。

他是不是发现她了？

藏身在草丛里的天都，在他不经意的一瞥后，赶忙压低了身子，在见他闭上了双眼似打算小憩一会时，她才放心地松了口气，再一次打量起那个高高靠坐在树梢上的目漂。

找了他一日，也跟了他两日后，她能肯定她绝没找错人，因树梢上的那个男人，还真如阿尔泰所说的……不想活。

这两日来，躲在暗处的她，就只是看着他一直在尝试自尽，然后总是跟在他身边、头上有绺明显白发的男人，则是不断地救他，一次又一次地将死意坚决的他自鬼门关前给拉回来。在连续看了两日后，原本满心纳闷的她，渐渐对他们这死来救去的戏码感到有些不耐了，她实在不懂，既然叫廉贞的这家伙真这么想死，为何负责救人的那个男于就是不肯成全他？

相形之下，身为她新雇主的阿尔泰，在这件事上就显得痛快多了。

趁着那名老待在廉贞身旁的男子不在，不想再浪费时间的天都，算准了这是下手的最好时机后，她将一箭架上弦，稳稳地张开携来的大弓，挽弓一箭将他给射下树梢。

胸口中了一箭，自树梢上重重坠地的廉贞，就连吭个声也没有，即掉落在遍地绿意的草地里。待在远处的天都，在过密的草丛遮去视线，看不见此时他的情况，但她却没忘记阿尔泰的叮咛，决定如阿尔泰所愿，在看见他断气后才离开的她，放下手边的大弓自林子里走出，但还未走至他的面前，她即愕然地停下脚步。

他没死？

很确定方才一箭正中他心房的天都，眼中盛满了意外，只因眼前这个整张脸庞都被披散的白发覆盖住的男人，不但还有气息，躺在地上的他甚至还抬起一掌，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拔出那柄仍插在他胸口的箭。

天都讶异地眨了眨眼，在确定眼前的景况并不是她的错觉后，她立即转首看了看两旁草丛中，凝结在草叶上颗颗硕大的朝露，而后她无声地放下一双水袖，扬袖奋力朝正准备坐起的他一击，密集的露珠立即飞上前去，以强劲的力道颗颗穿钉过他的身子，令受袭的他，在身子被穿钉了无数个孔洞后，当下往后一倒再无动弹。

漫开的血水，缓缓染红了在晨风中舒展新叶的绿草，天都收起水袖，瞬也不瞬地瞧着他那不再起伏的胸膛一会，再缓慢地将目光移至上头，仔细地瞧着他的脸庞。

就如阿尔泰所说，有着一头银丝般白发的他，的确是个年轻的男子，曾在夕阳下见过他一回的她，此刻终于有机会看清他的模样。在那张紧闭着眼睫的面容上，五官线条深刻优美的他，清俊尔雅得像是哪国王都里出身的翩翩公子，可他身上的衣着，和腰际所佩的那柄看似来头不小的长刀，却又和他那头白发一样，与他一身尊贵的气息格格不入。

这张脸……除了那回在九原国外，她是不是曾在哪见过？

愈是看着他，天都就愈觉得他给她一种十分熟识的感觉，虽然记不起，但他却像个烙过的印痕，浅浅地浮印在她的心坎上，她一手扶着脑际，感觉某种隐隐欲发的记忆，像颗深埋在沙漠里多年的玉石，在蒙尘多年后，即将破土重见天光。

没来由地觉得整个人有些昏沉的她，不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股些微的痛意，亦开始在她的两际扩大蔓延开来，深感不适的她咬紧了牙关力抗这股熟悉的疼痛，然而就在这时，那每回都来得很不是时候的幻象，又再次硬生生地插入她的脑海、出现在她的面前。

亮眼的黄沙中，曾经出现在她脑海中的人子军队旗帜，就近在咫尺飞扬，旗面遭风儿吹打所传来的声响，清晰地在她的两耳里回荡着，在燠热的风沙中，遭风儿吹动的发丝覆盖住了她的脸庞，令她看不清前物，她忍不住将它拨开，而后怔怔地直望着眼前高坐在马背上，手中挥扬着一柄名刀，正与地藏神子们作战的廉贞。

刺眼的刀光映入她的眼里，但瞠大了眼眸的她却不愿眨眼以错失眼前的种种，她屏息地看着一头黑发，面貌与现今无异的廉贞，在跃下马背斥走了周遭所有的下属后，站在原地直视着前方一名身着红色战甲的女子，并在那名女子冲向他时，扬刀一刀挡下朝他重重劈下的双斧。

有着火焰标记的金黄色双斧一进入她眼中，她立即认出那与马秋堂所拥有的冥斧如出一辙，只在造型上略有些微不同的双斧拥有者是谁。

「女娲？」她震惊地低喃，然而就在她一出声后，原本即将要见到女娲脸庞的她，随即被拉离这片真实的幻景再次回到现实。

早已自地上坐起的廉贞，不发一语地看着一时片刻间犹回不到现实中的天都，过了好一会，当她终于能够重新再转动水眸时，她的下一个反应，即是动作飞快地抽出腰际的佩剑。

无法掩饰脸上讶色的天都，怎么也不相信她以为已死的他，此刻就静坐在她的面前，他不但还有气息，令她觉得诡异的是，他的面色看上去虽是苍白了点，但他身上却找下着半点受伤过的痕迹，而那曾经流淌了一地的鲜血，更是不知何时早巳停止不再流。

映在瞳中的容颜，与印在心坎上的那个淡印，并无二致，在近望着她的这一刻，廉贞忆不起封诰先前曾经提醒过他什么，为了她着想，他又是该如何避开眼前人，他只是恍然的以为，曾出现在他梦里的人儿，摆脱了时光的控制、走出了他梦境的门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再次回到了他的面前，只是一身尚未离去的痛意，又硬生生地提醒着他，这并非是梦，而是他必须清醒面对的现实。

在重新见着这张久违的脸庞之前，他原以为，将往事都已忘得差不多的他，并没有那么的想念她，他也曾以为他并没有将她记得很仔细，可现下将她与脑海中的记忆两相比对后，他才发觉，他所记住的她，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专注到似要将她看穿的目光，像是追人不放的七月流火，静静徘徊在她的面容上，在他将目光降至她手中所握的佩剑上时，他想起了方才她曾对他做过什么。

持剑在手的天都，愕然地看他突然对着她一把扯开衣领。

「这里。」廉贞拍拍自己的颈项，主动为她提供目标，「要砍，就砍这里。」

聆听着他那低沉浑厚的嗓音，她不禁深吸口气，难以置信地看着像是完好如初的他，此时此刻，在她的脑海裹丝毫找不出个合理解释，好让她接受眼前的异象，在他等得不耐烦站起身时，她又忙不迭地扬剑对准他。

「你是人是鬼？」她不信……受了一箭和露雨之后，在那种伤势下，他怎可能还活着？况且她方才分明看他已断气了，为何他能在下一刻又活过来？

他扯了扯嘴角，「都不是。」

一股最深沉的寒颤自天都的背后窜起，她紧握着手中的剑柄，进退不得地站在原地思索着，究竟该不该再对这应当已死过两次的男人再下一次手。

「妳不动手？」在她迟迟不能下个决定时，廉贞轻声催促着她。

怎么动手？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像阿尔泰所说的让他彻底死去？面对这杀不死的男人，没有过这等特殊经验的她，就算挖空脑袋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奉劝妳一句，若想活着，就别再跟着我。」廉贞深深地再看她一眼，拢了拢身上的衣裳后，毫不介意地带着一身的血湿自她面前转身离开。

望着那具被染红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林子的另一头时，这才有法子喘口气的天都，一手按着胸口，她低首看着自己犹抖颤不止的掌心，回想起方才的种种，与看见他与女娲交战的幻象后，接下阿尔泰这单生意的她，开始有些后悔。

那个阿尔泰究竟是害她接到了什么鬼生意？

亲手把昏睡不醒的廉贞给拖回宅子里，并费力将他给搬上她的床上安睡后，天都满腹火气地坐在床畔盯着他的睡脸之余，暗自在心底将害她接下这笔生意的阿尔泰给痛快地骂过祖宗十八代一逼。

自那日行刺不成后，为保生意招牌，和另一半事成后的报酬，已被廉贞死后还可以复生吓过两回的她，不顾他的警告，硬着头皮继续紧跟在他的身后寻找下手的机会，只是接下来的两日，她再次发现她的计划与现实似有点出入，因她砍也砍过好几回了，可他老兄说不死就是不死，就算她用尽任何法子杀他，他还是照样不死！

倘若一次只是意外，两次可算是巧合，那第三四五六次呢？

每一回，她都亲眼确认廉贞的的确确是断了气，但没过多久，他又像个打不死的千年妖怪般，再次恢复气息又重新活了过来……她发誓，打她进这行以来，她从没接过这么难缠的生意，也没杀个人杀得这么疲惫过，最凄惨的是，眼下的她，完全不知该怎么结束这单好似永远都没完没了的鬼生意！

不干了，姑娘她再也不做阿尔泰的生意了，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

匀匀的呼吸声自身旁传来，令正在心底痛快骂人的天都忍不住侧首看他一眼，在见着他那副疲惫的睡脸时，她一个头两个大地搔着发。

真是要命，生意做不成就算了，她没事干嘛把他拖回家？

原本她是没打算这么做的，但就在第七日来临时，同时也是阿尔泰给的最后期限，这个让她大开眼界，并且严重怀疑起人到底有几条命的廉贞，突地一反前态，眼神不再时而迷迷茫茫，也不再有那些奇怪的自尽举动，好像不想再死的他，就只是坐在林间的大树下一股劲地睡觉。

这辈子，她从没看过一个人可以毫无防备地睡得这么熟，也未看过如此倦累又伤心的睡脸，站在树下的她，本来是想就这么将昏睡不醒的他给扔在路边算了，反正太多的事实已证明他不会死，无论她再怎么做，她恐怕也捞不回另一半的报酬，可就在她转身欲走时，一股寒颤窜至她的心头，不但令她停下了脚步，还让她一改初衷，辛辛苦苦地将怎么也叫不醒的他给一路拖回她家，只因为……

在她转身的那瞬间，某种让她不快的异样感，立即占满了她的心头，当下令她头皮发麻地想到了女娲，即使是现下已将他拖回来了，但只要近坐在他的身畔，她还是能够感觉到那虽淡，却仍存在的神临感。

为什么这男人会给她这种怪感觉？

她伸手推了推活像是几百年没睡过的他，想叫他起来别再睡了，可毫无反应的他仍旧是沉沉地睡着，脑里疑惑愈塞愈多的她，痛苦地抱着头，再怎么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在她打算放弃理清这古古怪怪的男人时，她弯身将他垂落至床畔的一手捞回他的身上，而后她如遭雷击地瞪大了眼瞳。

清清楚楚的火印纹绘，在窗外日光的照映下，静静呈现在她的面前，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开……开什么玩笑？

全地藏神子热烈期待转生重临人世的女娲，在转世投胎后，不但是个人子，而且还是个……男人？！

备感震惊的天都，一手抚着额，有好阵子都不能自这来得太过突然的冲击中回过神，等她终于能稍稍静下心再度思考后，她像是想证明是她弄错了般，急忙地再次拉过他的掌心，小心翼翼的仔细再审视一遍，然而令她失望的是，无论任她再怎么看，她都无法否认，他掌心中那浑然天成，没丝毫造假、更纹绘得一笔不差的火印，的确就是女娲所有。

可是，怎么会是个男人？苦等了百年，期待与现实间的这落差，会不会也太大了点？

不过话说回来……似乎，也没人规定女娲在转世投胎后，就还得继续是个女人。

顿坐在床畔，天都无言以对地瞧着一脸睡容安详的廉贞，她不知是该帮找神快找疯的段重楼感到庆幸，还是该为不小心找着了女娲的自奇+shu$网收集整理己而感到头疼，就在她烦恼地纠结着眉心时，她不确定地再瞧他一眼，总觉得这男人带给她不快的异样感，好像有点古怪。

虽然说他给她的感觉很像女娲，他掌心上的焰纹也确实不假，但他却好像还欠缺了什么般，那感觉，就像个不完整的圆，缺了个开口并没有填满，比起上回她在九原国感觉到女娲时的明确与笃定，这廉贞，给她的感觉似乎太过淡了些。

几不可闻的步伐声，突地渗入了一室的宁静里，天都侧耳听了一会，而后毫不犹豫地拿起一旁的佩剑走出房间。

算算时间，也是该来了。

亲眼见过爱儿的死状，向人打听这是何人所为后，亲自登门找上杀子凶手的聂春秋，两脚一踏入她的宅门，就发现天都已在院中恭候大驾。

「有事？」早等着他上门的天都，还以为他要花上更多时间才能找到她家，好让她把上一单生意带来的最后一摊烂摊子给收拾掉。

「是妳杀了我儿？」气怒至极点后，夹带着颤音的问句自他的口中进出。

「没错。」她点点头，面色不改地在他面前承认。

浑身气抖不止的他，眼中的恨意登时表露无遗，「我要妳一命偿一命……」

「行。」天都并不反对，「只要你够本事。」

「别以为妳是鬼伯国的王女我就不敢动妳，这里可不是鬼伯国，这是迷陀域！在迷陀域里，妳什么都不是！」有备而来的聂春秋忿忿地朝后一扬掌，与他一道前来的聂堡家卫，立即手荷刀剑冲入宅院中将她包围。

敛去了笑意后，一脸冷色的天都缓缓高扬起右手拖曳至地的水袖。

「刚好，我也从没打算在迷陀域里攀亲带故。」

阵阵吵杂的声响，自屋外飘进方醒的廉贞耳里，他睡眼惺忪地自床上坐起，习惯性地在醒来后先检查自己一回，在发现他仍活得好好时，他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睫，半晌，屋外众多的脚步声与此起彼落的喝声大喊，令他有些好奇地看向窗外。

起身走出房间来到厅门处时，廉贞猛然停住脚步，怔看着天都正挥舞着一双水袖，独自面对院中二十来个身穿同样衣着的男人，当其中一人以欲置她于死地之势，扬刀欺近她的身后时，廉贞不假思索地立即跃出屋外，一手拉过已到了刀口的天都，另一手飞快地夺来一把刀，眼尖的他，旋过身子，头一个就将手中之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向站在远处指使的聂春秋，在众人讶然回首探看之时，他飞快地以一掌将天都给推到厅门前，再弯身自地上拾起另一柄刀后，他挺直了身子，站在原地迎接那些朝他冲过来的人。

被踢出战局的天都，愣愣地看着那个本来还在她床上千唤不一回的廉贞，此刻正以她从没见过的利落身手，替她打发她所惹来的麻烦。

她要杀的人……在救她？

这是什么诡异的情况？

弄不懂他老兄在想什么的她，讷讷地看着伤人却不杀人的廉贞，将院中每个不速之客都给赏过一刀后，再抬起一掌，以可媲美帝国四域将军的掌劲，一掌将众人全都轰出她家大门，而在打跑了他们之后，他侧首看了她一眼，一语不发地转过身子也准备要离开。

「慢着。」她扳扳颈项，慢吞吞地开口。

廉贞回首瞥她一眼，「我说过，妳若想活着，就别再跟着我。」

比起上一回，这回音调明显低沉许多的他，口中的警告，让天都忍不住感到有些害怕，尤其是在看过他亮的那一掌后，她更是怀疑起，她是不是不小心把帝国的第五个四域将军给拖了回家……

「相信我，我也不想。」不想遭他报复的她，乘机向他解释以免日后倒霉遭殃。「之所以会找上你，是因有人付了我一笔钱要你的命。」

他的脸上顿时写满了纳闷，「谁？」他有得罪过人？

她没好气地搔搔发，「你的朋友。」

朋友？这世上他只有两个朋友。

「阿尔泰？」在封诰与阿尔泰间二选一的他，毫不考虑地就选阿尔泰。

天都感激地向他颔首致意，「你很了解你的朋友。」果然，她就知道阿尔泰所交的朋友也不会有多正常。

总算弄清楚她为何会主动找上他后，心火暗生的廉贞，愤然地悄悄握紧了拳心。

那个无聊透顶的阿尔泰……都说过八百回他不要接近她了，谁教他们一个个都闲着跔来插手管他的事？

只想去找人算帐的他转身就走，「抱歉，我不想成全我的朋友。」

满腹纳闷都未解的天都，飞快地闪身挡在他的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并朝他摇摇一指。

「但我记得你是个很积极想死的人。」也不给她个合理的解释，就想拍拍屁股走人？看在她在他身上白费这么多功夫的份上，他起码得给她一个砸锅的答案。

他皱眉地澄清，「那是前几日，现在的我并不想死。」七日的时间已过了，他才不会再继续那样反常。

「你是女娲？」她挑挑眉，冷不防地冲着他问。

廉贞愣了愣，从没想过有人能把他的身分看出来。

「勉强算是。」

她眉心打结地问：「勉强？」这算是哪门子的答案？

他有些不耐，「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不行。」天都将脸一板，边说边朝他摇首，「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给拖回来，在你没说清楚你为何老是打不死之前不许走。」她非得讨个她这单生意为何做不成的原因不可。

在听完她说的话后，廉贞蓦地瞪大眼，以不置信的音调颤颤地问。

「是妳……把我弄来这的？」

她理所当然地环看着四下，「除了我外，你有在这宅子里见到第三人吗？」

像是寒月冰霜突然降临般，下一刻天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在讶然过后，随即对她摆上一张阴寒得似要杀人的模样。

「我……」在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时，她忙不迭地问：「我说错了什么吗？」

「妳不该接阿尔泰这单生意的。」强忍住怒气的他，忿忿地瞪视着视他警告于无物的女人。

「因你是颗烫手山芋？」亲身体验过后，这是她得到的唯一结论。

他冷冷哼了口气，直接给她另一个更让她头皮发麻的答案。

「因妳的命不长了。」把他的话当耳边风？这下可好，她得拿命来赔了。

「你可以走了。」虽然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一见苗头似不对，天都毫不考虑的就下逐客令。

他厉瞪她一眼，「我不能走。」

她头痛地抚着额，「为何？」这下可好，请神容易送神难？

「我说过，妳的死期就快到了。」他是忍住了冲动没去找她，也努力的想避开她了，可就在他无法控制自己的七天里，阿尔泰居然来这一招坏他的事？

「谁要杀我？」看他说得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被他专注的眼眸瞧得浑身上下都不对劲的天都，顿时因他而正经了起来。

功亏一篑的他，有些气恼地抚着额，「神。」

天都朝天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吓掉她半条命的理由。

「得了吧，我才不信这套。」她又不是被吓大的。

「迟早妳会信的。」他也不急于一时，只是侧转过身子走向她从不给段重楼住的客房。

「慢着，为何神要杀我？」先且别说她从前曾侍奉过神，无缘无故的，她会死在神的手上？

廉贞顿住了步伐，背对着她许久后，他深吸了口气，缓慢地回首看向她，在他眼里，隐约地闪过了一丝愧疚。

「因我。」

「你何时才要走？」天都两手撑着脸庞，神情相当不悦地瞪着对桌那个强行留下的不速之客。

「我说过，不走。」天天被她问这句话的廉贞，手拿着干净的布巾，无动于衷地继续擦拭着手中的名刀。

她毛火地拢紧了眉心，「我可没说过我愿让你住我家。」土匪啊？死皮赖脸的住下不说，还反客为主的把她家当成他家的厨房逛，要不是因为有着打不过他的自知之明，她老早就一脚把他给踹出去了。

他凉凉瞥她一眼，「我可没叫妳把我拖回来。」多事的那个人又不是他。

她怒扳着十指，「我要宰了阿尔泰那家伙……」自他鸠占鹊巢地住进来后，她就无一日不后悔接了这单生意。

廉贞不但不反对，还不忘叮咛她，「记得到时顺道帮我捅一刀。」

「你这算哪门子的朋友？」

「我们的交情本就不好。」他低低冷笑了几声，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后，他再看向什么都还没做的她，「今儿个的午饭呢？」

她忍不住扬高了音量，「你还想在我这搭伙？」住她的、用她的，还想吃她的？这男人的脸皮是牛皮做的吗？

他恶质地对她笑着，「赚了阿尔泰那么多黄金后，妳不觉得妳该大方点？」也不知阿尔泰的成功标准到底在哪，那个嫌钱太多的家伙，居然昨日一早就托人把剩下的另一半报酬给生意没做成的她送了来。

霎时一股火气直往脑门冲的天都，紧抿着唇，踩着怒气冲冲的脚步，二话不说地杀进房里，在她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只令他眼熟的布包。

「拿去！」她使劲地将布包扔至他的面前。「统统拿去还给他，然后你也给我滚出去！」瞧他那是什么鄙夷的眼神？生意既然没办成，她本来就没打算收的，是那个阿尔泰自作主张要倒贴给她的好不好？她才不是什么黑商。

「另一半的黄金呢？」廉贞瞧了瞧眼前的布包，而后微偏着脑袋问。

登时表情显得有些心虚的天都，两眼不自在地瞥向一旁。

「哟，已经用光了？」他问得很刻意，悬在唇边的冷笑刻薄得跟什么似的。

堵不回去，又满腹苦衷说不出口，败下阵来的天都没好气地撇过头用力坐下，但在又瞄到他脸上始终滞留不散的笑意时，她忍不住气吼吼地指着他的鼻尖。

「我先告诉你，我之所以让你留在这，才不是因为我相信你的鬼话！」

他依然不愠不火地应着，「我也告诉过妳，迟早妳会信的。」

天都闷闷地想着，这男人是存心想触她楣头，还是压根就见不得她日子过得太悠哉痛快？

令她最懊恼的是，每每同他说上一回话，或是赶上一回人，她就得因他而内伤加郁闷一整日，而他却恰巧与她相反，就像是前阵子那个想自尽的人完全不存在般，现下的他，日日都以符合他外表的优雅姿态，以及平静无波的神态出现在她面前，不但对她的所作所为皆不以为忤，他甚至还很怡然自得。

岂有此理，究竟谁才是这地头的主人？她决定再也不要跟这个男人再进行任何一回会让她呕得闷，他却照样天下无大事的不良沟通。

但她的这个念头，并没有维持很久，因在廉贞擦好了刀收刀回鞘时，两眼不小心瞥见刀鞘上所铸徽纹的她，想不通地皱着眉，当下管不住一肚子的疑虫作祟，忍不住开口想向他一探究竟。

「你是个武将？」那柄光是看上去，就觉得应当是价值连城的大刀，她再怎么看都觉得它来头不小，而能拥有这刀的他，肯定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曾是。」对于她反复不定的个性，廉贞只是挑了挑眉，并用一种颇难以接受的表情看着她。

她愈问愈是好奇，「你的主上是谁？」

「皇帝。」

「你是帝国的武将？」这才发觉自己沾惹上个大麻烦的她，在想起他曾小露过一回的身手后，有些不安地问。

「帝国百胜将军，廉贞。」他慢条斯理的应着，并像在左证他所言不假似地，自怀中掏出一面令牌搁在桌上。

似乎……曾在很久前听说过这个名号，但问题是，若她没记错的话，目前帝国里并没有这位将军，反复在心头替帝国皇帝点人头算人名的她，在怎么也没法自脑海里找着这名号时，索性拾起那面令牌凑至面前仔细端详，半晌，她冷冷扬首瞪他一眼。

「你在唬我？」虽然这面令牌上头所刻的印玺并不假，而这玩意，也只有帝国皇帝亲赐才能得到，但眼下在帝国能得到如此殊荣之人，除了四域与六器将军外，再无他人，而在那十个将军里，根本就没有叫廉贞的人。

「有必要吗？」他耸耸宽肩，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总是将情绪写在脸上的她。

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的天都，见他迟迟不肯挪开目光，她一脸纳闷地抚着两臂，有点想要从他的目光下躲开。

「你……为什么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这已不是第一回了，这几日来，他总是在有意无意中，用那种像是怀念，又像是藏了千言万语的眼神看着她。

「因妳很像一个人。」他起身走至她的身旁，低首看着这张曾在很久以前深烙在他脑海里的容颜。

「谁？」

「我死去的妻子。」他一语带过，而后转身一手指向外头，「妳有客人来了，你们慢聊，我不打扰了。」

没注意到他在说什么的天都，在他走出主宅步向一旁的客房时，仍怔怔地回想着方才他所说的话，而正巧与廉贞擦身而过的药王，则是一脸好奇地边问边走进厅门。

「天都，他是谁？」

「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及时回神的天都，在见来者是他后，忙走至门前将他拖进厅里，并一骨碌地推他坐下。

「妳病了？」药王不解地看着将一手递给他的天都。

她神色凝重地颔首，「很可能。」都拜那个廉贞之赐，这阵子来她不但是夜夜都一路梦到天明，就连醒着也三不五时地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瞧她说得挺严重的，药王忙照她所说地仔细替她诊起脉象，但不过一会，他又皱眉地向她摇首。

「妳没事。」活跳跳得跟只虾似的，哪有什么病？

「真的？」可她怎么觉得她近来反常得很？不只是那些怪梦和异象愈来愈多，她就连脾气似乎也变了不少，只要一见到廉贞的那张脸，她就莫名地觉得焦躁不安，火气似也愈来愈难以控制。

药王不满地将脸一板，「不信就别找我看。」想拆他的招牌？她还早得很。

她苦恼地以十指捉着发，「啧，想不通……」

「难得妳这宅子里也会有男人。」药王才没管她在烦恼什么，他好奇的是那名陌生客。「喂，咱们的交情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妳要不要就老实的招认一下？」

「他是我受托要杀的人。」天都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应着。

他眼中盛满了诧异，「那他怎没死？」打她入这行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见到她手下留情。

「他死不了。」她闷闷地说着。

「啊？」

「无论我用什么法子，他就是不会死。」沮丧到极点的天都，趴在桌上直想着她到底该怎么送走那颗烫手山芋才好。

他怎么想就觉得怎么诡异，「妳在同我说笑？」在迷陀域里会有她办不成的差事？

「你看我的样子像吗？」她抬起头，再认真不过地指着自己已经好几日没睡，泛满血丝的双眼。

「好吧。」药王深吸了口气，「告诉我，那家伙是人是鬼？」的确，她不是开玩笑的那块料，从小到大，无论做何事她都跟马秋堂一样的认真。

「应该是人。」会吃又会睡，应该八九不离十。

药王一手直搓着下颔，「这就怪了……」

「别问我，我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天都告饶地举高两手，放弃再去探究那个不死男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他是何方神圣？」

「他叫廉贞，是个人子，自称是女娲。」

药王错愕地挑高眉峰，「女娲？」段重楼要找的神，就在她家？

「他的右掌有着女娲的火焰纹绘。」针对这点，她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他没撒谎，而就我的感觉，他也的确是女娲无误。」

「慢着、慢着……」急急喊停的药王，扯大了嗓门不可思议地问着，「妳说女娲成了个人子，而且还是个男人？」

她再把刚刚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他听，「不只，这个女娲，同时还是个来自帝国的将军，他说他叫百胜将军。」

突地一骨碌自椅里站起的药王，在碰倒了椅子后，瞪大了两眼，直在嘴边喃声念着。

「不可能……」

「药王？」天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古怪的模样。

「百胜将军？」他一手抹去额上的冷汗，以难以置信的语气再问：「妳肯定妳真没说错人？」

她不知自己是说错了什么，「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天都。」药王迟疑地拉长了音调，「妳知道……女娲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她摇摇头。

「她死在百胜将军的刀下。」

古老的战场上，身着红色战袍，手拿着双斧与廉贞交战的女子身影，突不期然地跃至她的脑海里，大惊失色的天都，一手掩着嘴，怔怔地回想着在头一回见着廉贞时，她所见过他与女娲交手的光景。

一直都没有认真看待这件事的她，从没想过，那宛如亲身经历、又真实不已的幻象，很有可能会是真的，可就算那是真实的过去，那也已是……

「这不可能……」她忍不住拍按着桌面站起，「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他怎么可能还活到现在？」

「问得好。」深感迷惑的药王深吁了口气，「这谜团是妳找来的，我也很希望妳能告诉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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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百花尽凋后，盏盏秋菊出落，独舞西风，照尽一江红。

当年如不是那道命他回京的圣旨，或许这一切都会不同。

在朝中与六器平起平坐的他，在得知妻子出云怀有身孕时，他本是想携着出云一块回京的，但就在人子与神子彻底决裂，并在各地掀起战火后，远在京中的陛下颁了道圣旨，命百胜将军速返京城，与六器将军一块商议如何将神子逐出中土的大事。

圣旨到了的那时，出云已快临盆了，虽然所有人都反对他在这时回京，可没有人说出口，包括出云在内，每个人都知道在私情与家国之间他该如何选择，就是因为明白，所以他们不能要求他留在城中保卫家乡，因倚赖他甚重的陛下一日不将神子逐出中土，世上所有的人子就一日不能脱离奴制获得自由。

充满离意的秋风，将一园的秋菊染成酡红的醉脸，出云亲手所植的牡丹早已凋萎，枯黄的叶片瑟瑟在风中颤摇。

离家的那一日，他对向来总是沉默的出云说，等他打败了女娲他就会回来，直至攀上马背远赴战场，站在门外的出云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但他却始终都忘不了离别时她的眼眸。

地藏女娲有着一双和出云很相似的眼眸。

头一回在泛黄的沙漠里见着亲率神婢迎战的女娲，他有些怔然，或许是因为看似满怀心事的女娲，眼中也藏着一份总说不出口的孤寂，这让他竟有种错觉，错觉女娲根本就不愿与人子交手，更遑论是掀战，只是在他已率着大军深入西域，直袭向罗布陀时，女娲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为了地藏的神子，亲执双斧迎战他。

即使在经过这么多年后，那日一战，至今还鲜明的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至今他仍清晰的记得，当他与女娲战了一日一夜后，身为神人的女娲逐渐力竭，而他想打败女娲也不再是个奢想时，逮着机会的他，一刀刺进女娲的身体里，就着夕阳的光影，在那剎那，他看见了女娲脸上如释重负的笑，他愣了愣，尚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时，一股烫热似火的感觉，借着他手中之刀，一路从女娲的身体里蔓烧至他的身上，那如遭火焚的烫意令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刀，当女娲倒下，他将刀自她身上抽出并换手后，他注意到他的掌生里，出现了个与女娲掌心中相同图案的印子。

脚边突遭一阵拉扯，廉贞飞快地转过身，正准备一刀劈下，那个原本他以为早就战死的神婢之一，此时竟口中涎着鲜血，伏在他的脚边紧紧捉住他不放。

「你杀了众神对人间的仁慈……」断续而森冷的话语，缓缓自圣咏的口中逸出。

极度刻骨森凉的寒意直袭向廉贞，他毛骨悚然地直想扯回自己的脚，只因这女人口中所发出的声音，并不是女声，而是众人的声音，且她的眼神凌厉得像两柄锐剑，似恨不得能刺穿他。

她抬起一手指向他，「众神……诅咒你与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他心头一紧，忙蹲下身提起她的衣领，「牠们诅咒了什么？」

圣咏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径地笑着，而后颈子朝旁一软，将他所不知也未解开的疑惑一并带走。

虽然他并不怎么愿相信那女人所说的话，也不知他与出云究竟被诅咒了什么，可事关出云的安危，让奇+shu$网收集整理忐忑不安的他直想抛下手边未完的战事先行返家，但碍于身分，他实在是不能就这样抛下与他性命相依，多年来总是相信着他的下属与袍泽们，于是他只能悬着心，继续追击逃窜至沙漠中的地藏神子，一路追至迷陀域外后，他才将手边的工作交给六器将军们，十万火急地赶回就在地藏边陲的故乡。

但他没想到，他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快赶回故里前，逃出城外的家仆等到了他，听了家仆所带来的噩耗后，他带着不愿置信的神情进入再不复原景的城中，入城后，他抬首望去，所见的，不再是如故的家乡，往昔繁华的大城已在神子的进攻下被毁大半，用来防卫敌袭的城垛已倾大半，火光未熄的城中处处黑烟，心跳声大得什么都听不清楚的他，飞奔过半座城回到了自宅，找逼了整座被毁的宅子、翻遍了所有残砖片瓦，却都没有找着出云的身影，直至他由宅邸四处一路找至城内时，他才在城心中找着了出云残缺不全的尸首。

听家仆说，城破之前，受全城百姓的所托，即将临盆的将军夫人率所有家丁抵抗神子，苦撑了几日，却迟迟等不到援兵出现，城破的那一夜，出云在阵前产下一子后，命家中的老管家将小少爷抱出城，之后不久，出云与所有家丁即遭攻进城内的神子们杀死。

他只是晚到了一日而已……

跪在城心中的廉贞，抖颤着手，泪眼迷蒙地将等不到他回来的出云拥进怀中，他伸手轻抚着她冰冷的唇瓣，怎么也换不回那迟来的一日，他只留住了家破人亡，和满腔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遗憾。

犹燃烧的黑烟漫天盖地遮蔽了整座破灭的城镇，黑漆漆的，就算是日正当中亦见不着一丝光明，在那一日，他被困在由生死所筑成的黑牢里，不知该如何接受眼前已破碎如烬的一切，亦不知该如何定出这个负疚的罪责里。

但，无论再如何悲伤，日子还是淡淡地过去。

过了很久后，当廉贞终于能自家破人亡的伤心中站起，他先是回绝了皇帝命他返朝的圣旨，之后，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寻找那个出云在战中所为他产下的儿子，几年过去，费尽了心血的他，并没有找到出云留给他的骨血，他却渐渐察觉到他的身子似乎起了异状。

掌心中的印子，不知是在何时变得愈来愈明显，那宛如纹绘上去的火焰，就像真实的火焰般在他的掌心中燃烧着，他变得开始多梦，并在梦中看见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不属于他的故事，还有女娲对地藏神子所有的爱。

十几年过去，他发现身边的人们开始逐渐老去，他却依然年轻如故，无一丝一毫的变化，总算明白了众神究竟对他下了什么诅咒。

不老不死，他将永远如此地活下去，但他的妻子呢？他始终不知众神是对出云下了什么诅咒。

随着岁月一日日的过去，渐渐的，生命遥长到看不见尽头的他，一年比一年麻木，也愈来愈心灰。

出入沙场多年，再强再悍的敌人他都见过，但他从未想过要与时间为敌，亦不知时间这对手，竟是吞噬一个人心志最佳的蚀梦貘，这百年来，他的身边留不住半个人，时候一到，他就得快些离开已熟识的环境，像个逃难的流犯似的，流离到另一个不知他来历身分的地方去，不知不觉间，他再也嗅不出风的味道、尝不出泉水的甘甜，四季在他眼中只剩下回黄转绿，每一张曾经出现在他眼前的面孔，总在他不留意时逐渐老去，就算物换星移、沧海桑田，岁月如湍流一逝再不回首，他却还是站在人间的原点，不变不老，也永无法跨出众神为他所筑的牢栏。

他只能咬牙地把日子熬过去。

但，究竟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到何时才会有个止歇的终点？

倘若命运真可以如两界之战般，可以清楚地分个胜负，那么在众神与他之间，他不知众神是否赢了，但这百年来，他很清楚，他输了。

轮回再轮回，相聚再别离，去年曾缓缓流淌的轻烟，已成了今年的滂沱大雨，在今是昨非的岁月里，感情成了记忆里斑驳的颜色，再如何想找回些许过去回忆的温度，响应他的，却总是一夜的秋雨寂寥。

他已经忘了他的眼泪是在哪一年流干的。

一日之差所带来的遗憾，在他身上，竟成了天下间最是寂寞，倘若这人间的种种仅只是浮梦，若是能够醒来，那么，那些心酸与眼泪，孤独与等待，终将在天明时烟消云散，只是他不知这众神的诅咒将持续到何时，他亦不知，究竟要到何时，他们夫妻，才能摆脱这轮回不醒的噩梦。

或许，就像封诰曾说过的，这一切只是场梦。

众神的噩梦，还有他的。

「妳的表情像是我会吃了妳。」廉贞两手环着胸，不怎么同情地瞧着那个视他宛若洪水猛兽的女人。

自那个登门造访的药王走后，这两日来，原本急着想将他扫地出门的天都，却是一个劲地躲在宅子内不肯见他，在他终于忍不住亲自去找这个想把自己饿死在宅子里的女人时，她却一反前态，摆着一副像是活见鬼的表情来招呼他不说，还躲在角落里发抖给他看。

蹲在屋内一角的天都，有些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你……会吗？」她是不是流年不利呀？怎么什么不拖，偏偏就拖了这家伙回家找麻烦？

廉贞莞尔地挑高一眉，「妳再继续怕下去，我可能就会这么做了。」看她这样躲来躲去，其实也满有趣的。

冷汗一颗颗往下掉的她，听了后，连窝也不要了，忙不迭地大步奔出厅门避邪去。

「为什么躲着我？」轻轻松松就跟上她的廉贞，边跑边靠在她身边问。

天都急着把他推远一点，「不是人又不是鬼的，你说我能不躲吗？」从百年前活到现在？姑娘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刺客，更不怕仇家，独独就怕这种类似死了后又从下面爬上来的东西。

他登时停下脚步，飞快地握住她的掌腕，阻止她成功逃离自家家门。

「看样子，妳已经找到答案了。」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会后，他慢条斯理地将她政往自家厅门的方向拖。

「放开我！」天都情急地想甩开他，却遭他牢牢扣住，因敌不过他的力道，只能眼睁睁任他将她给拖回宅内。

一拖她进门，廉贞立即将大厅厅门一关，霎时厅内笼罩在一片晦暗不明中，唯有丝丝西天的红霞照入窗内，将雕功华美繁丽的窗棂，映成一地的血色骷髅手。

「别……别过来。」在他愈靠愈近时，缩躲在角落的天都怕怕地抬起一指向他警上口。

「我不会害妳的。」飘浮在夕色下的低沉嗓音，衬着他那一头银发，令天都全身上下的寒毛全都起立站好。

她转身就跑，「我就怕你会说这句！」

动作远比她快的廉贞，身形一闪就来到她的面前，在她还来不及反对时，他拉过她的两手，一掌贴放在他脸庞上，另一掌则贴在他的胸坎上。

「慢着。」过了半晌，掌心下的体温让她不解地瞪大眼，「你是活的？」

「我从未死过。」廉贞在她伸出一双小手，在他身上四处摸来摸去一探究竟时冷着一张脸再道。

天都随即顿住手边的动作，在他的注视下颤颤地深吸了口气，然后不给面子地再度落跑。

「这种说法更可怕！」这家伙是想吓死人不偿命啊？

备感无奈的廉贞一掌捞回她，一骨碌将她推靠在墙上后，伸出两掌挡在她的身侧，并欺近身于近悬在她的面前，阻止她再乱动分毫。

「大家……」她看着他那张写满不悦的脸庞，边结巴边颤缩着肩头，「大家有话可以好好说……」

「我是可以好好说，只要妳别再躲。」他皱眉地瞪着她愈来愈惨白的脸色，「够了，我都不怕妳了，妳怕我什么？」天晓得他在神智不清时究竟被她偷袭过几回？眼下这间宅子里，就只有她会对他人的性命造成威胁而已，而她居然还好意思躲？

她很委屈地低叫：「谁教你都过了一百年还活着？」每个人生来都会有一两个罩门嘛。

「妳以为我想？」被说到心头痛处的他，微瞇着两眼，神态冷峻地沉着声问。

「好好好，你不想、你不想……」被他一吓，胆子马上再被吓掉一半的她，忙不迭地拾起两掌投降。

眼看她都被吓得面无血色了，廉贞伸手抹了抹脸庞，力持镇定后，勉强对她放柔了音调。

「我之所以还活着，是因我被众神诅咒了。」

「诅咒？」所有心绪都被他拉走的天都，霎时完全忘了先前在怕些什么，语带错愕地问。

他似不愿回亿地别过眼，「两界之战中，我杀了女娲这众神对人间最后的一丝怜悯，因此我遭众神咒言，我将永远无法死去，永世都得在这人间徘徊。」

回荡在空气中的话音，带了点孤寂的味道，天都凝视着他的侧脸，很难想象他说所的是真的，但他那努力想要在她面前隐藏的心痛，却在夕照下，沿着他的每一寸轮廓清楚地勾勒了出来，尤其是这头见证着时光逝去的皓发，像个证物般在霞辉下莹莹闪烁时，在她的胸口，忽地有种闷钝的感觉。

永生不死，是什么滋味？是令他痛苦到不得不自尽？还是空白麻木到只能像抹游魂般在人间飘荡？而眼睁睁的看着所识之人尽皆死去，那又是怎样的一种心酸？时间与人这两者之间，若能选择的话，她宁愿无情的是人而非时间，无情的若是他的话，在对这人间厌倦了时，他大可转身就走，不必再苦苦纠缠，但若他说的是真的，对他来说，无情的则是时间，她不知该如何去想象，那种无止无境，生命永远都被留在原地的景况。

侧首看着她那双盛满错综复杂情绪的眼眸一会，他撤开两掌，在夕色尽墨的厅里点上灯。

当灯影下被拉长了的身影，缓缓映上天都的脸庞时，她无言地看着他隐隐透露着萧索的背影，而后丝丝的疑惑溜进了她的脑海里。

「等等，照你这么说来……」她一手抚着额，愈想愈觉得不对劲，「你不是女娲？」既然他都承认神是他杀的了，他怎还冒用女娲的名？而他掌中的印子又是怎么回事？

「是也不是。」察觉门外有人的廉贞，在桌边坐下后，刻意一手撑着下颔看着门扇。

才因他这句话呆愣着的天都，下一刻就在厅门被一脚踹开后，老大不痛快地拢着胸瞪向不速之客。

「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在收到药王的通风报信后，急着来这寻神的段重楼，像阵旋风似地冲至廉贞的面前，一改往昔斯文人的作风，一掌重拍在桌面上，劈头就问这个令他心急的重点。

「这位是？」神色丝毫未改的廉贞，只是将眼瞥向地主。

「家兄段重楼。」她没好气地拉着急性子的段重楼一块坐下，并简单地向他介绍，「他一直在打听女娲的下落。」

段重楼心急如焚地摊着两掌，「老兄，你是女娲的话就快点承认，不是的话那就快点否认！」

廉贞顿了顿，在他期待的目光下，不为所动地将脸转向一旁，摆明了压根就不想理会他，吃了一记大剌剌闭门羹的段重楼拍桌才想站起，就遭熟知他性子的天都给一掌按回原处。

「你少不自量力。」人家身手好到可能跟四域将军有得拚，他是想在她家丢人现眼吗？

「妳想知道女娲这一世的事吗？」视段重楼为无物的廉贞，只将重心放在她的身上。

天都将头一转，「不想。」她才没兴趣。

段重楼猛拍着自己的胸坎，「我想！」要是再找不到的话，他绝对会被上头那五个女人给烦到崩溃。

「既然不想，那就用不着说了。」廉贞点点头，成全她心愿地在这话题上就此打住。

段重楼随即转过身，两掌紧紧握住天都的肩头，那双写满恳求的眸子里，几乎快因此而急出泪光。

她不甘不愿地启口，「好吧，我想知道。」

廉贞当下态度就来个大逆转，配合地将她想知道的一切朝她缓缓道出。

「当年在我杀死女娲的那一瞬间，女娲就已经转世投胎了，但透过我的刀，我在当下继承了女娲对神子所有的爱，以及部分的记忆。换言之，女娲寄生在我的身上。」

低沉浑厚的嗓音缓缓沉淀在空气中后，厅中有片刻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天都猛然甩甩头，努力在接受这个震惊的消息之余，顺手帮身旁的段重楼合拢他张大的嘴。

「妳有什么感觉？」一径瞧着她的廉贞，看不出此刻面无表情的她在想什么。

「很讽刺。」这是哪门子的众神？不让人死就算了，还在他身上搞这套？明明他就是个奉命进攻地藏的人子，却要他对地藏的神子们有爱？

「是吗？」他自嘲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寄生在我这杀她的人子身上，这也是神对我的惩罚。」

魂游天外天的段重楼，在神智终于回笼时，讷讷地抬起一掌。

「那……女娲究竟有没有转世？」有答跟没答一样，他想知道的重点到底在哪？

「有。」在天都的点头示意下，这回廉贞就很干脆，「只是女娲在转世后，并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般。」

已经一头雾水的他，两手紧捉着发，「那到底是怎样？」

廉贞朝他抬起三指，「除了我外，另一人在转世后，继承了女娲对地藏神子所有的恨与神力，以及另一半的记忆。而另一人，则是在转世后继承了女娲所有的武功。」

段重楼错愣着眼，差点坐不稳地自椅上掉下来。

「女娲共有三人？」难怪他老是找不到！

「嗯。」他懒懈应着。

「这两个转世女娲在哪？」为免段重楼老是往她这跑，天都决定一劳永逸地解决自家哥哥的大困扰。

廉贞笑笑地看着她，「地藏想迎回女娲？」

「当然！」不待那个超没意愿的天都回答，段重楼立即抢白。

「很遗憾，地藏不会再有女娲，而你，也永远找不齐女娲。」他起身理了理衣裳，说完话后即走向门边。

「为什么？」整个人因他的话而紧张兮兮的段重楼，忙起身追在他身后。

廉贞一手抚着门扇，事不关己地耸耸肩。

「别问我，去问那两个任性的女娲。」

「陛下宠坏他了。」

专程进宫来找浩瀚谈谈的咏春王临渊，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长篇大论了一回，却发现浩瀚只是一径地下棋，而没专心听他抱怨时，忍不住对他大皱其眉。

「破浪年纪还小嘛。」浩瀚笑了笑，还是千篇一律的说词。

「还小？不小了，都过该有婚配的年纪了。」临渊不赞同地不断摇首，总觉得破浪在他眼中似乎永远都长不大。「说到婚配这事，前阵子太后才又对臣抱怨过。」

浩瀚对这事早就习以为常，「谁又去太后面前告破浪的状了？」

「这阵子在京里所有被破浪得罪过的大臣。」打从夜色被定罪后，谁要是上了离火宫谁就倒霉，运气好的，还能四肢健全地走出离火宫宫门，但运气不好些的……再加上近来破浪又上朝上得挺勤快，在朝上处处与六器针锋相对不说，下了朝后还刻意到处找六器徒弟们的麻烦。

「破浪之所以会得罪他们是为了夜色。」浩瀚还是帮衬着破浪，「虽然那小子嘴上老说他与夜色不和，其实他还满有同袍情谊的。」

「那他也不必弄得全朝鸡飞狗跳吧？」饱受众臣请托的临渊，想到那个么弟我行我素的作风就一个头两个大。「他也不想想，前阵子他才为了个海道的风神与六器弄得有多难堪，而风神之事他到现在也还没给太后一个交代。」

浩瀚挑挑眉，「破浪并未与神子通婚是事实。」既然破浪都曾亲自跑来找他撂过话，说明绝不会有悖祖宗的规矩了，他当然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但破浪留着风神也是事实。」临渊一掌重拍在桌面上，「小弟在朝中人缘本就不善了，再加上他又不顾忌身分地留着海道的风神，百官们对这事都颇有微词。」

「小弟知道分寸的，所以皇兄就宽宽心，不必为他太烦恼。」他不以为意地低首再啜饮一口香茗。

临渊一脸不满，「陛下……」就算是同母所生，他也不能这么护短吧？眼看破浪都快把朝臣得罪光了，怎么他还是不避嫌的站在破浪那一边？

「皇兄今日不是还要进宫去见母后？早些去吧，别让母后等着。」不想再听他说教的浩瀚，说着说着就朝远处候着的日月二相招手。

「臣遵旨。」本还想再多说几句的他，在日月二相已靠过来准备亲自送人时，他只好不甘不愿地告退。

临渊一走，比临渊早来一步的西凉王丽泽，立即自花丛里冒出头来，大剌剌地走至亭中一手抢过浩瀚手中的茶碗。

「亏得你有耐心听他啰唆。」坐在桌上一口气灌光了茶水后，丽泽消受不起地看着他。

「谁教你一听到他来了你就急着躲？」浩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再把没大没小的他给赶下桌。

「不躲等着听他念吗？还是等着看他在你面前扮苦口婆心的忠臣？」他摇摇头，走一至旁把先前与浩瀚下了一半的棋盘搬回桌上，再一手把临渊与浩瀚所下的那一局给推远一点。「开口闭口都是陛下、陛下，再不然就是臣遵旨、臣告退，他说的不累，我听了都觉得虚伪。」

「皇兄只是很重视君臣之礼。」全中土也只有他这个西凉王半点君臣的分际都不懂，完全没把他这皇帝给当一回事。

丽泽不以为然地横他一眼，「都是自家兄弟，讲礼数？」

「这话你可别在皇兄的面前说……」浩瀚以指拧着眉心，「与破浪的我行我素相比，皇兄更担心的是你。」这宫里令人头痛的人物可不只破浪一个。

他耸耸两肩，「我可没四处捣蛋。」虽然比上不足，但比起恶名昭彰的破浪，他这西凉王算是安分了。

「前阵子皇兄还问朕究竟要放任你到何时。」不为官，也不做任何事，就只是专心当他的逍遥西凉王，搞得以兄长自居的临渊每来这一次就抱怨一回。

「做人干嘛那么认真呢？」他哼了哼，在浩瀚神不知鬼不觉地提掉棋盘中的数子时，他才赶紧回神反攻。

「你老是这么说。」不想学临渊一样也数落他一回的浩瀚，对他没个正经的个性也只能抚额叹息。

连番在棋盘里进攻好几回，这才稳定下局势后，丽泽突地停下手边的动作，一脸神秘地伸长了手拉拉他的衣袖。

「近来我听到一个消息。」

「真难得。」他莞尔地绕高两眉，「你会有在乎的事？」他不是向来什么事都不管不理会吗？

「因为我知道这事你也会在乎。」丽泽兴致很好地凑至他身旁以肘撞撞他，「哪，我听说有人在找海皇的玉座。」

「海道的神子？」浩瀚边问边把他给推回对面去。

丽泽朝他摇摇食指，「不，是中土的人子，而且听说这人上头的主子来头还不小。」

「是吗？」他淡淡地应着，脸上丝毫不见半点紧张的神色。

丽泽皱着眉，「你不怕海皇真被人自海里找出来？」海里头的那尊神可是正脾的神，既没转生也没投过胎，他真不担心世上无人可与海皇匹敌？

「不怕。」浩瀚胸有成竹地一笑，「朕倒是较在乎找海皇的那个人，对海皇究竟有何目的。」

他随口猜测，「或许那个人想要藉海皇复兴海道。」海道的神子不都是这样希望的？

「只是这样的话，那还不算棘手。」

正举子欲下的丽泽，听了他的话后，忍不住抬首看着他那张似乎知道很多内幕的脸庞，半晌，不想打听太多的他，又低下头继续在棋盘里攻城略地。

「丽泽。」在他愈下愈认真时，浩瀚凝视着他的脸庞轻唤。

「嗯？」

「这世上有没有能让你认真过活的人？」他过日子的方式，上至母后下至全朝大臣没一个人看得过去，就不知当他收拾起玩笑的模样，正经八百地过起日子时，又会是何种情况。

他不正经地应着，「有啊，你就一个。」

「你最想杀的人呢？」

「当然也是你呀。」丽泽同样毫不考虑地就点名他。

浩瀚微笑地问：「朕该多谢你的抬爱吗？」

「不用同我客气。」见他无意再下，丽泽朝他眨眨眼，起身伸了个懒腰，一手指向一旁面色不善的两人，「你的日月宰相在瞪人了，加上今日又被临渊坏了兴致，改日再来找你下棋。」要是再多说些，恐怕这两个忠心耿耿的宰相就会找人来暗杀他了。

忙着安抚日月二相的浩瀚也没留人，只是在他走了后先开口替丽泽澄清。

「别太介意，丽泽的性子本就如此。」

月渡者防备地问：「陛下不觉得西凉王危险了点？」再怎么君臣不分，他们都还可以容忍，但说出这等大不讳的话，他们可无法像他一样坐视。

浩瀚云淡风清地一哂，「放心，目前最危险的人不是他。」

「陛下？」日行者错愕地看着心里早就有谱的他。

没回答他的瀚浩直接转首看向月渡者，「月相，再过阵子，朕要处理件私事，朕不想把破浪卷进来，妳想个法子让破浪尽量忙着。」

月渡者想了想，而后跃跃欲试地扳着两掌。

「任何手段都可以？」太好了，她老早就想叫破浪把被他踹坏的艮泽宫宫门赔来给她了。

浩瀚也很大方，「分寸由妳拿捏，只要别让他来碍事就行。」与其让破浪那个护主至上的小子来坏他的好事，他情愿让阴险的月渡者把破浪耍得团团转。

「遵、旨。」月渡者眉开眼笑地应着，脸上的诡笑却把身旁的日行者给急出一身冷汗来，他急急将她扯至一旁，小声的在她耳边叮咛。

「喂，妳千万别做得太过火……」好不容易他俩才哄得破浪安分了一阵子，她又想搅乱一池春水？

「我办事，你放心。」她笑意盈盈地拍着他的肩，朝浩瀚行完礼告辞后，兴致勃勃地提着裙襬准备出宫去与破浪打招呼。

在她走远后，浩瀚朝日行者弹弹指。

「日相，孔雀近来如何？」眼看夜色被逐出中土已有段时日了，可许久都没见孔雀进宫来请安，离火宫的总管也说他都待在府里没来宫中。

日行者大大叹了口气，「虽是没那么消沉了，但……我总觉得他只是在勉强。」奉圣命去孔雀府中探视过几回后，虽然孔雀没再喝闷酒，话也一回比一回多了些，可和以往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回想起那日孔雀在回京覆旨时脸上落寞的神情，总觉得有些不安的浩瀚，只手抚着下颔沉思了一会后，他再朝日相吩咐。

「请乐天进宫。」

「乐天？」日行者顿了顿，有些不解地皱着眉，「陛下不先知会孔雀一声？」要召乐天，却跳过主子不打声招呼？他怎么一反常态？

「不必。」他不想解释，「朕要私下见她。」

「臣遵旨。」

在众人走后，姹紫嫣红的御花园再次恢复了静谧，站在亭边的浩瀚，两眼漫无目的地徘徊在园中的无限春光里，过了许久，他转身面对桌上两盘皆未下完的棋局。

看着石桌上两个兄弟一前一后所留下的棋局，方才在对弈时一直手下留情的他，深思了一会后，缓缓在两个棋盘里各布下致胜的一子。

天都一手掩着脸，「你一定要这样跟着我吗？」

因随身所用的伤药告罄，这日一早提着药篮到自家后山采药的天都，在身后那个如影随行的男人又跟上来时，她大大地叹了口气，有种就快崩溃的感觉。

段重楼天天登门来这缠着他，他老兄则摆了一副跩态理都不理，任凭段重楼死求活求要他说出另两个女娲是谁他也不说，她本还以为，他的性子不愠不火，因此段重楼踢到的铁板应该不会太硬，可她没想到廉贞那性子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这样，他在段重楼的面前可是惜言如惜金，还目中无人到眼里除了她外，其他的人都不是人、也不存在；才以为他是因活得太久，倦于与人交际往来，也不想与他人接触，偏偏他又紧缠着她不放，搞得她家哥哥泪眼汪汪，只差没跪下来拜托她。

廉贞不情愿地撇撇嘴，「我也不想，只可惜我不得不，我得对妳的安危负全责。」

「我的安危？」她想不通地皱着眉，「我虽不像你一样死不了，但我自认我也没那么容易就去投胎。」做这行多久，她就被仇家追杀了多久，这么多年来她还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

「妳不懂。」

「你不说我也很难懂。」她敷衍地对他扯出一抹干笑，在提起药篮欲走时，她抬起一掌阻止他再跟上来，「停，站在这不许动，不准再跟着我。」

站在原地末动的廉贞，凝视着她逐渐远离的背影，穿过树丛投射在林间的晨光，在她行走时，忽明忽暗地映在她身上，他怔看着那抹仍好好停留在人间的身影，一时之间，所有他以为早已忘记的过去，再次排山倒海地回到他的面前，就像是昨日的记隐，既清晰又鲜明。

他还记得，她曾在日光美好的午后，坐在有着池子的小亭里，在一池莲荷的香气间，耐心地为他缝制衣裳，潋澄闪烁的池光里。她的倒影……

「我没跟着妳。」当远处的她停下脚步时，廉贞赶在她又抱怨前出声。

「眼睛。」天都回头远远瞪着那双始终镇定她不放的眼眸，「拜托你不要再用眼睛跟踪我行不行？」天天在家里与他四目相对还有无言以对还不够，她就连出个门他也要来个紧迫盯人，活像深怕她一离开他的视线就再找不到她似的，害得她浑身上下没一处畅快。

回忆里温柔的倒影，随即被眼前的冷脸取代，有些不能适应且颇感失望的廉贞，没好气地哼了哼。

「我说过，我是不得不。」若不是这个篓子是他捅出来，而她只是遭他所迁连的无辜者，他才懒得日日盯着她并忍受她的冷眼。

「你再跟着我，我就会成全阿尔泰的心愿了。」天都两手叉着腰，希望能藉此让他敲一下退堂鼓。

他嘲弄地撇着嘴角，「就凭妳？」算了吧。

的确，光凭她一人，压根就没法对付这个不死男……垂下双肩的天都一手抚着额，低低呻吟了一声后，挫折地将手中的药篮扔向他。

「算你行……」要命，这男人还真打算来个八风吹不动，赖着不走？

再次跟至她身旁的廉贞，捧着她盛满药草的药篮，安静地随她在林间走着。天都凝睇着他那张青春如旧的脸庞，在一束束日光落至他的脸上衬亮了他的轮廓时，她不禁拢紧了两眉。

自他出现后，她就经常陷入神降的状态，不是成日陷入和幻象接连不断的困扰中，就是在梦里遭女娲给骚扰了一整夜，每每当她在天亮时好不容易摆脱那纠缠了一夜的梦境，若是她不小心在白日里发起呆，她就又会被那一幕幕来得莫名其妙的幻象给拖去，并得花上好半天才能回魂，最要命的是，不只是在梦外她摆脱不了他，在她的梦里，除了女娲外，似乎也有这个廉贞的存在。

随着她的梦愈作愈多，她便有种她无法理解的心态，不知怎地，她开始无法克制地想要离开地藏到中土去，有时，她甚至以为她根本就是个人子，因面对神子、面对地藏还有女娲，她竟有种难以抵抗的恨意，她不知身为地藏神子的她，这恨意究竟是从何而来……

想来想去，脑海里却还是片点无解，天都搔搔发，颇为沮丧地停下脚步蹲在地上，专心地抚着下颔沉思起来。

「妳怎了？」廉贞皱紧了两眉，大大不满地瞧着她半点大家闺秀模样也没有的蹲姿。

她瞄瞄他，当下决定能解决一桩是一桩。

「我一直很想问，你为何要寻死？」在她搞清楚她的前，她还是先弄清楚这个不速之客的好了。

「我也不知道。」廉贞顿了顿，向来高姿态的他，在这话题面前，表情明显地变得很不自在。

「为何你就只在那七日内想死？」携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她凑至他面前问得很认真，「那七日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廉贞沉默了一会，在她想要一个答案的执着目光下，微别过脸庞，语调低哑地说着。

「那是我妻子的生辰。」

听了他的话，天都这才忆起他曾说过她长得很像他死去的妻子，她都忘了，以他这年纪，在百年前，他应当也会有家人和妻小……

他不愿承认地别开双眼，「每年我总是在她的生辰来临时，不由自主的寻死自尽，整整七日，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

近看着他隐隐透露出寂寞的眼神，她赫然发现，在他不说不笑时，这张脸庞上写满了沧桑，她定定凝视着经历过无数风霜与春秋的他，若是可以，总是会在妻子生辰时自尽的他，定是很想能够与他的妻子在百年前携手共度一生吧？以他都过了百年却始终不能遗忘的模样来看，她可以明白他根本就不想活这么久的心情，因在这段悠长的岁月裹，岁月老人带走了他身边所有的人与事，亦带走了他珍爱的发妻，在他身上，除了让他替换上了一头白发外，其余的却什么都没有带走。

在这一天一地间，或许他最渴盼的是，能与已离开他身畔的人们再度重逢，但就是因为渴望得太久了，因此在能接触到她这与他妻子面貌相似的人时，他才会既想接近，又害怕会将因她而再思念一回。

「你恨女娲吗？」总觉得自己被他的心情淹没的天都，站在他的身旁，试着去想象这百年来他究竟是如何度过的。

他耸耸肩，「曾经很恨。」

「曾经？意思就是现在不了？」信奉有仇报仇的她，冷冷朝他低哼，「若我是你的话，管她是神还是人，我定会将她挖出来鞭尸。」

为她的反应，廉贞颇为意外地扬高了两眉。

「在妳和我一样活得太久之后，妳就会明白，再有何深仇大恨，也迟早都会遗忘。」他抬首看向天顶将林间照耀得闪闪发亮的日光，「百年前，我成全了女娲的心愿，现下的我，只想知道女娲在转世后是否已实现她的梦想。」

「她有什么梦想？」她好奇地眨眨眼，从没想过那个高高在上，也什么都拥有的神人会有办不到的事。

「她想当个人。」

「就这样？」会不会太简单了点？

深知女娲部分心事的他将两手一摊，「只这样，就已是她上辈子最奢侈的愿望了。」

在诸神加诸诅咒在他身上后，他的确是曾因此而憎恨过为他带来这一切的女娲，尤其是当他回想起举刀杀了女娲的经过。如果他没有记错，当年女娲并不是败给他，而是女娲存心想死于他的刀下，而他，就这么在不知的情况下成全了女娲这个心愿，但当他一点一滴地想起寄生在他身上女娲的记忆时，从不知女娲心情的他，面对着她赤裸裸出现在他心底的伤痕，他才明白，原来就算是神人，她也有无能为力，和被逼得不得不为的一面。

因此在彻底明白女娲的心情后，不忍卒睹之余，他也不忍心再恨。

「你呢？你又有什么心愿？」对女娲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天都，较在意的是多活了太久的他，对这人间是否还抱着期待。

他毫不客气地一手指着她的鼻尖。

「我希望妳能活着，因我不想内疚。」多亏阿尔泰的无聊和她的爱财，这下他可有得忙了。

「谢了，我曾要杀你，记得吗？」天都一手拧着眉心，愈想愈不通，总觉得他似乎关心错对象。

「反正我又死不了，妳要再杀我个几回也无妨。」廉贞不以为意地耸着肩，拎着药蓝先行走在她的前头。

即然他都不介意，是无妨啦，只是……

「神为何要杀我？」对这问题已纳闷许久的她，站在原地间着他的背影。

身躯大大一怔的廉贞，当下停下了脚步，似不想面对这问题般地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让早就悬心于此事已久的天都忍不住大声地再问。

「为何神要因你而杀我？」

他缓缓回首，当日光照亮他了无笑意脸庞时，他出口的话语，穿透毫无准备的她的耳鼓，亦像抹游魂般地在林间飘荡。

「因妳曾是我的妻子。」

备感震惊的天都，结结巴巴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什……什么？」他有没有说错呀？

「妳不信？」他瞧了瞧她写满拒意的小脸，偏首对她扬起朗眉。

她想也不想地一手紧握着拳头大声回拒。

「当然不信！」别闹了，跟这个早该作古、且姿态摆得老高的男人……曾是夫妻？他是嫌她还不够倒霉啊？

廉贞默然地走至她的面前，定定地瞧了面貌丝毫无改的她一会后，不抱期待地问。

「妳对前世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直接泼他一盆冷水，拒绝与他攀亲搭戚，「很抱歉，我就连去年的事都不太记得。」

他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妳是我妻子的转世。」

天都朝天翻了个白眼，「我还是女娲投胎咧。」

决定早些对她说清楚的廉贞，在她转身欲走时，一把拉住她的掌腕，那一双像是希望能够赎罪的黑眸，在她被看得一愣一愣时，像个咒言似地锁住她的眸心。

「众神不只诅咒了我，牠们还诅咒了我的妻子。自妳接触到我的那一刻起，众神的诅咒就已开始了，现下，妳剩不到百日可活。」

「放手。」完全不相信他所说的天都，一径想挣开他紧握不放的掌心，「我叫你放——」

但她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却因他一个饱含内疚的眼神而全悬在口中无法说出口。

他收紧了掌心，压抑地自口中挤出，「我本不想见妳的，因我不想害妳。」

在见了他破天荒出现在她眼前的模样时，忽然间像遭上天泼了盆冷水的她，僵硬地扯着嘴角问。

「你……在开玩笑？」不会吧？他居然这么认真。

「我有在笑吗？」他冷冷地问。

顿愣了一会后，扯回自己掌腕的天都，边对他摇首边往后退。

「我不信。」

廉贞叹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事事都不在乎的模样。

「不信也行，那妳就等着段重楼在百日后来替妳收尸吧。」他都警告过了，若真出了什么事，她可别来怪她。

一种尖锐的声音，在他不语之后的沉默间，像个警钟般地开始在她的心中响起，透过他那刻意不直视她的侧脸，在他两人所筑起的沉默间开始泛滥，她怔怔地瞪着他那此刻不像说笑的模样，而后想也不想地扬起一掌朝他的脸庞甩去。

怎么也没料到她的反应竟是这般，无端端地挨了一掌后，廉贞面色不善地|Qī-shu-ωang|瞪着直瞧着自己掌心发呆的她。

「这是什么意思？」

她骤感不妙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会痛……」

「当然会痛。」她也被打打看就知道了。

满脸迷思的天都，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她突地止住脚步，弯身脱下脚上的绣鞋后，转身出手如闪电似地将手中的绣鞋扔至他的脸上。

她再次瞪大了眼，「我不是在作梦？」

「妳的噩梦已经成真了。」没想到她竟会使出这种暗器的廉贞，面色铁青地将准确命中他脸庞的绣鞋拿下。

看着他脸上明显的鞋印，天都这才像大梦初醒似地刷白了一张小脸，并在他拎着她的绣鞋走上前时，二话不说地转身就跑，扔下留在原地为她的举止还反应不过来的他。

当那具忙于逃命而去的背影逃远后，廉贞没好气地抚着额前的发。

「鼠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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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路追她追回她的宅子里的廉贞，遭她拒于门外已有好一阵子了，无论他好说歹说，天都就是不开门，也听不进他的任何解释，廉贞的双眼再次滑过这扇只要一掌就可击毁的门扇，然后捺下性子，再次忍让地收回双掌。

「开门。」

「你认错人了！」将身子紧抵在门扉另一端的天都，想也不想地就大声回吼。

「我没有。」他那笃定不移的沉稳声调，马上招致屋内另一波更激烈的反弹。

她火大地抬脚重重往门扇一踹，「我只是恰巧长得像而已！」

「我没认错，而妳的长相也和百年前完全一样。」廉贞两手环着胸，干脆再对她抖些内幕，好让她死了那条否认的念头。

下一刻，门扇果然在他预料之下霍然开启，同时在门缝中还夹了张一副难以置信的俏脸。

天都颤颤地指着自己的鼻尖，「你是说……我这张脸皮足足用了一百年从没换过？」他有没有说错呀？

他缓缓替她更正，顺手替她奉上那只她居然拿来扔他的绣花鞋。

「是用了两次。」她要是换了张脸皮，他哪还认得出来并且找到人？

愈想就愈觉得不公平的她，一把抢回鞋，并怒气冲冲地对他拉大了嗓门。

「我就没别的选择吗？」她是天生欠他的呀？

「我也希望妳能有。」被吼得神清气爽的他，两眼一瞇，当下脾气也被她吼得有点上来了。

打从听完他的话后，赫然发觉大限之期已不远矣的天都，此时此刻才没空理会他老兄究竟是在对她摆个什么凶脸，她一把狠狠拉过他的衣领，眼对眼地直瞪向他。

「喂，你肯定你真没认错妻子？」

「肯定。」他白她一眼，以指弹弹她的鼻尖，「妳以为不情愿的就只妳一人？我也很委屈好吗？」

「你委屈？」她扯紧了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

他眼中有着掩不住的唾弃，「妳也不想想妳这是什么德行。」既贪财又没原则，脾气又大得跟什么似的，简直就跟前世差了十万八千里，要不是她长了张相同的脸，而封诰又再确定不过，他才不承认他以前娶过这种女人。

「那可真是抱歉了！」天都朝他微微一笑，接着姑娘她面色一换，再次当着他的面使劲地把门轰上。

不小心说出实话的廉贞，一手捂着差点被轰扁的鼻粱，一手继续在门板上敲个没完没了。

「天都，妳躲不了的。」

「住嘴，我才不信你这套！」穿好绣鞋的她，不愿屈服地打开一道门缝用力更正，「还有，咱俩不熟，少叫得那么亲热！」

耐性已差不多被她磨光的廉贞，乘机伸手想拉开门扉，却差点在她猛然合上门扉时被她夹掉十根手指头，眼看她真的是卯起劲来全心全意的否认，他没好气地抚着额与她算起帐。

「当初我有警告妳别靠近我了，可妳就是要做阿尔泰的生意。」不去想该怎么解决问题，就只是不承认？要是这招有用的话，他捂住她的嘴也不准她承认。

天都气吼吼地在门内回嚷，「你那时又没讲清楚！」怪不得他会担心她的安危，她就说她最讨厌这种老是只把话说一半的男人，这下可好，倘若他说的全是真的，那他害也害死她了！

「现下反悔也来不及了，妳的时间不多了。」被她嚷得两耳轰轰叫的廉贞，边说边掏掏耳，依旧不死心的想要她面对现实。

「那你还不快离我远一点？」她火冒三丈地往门板上再揍一拳。

「与其逃避，还不如着手解决问题。」他也不客气地在门板上回敲一拳后，再忍让地说出计划，「我的朋友曾告诉我，他有法子解众神所下之咒。我之所以留在妳身边，就是想解妳身上的咒。」

门内的她安静了一会，而后拉长了狐疑的音调。

「阿尔泰那家伙懂得解咒？」

廉贞朝天翻了个白眼，「不是他。」那小子别到处惹麻烦就很好了，还指望他能有什么用处？

「那个头上有撮白发，只会不断救你的人懂这玩意？」她马上联想到另外一个。

「他懂。」对于这点他就信心十足。

在廉贞的话尾一落之后，紧闭的门扇随即开启，天都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确定他不像是在胡诌之后，扬高了柳眉问。

「真的？」

他的表情颇为不屑，「拿妳的性命开玩笑我有什么好处？」

「那好，他人在哪？」她两掌一拍，急于快去找到这个可能可以挽救她性命的恩人。

偏偏对于这个问题向来总是一个头两个大的廉贞，却在她心急如焚的这当头，一手抚着下颔，对她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他是什么人？」急性子的天都伸手推推他。

「嗯……做买卖的。」廉贞皱紧了眉心，犹豫的音调拉得长长的，脸上的表情还一副没把握的样子。

「哪种买卖？」她愈问愈觉得有问题，一颗心再次因他而紧绷了起来。

他继续摆出努力沉思的德行给她看。

她额上青筋直跳地握紧了拳头，「你……连你朋友做哪行的都不知道？」

廉贞大剌剌地将两手一摊，「他一年最起码换三百个行业，我哪知他今日是卖柴的还是看相的？」封诰本来就是换业如换衣，这能怪他记不住吗？

「那你是打算上哪去找他来帮我解咒？」险些被他气昏的天都，张牙舞爪地逼向一点都不可靠的他。

他搔搔发，「这个嘛……」好问题，向来是那两个家伙找上他的，他可从没主动去找过任何一个。

「算了，与其靠你，还不如我自己来。」她将两手往腰际一叉，决定求人不如求己。「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我去找他。」还好她是做这行的，不过是找个人而已嘛，不是问题。

「他叫封诰，也住迷陀域。」

天都听了马上转身回屋子里去打点她的行李，就在她整装完毕一脚踏出门口时，她发现也已经打包好的他，正站在门边等着她。

她不悦地拧着眉，「你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陪妳一块去呀。」比起她那张写满不欢迎的冷脸，此时廉贞的脸上也写满了不情不愿。

她敬谢不敏地大声回拒，「谢了，你离我愈远愈好！」她的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可打从他出现起就全变了调，要是再和他搅和下去的话，那还得了？

「封诰不见得会帮妳。」在她踩着疾快的步伐往大门移动时，廉贞跟在她的身后不疾不徐地说着。

「最起码不会像你一样害我吧？」她忿忿地回首瞪他一眼，加快了步伐继续朝外头前进。

岂料他却再认真不过地向她表示，「这很难说。」

原本十万火急要去找人的天都，猛然停下脚步，缓缓回首看向他，在见着他一板正经的模样后，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

「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

当火爆佳人携着满腹怒火一路杀出大门时，廉贞还慢吞吞地在她身后指正。

「妳走错方向了。」

「人我自己会去找，用不着你来教我！」天都边吼边往外头的林子走，「不许跟过来，你这大祸水少再来害我！」

他凉凉地跟在后头继续落井下石，「反正再害也不会比现下更惨。」

「给我住口！」她直接将手中的布包扔至他的脸上。

接连几日都在天都住处徘徊不走的段重楼，在天都一路吼出家门后，蹲在她家大门前愣愣地看着那个他差点认错人的自家妹子。

他苦皱着脸，「我好像换了个妹子……」为什么她的性子愈变愈怪？以前的她，性子温柔婉约，从没对谁说过一句大声话，前阵子的她，则是性子一改，变得冷淡似水，而现下，她又暴躁易怒得像个陌生人，害他几乎快认不出来。

「王上？」

「跟着他们。」他弹弹指，朝身后的属下吩咐。

「是。」

他已经有好些年没见过这么多人了，一来是因他刻意避居于深山野岭，二则是因他已懒得再与人间主人打交道，反正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们，总像是候鸟般来来去去，时候到了就会离开，因此近些年来，他很少有机会能像这样与人们热烈地接触过。

一掌击飞了举刀冲向他的男子后，廉贞再次将眼前这票人数可观的拦路人打量过一回，在有了接连几日的心得后，他发现这回来的并不是上回的那一批，虽然他们的脸孔皆不相同，但他们都想宰了天都的模样，却是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忍不住转首问向同样也身陷混战中的肇事者。

「这是妳哪一单的生意？」他承认她的身手是不错，也满会找生意来做，只是，她似乎不懂得做生意得有始有终的这个道理，老是留着些仇家等着来追杀她。

「上上上一单。」天都在蹲下身子闪过一拳时，忙里分心地回答他。

「昨日的呢？」只用一只手就游刃有余的他，也不管眼下是什么情况，还状似轻松地与她闲聊。

「上上上上一单。」一口气对付众人的她，可不像他能那么轻松，在一脚踹开凑上前来的大汉时，她擦了擦布满额际的汗水。

他冷冷哼了哼，「妳的仇家可真多。」她该不会是每做一单生意就结一个仇家吧？

「还不都怪你这头白发太醒目？」说到这个就有气的天都，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指尖直往他的鼻子戳，「跟你走在一道，说多招摇就有多招摇，他们不找上我才怪！」都说过别跟着她了，他老兄就是硬要替她找麻烦。

他不满地挪开她的指尖，「又怪我？」是她不懂得做生意要斩草除根，总留着仇家日后来找她报仇，这也怪他？

「不怪你这老头子怪谁呀？」她没好气地挽起衣袖，并看不顺眼地推他一把，「不要再同我说话了，我会分心，你给我到一边去。」仇家是她结的，他老兄来凑什么热闹？

「是妳别来碍事才对。」廉贞一掌握住她的掌腕，轻轻将她一拉后，再将她往旁一送。

被迫退到场外的天都，撇着嘴，蹲在路旁的大树底下，不甘心地看着连刀都没出鞘的他，好整以暇地以掌刀对付着众人，还不时抬脚将几个挨了一掌的仇家踢至她的面前。

在一个倒在她面前的大汉，仍不死心地想爬起时，她顺手举起一颗摆放在树下的大石，直接往大汉的头上一敲。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封诰在哪？」负责蹲在树下敲人的她，百般无聊之余看着那个说好要带路，偏偏到现在还迷路到找不到路的老兄。

「妳这么性急？」他回首瞧她一眼，再把一人踢过去给她收拾。

她迁怒地举起石头用力再往下敲，「性命像蜡烛两头烧的人又不是你，你当然不急！」

「他应该住在隔壁的那座山。」他认真地想了一会，还是同一套说词。

她恨恨地瞪着这个迷路男，「昨日你也这么说……」说来说去就是他还是找不到路。

「是吗？」他看着远处每一座在他眼里都长得差不多的山头，再顺道将手肘重重往后一拐，将另一个想偷袭他的人给撂至一旁。

「好歹你也多活了一百年，你就不能多认点路吗？」举石敲完最后一个人后，她理了理衣裳，走至他的面前向他兴师。

廉贞没理会她的抱怨，只是在解决了众人后一手抬起她的下颔问。

「妳到底还有几单生意的仇家没解决？」这些仇家要是一直来碍路的话，不但会被他们给拖上一段时间，还会耽误到她所剩不多的日子。

「嗯……」一时之间也算不清的天都，伸出十指努力地算起这些年来她努力在躲的仇家还有几个。

说时迟，那时快，破空而来的一柄飞箭自远处射向她，反应灵敏的廉贞一掌握住那柄与她只差毫发的飞箭，并旋身扬手用力一射，以牙还牙地将箭送回给远处的箭主。

他侧首瞪她一眼，「看样子还很多。」

天都转头就走，「那又与你无关。」给人追着跑，本来就是她的生活乐趣之一，他要是把他们全都打死了，往后她枯燥的生活里还有什么乐子可言？

出手帮忙还领了她一张冷脸？廉贞老大不爽快地伸出一指勾住她颈后的衣领，再慢条斯理地将她拎回他的面前。

「妳……」他弯低了身子将一张大黑脸逼向她，「完全不懂得感恩这两字怎么写？」替她打发了这么多票人后，她没一句谢谢，也没一句辛苦了，就只是会嫌他爱多管闲事？

天都也没跟他客气，两手叉着腰与他大眼瞪小眼。

「是你自己要扮英雄的，觉得逞强的话就别来搅和。」打从遇上这些人的头一天起，她就叫他闪边凉快去，少插手她的私事了，偏偏他就是听不懂人话，她又有什么办法？

听完了她的话后，廉贞扬高一眉，忽地以一手捉住她的下颔，抬高了她的脸庞左转转、右看看，接着又把她整个人转过一圈，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将她给打量过一逼。

「你做什么？」她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才想离他远一点时，他又一把握住她的臂膀将她拉回他的跟前与他面对面。

「我只是觉得……」观察了许久后，廉贞犹豫地吐出他的心得。

她纳闷地皱着眉，「觉得什么？」

他毫不掩饰心里的失望，「妳跟上一世时差真多。」虽说转世投胎后，每次都会有些误差和不同点，可他记得以前的她既温柔又善解人意，才不像她这般王女脾气这么大，若不是眼下的她长了张和以前同样的脸庞，他还真以为他找错了妻子。

天都愣了愣，随即放软了嗓音，一手轻搭在他的肩头上笑意盈盈地问。

「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会是温柔婉约，还小鸟依人的那种女人？」他到底是在期待她些什么？

「嗯……」他抠抠下颔，一脸正经八百的，「那样的话，或许就会顺眼多了。」至少误差不会那么大。

天都立即将笑意一收，只差没赏他一记拳头。

「请你搞清楚、看对人，我叫段天都，不是你以前的妻子。」什么转世投胎全都是他说的，是真是假也没人知道，还指望她像他的妻子？谁有空去加入他的一厢情愿？

廉贞将脸悬至她的面前，还以施恩似的口吻对她说着。

「我当然搞得清楚妳与她的差别，不然妳以为我干嘛这么抬举妳？」若是当年的出云性子就与现下的她一样，就算是圣上下令他也要抗旨拒婚。

抬、举？搞了半天，她还必须为了她这张长得像的脸庞感到感恩才行？

「好……」一肚子怒焰全都能熊烧上来的天都，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际的长剑指向他，「我决定就在今日做完阿尔泰的这单生意。」

他不赏脸地耸耸肩，「省省吧，我又死不了。」

「在我把你的脑袋砍下来后，我看你还活不活得成。」跃跃欲试的天都，认真地以剑锋瞄准他的头间。

他以两指挪开她的剑锋，「杀了我，谁带妳去找封诰？」虽然说，他是完全不把她的小猫功夫给看在坠袅，只不过老是让她砍着玩也挺吃不消的。

「放心，我会在时限内把他挖出来的……」压根就不指望他的天都，使劲地想自他的指尖抽回自己的剑。

「有人来了。」忽地转首看向身后的他，朝她抬起一掌向她示意。

停住所有动作的天都，在大略听出来者的人数后，不甘不愿地收剑回鞘，并拿出水袖打算一口气解决这一波的旧仇家。

「啧，真麻烦。」不胜其扰的廉贞，在大批人马的脚步声抵达前，低首看了身旁的元凶一眼后，腾出一手直接将准备大展身手的她给扛上肩头。

「你做什么？」整个人倒挂在他肩上的天都，柳眉倒竖地想从他的肩上下来。

「虽然我一点都不想承认妳这只泼猫曾是我的妻子，但很显然的，跟妳比起来，我算是有良心多了，所以纵使我再不愿，我还是得履行一下身为人夫的责任。」在她不断挣扎时，他刻意以掌心拍拍她的俏臀，并在追兵赶到前提气往枝头上一跃。

火气一古脑地往上冲的天都，在他的大掌牢牢固定在她的臀上不动时，手脚并用地在他身上又踢又打。

「什么人夫的责任？」当他开始以飞快的速度在林间跳来跳去时，她一掌就推歪他的脸，「你少拿金子往自己的脸上贴，快放我下来！」

「别乱动，别……」看不见前路的廉贞，七手八脚的想按住直在他肩上扭来扭去的她，冷不防地，他两手一个没将她抓稳，「啊。」

「你……」从他肩上往下掉的天都，只来得及说出这字指控。

定站在树梢上的廉贞，在她轰轰烈烈地以倒栽葱的姿势一路从树顶掉至树底时，颇为内疚地掩着唇，并在回想起她火爆的脾气后，突然不怎么敢下去瞧瞧她此刻降落的惨况。

只是再怎么不想，他还是得下去面对现实，过了许久才跃下树的他，有先见之明地站在距离她十步之遥的地方，面对摔得鼻青脸肿的她，他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地努力绷着张脸，逼自己吐出听起来勉强有点悔意的歉语。

「我不是故意的……」

天都二话不说地脱下脚上的绣花鞋，使劲地将它扔至他的脸上。

向来就不太会接这种软绵绵的暗器，因此在熟悉的绣花鞋又准准地贴上他脸庞后，对不住她在先的廉贞，只能认命又认分地将它自脸上拿下，他瞄了瞄她，又不识相地再加上一句。

「妳头上还有个鸟巢……」

下一刻，绣花鞋再次准确命中他的脸庞。

海道

迷海三大岛里，岩石和洞窟密布、港边停满战船，素为迷海军武重地的玄武岛，和身为海道商业重镇，港边布满商运与鱼货船只的都灵岛，素来就是海道神子们主要出入的两大岛，相形之下，岛上绿意遍布、花木扶疏，原应是农耕大岛的琉璃岛，原本是颗海道神子们眼中的多彩琉璃，但因人口数远少于另两岛，且在新任岛主波臣上任之后随即废耕，因此近年来，海道神子们逐渐减少往返于琉璃岛，使得本就较为冷清的琉璃岛，近年来更像颗沉寂在迷海里的彩色琉璃。

午后春光正好，站在岸边凝视着迷海海面的波臣，头也不回地问。

「找到海皇的玉座了吗？」

方才率领船队自海上归来的湮澄，湿透的发还沾着海水，掩不住一脸疲惫地跪在她的面前。

「回岛主，尚未……」迷海这么大，这百年来也从没有人能够找到当年海皇沉睡的地点，曾经目睹海皇潜入海中的祖先们找不到，他们这些拚命打捞的后代当然也找不到。

「再找。」波臣毫不犹豫地下令。

花了数月的工夫，不论冬霜晴雨，日日都在海里寻找玉座的湮澄，茫然地抬首望着她的背影，对于她这个命令，心中有着千万个不愿，亦不知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对寻找海皇这事那么执着。

久久没听到他的回复，波臣不耐地回首瞪他一眼，「还不快去？」

「是……」他勉力自地上站起，顶着体力已快透支的身躯，准备再次回到海上，狠下心再对所有奉命潜入海中寻找的部属们下达这道命令。

目送着湮澄像是随时随地都会倒下去的背影，与他同样都侍奉于她的松涛，颇为同情地摇首。

「岛主不让他们歇歇吗？」神子也只是人，她是想把他们全都累死在迷海上不成？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她无动于衷地朝他勾勾手指，「东西呢？」

松涛随即自袖中取出那封远自中土送来的信件呈上给她。

「岛主，上头说些什么？」在她阅信时，他边盯着她时而讶异的神情边小声地问。

波臣笑了笑，单掌揉碎手中之信，「说咱们的主子，想要创造出一个效忠于他的神。」

他十分怀疑，「海皇会听命于他吗？」这个野心，不觉得太大了点吗？好歹海里头的那尊神，可是当年一手创造了海道之神，要他听命于一个凡人？

对于这点，一开始波臣也是充满怀疑，但在这些年来的长期接触下，她并不意外上头的主子会有此宏愿，也有点期待他真能实现这个梦想。

「难说。」若他真有他所说的那么本事的话，或许他真可以操控海皇也说不定。

「岛主。」松涛清了清嗓子，双眼瞥向她的身后向她示意。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见了远处踏上琉璃岛的来者是谁后，波臣不禁挑高一双黛眉，而后她朝他扬扬手。

「你避一避。」

「是。」在观澜走近之前，松涛自后头的小道先行离开。

站在原地未动的波臣，在发现观澜似乎是带着极大的火气前来时，她两手环着胸问。

「难得妳会亲自登岛来找我，是什么风把妳吹来的？」另两个岛主不是早就不怎么跟她往来了吗？怎么又会跑来这管闲事？

「问问妳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带着淘沙一块登岛的观澜，铁青着脸快步走至她的面前，大声地将话掷在她的面上。

波臣不痛不痒地搔搔发，「好吧，我是何德何能才能让妳如此光火？」

「放纵琉璃岛之军沿岸打劫人子的人是不是妳？」若不是亲眼所见，她还真不愿承认，那些只因想坐享其成。就贪婪地上岸打劫人子的人，与她同样都是海道的神子。

「噢，那件事啊。」她原本还不知究竟是谁坏了她的好事呢，原来那个阻止她手底下的人抢劫者，就是这个爱管闲事出名的观澜。

观澜一把扯过她的衣领，「又是妳下的令？」

「我只是没有阻止他们而已。」波臣冷冷地拍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对她笑得很无辜。

「别再丢海道的脸了！」她震声大吼，直想把这个执迷不悟的同僚给吼醒。「再这样下去，海道神子将永远不能靠自己生存，而中土的人子也将永远都瞧不起咱们！」他们三个岛主是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才让长期以来不肯自力更生的海道神子们学会靠自己？没想到她身为一岛之主，竟愈活愈回去，还带头破坏海道多年来打下的根基。

波冷哼了一声，爱理不理的，「我管那些人子怎么想。」

观澜忍不住要她认清现实，「妳爱怎么在迷海里胡作非为那是妳的事，但我劝妳最好别在迷海之外生事，若是海道因此而惹恼了紫荆王那该怎么办？」

本还对她的说教感到意兴阑珊的波臣，在那个刺耳的人名一入耳底后，随即微微瞇细了眼。

「妳就这么惧怕帝国的紫荆王？」不过是个仗着兵强马壮的王爷罢了，亏她和沧海都这么看得起他。

「妳不懂，我与他交过手，他不是妳所想的那么！」急着想把上回的教训告诉她的观澜，话未说完，就遭她不耐地打断。

她嫌恶地撇过脸，「得了，我听够这些老套了。」

「波臣！」观澜在她扭头就走时直想叫住她。

一脚踏至岩上的波臣，在强烈的海风下缓缓回首，一头青丝都遭海风吹散的她，冷着一张脸低首看向她。

「海道的神子本就是海盗，我不过是遵循先祖之职，我有什么错？至于那些人子，他们本就是神子的奴仆，神子们想要自他们身上拿走什么，还需过问于人子？」

她愈听愈想皱眉，「两界之战早就结束了，人子也早已不再是神子的奴仆。」

波臣压根就不这么想，「妳不珍视妳神子的血统那是妳的事，但请妳别拉低我的身分与那些人子相提并论。」

站在逆风处的观澜，抬起一手遮去刺眼的日光，在耀眼的金色光线下，她瞧不清楚波臣此刻的模样，隐隐约约的，她只看见了在那张高傲的面容上，与长老们同样不可一世的神情。

「告诉我，神子的血统，真这么值得骄傲吗？」她喃喃低问。

「当然。」波臣朝她伸出掌，再缓缓握紧了掌心。「当年一统天下者，可是我们这些神之后裔，而不是那些无用的凡人。」

愈是听她所说的那些，观澜就愈觉得眼前之人，不再是小时候与她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自波臣当上琉璃岛岛主起，她就不再了解波臣，以往和她一样，在心里就只是单纯地想守护海道的波臣，不但停止了琉璃岛上的耕作，改而开始打劫横夺于人子，就与他们百年前的祖先一样，一夕之间毁了她和沧海极力想扭转海道神子的形象不说，在波臣眼中，她看见了与那些甚想回到以往荣耀里的长老同样的盼望，不同的是，与那些食古不化的长老相较之下，波臣有着另一种他们所没有的东西。

野心。

她深吸了口气，「波臣，世事早已不同了，一味的活在过往的荣耀里只是自欺欺人，眼下最要紧的足咱们得守护好海道，并与岸上的人子们井水不犯河水，以避免掉无谓的战端。」

「我自欺欺人？」波臣嘲弄地问：「那妳呢？在我让海道的神子们吃饱穿暖之时，妳又曾为海道做过些什么？妳不但连个风神都看不住，还让她背叛了海道！」她是花了多大的气力，才冒险自东域里把飞帘那个叛徒绑回来，没想到观澜这个心软的岛主，竟然让紫荆王堂而皇之地踏入海道，并在都灵岛上抢走了飞帘。

气息猛然一窒的观澜，紧闭着嘴，在她责备的目光下，一字反驳也说不出口。

波臣定定再道：「我不是妳，我不会只是枯守在迷海等待，因此奉劝妳最好别指望我会像妳一样。」

岸边强烈的涛声，掩盖住了波臣离去时的足音，朵朵浪花拍打在观澜的身上，淋湿了她一身之余，亦让她感到无比寒冷，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道背着她离去的背影，在这刻，她忽地想念起飞帘。

她想念曾经一心一意只想守护海道的飞帘，即使到头来飞帘放弃了一切，也叛离了海道，可飞帘的所作所为却从不曾背离于正道，飞帘知道什么是可为与不可为，但这点，不择手段的波臣却置之不理……

「岛主……」站在远处的淘沙，在她一身都被大浪打湿时，轻声唤着一脸落寞的她。

远望着海面的观澜，勉强收回惦念的目光转过身时，她有些讶异地张大了眼，在淘沙不解地看着她时，她走至淘沙的身旁，发觉在方才波臣所站之处，除了有着波臣被海浪打湿的足印外，还另有个印子，她走上前低首细看，眼下的这个足印，足大，所穿之鞋也不似海道中人，看来倒像是中土的人子。

兀自暗想了一阵之后，她面色严肃地对淘沙吩咐。

「淘沙，派出我岛的船舰日夜巡守迷海沿岸，不许再让琉璃岛的任何一人登岸打劫一回，还有，派人暗地里监视波臣，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虽不明白她为何会突有此打算，淘沙还是从命地拱手以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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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这个姓封的到底有几个窝？」天都讷讷地看着眼前这座院中杂草丛生，不知已多久没人住过的宅子，已经算不太出来，她前前后后到底找了几处封诰的家。

「我从没数过。」早就料到情况可能会是这样的廉贞，只是疲惫地以两指拧着眉心。

她朝天翻了个白眼，「他这辈子都忙着在搬家吗？」次次找到时，不是扑空没人在，不然就是早就荒废已久……天底下怎会有人搬家搬得这么勤快？

廉贞已经不想叹息了，「他说过他定不下来。」不只是工作，封诰就连住的地方，也是换家如换衣。

「你怎又不早说……」她一手掩着脸，累得只想就地跪下去。

「走吧，天快黑了。」怕天黑后不易找到地方落脚，廉贞不禁在她身旁催促。

她摇摇头，「我走不动了，今晚咱们就在这住一宿。」

他的面色随即一变，「最好不要。」

「为什么？」她不解地看着他怪异的神情，边问边走向封诰家的厅门。

「因他的宅子住不得。」有过经验的廉贞，在她准备开门前有先见之明地速速掩上口鼻。

「什么意——」她一手推开门扇，口里的话随即因迎面而来的恶臭而中断。

这还算是人住的地方吗？紧捂着鼻子的天都，愣愣地瞧着眼前乱得只能用壮观两字来形容的宅子，两眼在里头来来回回搜了好几回，就是没找到个能够站人的空间。

「所以我才说他的宅子住不得。」习以为常的廉贞走至她的身旁替她把门关上，再拎着她转身往外头走，「走吧，今晚睡林子里。」封诰的家能住人？不熏死她也臭死她。

「又睡林子？」她忍不住大皱其眉，扬高了音量向他抱怨，「你是猴子投胎的吗？」天天睡林子，也不找个象样的地方住，这百年来他成了野人不成？

「不要挑剔了。」在她拖拖拉拉下肯走时，他索性将她拉至面前，却意外地发现她有些不对劲，「妳的气色怎么这么糟？」

「是谁不断迷路，害得我连连在林子里睡了好几天？」虽然这些年来她常四处跑来跔去，但她可不曾像这样四处流浪过。

他瞄她一眼，「我以为妳身强体壮。」

「再怎么强壮也比不上你好吗？」大感吃不消的天都朝他挥挥手，「总之我不要再学你睡林子了，今日我要去山下借宿。」也不知他是野猴投胎的，还是住不惯房子，在山里找不到地方投宿就算了，到了城镇他还是这样，迷路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今日才看到有屋顶的东西，她才不要又跟着他再睡大树底下。

本想跟上她的廉贞，在走了两步后，突然止住步伐定立在原地不动。

「喂，你还不走？」走在前头的天都纳闷地看着他两脚生根的模样。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远处山坡上，一对走在山道上的夫妻正准备返家，在他俩后头，有个大约五六岁大的男孩，在他走太慢快跟不上时，走在前头的男子，索性将他抱起扛在肩头上。

注意到他的视线全落在那个男孩身上后，天都走至他身旁好奇地问。

「你喜欢小孩？」真难得他会有这种表情出现……不对，应该说是他向来就冷血，今日难得反常有点像人才是。

廉贞依依不舍地目送着他们一家人消失在山头的那一边，已有多年没再想起这回事的他，至今还是不知道，茫茫人海中，自己的骨肉当年究竟流落至哪去了，然而就算是知道，在这么多年过后，他的孩子，只怕也早已不在人世……

「我曾有个儿子。」

「什么？！」被响雷击中的天都，愕然地拉大了嗓门，还连连退了好几步。

他两手环着陶，「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她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到底还有什么是没告诉我的？」连儿子都有了？她一点都不想知道那个儿子到底是谁替他生出来的。

观察完她的反应后，他耸耸肩，「没了。」

一脸惊恐的天都，在大口大口喘过气后，频拭着一身被他给吓出来的冷汗，偏偏廉贞又在这时继续爆料。

「那是妳生的儿子。」

「够了，我还没嫁人！」就怕他会说这句话的她，忙不迭地捂住两耳。

「妳早嫁过了。我还记得，当年若不是陛下——」为她的抗拒反应感到很反感的廉贞，刻意挑在这个时候告诉她那些她所不知的往事，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遭一只直袭人面的绣花鞋给封口。

廉贞面无表情地拿下这个让他屡接不到，并严重怀疑起自己的功夫，是不是在这百年来大大退步的独门暗器。

打他习武起，这百年来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他，不知面对过几打功夫高过她十几倍的高手，像她这等根本就搬不上台面的对手，他只消动动几根手指头就可打发了，可已被绣鞋花偷袭过数次的他，怎么也想不通，他怎老是在她这种软绵绵又不具杀伤力的暗器上栽跟头？

「真意外，没想到妳这辈子还真不认命。」他边擦着脸上残留的鞋印，边看向气喘吁吁，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激动的她。

「谁要认啊？」天都头皮发麻地朝他握紧了拳大吼，「惨成这样，就算你说的全都是真的也不能认！」

他走至她的面前将手中的暗器物归原主，并只手扬起她的下颔，左右上下地端详了好一会，而后无止无境的喟叹再次自他的口中逸出。

「以往的妳，性子可说是千依百顺，我说什么妳就听什么，但现下……」

「在我找到封诰后，你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缅怀过去。」完全没兴趣听他怀念往事的天都，穿好鞋后，面色严肃地拉过他的衣领，「我不玩了，封诰到底在哪？」

他不客气地以指弹向她的额际，「若我知道，我还需要拉着妳到处跑？」

「就知道你一点用处都没有……」她一手捂着额，浑身乏力地坐在地上，一想到还要继续像只无头苍蝇般地随着他跑来跑去，她就连动也不想动。

默然瞧着她的廉贞，在她窝在地上自艾自怜时，发觉往常总是涨红了脸与他开吼的她，今日看起来脸色的确是苍白了些，一向餐风宿露惯了的他，从不觉得睡在林子里有什么不好，自由惯了的他，总觉得如此既可避免掉在接触人群后所带来的不必要的麻烦，又不需遭人指指点点，可他却忽略了，与他同行的这个女人，不但曾是个娇生惯养的王女，她也没有他那等不老不病不死的体魄。

「走吧，就照妳的意思去借宿。」他叹了口气，一把将她自地上拉起，并拖着她往山脚下唯一的一户民家走。

居于山家下的农家，或许是因为处在迷陀域里，人人总有保命至上观念的缘故，未至天黑就已大门紧闭，当廉贞敲完门后，过了好半天，才有位老人拿着一柄锄头前来应门。

「你们是……」在听完他俩的借宿要求后，老人迟疑地问着他俩，脸上写满了十足十的防备。

「兄妹。」廉贞抢白地开口。

「父女。」偏偏没默契的天都，也挑在同一时刻出声。

老人无言以对地看着他们，而他俩则是互看对方一眼，再转过头速速对老人更换说词。

「父女。」就照她的借口好了。

「兄妹。」好吧，说是父女外表看起来是太牵强了点。

「……」这对男女为什么在骗人之前也不先串通一下？

当彻底不相信的目光扫上他俩时，实在是很不想用这个借口的廉贞，只好绷着一张脸吐出。

「我们是夫妻。」

天都马上再补上一句，「一百年前的。」

「砰！」老人索性关门送客。

被拒于门外的两人，沉默地看着紧闭的门扉，总算明白了逞一时口快后，必须面对什么下场。

「这下可好。」廉贞横她一眼，「谁教妳要抖出一百年前？」放眼看去，这附近就只有这么一户人家。

她很坚持在这方面不能吃亏，「我不想被你占便宜不行吗？」

在他俩互不相让的瞪视之下，一阵拉长的狼嗥声，打破了互瞪中的寂静，伴着远山阵阵传来的狼嗥，只只振翅返巢的归鸟，排列成行地自他俩的顶上嘎声飞过，天都抬首瞧了瞧西天已快不见光明的霞色，再看向拒她于门外的门扇，她突然有些后悔方才为什么要多话。

廉贞火大地把话一撂，「不想被占便宜那就继续睡林子吧。」不要说他没给她机会睡草皮以外的东西，这回可是她自己搞砸的。

「又要睡林子……」她一脸含悲带泪，并在赖在原地不肯走时，又再次拖拖拉拉地被他给扯进林子里。

天色暗得很快，拉着自艾自怜的天都在林于裹找到夜宿之处后，生起火堆的廉贞，坐在她身旁看着草草吃过干粮后就累得先睡的她。

那一双扔过他好几回的绣鞋，在火光的跳跃下静静映入他的眼底。

沉寂了一百年后，他的生命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而这些，全都归功于这个跟他完全不对盘的女人，他挪了挪位置，凑近她的身旁偏首凝视着她的睡姿，他发现，他似乎总是忙着跟她拌嘴吵架，而从不曾像现下这般好好看过她。

她和前世很不同，话多、脾气大，还有一副生在王家的高傲心态，在与她相遇前，这是他完全想象不到的，然而在心底默默数落着她之余，他不得不承认，其实他也没资格说她性子不好，因在百年前，与她相比，他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年的他，少年得志，又获得圣上的信任与提拔，平步青云的他，性格本就乖僻，在朝中也我行我素惯了，更是常一年到头跑得不见人影，因此就算到了该娶妻的年纪，朝中百官也没人愿把闺女嫁给他，而他当年之所以会娶出云过门，还是看不下去的圣上特意下旨赐婚的，不然，就算他会打光棍一辈子，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以往在他的观念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不过是身为男人的本分，他对婚姻不曾抱着什么期待，在朝中与六器平起平坐的他，一颗心全都在朝政、与该如何助陛下驱逐神子的大业上，家庭与妻子，不过是他身后的寻常一景，虽然他常往返家中与京城，可他留在京城里的时间，却远比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多。

然而就算是这样，好性子的出云，却从不曾生过他的气，也不曾抱怨过什么，她只是恪守着人妻的本分，代他尽心尽力服侍公婆，安静地待在家中盼他归来。

以往他从不觉得出云有何重要，也不认为在他全是武士忠诚、家国大业的生命里，她能占有一席之地，他只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但当他亲眼见到她为捍卫家园而战死的尸首时，他这才明白以往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从没给过她一副可以倚靠的肩膀……

他还算是个人夫吗？

城破那一日，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人在哪？临阵产子后，面对着入侵的神子大军，她又在想些什么？那一双总是等待着他的眼眸，到了最终还是没来得及盼到他的归来，当烽火烧进了城里时，在四下飘飞的点点星火中，回首检视他俩曾走过的那段路，临死前仍是孤孤单单的她，恨不恨他？总是把话藏在心底的她，有没有话要对他说？满腹说不尽的亏欠，像是一涌而上的潮水，直将跪在后悔血地里的他给灭顶淹没。

百年来，在看遍了人事的消竭兴衰后，他刻意学会遗忘，好让自己不要记住太多是与非、遗憾和歉疚，因他得一人长久且孤独的活下去，若是仍记住了那些回忆里的负担，只会让他过得更痛苦而已，然而这些年下来，他是遗忘了太多太多，但却有一张脸庞始终都存印在他的心底，或许，这就是她为他的无情所给他的惩罚。

永远的记住她。

往往在最深的黑夜里，只要看着在黑暗中燃烧的火光，他便会忆起当年的一日之差所造成的家破人亡，每年当秋菊在风中绽现丽姿时，他会静静地思念起那一双总是满怀心事的眼眸，但无论如何，已过去的，永不会再重来，他亦无法寻回过去的点滴，或是弥补些什么，他只能背着愧疚的包袱，就和当年的出云一样，一个人孤单的走下去。

已经睡熟的天都，在火堆发出丛丛声响时动了动，她拉紧了披在身上的大衣，趋向热源地向火堆滚去，廉贞忙探出一手拉回她，睡梦中的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蜷缩起四肢抵抗夜间林中的寒意。

廉贞在将她拉离火堆后，伸出两指拿掉沾附在她脸上的青草，并弯下身子，就着火光仔细地看着这个曾是无声隐藏在他心底的愧疚。

只是在这么看着她时，他却突然觉得他离百年前的出云很遥远，因自天都出现在他的面前后，她所描绘编造的一景一物、人事风光，皆是从前的他与出云未曾拥有过的，性子与出云完全相反的她，或许正是当年总是事事压抑着的出云，心中最想成为的模样，只是当年她没有这种机会，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叹了口气，仰首看向藏在枝桠间的满天星斗。

若是，老天真愿意让他弥补当年的错……

星火愈来愈微弱的火堆，暖意渐失，廉贞再次扔了几根干柴让火势重燃后，暗自在心中下了决定的他，脱下披在身上的大衣，轻轻盖在天都的身上。

天曦未明，晨雾淡淡，人间尚未自一林的幽静里苏醒，但天都却被某种香得她没法再睡的香味给扰醒了。

大清早就怀疑自己眼花的她，坐在大树下直瞧着一旁生暖的火堆上，架上了具小锅，而不知是何时起来的廉贞，正蹲在小锅旁制造出在她饿了一晚后，恍然以为自己一觉醒来就置身在天堂的诱人香味。

她站在他的身后右瞄瞄、左瞧瞧，「今儿个吹的是什么风？」

手拿木杓在锅里搅拌的廉贞，回头看了一眼她那像防贼似的表情，不发一语地弯身取出放在包袱里的盐袋，洒了点盐在锅里后，继续耐心地搅拌锅中物。

徘徊在空气中的香味，香得天都不但是睡意全消，腹里的饿虫也全都早起在她的腹中排排队站好，她咽了咽口水，走上前看着那一锅弥漫着诱人香气的什锦粥，连连吃了不知十几日干粮的她，在这饿虫上脑的当头，甚想直接扛走这一锅热粥，躲到一旁去吃个痛快，只是在想到煮粥者为何人时，她又忙不迭地把所有的口水都吞回腹里。

「不死男转性子了？」别说是煮锅粥了，一路上他就连个好脸色也不曾给过她，这教她怎么不怀疑他是不是在昨晚背着她做了些什么，然后突然大彻大悟地转了性子变了

一夜未睡，足足想了一整夜的廉贞，竭力在心中暗自叫自己要忍耐，不要受她那张写满怀疑的小脸所影响，以免一大早就又找她吵架，他握紧手中的木杓，忍耐地接受她不断朝他投射而来的怀疑目光。

「不要告诉我，在你那个自称的人夫责任外，你也会懂得内疚。」天都啧啧有声地摇头摇了好一会，再凑至他的身旁以肘撞撞他，「哪，你要不要把你的居心说出来，咱们好一块讨论一下？」

虽然一再地在心中提醒自己得忍耐，但听不到几句话就再也忍不下去的他，气得差点折断手中的木杓。

他一手指着她的鼻尖，「妳就非得小心小眼的揣测我所做的每件事吗？」

「在你把我害得那么惨之后？」天都刻意抚着下颔想了想，接着毫不客气地对他大大点了个头，「当然！」她这一辈子的噩运全都集中在这个男人出现之后，这能让她不防吗？

廉贞没好气地瞪着她，「亏妳还是个王女，有点气度行不行？」也不过就是几目前把她自树上摔下来而已，他道过歉，而她也赏了他两记鞋印了，她还记仇到现在？

好吧，讲气度是吧？看来今儿个他俩的新话题，不是和前几日一样，你来我往的互杠对方祖宗十八代，而是在这一锅他特地煮的好料上头……天都瞄瞄特地起了个大早的池，再把全副心思都投至这锅差点馋死她的热粥上。

「你怎突然有兴致煮这玩意？」在他大功告成并拿来木碗添粥时，她还是对他的动机感到很怀疑。

「煮给妳吃的。」廉贞将手中盛好粥的木碗一转，将热气腾腾的香粥递至她的面前。

她的眉心马上打了个死结，「我为什么要吃？」这么殷勤？

「因为这是我亲自做的。」他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她非得接受不能拒绝的姿态。

「你慢用。」饿死事小，毒死事大，姑娘她立刻转身就走。

额上青筋直跳的廉贞，咬牙地一手拉回不赏脸的同伴。

「我若想害妳，我还需陪着妳一块去找封诰？」他整整想了一夜，就是在想到底该如何和她好好相处，加上昨日看她气色差得很，所以他才想煮点象样的东西给她吃，结果呢？她不但不赏脸还泼他冷水！

天都慢吞吞地回过头，质疑再质疑的目光，还是大剌剌地徘徊在他的面上不走。

「好吧……」他别别扭扭地拉下脸招认，「会煮这个，是因妳带的和煮的东西……都不是人吃的。」

与她同行这么多天来，他对她最大的了解，就是她是个完全没有味觉的女人，因她可以同样的东西吃上十天半个月完全不腻，再如何难以下咽的东西，她也不挑嘴地全部扫下肚，她更可以在他抗议伙食条件太差时，亲自动手煮出更恐怖的东西来让他食欲全无……他发誓，他要是再吃一回她弄出来的东西，他恐怕会直接跑去任何一间客栈里绑架人家的大厨。

「所以你就这么委屈的下厨？」不否认自己厨艺差的天都，只是两手叉着腰问。

眼看说不到几句话他俩又要吵起来了，强忍住回话冲动的廉贞，退让地向她低头。

「看在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份上，咱俩各让一步和平相处行吧？」好，他是男人，他先让。

她白他一眼，「这条船的破洞还不都是你捅出来的？」

「不吃就算了。」耐性就只有这么多的廉贞面色随即一换，高傲地端着木碗甩过头。

「气度、气度。」她急忙七手八脚地把他给拖回来，「既然你要我搬出王女的气度，那你也该把身为将军的气度挖出来才公平。」小气，不损损他，她的一天是要怎么开始？这已经是个习惯了好吗？

「一句话，给不给面子？」廉贞扬高手中的木碗，一副不吃就算了的模样。

「给给给……」肚子饿就往哪边投靠的她，动作快速地接过那碗她早想大快朵颐的好料。

唏哩呼噜的进食声响，下一刻即音量不小地自一旁传来，廉贞挑高了一眉看向她，虽然说，他近来已经很习惯了她那大大剌剌的吃相，可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她这副德行……不管再看几次，就是会有种让他在忍不住皱眉之余，还想亲自帮她矫正过来的冲动。

「这玩意的味道还真不赖……」吃得一脸幸福的天都，兴高采烈地蹲至他的身旁拉着他一块蹲下，「谁教你做的？」

记忆中那张总是盼等着他归来的脸庞，在淡淡的晨风间，再一次地浮映至他的面前。廉贞顿了顿，也不知自己怎还会记得，百年前出云曾在他夜半返家时，掌着灯下厨为他煮上一锅热粥这回事。

「……我忘了。」他别开脸。

「再来一碗。」注意到他异样神情的天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地把手中吃空的木碗交给他。

在她又开始以狼吞虎咽之势，开始对碗里的热粥横扫千军时，蹲在她身边静静看着她不雅吃相的廉贞，忽地天外飞来一问。

「妳想嫁我吗？」

「噗——」刚进嘴的热粥，直接飞至前头的草地上，顿时成了青青草皮上的点缀品。

他一手撑着脸颊，淡淡下了个结论，「真激烈的反应。」

「你刚刚说啥？」差点噎死的天都，愣愣地看着身旁很擅长制造青天霹雳的男人。

「妳听见了。」

她急急忙忙地扬首看着四下，试图在林子里找出又让他触景生情的东西。

「缅怀过去的时间又到了吗？」昨日他不过是见了个孩子走过，他就不打声招呼地从口中蹦出个吓出她一身冷汗的儿子来，今日他又是看到什么了？

廉贞一掌转过她晃来晃去的脑袋，「不是。」

「难不成是吃你个两碗就得嫁给你？」她大大一怔，惊惶地瞪着手中的木碗，脸上还摆出一副亏大了的模样。

他忍抑地直咬着牙，「也、不、是。」

天都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那你干啥没头没脑的问我这个吓死人不偿命的问题？」一大早就这么吓人对心脏很不好耶。

吓死人不偿命？也不想想他到底救了她几回，这个完全不知感恩的女人，一点口德都没有……

他压下满腹又再次渐渐囤积的怒气，「之所以会问妳这个，是因当年妳是奉圣命故而下嫁于我，妳并没机会可以选择，但现下的妳与当年完全不同，所以我想知道，在没了那些外来的因素后，妳还会想嫁我吗？」

「不想。」天都将头摇得飞快。

他木着脸，眉峰隐隐抖动，「妳一定要回绝得这么快吗？」太不给面子了，她就连想都没有想！

「实话而已。」她诚实地点点头，再对他扬高手中已吃空的木碗，「再来一碗。」

「不想嫁的理由？」他边帮她再舀了一碗，边不死心地想为自己挣回些属于男人的颜面。

「嗯……」她认真地抚着下巴想了想，再笑咪咪地对他抬起一指，「你是打算一次听完，还是分个三天两夜听完？」

「不分妳吃了。」廉贞不悦地再将俊脸一板，顺道将本要交至她手上的木碗转了个方向。

「等等。」天都一掌重重拍在他的肩上，「你的气度又上哪去了？」实话本来就是不中听的嘛。

他沉默了半晌，最后不情愿地臭着一张脸再次为她服务。

「别净看着我吃，哪，你也吃点。」有福同享的天都，自包袱里挖出自己的木碗后，也公平地为他盛上一碗交至他手上。

廉贞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热粥，再看向蹲在他身旁的她，很不习惯难得对他说话不带着火气的她，也有点不适应，总是对他摆惯了晚娘脸的她，一改旧态，脸上溢满了幸福快乐的表情……

「你又在回味往事了？」埋首在碗里的天都，在他迟迟都没有动静时，头也不抬地问。

「不是。」他朝天翻了个白眼，随即拿起碗胡乱扒上几口。

她抬起头，对他挑高了黛眉，「那你怎会吃得一脸都是？」

当廉贞拉着自己的衣袖随意往脸上乱擦时，停下进食动作的天都，在他愈擦愈糊得整脸都是时，看不过去地摇摇头，索性搁下手中的木碗，一手扳正他的脸，拿出绣帕为他代劳。

「你对你的妻子这么念念不忘？」她边擦边问。

「为何这么问？」他坐在地上皱着眉，总觉得她似乎对他的过往有些误会。

她一手捏着他的鼻尖，还左右地摇来摇去。

「因我总觉得你老是希望我能多像她个几分。」常三不五时的在暗地里用那种比较的目光看着她就算了，他还常在比较完后，皱着一张脸，不然就是摆出一副与他德行完全不符，心事重重的模样，因此就算她生性再怎么迟钝，她也很难不明白这点。

他挪开她作乱的手指头，「妳是她的转世，我会这么想也是当然。」

「噢……」天都拉长了音调应了应，半晌，她忽地伸出两掌大大地往他的两颊一拍，双手并牢牢地贴附在他的面颊上。

两颊被她打得隐隐发麻的廉贞，满腹的脾气还未发作，突地整张脸就被她给拉了过去，近距离地与她四目相对。

天都正色地向他声明，「问题是，我不是她，也不会是她。」

近在咫尺的明瞳，乍看之下，与百年前的那一双很相似，可在细看之后，他才发现两者完全不同，瞳色淡淡的她，在光线的照射下，透映着琥珀般的色泽，剔透得几乎可以映照出他的脸庞，而出云的那双，则是漆黑得宛如黑夜的魅色一般。

他怔然地想着，他究竟是在期待她些什么，又想在她身上找些什么？或许有很多，也或许都没有……其实他记忆里的过往，早就已如大漠风沙过眼，片点无存，只是他也不知怎地，只要这般看着她，以往那些他不愿再想起，或是刻意遗忘的种种，总会在不经意中回到他的脑海，就像是再次回到过去中般，且让他有种错觉，错觉以往的一切仿佛都可以重新开始，而且……

他也可以弥补他曾亏欠过她的那些。

「你很爱她？」在他一径地发呆时，天都捧着他的脸庞，歪着头问。

「与其说是爱，倒不如说是自责与内疚。」没有多加考虑的他，想也不想地就直接吐出下意识的诚实想法。

自责与内疚？怎么和她所以为的出入这么大？

他淡淡再述，「我并不爱她，且我从不是个好丈夫。」

天都一头雾水地收回两掌，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的夫妻关系。

「啊！」脸部恢复自由的他，才一转过身，就发出一声大叫。

「你怎啦？」站起身的她懒懒地回过头。

他难以置信地捧着饭锅，「妳居然吃完了一整锅……」什么时候……她是在什么时候全都吃光光的？她的动作怎么这么快？

天都无辜地搔搔发，「好吃嘛，我这是捧你的场。」虽然他的心眼小、脾气大，不过他作菜的手艺实在是好到家，一大早就能吃到这款热腾腾好料，就算他有再多缺点她都愿意原谅他。

廉贞一手掩着脸，「妳到底还算不算是个女人……」没有味觉，食量又大得像个饭桶……她就连半点身为女人的自觉也没有。

「哼，我这个女人可比你这迷路男管用多了。」她走至一旁边收拾打包行李，边朝他伸出一指，「咱们先说好，今儿个就由我来带路，你只要负责告诉我地点在哪就成了，不然咱们又得在山里迷路个三天走不出来。」

「随妳。」迷路成性的他，在这点上头并不打算与她争执。

当廉贞以沙灭了煮食用的火堆后，准备好上路的天都，已先行走至他的前头，他盯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在清晨的冷风吹上她时，她微微地抖了抖身子。

他伸手抚了抚方才被她打麻的脸庞，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后，他脱下了身上的大衣，走至她的身旁在她讶异的眼神下替她披上。

满心不解的天都，在他清了清嗓子时，原以为他会诌出个让她听了又会眉头打结的理由，没想到他却在下一刻，自口中吐出打从认识他以来，在她耳里听来最动听、也最像人话的一句话。

廉贞将下巴拾得高高的，「只是身为男人的风度。」

愣大了嘴的天都，在回过神来时，本是想一如往常地先泼他盆冷水再说，但在看着他依旧跩得跟什么似的表情时，她注意到了将下巴拾得直与天齐的他，其实两眼正颇为不自在地瞥向一旁，这让她突然觉得，这男人跩虽跩，但其实也有人模人样，和看起来满顺眼的时候。

她抚了抚因他而吃得饱饱，还因此而暖呼呼的肚皮，退一步地想着，或许，她可以照着他的话，试着与他和平相处。

「喂，明儿个你还会不会做早饭？」她边走边拉拉他的衣袖，满心期待地问。

他不屑地问：「妳觉得我能指望妳吗？」他要是再不下海，他就真的得去绑架厨子了。

已经习惯他那款缺德脸的天都，不以为意地拍着他的肩，并鼓励地对他微笑。

「说真的，我开始喜欢你的男人风度了。」

浅浅漾在芳容上的笑意，令廉贞愕然的双眼一时忘了离开她，在那张不与以往一般，习惯对他夹枪带棒，或是明嘲暗讽的面容上，匀匀地绽开了一抹笑靥后，她就像是雨后初晴，池畔娇嫩的芙蓉，悄悄在阳光下露了脸……

他深吸了口气，勉强自己收回一时不注意在她身上走丢的双眼，他沉默地走了一会，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吐槽的冲动。

「妳早点像个女人才是正事。」

飞过林间的绣花鞋，在高升的朝阳下，再次命中目标。

「真惨烈。」马秋堂一手端着下颔，颇为同情地对眼前的青梅竹马摇摇头。

惨遭五个王姊连手修理，被打得满头包的段重楼，此刻手上拿着沾了药酒的绫巾，小心翼翼地对镜处理他脸上又被揍黑两圈的眼窝。

在他痛得龇牙咧嘴时，马秋堂纳闷地问。

「你就不能稍微反抗一下吗？好歹你也是一国之王。」长期活在暴政下的他，怎么老是情愿被她们修理得凄凄惨惨，却总是打不回手骂不还口？就算为人再怎么斯文，脾气再如何温和，他也该考虑一下那些同样也姓段的女人有多凶蛮与粗鲁吧？

生在女人国，自小就被教育成得爱护女人的段重楼，百般无奈地朝他摇摇指。

「打女人会遭天打雷劈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对手都是自家姊姊，他就算打得赢也不能赢！

学不乖的家伙……受虐近三十年还是死不开窍？那他就继续被打下去好了。

不再同情他的马秋堂，一手拿过他手中的铜镜，正经地与段重楼讨论起那件令他十万火急从黄泉国跑来的正事。

「女娲有三人？」一直都找不到人就算了，没想到一找着就是三个？

「连你也听到消息了？」段重楼扬扬眉，但很快地又因脸上的伤而痛得皱紧了一张脸。

「药王告诉我的。」

「对于这事，花咏怎么说？」很怕自己又找错人的段重楼，急着想知道能够确认女娲者的想法。

「她很意外。」不要说是他们了，就连当年服侍过女娲的花咏，也都没想到女娲竟会转世成三人。

「那……」还想再探探消息的段重楼，才张开嘴，接下来的话语就全都遭远处被踹开的殿门声响给盖过。

「段重楼！」属于雨师的招牌吼声，一路自殿外吼进殿内。

他低叹不已地一手掩着脸，「就知道她一定会杀来……」

马秋堂瞄了瞄自殿外冲进来的雨师，而后识相地往后退两步好离段重楼远一点，接着就看像阵旋风横扫过的雨师，一骨碌地冲至段重楼的面前，两手拉着他的衣领，不客气地将他自椅里提起，朝他吗声大问。

「我听说天都找到三女娲？」

「她找到的那个不是正牌的女娲，而是寄生的女娲。」已经很习惯她音量的他，反应只是习以为常地掏掏耳。

满脸掩不住兴奋的她忙不迭地再问：「另两个女娲呢？」

他老兄两手一摊，「那位将军大爷横竖都不肯说出下落。」他死缠活缠，连连求了好几天，那个叫廉贞的就连句话也不肯跟他说，只肯追在天都的身后跑，他哪套得出女娲的下落？

本来也就不怎么指望他的雨师，听完他的话后，两手一松，改而挽起了衣袖。

「天都现下人在哪？」

「跟着那位先人出门了。」他怕怕地看着她的举动，「妳想做什么？」

她横他一眼，「还能做什么？当然是去把天都和女娲一并带回地藏。」

「等等……」他叹了口气，想起这件事就头痛。「妳能把女娲拖回地藏的话，那就算妳行，但天都早已说过她不会再回地藏。」她都碰过多少回钉子了，怎么还不死心？

雨师紧握着拳昭示她的决心，「与你相比，身有神力的天都可比你管用上十倍不止，因此就算她再不愿，我也非把她给拖回来不可！」

他不满地两手叉着腰挡在她面前，「在妳眼中我就这么没地位？」

「那是因为鬼伯国的男人本就一个比一个不管用。」雨师高傲地扬高下颔，扬起一手拍开他，「别挡路，我还急着去找人！」

「慢着，雨师！」才想叫她别白费力气的段重楼，话还没说完，来得快去得更快的雨师，已一溜烟地消失在他的面前。

从头到尾都被晾在一旁的马秋堂，在她走后慢吞吞地踱回段楼重的身旁，心情颇为复杂地问。

「你真觉得把女娲迎回地藏是件好事吗？」

段重楼古怪地瞥他一眼，「怎不是件好事？」女娲好歹也是地藏的主人，主人要回家了，有什么不好？

「好在哪？」他完全看不出来。

「女娲是地藏的精神，地藏亦是女娲一手所创，将女娲这主人迎回地藏，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段重楼盯着他的臭脸，纳闷他的反应怎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地藏有这么需要女娲吗？」他始终不明白，地藏的神子为何都这么期待女娲归来，在帝国庞大的阴影下，女娲的出现，对地藏来说未必会是件好事。

段重楼拍拍他的肩，「你还是对女娲很有成见？」

「我只是在想，既然女娲早已转生，除开那个身为人子的百胜将军不看，为什么另两名女娲不主动回到地藏？」

被他一问，面色显得有些犹豫的段重楼，缓缓垂下搁在他肩上的手。

在廉贞告诉他女娲另有两人的那日起，他也想过这问题，甚至想了不下百来回，只是，他怕得到的答案，将不会是他愿接受的答案，因此他才刻意只看好的一面，而不去想廉贞所说的任性两字，指的究竟是什么。

「总之，找女娲这事，我不反对。」马秋堂耸耸肩，「但我并不希望地藏的神子们皆知道女娲已出现的消息。」

「为何？」

「一道南风之谕，就让孔雀灭了九原国，若是再让孔雀知道地藏就快迎回女娲，你认为孔雀会有什么举动？」以孔雀忠贞效主的个性来看，只要女娲的消息一传至孔雀的耳里，他恐怕就得提早与孔雀一战。

段重楼甚有信心地握紧了拳，「只要能迎回女娲，不要说是打败孔雀，就算击退帝国也将不再是件难事。」

为了他天真的想法，马秋堂不禁横他一眼。

「你凭什么认为女娲会为地藏击退帝国？」转世后不主动回到地藏，也刻意躲着不让人找到他们，这教他怎能相信转世后的女|Qī-shu-ωang|娲，仍依然和百年前的女娲相同？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对于他突如其来的疑问，段重楼也不禁愣了一下。

「女娲对地藏有这责任？」马秋堂挑高了剑眉，「我不以为。」女娲或许是创造了地藏，百年前也为保护地藏而光荣战死，但那并不代表，女娲就必须永远为地藏负责。

段重楼叹息连天地问：「今儿个你是专程来这泼我冷水的吗？」每个知道女娲转世这消息的人，哪个不是欢天喜地的？就独独只有他这个怪胎老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坏人兴致。

「我不过是想告诉你，别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转世神人的身上。」马秋堂早就想要导正地藏所有人错误的想法了。「眼下的地藏是我们的，费心费力经营了百年也是我们，守护地藏，不是女娲的天职，而是我们的责任，因此你们最好别事事都推至女娲的头上。」

被他教训得哑口无言的段重楼，在他不打声招呼转身就走时，愣站在原地思索着他方才所说的那些，而后他回首看向身后殿上的女娲石像。

让人心生不安的问话，在马秋堂离去后仍隐隐徘徊在殿内不散。

你凭什么认为女娲会为地藏击退帝国？

不知怎地，他忽然有点害怕马秋堂所说的，可能将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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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声声响亮的酒嗝声，吸引了清早湖畔大街上开铺商家们的目光，站在铺前洒扫的人们，纷纷晾高了眼眉，看着那对很显然是纵酒过度的一男一女走过湖畔大街，在他们的目光下，一脸醉意尚未退去的男子，颇不自在地稍微加快脚下的步伐，而另一名身上也有着浓得化不开酒气的女子，则是完全不在乎他人如何作想，大剌剌地趴在他背后，任由他一路将她背过大街。

「都怪妳……」大清早就备受众人瞩目，猜拳猜输必须背人的廉贞，不禁拉长了一张脸抱怨。

「你也有份。」虽然气色很糟糕，但在酒力的影响下，天都的声音却比他的听来还有精神些。

「昨晚不肯睡林子，坚持要到酒庄借宿的人是谁？」体力虽好但精神不佳的廉贞，边打着酒嗝边把身后快掉下去的她背稳一点，他摇摇脑袋，总觉得自己还是像是掉到酒缸里爬不出来一般。

「昨晚住进去后说不喝白不喝的人可是你。」她刻意以指尖敲敲他的脑袋提醒他。

他一脸悔不当初，「我可没叫妳一口气喝到快天亮。」

人果然不可貌相，在经过昨夜后，他更是肯定这一点，因这女人的酒量简直是海量，搞不好这一百年来他藉酒浇愁加起来的酒量，都没她昨夜一夜喝的多，最让他感到吐血的是，就在酒庄主人清早将他俩扫地出门时，不想赶路的她，还可以精神奕奕地与他连猜十来回的拳，且次次都赢他。

一只洁白的素手在他的面前摇来又晃去，接着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捏着它左右摇晃。

「是你拉着我一直讲前世不前世的东西，我无聊嘛，不喝点酒怎么听得下去？」昨夜他回味起那一串又臭又长、她又没兴趣的百年前往事时，滔滔不绝的程度，简直令向来就话不多的她汗颜不已，或许就连她那五个姊姊加起来，也都敌不过他难得发作的长舌功力。

「无聊？」廉贞回首瞪她一眼，「那妳昨晚怎不说？」怪不得她一整晚都闷不吭声，只是一直对他点头又点头，他还以为是她改了性子，不再动不动就与他抬杠呢。

「你有给我插嘴的余地吗？」她两手捧着他的脑袋，硬是把它转回前头去看路。

他咕咕哝哝地抱怨，「妳浑身都是酒臭味……」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也愈来愈不像女人了。

「我臭你也一样臭。」吃饱喝足就想睡觉的天都，双手环紧了他的颈项交代，「走稳点，别摇来晃去的，我头晕。」

刻意绕过愈来愈多人的大街，转走上湖畔小径后，迎面徐来的清风，吹散了不少酒意，亦带来了湖面上的阵阵晨雾，凉凉的雾气扑上面梢，将四周的景致都笼罩在一片未醒的迷茫中。

脑海仍有点醉茫茫的廉贞，照着她的指示放缓了脚步，在身后那副暖呼呼的娇躯熨烫下，一种醺然又温暖的感觉，晕陶陶地直浮上他的脑际，很久没再体会过这种感觉的他，脚下的步子，在她的双手更加环紧了他的颈项时，也变得益加缓慢，他侧首看了将额靠在他肩后的她一眼，在不再与他拌嘴之后，那张色泽白皙的小脸，此刻长睫静静地覆盖住了她的眼，安心又带点疲惫的睡容映入他的眼底，令他暂且忘了一路上总是对他一头皓发投以奇异目光的人们，只是小心地背稳正在他身后安睡的天都。

吹拂在他颈侧的鼻息，一下又一下地提醒着他，他已有多少年没再这么亲近地与人接触过了，在这片暖意融融的感觉里，他有些恍惚地想着，究竟是从哪一日起，他们从打一开始就不对盘的两人，渐渐演变成类似兄弟般，可以共同喝上一夜美酒的酒友？虽然她仍是常与他说不到三句话就吵起来，她大剌剌的性子与德行，也还是常惹得他动不动就冒火，可她又是自何时起，在他身边有了这种不再防备的睡容？

若是她一直都这般安静地睡着，这模样，还真与出云完全相似，只是，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他已渐渐习惯了她千变万化的表情，和她那与跟他杠起来差不多的性子，现下若是要她回头去像前世的出云，别说是他无法适应了，他根本就难以想象，也不可能像这般这么轻松地面对她……

究竟是自何时起，他不再希望她像出云几分，也不再把她看成是出云的转世？

如同湖上迷迷蒙蒙的雾气，他的心里也被蒙上了一层困惑的纺纱，他找不出个答案。

「王女？」

带点讶异的叫唤声，自湖畔远处的大道上传来，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仍是让趴睡在他身后的天都，一下子就紧张地直起身子不再睡，同时还一手拉紧了他的头发。

「怎么了？」头皮被她扯得有点痛，被她当成马儿般叫停的廉贞，纳闷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面色有些不安，还不断左顾右盼的她。

「快走。」天都直拍着他的肩头催促。

他皱着眉，「妳不是会晕？」她还真的把他当成马儿来使唤？

「叫你快走就是了。」一点也不想被人找着的她，不断赶他前进之余，还向他示意快点走进湖畔的隐密处以免被人看到。

「她们是谁？」默然压下被使唤的满腹不悦感，廉贞边问边踏上通往湖中小岛的老旧木桥。

频频回首的她随口应着，「地藏神宫派来的。」真是，没想到居然会在地藏以外的地方撞上那些人，看样子，雨师似乎还没放弃找她去祭天……啧，她明明就叫段重楼帮她回绝了。

他挑高了朗眉，「妳为什么要躲她们？」

「家务事。」不想解释的她又把他的头转回前头去，「你专心点看路啦。」

说时迟，那时快，只顾着回首看她，却没注意到年久失修的木桥上有个大洞的廉贞，当下一脚踩空，在他们俩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一块自洞中栽进了湖里。

清清冽冽的落水声，自晨雾弥漫的湖心中响起，不过多久，又恢复了静谧。

春寒料峭，站在水深及胸的溉里，被寒意十足的湖水一浸，天都所有的睡虫霎时一哄而散，发梢还滴着水滴的她，双手抚着抖索不止的臂膀，近距离地瞧着就在她身旁游来游去的鱼儿们。

「你不是武功很高？」她缓缓瞪向身旁多活了百年的大侠。

他赏了她一记大白眼。

「我陪妳喝了一整夜的酒。」幸亏湖中的雾浓没人看见，不然他百年来的英名就全毁在她的手上。

虽然湖水不深，但就是冷了点，神智被湖水浸得差不多全清醒的廉贞，才想拎着赖站在水里不动的她上岸时，不经意瞥了瞥一身湿淋的她，而后他突地屏住了气息。

料子不厚的衣裳，在浸了水后紧贴在秾纤合度的身子上，她那令他出乎意料的婀娜体态，劲道远胜昨夜所喝过最浓最沉的老酒，火辣辣地烧进了他视线里，一路直抵没有设防的脑海，令他几乎有点呛到，在湿透的长发衬托下，原本就似雪的脸庞显得更加白皙，或许是被冻着了吧，在她的双颊上，还有着两朵就连她喝了一夜酒也没出现过的酡红，他直盯着沾着水珠的那对微翘长睫，愣愣地看着晶莹的水珠在她眨眼的瞬间，悄声滴落在湖面上，泛起朵朵小小的涟漪。

突然觉得自己醉得比昨晚还严重的他，忍不住别过脸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并试图甩脱满脑子不知打哪飞来的绮想。

兄弟似的酒友？

他的眼睛长哪去了，她到底哪里像个兄弟？

「你干嘛？」天都在他背过身子时，以指戳戳他的背后。

「遮一下。」他动作快速地脱下身上湿透的外衫递给身后的她。

遮？

她不解地低首看着自己，在发现春光尽泄后，她转了转眼眸，慢吞吞地接过他的衣裳穿上，再把身子浸到水里只剩下一颗脑袋还留在水面上。

「你不会又开始在脑海里缅怀过去了吧？」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她不禁开始猜测。

「我只是在想该上哪去替妳找件干净的衣裳换上。」他微怒地侧首瞪向她，但在又被那张水似的容颜给呛了一下后，赶紧再速速转回原位，并向她交代，「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去就来。」

一身湿透也没法上岸乱跑的天都，在他三两下就跳上岸后，她默然地开始在水中走向岸边，在走近了岸畔时，她低首瞧着水面上一朵朵如绿绸裁出般的新生莲叶，当她发梢上的水珠滴落在叶面上时，她微敛着眉，看着在叶面上来回滚动的水珠，在那其中，她仿佛又看见了众人那一张张盛满失望的脸庞。

当年她不该妄想能够成为另一个雨神的。

这些年来，她无一日不懊悔，当年她在众家姊姊的怂恿下踏入神宫，与生来资质就明显高出她一截的雨师一块习法，她明知自己不是雨神那块料，她更不可能成为另一个雨神，可为了众人的期待，她仍是硬着头皮去试了，可她换来的是什么？必须承认的事实，与只能屈居于第二的身分。

不能成雨，就只能成露。她没有雨师那般唤雨的能力，她有的只是唤露的能力，虽然她已尽了力，但雨和露，这在众人的眼中，差距仍是太大了。

当换过衣裳，一身干爽的廉贞，两手捧着去湖边商家买来的女装走近湖畔时，在淡淡的白雾中，他听见了雨水落在湖上的声响，他抬首看了晴朗无云的天际一眼，而后踩着无声的步伐走向湖畔，就见看似心事重重的天都站在湖水里，一径地直视着水面，当她扬起衣袖时，叶面上盛载着的水珠即像有了生命般地飞向天际，再一颗颗地落在她的四周。

「看不出妳还挺本事的。」出声赞美的廉贞，若有所思地瞧着她那难得一见的神情。

仿佛被他瞧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般，天都马上回过神，对他挤出敷衍的笑意。

「以前我曾是雨神后补。」

他多心地想着她的不自在状，「现下呢？」

「早就不干了。」她抖了抖身子，朝他伸出一手，「拉我一把。」

「快去换上。」上岸后冷风一吹，天都立即抖得跟什么似的，看不下去的他连忙把刚买来的衣裳扔给她，并将她推到一旁的树丛里。

站在树丛外替她把风了一会后，当她踏出树丛时，廉贞眉心紧竖地瞪着她匆忙换上不甚整齐的衣着，还有她一头甩来甩去的湿发。

「妳有点女人该有的德行成不成？」

她掏掏耳，有些受不了他的唠叨。

「你别老是挑三捡四的好不好？」到底她是女人还是他是女人？

在她走至一旁的大树下随意席地而坐，并打算往身后的草皮躺下时，怎么看就嫌怎么不顺眼的廉贞，一手紧急将她给捞正坐直，七拢八拢地帮她把身上的衣服穿好，再拉过她身后还滴着水的长发，不客气地动手帮她拧干。

「顺眼多了吗？」在他拿着衣袖粗鲁地帮她擦发时，满腹睡意，却不得不让他处置的天都，等得有些不耐烦地问。

大功告成的廉贞左右瞧了瞧，「还行。」虽不甚满意，但还可以接受。

左瞧右瞧就是没在树下找到个好地方的天都，两眼朝他一瞄，在他还不明所以时一把推他坐下，拍了拍他的大腿后，就把他当成免费床铺般地把头枕上去。

「喂……」觉得有些不自在的廉贞，才刚出声，就被满面睡意的她给打断。

「我要补眠，别乱动！」

僵着身子坐在树下任她把他当枕头的廉贞，坐了一阵后，看不过眼地捞起她还微湿的发，一手将它捧在掌心上，省得她会弄脏，在她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并侧过身子准备入睡时，他边以指梳拢她的发，边半开玩笑似地问着。

「喂，想不想嫁我？」

她才在纳闷他今天怎还没问这个招牌问题呢。

「又嫁你？」也不知他怎么搞的，打他问过一回后，就像习惯似的，每天这问题不问上一回他就不痛快，害她老想不通他怎那么执着。

「只是想问问妳对我的观感有没有改变一点。」

挤眉皱脸地想了好一会后，她慎重地摇首。

「照样不想。」虽然说在扔了那么多回的绣花鞋后，他是比以往老摆出一副抬举的德行时有改善多了，且喝醉时话特多的他也挺聒噪可爱的，不过，要让她有非分之想，仍是嫌远了点。

「但这回妳的头摇得比上回慢多了。」觉得自尊心有稍稍修补的他，一脸得意地问：「因我渐渐有些人模人样？」

她朝他吐着舌，「你只是有长进了些。」

发觉她愈看愈顺眼的廉贞，直盯着她嫣红的唇，满脑子想的都是方才那轻吐的粉色舌尖。

「我在人模人样之前是什么德行？」原本拢在她发梢上的长指，渐渐移往她的脸庞，轻抚着她细致的皮肤。

没察觉他在做什么的天都，想也不想地就直接吐出。

「鬼里鬼气的自大狂。」也不想想当初还分不清他是人是鬼时把她给吓了多少回，现在只是喜怒哀乐比较明显点有了人样些。

他不满地将两眉一板，「妳就不能委婉点吗？」

「大哥，已经够客气啦。」她拍拍他的大腿，转过身找着了个舒适的姿势后，高升的朝阳带来了阵阵的暖意，她将两眼一合，带着仍未散去的酒意打算好好睡一场。

自叶梢间洒落的阳光，点点光影四散在他俩周围的草皮上，很久没再听见她出声，廉贞低首一看，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柔和的睡脸，令原本打算叫她起来赶路的他，收回了到嘴边的话。

不久前在湖中产生的绮想，像道夜间见不着的黑影，在她每一次的胸膛起伏，和那匀匀的气息间，偷偷潜进他的心房，那时在水中的她，像是朵晨雾间的水生花，当他能够澄静下思绪时，他才发现，在他的胸口里，这颗已有百年没再如此跳跃过，更甚者，在百年前，他也不曾对出云有过这种感觉。

他拾起一绺她已干的发丝，心神有些下集中地来回看着近在眼前的容颜，不知不觉间，他修长的手指缠上她的发，过了很久很久，即使是在他回过神后，依然没有放开。

她讨厌这种天气。

抬首看着雨云密布，似乎随即会落下大雨的天际，进城后就一直一脸阴郁的天都，此刻更是心情恶劣地木着一张脸。

已经受够她这连摆好几日臭脸的廉贞，在她又停下脚步看着天上时，忍不住走至她的面前，捏着她两边的脸颊问。

「谁又惹毛妳了？」搞什么鬼？一路都叽叽呱呱叫的她，打从这几日天气变阴了起，她的心情就开始像上头的天气般。

「天气。」她拍开他的手，一把扯过他，「快走，咱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但我记得封诰的家就在这城里……」被她拖着走的廉贞，不明所以地指着大街的另一头方向。

「是男人的就别顶嘴！」使出全副蛮力拖着他走的天都，弥漫在空气中的雨水气味愈来愈重时，更是心急地加快了步伐。

下一刻，滂沱的大雨，像是上天密密洒下的鱼网，将大地都笼罩在雨丝所织的网中，亦将一心想离开此地的天都给困住了脚步，她颇为不甘地转过身子，瞪着远处雨中某具熟悉的身影。

来不及了。

从没见过她这等冷漠神情的廉贞，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是在绵绵的雨势中瞧见了个走在雨中的女人，当那个女人一步步走向他们时，似乎他们四周的雨势便下得更大了些。

「她是谁？」

「雨师。」每见她一回就得被淋得一身湿，心情顿时变得更加低迷的天都，不禁有些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跑得快些。

地藏的神女？

只闻其名却不曾见过其人的廉贞，爱理不理地打量着带着一大堆雨水接近他们，但她自己身上却干干爽爽、完全没被淋湿的雨师，在两眼一迎上雨师那双似水翦翦的水眸后，眼尖的他发觉，来者似乎对他怀有着相当程度的敌意。

「另两个女娲在哪？」没正眼瞧天都一眼的雨师，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问向廉贞。

「喂，她说话向来都这么不客气？」完全不欣赏女人摆这种高姿态的廉贞，颇为不悦地问向身边似乎与雨师有些交情的她。

天都耸耸肩，「她是地藏的雨神。」除了女娲外，眼下地藏身分最高、被奉若神人的，也只有这个雨师。

他不敢苟同地撇撇嘴，「今儿个我突然发现，妳的性子，其实已经算是挺好的了。」以后他再也不敢嫌弃她了。

她冷冷轻哼，「懂得惜福了？」

「刚懂。」他一手握着她的掌腕，懒得再看前头的雨师摆架子，「咱们走。」

没想到他竟没把她放在眼里的雨师，神情阴恻地叫住已有许久未见的同门。

「天都。」

被叫住的天都，不顾廉贞的拉扯，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

「妳若是想找女娲，我不知道另两个女娲在哪。」

雨师随即将一双细长的水目往廉贞身上一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廉贞嘲弄地问：「妳是哪根葱哪颗蒜？」到底是谁给谁面子？身为神人的女娲他都不看在眼里且照杀不误了，区区一个神女又算什么东西？

太过了解雨师心性的天都，在雨师缓缓扬起一袖时，有些想不通地问。

「雨师，妳想做什么？」她是何时跟廉贞结仇了？

「为地藏报仇。」果然如她所料，不掩杀意的雨师将矛头直指向廉贞，「他杀了女娲。」

「报仇？」天都直朝她皱眉，「那已是百年前的事了。」都化成灰了，谁还有空旧事重提？

「有问题的是妳，妳忘了妳是地藏的神子吗？」雨师反过头来数落她的敌我不分，「不要忘了，他是个人子，当年毁了地藏的人子。」

「或许是吧。」天都有些受不了地抚着额，客观且中立地建议，「但当年女娲欠他的，可远比他欠女娲的来得多，到底该报仇的人是他还是女娲，这还是另一回事。」

「妳在替他说话？」在雨师意外地瞪大了眼时，同样也深感讶异的廉贞，忍不住瞄了瞄她。

「我只是认为——」还想解释清楚的天都，才往前走一步，立即被廉贞给拉回，并推至他的后头。

他边挽着两袖边说：「反正说再多那女人也不会懂的，妳少白费唇舌了。」

「你要杀她？」愈看愈觉得苗头不对的她，连忙捉住他的臂膀，一脸紧张地问。

他一把将她给推得远远的，「我可不会这么抬举她。」对方是女娲的话，他或许还会考虑一下，只是个神女？他才没吃饱那么闲。

被迫退至一旁后，天都惴惴不安地看着面上表情显得杀气腾腾的雨师，以及脸上一副只想快点打发模样的廉贞，光看架式，她是该为廉贞担心一下的，但不知为何，向来在她身旁总是安全无害的廉贞，在雨中看来却让她觉得有点陌生，就在他扬掌探向雨师，而雨师却没有一回能够接住他的掌劲起。

雨师虽是神女，但也只是平凡的人，尤其是在没有神法做后盾的情况下，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只能闪躲却无法施展神法的雨师，努力试着想拉开与他的距离，而似乎也有意瞧瞧雨神有多大神力的廉贞，在看出她的意图后，爽快地往后跃退了两大步，眼见机不可失的雨师，立即扬袖一射，将细密得找不着空隙可闪躲的雨箭朝他射去，那柄悬挂在廉贞的腰际由皇帝所赐、已有百年的时间没拔出的佩刀，亦同时出鞘，炫眼的刀芒夹带着强大的刀吼声，令一旁观战的天都，不得不在耳膜作痛之时捂上双耳，同时亦因那阵刺眼的光芒而闭上限。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向来所向无敌的雨师，头一回无法取人性命，强烈的刀风在廉贞的周遭四窜，那些瞄准他而去的雨箭，未抵他的面前即被吹偏坠地，更甚者，在雨师来不及反应之时，他仅是扬刀一划，即将那些雨箭给奉送回去，令忙不迭阻止自己雨箭的雨师，连忙再扬袖抵挡，而这时，廉贞冷冷一笑，提起手中的名刀飞快地冲至雨师的面前。

「廉贞！」

自他身后传来的叫声，令已到了雨师颈前的刀锋，在千钧一发之时紧急止顿住。雨师喘息不定地看着那双在雨中看来甚为高傲的眼眸，在她仍想动时，冰凉的刀锋立即触上她的咽喉。

「妳想知道女娲是怎么死的吗？」廉贞凉声地问。

「够了。」深怕他真会做出什么事来的天都，急忙走至他俩之间一把拉开廉贞，当他懒懒地收刀回鞘时，雨师一手紧紧拉住欲跟他一块走的天都。

「跟我回神宫。我若有个万一，妳是接我衣钵的不二人选，地藏除了妳外没人能接替我。」

「妳也知道，我永远也当不了雨神。」对这话已听到麻痹的天都，只是再一次地重申地当年说过的话。

「只要妳努力——」总觉得她只是没有下足功夫的雨师，还是认为只要她尽心尽力，她就能办到别人都办不到的。

眼见她和其他人一样，都把同一套说词套至她的身上，压抑多年的天都，再也忍不住大声地截断她的话。

「我已经尽过最大的努力了！」

被她那不遗余力的吼声吓着的，并不只是雨师，还有一旁纳看着她紧握着双拳不断发抖的廉贞，在她吼完转身就走时，不死心的雨师随即追上她，一手按住她的肩。

「妳又放弃了？」

天都负气地别过脸，「对。」

「难道妳不想为地藏尽一份心力？」为了地藏，马秋堂与段重楼是多么的努力，而她呢？空有天资却吝于为养育她的地藏付出些许？

「不想。」真要能留在地藏的话，她又何必逃到迷陀域里，让她的人生重新开始过？

才把话说完，一接触到雨师那既失望又心痛的眼神，天都不禁感到有些后海，可又不愿再次屈服。

眼看她全无悔意，就与当年她要离开地藏时，一意孤行，任何人都劝不进耳的德行全然相同，火气一涌而上的雨师，忍不住动手想打醒自私自利的她。

「妳太令我失望了。」伴随着失望的低语，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冷不防挨了一巴掌的天都，一手抚着颊，愣愣地看着向来性子就不错，却是头一回对她发脾气的雨师，在她还不能反应时，她的两肩已遭一双大掌给揽过。

「妳要看走眼那是妳家的事，犯得着动手打人吗？」还以为她俩是朋友呢，没想到这女人说话说着就动起手来了。

「这是我们神宫的家务事。」把他当成局外人的雨师，说完就伸手想去拉天都。

廉贞直接举起手中的名刀，一把格开她又想凑向天都的手。

他阴森地横她一眼，「刚巧，她也是我的家务事。」比关系？普天之下还有谁与她的关系能比他更深更紧密？

「你是她的谁？」

天都在他开口前一手捂住他的嘴，再转首看向她，「雨师，我还是那句老话，我不想理会神宫主事，更不想知道有关地藏的一切，现下我有更重要的事得办，若没别的事的话，我要走了。」

「何事？」

「谁有空同妳这只泼猫解释？」早就想走的廉贞，在对雨师撂完话后，便拉着天都快点离开这个害他们又成落汤鸡的女人。

没有追上来的雨师，站在雨中一径地瞧着天都始终没有回首的背影。

总觉得雨师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的天都，则是在雨中加快了步伐，直到绕过两三条街，身旁的雨势变小后，她才轻轻拉开了廉贞还紧握着她不放的手。

「这么痛吗？」见她一手掩着被打过的面颊，闷不吭声地埋头直走，廉贞忍不住弯下身子边走边问。

天都更是把脸撇向另一边，「没有……」

「我看看。」总觉得她不对劲的廉贞，一手拉停她的步伐，另一手拨过她的脸。

「不用。」倔强的天都不肯合作，躲躲闪闪的就是不给他看。

「给我看。」他强硬地抬起她的小脸，而后随即遭她怔住。

纵横在那张落寞脸庞上的，他分不清是雨是泪，这才发现她这双盈盈大眼，与雨师十分相似的她，眼中似浮着一层泪意。

「满意了吗？」不想让他看到这模样的她，音调平板地问。

「她说妳又放弃了。」搁放在她脸上的指尖，接触到了比雨水还要温暖的泪水，他忍不住想问，「妳放弃了什么令她这么失望？」

她垂下脸，喃声低语，「成为他们想要的模样。」

心弦似遭人一下子扯紧了，微微的痛感像是放置在地底深处的美酒，正无声地酝酿着，他并不清楚雨师的那席话对她造成的伤害究竟有多深，只是这般瞧着她失去了生气和笑意的模样，他倒宁愿她继续摆着大小姐的样子嚣张跋扈，或是一天到晚怒气冲冲，不然再怎么小眼睛或小鼻子的与他斤斤计较都好，就是不要像出云一般，有着满腹心酸却说不出口的模样。

他心有不忍地轻抚她在雨中略嫌冰冷的脸庞，在她仍是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时，他的目光遭她脚下那双已被一地泥水弄脏的绣花鞋给吸引了去，登时他心房一软，二话不说地背过身子强行将她背起。

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的天都，在回过神后，拍打着他的肩头要他放她下来。

「我有脚可以自己走。」

「我是为了我的面皮着想。」他将他背得更稳，故意不让她下地的看着她的绣花鞋，「瞧瞧妳的暗器，又是水又是泥的，谁晓得妳那暗器何时会扔至我脸上？」

整副心情都像是浸在雨水中醒不来的她，此刻并没有心情与他抬杠，她只是闷闷地靠在他的背后，回想着雨师那张失望的脸庞。

没听到她反唇相稽的廉贞，在她始终保持着沉默时，摇摇她向她提议。

「今晚咱们去喝个烂醉。」

她靠在他的肩后问：「不睡林子了？」有过一次教训后，他不是说往后都不要再让她住得那么好了吗？

「雨这么大，谁要睡林子？我要住最贵的酒家。」他背着她跳过一个水坑，并将差点没捉牢的她背得妥当些。

「可我想喝热粥。」遍身冷意的她，此刻只想喝碗可以让她整个身子都暖起来的热粥。

他破天荒的好讲话，「行，咱们就在房里煮。」

「老板会赶人的。」她摇摇头，虽然觉得他煮粥的怪模怪样，每次看每次都觉得很有趣，但她还不想烧了别人的房子。

他有恃无恐地咧嘴一笑，「到时我再用阿尔泰的金子砸死他。」不用白不用，她的那袋酬劳就是在这个时候才派得上用场。

聆听着他那替她耍任性的口气，心情本是不好的天都，也不禁失声笑了出来，她有些感动地伸出双手环紧他的颈项，发现他也有贴心的一面。

「你知道吗？你比人模人样还更上层楼了些。」这男人真的有进步。

「那妳很快就会嫁我了。」霎时被她满足的男人自尊，徐徐在他的胸臆里荡漾开来，一脸嚣张自傲的他，回头向她抛了记媚眼。

她微绯着脸敲他头顶一记，「臭美。」

丝丝细雨中，大地与城镇一片灰蒙，透过他的肩头，天都瞧着前方灰暗得像要令人喘不过气的天空，滴滴打在她身上的雨点，带来了以往熟悉的落雨声，就像以往她待在神宫里时所聆听的，只是以往没人陪她一块看雨，也没人带她离开这片雨水筑成的网中，所以在当年，她才会选择了逃开，因那一丝丝的细雨，向来就是她的心痛之处。

然而这点，雨师不会知道，而不明白她为何要离开地藏的段重楼，也不会知道。

虽然早就知道她的酒量是海量了，但……

现下是怎么样？她是打算继上回喝到被酒庄主人踢出来后，再喝倒另一间客栈不成？

雨落屋檐叮咚作响，花大钱住天字一号房的天都，在吃过了热粥后，此刻正坐在房内的地上卯起来猛灌酒，如廉贞所说的试着图个烂醉，而负责陪住的廉贞，则是两手抱着两只酒坛，坐在她的不远处正认真地考虑着，该不该在她这只酒虫又把这两坛喝光之前，先把这最后的两坛拿去给门外的客栈老板，省得那位老板在看到他又负责跑腿下楼取酒时，哭哭啼啼地拉着他的衣袖，求他叫她不要再喝了，因只她一人，就快把这间客栈所卖的酒给喝光，害得客栈内其他的客人，只能干瞪眼地瞪着他们这间房……

不过话说回来，她怎么还是没有半分醉意？百思不解的廉贞杵着眉，想不通地看着无论怎么喝，眼神看上去还是很清明的她。

打从喝起酒起，全副心思就只在自己身上的天都，在醉惑人的酒香中，无言地聆听着窗外不断的雨声，一张张面孔在她的眼前来来去去，虽然面孔不尽相同，相同的却是他们眼中同样的期待。

不会有人知道，在她王女风光的背后，躲藏着的，只是一个自卑的段家幺妹，因永远都有人赶在她的前头，偏偏她身旁的人们，却总要她去抢第一。

当年她初入神宫习法时，已成为雨神的雨师，曾在众后补之中拉着她的手对她这么说。

「妳有成为雨神的资质。」

至今她仍然记得雨师当时对她的赞赏与信任，只是身为王族之人的她，终究还是达不到王姊们的期待，她亦无法按照雨师的希望，与雨师一般成为雨神守护地藏，就在她看清这事实之后，她放弃了竞争雨神，从此不再习法。

放弃习法后，不让她离开神宫的雨师，在她的要求下，转而让她习舞，数年后，神宫里上一任的舞姬，曾以欣慰的眼神看着她。

「妳能成为地藏百年来最棒的舞姬，只要妳努力，妳定能超越百年前的絮咏。」

这回她的对手，不再是个活人而是个死人了？她哭笑不得地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超越那个曾伴随着女娲的神婢絮咏好取而代之，但就在女娲迟迟不转生返回地藏时，众人开始对年年跳奉神舞的她感到失望，因她没能像絮咏一般伴在女娲身侧，也无法召唤女娲返回地藏，因此这一回，她放弃了再当一个空有美妙舞姿却毫无用处的舞姬，从此不再跳舞。

离开神宫后的她，迁出地藏来到了迷陀域，刻意想藉由新的环境让她的人生从头开始过，她开始去做些以往她想做却碍于身分无法去做的事，试着藉由各种方式来肯定自己的存在，然而在这时，段重楼却出现在她的面前，用大失所望的口气问着她。

「为何妳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从前的妳不是这样的。」

在这句话里，天都心酸地发现，她辛苦为自己建立起来的自信，其实根本就不堪一击，因她太在乎他人是如何看待她，即使她已离开地藏了，她还是活在他人的目光中，她并没有从他人的心底真正的走开过。

只是，究竟该怎样做才是对的？

她很想亲口问问那些对她期待甚高的人，你们究竟想要我成为什么模样？究竟还要她花多少个年头和青春，才能满足他们的期待？万一他们又发现她根本就不是那块料呢？他们是不是又要已经筋疲力竭的她再次努力，再一次去做那些她不可能达到的事？

这一生，每个人都造了个模子想将她放进里头，每个人都希望她成为他们期望中的模样，每当她达不到他们的期望，只能居次时，没有人嘉许她的努力，他们不是为此感到惋惜，就是认为她没有全力以赴，对她来说，就算是居次也无妨，毕竟那也是一种光荣，然而她所以为的光荣，却和他们所认为的成就相差甚远，在他们的眼中，永远都只有第一，若是达不到，就要已到极限的她再努力去达到，就像雨师一样，明明地藏就只能有一个雨神，可甚爱地藏的雨师，却强行要她这个无法布雨只能行露的雨神后补，继雨师之后再成为另一个雨神。

但在一味地责怪她是个总是轻言放弃的人时，为什么从没有人能够站在她的身旁，去了解一下她这总是居于次等的心情？为什么总是因为她做不到，就全面否定她的存在？

整个地藏里，不会有人比她更明白，那人人簇拥时的热络，与人潮散尽后的寂寥……

掩耳无效，再也受不了门外客栈老板的哀号声，再次打开门拿出一锭金子砸中老板俊，已经扔过好几回金子的廉贞，拎着房内最后一坛被她喝得只剩一半的酒坛，坐在她的面前与目不斜视的她面对面。

「妳闷不吭声很久了。」他伸手扳扳酸涩的颈子，「有心事就说吧，不然我就白灌妳那些酒了。」

心神都在往事里打转的天都，回神定定地瞧他一眼，而后歪着头问。

「你要我做哪个我？出云吗？」现在想来，他也是一个期望她能成为某人的人，与他同行的这一路上，她都不知已经听过多少回他的数落，也不知看过几回他脸上的失望。

她虽问得没头没脑，但光看她心事重重的脸庞，并想起了先前雨师曾说过的话后，虽不太清楚来龙去脉的廉贞，还是能摸清这张脸庞上的那份落寞，究竟是从何而来。

到底曾有多少人希望她成为他人眼中的期待？他有些不忍地看着她，感觉她像是找不到一双能够肯定她的眼眸，而此刻看来全无自信的她……就像个陌生人似的。

「我曾这么想过。」他叹口气，伸手拿走她手上已喝空的酒杯。

「现下呢？」她心灰意冷地问。

「妳只要做妳自己就成了。」他忙着收拾一地她制造出来的狼藉，在经过她身边时，还用指推了推她的鼻尖。

呆坐在原地的天都，不解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过了许久后，感觉喉际有些紧的她，深吸了口气再问。

「为什么？」

廉贞不甘不愿地撇过脸承认，「因为绣花鞋总比自责内疚来得有趣。」

在他那张她曾认为太过惹她厌的脸庞上，所出现的，除了不情愿的表情外，还有着承认她的目光。这么多年来，每次与他人相较之下，总是败下阵来的她，就像是打了一场太久的仗，失败了无数回后，头一回有种获胜的感觉，或许这句话对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但他不会明白，这话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谢谢。」她吸了吸鼻尖，掩饰性地将头垂得低低的。

也装作没看到的廉贞，只是忙着收拾满地她喝出来的战绩，免得他今晚得睡在一堆酒瓶与酒坛里，并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他可能要再喝上几百年才能喝出她那等的奸酒量。

「喂，妳还行不行？」当一扫整晚郁闷的天都又伸手去拿那剩下的半坛酒时，他忙按住她的手阻止她。

她一手紧握着拳，说得一脸认真。

「这辈子我还不曾醉过。」打小就陪五个酒仙级的王姊一路喝到大，她有信心不会喝输任何男人。

「有没有搞错……」白白浪费这些酒的廉贞，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一点也不觉得这有啥好值得骄傲。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心满意足的天都，习惯成自然地往后一躺，而早已摸透她这种习性的廉贞，则是叹息地伸出一手接住她，把她的脑袋移师至他的腿上。

「妳已经完全放弃当个女人了吗？」

枕靠在他腿上的她，直视着房顶许久后，忽然问。

「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你想做什么？」

「把所有曾做错的事全都做对来。」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再低首看着她，「妳呢？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妳想做什么？」

「我想当个不被期待的人。」

雨夜里，那深埋在心中的渴望，听来格外有种无奈的味道，聆听着她语气中隐隐透露出来的情绪，廉贞不禁拢紧了两眉，透过桌上闪烁的烛火，他在她那双明亮的水眸里，找到了浅映着伤害的印子，就如同那时雨师朝她甩出那一巴掌之后，她那副受伤的模样。

温暖厚实的大掌轻轻覆上她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为他举动愣了愣的天都，一双游移的眸子，顿时来到他的脸上，瞬也不瞬地瞧着他。

「妳怎了？」他顿下了手边的动作。

天都两手拢着胸，正经八百地对他下评语。

「说真的，你不摆个跩样，我还挺不习惯的。」该说他学习能力强呢？还是他在百年前原本就这种性子？她定是三生有幸才能看见他像人的一面。

他老兄随即将脸一板，「妳若希望我继续一路同妳杠到底的话，我也是可以配合。」

她忍不住低声咕哝，「有时我还真怀疑你那个儿子是怎么蹦出来的……」瞧瞧他，说没两句话脸就又臭得跟什么似的，当年那个和他成亲的出云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怀疑他那方面不行？

把这话当成另一种意义解读，深觉男性自尊严重遭到质疑的廉贞，危险地微瞇着两眼，盯着近在眼前的红唇，半晌，他默然地朝她俯下身子。

「你做什么？」在他的鼻子差点撞上她的鼻子时，她忙不迭地一掌推开他的脸，并跳离让她枕得舒舒服服的大腿。

他扳扳两掌，「让妳明白儿子是怎蹦出来的。」

「谁跟你成亲了？」面颊微绯的她，神智当下全都清醒各就各位。

「反正连儿子都生了。」他边说边往她的方向爬行。

「又不是我生的！」随手脱下绣花鞋的她，快狠准扔向他涎着诡笑的俊脸。

击中目标的绣花鞋落地后，廉贞拎着那只总是偷袭成功的暗器，不禁有些咬牙切齿。

「改天我定要问问，妳究竟是如何百发百中的……」

成功地阻止他前进后，天都的眼中写满了防备与不安。

「你又认错人了？」好端端的，他怎会又突然缅怀起过去来了？

他没好气地以指梳着发，「我记得妳叫段天都没错。」

她愕然地瞪着他，既然没认错人，那……

慢条斯理地抬起眼，与她的目光对个正着后，廉贞凝视着她久久不动，在她被他看得愈来愈不自在，秀颊也心虚地漾出两朵红晕时，他拢紧两眉，登时变得更加心烦意乱，流连的目光轻巧巧地滑过她曾紧紧环住他的一双素手，再游移至只要沾上了水或雨，就会让他有种错觉像是看到了出水芙蓉的小脸，气息微乱的他索性将两眼往旁一转，只手拿来还剩半坛的酒，仰首咕噜噜地连灌好几口，但就在他稍微镇定下浮躁的情绪，以袖拭着嘴边的酒渍时，冷不防又接触到她那双无辜又不解的水眸，他用力哼口气，不悦到极点地重重放下手中的酒坛。

他命中是犯水不成？

「你……这顿无明火是打哪来的？」由于他老兄的转变太怪，一头雾水的天都眨眨眼，完全不能理解此刻的他在想什么。

廉贞一骨碌地跳起，扳着手指对她数落个不停，「瞧瞧妳，浑身上下没半点女人味就算了，性子糟，酒量又无人能及，脾气还大得跟什么似的……」

「等等。」被骂得莫名其妙的她抬起一手喊停，「这你不早就知道了？」

他又是两记冷眼朝她杀去，「就是知道所以才火大！」

烛光下，停伫在他脸上，那清清楚楚，又令人难以错认的懊恼，令有些明白他这顿火气|Qī-shu-ωang|是打哪来的天都，当下心跳的速度不禁有些脱序，她盯着他那看似这事严重不已的眼眸，抚着下巴想了又想，想了再想，终于归类出一个她很意外的结论。

她迟疑地问：「你是不是……在发春？」根据他那跩到不行的性子来猜测，在这种反应下，这是她唯一想得到的起火原因。

霎时偌大的客房里，立刻因她的这句疑问而沉默到极点，静极刺耳中，不愿承认的廉贞，脸上的懊恼更是明显再添三分。

真的在发春……

「当……当我没说。」心跳声大得两耳轰隆隆的天都，面色一阵白一阵红之余，赶紧抢过那坛他喝剩的酒，仿效他的作法以定定心神先。

是因酒力的缘故，还是其他的因素，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漾出的两朵红云，色彩鲜艳得令人忍不住想凑上前以指触摸，感觉自己脑袋像一下子被抽空般的廉贞，当下忘却了先前令他既困惑又懊恼的心情，受诱地一步步靠近她。

眼看着他一步步逼近，天都恍然地以为，此刻自己像只被蛇盯上而无处可逃的青蛙，在他高大的身影俯罩在她身上时，她紧张地屏住呼吸，惊惶的感觉隐隐窜上她的心头。

已来到她面前的廉贞，忽地甩了甩头，接着蹲坐在她的面前不言不语了许久，过了一会，他沮丧地搔搔发，低首看着她的脚，他犹豫了一阵，最终仍是敌不过透惑地只手抬起她的脚，并拎来那只又被她扔出去的绣花鞋。

裹着白袜的小脚，在他粗糙的掌心中，看来格外煽情诱人，他动作轻柔地为她套上质料轻软的绣鞋，刻意拉缓了穿上它的速度，在她想抽回脚时，他收拢了指尖，将温热的小脚给握在掌心里。

有生以来头一遭，由个男人替她穿鞋的天都，在他终于愿松开她的脚时，才想松口气，但当另一只抚向她脸颊的掌触及她时，心慌意乱地发现，那双她早已看惯的黑瞳，此刻在灯下变得更外深沉黝黑，在她的注视下，他整个人缓缓俯身向她，阵阵温热的气息也吹拂在她的面上，就在他的唇快碰上她的时，她速速抬起一手捂住他的唇。

看着眼中写满怀疑的她，满脑粉色绮念的廉贞，霎时因她而清醒了过来，他隐隐抖耸着眉峰，实在是很想直接掐死眼前这个特会挑时机杀风景的女人，然后他再去撞撞墙，看看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正常些……真是的，他都说过他对出云怀抱着的是内疚与自责了，她怀疑个什么劲？他就不能只是误入歧途和单纯的受不了色诱而发春……啧，他干嘛学着她说发春啊？就只是心动也不可以吗？

愈想愈火大的他，一把拉开她的掌心，不给拒绝余地将唇给狠狠凑印上她的，虽然他吻得一点也不温柔，可已经魂游天外天去的她也没反对他这么做，于是得寸进尺的他，索性揽过她的腰，更加恣意地去确认所有存在他俩之间的不确定。

过了很久后，分开彼此的两人，在彼此瞪大的眼眸中，缓慢地各往后退坐了一步，并开始发呆地看着彼此。

回神过后的天都暗暗叫糟地发现，他在不说不动，既不缺德也不婆妈啰唆时，本来就长得清俊尔雅的他，要勾引只扑火的飞蛾，简直就像小事一桩般再简单不过，偏偏他的这张脸、他背着她的宽背、他为她而煮的热粥，和那总是在别扭中不经意透露出的温柔……又对她很受用。

愈想就愈在心底敲警钟的天都，坐在地上开始频往后退，先前的意乱情迷，亦在她张大的眼眸下，缓缓沉淀在一室的酒香中。

廉贞老大不痛快地看着她躲得远远，还摆出一副事情大条且眉心深锁的模样。

「这距离代表什么意思？」

带着一脸错愕与懊脑，坐在地板上的天都一手抚着唇，才在想着该怎么自这团会令她感到头疼的混乱中抽身离开时，就见像是想再确认一回的廉贞，又朝着她这方向爬来，霎时心跳漏跳了一拍的她，在她能反应过来前，她已在下意识中脱了另一只鞋再朝他扔去。

两手再次漏接的廉贞，挫折地对她低哺，「告诉我，妳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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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现在才想与他拉开距离……她不觉得迟了些吗？

两两相视一夜，无言以对地相看至天明后，这日的清晨里，两个赫然觉得不对劲的男女，一前一后地走过喧哗的大街，十里春风中，吹不散的是走在前头的心事沉重，以及后头的扼腕兼烦恼。

「我有话……」受不了这种沉默的廉贞，在他们走过两条大街时，打破沉默地上前一掌搭上她的肩。

连话也不让他说完的天都，浑身硬邦邦地赶快再往前走几步拉开他俩的距离。

「妳能不能……」廉贞快步跟上她，一把拉住她的手想拦下她，但出门后便走得像跑的、跑得像飞的她，在下一刻又速速甩开了他的纠缠。

空荡荡的掌心，就连点给他回味的余温都没有，兀自嘲讽地搁放在空中逮不到人。

他慢条斯理地握紧了拳头，「姓段的。」

在前头的天都，犹豫地回头瞧他一眼。

廉贞火气旺旺地瞧着这个每当他走近一步，她便拉开两大步的女人，居然又再对他摆出了一脸初见时的鼠胆相。

「我只问一次。」他镇定异常地伸手扳了扳颈项，「妳是不是真打算与我这样耗上了？」好，这下就不要怪他不给她机会，体会一下温柔体贴那类的东西。

努力当只哑巴鸟的天都，默然分析完了他语气中所隐藏的怒气后，她闷不吭声地抬起一脚，往旁再偷偷拉开两大步以免又被无明火烧着。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喧哗热络的人声潮浪突地中止，停下脚步的众人，皆闭上了嘴、掠高了眼眉地纳看着杵站在路中间的那两人，就见面色不善的廉贞一鼓作气奔至天都的面前，一手紧握住她的掌腕让她不能逃跑，另一手扫落别人摊子小桌上待卖的物品，将她扶抱上桌后，也不待她坐稳，他立即动手脱去她脚上的绣花鞋。

「你做什么？」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做，坐在人家桌上的天都，在众人瞪大的眼眸中，丢脸丢到家地拉开嗓子大叫。

「先没收妳的独门暗器再说，省得待会妳又拿那玩意对付我。」廉贞拎高了那双绣花鞋，仔细地端详起它，但无论他再如何翻过来看过去，怎么看都觉得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双陆。

「你疯啦？把鞋还我！」备受注目的她，满面绯色地急急忙忙跳下桌，蹲在地上扯着裙襬好遮住一双被人瞧见的小脚。

他扬高朗眉，「那咱们可以谈谈了吗？」

「再不还鞋我就杀人了……」蹲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她，咬牙切齿的目光只差没把他给砍成三截。

「杀夫是犯法的。」不痛不痒的他，先把鞋收起放至怀中，再自袖里摸出锭金子放在小摊上弥补老板的损失。

「和你成过亲的人又不是我……」在四下此起彼落的讨论声中，天都只想挖个洞往里头躲，「你究竟想让他们看到何时？」

廉贞这才注意到围绕在四周的人们愈来愈多，且他们一脸兴致盎然地侧着身子，想趁此大好良机一瞧姑娘家的小脚。

「啧，没道理白白便宜了别人。」顿时觉得亏大了的他，弯身一捞，将她给扛在肩上，并拿衣袖遮住了她的双脚，快步地带着她拐至一旁的小巷里。

再次被他挂在肩上的天都，在他终于停下脚步，将她给摆在巷里的小矮墙上时，她头昏脑胀地两手捧着头，努力调整脑袋瓜里又被他给天地上下颠倒的感觉，在她总算能看清眼前的事物时，一张近悬在她面前的男性脸庞，随即令她屏住了气息。

「别动，」廉贞用力按住开始在矮墙上磨磨蹭蹭乱动的她。

尴尬到极点，又没法逃走不认帐，两眼不知该往哪摆的她，在路经小巷的东风缓缓吹过时，顿时觉得脚丫子凉飕飕的，虽然四下没再有人直盯瞧着，但仍是备感困窘的她，不断地拉着裙襬好遮住被他给看光的双脚。

「这问题很严重。」在搞定她后，廉贞一手抚着前额，选择在两人中扮演那个比较愿意面对现实的人。

天都不自在地挪开眼眸，「只是喝醉了而已。」啧，他干嘛那么正经八百的？害得就算原本只是小事一件，也都在被他点明了后变成烫手山芋般的大事了。

「谁醉？」他淡淡泼她一盆冷水，「妳从不曾喝醉过，而我昨晚又没喝。」

没法否认事实的天都，不语地闭上嘴，过了一会，当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转眼看向他时，她微微瞇细了眼，老大不情愿地瞧着他那一脸焦躁又烦恼的模样。

「你是很抬举还是很委屈？」就是因为他一直摆出这种一副做错事的表情，才让她一直不想回头理会他。

廉贞以指拧着眉心，「我是眼花……」备感意外和震惊的又不只她一个。

「我不奉陪了。」姑娘她将下巴一扬，一骨碌地跃下矮墙，就在可以脱身而走时，一双早就有所准备的大掌，立即摆上她的腰际，利落又快速地将她拖回、抱上矮墙，动作一气呵成。

「乱子不只是我一人捅的，妳别想说跑就跑。」一手紧按在她的腰际固定住她后，廉贞没好气地抬起她的下颔与她互瞪。

扑面而来的温热气息，较吹扬起发丝的东风来得更加温暖，天都的眸子止住了颤动，直视着近在咫尺的他，日光透亮了他一头的白发，加深了那双眼眸黝黑的色泽，她不禁稍稍挪开了点距离，可他看得是那么专注，令她更加觉得这是个危险的距离，因在此之前，她从没像此时这么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掩不住的叹息，再次自已经叹了一整夜的廉贞口中逸出，自顾自忙着哀叹的他，抚着从昨晚就开始一直作疼的两际，怎么也想不出，他到底是怎么胡里胡涂地把他俩给推上这么棘手的地步？可只要一想起她在湖中那沾了水意的剔透模样，和在灯影下，放心安枕在他大腿上的面容，他又会有种明明知道要拦住，偏偏又关不住的冲动。

没错，她是性子不好，各方面也都不符合他的标准，他也老嫌她没资格当个女人，但，其实他也半斤八两的没好到哪去，不然他这百年来也不会落得孤孤单单，除了封诰和阿尔泰外没人敢留在他的身边，只是在面对胸膛里那颗已经停顿了百年没再如此悸动过的心，他总有种再次相逢，却措手不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矛盾感……真是要命，他都一大把年纪了，怎还像个年轻小毛头似的？

哇……她有没有看错？

他在烦恼？

坐在他面前的天都呆呆地眨着眼，意外无比地欣赏着他那张此刻表情干变万化的脸庞，忍俊不住的笑意，差点不给面子地从唇边逸出，她忙一手掩着嘴，继续看他好像当她不在场似的，纠结着眉心，有时像生闷气般地撇着嘴，有时还摇头晃脑的苦苦思索……说真的，比起初见面时他那种被岁月磨平了一切，像抹游魂般地在人间飘来荡去，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她还较喜欢看他这么烦恼的样子，至少他重新有了活着的样子，会皱眉、会叹气，会为了她而苦恼，和不知该拿她怎办才好。

无法克制自己嘴角上扬弧度的她，微笑地偏着头凝睇着还是没发现都已把情绪晅不出来的他，若是可能的话，她还想再看看这个跟她一样，出口总是没啥好话的男人大哭大笑的模样，虽然说……要把个多活了百岁、眼泪早已流干的大男人弄哭，并不是件简单的任务，但她真的很想知道，当他不知所措时，会是什么德行。

「如果我说，我现在很想把你弄哭，你会怎么样？」她伸手点点他的鼻尖提醒他回魂，并小小声地问。

遭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住的廉贞，在错愣了一会后，对着这张看似认真无比的小脸笑了出来，那些如云朵密布在他心头的疑问，也全都在他久违的笑声中飘至天顶的那一端。

开了眼界的她讷讷地，「我还以为你都不会笑的……」

犹带笑意的廉贞，动作缓慢地往前凑近身子，将额抵上她的，在彼此交织的气息中，他伸出双手环上她的腰际，仔细地品味着这百年来没再体会过的温暖，和此刻在他耳里听来，再悦耳不过的心跳声。

「你们非得在光天化之日下这么亲热吗？」换个地点行不行？

耳熟的男音一抵耳里，廉贞头也不回地就朝一旁探出一掌。

「老头子，你以为每个人的命都跟你一样长吗？」惊险闪过掌风的阿尔泰，拍拍胸口不满地问。

祸首的脸孔一映入眼底，天都登时四下寻找着哪里有杀人弃尸的好地点。

「你的那袋金子把我骗得好惨……」她早该知道这个当过王子的，压根就没人格，而她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对那袋金子财迷心窍。

「你来得正好，省得我日后还要去找你。」本就打算找他算帐的廉贞，则是很干脆地挽起衣袖。

「慢。」阿尔泰不疾不徐地抬起两掌，「你们不先去找封诰解咒吗？」时间都快不够用了，他们会不会本末倒置了些？

廉贞恨恨地向他箭吼，「找得到我们还需要大江南北的四处跑？」前前后后，打从他们出发起直至今日，算一算，他们已经找了封诰不下三十来个的家，可这些臭得可熏死人的封诰窝里，就是没一处有主人在！

「啧，我都忘了你迷路成性，而封诰又特会乱跑……」大失所望的阿尔泰撇着嘴，不一会又将就地朝他挥挥手，「算了，看你忙得团团转其实也挺有趣的。」光看他那张死人脸上有了别的表情，那袋黄金就给得有够值得。

气不过又不想动手杀友的廉贞，自怀里掏出一只绣花鞋交给天都，并推推她的肩。

「扔他。」

「扔什么？」没看到什么武器或暗器的阿尔泰，还四下左右张望。

接过绣花鞋的天都，在他一把头转向她这边时，眼捷手快地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个鞋印。

「这是哪门子的暗器？」不小心中镖后，阿尔泰一脸纳闷地拿下脸上闪不掉的女人鞋。

廉贞不禁一头雾水，「为什么连他也躲不掉？」他还以为只有他有问题，没想到竟然连身手好到不行的阿尔泰也……

「我哪知道？」天都才觉得诡异，「你们有血统吗？」怎么他们这一票朋友都在这方面这么不济？

「算了，先且不研究这个……」廉贞抹抹脸，快步走至阿尔泰的面前提起他的衣领，「喂，封诰人在哪？」

「他去了地藏。」他要是不主动来报消息……恐怕就真要出人命了。

廉贞满面诧异，「那小子会去那？」他不是打死不肯踏入地藏的地盘吗？怎这回他竟主动去了地藏？

「他说他要准备处理一下私人恩怨。」阿尔泰格开他的手，边说边把两眼瞟向天都，「你们就快点去追上他吧，没时间让你们在这耗了。」

「你干嘛这么瞧着我？」被他看得心里觉得毛毛的天都，总觉得他的那种目光太过意味深长了些。

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后，阿尔泰转身将手中的绣花鞋还给廉贞后，笑笑地拍着他的肩头。

「封诰会很乐于见到她的。」

「他向来都这么神秘？」当一声不响就冒出来的阿尔泰，也同样连声招呼都没打就扭头走人时，天都坐在墙上看着那抹令人费解的背影。

「他只是爱摆谱。」听了他的话，也急着去找封诰的廉贞，边帮她把鞋穿上，边抬首问向她：「妳呢？妳还要继续对我摆谱吗？」

猛然想起先前他俩之间发生何事后，在他带着刺探又带点期待的目光下，忙想掩饰脸上绯色的天都，一手推开他的脸。

「不要突然提醒我这事……」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干嘛那么执着？

一手紧握住她的手后，廉贞瞧着她不自在的模样，不禁又开始皱眉再皱眉、叹息再叹息。总觉得他烦恼起来可爱得不得了的天都，在忘了掩藏的笑意飞上她的唇角时，忽地觉得顶上的光线一暗，她登时忘了在笑什么，因侧首凑向她的廉贞，已将微热的唇印上她的，一如昨夜。

交织在他俩间的气息，两者都一样纷乱，可透过彼此的双唇，那淡淡又浅浅的甜意，却又舒适得令人禁不住闭上眼回味再三，在他进一步收拢了双臂时，天都觉得他身上所带来的温暖，远比此刻顶上的日光还令人感到留恋。

半响过后，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地抵着他的额，听着他一个头两个大的沙哑低语。

「我就说吧，这问题真的很严重。」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女娲已出现的消息，即使段重楼与马秋堂有意要隐瞒，仍是俏俏地在地藏中传扬开来。

在得知女娲转世者已出现后，邻近地藏的迷陀域里，不少神子开始与西域的中土子民有小骚动，前往鬼伯国欲朝见女娲的人变多了，神子们甚至要求请女娲收回西域，替已灭的九原国出口气。

马秋堂与段重楼大怒，这根本就是在挑衅孔雀，赶紧全面封锁消息，然而就算是如此，这消息，孔雀仍是知情了。

下了朝后，在金刚的通报下，急急来找人算帐的破浪，一脚踹开西域将军府的大门，笔直地朝笙歌四起的府后花园前进，当他走至园边的台阶上时，已经有被削准备的力士，随即走至他的面前摆出一脸忏悔的模样。

破浪低首冷瞪被他派来看着孔雀的力士一眼。

「那个桃花眼男这样有几日了？」

「快四日了……」办事不力的力士，直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家主子铁青的脸庞。

「那颗石头陪他喝了几日？」破浪将雨眼往旁一挪，目光改而落在另一个也同样不务正业的同僚身上。

「也快四日了……」一头大汗的力士，简直要把整张脸给垂至胸前。

破浪锐眸一凛，两支冷箭随即直直插至他的身上。

「你是怎么办事的？」没用的家伙，派他来盯人，结果盯不住倒也罢了，居然还被这两个家伙给留下来一块同乐。

被两位四域将军拿官威给压了四日，也被酒给灌了四日，力士在接触到破浪那不讲情面、不论原由的冷脸时，纵有满腹委屈，也只能含泪地全都吞回腹里。

忙着找人算帐的破浪，则是再将矛头指向刚被找去跳舞，身上一袭女装都还没换下的纺月。

「你还没告诉他消息？」

纺月忙挥着手撇清，「消息一到就立刻传给主子了。」这么大的事他哪敢耽搁？

破浪扳扳十指，「那只臭鸟怎么说？」

「主子说……」纺月怯怯地看着面无表情的他，「等他醉醒后再说。」

「很好。」

额上青筋直跳的破浪，在今日之前，他从不曾这么怀念夜色过，瞧瞧眼前的这两个家伙，日日在这醉生梦死，也不回各自的地盘做该做的事，而他呢？他在离火宫忙得死去活来就算了，还要天天早起上朝当四域将军的代表，省得四域将军全都缺席害陛下的面子挂不住，而到时那两个鸡婆又烦人的日月二相，肯定又会联袂杀上离火宫，在他的耳边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若是夜色此刻在场，他敢肯定，她绝对会将那两柄弯刀朝他们的头上扔过去。

愈想愈不甘心的破浪，当下自身后候着的金刚手中抢过双枪，仿效夜色作法地将两枪射向那两个太过悠哉的同僚。园中半躺半坐在凉椅上的孔雀，正凑向唇边的那只酒杯，随即遭缨枪射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张大了嘴正欲一口啃下整只鸡腿的石中玉，则是纳闷地转头四处寻找着消失不见的好料。

破浪表情阴森地走至他俩面前，「你们很逍遥嘛。」

关起了府门，自由自在地在府中混了好几日的两人，在一道阴影遮去了顶上的光线俊，他俩慢吞吞抬首看向他，而后皆识相地各往一旁准备撤退。

破浪提起一枪，将枪尖指向孔雀的鼻尖。

「地藏找到女娲了。」西域里出了这等大事，他竟然还不闻不问地坐在家中纳凉？

「那事啊？」孔雀偏头想了想，而后笑咪咪地挪开他的枪尖，「我早知情了。」

他满面怀疑，「你没任何打算？」一道南风之谕就可让他闷不吭声地灭了九原国，如今神谕已成真，他难道要坐视地藏其他两国迎回女娲而置之不理？

「我打算再喝个两日才动身前往西域。」一脸万事不急的孔雀，优雅地对他眨了眨招牌桃花眼。

「到了那后呢？」将缨枪插圣地上后，破浪拢着胸问。

孔雀耸耸肩，说得再简单不过，「不怎样，就再灭地藏个两国。」

「只你一人？」也不知道那个女娲在转世后，是否还和当年一样神威无比，就这么贸贸然进攻地藏，他不嫌太轻率了吗？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困难的，「还不够吗？」

「主子。」一旁的纺月忙跟着帮腔提醒，「据报，马秋堂已神功大成。」

孔雀笑了笑，懒懒地再为自己斟上一杯酒。

「他若是仍没半点长进，岂不枉我当初刻意放他一马？」算算时候，他给马秋堂的时间也够多了，该是去检视一下那两柄冥斧到底有何威力了。

愈听愈皱眉的破浪，当下朝他撂下一张冷脸，「你要怎么玩是你的事，但你可千万别拿陛下的江山当赌本。」

「我怎敢？」他咋舌地瞄向这个对浩瀚再忠贞不过的同僚，「就算陛下不砍了我的头，到时你也会宰了我。」

「你知道就好。」转身欲走，却冷不防地遭人拉住了脚，破浪低首一看，原本还醉趴在一旁的石中玉，此刻正满面红通通地坐在地上对他傻笑，他没好气地抬起脚才想踹开石中玉，但石中玉却摇摇晃晃地攀住他站起，并将一杯孔雀府中的老酒凑至他的面前。

「你就别摆王爷的臭架子了……嗝。」酒气冲天的石中玉，一改以往与他不对盘的态度，直朝他憨憨傻笑，「来来来，一块喝一杯！」

破浪嫌恶地格开他的手，「谁有空同你喝？」他还得快点回离火宫打发那两尊正等着数落他的日月二相呢。

与他拉拉扯扯的石中玉，在破浪一掌推开他时，脚步不稳地往前颠踬了一步，顿时他手中的酒杯准准地朝破浪飞去，杯里的酒登时洒了破浪一头一脸。

「呃，那个……」他一手搔着发，讪讪地陪着笑，「马有错手，人有失蹄……不对，马有失蹄，人有错手……好像是吧？哎呀，反正就是不小心就是了，是人是马都一样啦！」

忍抑许久的破浪，当下抽起缨枪朝他招呼过去。

石中玉在园子里边跳边叫，「喂喂喂，我都同你赔过不是了，你脾气那么大干嘛？」

东风徐来的园子里，一片姹紫嫣红，孔雀含笑地看着远处的他们，感觉就像一切都没有变过，只是在他的眼里，少了具纤影，而以往在离火宫里四人轮流登上武台较技的往事，也已不可能在他的面前重演……

「主子，我有一事相求。」在孔雀又为另一坛酒开封时，乐天走至他的面前朝他跪F。

「说。」心情看似很好的孔雀朝她勾勾指。

「这回我想随您一块到西域。」

对于她从来不曾有过的请求，孔雀虽有怀疑，但还是爽快地应允。

「由妳。」

「谢主子。」满面忐忑的乐天，这才总算松了口气。

当园中再次奏起靡靡之音，男扮女装的纺月又被叫至孔雀的跟前，不情不愿地起舞时，在园子另一头打成一团的破浪与石中玉，不约而同地停下手边的动作，互看了对方一眼。

盛阳下，面貌清俊不知迷惑京中多少女人芳心的孔雀，此刻正开怀地笑着，自夜色离京后，他们已经很久没看过孔雀那么开心过了，又或者该说，原本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孔雀，像是又变回了他们原来的那个孔雀，只是，看着这抹得来不易的笑容，某种叫酸楚的情绪，却随着孔雀的一举一动泛满了他们的心头。

「你不去盯着海皇？」一手勒着破浪颈间的石中玉，拉近了他在耳边问。

破浪掐着他的脖子不动，「你不也没去代夜色盯着天孙？」

他俩互看对方一眼，再瞧了瞧远处那个让他们从头到脚都觉得不对劲的孔雀，最后生性任劳任怨的石中玉，边叹息地放开他边蹲在一旁的地上。

「这样吧，你留在京里，我跟在他的屁股后头去西域。」既然大家都放心不下，那他就苦命点再跑跑腿就是。

「你在担心什么？」破浪低首直视着这个迟钝归迟钝，但某方面又敏感得很的同僚。

总觉得有朵黑云缠绕在心头的石中玉，两手撑在身后的草皮上，仰首望向北方的天宫，在刺眼的阳光映入他的眼底时，他疲惫地叹了口长气。

「就和你所担心的一样。」

但愿，这只是他们的多心才好……

「回家去！」

「不回去！」

在地藏境外的迷陀域里，满林的栖鸟停站在树梢上，张大了一双双局外鸟的眼，低头看着在下方林子里拉拉扯扯、要走不走的某对男女。

「咱们都已经快到地藏了……」满头大汗的廉贞，气岔地指着在这节骨眼同他要性子的女人，「妳究竟在闹什么别扭？」

满脸不情愿的天都，不合作地撇过脸蛋。

「我自卑感作祟行不行？」她都几年没回去过地藏了？当年她可是在众人失望的目光下，像[奇+书+网]只夹着尾巴逃走的败犬逃进迷陀域里的，现下要她回去？

「我都说过，那个嚣张的雨师若是再找妳麻烦，我会出手替妳摆平她不是吗？」深怕好不容易有了消息的封诰又跑了，不想再与她耗时间的廉贞再次一手环上她的腰际，决定用拖的也要把她给拖进地藏。

「你又没法摆平整个地藏的人！」遭人强行挟持的她，七手八脚地在他脸上乱打一通。

「妳管他们是如何看妳的？妳干啥这么计较这点小事？」满面都是巴掌印的他，简直想敲开她那颗顽固的脑袋瓜。

她涨红了俏脸，「我就是在乎得不得了不行吗？」

「我受够了……」在她又开始挣扎再挣扎时，廉贞一手戳向她的鼻尖，冷冷地对她警告，「告诉妳，我在发春，妳若再吵，我就拖妳再去生一个儿子。」

她皱眉地咕哝，「愈来愈不要脸……」连嫁不嫁他这句老套都省略了？

「我是不要脸，反正我百年前就该死了。」他振振有辞地把话轰上她的面。「妳呢？妳的时限就快到了，妳想死吗？」

想起以往那些人，在察觉她永远都达不成他们期望时的脸孔，心境备感黯然的她，有些负气地低喃。

「反正又不会有人觉得惋惜。」

「妳把我当死人吗？」肝火速速被她撩上来的廉贞，索性握住她的双臂将她提起，再狠狠地摇她一顿。

她被摇得头昏脑胀满头乱飞的小鸟，「你说过……你只是怕……怕内疚……」

气吼吼的廉贞将两眉一拧，更用力地把她摇得如风中秋叶般。

「我错了行不行？」为免全身会被他给摇散，她赶紧七手八脚地抱紧他，省得他再施虐。

在她两手捧着脑袋止晕时，廉贞用力吁口气，将她摆在地上坐妥后，他也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对面，准备跟她来次内有详情的恳谈。

他首先清了清嗓子，「咳，儿子的娘——」

随手脱下的绣花鞋，说时迟，那时快地就贴至他的脸上。

「段天都姑娘。」已经很习惯鞋印的他只好改口。

「请说。」这还差不多。

他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拉下脸皮对她叹了口大大的气。

「我百来年没发过春了。」

「噗——」差点爆笑出声的她，连忙一手掩着唇，她瞄瞄他，有些不明白他干嘛突然在这时跟她承认这个，「这么惨？」

他边摇头边欷吁不已，「最惨的是我还栽在同一张脸上两回……」

天都用力哼了口气，「我和你上一段诡异的夫妻关系才没关系！」这么勉强，那大家都不必将就了。

「就是没关系所以这才严重。」他沮丧地把她给拖回原处坐下，然后努力地摆出正经的神色与她商量，「妳听着，既然妳不想留在地藏，待封诰解决了妳的事后，咱们就回迷陀域。」

心跳漏跳一两拍的天都，呆然地对着他微微泛红的面皮眨着眼。

「咱们？」她有些不太置信地确定人数。

「咱们。」他轻声低应，抬起她的小脚，动作熟稔地帮她穿上鞋子。

「你真的因我而很烦恼是不是？」天都一手抚上他的额，神情相当严肃地问。

他的两眉几乎皱成一条线，「那还用说……」她不知道光是像这般窝在她的身边，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暖洋洋的感觉，像朵涟漪在她的心湖荡漾开来，她眉开眼笑地伸出两手捧住那张苦恼的脸庞。

「我喜欢看你人模人样的发春。」

「想不想嫁我？」他扁着嘴，习惯成自然地再问她一回。

盈盈的笑意出现在她唇边，差点让看呆眼的他当场再发春一回。

「嫁了会让你更烦恼吗？」搞不好以后真能见他哭也说不定。

「……肯定会。」他的白发可能会烦到变成黑发。

总是对他摇头的天都，这一回并没有再摇首，一径强忍住笑意的她，只是正经八百地抚着下颔。

「我再考虑看看。」

当忍不住凑上前的廉贞，侧着脸将目标集中在那张嫣红的红唇上，准备一亲芳泽时，偏偏凑热闹的男音，很不是时候地在他们身后的林子里响起。

「虽然我很不想打扰你们，不过她的时间所剩不多了，你们究竟要拖拖拉拉到什么时候？」都不怕死吗？

心神柔成一池春水，完全没留心到四下的廉贞，慢吞吞地回首将两目瞪向那个搬家大王。

封诰皱着眉，「老头子，我不是告诉过你别接近她吗？」

「是她找上我的。」他没好气地解释。

「你的人头又不值钱。」封诰不客气地瞄瞄他，语气里充满唾弃。

他额上青筋直跳地握紧了拳，「这话你自己去问搅局的阿尔泰。」他哪知道阿尔泰这回吃饱了没事干又是为了啥？

「阿尔泰？」封诰意外地顿了顿，半晌，他有些明白地搔着发，「那小子是同情你。」现下想想，与阿尔泰相比，他还算是比较没良心的那一个。

「同情？」

不打算急着告诉他的封诰，将头一转，双目瞬也不瞬地瞧着站在一旁看他们叙旧的天都，在天都觉得他对她愈笑愈诡异，忙着躲到廉贞的身后去时，他兴致很好地走上前一把牵住她的小手。

「走吧，就先解决妳的问题再说。」

「别动手动脚的。」看不惯的廉贞，想也不想地就先拉开他那只造次的狼爪再说。

封诰一扁担地把他敲到一边去，阻止他老兄来打扰他品尝甜头。

「你不想解咒吗？」搞不清楚谁才是大爷，让他沾点福利是会少层皮掉块肉吗？

廉贞不情不愿地瞪着跩得二五八万的他，就这么亲昵地挽着天都的手在他的面前招摇。

「我等妳很久了，我有很多的话想对妳说。」也不管身后的男人还在瞪他，封诰心情很好地拉着天都走向他刚盖好的新居。

天都一手指着他挽得紧紧的手臂，「这是做什么？」非亲非故的，有必要这么亲热吗？

「培养感情。」他瞇着眼，又是笑得开开心心的。

遭个男人这般纠缠着，天都不但不觉得反感，相反的，她还觉得他俩这姿势还挺自然的，登时心中升起某种不妙预感的她，两眼直盯着他那张与廉贞看起来有一点点相似的脸。

「别告诉我，你跟廉贞一样都和我的前世有关系……」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吧？

封诰轻轻颔首，「咱们的关系可大了。」

她小心翼翼地屏住了气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的表情愈看愈邪恶？

「祖孙。」

当被响雷打到的天都一头往后栽倒，而后头的廉贞见状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捞时，封诰满足地扬高了薄唇。

她这辈子所接受过的打击，零零总总全加起来，恐怕都没认识廉贞之后的来得多。

话说那日一头昏过去的天都，再次醒来之时，已身处在封诰新砌的宅子里，并在忙着动手解咒的封诰作法下，整整睡了三日有余，然而在醒来后，她很快即自一脸惊魂未定，逐渐演变成万般哀戚，内心写照凄凄复凄凄。

毕竟，很少有人能像她一般，在二十芳华时，就有个年近三十的孙子辈。

「当年，妳的儿子流落在战火中，管家善尽抚孤之责将他扶养长大，而后他的后代便在迷陀域里开枝散叶。」坐在她床畔的封诰，打她一醒来后，就开始洋洋洒洒地对她讲古。

突然觉得自己迅速添了一大截岁数的她，听得直掩面摇首。

「你们就一定要说成是我生的吗？」往后她要是嫁不出去，绝对是这两个男人害的。

「妳的儿子是我的先祖，换言之，我是妳的子孙。」忙着认祖归宗的他，也不管她的模样惨淡不惨淡，还边说边对她再点了个头。

她颓然地垂下两肩，「我能肯定你真的有廉贞的血统……」都一样擅长制造青天霹雳和听不懂人话。

「妳不想认我？」兴匆匆的他顿了顿，颇为她满面忧愁的样子感到好笑。

「我一定要接受这种打击吗？」天都幽幽叹了口长气，过了一会后，她怀疑地睨向他，「廉贞早就知道这事了？」怎么那个更擅长吓人的老头子从没对她说过这事？

封诰两手一摊，「我从没告诉过他，我怕那个老头子会想太多。」廉贞找儿子都找多少年了？在他已放弃希望多年后，再突然跳至心底全是愧疚的廉贞面前告诉他这事？嗯，还是先做朋友较妥当些。

她抬首看着门窗紧闭的屋内，就是没见着那个男人的身影。

「他人呢？」她原以为醒来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他呢，没想到竟是这只吓死人不偿命的笑面虎。

他抬手指指身后的门扇，「还紧张兮兮地守在外头。」早就说过她不会有事了，偏偏认为快赶不上时限的廉贞就是要等在外面当看门狗。

连续睡了几日后，天都只觉得浑身筋骨有些酸痛，身子并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起任何异状，算算时间，廉贞口中所说的百日时限似乎已快过了，可她并未亲身体验过所谓的神咒生效，自然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太可靠的男人，到底是解了神咒了没。

「我会死吗？」

「不会，因这世有我。」封诰甚有把握地朝她睐睐眼，「放心吧，一两个神咒还难不倒我。」

她正色地问：「你是女娲？」能够解咒的人，除了女娲外，她实在是想不出别人，且他给她的感觉，也与当初认出廉贞就是女娲时完全相同。

「只是其中一个。」他虽在她的面前承认，但仍是不想多说的一语带过。

那双炯亮的眼眸，在近看之下，还真与廉贞有些相似，近坐在他身边的天都，在终于有机会能坐下来细看这个自称与她是祖孙的封诰时，却不经意地回想起廉贞口中所说过的那个女娲，与出云当年方生下就必须与她分离的孩子。

当年出云之所以会死，起因是奉女娲之命进攻的地藏神子，廉贞之所以不老不死，起因也是一手创造了地藏的女娲，可在百年后……当初害了她的人，却在这世来救她。

或许，所有恩怨的起点，其实同样也是终点。

「你能解廉贞身上的神咒吗？」一想到还有个深受当年杀神之罪所苦的廉贞，她便深感不忍，她不知道生命没有终点的他，还要亲尝这苦果到什么时候。

「能。」封诰漫不经心地应着。

天都顿时一怔，浑身僵硬地将两眼瞥向吓人不打招呼的他。

她霍然拉大了嗓，「你说什么？」

他不耐地搔搔发，「我才不想继续让他长命百岁，那老头麻烦死了。」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岁数了，还每年都要闹上一回，每次都要拖累他和阿尔泰。

「等等……」她激动地两手扯住他的衣领，难以置信地瞪着还有心情说风凉话的他，「你能解咒？那你干嘛不早点帮他还让他活这么久？」能解不早解？这是什么朋友兼子孙？

封诰一脸理直气壮地叉着腰，振振有辞地向她抗议。

「姑娘，他杀过我耶，我就不能记恨一下吗？」当年他可是被廉贞那一刀给捅得肚破肠流，在死前还被廉贞给一刀砍下了脑袋，要不是因他不小心投错了胎成了廉贞的后代，不然他老早就玩阴魂不散或是挟怨报复那两套了。

「……」

「有没有很崇拜妳生的转世女娲？」在她哑口无言地瞪着他时，自认神力无穷的他，还笑吟吟地问。

透过他的肩头，在他身后瞧到了一双火龙眼的天都，在他还得意洋洋之时，动作轻缓地转过他的脑袋。

「你先想法子摆平他再说吧。」他要认的祖先可不只她一个。

「这简单。」封诰瞥了瞥站在身后的廉贞，无畏无惧地站起身拍拍她的头，「妳歇着，我去处理一下那个人模人样的老头。」

喜怒交集的廉贞，在他一同站到门外合上了门扇时，不确定此刻自己究竟是想捏死他，还是请这个相交多年的朋友开口叫声爷爷……从朋友变成爷爷？他怎一下子老了这么多？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从不告诉我？」枉他找了那么多年，也拚命叫自己别再想起那个无缘的儿子，没想到他儿子的后代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封诰速速把责任推到另一人身上，「因阿尔泰觉得没这必要。」

「这关阿尔泰何事？」

他懒懒再砸下一颗大石，「因他也是你的子孙，我与他是表亲。」坏事只有一个人哪做得起来？当然要有帮凶。

登时觉得头昏眼花的廉贞，一手按着门扇，一手抚着额，发现自己突然很能体会天都那时震惊的心境。

封诰不屑地瞄着他的打击样，总觉得他还是一样愚不可及。

「不然你以为我们俩为何会找上你？是你这老头子太没慧根，所以才猜不出来。」就因为是他，所以他们才会插手管他的闲事，换作是他人，他以为他们会有那么多的良心吗？

他早该知道这两个小子会找上他，绝对是有着目的……心跳有点乏力的他，边摇着头边回想这些年来他们俩骗得他有多惨。

「当年，是你让我获得了解脱。托你的福，当个人比当个神有趣多了。」封诰拍拍他的两颊，先是以感性不已的口气对他说着，再飞快地把话锋一转，「因此这辈子就算是我还你的，往后你可别再怨我害你长命百岁了。」

「封诰……」心情百般复杂的他，才想诉及心中堆积了多年的歉意与谢意，他突地将头一转，并动作飞快地将封诰给推至身后。

「谁来了？」当他身子明显变得紧绷时，封诰在他身后探头采脑地问。

「只是跟屁虫。」廉贞冷冷地看着打从他带着天都离家起，就一直派人跟在他身后的主使者。

「我家妹子没事了？」一接获消息就十万火急拉着马秋堂来此的段重楼，有些担心地望着他身后的门扇。

「嗯。」

「这没我的事了，你们慢聊。」并不想在这时见到不速之客的封诰，伸手拍了拍前头的廉贞，一溜烟地就往后门开溜。

「他是女娲？」段重楼微瞇着两眼，一双锐目直锁住苦苦寻找已久的那具背影。

「自己去问。」廉贞并不想代封诰承认或否认。

段重楼与马秋堂随即有默契地相视一眼，似乎早知道他会有什么答案，当段重楼甩着两手跃跃欲试时，马秋堂有些怀疑地问。

「你真要试？」

「不试试怎知道他是真是伪？」上过太多当的他缓缓咧出一笑，决定求个保证先，「我可不愿再被骗一回。」

「好吧。」也很想知道女娲能有什么本事的马秋堂，说着说着就往后退了一步。

愈看愈觉得不对劲的廉贞，在豁然明白他们想做什么时，忙移动脚步想要拦下段重楼，但已扑向封诰背后的段重楼，已快他一步地出掌。

只来得及回头看发生什么事，却被迎面而来的一掌给打飞的封诰，就连半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因那一掌立即倒地。

出掌伤人的段重楼错愕地瞪大眼，频频看着自己没用上多少力气的掌心，再看向那个倒地不起的封诰，而来不及救人的廉贞，则是感慨地抚着额。

段重楼难以置信地问：「你……不会武功？」他还是不是个女娲啊？

「完全不会。」衰到家的封诰，两眼一翻，呈大字状地躺在地上不再动弹。

马秋堂冷冷地瞪着出这馊主意的段重楼，额上青筋直跳。

「你是来找女娲还是打死女娲的？」这下可好，要是把他打死了，谁都不用找女娲了。

他直想跳脚，「我哪知道他连半点功夫都不会？」他原本还以为他们地藏将会等到一个神力非凡、武艺高强的女娲，不然像是天宫天孙那种半调子也行，可他没想到，他们这地藏的正牌女娲，居然是平凡无奇的凡人一个。

实在是太教人失望了……

「他究竟是不是女娲？」在廉贞一把扶起晕过去的封诰时，仍对封诰的身分有些质疑的段重楼，忍不住想再确定一下。

「你刚好打对人了。」廉贞边答边一把将封诰给扛上肩头，打算把他扔进屋子里与天都作伴。

「怎会这样？」失望不已的段重楼不愿相信地捉着发。

抱持着靠人不如靠己心态的马秋堂瞥他一眼。

「我早就告诉过你别对女娲抱太大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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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帝国西域将军率军寇边的消息，像蓬燎原的野火，迅速地在地藏燃烧起来，地藏二国在全面备战之余，人们不免也仰首期盼着，那名已被段重楼寻获的女娲，是否会一如百年前率军抵抗人子般，回到地藏里为他们击退兴兵进犯的孔雀。

答案是不。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脸上摆满不屑的封诰冷声地问。

「为什么……」段重楼觉得这话他问得再奇怪不过，「当然因你是地藏的女娲！」

「我来地藏，只是想见他。」对此事兴趣缺缺的封诰，只是一手指向原本准备赶赴边关，却被拉来的马秋堂。

马秋堂不解地指着自己的鼻尖，「见我？」

封诰两眼绕至他身后瞧了那两柄冥斧一会后，话中有话地说着。

「我想见见承担了女娲这一职的人。」

「女娲是你，不是我。」马秋堂毫不留恋地想取下身后的冥斧，「若你想索回冥斧，我可以把它们还给你。」

岂料封诰回绝得飞快，「我不要。」

「不要？」马秋堂愣了愣，「这是你的神器。」冥斧有多珍贵，单看女娲命花咏沉睡了百年守护它便可得知，而花咏也一直期待着能够物归原主，可这冥斧的主人怎么……

「你要就留着，不要的话，扔了。」一脸不在乎的封诰，在他俩面面相觑时，再顺口扔下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花咏小心翼翼守护的冥斧，却遭他弃如敝屣，这根本就是在践踏花咏的一片忠诚之心，这让难得在人前动怒的马秋堂，不禁变得面色森峻。

「意思是，我没打算要助地藏。」没把他怒气当一回事的封诰，悠悠哉哉地踱至一旁。

揣测过女娲心思的马秋堂，在段重楼大失所望地呆站着时，握紧了拳心问。

「理由？」

「虽然我不能彻底遗忘了地藏，但至少这回我有机会可以走开，我可以获得解脱。」与他完全相反，心情甚好的封诰，总觉得这百年前所积压的怨气，总算是有一吐的时候。

「解脱？」暗自隐忍的马秋堂，忍不住扬高了音量，「这是你一手创造的地藏，你就非得把它说得这么不堪吗？」

封诰冷冷轻哼，「在我眼里它就是如此不堪。」

「你恨地藏？」自他的神态、语气，马秋堂不得不这么怀疑。

「对。」眉开眼笑的封诰，当着他们的面大剌剌地承认。

在马秋堂冲动地想冲上前时，不愿他俩起干戈的段重楼，只能无奈地拖住他的臂膀。

「以前，我常在心底问自己，为什么神子们的命运不由神子们自己来背负，却要我来背负？」惹火了两个人的封诰，犹自顾自地对他们抖出事实。「其实我很自私，我不想知道神子们在人间的一切，我也不想插手去管任何不属于我的事，我更不想当神子们眼中的女娲。告诉我，为什么我得为了你们上沙场？那明明就不是属于我的战争，为何要把我卷入其中？当年苛待人子的人是我吗？」

马秋堂使劲地挣开一直扯住他的段重楼，忿忿地为同胞们大声抱不平。

「那是百年前的神子所做的事，与百年后的神子无关，就算当年有错，也不该由眼下的地藏神子来承担！」在九原国被孔雀所灭时，那些无辜死于战火下的孩子，哪懂得什么人子与神子的恩怨？还懵懵懂懂不解世事的他们，又为何得背负起祖先们的罪？

「嘿，不必急着撇得那么清，也别以为现下的你们就两手干净。」封诰不以为然地泼他一盆冷水，「百年前后若是有差别，你们又何需在谕鸟来谕后大张旗鼓的四处寻找女娲，还想在孔雀来袭前找女娲出马救地藏？同样都是依赖女娲，同样都是想藉神人之手杀害人子，请你告诉我，你们跟百年前的神子们到底有何不同？」

总认为自己所作所为，与百年前的先祖不同的马秋堂，在封诰那双指控的眼眸下，头一回对自己所深信的正义感到动摇，他从没想过，在女娲的眼中，神子与人子之间并没有谁对谁错，女娲也根本就不在乎这些，女娲只是像个凡人似的，只在乎自己。

或许这百年来，一直等待着女娲的地藏神子们都错了，他们所知道的那个女娲，其实并不是他们以为可为了地藏付出生命的女娲，转生后不主动返回地藏的女娲，或许根本就不愿成为女娲，而神子们，却还是与百年前一样，照旧把责任和希望都寄托在女娲的身上。

怪不得他会说他想来看看承担了女娲这一职的人……

始终站在一旁没得插嘴的段重楼，在马秋堂下语地拢紧了眉心站在原地时，忍不住推了推他，可马秋堂却是撇过脸不愿再说半句，不得已之下，只好换他上场的段重楼，赶紧上前一掌拦下欲走的封诰。

「你是神人。」

封诰轻而易举地就推翻掉所有神子们，自古至今始终没有打破的迷思。

「就算我仍是神人好了，你真认为只我一人就能改变天命与人间的一切？我若是无所不能，百年前我还会战死吗？」百年前之所以会死在廉贞刀下，可不是因他一心想死，他是在力战之后，仍敌不过地被迫战死！

当下脑海里变得什么都不再能确定的段重楼，在封诰的厉目以对下，不禁缓缓放下了拦挡的掌心。

「这世上，真有神的存在吗？」背对着封诰的马秋堂，在他离开的步伐踏出时忍不住想问一下，这个自幼就存在他心底的问题。

封诰挑了挑眉，颇意外他这个接班人会想到这点，而不是盲目地为了地藏而当起女娲的替身。

「有没有？」他缓缓转过身，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有，但牠们只存在人们的梦中。」封诰敛去了笑意，眼中闪过了一丝同情的目光，「实际上，无论是百年前或百年后，人们与众神，皆不曾苏醒过。」

到头来……这只是个类似骗局的梦？

心中早有预感的马秋堂，眼中原本还存着的一线希望渐渐地淡了，回想起那些不再能依靠女娲，而只能由他来保护的子民，他暗自下定决心地握紧双拳。

急着赶赴前线的他别过脸，「你说你只是想见我，现下你已见过了，是走是留，随你。」

「你在胡说些什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的段重楼，急得快跳脚地忙要他收回他说的话。

看着他背过身离去的背影，封诰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两肩上，仿佛看见了与当年放在他身上般相同的重担，而在这重担下，不只是他活得辛苦，这个自小就家破人亡，而不得不比他担负起更多责任的马秋堂，此刻脚下的步子，走来亦比当年的他来得更加沉重。

「马秋堂，你可知道，要让一个人成长，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他停下步伐，没有回首地问：「是什么？」

「让他去犯错。」诚心诚意给他一个劝告的封诰，很是希望在所有执迷不悟的地藏神子之中，能有一人真正的听懂他的话。

「为什么？」

曾有过如此切身之痛的封诰，感伤地垂下眼睫。

「因在错误中成长，伤人最深，也教人最多。」

再次见到孔雀，马秋堂直觉地认为，眼前的孔雀，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身着一袭黑色战袍的他，脸上轻佻的笑意不见了，表情也不再有玩闹的意味，曾经如此看轻地藏的他，这一回像是带着十分严肃认真的心情率军来地藏。

开战数日，在没有女娲的援助下，黄泉国与鬼伯国能动员的兵力皆已倾巢而出，与上回孔雀灭了九原国时不同，这回地藏没有再让孔雀轻易得逞，因在女娲返回地藏后，地藏的神子们皆认为神是站在他们这一方的，故在这一仗中，自以为拥有神做后援的神子们，都希望能在神的眼下表现些什么，因此在上了战场后也格外地奋勇。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马秋堂，并不打算告诉他们那些关于女娲的事实，进而破坏了长久以来在他们心中所深信的女娲想象。

似要撕裂大地的破空斩，再一次自孔雀手中的百钢刀中发出，在孔雀讶异的眼神中，以两斧接下它的马秋堂，自觉已是今非昔比，他不再只能弯着腰看孔雀，在神功大成后，他也不需再受孔雀所施舍的人情，现下的他，不但能与孔雀战得不相上下，这场将帝军逐出地藏的战事，亦不是没有胜算。

只是他这个想法并没有维持很久。

贴身划过的百钢刀，在下一刻为马秋堂的颈间带来了阵刺痛，在他偏身闪过犹来不及抵挡时，孔雀已再一刀削下他肩上的战甲，闪避至一旁的马秋堂发现，愈是对峙得愈久，他俩也从互有胜负，逐渐变成经验老道与技高一筹的人占上风，虽然说，今日沉默的孔雀，除了不再手下留情外，看上去，总有哪怪怪的……

褪去了以往鲜艳的衣袍，换上黑色战袍的孔雀，手中新铸成的百钢刀再次成为地藏神子的噩梦，来势汹汹的他，在与马秋堂互探底细了一会后，已探出神功大成的马秋堂有几分底后，他将黑眸一瞇，接下来的每一招每一式，皆不再拖泥带水，反倒是像急于发泄什么似的，不顾一切地重狠勇地挥扬着手中之刀，不给敌手半点生机，两手执斧迎战的马秋堂，在两斧接下他由上往下砍的一刀时，孔雀迅即扬掌朝他胸口一击，登时震碎了他胸前的战甲。

只要解决了他，陛下就……

藉由满腔杀意，终于摆脱了心中缠绕许久的倩影后，此时此刻的孔雀，脑中只记得一个使命，其余皆一片空白，他握紧了手中的百钢刀，选择在今日这一地的黄沙中面对他所背负的使命，一掌震乱了马秋堂的心脉与接下来双斧所使出的招数后，浑身热血沸腾的他，目中露出在与夜色一战后，许久不曾再有过的酣战感。

马秋堂愣看着神态冷酷得似不带点温度的他，感觉自己像是见着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孔雀，以往那个把人踩在脚底，轻佻不正经的孔雀，像换了个人似的，不知是因孔雀想验收他的冥斧究竟是习了几成，又或是把这一点视为帝国对神子间正式大战，故才搏命般地求胜，受了一掌胸口隐隐作疼的他，在孔雀冷着一张脸又再使出破空斩时，来不及闪过的他拚命扬斧拦下，勉强挡住的他，双斧未及之处，仍是遭刀风划过了数处，当马秋堂震惊地发觉他与孔雀之间，仍是有着一段差距时，似乎是打算真在今日灭了地藏的孔雀，已又再迎面龚来。

领军在另一处作战的段重楼，在手边的战事告一小段落时，抬首看向远处仍是和孔雀纠缠难分的马秋堂，担心拖得愈久马秋堂也就愈居于劣势的他，对特意请出神宫来到战场上帮忙的雨师弹弹指，雨师立即扬起一对雨袖，对准了远处的孔雀。

在雨师出手前，双斧不敌孔雀的马秋堂已负伤处处，当意气风发的孔雀再次拉开了他俩之间的距离，准备再使出破空斩时，尖锐的啸声突地自天际传来，颗颗雨点，丝毫不给孔雀任何闪避的余地，登时在孔雀的上方以落雨成箭之姿坠下，细密如网的雨箭，在马秋堂的眼前笼罩住了孔雀的身影。

雨势未停，另一记强劲的箭啸声，也随即响起，骤感不对的马秋堂方回首，只见远处施雨的雨师已中箭倒地。

不该出现的雨势随即骤止，随后遭雨箭穿透身子多处的孔雀，亦一身血湿地出现在马秋堂的面前，然而孔雀虽是大难不死，却已岌岌可危，就连身受数刀的马秋堂伤势都没此时的他来得严重。

不断呕着血的孔雀，一刀用力插在黄沙上。

太大意了……没想到居然杀出雨师这个不在他预料中的意外，孔雀不甘地望着远处突袭后不知遭谁一箭射中的雨师。

当孔雀不肯放弃地想自沙地上爬起时，马秋堂难以理解地皱着眉，也赶紧一手按着泎疼的阳处站越。

「为何你愿为皇帝如此？」能在雨师的雨箭下捡回一条命就已是大幸了，他居然还不快点走？他以为在这种伤势下他还能胜出吗？按照血流的速度，他根本就不可能有活着的机会。

「士为……知己者死。」嘴角涎着血丝的孔雀，不死心地勉力以刀撑着自己站起，「我所作所为，不为成全忠义，我是为知己。」

「知己？」

「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费力喘息了一会后，面色苍白的孔雀，强自撑起已快站下稳的身子。

马秋堂毫不犹豫，「为地藏。」

「那咱们都可无怨无悔了！」孔雀微微一哂，不顾血流不止的伤势，单手扬起百钢刀，撕裂大地的刀风，像是一双双利爪般地扑向马秋堂。

在今日之前，马秋堂曾经很想亲刃这个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还特意给他时间学会使用冥斧的敌将，可在这么瞧着明知自己身上的伤势已不能再战，仍是要为主上奋力一搏的孔雀，毫无半点退意，不惜把一切都豁出去的模样时，摸不清他心态的马秋堂有点茫然。

孔雀根本就不该给他机会成长的，当时有机会，为何孔雀不杀了他？若他真这么想为主上尽忠，他又怎不早灭了地藏？

不能对他手下留情的马秋堂，在孔雀身上的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黄沙时，无情地掷出手中的双斧，两柄冥斧一飞劈向天际，冲上前的他，身影顿时在孔雀的面前化为十来个，个个都扬掌探向孔雀，轻易就分辨出真伪的孔雀虽是一掌接下，并旋身扬刀将马秋给再次逼退，但此时两股冷意却自他的身后袭来，拖着脚步的他忙偏身一闪，在闪过了第一柄欲飞回马秋堂手中的冥斧后，却无法躲过另一柄。

当砍中背后的冥斧深深嵌进他的身子里时，在孔雀那双瞪大的眼眸中，他仿佛看见了夜色的身影。

当年头一回被夜色给打倒在武台上的他，一手抹去嘴角的血丝，不服输地瞧着高站在他面前的武将之女。

「我不信我会输给一个女人……」

离火宫美丽的雪色中，他边执起夜色一绺乌黑的长发凑至唇边亲吻，边对着她那双冷淡的眼眸起誓。

「总有天妳会看上我。」

在天宫外的迷陀域里，背对着泪眼蒙胧的夜色，已是来不及挽回她芳心的他，逼自己吐出这句太晚对她说的话。

「夜色，我曾爱过妳。」

此时此刻，远处燃烧的火红夕日，和那日与她别离时的夕日同样灿眼，就像是她身上鲜艳的红裳，那一日，他强忍着心碎，和浩瀚一样，强迫自己去割舍，不同的是，浩瀚所成全的，是爱才之心，他却是一段缠缠绵绵，埋藏在心中七年的感情。在背对着夜色离去的那一瞬间，他不断告诉自己，他可以不去聆听胸膛里那颗心被撕裂的声音，只要她能快乐，他愿为她此刻所得到的幸福奉上所有，只要她……

止不住的鲜血滑下他的嘴角，记忆中的那抹红艳和眼前的夕阳融为一色，令他再也看不见深深烙印在他心底的身影，孔雀瞇细了眼瞧着与他一般，几乎都快站不稳的马秋堂，以及在马秋堂身后远方的黄泉国旗帜，带着热意的晚风，阵阵吹拂在他的面上，风中携来的黄沙，婆娑起舞音律悦耳得不可思议，就和浩瀚那温柔的嗓音一样。

他遗憾地抬首看向远方。

「陛下，臣先走一步了。」

再次扬起的百钢刀，在夕阳下反射出最耀眼的光芒，决心做出最后一击的孔雀，使出残存的所有力气，在马秋堂冲向他时再次使出破空斩，轰隆隆劈开大地的刀风在避过马秋堂后，一鼓作气袭向敌军的前军，在漫天的沙尘中，再瞧不见敌军前军的踪影，此时一缕金色的流光划过他的眼前，面对直袭而来的马秋堂，伤势过重的他，在气力告竭的状况下，已无力再挪动自己半分，猛然察觉这一点的马秋堂，在接触到孔雀誓死如归的眼神的那一瞬间，他不禁犹豫了一会，无奈来不及收斧的他，止不住斧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手中的冥斧，一斧深砍进这名让他成长的敌人的左胸里，而他也遭孔雀手中的百钢刀一刀刺穿了肩头。

孔雀几乎是当场断气。

远处的叫嚷声，在风沙中听来很模糊，知道自己的前军因孔雀这最后一击死伤惨重的马秋堂，忍着刺骨的疼痛，用力推开身上的孔雀，并将自己的肩头自孔雀王死不放的百钢刀中拔了出来，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低首看着孔雀合上的双眼，还来不及处理心中这份对孔雀复杂的情绪时，一记逼近的凶猛掌风，令他撑着身子飞快地退离孔雀的尸首，好不容易站稳时，一抬首，他即接触到石中玉那一双闪烁着愤焰的眼眸。

跟随着石中玉，晚了一步才赶到的携云，在一同前来的握雨回头去稳定失去了大将的西域大军时，心惊胆战地想接近抱着孔雀的尸身蹲在原地的石中玉，但就在石中玉缓缓拿过孔雀手中的百钢刀时，一股寒颤，登时爬上他的背后。

携云的面色顿时惨白无比，「不好了……」从没正经拿过刀的石中玉，居然会舍弃了赤手空拳？他就连对付夜色时也从不曾用过啥兵器！

难得见自家主子如此认真的携云，见情况不[奇+书+网]妙，连忙掉头就跑，同时急忙地挥扬着双手向握雨示意赶紧撤人，就在这时，自他身后传来了一记不下破空斩所制造的轰然巨响。

狂扫的风沙扑向马秋堂的脸庞，他难以置信地转身看向已遭孔雀重创过一回的前军，在石中玉一接过刀后立即再遭重创一回。

「在今日之前，从没人能逼我开杀戒……」处在极度愤怒情绪中的石中玉，恨恨地扬刀指向马秋堂，「你，将为此付出代价。」

一手按着肩头的马秋堂，虽明知自己在孔雀后，已是无力再对付石中玉，但为了身后的同胞们，没得回避的他，只好咬牙再举起地上的冥斧。

随即实现诺言的石中玉，在马秋堂还喘着气时，已携刀一跃而起，当马秋堂瞇着眼寻找身影融入了夕阳里的敌手时，石中玉已来到他的顶上扬刀朝他重重砍下，刀斧相接的那瞬间，两只掌心所传来的震颤，几乎令马秋堂握不住手中的冥斧，每一招每一式都挡得艰辛的他，在无暇喘息的刀斧往来间看着石中玉，虽说石中玉的身手没有孔雀来得灵活，但出手却重于孔雀，深怕没挡下任何一刀就得赔上性命的他，忍着肩头刀伤所带来的疼痛，一次又一次地挡下扬刀欲置他于死地的石中玉，但就在他旋身一击时，面色阴沉的石中玉一刀横挡下他右手的冥斧，另一掌立即由下而上窜出，力气大得惊人的石中玉，转眼间就夺下他左手的冥斧。

沉重的冥斧方落地，马秋堂还来不及去拾，另一记横竖闪不过的快刀已迎面而来，这时似遭人击中一掌的石中玉，身子大大一晃，一手抚着胸口连连往后退了几步，马秋堂连忙看向自己身后，却意外地瞧见封诰的脸庞。

弯身只手拾起地上的冥斧后，封诰来回地看着已有百年没回到自己手中的冥斧，在石中玉再次扬刀杀来时，他飞快地夺过马秋堂手中的另一柄冥斧，扬起两斧挡下石中玉的一刀，并因石中玉的力道而震掉了手中的双斧。

在砍过他一刀后，察觉他根本就没啥实力的石中玉，发现眼前的陌生客虽拿得起冥斧，却根本就不会用也无法用，当下没把他给看在眼里的石中玉，在另一刀就快砍下他的人头时，封诰却朝他抬起一掌，当下令他无法动弹地站在原地。

习武以来从没遇过这等事的石中玉，在怎么施力仍是无法动自己分毫后，愕然地对封诰张大了眼。

「你是女娲？」

封诰轻声解释，「女娲分为三人，我只是其中一人。」

「三人？」什么跟什么？

「你可退兵了。」没打算杀他的封诰，在他蓄起一身力气顽抗时，觉得苗头有点不对地开始往后撤。

「为何？」在他愈退愈远时，四肢逐渐开始恢复力气的石中玉，怒火中烧地看着他在经过马秋堂的身旁时，一把扶起马秋堂。

「因再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要我退兵也可以。」手指的关节一恢复自由，石中玉立即扬刀再战，「等我杀了那家伙再说！」

马秋堂连忙将封诰推至一旁，赤手空拳地接下石中玉的一刀，然而抵不过刀劲的他，在石中玉一手将刀锋压向他的颈间时，硬生生地受了一掌，胸骨又遭震断了几根的他，当场站在不住地跪下，封诰见了连忙想上前再救他一回，石中玉却将手中的刀尖一偏，直对准了封诰而去。

「你就一定要拖我下水吗？」叹息连天的廉贞，突地现身在封诰的身旁后，一掌握住了百钢刀，再轻松地以两指拎走差点到了刀口的自家子孙，并把他给扔至一旁避避战火。

一而再地有人跳出来搅局，急着想报仇的石中玉简直气急败坏。

「你又是谁？」为什么老是有一些陌生人在紧要关头冒出来？他就不能简简单单的拿下马秋堂的人头吗？

廉贞松手放开掌心中的刀身，顺道把衣袖里的一面令牌扔给他。

「什么？」接过令牌后，石中玉看得愣直了双眼。

廉贞偏着头回想，「我若没记错，你的祖先当年还是我的手下。」原来当年的石家后继有人啊？他还以为那个吊儿郎当的石姓副官，永远也生不出个成才的后代。

他直摇首，「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还……」

「我命令你，退兵。」懒得多做解释的廉贞，只是简洁地下令。

「凭什么？」恢复镇定的石中玉用力哼了口气，「就算你所说是真，你也不过是个百年前的人！」早就该化成灰的人，还跑来这敌我不分地管什么闲事？

「就凭这个。」廉贞动作快速地抽刀朝石中玉一划，快如闪电地在石中玉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口子，并在石中玉举刀一动时，又在石中玉的掌臂上再划一刀。

鲜血染红了百钢刀的刀柄，令石中玉几乎握不住手中之刀，他在将刀换至另一手时，难以理解地问。

「你个是人子，为何你要护着地藏？」

「你可别搞错了，我只是护着那小子，地藏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廉贞一手指着封诰，冷声向他澄清。「我再说一回，我命令你退兵，若你仍执意要以下犯上，我可不保证会再手下留情。」

没把握能打赢他，反而觉得他跟夜色有得拚的石中玉，两眼不断在孔雀与马秋堂之间徘徊着，满心不甘的他，在廉贞失了耐性一手覆上刀柄时，他咬牙地将手中的百钢刀撇向一旁，忿忿地转身走向孔雀。

「在你走前，我希望你弄清一事。」封诰在他欲抱起孔雀时，站在廉贞的身后对他说着，「我已不是女娲，我即将离开地藏，日后亦不会再助地藏，我无意与帝国为敌。」

他锁紧了眉心，「什么？」

「就是如此，请你退兵。」

虽然听不太懂他们在说哪门子的鬼话，原本就无意接手战事只想报仇的石中玉，低首往下一看，孔雀那沾了黄沙的脸庞即映入他的眼中，不忍再看孔雀继续孤零零地躺在这处不是故乡的黄沙里，他振臂将孔雀抱起，转身走向满面泪痕迎向他的乐天。

「剩下的烂摊子是你的，我先走了。」石中玉一走，本来就不想淌浑水的廉贞立即拍拍封诰的肩交代。

「嗯。」他点点头，拾起两柄冥斧后，再一把搀起动弹不得的马秋堂，缓缓踱向远处正守着雨师的段重楼。

四下不断传来的哭声中，雨师静卧在黄沙之上，再不能为地藏带来沐泽的雨丝，失去多年好友的段重楼，喉际哽咽得疼痛，很难相信拥有神力的她，竟连支箭都挡不住。

「那柄箭……」在被封诰扶回来后，靠坐在一旁的马秋堂，边喘着气边看向雨师身上的箭。

封诰站在一旁只看了一眼，即认出这眼熟的长箭属于何人，他瞥了瞥他们，刻意选在这当头告诉他们此物为何物。

「那是天孙的神器，她不过是个神女，挡不住自是当然。」

段重楼猛然抬首，「慢着，你的意思是这箭是由天孙所发？」先且别说雨师跟天孙凤凰从不曾结怨，他们地藏也才和天宫结盟而已，天孙凤凰怎可能会对地藏做出这种事？

不想解释的他转头就走，「我可没这么说。」谁规定这玩意就只能是天孙才能拥有？神人又不只天孙一个。

「你要上哪去？」眼看他又想置身事外，段重楼连忙把他给拦下。

「如我先前所言，离开地藏。」他只是来给个交代而已。

「你不能走！」看着他冷漠如昔的脸庞，已为雨师之死而伤心不已的段重楼不禁震声朝不负责任的他大喝。

无动于衷的封诰，在他忿忿不平地想开口再骂一回时，冷不防地出声。

「早在两界之战前，众神就已遗弃神子了。」

「什么……」不只是段重楼，连马秋堂也讶异得坐起身子。

封诰抬首望着顶上的天际，「天孙、女娲、海皇，这三个留在人间的神，原本是想与众神一块离开人间放弃神子，但众神却同遗弃神子般地也遗弃了他们，他们因此而无法离开人间，反而必须留在这片大地承担神子所寄予的期望，即使他们本就无意干涉人间。」

段重楼大声否认，「你说谎，不是这样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封诰收回了遥望故乡的目光，锐利地瞪向他，「但这就是事实，这是所有神子皆不知也不愿去承认的事实。」

马秋堂迟疑地问：「神……放弃了我们？」

「可以这么说。」

「你呢？」马秋堂不抱希望地望着他，「你也放弃了我们？」

封诰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两柄冥斧扔至他们的面前，冷冷地向他们宣告。

「这辈子，我只为自己而活和死，我绝不再成为女娲一回，因我不愿再身不由己。」

「你还算是神吗？」既有的信念皆已支离破碎的段重楼，难掩心痛之余，语调悲怆地问着这个一手创造了他们，却又狠心抛弃了他们的神祇。

「就算是神也是有私心的，更何况，那也已是上辈子的事了。」封诰目光炯炯地直视着还沉醉在神话里走不出来的他，「想要得到什么，就自己去争取去捍卫，神子本就不该倚赖任何神或人，若神子仍执意如此，那么遭人子所灭，自是气数已尽理所当然！」

四下安静无声，一地寂寞黄沙中，无言的风儿轻轻带走已是挽不回的往昔，飘扬的发丝遮去了封诰的脸庞，站在风中的封诰扬袖一挥。

「百年前的女娲已死，如今你们的地藏，得由你们自己来守护，下一回，没有神帮得了你们！」

风声萧萧，一道曾是地藏神子们热烈期待的身影，背对着夕阳，再次在遍地狼藉中一步步地离开了他们，段重楼心痛地抱紧了愿为女娲、地藏而死的雨师，在为她的死深感到不值之余，他更不知道，她所牺牲的生命，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看着地上那一双遭主人扔弃的冥斧，伤势甚重的马秋堂，身心俱疲地闭上了眼。

雨师的死讯传至迷陀域里后，原本一直不愿提起雨师的天都，沉默了好些日，在她的眼神中，总带着某种难言的情绪。当廉贞认为一直不愿回地藏的她，很有可能将会返回地藏接下雨神之职时，她却收拾起家当，似乎在为远行做准备。

当准备妥当的她拎着包袱，一一为这栋她独自居住了许久的宅院门窗上锁时，廉贞怀疑地站在她身后问。

「妳不担心段重楼？」她真能像封诰一样抛下地藏？

她边说边往外走，「他能照顾好自己的。」围绕在段重楼身旁的人本就不少，再加上马秋堂受了重伤，必须一肩挑起所有责任的他，只怕没有时间去想太多。

「地藏呢？」

「女娲都帮不了地藏了，添我一个又能如何？」她顿了顿，不是不明白封诰急于想逃脱的心情。「更何况，帝国的人子在不倚靠神的情况下，都能成长至今日这地步，神子们也是该脱离神恩试着长大了。」

廉贞侧首瞧着她那写满无能为力的脸庞，而后轻轻推开她，替她关上家门并在门上落锁。

「封诰是籍口吧？」她定定地看着他的动作，在他镇妥时，拉住他的衣袖问。

他不明所以，「借口？」

「你之所以会帮马秋堂逼退石中玉，并不只是你想保护封诰，主要是因为你继承了女娲对地藏所有的爱。」同样的，封诰之所以能这么狠心，也是因封诰对地藏除了恨意外别无他物。

原以为她也和他人一样，皆被女娲两字冲昏头的廉贞，原以为她不会记得他曾说过的这回事，没想到她却没被他所说的借口给唬着。

「有时，妳的脑袋也挺灵光的。」他挑挑眉，大掌在她的头顶上拍了拍。

她不满地更正，「是一直都很灵光。」

眼看她总算是有些精神了，他拉着她离开大门，边走边将她身上的包袱接过背在自己的身上，走在他身旁的天都，不语地瞧着他似打算继续与她一道走的模样，但在他那张脸庞上，她却看不出在封诰出手解咒后，缠绕在他身上的百年恩怨已不复存在的这当头，他有何打算。

「你……要回帝国？」都在帝国外流浪了那么久，其实他也会有思乡的情绪吧？

他朝她摇摇食指，「我的皇帝已死，我的过去，早在百年前就已结束了。」现下能够撑起帝国四片天际的人，是那四个后生晚辈，不是他。

「那……」

廉贞一脸神秘地抬起一指朝她勾了勾，示意她靠过来，她不解地附耳上前，性感沙哑的男人嗓音，立即溜进她的耳膜里，令她不禁深吸了口气颤了颤。

「我曾说过，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我要把曾错的事全都做对。现下，我正准备要去把事情全都做对来。」他两手捧住她的脸庞，刻意将唇贴在她的贝耳上，用那种会令她躲来躲去的嗓音迷惑她，「妳呢？妳想上哪当个不被期待的人？」

两朵艳丽的酡红，飞快且忠实地出现在天都白皙的两颊上，感觉自己像是已被他给逮着的她，忙不迭地想推开这个一路上，一直在强调他男性自尊的男人，但他却执起她的小手，并弯下身子与她眼眸相对，要她立即做出一个选择。

「我……」败下阵来的她只好红着脸坦承，「我想去南边的迷陀域，看看能不能做点生意。」若是往后三道与帝国一战将是势不可免，那么眼下，唯有南边的迷陀域里最是安全，也不会再被卷入三道与帝国之间的纷纷扰扰。

「那就照妳的意思去那吧。」完全不反对她的廉贞，很爽快地把认路的重责大任交给她，「老规矩，路由妳来找来认，不然妳就得随我睡林子。」

「我哪敢让迷路成性的你来带路啊？」她边说边自袖里翻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地图，边走向外头边看。

随着身后的家宅愈离愈远，天都回首看了几回后，就被廉贞一掌转过了脑袋，阻止她再继续念念不忘，为了不让她离乡的情思，可能会这么一直在他们的身后纠扰着，他只好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看过妳的子孙后有什么感觉？」

一回想起那个封诰，他是走得很潇洒无情，又像个小孩子想要探索世界般地，不断搬家、换行业，以求能够走遍这座他以前没有机会亲自走过一回的人问，她就觉得，其实看似老成的封诰，心底只是一个很单纯的孩子。

「他缺德的部分很像你。」这是她的结论。

「他耍起脾气来才像妳。」这是他最头痛的地方，他们这对祖孙简直就像锅跟盖似的，一聊起天来就没完没了。

她一手抚着额，「真怪的感觉……」上一辈子的祖孙在今生相认？

廉贞则是顶着一张苦瓜脸，「妳怎会明白十几年的老朋友，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自己后代的滋味？」

她愈想愈觉得好笑，觉得她的生命像极了一道门扇，一开始时有一些人走了进来，而后又失望地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又有不速之客闯进她的门扇内，带给她一个倍感震惊的人生，接着他们统统走了出去，一起站在门外朝她招招乎，要她也出去看看外头的世界。

低首瞧着她脸上浅浅的笑意，廉贞抬手摸了摸鼻子，过了一会，他有些别扭地朝走在他身旁的她伸出手握住她，她怔了怔，看了他牵着她的模样半晌后，再慢吞吞地看着表情有些尴尬和不自在的他，没想要把手抽回来的她，在他紧握着不放时，也就任他牵着了。

走了一阵后，突然想起一事的她，停下脚步拉拉他的手问。

「我一直忘了问，第三个女娲是谁？」其中一个有神法的认帐了，那另一个继承了所有武功的怎没来露露脸？

廉贞朝天翻了个白眼，「一个总觉得人生很无聊的男人。」她不提他还都忘了那个惹出一堆事后，就逃得不见踪影的家伙呢。

她偏首想了想，「无聊？」在他所认识的人中，符合这条件的……似乎只有一人，只是无论她再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个人有哪点能跟女娲沾上边。

「嗯，前阵子他可能是太无聊了，所以从我这套到话后，他就跑去天宫偷了天孙的神器。」不小心说溜嘴的廉贞头痛地抚着额，「希望在有了那玩意后，那小子不会再觉得日子太无聊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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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离火宫

打发了那些想上门致悼的官员后，一脸疲惫的破浪命人关上离火宫的宫门，当他绕过宫中为孔雀而设的灵堂，来到以往他们议事的大殿上时，就见打从亲自送孔雀回京后，即像是变了个人般，不再成天长舌聒噪，反而安静得过分的石中玉，坐在里头的宫阶上，目不转睛地瞧着手中的百钢刀。

站在他面前冷眼瞧着这个当初他们说好，定会看好孔雀的同僚，早在收到孔雀战死这噩耗时，一心等着石中玉回京的破浪，本是有着满腹的怒焰等着找他算，可就在他回来后，面对着这一张无比自责的脸庞，破浪反而什么兴师的话都说不出口，而亲眼见着孔雀死去，似受了相当大打击的石中玉，则是自离开地藏之后，一反常态地没再说过一句话。

「乐天还在作法？」褪去身上的丧服，换穿上一袭黑袍后，破浪边听着自离火宫深处传来诵经时的清脆摇铃声，边问向发呆的石中玉。

「嗯。」在他们自地藏回京的这一路上，乐天始终伴在孔雀的身边寸步不离，也不曾停止过作法。

他瞇着眼问：「她还是不肯让孔雀入土为安？」

「不肯。」

诸事纷乱，噩耗一波接一波，已是心烦不已的破浪，听了更是火上心头烧。

他一拳重击在宫柱上，「人都死了，她究竟还想怎样？那女人以为她是谁？神吗？她以为她有本事教孔雀起死回生不成？」礼部那边都已经择出下葬的日子了，日月二相也向他允诺，到时会替孔雀办场盛大风光的葬礼，不辱孔雀这西域将军之名，偏偏只有那个也不知在想什么的乐天不肯放孔雀走。

石中玉不客气地瞥他一眼，「你就起死回生过一回。」

「那是因为应天以身咒代我而死，那女人可没有代孔雀这么做！」破浪更是撩大了嗓，像是刻意要让躲在宫里的乐天听见。

「别管她了，她高兴就好。」满腹心事的石中玉，很明白在于事无补的情况下，乐天为何会这么做，因他也和乐天一样，想在自责的背后图个能够原谅自己的心安，更想能籍此改变那令人不愿承认的悲痛。

抬首看着这座原本就已是雪白的离火宫，在添上了那些迎风飘荡的白色挽联后，在他眼中，这儿更像个遭寒冰冰封的凄清宫殿了，在这安静的宫殿内，少了那些曾在此高声谈笑，或是来来往往的足音后，这儿静得就连呼吸声都可听得清清楚楚，以往这座离火宫不是这样的，可就在夜色先行离开了这后，总是跟着夜色走的孔雀，也随着她离开了他们。

虽然不愿承认，但坐在这儿看着清冷的四下时，他很怀念曾在这打打闹闹的同僚们，夜色脸上那像永不融化的冰山表情也好，行事作风总是招招摇摇又爱眨着桃花眼的孔雀也好，他都怀念，他甚至想念夜色总是能让破浪气跳跳的两柄弯刀，还有曾使用这柄百钢刀亲自斩断情丝的孔雀。

若是一切能够重头来过的话……

在今日前，帝国的四域将军，就像一则帝国的神话，在他们四人的连手下，他们四人就像四座三道无法越雷池一步的堡垒，固守着陛下的江山，并使之牢不可破，可就在夜色与孔雀相继离开这座离火宫之后，他心慌地发现，这则帝国美丽且坚固的神话，似乎已经破灭了，取而代之的，将会是三道的日渐坐大，与帝国的岌岌可危。

「喂。」深吸了口气后，强行命令自己得振作起来的石中玉，坐直了身子看向心浮气燥的破浪。

「干嘛？」在殿中踱来踱去的破浪，踱至他的面前停下。

「那个被他们唤作女娲的男人，说了句让我一头雾水的话。」现下仔细想来，那个逼他退兵的女娲，留给了他个像是一线希望的东西。

「什么话？」

他一手撑着面颊，「他说，他只是其中之一。」

「什么其中之一？」破浪有听没有懂。

「女娲。」石中玉朝他伸出三指，「他说女娲有三人，而其他两人也和他一样，都不会与帝国为敌。」

「什么叫不会与帝国为敌？」女娲不是创造地藏的神祇吗？难道女娲不想帮着神子攻打帝国？

「原本我也不太懂，不过我后来想想，这三个女娲，或许压根就不想助地藏。」他愈说愈觉得笃定，「说不定，眼下的地藏正与我们帝国一般，都为了女娲而闹得一团乱。」那日在他出手之前，女娲并没有帮马秋堂对付孔雀，甚至就是在他出手后，出面拦下他的也不是女娲，从头到尾，女娲就只是袖手旁观而已。

听了他的说法后，原本心情低落到极点的破浪，讶异地张大了眼，开始思考着女娲所向他透露的讯息，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他不经意一瞥，在石中玉的身旁发现了个金色的令牌。

「那是什么？」

「让我更不懂的东西。」石中玉以一指勾起令牌上的穗带，在指尖转了个两圈后将它扔给他。

一手接住令牌的破浪，先皱眉地瞪着上头铸有帝国皇帝徽纹的牌面，在确定了这是先祖所赐给六器以上武将的帝令后，他再转过令牌的背面，随即错愕的一顿，忍不住将它拿近了好瞧清上头铸的官名。

他讶然地问：「百胜将军？你打哪得来这玩意的？」

「他本人给的。」石中玉淡淡地看着破浪与当初的他不相上下的震惊表情。「逼得我不得不退兵的，就是他。」改天他定要叫夜色去砍一砍那个敌我不分的男人。

「他不可能还活着。」那个在两界之战中一战成名，却在战后消失无踪，还让当年的皇帝找了好些年的百胜将军？无论破浪再怎么算，那家伙都已是百年前的人，他可能还会留在世上？

亲眼目击过的石中玉将两掌一摊，「那我就是活见鬼了。」说真的，那个一头白发的男人，看起来还真少了点人气满像鬼的。

「这个百胜将军有意助地藏吗？」登时心中兴起一丝不安的破浪，很怕若是当年助帝国打败三道的百胜将军，若是选在这一回站在神子那一边，那无异是为此刻的帝国再雪上扣霜。

「看样子不像。」石中玉啧啧有声地摇首，「但我也不觉得他有意思再助帝国一回。」想不通，既不是敌人又不是朋友，难道那个百胜将军也和女娲一样……都只是个局外人？

满脑子迷思的破浪，看着手上消失了百年后，又再次重回帝国的令牌，不禁回想起，继百胜将军后，帝国里曾有另两个人也得过这类似的令牌，一是曾任第一武将与六器之首的黄琮，另一人则是……

「咱们必须找到夜色。」一片寂然中，石中玉突地自口中蹦出这个令破浪心房震颤了一下的人名。

像是心事突然被看穿般，破浪掩饰性地撇过脸。

「找她做什么？」

石中玉拍拍衣裳站起，「我得抛弃天宫代孔雀去守着地藏，在我分身无暇的情况下，头头必须返回中土保卫四域。」待在宫中想了这么多天后，纵使再伤心、眼下的情况再不乐观，他都必须重新振作，以替日后的帝国与陛下设想。

「她愿吗？」在接获孔雀的死讯后，破浪也曾这么想过。

他说得很有把握，「头头是不会背叛陛下的，帝国若有难，她更不可能袖手旁观。」那女人的脑袋跟他一样，其实也都是石头做的，都顽固得跟什么似的。

「就算她愿，她也已被陛下逐出中土。」破浪摇摇头，怎么想都觉得这只是他们一相情愿。

石中玉不屑地瞥了不懂变通的他一眼，「保卫帝国又不需在中土内，三道可都在中土之外。」

满心不爽快的破浪，走至他的面前两手环着胸问：「咱们先别说她是个罪人，现下的她身无军职，你以为她凭什么能指挥北域大军？」

「不找她出马，难道你就有法子一人守着东域又守北域？」石中玉将浓眉一拧，大声地再次与他杠上，「地藏虽元气大伤，但咱们的西域大军也是，三道若是趁这时结盟同时起兵，你说，帝国是要如何招架？因此眼下当务之急，就是得先将四域将军的空缺补齐，不然四域防线若破，到时你我就算有十个人头也不够陛下砍！」

难得遭他吼得哑口怨言的破浪，在他那双不肯让步的坚持眼眸下，不情不愿地撇过脸。

「我去找她行了吧？」为什么要他去？赶她出去的人又不是他！

「不必找了！」一串愉快的女音，不待石中玉响应，立即接在破浪的话后。

站在殿中的石中玉与破浪，在听见那道女声后，神情皆十分不悦地转首瞪向站在殿门处，那两个当初一块赶走夜色的日月二相。

「你们还有胆来这？」记仇记到现在的石中玉，边问边撩起了衣袖。

「本王说过，离火宫不欢迎你们。」老早就想一清旧帐的破浪，将十指扳得咯咯作响，决定把这阵子来所有积藏在心中的火气全都出在他们身上。

「都别急着动手。」月渡者笑咪咪地朝他们挥着手，「今日，我们只是来这为你们引荐一人。」

「谁？」

「他。」站在月渡者身后频频打瞌睡的日行者，转身朝门外勾勾指，登时一名背后背着一具箭筒和一柄造型特殊长弓的男子，自殿外的阴影处走进殿内。

看着那张脸庞半晌，曾见过他一面的石中玉首先将他认出来，并且防备地握紧了手中的百钢刀。

「你是九原国国王的义子阿尔泰……」为什么地藏的人会出现在宫内？

阿尔泰笑笑地颔首，「以前曾是。」他的名字才没那么长。

打从他一进殿门起，目光焦点就一直集中在他身后的破浪，愈看就愈觉得怀疑。

「你……身后背的是什么？」为什么那玩意，他怎么看都怎么像天宫的东西？

「这个？」阿尔泰瞥了瞥身后，气定神闲地向他们介缙，「天孙的神器。」

他俩霍然拉大了嗓，「神器？！」

「嗯。」他耸耸肩，一副没啥好稀奇的模样。

瞪大眼瞳的两人，哑然无言地互看对方一眼，皆想不通他一个凡人，是怎有法子找到天宫的神器，更别说是使用神人的神器。

「妳带他来这做啥？」好一会儿，勉强压下满腹纳闷的破浪，一脸不痛快地将白眼扫向月渡者。

「打招呼。」月渡者边伸懒腰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哪，你们都听好了，今日起他就是陛下亲任的新西域将军。」真是的，为什么每次接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专门负责代陛下惹毛这些四域将军的，总是他们这两个倒楣的日月宰相？

「妳说什么？」火气十足的叫嚷声，下一刻差点掀掉殿顶，令在场的其他三者有默契地同时掩上双耳。

「往后你们就是同僚了，记得要好好相处。」月渡者掏掏耳，不负责任地把话说完后，就十万火急地拉着看似还没睡醒的日行者一块往外跑，以免待会倒霉地被离火宫的特产给波及到。

被留在原地的阿尔泰，在神色完全不友善的两位同僚，一人亮出百钢刀，并一掌轰上殿门，而另一人则去殿旁拿来两柄缨枪走向他时，满喜欢这种见面礼的阿尔泰，莞尔地笑了笑，而后也有样学样地拿起身后的长弓，再顺道抽出两柄箭。

「请多指教。」

在此同时，位在远方蔚蓝的迷海海底深处，古老的神庙里，端坐在玉座上的海皇，暖暖睁开了双眼。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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