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卷4]《記川》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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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绿痕说老实话，在写这篇序前，我瞪着屏幕发呆了很久。

序文为何会这般难写，对我来说至今仍是个不解之谜，而这回又要对读者们说些什么，至今我还是没啥概念。

不得已之下，只好向外寻求奥援，但，损友们在我一开口后，全都竖白旗投降或是装死先，好吧，我只好转向网友们求助，但那些网友，一听到序文两字就死的死、逃的逃……啧，都给我记住。

再来聊聊「阴阳」这个系列吧。

《天火》上市后，许多人写信来向我哀号，太悲了，也太阴暗了。

《瑞兽》接着登场，一票人又说那只兽可爱到不行，他们的心情也跟着好多了。

《花凋》再跟着来，太沉重、太灰，心情重到看完需要好好喘口气。

这个系列还有个很奇怪的现象，读者们看完整本书后，都会问几个同样的问题，那就是……配角的问题，好像书里的主角们以及书中的故事都没有人看过般，话题全都绕在配角的身上打转.我说……想看山神藏冬和燕吹笛就说一声嘛，干啥一本书精不精采全都推到配角的戏分写得太少的身上来？有些人甚至在看书时，全都在书里找有他们两个出场的章节。

我说……下一本就把他们哥儿俩就地正法，如何？

我承认我是个心眼特坏的作者。

相信常上绵羊岭的小羊大都知道，我不写配角，因此，在我改变心意把藏冬和燕家小子打至配角冷宫前，那些上岭留言的小羊们，注意一下你们的留言吧，相信我，我已经砍过无数个被人点名要当主角的配角了，再多砍几个配角，我一点也不会心痛的。

「阴阳」这套系列，对我来说是种功课，会想写这套系列的主因，是想写每一种不同的心情，想写每一种不同角色的挑战，想试试能否把各种电影手法搬到书上来，想试试内心戏能够挖到什么程度，简而言之，我在试，我在实验。

因此这套系列不是本本联贯，每一本书，都是我高兴写什么就写什么，就像《花凋》好了，这本就完全跳出这个系列的主题外，没有牵涉到鬼后或是阴阳之间的问题，单纯就只是在说一只滥情花妖的故事，我就只是单纯冲着那只花妖，以及女主角内心戏下去写而已。

曾经有人说，我以玩弄笔下的主角们为乐，不，我一点都不以为乐，我是与他们感同身受，不要忘了，操笔者是我，那些主角，都是我的心情。

在写这套系列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言情小说该如何具象化？也就是如何在看书时，能够将文字化为影像，实际地呈现在读者的眼前。

因我不看言情小说，因此我不知其它作者是否与我有同样的疑问，但我常在想，小说，可以写得具象化，言情小说，为何不能？

但具象化有个缺点，那就是耗心耗神，读者必须用力用心的读，才能够看到影像，这很容易陷入沉闷，或是太过贴近人性而无法达到轻松阅读的效果，读者之所以会看言情小说，普遍的因素是想在书中寻得一个放松身心的时段，或是陶醉于一个短暂的欢乐片段，很少人愿意花下大把时间，或是精神去投入其中努力思考。照读者的说法是，生活已经够不愉快了，何苦在这种休闲娱乐的时候也这般折磨自己？

对，说得没错，是有道理。

但小说的功能并不只是如此而已。

它还可以扩大眼界，挖掘人心、人性，让人换个角度思考，从中获得感动。

以上这些并不是每一位读者都想获得的，毕竟，阅读者的年龄层次也是个重要的关键，因此非娱乐性的小说，并不是人人爱看，也不是人人能够接受。

有了上头这些因素与反应后，我又开始思索另一个问题──该不该照着读者的心意来走？

要投读者所好，要照市场走，说真的，不难.也许在如此做之后，无论在哪一方面，我皆可以获得更多，但，我也必定会失去，失去什么呢？

成长的空间.作者是需要成长的，在写了将近五十本书后，我更能深刻体验到它的重要性。

也许读者并没有「永续经营一个作者」的观念，但作者不能永远只当被读者宠坏的小孩。或是捧在掌心上的花朵，一味地沉醉在读者的评语或是掌声之中，作者得长大的，若是原地踏步，那便是退步了，作者手中的笔若是不去磨，很快便会钝、会秃，没有试着在各方面做尝试，很快就会陷入自己创造出来的循环困境里，也可以说是瓶颈.很庆幸的是，虽然我不得读者所好，虽然，不能让众人喜爱或是创造更多的销售量，但，我没有瓶颈这个问题，我虽不懂灵感是什么玩意，可是我知道，我永远都有一个新的挑战可写，都有一个崭新的故事手法可以去尝试，还有很多的东西都还未去写，我还有很多个写作的明天。

因此「阴阳」这套系列，无论是好评、恶评，我都照单全收，只要销售量不至于太难看，我会继续去找新的写法，继续把那些看过的电影手法、小说技巧，统统都搬到我的书里来，让读者们乘着飞翔的翅，跟着我的笔去看那些日常生活中很少、不可能经历、或是随地可见的种种，继续作着他人看似愚昧，但自己却觉得充实的梦。

我是只愚笨且固执的金牛。

第一章熹照六年春奉迎皇后大婚当日，皇城内处处搭起了飘扬的绸缎彩架，自上林延寿门至未央宫长长的走道上，铺上了新织的红毯，沿途夹道置放了四百对凤纹灯座，里头燃烧的龙凤喜烛，将夜空照耀得一片红融辉煌。

灿灿燃烧了一夜的凤纹灯座，在天明后，由宫人高举灭灯罩一一掩熄，此时，东方的天际染上了层层朝霞，远处静卧的峦山丛岭，披罩着浅色金光，再朝天顶一看，天际也渐渐地自淡粉转为浅蓝.当朝曦的第一道光芒自山头那端射向天际时，即将入宫的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身着黄色凤纹锦服，背披五彩绣帔，头戴金凤盘绕冠，珠翠盈满发后垂髻，手执金玉如意，款款自仪凤院登上凤辇。

十六人所抬之凤辇行至上林延寿门，在即将进入未央宫前殿时，皇后由宫女搀扶下辇，徐徐步行上阶来到殿前，经由礼部尚书迎至未央宫宫门前拜见皇帝，之后，再由礼部尚书捧读玉册，鸿儒正卿赞礼引导皇后跪伏听命，读完策后玉册，紧接着，一旁的文华殿大学士捧来皇后宝玺，武英殿大学士则是捧上皇后玺绶，交由未央宫总监跪接，转授给宫眷佩在皇后身上，皇后再向皇帝跪伏谢恩。

洪亮壮丽的龙笙凤鼓缓缓奏响，阶下众臣叩送皇帝离席，随后众臣起身，皇后旋身面对未央宫前满朝文武群臣，再缓慢地坐上凤椅，右捧皇后宝玺，左执金玉如意。

远处阶下的群臣在皇后入座后，准备就位行礼奉后大礼.屏息以待的静默中，在天锣骤响、法号齐鸣那一刻来临时，整齐拂披衣袂的声响倏地传来，当下，成百上千的朝臣，伏地朝皇后以叩首大礼跪拜。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响彻云霄的呼贺声，直上九天青霄，同时，也惊飞了未央宫旁满林飞鸟.乱不成行的飞鸟，纷纷振翅横越过湛蓝的天际，凄冷清风迎面徐来，微微拂动了皇后顶上金彩凤冠的珍玉悬珠。

绷紧了身子站在未央宫上接受群臣朝见的皇后，在一片刺目的朝阳中，在宫阶下见着了身为宰相的父亲，与那些原本和她血亲相连的宗族群臣，她竭力隐忍下双臂的抖颤，强行压抑着心中庞大的惶恐和不安，将手中沉甸甸的礼器握得更稳，并努力挺直背脊，仰起螓首，迎向迷炫得教人几乎睁不开眼的灿日。

这一年，皇后凤舞，芳华十三，入主未央宫.※ ※ ※纤纤兰指，握住了蓝釉瓷笔，龙涎香的气味，淡淡地在雪白丝绢上飘沁四散。

执笔的凤舞，漫不经心地写下一行娟秀的墨迹.浮云若梦，浮生如斯，人生，如露。

或许人生即是如此，但，下笔的她，生来就与天底下的女子不同。

她乃金枝玉叶、御授天命，高高位居六宫正统，贵为一国之母，宫中的一切，即是她一生将统御主宰的所有。但，这只是外表上看来，事实上，世事并非是仅次于圣上的她所能掌握的，至少，她的命运就不能由她。

在这座广大清寂的未央宫中，这些年来，她只是个备受圣上冷落的皇后。

其实宫中人尽皆知，美其名为一国之母的她，充其量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后宫的实权，全都在以一双纤纤玉手，就能掌握圣上那颗心的灵妃手中，而她，不过是因宗族显赫，世代均在朝为相，故由太后亲择策立的后妃而已。

因年少、因无子，也因与她年岁相差了十岁毫无夫妻情分的圣上，在大婚后即投入西宫温柔多情的灵妃怀抱，不临幸于未央宫，使得她的后位初立不久便岌岌可危，但她却因主动奉养太后，故而能在太后庇护的羽翼下，避开宫中三千粉黛的明争暗斗，也勉强保住了后位。

孤灯映壁，探房风冷。这写照，深刻真切地详述了她入主未央宫后四年来的生活。

入宫这些年来，她不时想起未进宫前的自由与欢乐，在这座层迭如迷宫的红墙绿瓦外，那朗朗无边的天际下，她不过是个不解世事、花样年华的女孩，她只是个……跟在娘亲与姊妹的身边学习女红，或伴在爹爹的身边读书习字的官家女眷而已。

每至春日来临，皑皑大地冰霜褪去，替换上一袭嫩绿的翠服，她与府内众家姊妹及女婢们，在青青河畔的杨柳树下，迎风争放彩色纸鸢，或是春末时在院中采摘花儿赶制香枕，每当秋日来临，她总爱身着鹅黄色的衣裳，在金黄色叶片纷纷飞落的银杏树下，旋身翩翩起舞……

那些短暂却缤纷的日子，是她身处在深宫尽处里最大的惦念，也是她十七年岁月里最珍贵的回忆，只可惜，往事走得太远，她无力去追回，也容不得她步出宫门去将它寻回，她只能噤声闭口，在宫中努力学习妇德，并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做个他们都希望见到母仪天下的尊贵皇后。

无人知道，在她恭谨得宜的笑容下，掩了多少泪，又藏了多少心事。

她多么渴望，卸下云鬓上的十二金簪、额前的翘首凤珠，褪下这一身繁琐沉重的凤服，让无时无刻不都紧绷的身子能获得片刻的舒坦；抑或是像其它同龄少女一般，日日恣意地欢笑畅乐，而不是只能当个必须时时刻刻皆注意行止的贤淑皇后。

只是奢望终究是奢望，在这座未央宫里，唯有一日接一日的白画，一夜接一夜的深宵，岁岁年年无情地吞噬着她的花样年华.在宫中住久后，她一点一滴地察觉，她心中所寄藏的渴望渐渐淡了，以往，她所怀有的梦想与希望，正逐渐如尘如雾般地消逝，更令她觉得可悲的是，现下她最大的心愿，仅仅只是希望当她百年之后，她能够逃离这座深宫回到故里，葬在故乡那棵心爱的银杏树下。

端坐在书案前，就着所剩不多的回忆，悬笔在丝绢上行书的凤舞，正欲将往日相思托寄笔下诉，好将记忆中欢乐的片段书至绢上时，她的笔势忽地一顿.「云容。」她朝一旁随侍的宫女轻唤。

「娘娘。」贴身宫女云容随即靠上前恭谨地弯身请示。

凤舞仰首望向一派热闹的外头，「殿外何事如此嘈杂？」鲜有人至的未央宫，今日怎会一反往日静寂？

「回娘娘，是宝林殿所请的高人入宫了。」早就派人去问过一回的云容，立即如实呈报。

「宝林殿？」她蹙了蹙黛眉，「太后请了什么高人入宫？」难道长年礼佛的太后又想办什么法会了？

「娘娘，您不知道吗？」陪侍在另一旁的兰台神秘地朝她眨着眼。

「知道些什么？」

「有人说……」兰台刻意拉长了音调，双眼还滴溜溜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太后所居的宝林殿闹鬼。」

凤舞想也不想就驳斥，「无稽。」

「但太后近来夜不安寝，宫人们都说得绘声绘影。」见她不信，云容忙不迭地加入说服的行列。

「太后无恙吧？」只在乎太后安危的凤舞，急急站起身，有些责怪地睨向她们，「怎么发生了这事都不告诉我？」

云容立即靠上前想扶她，「娘娘，您要上哪？」

「摆驾宝林殿，我要去见太后。」凤舞挪开欲扶她的手，自个儿提起裙襬疾步朝书斋外走去，在午后的灿日下，摇曳的裙襬卷起一层层迭浪般的刺目流金。

※ ※ ※「参见母后──」来到宝林殿的凤舞，大礼尚未行完，就已被一脸兴匆匆的太后扶起。

「别多礼了。」满面喜色的太后直拉着她来到殿门前，「妳来得正好，快来看看！」

随着太后仰望的面庞，不明所以的凤舞随之看去，高大的朱色殿门上，经画匠的巧手彩绘修润过后，两尊栩栩如生的武将矗立其上，左边门扇上，一人身着斑斓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地手执金色战戟，另一边门扇上，一袭黑色战袍的男子，神情则是显得优闲自适，两手并无神兵或利器，只是探出一掌，轻抚着坐立在他身旁巨大的金眼白虎。

她迟疑地启口，「母后，这是……」

「门神。」笑吟吟的太后见她满脸不解，爱怜地拉过她在她耳边说着。

「门神？」原来门神是生得这个模样啊。但既是守卫之神，怎么上头那名黑服男子，模样看起来悠哉自在，一点也不似另一尊门神该有的威武慑众？

太后边伸出手边向她解释，「左方的这位，名唤神荼，右边的这位，名唤郁垒。」

「母后。」凤舞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探问：「您特意请人将他们绘在门上，是为了什么？」

原本面带喜色的太后，经她一问后，霎时刷白了脸。

太后有些惧怕地瞥看四下一眼，再拉过她，在她耳边小声地问：「凤舞，妳信不信鬼神之说？」

「信。」她点点头，继而蹙眉，「但，宫中真有不洁吗？」在宫中住那么久了，她从没听过什么来自于阴间的风吹草动，倒是后宫那些妃子，私底下为了想将她拉下皇后宝座，故而作法作祟的情事她可听过不少。

「我怀疑，宫中作祟……」太后的音调里隐约掺了些颤抖，捉住她臂膀的指尖也更加使劲了。「近来，我常夜不安寝，总在梦中见到血光淋漓，更常梦见当年那些与我争宠的嫔妃，妳想，会不会是……」当年她为了登上六宫之首，不知用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说不定，近来宫中鬼影幢幢、鬼声凄厉，就是当年那些被她斗垮，或是被她逼得走投无路而自尽的妃子，准备来向她索命。

深知后宫阴暗面的凤舞，水眸盈盈一转，立即换上了一抹令她安心的笑容。

「母后多虑了。」凤舞拍拍她的手安慰，「既是绘上了门神，不妨就视为咱们只是为后宫图个平安心静，也算是为众人祈佑康泰，这与先帝那些早逝的嫔妃无关，当然，更与德孝才仪兼备的母后无关.」

凝望着她那具有稳定人心的笑意，半晌，太后脸上似雨过天青般地再次露出了喜色。

「妳呀，就是这张嘴巧。」她伸手轻拧凤舞的鼻梢，「怪不得我会这么疼妳。」当初挑这个媳妇还真是挑对了，不但愿主动陪在她的左右服侍她的起居，最令人感到欢喜的，就是这个媳妇的贴心，以及她的知情善意。

凤舞勾起她的臂膀，撒娇地侧首靠在她的肩上。

「这也是母后调教得好呀。」离乡背井、疏离了所有亲人友朋后，这些年来，她早把太后当成自己的母亲，以及最亲近的人之一了。

「来，妳习画多年，画艺一流，就由妳来说说.」太后满意地仰首看向门面，「画匠们将这两尊门神画得好不好？」

「两位门神五官身形，无一不巨细靡遗，画功一笔不苟，色泽画彩皆鲜艳动人，气韵神态更是传神，传神得……」同样也仰首看去的凤舞，说着说着，在看向郁垒时顿了顿，「就似真人一般。」

「我也这么认为。」也觉得他们活灵活现得就像快走出门中的太后，边说边朝她点头.但，只照实说了一半的凤舞，实际上所认为的，却不只是那样而已。

在她眼中，那名著黑袍的男子，非但神态、形貌皆似真若实，在他那张俊逸的面庞上，一双炯炯灿亮的黑眸，更似正由上往下地凝看着她，他看得是那般专注，彷佛会灼烫人的炽热目光，全都集中聚汇至她的身上来，这令她浑身泛过一颤。

怔然相望的凤舞，惊讶与不解过后，一股暖融融的热意，在她的心底蔓烧了起来。

他，在看她？

虽然与一旁的神荼相比，这个名唤郁垒的门神，神态轻佻状似不拘，却仍是掩藏不了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威武挺立，她望着那绺垂落在他颊畔的黑发，甚想伸出手……

「凤舞。」不知所以然的太后轻轻推了推她。

「是。」她立即回神，站直了身子甩去心底那份异样的热感，以及她不该有的思潮。

爱屋及乌的太后兀自盘算，「依我看，不如这么办吧，我也命人在妳殿内绘上他们保妳平安如何？」

「但凭母后懿旨。」两眼在不知不觉中又被门上男子掳去，她心不在焉地应着。

太后深深吁了口气，「但愿，绘上他们后，往后宫中就再也无波无澜。」

感觉那名男子的视线，再次准确地对上她的眸子，没来由的心慌，令凤舞忙垂下螓首。

真能无波无澜吗？为何她会觉得，在她胸口里的那座小小心湖，就将掀起滔天巨浪了？这是预感，抑或错觉？

不怎么敢再直视门上门神的凤舞，僵持了许久，终究是掩不住心底的那份好奇，当她再次抬起螓首，与门上男子四目相接之时，她彷佛看见了，一脸笑意的他，正不着痕迹地朝她眨了眨眼，使得双颊蓦地泛起红云的她，赶忙别过脸，再也不敢直视他脸上那份惬意的朗笑。

他不过是个画中人，不过，只是个画匠巧笔所绘的门神，因此方才她所见的那些……只是错觉吧？

忐忑的心跳中，她忽然发现，她很想这般说服自己。

☆ ☆ ☆云笼月，风吹檐上马悬铁.落灯花，满桌彩画墨未浓。

夜里一阵幽风，巧巧吹掀起书斋两旁的透色纱帘，静夜伏案作画的凤舞，在初夏夜里的凉风拂上她的面颊时，微微抬起了头，偏首看向寂静的书斋.伫立在座灯两旁，陪伴她的守宫人都已站立着合眼入睡了，就连随侍在侧的贴身宫女云容与兰台，也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打着盹，室内静谧无声，唯有偶尔传来宫灯燃烧的声响，幽幽地点缀着幽夜。

张目探看四下如常后，凤舞再次低下头，正欲为画中所绘的白虎以金笔上色绘目，不意间，在她面前丝织的透明木兰屏风，忽有一道白影闪逝而过，她随即止住笔势，两眼紧盯着前方，不久，一道矫若游龙的黑影，也跟在白影之后流划过木兰屏风.那是什么？

凤舞不确定地眨了眨眼，而后，自认行得直坐得正的她，心中非但不恐惧，反而满心好奇地自案中起身，小心地没惊扰已熟睡的宫女们，踩着轻巧的步伐绕过木兰屏风，但未走至书斋门前，她倏地停下脚步，诧愕地仰首望向日前由太后命人绘上门神的大门.门神……少了一尊？

近在眼前的两扇门扉，一扇，神情端肃严正的神荼仍在原处，但另一扇，让她总觉得视线如影随行，使得她不得不以木兰屏风隔开目光的郁垒，此刻却是不知所踪。

他自门扇上出走了？或者，他真如太后所说，降世到宫中捉鬼去了？盯着空荡荡门扉的凤舞，不知该怎么对自己解释地胡乱猜测着。

遭西风吹扬得翩翩翻飞的纱帘，忽地静止，大地在此时没预兆的静默，察觉有异的凤舞回过身，遇上了一对幽不可测的黑目。

方在他处完成捉鬼任务的郁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斋内，带笑地看着被他突然出现吓着的她，颠颠倒倒地退了几步，在她欲撞上一旁的灯座时，他身形一闪，来到她的面前飞快地揽住她的腰肢。

忘了换息的凤舞，怔愕地瞪看了眼前人许久，待她清醒过来，正想张口呼叫时，郁垒朝她伸出一指，将修长的手指搁放在她的唇边，示意她噤声。

唇上的热意令她一愕，到口的话语，不知不觉地又溜回她的腹间.郁垒倾身靠向她，低沉得令人背脊都忍不住引发一阵战栗的嗓音，悄悄地划过她的耳畔。

「别说出去。」他轻声叮咛，随后放开了她，偏首往旁一看，就见原本消失不在门上的白虎，已自外头跑来，一骨碌地跃回门扉里.两颊红热的凤舞，双手紧抱着自己退离他数步，怔看他噙着一抹笑，姿态优雅地步回门上，再次化成了一尊绘像。

亲眼目睹这一切后，凤舞一手按在胸口上，企图稳定狂乱的心跳，经过反复吸气吐息，她仍是不确定所见的一切是幻是真，但方才唇上的热意，是那么地真实，不容得否认.她抬首看向方才曾与她有短暂接触过的郁垒，双眼在接触到他那若有深意的眸光时，这一回，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明白，心中所遭受到的，不只是惊扰而已，某种暗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正似窗外枝头的飞叶，正跃跃欲迎风而动。

几案上的檀木熏香，轻烟在炉内袅袅升腾，暖暖的氛围泛过一室，香气迷人芳霏，也令人迷惘沦陷。

☆ ☆ ☆「云容。」执笔作画的凤舞突地停下了笔，「妳可知那两位门神的来历？」

「不知道。」正在为她磨墨调色的云容摇了摇首。

也跟在一旁随侍的兰台却得意地漾开了笑，「我知道。」

「说来听听。」心绪躁乱的凤舞将笔搁在笔架上，神情疲惫地朝后靠坐进椅里.「传说，神荼和郁垒原本是黄帝手下的大将，常在度朔山章桃树下检阅百鬼，对于无理害人的恶鬼，就用草绳把它捆起给白虎吃掉。」歪着头边想边说的兰台，说到后来兴奋地伸出指，「当黄帝得道成仙后，手下的两名大将听说也入了神界，日后人们将就他们视为捉鬼神差，一同绘在门上，以保家宅平安！」

但凤舞听了，脸上却无半分心安或是喜色。

「娘娘，您怎么了？」注意到她不对劲的云容，担忧地望向她。

她摆摆手，「没什么.」

「您近来面色憔悴，是不是夜里没睡好？」兰台也发觉她的气色不像往常般红润，倒像是累了数日未睡的模样。

「我没事。」她不想解释，扬手斥下她们，「都去睡吧，今晚别服侍我了。」

她们面有难色，「但……」她又要一人待在书斋里不睡？她这样已好几日了，再这样下去她若累倒了该怎么办？

凤舞美目一扬，不容置疑地看向她们，「退下吧。」

「是……」也只能遵从懿旨的她们，只好向她行礼退到书斋外，如常地站在门外守着，以防她不时之需。

门扉一合，深深坐在椅里的凤舞随即闭上了眼，不想再透过木兰屏风，再次见到那名始终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牢犯的门神。

可是，即使是隔开了他、即使是闭上了眼，她仍旧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而她也无法不去注意门上的他，无法……回避他无时无刻不都跟随着她的目光。

缜日彻夜都被人瞅看着的感觉是很不快的，为了那尊门神，她刻意少来书斋，但没料到惧鬼的太后，将未央宫的门扉都绘上了门神，因此即使她将自己关在寝殿内，也被绘在寝殿门上的郁垒那道淡淡的视线跟随着，同时他也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悉数瞧进眼底。

她是很想将那夜所见之事抛诸脑后，就当作什么都没见到，也从没发生过那回事，好让她的生活作息能够一如往常，而不是被那位门神弄得失序大乱，但，每回只要望着他，他那看似顽皮又挑诱的眼神，又总会令她想起，他曾亲昵地揽抱着她的腰肢。

就连圣上也不曾那么对她做过呢，她出神地轻抚着自己的唇瓣。

寂寂长夜，就在她漫天的绮想中缓慢流逝，本想将上回那幅白虎图画完的她，连日来的疲惫使她不敌睡意，一手执笔、一手托着面颊的她，不知不觉地在案上打起盹来。

一双大掌及时捧住她掉至书案的脸庞。

被两颊暖意惊醒的凤舞张开眼，触目所及的，正是令她近来日日心神不宁的元凶。

「怕我吗？」将她扶正后，见她眼中闪烁着讶异，但却不躲不闪，站在书案前的郁垒朝她挑了挑眉。

「怕。」她淡淡应着，「但已经怕过了。」该见识的，不该见识的，那日她都已经开过眼界了，接下来，就只是适应的问题.一径看着她的郁垒，听完她的话后，忽地整个人横过书案，伸出一手将她头上妆缀的发饰拿掉搁在案上，他数了数，不多不少，十二根金簪。

「你……」凤舞错愕地睁大了眼，没料到他会突然做出这等举动。

他微侧着头，一手轻抚下颔，「日日看妳头上顶着这么多玩意，我一直在想……」

原本满腹闷气和疑惑的凤舞，因他那副看似困惑的神情，不禁忘了先前她对他所怀的怨怼。

「想什么？」因他沉声久久不语，她忍不住好奇。

郁垒动作轻柔地抚向她的玉颈，淡淡问上一句。

「不酸吗？」案上摆放的那些玩意，全数加起来不知重达几两，亏她有那等好工夫日夜顶着它们。

因他那副认真请教的模样，凤舞忍不住莞尔地笑开来。

「很酸.」她煞有介事地颔首，并瞥了瞥他，「你试过就知道。」

「妳笑了。」他的目光变得温柔，「见妳这么久，这是头一回见妳笑。」

笑意骤止在她的面容上，恍然忆起自己身分的她，目光随即冷却了下来。

她微微往下一看，视线停留在还停留在她颈间的大掌上。

「你踰矩了。」自她为后之后，天底下胆敢碰触她的男人，他可是第一个。

「是吗？」郁垒不以为然地挑扬着剑眉，「我犯了什么规矩？你们人间订的？」就连神界也没什么仙条神规能束缚他了，来到人间，又有何人能限制他什么？

她不慌不忙地拉开他执着不放的大掌，然后敛眉正色地抬首看向他，「我已为人妻，我的夫君，可是当今圣上。」

跃动似星芒的光影在郁垒的眼中流动着，半晌，他缓缓俯下身，一点一点地朝她靠近，她深吸了口气，直觉地想往后撤以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但他却一掌固定在她发后，轻柔徐缓地将她拉来面前。

「你们的圣上，与我……」他一字字地轻吐，「无关.」

灼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面容上，吹乱了她耳边滑落的发丝，也吹动了隐隐发出声响的心弦，凤舞力持镇定，冷眸迎上了他灿亮的黑瞳。

她轻轻淡问，状似不动如山，「你这是在轻薄我？」

「事实很明显不是吗？」他放肆地笑了笑，持放在她发后的大掌挪移至方才的颈间，再缓缓游荡至她粉漾漾的颊上。

颊上的抚触似有若无，像清风，也像幽夜中滑过叶片的凉露，她一瞬也不瞬地凝望着直直盯住她不放的他。

「既然知道我在轻薄妳……」郁垒更是将他那张俊逸非凡的脸庞靠向她，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妳怎不逃？」

她也迷惘了。

为何不逃？因为知道他是个无害的门神，所以不逃？不，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她，那……又是为了什么？连她也无法对自己这一时的宽容放纵，做出任何解释。

虽然明知在这一刻她不该分心，但她就是无法不去联想，这男人与圣上的不同之处。回想起已有许久没有摆驾至未央宫的圣上，宽脸细目的，没有他生得这般俊俏惑人，总是不看向她的圣上，不似他会正视着她的眼眸，圣上更不会将指尖置放在她的脸庞或是身躯之上……

圣上，心底根本就无她。

下颔忽遭人以指抬起，凤舞拉回思绪，注意到他轻锁着剑眉，微微瞇细了眼。

「妳在想着谁？」

「我的夫君。」她索性直言，挑衅地迎上他与他抗衡。

丝丝疼痛自下颔处传来，她吃痛地敛起黛眉，但更快的，抚平她眉心的指尖已来到她的眉畔。

适时的柔情，再次压下了她那份油然而生的反抗感，反反复覆遭他拨弄的凤舞，再也无法安然于座，她朝后一仰，起身离了座，无声地凝视着双目炯炯的他。

远处的门扉突地传来些微的声响，郁垒回首看了看，察觉门上的同伴正极度不悦地怒瞪向他，他唇边扬起一笑，抬手弹了弹指对神荼所处的门扉施了法后，再朝门外一抬手，让站在案后的凤舞看得诧异无言。

「他的眼睛……」她讷讷低语，看着原本张目以对的神荼，就在他的一弹指后，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

「先让他睡一会。」郁垒状似优闲地回过头来，「还有，我顺道让守在外头的那些也都睡一会。」

她一怔，不解的水眸再次流连至他的身上。那些？他指的是她的宫女与宫人们？他到底想做什么？

「妳在画什么？」他像个没事的人般，绕过书案来到她的身旁，低首看向铺放在案上的绘绢。

想站离他远一点的凤舞，犹来不及走开，他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探手将她拉至身旁，并擅自取来彩笔，沾了沾金色彩料后，强迫性地让她执笔，而他的大掌则是覆在其上。

「你……」困窘又懊恼的凤舞，怎么也甩脱不掉他牢握的大掌。

「来，看仔细。」郁垒在她的耳畔低低哄诱着，握着她的手，将笔尖探向画中白虎的双眼，为牠点睛开光。

笔尖方起，墨犹未干，遭点睛的白虎像是有了生命般，突地在画中动了起来，她倒抽一口凉气直往后退，早已有所准备的郁垒，则是敞开了胸怀稳稳接抱住她。

气息未定的凤舞，无法自眼前的景象中挪开目光。画中的白虎，在伸展了四肢后，抬首望了望她，紧接着便跃出画外，四脚轻盈地落地，而牠在一落地后，原处在门扉上的白虎立即消失。近在眼前的白虎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再三地瞧了瞧她后，便一骨碌地扑至她的身上。

惊叫还悬在口中，还来不及害怕的凤舞，腰际马上被郁垒一揽，郁垒不疾不徐地抬起一掌拍落白虎，再瞥瞪牠一眼，受挫落地的白虎，不一会儿，忽地一改前态，像只猫儿般地开始磨蹭起她。

先是受到惊吓，而后情况又立即急转下，心情大起大落的凤舞，喘息不定地微微瞥向身后正[奇+书+网]对她微笑的郁垒，她一手指向缠着她不放的白虎。

「牠……」

郁垒松开拥抱她的双臂，走至书案边看着正对她撒娇的白虎，饶富意味的笑意出现在脸庞上，「看样子，牠似乎满喜欢妳的。」

「好痒……」正被舔洗着掌心的凤舞，被这只拚命想讨好她的白虎给逗出了笑脸。

似若芙蓉的笑意，令郁垒一怔，幽幽火种，在他心中隐密地燃烧起来，难以自禁。

「明明就是个花样少女，为何要刻意装作那般老成稳重？为何日日都要强迫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不像妳的人？」他斥开白虎，来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蛋，「看，妳笑起来多美。」

温柔坚毅的面庞静映在她的眼中，鼓噪得刺耳的心音，她怎么也按捺不住，但，她还是听见自己不由自主的启口。

「我乃六宫之主，一国之后。」她可以忘情恣意，却不能忘记她的身分。

他摇首，「不。」

「不？」

「妳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女人。」催眠般的十指在她颊上来回轻抚，像是午夜细吻。「妳该常笑的，这种无双的笑靥，妳不该，也不能私藏。」

心湖，不是余波荡漾，而是剧烈震荡，她几乎为之神夺.凤舞屏着气息，别过臊红的娇容，「勾引人间之人，是神仙该有的作为吗？」她不禁开始怀疑，天上的神仙们，都像他一样有张足以迷惑人的巧嘴了。

「我是个不务正业的神仙。」锲而不舍的指尖将她勾回，他笑笑地低下身子低语.不甘受冷落的白虎，张口咬扯着郁垒的衣袍，提醒着牠的存在。

郁垒眼眸闪了闪，拉着凤舞一同看向牠，「给牠起个名吧。」

「什么？」再次被他的意外给怔住的凤舞，不确定的看着说话总是没个规矩方圆的他。

他很大方，「我看牠似乎很喜欢妳，就把牠赠给妳吧。」

「真的……」她有些迟疑，「要把牠赠给我？」这头白虎不是他带着收伏百鬼的座下神兽吗？他就这么轻易的把牠赠给她？

「嗯。」他的声音听来像是宠溺。

看着他再认真不过的眼眸，她拖长了音调问：「牠……是雄是雌？」

「和我一样。」暧昧的气息流窜在她的耳畔。

「就叫牠……」容颜如野火燎原似的凤舞，别过螓首看向窗外，在天际的残月旁，见着了一颗明亮的星子，「就叫牠伴月吧。」

「妳呢？」他似乎没注意到她起了什么名，低魅的耳语又窜进她的耳底，「妳叫什么名？」

赫然发现自己完全偎靠在他怀中的凤舞，因他的嗓音而浑身泛过一阵异样时，连忙退离开他的怀抱，他没有阻拦，只是弯低了魁伟的身躯，像是在侧耳聆听白虎对他的低语，就在他们怪异的举止过后，他覆而扬起头，神色飞扬地睨向她。

「凤舞是吗？」

她难掩讶愕，「你……」他怎会知道？宫中之人从不敢直唤她的闺名，只除了……啊，那日太后曾在他的面前说过一回。

「凤舞，凤舞……」郁垒像是品味般，反复地在嘴边喃喃吟念着。「凤舞……」

聆听着自己的名在他口中反复被喃颂着，不知所措的凤舞垂下了螓首，不知该怎么去阻止他那如法如咒般的轻吟。

「我是郁垒，专司守护妳……」他一手扶起她的脸庞，拉长了音调，说得分明就是刻意指向她，「宫中的门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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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夜夜都走出来，你究竟让不让我歇息？」

坐在床榻上准备就寝的凤舞，一手抚着额，受不了地对又自门扉上溜出来的门神长叹.「我没阻止妳歇息呀。」郁垒优雅地绕过她特意摆放以区隔他的屏风，带着一张笑脸来到她的榻前。

她不断摇首，「被你这般瞪着，我睡不着……」有他在身边，她就是想睡也睡不着，偏偏请神容易送神难，无论她再怎么加派宫女守卫，或是替门板盖上罩帘，他就是有办法溜出来对众人施以睡法，然后突破障碍来到她的身边。

「那就当我不存在吧。」早就已经对她，也对整座未央宫再熟悉不过的郁垒，来到她的榻边，弯身拾起她放在身边的书册，好奇地研究起她的睡前读物。

「很难.」自他被绘上后，数个月来，为了他，她就连在就寝时也必须穿着整齐，以防春光外泄或是让他看了不该看的模样。

他一手合上书册，朗笑出现在他的唇边。

「很高兴妳有这种想法。」

在他一如以往的注视下，凤舞拢了拢身后的长发，自认这回没在发上簪插了什么金簪或珠饰，可以不再接受他习惯一见面就拆卸她发上装饰的动作，但他还是长臂一探，将她绾得松松的发髻上的玉簪给取走。

青丝再次披泄而下，低首看着披头散发的自己，再看看正在把玩玉簪的他，她揉着微疼的两际.「除了骚扰我外，你没别的事可做了吗？」若是数个月前，在他对她做出这些动作后，她一定会像初时见到他那般惊慌，但在连着见他数月，也夜夜与他相处了数月后，她再也对他筑不起提防之心。

「目前没有。」郁垒将玉簪往身后一扔，漫不经心地拉来她垂落至锦被上的青丝，以指细细感触着丝缎般的触感。

早在她面前帝后威严尽失的凤舞，在发现端着皇后的架子也吓不跑、赶不走他后，她索性对他露出她不在人前展现的最真实的一面。

她气闷地板起小脸，不客气地对他下逐客令，「若是闲着就去尽你的职责，去宫中捉鬼吧。」

「宫中之鬼早被我清光了。」习惯她冷眼以对的郁垒只是耸耸肩，依然故我地赖在原地自得其乐。

凤舞叹息地垂下眼眉，「门神……」

「郁垒。」他有耐性地指正。

「郁垒……」她告饶地向他摇首，「别再这样盯着我了，我真的累了……」连着数月都浅眠，每当他自画中走出来时她就得陪着他，不管她怎么驱赶他就是吓不跑，反而更爱伴在她的身旁，这般日积月累下来，他是很能乐在其中，但她却是身心皆疲。

他淡看她一眼，在瞧出了她眼底的倦累后，走至她的身后坐上榻，修长的十指也跟着放在她的肩上。

「我只是想守着妳而已。」他小心地拿捏着轻重与力道。

「但我在宫中安全得很，不需有个门神来监看着我……」舒服得差点闭上眼的凤舞在辩驳之余，不忘提醒他，「还有，你又在轻薄我了。」

他充耳不闻，在她的耳畔低语，「放松点吧，在我面前妳不需当个皇后。」

酥酥麻麻的战栗感自身后升起，凤舞缩着香肩，拉开与他的距离后，坐至床榻的另一头对他摇首，并以眼神警告着他别太过分。

郁垒笑了笑，自在地往榻上一躺，一手撑着脸庞凝视着在灿灿烛火下的她。她身上得体不露丝毫肌肤的素色长服，在烛光辉映下莹莹白亮，衬照着她白皙的脸庞，让唇上的一抹嫣红显得更加瑰丽。

「想不想暂时忘掉妳皇后的身分，出去外头走一走？」每日看她被关在这座阴森森的皇宫里，她不烦闷，他可觉得无趣极了。

「外头？」她挑高黛眉，「宫苑？还是御花园？」

他刻意探向她的水眸，「我指的是这座皇宫的外头.」

如他所期的，凤舞缓缓垂下了眼睫，像是被他踩着了心中隐藏的痛处。

她别过螓首，「我出不去，也不能出去。」

「谁说的？」他挑战似地笑了，一骨碌地自榻上跃起，而后拉着她下榻。

「你又想做什么？」赤着脚被他拉着走的凤舞，边努力拨开他的手边问。

「带妳出门走走。」牢牢握住皓腕的他，丝毫不给她挣脱的机会，带她快步走向他原本站立的门扉。「夜里的妳不需母仪天下，妳只需要玩乐。」

「等等……」大感不妙的凤舞，忙回头对睡在榻旁的白虎求援，「伴月……」

郁垒扬了扬剑眉，轻吹一声口哨，就见伴月飞快地跃起，动作比他们更快地先一步跃进门里.「瞧，牠比妳更想出去呢。」他拉近她，一手揽上她的腰际，带着她跨进门扉。

「我不──」被迫的凤舞，满心的害怕与惊惶，在跨入门里所见着的景物中，霎时全都暂时遗忘。

璀璨的月光，银辉洒落在她的身上，清冷的西风将她的发丝吹扬起来，在风中翻飞不休。

仅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跨过门里门外，她已自重重牢锁住她多年的皇宫里，来到了她心中最是惦念的地方。

「眼熟吗？」站在她身旁的郁垒，边问边褪下自己的外衫替衣着单薄的她披上。

明媚的月光下，位于宰相府外远处的小丘上，一棵高然耸立的银杏老树，金黄色的叶片反射着月泽，风儿一吹，扇形的黄叶在空中飞腾一番后，叶落如雨，一片一片地，落在已将遍地铺上一层金黄的大地上，也片片落在她想念的心版上。

凤舞颤颤地伸出手，盛住翩然落下的黄叶，几不可闻的低语，悄悄逸出她的唇边。

「我一直以为……在我有生之年，我再也回不来这里了……」感动的泪光在她眸底徘徊，但她极力想忍住。

郁垒伸手接住她悬在眼角的晶泪，一言不发地拥她入怀。

她没有挣动，握紧了手中的银杏叶埋首在他胸前，模糊的话音，在吹扬的西风里听来破破碎碎的。

「我有个心愿……」

「什么心愿？」他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音调显得格外的温柔。

她仰首看向他，「在我死后，我想葬在这棵树下。」她这一生，是逃躲不开皇室这座牢笼了，但她不愿连死后，她的归处都不能自主，还是必须得与皇家中人一同关在冰冷的陵寝里.「人生才刚开始，妳就已想到妳的后事去了？」郁垒不满地皱着眉，抬起一手轻抚着她的脸庞，「难道这一生中，没什么值得妳期待吗？」

惨淡的笑靥，在月下看来格外凄清，「没有。」

「快乐呢？」他不忍地抚上她的唇缘，想将那抹笑拭去。

她的眸光涣散茫然，「我早忘了那是什么滋味……」

身在宫中，有何快乐可言？她不过是个等待着圣上的孤独皇后，不过是个空有虚名寂寥无伴的女人，日日看着年华老去，夜夜盼着这段刑期快些结束。

但她却是凤氏宗族所有的荣耀，是族人们赖以高升的登天玉梯，同时，她更是父兄们最稳固的政治靠山，唯有她端坐在后位之上，家族荣业方可永保不坠，权势富贵，也能因此而常盈家门.因此她必须将十二金玉凤簪牢牢簪在髻上，即使不得宠、不得所爱，她也得在后宫中努力生存，为了那些仰望着她的人们，继续撑持起这片荣耀的天际.从没有人为她想过，她才十七，她还没有享受过人生里该有的青春岁月，也没有机会品尝过情爱欢乐，人们只将她当成一尊玉雕的观音，把她高高捧奉其上，将她置放在无尽寒冷无伴无亲的深宫里，他们都忘了她也是个平凡少女，会害怕、会伤心，更会寂寞哭泣，但他们从不提供让她凭靠的支柱，反而将期待重重地压在她身上，藉此攀附着她、深深期待着她，他们不知道，她这只被迫栖停在高枝上的凤鸟，独自站立得好累。

她只是想找副可以倚靠的胸膛，让她歇一歇，让她……把那些不敢流的泪都流出来。

指尖下的胸膛是如此厚实温暖，凤舞凝望着他深邃如潭的双眸，轻声淡问。

「在我身上，你想得到什么？」每个靠近她的人，都想藉她得到些什么，他呢？纠缠了她这么久，他想要什么？

他伸手拨开她因风覆面的发丝，「我像个有企图的门神吗？」

「像。」

下一刻，一个淡吻落在她的唇上，微微的暖意，在唇瓣上停留不散。

郁垒咧出一笑，「我确实是别有所图.」

「你要什么？」她恍惚地看着他惑人的笑意。

他低低在她唇边道：「妳的快乐。」

如遭刺中般，她心中一痛，「我没有那种东西。」

「我可以给妳。」

「为什么？」她瞪看着他，不肯置信地一步步往后退，不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有人愿给她那些。

静立在原地的郁垒，将她曾受过的伤都看进眼底，而后，一步步走向她，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

「因为……我喜欢在烛下欣赏妳美丽的侧脸；因为，我喜欢看妳挥笔作画时脸上专注的神态；因为我喜欢妳对我抿着小嘴或是蹙着眉；因为我喜欢每当我轻薄妳时，妳便会手足无措，像个寻常少女般地展现妳该有的模样；因为，有很多数不尽的因为。」

被迫退抵至银杏树下的凤舞，不停地朝他摇首，他捧住她的脸庞止住她，俯首低问。

「想给妳，就一定要有个理由？我就不能只是给妳吗？」

在凤舞眼中的泪珠被他逼出来前，他密密地吻住她，她挣扎地捶打着他的肩头，但他不为所动，耐心地吻着她的唇，将她冰凉的身子揽进怀中，直至她不再颤抖，也失了力气去抗拒他，他这才侧首缓慢地吻进她的唇里.热情似浪，旋卷着她，唇舌亲昵相缠的绵绵深吻中，她遗忘了她的良人，她的身分，甚至是她自己，她牢牢地捉住他胸前的衣襟，感觉他更是鼓舞地诱吻着她，拉着她的手缠放在他的颈后，她忍不住踮高了脚尖，更加靠近他一些，离开她的世界远一点.穿窜的气息交织在他们两人间，郁垒慢条斯理地将她脸上的泪痕都拭去，在她眉心深深印下一吻。

「奇怪的门神……」她哽着嗓，眼中泪光涟涟.郁垒轻笑出声，将她更拥进怀里，「我的确是。」

☆ ☆ ☆自那夜之后，凤舞常反反复覆地想着那些关于郁垒说的话。

十三岁就当上了皇后，成为一国之母、宗亲家族最大的荣耀后，人生最美好的事曾经全都降临在她的头上，但最残酷的事，也发生在她身上。

在圣上眼里，她不似灵妃那般知情识趣，懂得在龙榻间婉转承欢，明白何时得适时展现娇声媚态，她虽也有温柔，但圣上却从未发觉，圣上也从不要个贤淑德备的皇后，他只要能夜夜为他笙歌乐舞、巧笑魅惑他的灵妃。因此，在圣上冰封的心房外头，虽是站了个名为皇后的她，可在心房里，却没有她，而圣上，也不曾想给她那个名叫快乐的东西。

她曾认为，这一生，或许将是这般寂寂而过，永不可能更改，也无能为力。

直至那一夜，她的人生忽地不同了。

有双明澈的眼，牢牢地看着她，只看着她，甚想给她求之不得、也从不敢妄想的快乐，只有那双眼的主人看见了，一颗少女想爱的玲珑心。

自郁垒走进她的生命里后，她觉得日子变得堂堂明亮多彩，在郁垒面前，她渐渐找到了往昔的天真烂漫，也找到了那份想爱人的渴望，每当在宫人们都熟睡后的幽幽长夜里，她总是卸下白日里所防备的一切，尽情地在他面前向他倾诉她的心事、她的愿望，以及她的快乐。

极其小心翼翼地，她以双掌端捧着手心里方被捏塑成形的心愿，她的心愿很小，一盏灯，一盅茶，以及郁垒的相伴，就是她所有的快乐。因他，她甚至有了更多关于对情爱的渴望与憧憬，虽然，这根本不该发生在已为人妻的她身上，而她的身分，更不允许她做出如此败德之事。

但她，就是不想轻易让曾经流失复又重返的梦想再一次的失去，对于郁垒，她放不开，至少，在她尝到了那些温煦的情意后，她不能。

「娘娘？」发觉她失神盯着门扉很久后，云容小声地在她耳边唤着。

凤舞的心思，还未从站在门里与她含笑相对的郁垒身上走开，依然痴痴以望。

「娘娘！」看不下去的兰台的叫声，将她震吓得当下清醒过来。

她眨眨眼，「什么事？」

「您在出神？或是睁着眼在打瞌睡？」兰台不得不说出她的异样，因为近来，她出现这种情形的次数愈来愈频繁了。

她深吸口气，很快地粉饰太平，「都没有。」

「娘娘，您近来是怎么了？」忧心忡忡的云容挂了张苦脸，上上下下地将她瞧过一遍。

「什么怎么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的凤舞，防备地换上一如以往的冷容。

兰台马上接口，「您时常像这样出神傻笑，不然就是在大白日里打起小盹。」

「我只是没睡好而已。」深知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露出任何一丝破绽的凤舞，状似不经意地掀开六宫汇承上来的折子，拿起笔沾了沾松墨就要批阅。

云容好不担心地凑上前，「娘娘，您病了吗？」

「别瞎猜，我没事的……」她抬首应了应，不意却在她们身后远处，看见了张陌生的面孔。「那个宫女是谁？」

「那是……」云容顿了顿，为难地看向一旁的兰台.「说.」见她们面有难色，她更是想追根究柢。

兰台只好据实以告，「她是灵妃……安排至未央宫里跟我们姊妹俩学习的掖庭。」

「学习什么？」她漾出飒凉的笑意，「服侍未来另一个皇后之道？抑或是……遵从灵妃旨意刻意来监视我？」灵妃想取代她称后，人尽皆知，没想到灵妃竟做得如此明目张胆，甚至直接踩到她的头顶上来了。

「娘娘……」没料到她会敏锐得一眼看穿，进退维谷的云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将她赶出去，我的宫中，只许有我的人。」再怎么说，她也要维持住身为皇后的尊严。

云容不禁犹豫，「但灵妃……」灵妃在六宫之中权大势大，要是得罪了她……

凤舞微微一瞪，「她是皇后还是我是皇后？」

「奴婢们知道了。」兰台马上按下犹想启口的云容。「娘娘，宝林殿方才派人来传，太后请娘娘移驾宝林殿与太后对弈，您要过去吗？」

凤舞一怔，都忘了这些日子来，因为郁垒而有多久没去探视过太后。

她补救似地连忙起身，「回旨，我梳洗过后即刻过去。」

「是。」云容听了随即招来殿上其它掖庭，服侍她更衣梳洗。

在她走后，云容一脸难色地看向身旁的兰台，「怎么办？」

兰台头疼地抚着额，「我看……就偷偷把她藏着吧，别让娘娘知情就是了。」若真照娘娘所说斥走那名掖庭，只怕她们俩身在宫外的家人就会有麻烦了。

也不知还能怎么办的云容点了点头，回首看了站在远处的掖庭一眼，忽然间，一股恶寒窜至她的心头，令她颤了颤，突来的不安就像是殿外正飞拢而来，遮去了一殿日光的乌云，密密地，罩住了她。

☆ ☆ ☆「在写些什么？」红融融的烛影下，郁垒站在凤舞的身后出声轻问。

绘完画后本欲在画上提笔写些什么的凤舞，将笔悬在空中，一径地瞧着画中成双高翔的凤凰出神，并没留心身后的他对她说了什么.「双栖双飞誓不移。」郁垒探首向前看了看她所提的字句。「下句呢？」

她眨眨眼茫然回神，「啊？」

他抬起她的脸颊，侧首在她唇上印下一记暖暖的吻。「妳很介意那个灵妃？」

敛住气息的凤舞，在近距离下默视了他半晌，而后无奈地勾起唇角。

「又来了。」她似笑又似叹息，撒娇地投入他的怀中聆听着他的心音。

他的指尖支起她的下颔，「嗯？」

「每回我有什么心事都逃不过你的眼。」没错，她是在想着灵妃的事，只是她不懂，他怎老是有办法看穿她的一切？

「因为……」郁垒笑意盈然地指向她的心房，「我住在这里头.」

她深深看进他怀藏着柔情的眼底，暖洋洋的柔情，让她的心房因此而温暖了起来。

「你别再这么常出来了。」她看看四下，不安地靠在他的怀中。「我觉得，宫中好像有人在监视我。」虽然她爱夜晚甚于白日，只因夜里有他的存在，但若是被人见着了他们如此可不好，若是往坏处想，万一他的神法哪天失灵了，到时，他们要面临的后果可就不堪设想。

郁垒低首凝视着她，伸出双臂，将她的不安都紧拥至怀中，思索不过片刻，他动人的提议，泛在静夜里.「我带妳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皇宫后，她再也不需活得那么辛苦、过得那般难挨，他想，他一定可以给她更多他想要给她的那些快乐。

面对他的提议，她很心动，感激与欣喜之情更是溢满心房，但她却只能苦笑地向他摇首。

「我很想答应你。」身后家族沉重的担子让她跨不出脚步，「但，我不能说走就走，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她的拒绝，令他有些受挫，他神色复杂地抚着她的脸。

「我从未见那个皇帝来过这座未央宫.」

凤舞深吸口气，表情不自在地别过眼，「圣上……他的心底没有我。」

他拉过她，绵密且温柔地吻遍她的脸庞，印在她唇上的唇，久久不肯离去。

「郁垒？」察觉他有异的她轻推开他。

「他的心底无妳，但我有。」郁垒拉着她的小手印在自己的胸口，目光灼灿得像是两丛盛夜里欲将她焚尽的火。

她款款地笑了，笑意里偷偷藏着幸福。「这种话，你怎么能轻易的就说出口？」

「为何不行？」郁垒朗眉一皱，学不来人间之人的拐弯别扭。「爱就爱了，一定要有什么道理吗？」

凤舞在那一刻怔住，水眸一瞬也不瞬地凝睇着他。

「真的？」她颤抖地伸出手攀住他的颈间，声音里带着慌惶和期待。

他不明所以，「什么？」

「真的爱我？」全心全意都系在一字爱上的凤舞，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邪恶地朝她眨眨眼，「不然……我何需日夜大费周章的勾引妳？若不是因为妳，我[奇+书+网]还会刻意犯下天条，破戒爱上个人间女子？」

烛影下，晶灿若珠的泪水，盛不住地溜出她的眼眶。

「我以为这是个梦。」白皙的小手抚上他的脸庞，像是在确定，又像是想证实他的存在。「一个……轻轻一碰就会碎的梦。」

他蓦地俯下身子吻住她，她的泪掉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这一生，头一回有人爱我……」她在他的唇边喃喃，话语未竟，唇瓣又遭他收去。

双手所环抱的，并不是空虚，双脚，也不是踩在云端上，被他拥得那么牢、抱得那么紧的凤舞，又哭又笑地捉紧了他。

「就让时光暂停吧，好不好？」她恳切地请求着让这珍贵的一刻永存，「好不好？」

「好。」他颔首答允她，将缩颤在他怀中的她抱起，带她来至书斋后头的寝殿里，将她放在总是冷清的榻上。

层层纱帘，在四周飘然放下，秋月悄悄走过宫檐，将纱帘内两道交缠的人影照亮，直至月沉星移，夜色深至尽处，黎明前的黑暗，吞噬了夜空中所有的幽光。

拥着她入睡的郁垒，突地睁开双目，在榻上坐起身望向漆黑的上方。

「郁垒？」凤舞睡意朦胧地唤。

「上头急召我回神界。」他俯身吻吻她的额际，「妳继续睡，我去去就回。」

凤舞的睡意却因此而消逝无踪，一阵寒意紧贴在她的身后，她忙不迭地睁开眼拉抱住他的臂膀，不但不愿让他离开，眼底还盛着惊慌。

他笑笑地撒着谎，「不会有事的。」

「当真？」凤舞大抵也能猜出他为何会被急召回去，当下为了他的安危而忧心不已。

「相信我。」

灯焰已熄的殿内，远比墨浓的漆黑令她心慌，她看不见他的脸庞，看不到能够让她的心感到踏实的微笑，急需他保证的她，以指尖摸索着他的脸庞，在找到他的唇后，仰首印上去。

「妳等我回来。」他难舍难离地吻着她，「等我。」

「嗯。」她不断点头，却在他温暖的胸前不停的颤抖，怎么也拂下去那份即将失去的恐惧感。

☆ ☆ ☆匆匆被召回神界的郁垒，两手环着胸，神色不善地瞪睨着一殿默然不语的众位同僚。

「说话呀！」

偶有缕缕白雾飘掠而过的殿上，诸神仍旧是保持静默，谁都不愿开口当头一个兴师者。

「都不开口，全都哑啦？」郁垒微瞇着黑眸，「我大老远的赶回来，可不是特意来这枯站的。」

站在殿上的仙君，被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给惹毛了，再也忍抑不住腹内那千年来的怒火。

「门神，你……」只是个地位卑下的门神罢了，他的气焰居然还是千年不变的嚣张。

他冷眸一扫，「几时轮得到你开口了？」

遭他冷厉的眸光一瞪，本还想数落的仙君，顿时收口噤声，垂下头不敢直视他。

自人间陪他一块回来的神荼，因他的行径，结结实实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忙不迭地拉着他的衣角要他收敛点.「郁垒……」他是想把所有的仙尊神辈都得罪光才甘心吗？

郁垒没理会他，反而仰首直视白云尽处的上方，自行向天帝请罪。

「我承认我在人间是犯了戒规，因此，我甘愿受罚.」

「唉……」声声深似海的幽然长叹，缓缓自上方传来。

此刻位在高位上的天帝，面对他的自行请罪，说实在的，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话说千年前神鬼大战时，在神界，大败鬼族战功彪炳的神祇有两位，一位是藏冬，另一位即是郁垒，因此当天帝论功行赏时，也将所有的功绩都归推至他们二神身上。

但，这二神，同时也是神界最头痛的两号人物。

藏冬心性难以捉摸，不喜神界只爱游戏人间；郁垒，亦正亦邪，无人能够驾驭他的心性。他们俩唯一相同的是，在当年论功行赏时，他们二神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低下的职位，藏冬决意去人间归隐山林，当个不务正业的山神，而他，则是出乎众神意外地，选择当个职衔低得不能再低的门神。

千年来，因他们这两个难兄难弟，道行高深、修为无神能及，加上又有显赫的功绩在身，因此神界对他们在人间的所作所为，素来是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一回，郁垒真的是逾越得太过了，枉视神规破戒爱上了人间的女子不说，他甚至还勾引人妻。

「就撤销你门神一职。」苦苦深思过后，天帝也只能这么做。

根本就不把门神一职当一回事的郁垒，这惩处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因此他可有可无地耸了耸肩。

「再关进天牢反省……」天帝的声音停顿了许久，久久，都择不出个期限来。

然而，郁垒却刻意选在这个时刻，单膝朝前一跪，挑挑两眉，朝上方云端漾出无辜的一笑。

天帝的叹息更加深沉了，「就关进天牢反省百日……」

「百日？」听到这短得不能再短的刑期，原本期盼他被贬得更惨的众神，不满地齐叫出声。

郁垒锐利的冷目，飞快地扫向在场所有同僚，成功地止住了他们气愤不平的叫声。

「遵旨。」平镇下一殿的不平后，郁垒满意地再次转首，叩地谢恩。

「将他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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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妳等我回来。

她没想过，那日一别，竟是永别.天色方亮，晨曦犹藏在云间，但未央宫宫中却是处处灯火大亮、人声沸腾熙攘，飒冷的西风，飕飕吹过空荡的殿堂宫院，殿廊上急惶逃躲奔跑的太监、宫女们，脸上深切的恐惧，皆被摇曳的灯影清晰照映出来。

人人自危。

殿中，云容跪叩在鸾座前，将得来的消息，一字不漏地上禀给高坐在座上的凤舞。

「灵妃为求后位，谎称有孕，但随着孕日的增加，假孕之事即将败露，于是灵妃向圣上哭诉，皇后因无子，嫉妒她怀有龙种，故施行巫蛊移祸，祝诅令她小产，灵妃痛失爱子之余，要圣上为她主持公道。」

面色苍白的凤舞，紧咬着失血的唇瓣，两手用力扳握住椅座，命自己必须清楚地听完。

云容顿了顿后，又复再禀，「掖庭已在未央宫宫中掘出蛊物，人证与物证，皆已面呈圣上。」

未央宫中埋有蛊物？原来，这就是灵妃会派那个掖庭前来未央宫的原因。

早已习惯后宫斗争的凤舞，万万没料到，当她一味沉醉于情爱之中时，她竟忘了，她位在后座上险恶的处境，而她这一时小小的轻忽，竟会造就了她在后宫中最大的罪责。

她不甘地开口，「这分明是嫁罪。」

「圣上说，身为一国之后，竟行巫蛊之术，是为不道……」深怀愤恨的云容咬咬牙，「据传言，圣上恐要废后。」

「太后怎么说？」凤舞深吸口气，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太后身上。

「太后……」云容重重朝前一叩首，眼泪被逼了出来。「太后也保不了娘娘……」

「我明白了。」她喃声应着，分不清此刻心中所存的，究竟是喜是悲，抑或是某种挣脱束缚后的怅然若失。

云容仰看着她，「娘娘……」

「人证物证俱在，纵使我是清白，圣上也不会取信于我的。」凤舞倦累地靠进椅中，不想再争夺或是保卫些什么.「既是如此，那便废后吧。」

「娘娘！」云容不敢相信她竟不为自己辩白，纵使机会渺茫，她好歹也该试一试呀。

「自很久以前，我就想离开这里了。」坐在椅中的她，淡然地仰首环看四下富丽堂皇的殿景，「只是我从没想过，我会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一片秋叶，自枯枝上缓缓飘坠落下，落在殿外的水塘里，涟漪颤颤浮动，模糊了水中原本倒映着的湛蓝天际.也好，这样也好。

走下皇后之位，对她来说，也许，会是种最大的解脱。

无论被废之后她的际遇将会如何，至少，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座阴森无情的皇宫了，她不愿再当个被深宫幽锁着永没有欢喜悲伤的皇后，也不愿再日日夜夜悬着心，坐在这张以针毡铺成的后座上，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会有其它女人来与她抢夺后冠，往后，她再也不必被迫紧紧怀抱着这些她不想拥有的荣耀，她总算是可以豁然放手走开.但放手，亦等于失去，虽说她失去了四年的岁月、家族所仰望的一切，但她不悔，即使赔上了青春，一无所有的离开这里，她也不遗憾，因为，她还有一个真心爱她的神祇.她还有郁垒，她有想给她快乐、想带她离开这里展开新生活的郁垒，在远离了这座皇城后，往后，他们再也不必躲藏在魅夜里，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并肩走在日光下，而她，再也不必在人前隐藏自己的感情、掩饰自己究竟所爱何人，继续当个不贞的皇后，她的感情，终于获得了自由。

「娘娘！」仓皇奔进殿内的兰台，紧张的高喊声一路划过空旷的大殿。

「圣上下朝了吧？」凤舞转首看了看窗外已破云而出的晨光，想想也该是时候了。「废后的圣旨下了吗？」

一骨碌朝她跪下的兰台，放声朝她大喊：「圣旨就要到了，娘娘，您快走！」

「快走？」她有些错愕，「走去哪？」不过就是一纸废后的诏书罢了，兰台在怕什么？

恐惧悬在兰台的喉际，「方才……方才圣上在朝上已革除了凤相，凤氏一族即刻全贬离京兆，接下来就是……」

「就是什么？」没料到事态竟是出乎意料，凤舞惊愕地自座上站起，一股令她惧怕的战栗感，牢牢地掳获住她。

「未央宫，服侍娘娘的宫女、太监一律处死，娘娘不但已遭圣上下诏废后，圣上还要您……」贿赂朝官的兰台，先将其它遭遇都禀上，但对于圣上对凤舞所做出的处置，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她的表情，霎时心底有数的凤舞，脑中一片空白。

她怔然地问：「圣上……赐我自尽？」

「娘娘……」兰台噙着泪，催促着旁边的云容一块劝她，「求求您快走吧！」

凤舞颓然地跌坐回椅里，纷纷乱乱的脑际，令她理不出半分头绪来，她试图捉住些什么，但什么都捉不住，无比的心凉，像是冷月寒水，汹汹涌向她，将她整个人淹没之际，还冰冻得彻骨疼痛。

就只因她一人，父兄族人皆遭罢黜远贬，连在她身边与她最亲近的人们，也要因她而赔上性命？

圣上，为何要让将死的她，成为罪人？

像是无法承受寒意般，忍不住一身冷颤的凤舞，抖索地紧紧环抱住自己。

她身边的人，做错了什么？即便遭枉的她有罪，那么就由她一肩来扛，千万别让他人因她而背负，但，为什么圣上要将他们推落崖边陪她一道死？更令她心寒的是，待她虽无夫妻之情的圣上，丝毫不惦这四年来她身主六宫之绩，也不念她对太后之孝，决绝地为她铺上黄泉大道。

「娘娘……」不能等的兰台，慌张地边看着身后边声声地对她唤。

「还能逃去哪？」在她的恳求声中，凤舞凄恻地笑了。「妳们呢？妳们又何其无辜？」

「娘娘，您别管我们了，您快──」站起身的兰台连忙上前想将她拉走，但，她的手势却骤止在突来的暴喝声中。

「全都拿下！」

迅速被派来的禁林军，在灵妃令下，重重包围住未央宫，携众进入大殿内的禁林军队长，扬臂一震，身后候令的禁林军们立即进入殿后将躲藏的余众给搜了出来。

望着一个个遭到捆绑的宫人，位在殿上的凤舞，眼睁睁地看着临死的他们，在被拖出殿中时，不断朝禁林军们啜泣哭喊饶命，或是泪眼朝她呼救求援，她紧咬着牙关，深深屏着气息，明白自己此刻无论做什么、说什么，也无法诉尽对他们的满怀歉意，更无法对他们有所偿还。

「是我害了你们……」她垂下眼，深沉的歉疚，令她无法目送他们被禁林军拖出殿外。

「奉圣谕，臣等──」当殿上只剩她们三人未除，为首的禁林军队长朝前一站，扬高了手上方颁的圣谕，但他未将话说完，凤舞随即抬首横瞪他一眼，他霎时收口。

决定坦然以对的凤舞，沉稳下气息，一步步自座上走下，「放开她们。」

在禁林军队长的默允下，遭捆绑的两名婢女再次跌回凤舞的面前，她强忍着泪，拚命压抑下心中庞大浓重的不舍，低首看向陪伴她四年的她们。

「娘娘，奴婢先走一步了……」泪流满面的云容，匍匐在地，不住地朝她深深叩首长拜。

跪立在地的兰台，带着泪眼，坚定地朝她微笑，「娘娘切勿自责，今生能服侍娘娘，就是咱们最大的福气，盼在来世，咱们姊妹还能有这福气再服侍娘娘。」

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紧握着拳心的凤舞，在听完她们的话后背过身去不看她们，她用力闭上眼，艰涩地启口。

「一路……好走。」

「兰台就此拜别！」朝她三拜过后，兰台自地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跟上被禁林军带走的云容。

当脚步声远去，凤舞重新睁开双眼，此时，禁林军队长取来一只金盘，将金盘搁放在她的面前。

她静静望着端放在金盘上的白绫.为后四年，她的下场，竟是如此冤死。

沉重的步伐在她的身后响起，两名魁伟的禁林军，携来了金盘中的白绫，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畔，他们是如此匆忙，甚至连让她犹豫或选择的时间都不给.一阵丝绢的凉意泛过她的颈间.颈间猛然收紧的白绫，发出丝帛摩擦的异响，她像没听见似的，两眼直视着前方，耳边所温习着的，是郁垒低回不已的嗓音。

妳等我回来，等我。

不是她不守诺……

她很想守住这个约定的，她也想等他回来，她真的，很想盼到郁垒回来的那一日。

此刻，郁垒在哪儿呢？她侧首看向殿外的晴苍，极力想望进云里风间，好再看一眼他的身影。

「郁垒……」当颈间白绫拉绞的力道愈来愈强大，她再无力自持，含泪地对门上所绘的他道别，「我等不到你了。」

四下的声响在萧瑟的西风中逐渐远去，渐渐地，天地都失色暗淡了下来。

透不过气的喘息声中，金簪花钿散落了一地，失去力气仰躺在雪白石板上的凤舞，在两名禁林军拉扯白绫的绞劲下，四肢不再挣动，视线模糊地望着上方金碧辉煌殿饰的她，彷佛再次看见了，秋月下漫天飞舞的银杏飞叶，而郁垒，就站在树下，含笑地对她张开双臂，敞开了他温暖的怀抱……

流逝的微弱心音中，十七年来，她短暂且辉煌的人生片景，浮光掠影般地，一一飞掠过她的眼前。

十三岁前，无忧的她，在落叶缤纷的银杏树下，放软了身子轻轻旋舞，鹅黄色的嫩裙，在风中飘漾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封后大典及大婚那日寒冷的晨风中，她高戴凤冠手执金玉如意，站立在未央宫前封后，翘首接受万臣朝拜。

凭栏独立，宫冷风残，入宫后，人前欢笑人后心酸的她，备尝孤寂之余，在灯下绘出一幅幅缅怀往昔的彩画。

一双温柔的大掌捧住了她的脸庞，郁垒俊逸的面庞朝她靠过来，对她甜蜜蜜的亲吻；当他站在门扉上，他总爱边瞧着她边在唇边泛着笑；健臂一揽，他将她拥在怀中，握住她执笔的手，将她笔下的花鸟虫兽一一点睛获得生命，就像他赐给了她一段灿亮的新生生命；同时，也是他，告诉了她，快乐是什么，爱又是什么.如今，秋深叶尽，这条位在云端曲曲折折的命途，终也走至了尽头.在意识即将飘离前，她忽然想起，那幅还摆放在书案上已完成的凤凰图，那夜，欲提字的她写下了上联，并未想出下联，然而在此时，她却很想在上头书完那未竟的下联，想接续……她那来不及完成的心愿。

双栖双飞誓不移，愿在云间长比翼。

愿在云间……

蛰伏已久的无边黑暗，再也不能等待，似头猛兽般地一拥而上，将永无光明的暗麾朝她笼罩了下来，凤舞缓缓地合上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一颗晶泪，滚落在她渐凉的颊畔。

☆ ☆ ☆这不是真的。

收到神荼给的消息，急急闯出天牢赶回人间的郁垒，当他赶抵未央宫时，已完成圣命的禁林军们，正想将陈尸在殿内地板上的凤舞拖出殿外。

愤涛难止之下，从不顾忌身分的他，动手杀了绞死凤舞的禁林军，跟来想补救的神荼，则是在他杀意大起进一步杀了一殿的禁林军之前，施法隐身并封了宫，霎时，喧腾繁闹的宫中，又复一殿孤寂。

空气中安静得无一丝音律，静极刺耳，在殿外孤映的夕照下，郁垒定立在原地，看着孤零零躺在殿上的凤舞，面容因霞辉所形成的暗影而分辨不清，委落的凤头簪，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反射闪闪金光，躺在地上的她好像睡着了，两手苍白的指尖微微蜷握起，像个孩子似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合眼睡着，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仍系在她颈间白灿得刺眼的白绫，却阻止他的自欺。

不愿相信的脚步，一步步地，走向前、走向前……

郁垒跪坐在她身畔，将已僵冷的她抱进怀里，一如以往地想给她一些温暖，以为只要在她唇上印下几个小吻，再低低地在她耳边唤着她的名，她就会和以往一样睁开美丽的双眼看着他，于是他将她揽在臂弯里，伸手拨开她脸庞上的发丝，将想找回她的唇覆盖在她冰冷的唇上，他低声在她耳畔耳语.「凤舞，妳该醒了，我回来了……」

身后的神荼长叹一声，转身走至殿角一隅，不忍再多看他们一眼。

「那夜，我告诉了妳许多的因为。」唤不醒她的郁垒，颤抖的指尖拂过她紧闭的眼睫。「但，我还没告诉妳我真正爱上妳的原因呢，妳怎可以不听完就走？」

他低首看向凤舞垂落在地的小手，在尾指上，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绳还系在她的指上，他拾起她的手放在她的胸前，再将自己左手上所绑的红绳也靠上前。

「看，它们虽然断了，但这不要紧，只要它们都还系着，就代表我们俩的情缘未尽.」他小声地向她解释着，轻轻摇晃着她，「妳听见了吗？时候还未到，妳不能走。」

他从没告诉她，每一世，他就是按着她指上的红绳找到她的。

千年前第一次神鬼大战战后，四海平定，阴阳两界战火皆熄，在神界闷得慌的他，一日，趁月老不在，闯进了月老位在星宿山上的破屋里，待在屋里窥看人间之人的姻缘打发时间，他在悬在屋中数之不尽的红绳下一条条看着，将每个人一世又一世曲折的姻缘都看尽，就在他觉得意兴阑珊之余，他注意到其中一条悬在空中断了一半的红绳，世世都往同一个男子的方向牵，但红绳总是中途就断，两绳始终无法相遇。

好奇心被挑起，他在浊暗不明的烛光下，就着红绳主人她的名，在月老的姻缘簿里一世又一世地去找，想找出是哪个人总是不能与她在一起，但他没想到，姻缘簿上所写的那个与她无缘男子的名……竟会是他。

他怎可能爱上个凡人？

不信、抗拒，种种念头一一窜过他的脑海，当他正想认为月老的年事已大、神法胡涂时，他却在自己的指间看到断了一截的红绳，错愕中，他用力地扔开姻缘簿，想取下指间牢牢系住的红绳，可无论再怎么做、再如何费尽心机，指上的红绳就是取不下来。

气馁喘息之余，眼角余光再次看见了她那条悬在空中，孤零飘荡的红绳，忽然间，他忍不住想知道，他怎会爱上这个凡间女子一世又一世？

一股渴望在他的脑海里催促着他，非但在他离开星宿山后不肯平息，反而还日渐壮大，因此当天帝应神鬼大战论功行赏时，他选择当个门神，选择来人间世世站在她的门上看着她，想找出他为何会爱上她的原因。

眼看着每一世模样皆不同的她，眼看着，每一世的她，都因找不到他而孤独终老，站在门上刻意不出现在她面前、想挑战月老姻缘簿诅咒的他，一世又一世下来，看尽了她的眼泪，也看尽了她想爱却无人可爱的悲伤，一世又一世地，他将她看在眼里、心底，将她植在心底深处。

他因此而后悔，因此而感到歉疚，原本，他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可他不知他一时的反抗，竟会造成她世世莫大的痛苦，这时，他想抽身却已太迟，无法自她门上走开的他，终于知晓，他早把她放在心底再也挪不开，原来他所不解的爱，早在无形之中躲藏在他的心底。

这时他才恍然明白，原来她的红绳世世都断、世世都无法有段良缘，全都是因知情的他世世刻意不与她相见之故，都因他窃看天机，刻意要与宿命抗衡而造成的。

当他明白了这点时，本想反其道而行的他因此一改前态，世世站在她的门上守护着她，直至她在这世被封为后，在未央宫里因思念往昔而夜夜垂泪，他再也忍不住那份窝藏的情愫，终于走出门扉、走至她的面前，与她相见，与她相爱。

只有一回，无妨吧？他不信这一世她的红绳还是会断，他不信，他们不会有个好结果。

但他们的姻缘终究还是断了。

残阳落陷在宫檐一角，凄艳的霞光渐遭夜色掩埋，动也不动坐在地上的郁垒，紧闭着眼，使劲地将身躯已凉的她搂进怀里，不停在心底责备自己。

为什么，在她出事时，他没有守在她的身边？他怎会让她遭遇到这种不测？

世世，他都看顾着她，怎么会在这一世犯下这种疏失没法留住她？那日，他不该回神界的，他不该离开她片刻，倘若他不走，或许她手上的红绳就不会断，或许现在他们已携手走出未央宫，他们定能够打破姻缘簿上的诅咒，在这一世长相厮守。

这一世……

「神荼。」他忽然启口。

「我在这.」守候在远处的神荼，缓缓走上前。

他小心地将怀中的凤舞放下，「替我看着她。」

「你想去哪？」愈看他面色愈觉得他冷静过头的神荼，不安地再往前踏进一步。

「阴间.」

神荼愣瞪着他，「什么？」要命，预感果然成真！

不肯放弃的郁垒，眼中闪烁着幽芒。

「阴差带走了她的魂魄，我要去把她的魂魄带回来，我要让她起死回生。」还没，这一世还没结束，他世世欠她的情缘还没有还尽，要给她的也还有那么多，他不要再等她下一世的来临，他要在这世爱她，他不会再让姻缘簿的诅咒成真！

「你疯了？」神荼听得简直要跳脚.「你不能下阴界的阴间！你更不能为个已死之人还魂，你明知这是犯神规的！」

打定主意的郁垒，转首看向夕阳沉陷的方向，而后，一言不发地跨出脚步。

神荼连忙绕到他的面前，两手推抵着他的胸口阻止他前进.「你忘了吗？千年前神鬼大战，你与藏冬大杀阴界之鬼，你要是独自下了阴间，你绝对会回不来的！」

郁垒淡看他一眼，绕过他径自往前走。

「再说……」无法使他改变心意的神荼，奋夺揪抱住他的手臂。「再说只要阴阳边界不开，就算你神法再高，你又如何能下阴间寻魂？」

脚下的步伐忽地止住，郁垒怔然地望着说出事实的他。

「让她走吧。」一头大汗的神荼，苦口婆心地劝着他。「为了她好，也为你自己想想，放你自己一条生路吧。」

让她走？郁垒茫然地转身看着躺在地上的凤舞。

不，他不要……可就算不要，他又能怎么办？

「等等。」当他再次挪动脚步时，早就有所准备的神荼又伸出两掌拦住他。「你又想去哪？」

「回神界。」

神荼两眉一弯，「回神界乖乖蹲你没蹲完的天牢吗？」虽然说，这是不太可能的事，但作作梦安慰自己一下也好。

不得不割舍今生的郁垒，只能强迫自己退一步求来世。

「我要去求天帝给我时间留在人间寻找转世的她。」就算在来世他又找到她，她也不会是今生的凤舞了，但只要是她、只要他的心不变，只要她还是她，那么一切都无妨，他相信，他一定可以令她再记起来的，她会记得他的。

头痛无比的神荼抚着额不断向他摇首，「你已经不是门神了，你不能逗留在人间.」

「我管不着那么多。」若是连这点都不能求全，那么他就回神界逼月老窜改姻缘簿，将他断了的情缘还来！

「你是想连神都当不成吗？」忍受他够久的神荼，气结地一把将他扯过来。

他竟挂着凉笑，「无所谓.」

「郁垒，听我的……」还想劝他的神荼两眼看向上方忽然出现的灿光，紧张地以肘撞撞他，「郁垒。」

积藏在心中的愤火，全都在下一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来者身上燃起，郁垒阴冷地直瞪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神差，忆起凤舞之所以会死，就是因这个神差叫他回神界一手促成的。

「无论如何，这回你都得给我忍着。」在他绷紧了身子之时，神荼紧紧捉握住他的臂膀，低声在他的耳边警告。

「天帝派我来传话。」对四下视若无睹的神差，冷冷地看向郁垒。

「他允不允我留在人间寻她？」郁垒格开碍事的神荼，跨步上前就单刀直入的问。

紧绷的沉默，在幽暗的殿中蔓延开来，郁垒紧屏着气息，一瞬也不瞬地瞪视着面无表情的神差。

「千年为限。」

郁垒双眼焕然一亮，但未把话说完的神差，又对他哼了哼，「千年一过，你若不回神界，就再也无法返回神界。」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你请回吧。」不想多生事端的神荼，在神差把话说完后连忙挥着手送客，回过头来时，却发现郁垒走回凤舞的面前，「郁垒？」

郁垒不舍地轻抚着凤舞已凉的面颊，低首将她密密抱紧.她说过，她有个心愿……当她死后，她想葬在她最爱的银杏树下。

「现在，我带妳离开，带妳回去妳最想去的地方……」他颤抖地埋首在她的发际里低喃，「妳等我，我定会找到妳的，等我。」

☆ ☆ ☆荡荡漾漾的川水间，浮在水面上的素白丝纱，伴着披落的青丝，逐水伶仃飘零。

伫立在水间的她，仰首望向今日异样赤红的天际.浅浅缓缓的川水声中，传来了她声声的低叹.她是抹阴界最底处阴间的游魂，不知过去、不知姓名，亦不知自己。千年来，她流连在忘川川畔，试图想自川水中捞回一些属于她的记忆。

「许多前尘往事，不是记起来就是好的。」站在岸边的守川人，多年来总是这么劝她。「那些伤心的、遭背叛的、刻意想遗忘的，还是消逝在忘川里好。」

但她的心里就是有一份牵挂，虽然，她不知那份牵挂是什么.千年了，她一直徘徊飘荡在茫茫的虚无之中，只因喝了过多的忘川水，她忘却了从前的一切，没有悲伤、没有喜乐，她所拥有的只是一片空白，但在极度虚无中，她很渴望。

她渴望能够拥有记忆，盼望能知道身后的过去，只是饮下了忘川水后，就再也忆不起从前了，因此她想藉记川之水让自己想起。于是，她按着阴间其它游魂的指点，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赤着脚走遍阴间的高山峻岭、走过荒林野地，最后，她终于在大漠里找着了那条名唤记川的河川，一条，早已枯竭的河川。

小小的希望被熄灭了。

因此，她再次回到忘川，重新站在刺骨冰凉的川水间，日日俯身在水面上，伸手捞拾那些盛载了众魂记忆的川水。

岸旁的守川人，始终冷眼瞧着她徒劳的举动，但岁岁年年下来，站在川中捞取前尘往事的她依旧执着不改，守川人在感动之余，总算愿破戒对她透露一丝口风.「我只能告诉妳，妳生前，名唤凤舞。」

凤舞，她叫凤舞……

站在川中看着自己倒影的凤舞，将被川水浸得冰冻的小手自水中抬起，缓缓移至自己的项项，就着水面反射的波光，抚上项间那条怎么也抹不去的红痕。

天色异样艳红，将川水染映得像是鲜血般的瑰丽，一颗颗坠落的火雨，划亮了水面。

「凤舞，别捞了，快点上来！」在她出神地看着自己时，站在岸上的守川人拚命朝她招着手。「妳的机会来了！」

「机会？」她回过头，意外盛在清亮的眼眸间.当她拎着湿漉漉的衣裙上岸时，等不及的守川人一把拉过她，「妳还想不想记起过去？若是想，那就得快快把握住这再过千载也难逢一回的机会！」

「我真的还有记起过去的希望？」凤舞怔住了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守川人朝她重重地点了个头，扬手指向天际，「看，天火降世了！」

「天火？」她随之抬首看去，就见原本只是零落坠跌的火雨，星火之势愈来愈盛大，将原本就赤红的天际，染映得更加灿目炫美。

守川人兴奋地握着她的肩，「天火骤降，阴阳两界边界大开，错过这机会就再也没有下一回了，妳得把握这个时机速去人间！」

「去人间做什么？」她眨眨杏眸，一脸的不解。

「在人间，还有一条记川。」守川人神秘地朝她伸出一指，「阴间的记川虽是枯竭了，但人间的那条却还未。」

凤舞先是错愕地瞪大了美眸，半晌，又嗔怨地看着知情不报的她。

「人间也有记川？妳怎从不告诉我？」明知还有希望，这个守川人却眼睁睁的看她在忘川捞了千年却不告诉她。

「我不能说呀。」守川人也是有苦无处诉.「我若是说了，倘若阴间那些记不起过去的游魂们，全都跟妳一样想逃出阴间到人间去找那条记川怎么办？」知道秘密的她也很痛苦呀，自认识了凤舞之后，她总是得忍藏着事实不能说出口，不然可就犯下阴界的大罪，这种只能忍不能说的滋味，一点也不比凤舞好过.「念在妳有苦衷的份上，算了。」凤舞看了看她的苦脸，也只能长长一叹，「告诉我，我去了人间后该上哪找记川？」晚知道，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没有希望来得好，现在，她只想快些上路出发至人间，去找到那条能让她忆起过去的希望。

守川人边说边交给她一幅绘有地图的卷轴，在她耳边殷殷叮咛。

「记住，人间的记川与忘川皆是同一条，站在川岸西面所饮下的川水，是忘川水；在川岸东面饮下的则是记川水，妳千万别走错边喝错了水。」

「我记住了。」凤舞微点着螓首，迟疑地看着她，「但……」

「但什么？」

她满眼满心的放心不下，「我这么一走了之成吗？妳……不会有事吧？」她这一走，是脱走，是出逃，同时也成了阴间的逃犯，这样看守她的守川人会不会……

「放心。」守川人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咱们阴间冤魂何其多？少了妳这一缕冤魂，上头不会注意到的。」像她这种拒绝登上九转莲台投胎、步入轮回之道，生前又没有什么重大罪愆的游魂，阴间说多少就有多少，偷偷放走她一个，应当是无虞的。

「那……」迫不及待的凤舞，直担心那些降下的天火会在下一刻消失，「我现在就可以走了吗？」

「慢着，我还没跟妳交代完。」守川人忙按住跃跃欲试的她。「到了人间后，妳得先找到一个人……不，也不能说是人……哎，反正妳去找到个叫郁垒的就是了。」

陌生的名字方飘抵耳里，不知为何，原本不安躁动的她，却忽地安静了下来。

郁垒？

谁是郁垒？为什么只要在心底念起这个名字，她的胸口就会沉闷地揪痛，像遭压了块大石般？尤其是她颈间上那道似勒出来的红痕，更是因此而隐隐作痛。

她蹙着眉，不适地抚着颈间，「为何要找他？」

「呃……」不能说太多，又不能什么都不说的守川人，支支吾吾了起来，「因为……因为……」

凤舞看了她异样的神情态度，不禁在心底更是生疑。

「妳……」她刻意拖长了音调，款款地走上前瞪视，「是不是还额外知道了些什么？」难道守川人所知的，不只是她的名而已？在隐瞒了人间记川这事后，这是很有可能的。

总算在心底编出一套谎言的守川人，连忙脱口而出，「因为有他在妳身旁，他便会保护妳，这样妳才能顺利的去找记川！」

凤舞眼底的质疑更是深沉，「他为什么要保护我？」

「好嘛，我承认我是隐瞒了妳很多事……」实在不善于说谎，守川人苦皱着眉，干脆双手合十地拜托她，「但我真的是不能说，所以求求妳就别再问了……」

虽然急切地想知道那些曾经属于她的过去，但看在守川人照顾她的情分，以及守川人的为难下，凤舞反复地吐息好久，好不容易才压抑下那份急于得知的欲望。

「那个郁垒生得是什么模样？」既然守川人要她去找，那么她去找便是，只是，总该给她一些寻找的条件吧？不然茫茫人海间，她如何能把他找出来？

「这个嘛……」愈是被问，脸上表情愈灰暗的守川人抓抓发，「我也不清楚。」身为阴界之鬼，谁有胆量去看那个杀鬼无数的门神长得是什么样啊？碰到那尊门神光是躲都来不及了，根本就无鬼敢去研究他长得是啥模样。

凤舞扬高了一边的柳眉，「这样我该怎么找他？」守川人是想叫她到人间一个一个的去问吗？

「嗯……」守川人一手抚着下巴，「他身边跟着一只白色大老虎，妳见到便会认出他的。」

「老虎？」她听得更是柳眉高扬.「好了，快走吧。」深怕再说就露馅的守川人，不再多话，三步作两步地拉着她来到忘川川畔。

「就这样？」还弄不清过往的凤舞，被她拉来川畔后，张目怔看着她双手结成手印，开始喃喃在口中施法，凤舞忙想阻止她，「等等……」她什么都还没准备好，也还没把那个郁垒弄清楚，难道就这样去人间了？

守川人不给她时间，「别再等了，趁天火还在我替妳开道，快去吧！」

凤舞抬首看去，原本水流潺缓的川面，川水停止了流动，在水间，裂开了一道暗无边际的长缝，缝间宽度，恰巧可容下一人。她迟疑地站在川边，一会儿看向川面，一会儿看向守川人，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踏进那片黑暗里.「去呀！」眼看她在这时还犹豫，无法维持太久的守川人，落力地催促着她。「此刻妳若不去，往后妳定会后悔的，快去！」

下定决心的凤舞咬咬牙，转首感激地朝她颔首。

「妳保重。」她复而抬首看向天际间艳红漫漫的天火，不回头地踏进川中幽暗的长缝里.川水依旧滔滔在流，流水拍石，浪花朵朵，激扬起的音调零零落落，疏疏浅浅.于是，在这天火降临尘世之日，她离开了栖息千年之久的阴间，转身踏上了前往人间的路途，展开了寻找记川的旅程，去人间把她的过去找出来，去人间……

把遗忘的一切都记起来。

☆ ☆ ☆这是阴间哪个笨蛋放出来的呆鬼？

「凉快吗？」两手环着胸的燕吹笛，一脸唾弃地低首瞥视着躲在路边矮木丛里的女鬼。

翠绿的枝叶间，奄奄一息的凤舞，苍白着一张脸浅浅地吐息。

无法接受日照、更怕将因此烟消云散的她，来到人间不久就受不了过重阳气的她，此刻已经力竭得瘫倒在树下，蜷缩着四肢躲在凉荫里盼能等到日头落下，但，距离天黑的时辰尚早，她觉得自己快被热融在毒辣的艳阳下。

燕吹笛皱皱鼻尖，「出来。」

「不要……」她虚弱地轻吐，有些害怕地瞧着这个面色不善的男人。

「我说……」他扳扳两掌，蓦地拉大了怒嗓，一口气将她拖出凉荫下，「出来！」

「啊……」一接触到日光，凤舞随即惨叫了一声，灼痛的热感，在她接受到日照的每一处迅速窜起，她素白的衣袖也跟着燃起幽火燃烧。

掏出袖中之符、点火、塞进她的嘴里，燕吹笛的动作不但快得让她没时间眨眼，还利落得一气呵成。

他大剌剌地两手一拍，「这下用不着躲了吧？」

「奇怪……」霎时浑身顿感清凉的她僵站在原地，纳闷地看着可以接受日光照射的自己，「[奇+书+网]我不怕晒日了？」

燕吹笛嗤之以鼻地哼了哼，「呆得没药救。」知道自己是只半点用处都没有的鬼，那就没事别来人间乱逛，更别说挑在这个烈日当头的正午时辰出来闲荡了，再加上，她看起来半点鬼类该有的常识都没有，这样也敢越境偷渡到人间来？

「谢谢……」脸上盛满感激之情的凤舞，怯怯地看着他那张不怀善意的脸庞。「敢问公子大名？」

「燕吹笛。」大爷大名一撂，长腿也跟着跨开.自认没事找事完毕……不，是功德圆满后，随即拍拍屁股走人的燕吹笛，也不理会身后还没对他感谢完毕的女鬼，径自踏上回家的路途。

但，走不过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忽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不一会儿，他又猛然回过头，一骨碌地冲到她面前，与她眼对眼、鼻对鼻地仔仔细细端详她好一阵，再抬起五指一算后，他对她瞪大了一双铜铃眼。

这女鬼……怎么任凭他横算竖算，就是算出个皇后命来咧？而且，居然还是那个因为某神而在神界非常有名的短命皇后。

「你……」被他看得一头雾水的凤舞，讷讷地问：「在看什么？」

「看鬼。」他开始挤眉皱脸。

「噢。」身子还未完全复元，神智也还不是很清醒，所以凤舞便乖乖地，继续站在他面前与他大眼瞪小眼。

「喂。」观察她许久后，他百思不解地看着她那无知的脸庞，「妳来人间做什么？」她不是死了千年吗？怎么非但没去投胎，反而还以这副德行再度出现人间？

凤舞微微一笑，「找记川。」

「我问妳就答？」他翻脸也不打一声招呼的，当下穷凶极恶地瞪睨向她，「你们这些在阴间待久了的鬼，来到人间后就非得变得这么蠢吗？」

「我……」她先前的笑意，马上被他吓人的大黑脸给吓到天边去。

「啧！」燕吹笛往旁一跳，两手直抓着发，「倒霉！」真是流年不利呀，近来他霉运旺得跟火炉似的，偏偏好运尽空，这八成是被那个天生就带衰的山神给拖累的。

「请问……」脑中一片空白的凤舞，站在他身后，滴溜溜地转着大大的眼珠，试图想要举手发问。

「呿，就当我施舍妳啦！」自顾自地站在一旁叽叽咕咕、皱眉撇嘴了一阵后，燕吹笛忽地拍着两掌大叫，脸上还摆了一副挺牺牲的模样。

从头到尾，对他的言语、行为，有听完全没有懂、有看也还是不懂的凤舞，不解地看他自言语自完了，接着走至一旁开得正盛的牡丹花丛前，随意攀摘了数株牡丹后便蹲在地上。

她好奇地凑上前，「你在做什么？」

「替妳做个身子呀。」正以花瓣枝叶拼凑出人形的燕吹笛，抬首横睨了她一眼，「难不成妳想以这副轻飘飘的德行在人间晃来晃去？」

她低首看了看自己。轻飘飘？不会呀，刚才他给她吃了那道符后，她已经比较能够站在地上了，想她刚到人间时，还都是用半飘半飞的呢。

「还好我事先偷了这玩意。」将牡丹拼凑摆放出人的形状后，他又自怀中摸出个绣袋，自里头倒出了颗造形晶莹的珠子，再一掌递至她的面前，「喏，吃了它。」

她黛眉打结地问：「这是什么？」又要她吃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个路过的路人怎么老要她吃东西？人间的人都跟他一样怪吗？

啰啰又唆唆……

「避免妳一出现在某个人面前就会被追杀的东西！」没耐性的燕吹笛张大了嘴，粗声粗气地跟她吼一遍。

千年来从没有受过这种对待的凤舞，经他一吼，害怕地连连大退了数步，两手紧紧抱着路旁的树干盯着像要吃人的他。发现自己吓到她的燕吹笛，只好捺下性子走至她面前，强迫自己好声好气地再跟她解释一回。

「妳只是个孤魂，是个没有人身的虚体，如此一来，妳在人间办起事来会有诸多不便，吞了它后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了。」掌中的佛心舍利又推到她的面前。

她还是很害怕地对他摇首，「我听不懂……」

「也就是说……」全身上下所囤积的耐性实在是太过缺货，转眼间他老兄又不知不觉地撩大了嗓，「哎，我跟妳解释那么多干啥？反正对妳有帮助就是了，吞下去！」

微微的摇首，立刻变成大大的摇头，她更加害怕地躲到树后，不断对他摇头晃脑之余，全身还很明显地颤抖着。

燕家老兄对她颤魏魏的动作看得可不满了。

「喂，妳抖那样是什么意思？」好心好意替她设想，不领情就算了，姑娘她躲个屁呀？

三魂七魄中，还有一半未回到身上的凤舞，在神智不清、脑袋不管用之际，一切但凭直觉而行。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好人……」实在是……好凶好凶，一点也不亲切和蔼，她才不要乱吃他的东西。

眉峰隐隐抖动的燕吹笛，此刻表情已经演变成为狰狞了，亮出来的两排白牙还不断喀喀作响。

「难得本大爷会大发善心，妳居然说我不像好人？」无眼无珠的呆鬼！他八百年难得做件好事，她竟然不给面子到这种程度？

她好不委屈，「本来就不像嘛！」实话实说有什么不对？

「给我吞下去！」气翻的燕吹笛懒得再跟她啰唆，一把将她自树下揪出来，拉下她的下颔后，就粗鲁地将舍利塞进她的嘴里.「唔……」被人掩住口鼻的凤舞，被迫把那颗像是珠子的东西一路吞下腹。

「过来！」让她吞完东西后，他又勾着食指再下指示。

「你又想让我吃什么？」让他看得眉头直打结的恐慌畏惧，马上又出现在她的脸上。

「不是吃，是……」他气结地向她说明，但只说了几个字，又把冷眼扫给她看，「呆就认分一点，妳又问那么多干啥？怕自己呆得不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呀？」

「谁教你都不解释！」满腹火气都被他给骂出来的凤舞，当下皇后的架子不知不觉的就冒出来。「还有，谁许你对我颐指气使的？你是什么身分呀？我是你可以使唤的吗？」

「有没有搞错？我是帮妳耶，妳还跟我跩得二五八万？」燕吹笛怪声怪气地叫着，挽起袖子使劲地把她扯过来，「叫妳过来就过来！」

犹不及反抗的凤舞，下一刻即被他的大掌往后一推，直朝地面倒下去，准确地跌在他方才所排的牡丹人形间，她吃痛地自地上坐起，一手直抚着摔疼的后脑，「好痛……」

眼见她已有了人身，脚下也出现了浅淡的影子，燕吹笛走上前不客气地将她拉起。

「会痛就行了。」他扬手在她的头顶施了法，而后指了指树林远处，「哪，现在去那个山洞里待着，我警告妳，妳要再敢多问一句为什么，我就马上掐死妳！」

听得柳眉倒竖的凤舞，连忙用两手掩住嘴。

他相当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妳得花两季的时间才能让这个新躯体有生命，秋末没到前，千万别出来晒日。」

她没忘了自己来人间的原因，「可是我得去找记川……」

「没有身体妳哪都去不成啦！」他嘲笑地摆摆手。「反正妳就先去那里待着，明白？」

「不太明白。」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她仍是不清楚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连珠炮似地呱啦啦开口，「我明白妳不明白，但我明白所有妳该明白的明白，所以妳一点都不需明白，明白？」

「呃，明……不明……」头昏脑胀的凤舞，听得既摇头又点头.「还有，人间里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信的，妳得时时刻刻对人存有防备之心。」燕吹笛说着说着又把臭脸悬到她的面前，「像我，倘若方才我所说的一切均是假，只是想害妳，妳该怎么办？」

她愣愣地摇首，「不知道……」

「怎么每个刚来人间的都这么呆？」燕吹笛直搔发，不一会又对她扬扬手，「总之妳把我的话记住就是了，现在快去洞里待着。」

「好。」深深明白若不唯命是从，又会被强迫的凤舞，这次在接到他的命令后，不敢再忤逆地乖乖走向洞口。

「呆鬼一只.」目送她的燕吹笛撇撇嘴角，一会儿，又抬起五指替她算了算，「不过……回来人间后，命倒是挺好的。」

在没有了千年前的记忆负担后，此次还阳，她将无忧无虑，不需再为过往伤愁苦恼，况且她还有个等了她千年的郁垒在，相信刚刚拥有了鬼命牡丹身的她，在这次新生后，际遇将会和上辈子大大不同才是。

在凤舞步进山洞里后，跟在她后头的燕吹笛，为她施法封了山洞以免会有外物打扰，在大功告成后，他又跨开了脚步。

踩在草叶上的大脚突然顿住，猛然想起一事的燕吹笛，一掌用力地拍着自己的额际.「坏了！」他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忘了告诉她，吞了那玩意将会不老不死……」

没关系吧？

白白多活了那么久，往后，不会有人恨他吧？

不一会儿，他又不负责任地耸耸肩，「算了，不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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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真是周全。」

刺目的朝阳穿越过树梢间泛黄的繁叶，匀匀洒落在凤舞的秀容上，她蹲坐在山洞口，低首直视着燕吹笛留给她的东西。

衣裳、木梳、发簪、干粮、清水……在被摊开的布包里，有着五花八门的用品和食物，由食物的新鲜程度来看，应当是他算准了她会出洞口的时机，在她踏出山洞前特意前来置放的。

她闭上眼，对眼前的东西双手合十地感谢，「虽然你的脾气挺不好的，但还是要谢谢你。」

两季以来，听从燕吹笛指示，她一直待在这座小山洞里，静待时间的流逝。在黑暗中，她一点一滴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但她并不知她这副身躯发生了何事，直至秋末，叶枯草干，她来到洞口站在阳光下，她才知道燕吹笛究竟对她做了何事。

深深吸着秋日干燥轻爽的气息，全身筋骨酸痛的凤舞，在阳光叶影下，低首看着自己新生的躯体，不仅在身后有着先前她初返阳间时没有的影子，若是将手心按放在胸前，还可以感觉到胸腔里心跳的脉动。

她像个人，也是个人，他给了她一个新的生命。

脱离游魂化身为人，这是她作梦也没想过的，而在今日，她才渐渐明白了那日燕吹笛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在有了这副新的躯体后，她便可安心地踏上寻找记川的旅途，再也不必担心自己会遭捉鬼之人收去，或是在日光下烟消云散。

腹中的饥鸣声，阵阵地提醒着她化身为人后，首先该做的事为何，她伸手拿来为她准备好的干粮，吃了一口，而后皱紧了一双黛眉，几乎无法将口中的食物吞下去。

「难吃……」那个燕吹笛可真是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是个莽夫，就连对食物的品味也都那么差。

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食物，淡淡的疑惑泛滥在她的脑海里.她以前有吃过这等难以入口的东西吗？怀疑的水眸再溜至为她准备好的衣裳上头.在她死前，她又曾穿过这等简单朴素的衣着吗？怎么她没有半点怀念感，反而还觉得很陌生？

在飞过上方的秋雁鸣叫声下，不太熟练地梳整打理好自己后，她弯腰将已收拾好的包袱拾起，步出洞外，踩着干枯的秋草走下这座她待了许久的山头，直朝远处山脚下的城镇前进.就在她下山步入真正的人间后，先前那丝丝的疑惑再度溜回她的脑海里，她呆站在人来人往，热闹一片的大街街心，不住地探看着全然陌生的四下。

她真的，曾在这座人间待过吗？

一路走来，在田野间，她看到了农家为了秋收的农忙，入了城镇后，她看见市井小民种种忙碌的生活景态，可看得愈多，心中深沉的质疑也就愈驱不散。

虽然，她没有记忆，但也不应空白至这种半分也不熟悉的程度，她甚至可以笃定的认为，她根本就不曾看过这等百姓们的生活，没见识过汲汲于生活的种种琐碎，她彷佛……不曾在这么平凡的地方生活过.但，她若是不在这儿，那是在哪儿呢？生前，又是什么身分才会让现下的她对环境这般难以适应？

茫然不知地站在大街上许久后，凤舞揪锁着眉心，试着让自己先镇定下心绪，别再去想那么多，她自包袱里找出守川人赠她的卷轴，摊开卷轴后，开始研究起她未来的方向。

「谢谢老爷、谢谢夫人！」响亮爽朗的男音，在她身后不远处高唱起。

满心喜孜孜地收起乞来的碎银，坐在街边行乞的嘲风往身后一唤。

「喜乐！」

「别吵，我还没背完。」刚学识字不久的喜乐，两手捧著书没空理他的叫唤，聚精会神地苦读著书里土地公今晚要验收的范围。

「好吧，妳慢慢念。」想向她展示成果的嘲风，只好摸摸鼻子把碎银收至袖里，继续敲打着碗公准备做下一桩生意。

一抹熟悉倩影，款款经过他的面前。

节然有致的音韵骤止，敲击碗公的竹筷停在空中不动，嘲风张亮了清澈的大眼，不敢相信地瞪看着经过他面前的女人。

「嘲风？」书读到一半的喜乐，莫名其妙地看着嘲风一骨碌地跳起，急急忙忙地跳上后方的屋檐。「喂，你上哪去？」

「我有事离开一会，晚点就回家！」忙着去为某神通风报讯的嘲风，在檐上朝她挥了挥手，十万火急地消失在屋檐上。

☆ ☆ ☆「我再说一次，不画！」

白净的五指使劲拍向桌面，将桌上的笔墨砚台震跳得老高，被人惹毛的凤舞扬起柳眉，用力瞪向怎么说也说不通的顽固顾客。

来到人间已有一个月，因那个什么都帮她准备好，独独没留下半分银两给她的燕吹笛，使得身无分文的凤舞，不得不下海为自个儿的生计打拚，暂时停止寻找记川的任务，留在这座路经的城镇里摆摊卖字画，一方面筹旅费，另一方面，也算是让一路上劳累的她暂时歇息。

加入人间许久后，在刻苦的环境下，她已从初来乍到人间时的呆鬼一只，一跃成为完全融入人间的小老百姓，而原本心性像张白纸般的她，也逐渐有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以及，她那与众不同的特殊脾气。

「妳就通融一下嘛，凤姑娘……」爱极了她的墨宝，识货的张老爷忙不迭地陪上一张笑脸，苦苦哀求她再多画两笔.来到人间第一个看到谁就学谁的凤舞，实在是被燕吹笛影响得太过严重。她当下柳眉一挑，寒光烁烁的冷眼又朝他招呼去。

「你到底是耳背还是聋得没药救？」她又是一阵没形象的河东狮吼。「姑娘我说不画就是不画，就算你在这站上三日我就是不画！」

「唉……」淡淡的叹息，自四下围观的民众间传来。

虽说眼前摆摊的美女，衣着朴素娥眉淡扫，就跟四处可见的民妇没什么两样，但她那张精致纤丽的面容、举手投足间的神态气韵，就是一再地招人注目，让人忍不住想接近她一睹娇颜，更别说敢独自摆摊的她还画得一手好画。可与平凡老百姓不同的她，不但拥有一种富贵人家才培养得出来的雍容气度，她还有……谁也奈何不了她的火爆脾气。

她要是能在性子方面稍微改一改，那就真的完美得无可挑剔了。

受够难缠客户的凤舞，不耐地以指尖敲击着桌面，「我说过，我不为画中人或其它东西画上眼睛。」

「但……」大财主还是苦皱着一张脸。

她扬扬玉掌，「你若要有眼的画，那么就另找高明吧。」真是，都早把她的规矩说过了，怎么就是有这种听不懂的客人要来烦她？

「可以……请妳告诉我不画眼的理由吗？」次次都被赏白眼的张家大爷，含泪地捧着买来的大作向她讨个无眼之因。

她烦躁地别过螓首，「没这个习惯.」

也不知为什么，发觉自己有绘图才能的她，每次笔下画出来的东西总是会忘记添上双眼，而且不管她画任何一种飞鸟走兽，她还是会习惯性的忘记在空白的眼眶里加上瞳仁，改不了习惯的她，只好尽量多画山水或是静物，少画需要加眼睛的作品免得惹来麻烦，可前阵子她实在是山水画得太腻了些，所以才会没事找事地画出需要加眼睛的画来。

「好吧……」无眼虽是可惜，但更舍不得错过这种绘技可以比拟皇宫大内揽聘的画匠之作，张老爷只好在讨到原因后捧着心爱的画作离开.「下一个。」被一个难缠的客人弄坏了心情的凤舞，意兴阑珊地唤着在她摊前大排长龙的下位客户。

「这幅凤凰图……」老早就已经相好目标的李氏员外，一个上前就伸手指向她挂在后头的美图.这回凤舞连头也懒得抬了，「不卖.」

「既是摆在摊上，为何不卖？」财大气粗的李员外，早就风闻过她特异的脾气，于是先给她来个拍桌下马威。

「这图是我自个儿要私藏的，不卖.」凤舞盯着他那压在画纸上，戴满了金银戒指玉环的肥掌半晌，默默地把被他压住的画抽出来。

「凤姑娘……」一旁围观的民众，莫不替她担心地低叫，希望她别在这人面前使性子。

「大爷我就偏要那张图！」素来在镇上呼风唤雨的李员外，丝毫不将她摆在眼里，说着说着便伸手要抢。

「放肆！」眼捷手快的凤舞，立即扬起玉掌拍走他造次的掌指。

所有人都怔住了，就连出手的凤舞也怔住了，她愕然地看着自己因打人而红通通的手心。

她……她怎么又来了？她到底是从哪学到这种口气对人说话的？更令她不解的是，她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摆出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姿态，就算是想克制也克制不住。

「不过就是个卖画的，身分低三下四，看人脸色姿态还敢摆得这么高？」颜面险些挂不住的李员外，气得索性不顾有多少人在看，当场拧起了脾气对她口出恶言。

她一板面孔，「今儿个不做生意了！」也罢，反正这阵子卖画所攒下的钱足够她花用上许久了，她就算不看人脸色也还是可以吃得饱。

「不如妳就到我府里吧。」没把她的话听进去的李员外，在她开始收拾摊上的东西时，再也掩不住垂涎的目光，一把拉起她的柔荑。

她冷肃着一张玉容，「放手。」

「跟了我，我会好好疼妳的，往后妳也不需在街上讨生活……」李员外非但不照做，反而还急呼呼地将她拉过，欲一亲芳泽的厚唇也跟着凑上。

深感嫌恶的凤舞皱着眉频往后仰，转过头习惯性张口想向身后呼唤，但张开口的她蓦地怔住。

这又是什么？她想唤的又是谁？她以前常这样做吗？

「姓凤的！」没想到在这等景况下，她竟还有闲暇抚着下颔思索，顿时倍感面上无光的李员外，又是在她耳边一阵暴喝。

她飞快地摸出放在摊下，那柄燕吹笛留给她最派得上用场，也最实用的菜刀。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她笑吟吟地以凉凉的刀身轻拍着他的脸颊，「当别人正在努力思考时，不识相的打扰是件很没教养的事？」

「哇啊！」身后的众人忽地放声整齐大叫。

「老、老爷……」李员外带来的家仆忙不迭地出声。

「没看到我在忙吗？」被人拿柄菜刀贴在脸上的李员外，动弹不得之余没好气地应着。

「你……」躲得老远的家仆颤颤地伸出手指着他，「在你后……后面。」

「后面？」纳闷的李员外和凤舞一块齐问。

在众人纷纷让开的空旷大街上，一头两眼金光烁烁的大白老虎，正虎视耽耽瞪着捉住凤舞小手不放的李员外。

浑身蓄势待发的白虎，猛然大嘴一张，直抵九重天的虎啸，霎时震吓走街上所有围观的民众，徒留被吓得跌坐在地的李员外，以及看呆了眼的凤舞。

四下，安安、静静.「救命呀──」被吓得眼泪齐飞的李员外，边颤边爬地逃离摊前。

「白虎？」紧敛着眉的凤舞，一手抚着额，不断在唇边低喃，「白虎？」守川人对她说过，那个她要找却始终找不到的人，身边跟着一只白虎，她不会运气好到……要找的那个人自动送上门来吧？

不等她完整想清楚的伴月，在见着她后，兴奋过度地直直朝她扑过来。

「哇──」回过神的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

下一刻，整个小脸都被埋在白虎面前的凤舞，尖叫过后无力的发现，她正被牠紧紧地抱住，并勤奋地替她洗脸中。

「别舔……」被舔得满面都是口水的她，皱眉地想推开又重又沉的牠。「别替我洗脸了！」

一抹黑影遮去了她天顶上的日光。

与白虎挣扎了半天后，好不容易才扒开身上的白虎，凤舞边擦着脸上的口水边仰起螓首，与那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视线撞个正着。

寻人寻了千年，在见着她的那一剎那，怔目以望的郁垒，灵魂剧烈地震摆着。

千年之别，夙世相逢。

多少岁月流光，年复一年在他的眼前飘散逝去，苦苦徘徊人间的他，在今日，终于找到胸口那颗倦累的心的归处。

记忆中丝毫无改的容颜，就近在眼前，他忍抑不住两手的颤抖，频频急促地唤息，怎么也遏止不住胸口那股需要释放的庞大思念，在她不解地起身后，心中轰然狂喜的他，即刻二话不说地将她纳入怀中拥紧.「找到妳了……」感激不已的他埋首在她的颈间.「终于找到妳了……」千年来，他梦里心底惦的全都是她，在再度拥她入怀后，他忍不住想确定她的存在，好证明这不是再一次见着的幻影。

「好痛……」被迫贴在他胸口的凤舞，被他搂得换不过气来。「怎么又来一个？喂，我快闷死了……」

「我弄疼妳了？」郁垒连忙放松了怀抱，小心地检查完她后，兴奋地迎向她，「凤舞……」

向来只说她姓凤，从没告诉人她叫什么名的凤舞，僵直地注视着这个唤出她全名的男子。

「你是谁？」她不可思议的喃喃，「你怎知我叫凤舞？」

因她的反应，郁垒错愕地睁大了黑眸，搁放在她身上的指尖，僵缓地撤离.「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急切地拉起他的手，靠上前一句句地问：「你认识我？或者你是我的谁？你知道我是谁、我的过去吗？」

郁垒不敢置信地瞧着她亟欲得知的脸庞，剜心般的疼痛，丝丝在他的胸口蔓了开来。

她竟忘了他。

眼前的她，和千年前与他死别的她容貌并无二致，可见她并未转世投胎，他虽不知现下她是如何能以鬼身出现在此，原以为她是为了等他故而留在阴间，再寻找机会来阳间与他团聚，可没想到，他等了千年、盼了千年后，再寻到她时，人面桃花无改，但过去的她却已不知所踪，她竟与他成了陌路人。

「妳……不知我是谁？」遭受重重挫击的郁垒，不愿相信地启口。

她摇摇头，「之前我连自个儿是谁都不知。」

这是苍天对他的捉弄吗？

☆ ☆ ☆鬼命牡丹身？

究竟是哪位高人为她施法，让她能以这种姿态停留在阳间的？

跟着来到她暂时楼住的小屋里后，探察出目前的她并非人类也非鬼类后，百思不解的郁垒，静坐在屋里看她忙里忙外，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反复地端详着她。

以往，她白皙明净的脸蛋，在重回人间后，掺了点风霜的韵味，因在街上摆摊卖画之故，素来苍白的面颊变得红润可人，而她那双生前为后时，恐怕不曾拿起比绘笔更重之物的小手，现下正在屋里的炉灶前生火炊饭。

「虽然菜色不好，但还是将就点吃吧。」张罗好一顿晚饭，在桌前坐定的凤舞，热络地招呼完他后，便先行吃了起来。

她所说的菜色不好，其实和人间百姓所食的家常小菜相比，这些看似精致美味的菜色，足以把那些酒馆的大厨都比下去了，以往常出现在未央宫里的宫菜，又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妳是怎么学会做这些菜的？」他不得不怀疑，或许她脑中还多少存有前世的记忆。

「在肚饿中学会的。」她边吃边抬首，朝他扬睫一笑，「我吃不惯他人煮的东西，所以只好下厨煮些自个儿爱吃的。」

「喔。」不知该喜还是该愁的郁垒，失望地垂下眼眉。

「怎么不吃？」都快吃饱的她，这才发现他从头到尾都没动箸。

「对妳来说，我只是个陌生人。」根本就不饿的郁垒，深邃的目光在她面容上游走。「妳……不怕我？」在街上时，他甚至跟她解释他是谁也没有，她就这样把他给带回家里.她搁下碗筷，不明白地摇首。

「不怕，也怕不起来。」虽然燕吹笛好心警告过她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对这个男人筑不起防备之心。

「我叫郁垒。」总算较能接受她已忘记他的事实后，他温和地朝她微笑。

「我知道……」差点被他俊容上的表情勾走的凤舞，连忙低下头喝了口热茶，平稳下气息后才又抬首，「守川人说你会带我去找记川。」

「记川？」他朗眉微扬，「妳想记起从前的一切？」

她并不想掩饰，「很想。」若不是为了将过往全都忆起，她怎会来到人间流浪？她总觉得，她好似遗忘了个非常重要的人，因此她必须把那个人给记起来。

神色复杂的郁垒，在初见着她时，本是很想一鼓作气全都告诉她的，但现在，在他发现她已完全融入人间生活，并且有了片属于她的小小天空后，他反倒不知该不该把那段不堪的往事告诉她。

他不希望，现在这个时常漾出开朗甜笑的她，知道自己曾经遭到圣上无情的对待，又是如何在未央宫中孤零零地死去，倘若把那些她曾因此流过泪的往事告诉了她，她还能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吗？

可，不告诉她，那么在她空白的记忆扉页里，将会继续没有他的存在。

他不想被她遗忘。

等了千年，他只想重拾往日两人间的情爱，他想将那些断了的、散了的姻缘宿命，再在她身上接续起来，他想对她诉出他积藏了千年的爱意，他更想就这么与她在人间双宿双飞，就像以前希望他们能走出未央宫的她，常在他耳边说的，摆脱了宫中纷扰的人情爱恨后，他们出宫去做对恩爱的小夫妻。

其实只要她能活着，他就再也不多求什么，能不能完成当年的梦想倒是其次，千年来，他最大的心愿，莫过于能像现在这般再看她一眼，好让她美丽的水眸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并没爱错人，他也没有……失去过她。

可是现在，他却又觉得，他宁愿她忘了所有的过去，不再因此伤怀，那么，即使是回忆里没有他的存在也无妨。

「你知道我的过去吗？」见他怔怔地盯着她瞧，凤舞不好意思地绯红了颊，清清嗓子打破一屋充满奇异暧昧的氛围。

他回过神来，一笑，「知道。」

「那……」正想再接问的她，脚下的裙襬忽地遭到一扯，她伸手摸摸又来缠着她的伴月，「别又来了，乖乖在一边蹲着。」

郁垒轻轻出声，「牠的名字叫伴月。」

「伴月？」她偏首想了想，绽出如花的笑靥，「不错的名。」

「妳起的。」他目光沉敛地等待她的反应。

笑意止在她的面庞上，在他看似热切又似想祈求什么的眼神中，凤舞恍然觉得，他身上，似乎藏了过多遭到掩埋的心事，而他心事的来源，正是她。

「你与我，是何关系？」寻常人是不会用这种目光看她的，在他的眼里，她找着了那种……太过酷似爱意的东西。

「我们曾经相爱。」郁垒慢条斯理地答来，修长的十指交握搁放在桌上凝望着她。

她倏地怔住，一时半刻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记不起便罢了。」他自嘲地笑笑，起身离桌。

慌忙追去的凤舞，在门前拉回他，「告诉我。」

「我不想说.」郁垒回首低看了渴望知道的容颜半晌，不愿伤她地摇首。

「为什么？」

他爱怜地轻抚她细滑的玉颊，「回忆……不是都很美好的。」

经他们忽略过久的伴月，在他们枯站在门前彼此相视之际，终于采取行动，要他们正视牠这个第三者的存在。

「伴月！」没及时捉住凤舞的郁垒，对将凤舞拉至屋里简陋小床榻上，将她压在榻上努力偎蹭着的伴月大喝。

再次被扑倒的凤舞，无奈地指着身上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白虎，「能不能告诉我，这只大猫是怎么回事？」

「牠从以前就很黏妳。」郁垒走上前斥开伴月，并在她也想走开时，坐在榻上朝她勾勾指，「过来。」

他指尖一勾，随即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的凤舞，立即被他揽抱至怀里坐在他的腿上。

她困窘地推抵着他的胸膛，「我不习惯这样……」虽然这种感觉很舒服没错，但，无论再……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头一回见面的人，这般亲昵，也未免太……

「妳很习惯的。」重温往日两人亲昵举止的郁垒，以双臂环着她将挣动的她抱得更牢，而后将下巴搁放在她的头上。

「你在做什么？」见他久久都没有下一个动作，被他温暖的体温熏得陶然欲醉的凤舞不解地问。

「想妳。」

她仰起小脸，「以前的我？」

「还有现在的妳。」他款款地笑着，发现她的眼眉间似乎对从前的自己带了点妒意。

「有什么不同吗？」总觉得他好像在抱另外一个人的她，心底的确是有点酸酸的。

「有，妳变活泼了。爱笑，直肠子，没耐性，坏脾气，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妳变得很不一样。」他的指尖轻巧巧地溜过她脸上的每一处，「但不管妳再怎么变，妳都是我的凤舞，这点是绝不会变的。」

经过千年的时光后，他对她的爱，并没在时间之河中流失，反而像是陈年佳酿般，愈沉愈浓，愈积愈深。因此在找到她前，他就打定主意，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他都会用比以往更多的爱来爱她。

「我以前……」凤舞皱着细细的眉，「是个木头人吗？」他所说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吗？由反面看起来，以前的那个自己倒像个楚楚可怜的小女人。

「当然不是，妳只是被压抑着无法展现出来而已。」身为皇后，她怎能有那些情绪？为了自保，她总是时时戴着面具，不让他人看见真正的她。

凤舞的疑惑更深了。为什么会被压抑着？而她，怎又可能忍得下？无声以眼眸望着他的凤舞，在他缅怀的目光中，并没有追问其中的原由，只因她隐隐约约地在他眼中瞧见了一丝悲伤。

「以前，我们真的很相爱吗？」她不太确定地伸手抚上他的颊，想将他眼中的伤愁抹去。

「嗯。」他以一掌按着她的手，闭上眼细细地以颊与她摩挲着。

「我们是夫妻吗？」他们似乎比恋人还要亲昵，拥抱的举止也自然得像是曾经这么做过千百遍，或许，他们前世是对被拆散的夫妻。

他徐徐摇首，「不是。」

「我们……」她茫然再问，但到了嘴边的话语，全都遭低下头吻她的他给收去。

「别问了。」郁垒轻轻浅吻着她的唇。一先别问，往后，当妳准备好时，我再慢慢告诉妳。」

「你……」红霞布满了玉容，她结结巴巴地探出一根素指，直指着偷香的他。

他咧出魅人的一笑，索性再低首给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热吻。

当她星眸半闭地在他的怀中喘息时，他支起她的下颔，坏坏地扬着眉。

「轻薄妳，不赏我记耳光，或是怒斥我放肆？」记得先前在大街上见到她对待其它男人时，他可是大大地开了眼界。

她抚着快烫熟的脸颊，「也不知为何，对你就是做不出来……」真是要命，她非但不觉得这种情况不对，反而还觉得这种感觉对极了。

郁垒拉下她的小手，与他的交握，满足地看着她因他而酡红的玉容，而凤舞却是好奇地看着他们交握的两手，发觉他的手掌好大，好温暖，也……好熟悉。

「好奇怪……」她偎进他的怀中倾听他的心音，闭上眼静静挨靠着他。「只要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心安，有种终于回到家的感觉.」

他低首看向闭着眼的她，在见着了她衣领里的颈间上，再次令他触目惊心心痛难止的红痕后，他牢牢收紧双臂，试着把她更加搂紧一些，不让她再自他的怀中走开.美丽的指尖轻轻点着他的胸口，「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为了能再与妳相爱。」他脱下鞋，往榻里更坐进去些，靠在窗下抱哄着累了一日的她入睡。

听了他的话，她的脸蛋红通通的，心底暖洋洋的，原本觉得飘浮在云端的喜悦感，在他一语后，转变成令她欢喜不已的踏实感。

有点睡意的凤舞喃声轻问：「你会带我去找记川吗？」

他俯首印上她的眉心，并拉来一旁被子盖上他们俩.「只要是妳的心愿，我便会为妳完成。」

第五章清晨冷涩的西风，悄悄钻进掩不紧的窗棂缝隙，侵进屋的冷意缓缓俯罩而下，令窝睡在被窝里的凤舞瑟缩了一下，很快地，落至她肩头下方的被单即被拉至她的颈间，将她盖得温暖妥适.疑惑的眼睫眨了眨，犹带睡意的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侧躺在她身旁，以一手撑着颊凝视她的郁垒。

空茫的脑海，有片刻捉不住半分思绪.浅黄中带点金红的晨曦，浅浅映照在郁垒那张俊逸的脸庞上，一绺黑发，悬垂在他的眉前，在他那薄薄又诱人的唇畔，勾扬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被他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大清早，凤舞脸上的热度就居高不下。

「看什么？」她在被中缩了缩，将被单拉至鼻梢。

「千年没见妳了，我要把千年来的光阴都补回来。」低沉沙哑的嗓音，更是令她受不了地抖了抖身子。

「别看了……」被引诱得差点流鼻血的凤舞，忙拉起被单遮住双眼，以免再看下去，她脑中纷纷乱飞的绮念会愈来愈严重。

郁垒却缓缓地拉下它，凑上前在她唇上印下一记柔若晨风的吻，算是对她道早。

「你方才说千年。」渐渐习惯他这等动作的凤舞，好奇地张亮水眸，「你活了千年？」

「更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不再去计算年纪这种对他来说没有意义的东西。

「你不是人？」更多的好奇随之被挑起，「那是什么？」难道他也跟她一样是只鬼？但他不怒而威的神态，以及时而轻慢挑诱的表情，又看来不像。

「神，门神。」虽然早就不干门神有千年之久了，但他还是满喜欢这个称谓的。

「可是神仙们不都是住在天上吗？」她皱皱鼻尖，「你怎么会跟我这只鬼一样来人间晃荡？」

「为了等妳，为了与妳再续前缘。」他猿臂一探，拉着她的腰肢将她拉近，与她眼眉相对。

心跳又擅作主张不规则地乱跳了。整个人被他的气息笼罩着，凤舞无措的水眸在他脸上四处游走，但渐渐地，她的气息平稳了下来，目光滑过晨曦照亮的每一处，他墨黑的眉，高挺的鼻梁，饱满的额际……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她一点也不觉陌生。

她忍不住挪移上前，更靠他近些，他看了，但笑不语.「又……又怎么了？」羞赧、不知所措，明明白白地写在她匀净的脸上。

「我喜欢看妳脸红的模样。」他侧身吻她一记，让慌张的她安定下来。

她撇着嘴，「奇怪的门神……」

郁垒霎时一怔，二话不说地收拢了两臂，伏在她身上热烈地吻她，在她不解地想开口时，他的唇舌更是不客气地登堂入室，让她直缩起两肩，无法抗拒地被他卷进他的炽热里.凤舞吁吁地喘着气，「我……说错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

「是说对了。」他爱怜地抚着她的脸庞，一会，强迫自己坐起身，并顺道将她拉起。「去梳洗一下，将妳所需的东西打包好，咱们要出远门.」

「上哪？」她抱着被单发呆。

他回眸性感地眨眨眼，「去找妳想找的记川。」

他……是不是有点变了？

在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后，郁垒招来睡在门旁的伴月开门走至屋外，她愣愣地目送，总觉得，他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变得很不一样，不但风流倜傥得让人难以招架，眼底也少了昨日所见的那份飘泊与沧桑，就连眉宇间掩藏着的伤心，似乎也被朝阳给照融消失了。

「还是很奇怪的门神……」她边搔着发边下榻，照着他的吩咐开始收拾上路用的行李。

当凤舞将行李打包好后，方走出门，两匹一黑一白的马儿，就静拴在屋外的竹篱笆前，她双眼焕然一亮，没去想郁垒是打哪弄来这两匹马儿代步的，直拎着包袱兴匆匆地走向前，但在与其中一只白马相处半晌过后，她又板起了小脸。

她一手指着马儿的鼻尖，「你是马，马儿就是给人骑的，明白？」

不给面子的白马，再次不屑地睨了她一眼后，自顾自地低下头啃嚼着地上枯黄的落叶.她捧起长长的马脸，一鼓作气地向他牠开示，「我知道你不明白，但只要我明白你该明白的明白就够了，你根本就不需明白，明白？」

频频乱转着两颗大大眼珠的白马，一改冷漠的前态，直对她点头和摇头.郁垒好气又好笑的声音在她身后出现，「妳在对一匹马说些什么？」

「谁教牠不让我骑嘛。」被拒绝而感到自尊受创的凤舞，不依地扭着自己的衣角。

「既是如此，那么……」郁垒长指一指，直指向又凑到她面前想讨好她的伴月身上。「骑牠如何？」相信当他们出现在大街上时，她会很威风的。

然而，没有出声同意的凤舞，却是在思考过后，神神秘秘地来到他的身边，朝他招招手要他低下颀长的身子。

「你……」她拉长了音调在他耳边小声地问，「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哪句？」郁垒也学起她对四下提防戒慎的模样，压低了音量小小声地反问着。

她再严肃不过，「骑虎难下。」

怔愣了一会儿，当场爆笑出声的郁垒，也不管她是不是还板着脸，径自捧着肚子笑得不可自抑。

「郁垒！」在非常自愿给她骑的伴月扑上来时，凤舞急忙地向他求救，「伴月又要帮我洗脸了！」

「这可不成。」他当下笑意一收，不但把他们拉开，还把伴月隔得远远的。

遭人强行驱离的伴月，忙不迭地亮出两根大白牙抗议.郁垒伸出食指朝牠摇了摇，「只有我才能吃她豆腐，明白？」

又是明白？一旁的凤舞听了，忍不住皱起柳眉，觉得……这种情形怎么跟姓燕的明白模式这么像？

「我知道你不明白，但只要我明白──」有样学样的郁垒才叨叨说了一半，直抖耸着两眉的凤舞，玉掌迅速捂上他的嘴。

「够了。」这里不需要有三个燕吹笛。

☆ ☆ ☆凤舞不解地看着将她拉来小巷里的郁垒，又看看那名挡在他们面前的白衣男子。

自他们出发上路寻找记川后，按着守川人所给的卷轴西行，一路上，他们没遇上什么风波，旅途平安顺利，但就在来到京兆附近的这座城镇后，才入城不久，就有一名面色不善的白衣男子挡住他们的去路，而郁垒的反应则是看了四下一会，朝对方挑挑眉，对方便配合地跟着郁垒来到无人的小巷里.「你居然找到她了……」同样也是收到嘲风给的情报后，尾随找上郁垒的神荼，此刻正大口大口拚命换息吐气，两眼直咚咚地盯着跟在郁垒身旁那个眼熟的女人。

「你似乎不为我感到高兴？」把他的反应观察完后，郁垒淡淡地问。

两眉不断抽动的神荼，说得简直是咬牙切齿.「高……兴？」在被他害得那么惨后，他还有脸说这句话？

「郁垒。」凤舞好奇地拉拉他的衣袖，「他是谁？」

郁垒低首看她一眼，想了想，「同僚。」

「就快变成以前的同僚了！」再也忍抑不住的神荼，气急败坏地朝他大嚷。

「你是不是欠过他钱？」凤舞拉下郁垒的手臂，小小声的问。

他撇撇嘴，「这个嘛……」

「都是你……」新仇旧恨全都选择在这时刻爆发的神荼，抖颤着两手，恨不得能将这个换帖的兄弟掐死一百遍。

「你其实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吧？」眼看对方眼珠子里都快喷出火来了，凤舞又挨在他耳边探问。

郁垒抚着下颔一阵沉吟，「嗯……」

「为什么要把我拖下水？」整整挨了一千年后，神荼现下只想问这句话。

郁垒挑挑眉，「你不是说过，兄弟，就是该有难同当？」

神荼边磨牙边问：「有难……是只有我当吧？」

就为了郁垒要留在人间寻魂，千年前没有适时阻止他的神荼，这千年来，无一刻不恨自己该多嘴的时候为什么不多嘴。

首先，是郁垒没蹲完的百日天牢……同是门神的他，在众神的连坐法下，由他代蹲。

再来，是守卫人间的门神之职……既是少了郁垒一个，那么就全都由任劳任怨的他不分日夜来守。

接着就是发觉姻缘天机被郁垒偷看的月老，一状告到天帝那里去，因此郁垒逆天道而行之罪……既然郁垒不在神界，那么也就由他代受，害得他在当门神之余，还得挪出时间替月老编织红绳，顺便打扫整座星宿山。

累了整整一千年，本想等到千年时限一到，找不到凤舞的郁垒就会乖乖回神界，没想到，郁垒竟在时限期满之前找到了……要是这回没把郁垒给带回去，往后，门神岂不是就全由他一人来当？

开、什、么、玩、笑？

再给他在人间混下去还得了？

「你还有时间在这耗？再不回神──」说什么都(奇*书*网.整*理*提*供)要把他带回神界的神荼，话才说到一半，一只疾快扔来的包袱，准确地击中他的脸。

不想让他在凤舞面前多话的郁垒，在扔完包袱后甩甩手。

痛得龇牙咧嘴的神荼两手捂着鼻，「居然砸我……」

「你一定欠了他不少钱.」这是凤舞所下的结论。

「是啊。」郁垒很识相地配合。

「郁垒……」不死心的神荼，才要开口，郁垒便朝他伸出一掌，接着转身向一旁的凤舞交代。

「妳先到街上逛逛，我和他聊聊便来。」不把这烦人的家伙打发走，他们就哪都别去了。

「嗯。」也觉得他们似乎有很多话要聊的凤舞，微笑地颔首，随后走出小巷来到大街上。

缕缕白雪随风飘飞，一缕新雪，停栖在凤舞的掌心里.薄薄覆在树梢和檐上的积雪，带来冬日的消息，冷冽的空气里，则是有着冬日的气味。眼前人潮如川的大街，人声沸沸扬扬，为过冬准备的家家户户，都赶在即将来临的大雪前，来到街上采买过冬的食品和货物。

漫无目的走在人群间的凤舞，忽停下脚步，看着原本拥挤的大街，人们在官府下人的开道下，纷纷让出道来，好让官府的大轿经过.被挤至道旁的她，静看着由轿夫抬着的四人大轿自她面前走过，总觉得……眼前这个阵仗好熟悉。

不，在她的印象里，规模应该更大、更气派，开道的不应只有那些人而已，应当是有身着黄衫腰际配刀的六十大汉走在前头，而后方的轿子，也不应这么朴素，应该是在轿顶四角都雕有翘凤，轿窗窗棂应该雕满了四色喜兽，黄澄澄的纹凤轿廉则在行走间微微拂动……

她恍惚地看着，指尖不自觉地来到发髻上，想调整沉甸甸的发饰，免得她的颈子又会酸硬得抬不起头来。

围观的人们不慎撞了她肩头一下，被震醒的凤舞回过神来，讷讷地看自己的指尖。

她在做什么？

那片段片段如海市蜃楼般的光景，又是什么？

来不及想清楚那偶然出现在脑海里的东西，凤舞再次被往来的人群挤撞着，受不了挤攘的她频往后退，一回首，发现自己退到一个贩卖妇女妆饰的摊子前。

雪光下，摊上梳、篦、簪、钗、步摇、翠翘流闪着阵阵光彩，一些妇女用以鬓发上所贴的花钿也罗列在旁，再加上耳珰垂珠等的饰品在一旁闪烁着光彩，让她看得目不暇给.目光在摊上各式饰品上浏览了许久，她的目光止定在其中一柄凤头簪上，某种深深颤动的感觉，指使着她朝它伸出手，忍不住非要去碰碰它不可，但指尖方触抵凤头簪，她又飞快地缩回，感觉那柄簪子像是烫着了她般，令她指尖微微地疼痛。

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飞快，令气息难平的她忙离开那个摊子，未走数步，迎面见着了一个算命的布招。

在飞雪中迎风飘飞的布招，布招上所书的命字，一前一后地在风中摇曳晃荡着，她看着看着，目光不禁朦胧了起来，脚下的步子如同受到招引般，一步步地走向算命摊后那名正对她笑着的男子。

「姑娘想问些什么？」右眉上有一颗痣的算命摊摊主，在龟壳里放进了几枚铜钱，边摇边问着她。

「啊？」大梦初醒般的凤舞，愣愣地呆望着他，再看看四下所处的地方，完全不知自己是何时走来这个算命摊，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坐下请人算命。

摊主申屠令释出职业式的笑容，「姑娘想寻物是吧？」

「嗯。」她随意地应着，只当打发时间，并没把他放在心上。

「妳是不是要找……」他拉长了音调低吟着，「某条河流的水来喝？」

所有纷乱的心绪，当下全都沉淀下来，凤舞迅速回过头，错愕地瞪着他直瞧。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竟能准确地说出她想做之事为何，这是哪门子算命的？未免也太过神准了吧？

「就这卦象来看，找得到。」他自顾自地以指尖在桌上掷出的铜钱上数算了一会，再抬起头对她温和地笑笑。

凤舞戒慎地盯着他的表情，「真的？」虽说是开口迎财，笑口常开是较易有生意上门没错，但怎么这人的笑……却让她觉得头皮发麻？

「只是……」他勾起墨眉，扬眸一望，「落花零落如许，旧恨千千缕.」

「什么意思？」这个男人拐弯抹角的想跟她说什么？

「意思就是……」他又是说得神秘兮兮的，「就算真让妳找着了，妳真的要喝吗？」她要是喝了，那可就精采了，到时他非得去凑凑热闹不可。

她不动声色，「喝了，会有什么后果？」

「妳真想再次爱恨交织吗？」他再次说出让她大大起疑的话。

愈听愈觉得不对的凤舞，已经在心中确定，眼前这个算命的，绝对不会只是个普通摆摊人，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旁边，开始在心中估算着这里离郁垒所在的小巷有多远.以为她将话听进去的摊主，眼中绽出精光，「不用那么麻烦的去喝什么记川水，只要妳点头，我可以立刻让妳把过去的一切记起来。」

小小一个算命之辈，有这么大的能耐？坏了，她是撞了邪，还是不小心在这遇上了同类？

「姑娘我不算了。」谨遵燕吹笛教诲，不轻易相信人间之人的凤舞，说着说着便打算起身远离此处。

「慢。」申屠令随即探出一掌擒住皓腕，「妳还没付钱呢。」

「多少？」她不悦地回头瞥视着他紧捉不放的大掌。

他朝她摊出另一掌，「舍利一颗.」要不是吞食了舍利，她这只鬼怎可能以鬼命牡丹身之姿存在人间？

「什么舍利？」她一顿，完全听不懂。

「再装就不像了。」他低低笑着，隐隐在手中使上劲。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隐忍了许久的凤舞，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还有，放手。」

「把东西给我。」申屠令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冷笑一敛，动手硬将她扯过来。

她想也不想地当头赏他一记巴掌，「放肆！」

挨了一巴掌的申屠令，呆愣愣地掩着颊.「妳，打我？」她知不知道他是谁呀？不过只是只鬼而已，竟敢甩他巴掌？小小鬼辈竟骑到他头上来了。

「说，你是什么人，又有何企图？」她又是七手八脚地乱打一阵，直将想靠过来的他给逼退两步。

「我是──」脸色一沉，正欲对她发作的申屠令张开嘴，但又忙不迭地把嘴合上，迅速退至后头的墙壁上贴靠着。

凤舞看得一头雾水，「喂，你怎么了？」他怎么看起来好像很害怕似的，她有这么吓人吗？

曾经被咬过一回的申屠令抖着手，直指她身后，「那只大猫……是妳养的？」

「咦，伴月？你怎么过来了？郁垒呢？」她顺着他的指尖回头看去，就见蓄势待发的伴月亮出白牙，正朝申屠令低低嘶吼。

申屠令听了，急忙转首探看四下，「连他也来了？」不会吧？他肩头上的伤都还没好呢。

「喂，我话都还没问完哪！」凤舞在他拔腿开溜时，站在被他遗弃的摊前对他的背影喊着，但他却连头也不回地，直跑至人群里躲藏了起来。

凤舞皱皱鼻尖，还是没弄清楚状况，「怪人。」

不过，他说的话倒是挺古怪的，尤其是那句爱恨交织。

带着满腹解不开的疑惑走向小巷的凤舞，在转过屋角准备去告诉郁垒这件事时，耳边传来的话语，让她及时止住脚步，并就地闪身躲在巷旁的民宅角落里.「你不该留在人间.」

劝了老半天，还是劝不动他的神荼，口干舌燥地垂下头，边叹气边打算进行最后一回合的劝谏.郁垒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管你的正事就行了，少管我的闲事。」

「你要带她上哪？」神荼在他想走人时，一掌拉住他。

「找记川。」他没隐瞒.「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停留在人间的时间到了，她该怎么办？」神荼又开始不断摇头了。「若是她找着了记川，当她想起从前的一切，而你却不在她身边，她又将有何感受？」

郁垒不语地撇过脸。对于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迟迟没有做出个决断来。

神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就让她回去她原来的归处吧，她不该在这的。而你，你就跟我回神界吧，别继续在人间流浪了。」

「神荼。」沉默许久的郁垒，忽然声音很轻柔地唤着他。

他歪着一边的眉毛，「你想通了？」不好，这种声音听来就像个坏预兆。

郁垒笑咪咪地拉开他的手，一副任重道远地重重拍着他，「往后，你得继续一个人站在门上了。」

「我就知道。」他自怜地一手掩着脸，「为什么你的脑筋过了千年还是这么死……」每当郁垒下定决心就不改，而他这个做朋友的，就准备要跟着倒霉。

「嘲风也问过我类似的话。」郁垒仰首看着不断落下的雪花，「他和你一样，也希望我在时限来临前回神界去。」

「你怎么答？」

他微微苦笑，「我问他，情字是什么，你懂吗？」

在听了这句话后，神荼当下放弃所有劝说他回神界的念头，只因为，眼前郁垒的这副表情，像极了当年在未央宫里抱着凤舞尸身那副绝望的模样。

「情字是什么，嘲风慢慢懂了，但你永远也不会懂。」自认把该说的都说完的郁垒，不放心地准备走出巷外去找凤舞。

「我们不该有七情六欲的。」神荼摊摊两掌，无法像他一样敢犯下神规做出那些不该做的事，也不愿因此而产生那些情绪.他回过头来，眨了眨眼，「那生命不就太无趣了吗？」

在他转身欲走前，站在原地的神荼最后一次地问。

「郁垒，你快乐吗？」为何他会愿意舍弃神界，留在这平凡的人间，在这里，他真过得比在神界好吗？

郁垒脚下的步子顿了顿，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吐。

「很痛苦，也很快乐。」

☆ ☆ ☆在她身边，很痛苦，也很快乐？

听了这席话后，走在郁垒身旁的凤舞，心思如飞絮，游丝无定。

「今晚咱们就在这落脚吧。」在镇上找着了一间外观看来不错的客栈后，郁垒在客栈前停下脚步。

跟在他身后一径想着心事的凤舞，走着走着便撞上停下来的他。

「凤舞？」他忙回身扶她在雪地上站稳，多心地看着她敛眉沉思的模样。

「啊？」她茫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客栈大门后随口应了应，「好。」

郁垒不语地多瞧了她一会，挽着她的手臂踏进店内，迎面而来的店小二，马上涎着一张大大的笑脸朝他们招呼。

「老爷夫人是要用膳还是要住房？」

听到这个称谓，原本心思不在这里的凤舞，心神全都回笼.她黛眉轻蹙，「老爷夫人？」

自认识人无数的店小二，狐疑地看着他俩亲昵的模样，「难道不是吗？」

「是。」郁垒笑笑地代答。「劳烦给我们一间上房。」

「这边请。」店小二再度笑逐颜开，扬掌往楼上一指，在柜台边拿了一大壶热水后，动作勤快地领他们往里头走。

郁垒瞥了店内正在用膳的众客一眼，发觉他们的目光皆放在外貌相当招人注目的凤舞身上后，他随即将健臂环上她的腰际，快步带她上楼。

「您俩歇歇，晚膳随后就送过来。」店小二在桌上的茶壶里注满热水，顺道为桌边摆放的火盆点着了火后，回头对他们说.「先给我们一桶净身的热水。」郁垒看了凤舞沾满细雪的长发，吩咐道。

「马上来！」朗朗的应喝声转眼间消失在门边。

房门一合，凤舞随即来到郁垒的身后。

她两手环着胸，「他们以为我们是对小夫妻。」

「那又如何？」将他俩的行李放下后，郁垒来到门边朝门扉敲了敲，总是藉由门扉当通道的伴月，随即自里头跳了出来，他弹了弹指，为伴月施了隐法让外人看不到后，才走到桌边为两人各倒了杯茶。

「我是不介意。」她的心里有个结卡得她不上不下的。「但你呢？」

「嗯……」郁垒抚着下颔思索了半晌，随后对她抛了个媚眼，「我对老爷这个称呼还满感兴趣的。」

这个答案……到底是介意还是不介意？

坐在他对面的凤舞，两手端着因盛着热茶而热烘烘的茶碗，感觉掌心因此而暖和了起来，而店小二的那句称呼，则是让她的脸庞缓缓飞来两朵艳艳红霞。

好吧，她承认……每每想到总是有外人将他们俩想成是夫妻一事，她便会暗自在心底欢喜个老半天，她更爱听人们说他们俩有张夫妻脸，或是天造地设这一类的话语.只因为，在她身旁的这个男人，一日复一日下来，她愈来愈不能抵抗他那诱人的吸引力。

他这个门神也许是对自己的外表不在意，也从没注意过其它女人看着他时的眼神，当然，他更不会知道在这一路上，曾有过多少女人以艳羡的眼神盯着她瞧，时常穿着黑色劲装的他，神采举止，原本就与凡人不同，在他那张俊逸非凡的脸庞上，时常勾着一抹看似又邪又坏的笑意，总是让看过他一眼的女人，心神就这般茫茫地被他牵着走了。

而她，也是被牵着走的一个。

郁垒呷了口热茶，一手撑着脸颊，两眼半是带着研究半是带着欣赏，好笑地瞧着为了一句话而脸上表情千变万化的凤舞。

厢房房门遭人轻敲了两下，郁垒出声应了应，方才的店小二打开房门，让合力扛来注满热水的大木桶的店内三名下人，将他们所要求的东西搬至厢房的角落。

「客倌，不知您还有何吩咐？」将他们的晚膳搁上桌后，店小二笑咪咪地站在他面前讨赏问。

郁垒给了他几枚打赏的纹银，「暂时就这样，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多谢客倌！」眉开眼笑的店小二，很快地带着其它人走出房外。

「妳累了一日，也冷了一日，洗个热水澡让身子暖和起来吧。」将她的包袱放在浴桶边的小桌上后，他绕回桌边坐下。

凤舞先是看看毫无屏风也无遮避物的房角一会儿，再转首淡淡瞅看着他一副没事的模样。

迟疑的音调在房内拖曳着，「你……不避一避吗？」杵坐在那里，他是想观浴不成？

「咱们是老爷和夫人呀。」郁垒边说边将店小二带来的热水壶，搁至火盆上保持温度，还很刻意地回头对她大剌剌地笑了笑。

她默默地瞪视着他邪恶的笑脸。

这男人……还真的想看她净身。

她微微握紧粉拳，想起了他在这一路上老是擅作主张地替她打点好一切，不会来问问她的主意，更不会像其它人一样，看她的脸色行事，就算她的姿态摆得再怎么高，气焰再怎么吓人，却老敌不过他勾在嘴角的笑意，因此他总是为所欲为，并且老摆出一副稳操胜算的模样。

好，就洗给他看！

决心挫挫他锐气的凤舞，不发一言地走至浴桶边，背着他开始褪下身上层层厚重的衣物。

这不在郁垒的意料中。

手执茶碗的郁垒，讶然地看向她脚边，缓缓堆积了她的外衫内衫湘裙衣带，而后在衣物堆里，出现了双玉白色的小腿，正当他的视线往上挪移时，她已跨入浴桶将整个人侵至里头，露出一对香肩并伸出一截藕色的粉臂。

「咳！」想喝茶镇定一下的他，很快就被呛咳到。

丝丝的笑意偷偷溜出凤舞的嘴角，但她很快地压下，俨然像个没事人似的，拆散了头上的云鬓发髻，抖落一片黑泽闪亮的长发，让它们飘浮在热气氤氲的水面上，而后慢条斯理地洗起发来。

耳边传来又急又快的步伐声，并附带了一句对伴月低沉的威胁.「给我去门里待着不许出来。还有，闭上眼，不然我就亲自帮你封起来！」

很如意，也很得意的凤舞，在洗净了长发后，以掌心掬水拂过手臂，愉快地聆听着房内急促的换息声，一点也不同情那个自作孽的男人。

在荡漾不定的水面间，她瞧见了自己因热而通红的脸庞，掬水渥脸后，恍然间，一道男音钻进她的心底。

落花零落如许，旧恨千千缕……

那究竟是怎样的过去？

止住了动作的凤舞，眼眸也跟着水面一样波动不定。对于她想寻回的遥远过去，在踏上了寻找记川的旅程后，她愈来愈想知道，也愈来愈害怕去知道。

知情后，真会如那个算命所说爱恨交织吗？忆起了往昔后，郁垒还会似现在这般待她吗？他会不会变？眼底会不会又出现那种每次回忆起过去时，就会深藏的心伤？现下她能以这副模样留在人间了，那条记川水，真有必要去喝吗？

而郁垒，为何跟她在一块会是痛苦又快乐？

当他看着她时，他是在看些什么？是在看着以前的她，抑或是现今的她？而他的痛苦是否是因以前的那个她而造成的，现在的她，是否为他带来了些许快乐？不知为何，她就是会忍不住去想这些，想些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爱妒的女人，想些……该怎么让郁垒只专注地看着现今的她的方法。

「凤舞，水都凉了，快起来。」已经煎熬过一回合的郁垒，在她久无动作时，在她身后淡声提醒。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着，兀自坐在桶内一手托着香腮沉思。

蓦然探出的大掌自她身后抱住她，动作快速地将她抱离浴桶，并飞快地用干净的衣裳将她包裹起来。

「这又是……」火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耳畔，他撩人地问：「在诱惑我吗？」

倏然清醒的凤舞，无法动弹地站在原地，感觉按放在她胸腹间的掌心，似股热火，正源源不绝地透过薄薄的衣衫熨烫着她，他的掌心好热，气息好乱，而她，也一样。

「凤舞……」这回音调里多了份叹息。

她没敢回首，「什么事？」

「不想穿上它吗？」郁垒只手捞来她包袱里的衣衫，将它悬在她的面前。

「啊。」她这才想起全身光溜溜的自己，目前只用一件衣裳包着。

决定就忍受这么多的郁垒，禁不住引诱，拉开披在她肩头的衣裳一角，低首在她香肩上啃了一记，随即引发她全身的颤抖，她连忙抢下悬在面前的内衫，正想套上时，却发现他紧搂着她没放手。

「你……」她红着脸，慢吞吞回首看向身后的他。

「嗯？」郁垒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面对面地与他相视，两人的身躯也完美贴合着。

「你的笑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她直盯着他唇边那抹看似邪恶的笑意。

「相信我。」他两眉一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喃，「现下我脑子里想的，绝对不只是想入非非而已。」

美丽的红云在她的颊上炸开来，玩火自焚的她拚命压低螓首，拒绝再看轻佻的笑意一眼，或再多听惑人的嗓音一句，并且开始想着该怎么全身而退，但，只披着一件薄衣的她，眼下实在是无处可逃。

「别担心，在妳准备好前，我不急。」郁垒只消一眼就明白，他低首看着她拉扯着他胸前衣襟的动作，又压低了嗓，「不过，倘若妳继续勾引我，待会我就不对先前说的话负责了。」

凤舞马上放开他，并抱着衣裳退离他三大步。

「快穿上吧。」他旋过身，背对着她走至妆台边，而后朝身后的她勾勾指，示意她穿好后就过来。

七手八脚穿好衣裳的凤舞，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发，来到妆台前的小椅上坐下，他随即捧来干净的布巾，擦拭着她的发。

端坐在妆台前，凤舞直视着前方泛着黄铜色泽的铜镜，在镜里看他为她擦发的模样。

「怎么不说话？」擦完了她的发后，他拿来桌上的木梳，仔细梳理起那一头直曳至地面的长发。

「你要离开人间吗？」她幽幽地问。

「妳听见我与神荼说的话了？」他手边的动作顿了顿，马上明白她为何会问这话。

「回答我。」她无心与他计较该不该窃听这回事，现下她只想知道，身后这个宠爱她的男人会不会离开她。

郁垒不语地梳着她的发，看着手中缠绕着他指尖的青丝，他想起了在未央宫里的那夜。

那夜，她的发丝也是这般依依恋恋地停留在他的指梢间，虽，时间很短暂，但他却用一千年的时间来缅念，一千年来，他每日每日都在心底提醒着自己，绝不可轻易忘却他们之间的任何点滴，只因他怕她会在他一个不注意中，就消失在他的回忆里.如此小心翼翼在心中珍藏了她千年，眼看着千年时限即将来到，她终于再次出现在人间了，珍视的回忆不但复活，且更加生动地呈现在他的眼前，这无上的喜悦，是笔墨也难以形容，言语也无法诉尽的，但在他尝到无上的欣喜之余，时间却不能等他，他知道，若他不听神荼之劝想强行留在人间，那么，往后他将无法再回神界。

「不，我哪儿也不去。」他抬起头，目光与铜镜里的她相遇。

凤舞的水眸却犹疑不定，「但你的同僚说……」

郁垒将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取来她的一股发，再将自己头上的发髻拆散，也取来自己的一股发，将它们合绕编缠在他的掌心里.「这是什么，妳知道吗？」他蹲跪在地上，仰首看着她因沐浴而显得红润诱人的脸庞。

凤舞静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不知怎地，鼻尖有点酸。

「结发。」她用力颔首，试着想把汇聚在眸中的泪压回去。

「无论发生何事，我会留在人间，留在妳身边。」他起身坐至椅上，一如以往地将她抱至怀里.「真的？」凤舞患得患失地揽紧他的胸膛，很怕他所说的这些话，将会有不能实现的一日。

「妳不明白。」他支起她的下颔，微微向她摇首。

「明白什么？」她惶惑地看他在她唇间印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这座人间，我本就只为妳而来。」

第六章他一定藏了些什么.默默观察着郁垒的凤舞，在出发往西寻找记川的这些日子来，她发现，他们愈是往西行，郁垒也就愈沉默，直到抵达西边的关门前，以为郁垒会停在边关这座小城，是为了打点他们出了大漠后的粮食，但在进了城后，他却只是待在客栈里，并没有出门采买的打算，并时常呆坐在房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直至这夜夜深雪静，凛烈的霜雪和刺骨的北风都沉睡了，他才在燃烧得盛灿的火盆前抬起头来，替同样没睡的她细心添加了御寒的衣物后，拉着她来到厢房的门扉前。

「我们要做什么？」陪他在门前等待了许久，但他却没什么动静，凤舞终于禁不住率先打破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先陪我到个老地方去。」

「谁的？」

「妳的，也是我的。」他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同跨进门扉里.仅只一门之隔，霜雪缤飞的寒夜，出现在她两脚抵地的那一刻，冷风迎面袭来，自温暖室内突来到此地的她，不适地抖了抖双肩，双手将身上的衣物更拉紧了些。

然而就在她将自己打点妥帖后，抬首在幽暗的夜色里望去，她发现他们处在一座小丘的坡边，在丘顶，有棵叶落尽净的银杏老树，它那盛满了厚重冰雪的枝桠，在风中颤颤摇动。

一阵更冷的寒意，不受控地自她的心底幽幽窜起，冷得她忍不住颤抖起来，脚下的步伐每朝前走一步，而更大的恐惧，则拉扯着她往后退一步，一进一退间，她的娇容变得无比苍白。

「凤舞？」一径看着丘顶上方那棵银杏树的郁垒，在回过头来时吓了一跳。

小脸上泪水成行的凤舞，抖索着身子，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他好不忍。

「怎么了？」他忙将浑身冰冷的她拉过来，「是哪疼或哪不舒服吗？」

「不知道……」她以袖拭着泪，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如此含悲欲泪.「眼泪就这样不听使唤掉下来了……」

郁垒的眼眸掩上了一层黯然，他思索了许久，总算是逼自己破釜沉舟。

他的声音几乎被吹散在风雪里，「当年，我将妳葬在这.」

忙着拭泪的凤舞赫然抬首，怔怔地看着他在黑暗中看不清的脸庞。

「千年来，我常来这看妳。」他边说边走上丘顶，来到树下的一座小坟前弯下腰，伸手抚去堆积在碑上的厚雪。

遭到猛烈撼动的心弦，在凤舞心中造成极大的骤响，袅袅余音，令怔愕的她几乎听不清他方才所说的话。

先是抗拒、不信，但郁垒脸上的伤心是那么分明，令她无处可躲可逃，令她只能措手不及地接受事实，她不停抖索着身子，踩着艰辛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前，愈是往前，慌乱无章的心音愈是壮大，就在她认为她再也无法负荷时，她看见了树下那座小小的坟。

模糊的光彩蒙去了她的视线。

翠绿的枝叶，在灿灿的阳光下招展着，一名扎着望仙髻的女孩，合着长长的眼睫躺在树下酣然入梦。

黄叶叶落翩翩，穿上黄绸裙的小小少女，正在如雪的落叶间，快乐地旋舞漾出银铃似的笑音。

叶落秋尽，落了一地的黄叶间，神色伤悲憔悴的郁垒，正蹲跪在一座碑前，抚碑喃喃地在对它说些什么.更多片段的光景流曳过她的眼前，但太快、太急，她捉不住，耳边阵阵繁啸的音律刺耳得让她忍不住想掩住耳，阻止那份庞大的心痛来袭.「千年前，我是妳所住之地的门神，我──」站在碑前的郁垒沉沉地开口，语未竟，她已一骨碌地扑至他的身后。

「别说了！」她紧紧将他搂住，想搂住这看来是如此伤心的背影，想搂住他一直藏着不说出口的心痛。

「妳不是很想知道往事？」他转过身，捧起她窝在怀中不肯抬起的小脸。

凤舞凝望着他，对他点了点头，又忙不迭地摇首。

现在的她，不想知道此刻他们两人之外的一切往事，她不愿去想象，他有多么缅怀当年他是如何与她相爱，她更不愿去想象，当年，他是带着何种心情将她埋葬。

他的指尖轻抚过她的额际，「来到这里后，有没有记起些什么？」

有，但她不想说.在她所看见的那些光景里，她不知那是不是她残存的回忆，在那一片片流逝得太快的光景中，有繁华绮丽的宫楼殿宇，有月光下相拥的恋景，有他，也有她，还有他们两人在烛火下相依相偎的景况，可是那一幅幅看来像是快乐的画面，却让她忍不住觉得鼻酸，尤其在后来流光片影里的那座墓碑出现后，她更是闭上眼不忍去看。

她央求地摇着他的手臂，「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郁垒低首瞧了她逃避的模样一会，「好，咱们再到另一个地方。」

这一回，没有门扇可提供通道，于是郁垒让她骑坐在伴月的身上，在枯树上伸指轻点，为他们开了一道门，进去后，数之不尽的种种风景，在他们面前摊展了开来。

在这条往西的路上，他们走过呜咽山、叹息河、汲泪坡，走过奈何峰的此峰与彼峰，愈是往西，景色也就愈改观，原本漫天的风雪褪去了，替换上的，是一眼无法望尽的黄沙大漠。

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一路上，唯有风沙寂寥为伴，滚滚黄沙在眼前的风势中一再翻腾着。再走了一阵，雪尽浓云散去，月儿破云而出，月色皎好清映如水，在明媚的月光下，她在大漠中发现了条在月下闪闪发光的大河，此河河面虽广，但河水甚少，河底玉石般洁白的大石因此暴露了出来。

一路上载着她逐云跨岭，疾速奔驰的伴月脚步停了下来，缓缓停在大河河畔。

「这是……」在郁垒将她扶下时，她不解地指着眼前正在浅浅吟唱着清亮川歌的河川。

「记川。」他拂去她面上的风沙，转首看向月下如镜的河水，「同时，它也是忘川。」

凤舞呆立在原地，所有细细在心中勾纺的那些疑惑，此刻如同一匹已织好的绸，摊放在她的眼前，让她看清了她之前一直藏放在心底，怎么也理不清的问题. 「你……分明能很快地带我来这，但你却不这么做，反而拉着我四处游走？」原本就知他有神法的她，不懂他为何要带着她一个城镇走过一个城镇，而在今晚见识过他的神法后，她不得不怀疑他先前那么做的原因。

「因为……」他侧过首，光影阴暗了他半片面庞。「我不想太快来到这里.」

「为什么？」

炯炯的双目直视着她，「会刻意拖那么久，是因我想知道，就算没有前世的记忆，妳会不会再次爱上我。」

没来由的怒火，在凤舞的眼中幽然焚起。

他，在试她？

他在试生前死后的她对他的爱够不够坚贞，他在试就算她没了那些回忆，现今的她是否还能如昔地爱上他？

但他怎可以对她抱着怀疑的心态？这些日子来，她的一言一行，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她又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若不是因为是他，她又怎会与他走在一道、住在一檐、共有更多亲昵的举措？他也未免对他自己以及对她太没信心了。

她忿忿地问：「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了吗？」

「找是找到了，但，我不能确定。」目前的他，实在是无法确定她究竟是爱上他所说的一切，纯粹因他是她生前的恋人而接受他，抑或是因为他是她在人间唯一能仰赖的人，故而不对他设防。

他只是个神，不似凡人能斤斤计较地将每件事物都分得清清楚楚，他这初对人类敞开胸怀放手去爱的神，分不清依赖和爱情之间的界限在哪，更因此而感到害怕。他怕，他只是她目前能仰赖依附的浮木，是她认为可携手为伴的对象，而不是他想望中那浓情交织的爱侣，他更害怕的是，当她找到了记川，并将它喝下时，她又将如何面对他。

因此他一直拖，也一直找。拖延他俩的时间，好看它能否织就出一段不下于旧恋的新恋情。在这段时间内，他不断找着的是，探测她的心是否还似千年前一样，安静地栖身在他的身边。

见她闷不吭声，郁垒指着身后发出诱人波光的河面。

「如何，要喝吗？」

到底该不该喝？这问题她在见着那棵银杏树后，她早有了答案。

凤舞踩着小小的步伐走向他，每往前一步，他便益发紧张一分，直至她再也受不了他脸上那既忧心又伤心的神情，她索性快步冲向他，一把勾下他的颈子，给他一记让他吃惊的响吻。

缠着他不放的红唇轻咬着他的下唇，在他吃痛地想往后撤时，她更奋力攀住他颀长的身子，拉低他用力吻上他的眼眉，用力吻去他的不安，和他的怀疑。

「怎么了？」终于被放开而能喘息片刻的郁垒，无法了解地看着她兀自闷愤的小脸。

「我不喝了！」她扑进他的怀里把他拥得死紧.「不喝了！」

他的惊讶远比她想象中的大，「为什么？」

「如果我的过去让你那么伤心，那我就不要想起它，我不要你伤心。」她闷闷地在他胸前说着，「为了你，我可以当个没有过去的女人，为了你，我可以一无所有的重新开始，你比那些我不知道的过去更重要！」

被她拥着的郁垒，听了她的话后，感觉她像大漠里的风沙，正用情意缓缓地侵蚀着他，一点一滴将他掩覆在这片她所造成的流沙里.喉际的哽咽，令他出声有些困难，「妳担心的是我？」

「我只有你啊，不担心你，担心谁？」她在他胸前捶了一拳，怪他的不解风情。「你就一定要我把它说出来才算数是不？」

「只有我？」喜悦充满脑际的郁垒，不太确定地问。

还问？再捶他一记。

他切切地捧起她的脸庞，与她眼眉相对，「真的？」

不打算让他继续质疑下去的凤舞，以最直接的行动来证明她的心意，而行动的方式就是……猛力拉下他的头，把他吻得天旋地转……喔，这招还是自他身上学来的。

但这记由她主控的长吻，很快就走了样，被他绵密的柔情取代后，它变得轻拈慢挑，在这之中，所存着的不是情欲或是其它，而是她的一片真心。

被他拖着而始终无法抽身离开这记吻的凤舞，在他总算是稍稍餍足后，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这样……够不够证明？」要是他还要再来一回的话，姑娘她可不行了。

「够了。」郁垒俯下身将她搂紧，不让她看见他眼底浮动的泪光。「很够了……」

☆ ☆ ☆傲然独立的寒梅，展瓣绽放的那一瞬间，隆冬深沉的步伐，在天地间乍响了起来，仔细侧耳聆听，一层又一层埋覆林木树梢间的飞雪，因积雪过多，在林间的某处重重落下。

手中拎着数枝方采来的红梅，郁垒印在雪地上的步子轻浅似无，跟在他身旁的伴月，身子的颜色已与雪色融成一色，若不是牠那对金色的眸子，还真教人看不出山林雪地里有牠的存在。

自大漠西处来到这座渺无人烟的山林，算算也有月余了，目前他是打算在隆冬过后，再到他处寻觅将来他与凤舞共有的新居所，因此今年冬季，他们俩得在这座深山里暂时过着山野生活。

返家的脚步蓦地止住，两眼直视前方的郁垒没有回首，只是低声在嘴边哼了哼。

「真有耐性。」那个自他们去寻记川起，就一路跟在他们后头的申屠令，竟到现在还在跟，没想到上次在山魈那里让伴月咬了他一回，他居然还学不乖。

跟在他身旁的伴月也发觉申屠令的存在了，牠仰首望了望郁垒。

他低声吩咐，「打发掉他。」以他的神力而言，是无法彻底除去那只道行高深的魔，但若只是想将申屠令逐走，倒也还绰绰有余.眨眼瞬间，脚边的伴月已然不在，原地只留下浅淡的四个印子。

放任伴月去狩猎后，郁垒拿起手中的红梅嗅了嗅，清淡疏雅的香气随即在他的鼻梢蔓开来，他抬首远望，在林间深处，有座规模不小的宅子。

此时在生了火，四下暖气通融的宅子里，位在书房的凤舞，正两手环着胸，瞪看着一幅幅挂在墙上，全部只存背景，但主题却空白的画作。

她再低看向案上那幅刚画好，笔墨还未干的黄莺图，而后，她叹了口气。

拜托拜托，这回墨迹可千万要在郁垒回来前干透，不然她要是来不及收画，而他老兄却回来了……

「怎么不把眼添上？」突然出现在书房里的郁垒，边看着发呆的她边伸手取来案上的笔.「等等……」心底的请求都还没说完的凤舞，忙不迭地想阻止他再次为画中的黄莺点上双眼。

但这回，她的动作还是慢了点.「妳想说什么？」已经为她代劳，将画中黄莺双眼点上的郁垒，偏着头看向一脸无奈的她。

经郁垒「神」来一笔轻点后，原本栖停在画中枝桠上的美丽黄莺，随即有了生命，在画中振了振双翅，轻巧地飞出画中往房里没关紧的窗扇飞出去。

「我想说……」目送黄莺远逸后，凤舞边摇头边叹气，「再这样下去，我的画会永远卖不出去的。」每次被他这么多个两笔后，她辛苦了大半天所画的东西，就统统只剩下点缀的背景，要是他这个多事的习惯不改……她还是认命画山水画好了。

「妳还是想下山卖画？」郁垒不是滋味地问。

「嗯。」画就是绘来让人欣赏的，而且所卖的钱，也能让他们多出一小笔的收入。

一想到那些见过她的画，就马上端来大把银子苦苦求她再多画一些的人们，郁垒愈想愈反感，而更令他厌恶的是，那些自喻为评鉴家，身上却都是铜臭味的老翁们，每回去找她买画，个个都用垂涎的眼神看着她便罢了，修养差一截的，甚至还明目张胆的想占她便宜。

他烦躁地挥挥手，脸上明明白白写明了，他根本就不赞成她再下山去抛头露脸。

「有我在，咱们饿不死的。」身为神仙，要图个温饱还不容易？就算他不使用神法，光是他拥有的一身医术，只要随意找座城镇落脚开间医馆，也够他们一辈子吃喝不尽了。

「我知道你没什么办不到的事，但……」不知他到底在别扭些什么的凤舞，挫折地坐在一旁温暖的炕上。

「但？」他先是将手边的红梅插在书案上的瓶里，边问边脱下沾了雪的外衣来到她身边。

她仰起小脸，「我不想当个无用之人。」

她不知生前她是以何为生的，但在她来到人间的这些日子来，她已习惯了自立为生的生活方式，现下突然要她去依靠一个人，虽说没什么不好，但，她就是觉得日子空闲得好可怕。

也脱鞋上榻的郁垒，坐至她的身旁盯审着她沮丧的小脸许久，他忽地执起她的柔荑。

「咱们成亲吧。」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成亲？」怎么说着说着，他就突然转到那么远去了？

他微微侧首，带笑地睨着她。

「不想吗？」成亲后，她若是不想隐居，他可开间医馆，并在馆内弄个房供她卖画，如此一来，夫唱妇随，他更可名正言顺的吓阻那些对她别有居心的男人。

凤舞撇撇小嘴，「可以考虑一会吗？」

「不行。」他嘴边的笑意更坏了，握住她的大掌也随即收紧，将她给拖至怀里.「那还问我？」跌进他怀中的她，半真半假地对他板着脸。

他附在她耳畔低语，并啄她一记，「只是让妳挣扎一下罢了。」

她怕痒地缩着肩，但食髓知味的他，吻势非但没有中断的迹象，反而还移师至她的颈间，半啃半咬起她来。

「你不是说采完梅后就要下山去买点柴火吗？」她连忙推着他，「趁天未黑前快去，顺道帮我买点彩料和绘纸回来。」

他慢吞吞地自她胸前抬起头，一手勾着她的衣领，「这是不是代表妳愿意嫁我？」

「你快出门去啦！」阻止整件衣衫都被他拉下的凤舞，红着小脸推他下榻。

在她唇上再捞到一个小吻后，郁垒这才满意地下榻穿鞋，拿来避雪的外衣后，朝她点点头.「别忘了我的提议.」他可是不接受拒绝的。

「知道了，去吧。」她也下了榻，送他送至外头的门口。

在他走后，再也掩饰不了脸上飞扬的笑意，以及心头满溢的那份幸福感，她伸手掩上大门，像只欢愉的鸟儿般，脚步轻快地踱回书房，再次在书案上取来新的绘纸，打算画对戏水鸳鸯。

但她才描了个大略的草图，家宅门前的铜环遭人轻叩了两下。

凤舞狐疑地扬起眉。算算时间，出门不久的郁垒应当才走不远而已，而且郁垒素来都是随时随地出现，不怎么用大门的，但若来者不是郁垒，会是谁？谁会在这种天候下来到深山里？

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走出书房来到大门前，将门扉开了道细缝.一张苍老和善的笑脸在缝中出现.「姑娘，买面镜子吧？」身披着厚雪的卖镜镜贩，背着一个木箱站在门前，并怕她关上门地伸出一脚卡在门缝里.为什么……在这种大雪日里，会有人到深山野岭来卖镜？

满腹狐疑的凤舞，在无法合上大门之际，颇为不愿地敞开门让他进屋避雪。他一进宅内，马上将所背的木箱放下，打开箱子取出一面又一面制工瑰丽的铜镜.「妳瞧瞧，这全都是匠工独具、造形独一无二的美镜.」

「你……」凤舞的注意力不在那些铜镜上，而是在这个看来完全陌生，但又有点熟识的老者身上。

「嗯？」他扬起白花花的长眉，陪笑地捧着镜子。

她试着投石问路，「你……该不会是上回那个算命的吧？」他就算是想换个模样来骗她，怎么不顺道把眉上那颗醒目的痣一块变去？

老者当下笑脸一收，苍老的声音也不再，站直(奇*书*网.整*理*提*供)了原本微微驼着的背脊，两手扠着腰瞪向她。

他气结地问：「这样妳都看得出来？」为什么骗其它人都无往不利，独独这个女人总是不上当呢？

「跟着我！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凤舞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

「找乐子。」换回真面目的申屠令，大剌剌地朝她漾着笑。

她柳眉高挑，「什么乐子？」

「喜怒哀乐那方面的乐子。」在这女人身上，有太多能吸引他前来的爱恨嗔痴，若是能吃上她一顿，再把她腹中不知是谁赠的佛心舍利取出吃下，相信他定能相当餍足的。

发觉他的眼神愈变愈可怕，并开始朝她一步步逼近，这时，门外一道金光引去了她的目光，在安下心之余，也让她亮出胜利的笑容。

她朝他身后正准备把他吃下腹的伴月吩咐，「伴月，你若觉得他不怀好意，那就吃了他吧，我不介意的。」

「什么？」一径想着该怎么吃掉她的申屠令，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已经来到他的后头.伴月不给他回头的机会，四脚猛然一跃，张大了口便将他整颗人头给牢牢噬咬在口里.但下一刻，伴月又忙不迭地将整个身躯化为颗颗细沙的申屠令，自口中给吐出来，不放弃地看了四下一会儿，随即又追出外头.「果然不是人……」看呆的凤舞，喃喃对地上散了一地的细沙说着。

反射着外头雪色光影的铜镜，将道道灿目的白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不适地瞇着眼，蹲下身子收拾起申屠令搁在地上来不及带走的铜镜.当她的指尖触及最后一面未收的花鸟镜时，异样的感觉，自她的指尖传来，她捧起铜镜，发觉镜面甚是模糊，她随意以袖拭了拭，在原本不明的镜中，却清晰地出现了一幕幕画面。

那是座富丽堂皇的宫廷大殿，在殿上高处的鸾座上，有个面孔模糊，头簪着唯有皇后才能簪的十二金簪的女子，正坐在殿上低首看着朝她跪拜的众人。

凤舞忍不住把脸更凑近镜面，想将镜中女子的容颜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就在她靠近后，那位女子随即在近距离下出现在铜镜中，让凤舞清清楚楚地与她打了个照面。

是她。

是她自己。

望着面孔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女子，凤舞怔捧着铜镜，才想反手将镜面盖下时，更快地，镜中出现了另一幕景况，让她忘了手边的动作。

方才那个打扮如皇后的自己，钿落发散，委躺在雪白的地板上，一道紧束着她颈间的白绫，正被两边的兵卫用力拉绞着。手捧铜镜的凤舞，心跳失了序，恐惧地抚上自己的颈间，感觉无法喘息的自己彷佛也正遭受着那莫大的苦痛，却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活活遭他们绞死。

当被绞死的皇后，合上了双目，颊边的凉泪滴落在地板上时，凤舞手中的铜镜当啷坠地，深沉闷重的余音，徘徊在空气中不肯散去。

☆ ☆ ☆下山买完东西返回宅里的郁垒，在进到屋里转身合上大门后，发觉屋内异样的漆黑。

他霎时紧张起来，以为凤舞是在大雪天里出门去了，抑或是在他不在时出了什么意外。

「凤舞？」急忙四下找寻他的郁垒，在找至她房内时，听见了自角落传来的微弱应答声。

「我在这.」

听见她的声音后，缓缓放心中大石的郁垒，深深吁了口气。

「怎么不点灯？」他边走边问，注意到她连火盆都没生起火，他连忙掏出怀中的火折子，将摆放在屋内的火盆点燃，再顺道将桌上的烛火给点上。

瑟缩地坐在屋角的凤舞，在初初燃起因而摇晃不定的焰影下，凝视着朝她走来的他。

她一开口，便成功地让他止住脚步。

「我生前是个皇后？」

今日，她总算明白，为何她老是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口气对人说话，总是不许有外人轻易碰触她，或是对她所说出的命令说个不字，因为素来就只有他人为她弯腰听命，从无人敢拒绝她。

初来人间时，她曾怀疑过自己是否待过这座人间，只因她所见着的一切，全都是市井小民平凡琐碎的生活，而这些，全都是身处在皇家宫苑里没机会见识过的，她的吃食、衣着、与人相处之道，自然也是与寻常百姓格格不入。

然而她这个在死后，重返人间流落至民间的皇后，从没想过，自己生前竟是落到以那样残酷的结局收场。

「今日谁来过了？」沉默了许久后，郁垒的目光集中在她搁放在地上的那只铜镜上。

她轻轻摇首，「我不知他是谁，但伴月已经将他打发走了。」

走至她身畔看了那制工华丽无人能及的铜镜，郁垒随即知道伴月今日的狩猎失败了。那只以玩弄他人为乐的魔……下回再见到他时，非找个佛界的人除掉他不可，以免他老是四处兴风作浪。

「你不问我吗？」声音听来甚是低落的凤舞，怔然地看着他镇定平静的脸庞，他看来，似乎早已经对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有所准备。

「妳想起以前的一切了？」将蹲坐在屋角的她抱起后，郁垒将她放在椅上，并找来一件厚衣披在她冷透的身上。

「不，想不起来。」像是极为疲惫般，她一手支靠在桌上抚着额，「我只是在镜中看见。」

至今她仍是什么也没忆起来，但她，却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见，只是，没有想起却看见，令她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感觉是那么地不真实，也那般让她想要抗拒这份凄苦的事实。

那时，在铜镜里见着了自己生前的死亡景况后，过了很久很久，既惊且惧的她，抖着手再次拾起铜镜，在镜中把她生前的一切都看清楚，把那些与她性命连接着的人们，也都放在心底翻揽一回，而后，用泪水为那些前尘往事洗过一回。

这份泪，不是为她，而是为了镜中那些与她生前紧密相牵的人，倘若，镜中一切均是真，那么，她则是……是……

「也好，迟早都得告诉妳。」郁垒在她身旁坐下，拉来她冷冰的小手，用温暖的掌心将它包覆着，「想问我什么，就问吧。」

她看向被摆放在角落里的铜镜，想起在镜中所见流着泪与生前的她道别的那些人。

「那些因我而死的宫女与太监呢？」虽然她不懂为什么，但为何圣上要杀的不只是她一人，就连她身边的人都要斩草除尽，那些人，他们何其无辜？

「他们转世了。」

「真的「」凤舞急切地转首看向他，「不是故意安我的心？」

「我不对妳撒谎.」自她的神情看来，郁垒明白，她似乎对自己怀有相当大的自责。

「我的父兄们呢？」相信当年她会进宫，应当就是他们所安排的，生前她似乎是相当挂念着她的父兄，可惜的是，铜镜并没有让她看见在她死后的事，更不会出声为她解疑。

「凤氏一族自妳死后，再也没出现在朝中。」感觉她的手心都温暖起来了，他放开她，弯下腰拾起火钳，在盆中调整着炭火。

「太后……」镜中的她是这么唤着那个女人的，就不知那个女人后来究竟是如何了。

郁垒没有抬首，「妳死后不久，灵妃就除掉她了。」为免对她怀有蒂芥的太后，将会在未央宫内处处与她作对，因此方登上皇后大宝的灵妃，首先斗争肃清的对象，就是太后。

她蹙着眉，「灵妃？」

「当年与妳争宠的妃子。」他淡声地解释着，刻意望火盆不让她看见，他眼底那深沉的恨意。「同时也是嫁罪于妳使妳枉死，因而登上皇后宝座的女人。」

温暖的房里很安静，偶尔传来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微弱声响，静静聆听着这一切的凤舞，脑际很空洞。她不知道，她该不该对那个害她至死，也害了那么多人的女人怀着仇恨，她甚至对那个女人一点感觉也没有。

但郁垒却与她不同。

「我杀了她。」他抬起头，冷着声，眼中的恨意是她从未见过的。「将她拖至妳的墓前，杀了她。」

在迎向他锐利的黑眸时，她深深屏住了气息，没料到他的恨意竟是如此深切，然而她知道，在他恨意的背后，隐藏的是更多无处可泄的伤心，她知道，他是为了谁而这么做。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神界知道这事吗？」他是个神，万一神界知道他犯下杀人一罪……

「那夜，只有嘲风兽见着了我行凶，但嘲风兽并未将这一切告知神界。但我相信，神界对这事早就知情，只是，他们打算对我睁只眼闭只眼。」也许是上头知道，若是不让他寻仇以泄失爱的痛苦，他将会在神界或是人间兴风作浪，而本身具有无比功绩的他，原本在神界就无神敢动他，更何况有神荼在他们面前为他说项，因此，这千年来从无任何神祇前来追究他的罪责。

听了他的自白后，凤舞不忍地垂下目光，微微的疼，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他一眼就将她看穿，「妳认为那些人的死与贬，以及我的所作所为，均是妳的错？」

她自责地问：「不是吗？」非若因她，怎会有这么多人牵连进来？她甚至还害了郁垒。

「不是。」郁垒坐正身子，清晰明确地告诉她，「是我的错.」

「你的？」

「我不该离开妳回神界，不该任妳被拖下皇后之位枉死。」他每说一句，就更责怪自己一分。「妳若不死，妳就不会把一切责任都推在妳身上，妳若不死，妳就不会为他们伤心难过.」

「郁垒……」她不断摇首，甚想上前掩住他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

「千年来，我一直都很后悔当时我为何要离开妳。」他紧紧交握着十指，用力得指节都因此而泛白了。「因此，错在我，不是妳。」

凤舞站起身，不发一言地用力将他拥进怀里，阻止他再自责地多说任何一句。

以往，她总是不明白他眼底为何会时而流泄着伤心，她找不到他伤怀的由来，也无从去探究。但现在她知情了，也终于明白他在她身边，为何会既痛苦又快乐，一想到他的欢喜悲伤全都是为了她，她就为他心疼不已，更舍不得他因她而在爱恨之中，翻腾辗转得走不出来。

「后悔遇上了我吗？」靠在她的胸前，他凝视着桌上灿灿生辉的烛火。

「你呢？」她则是望着远处，极力不让眶中的泪水落下来。「等了我千年，你悔吗？」

「不悔。」他稍稍推开她，仰首看着她明媚的容颜，「天上人间，我只要妳。只要有妳，就够了。」

她的泪，再也盛载不住，悄悄滴落在他的面颊上。

为他的痴心，也为庆幸自己在阴间流浪了千年，归来人间后，仍是有个一如千年前爱着她的神祇在等着她，以往，她一直想要记起过去，却不知道，她在无形中早已拥有那么多，她只是没去看，没去留心在她身边的人而已。

他凝望着她的泪眼许久，而后，执起她的手，在上头印下一吻。

「知道了过去后，还愿与我成亲吗？」在她知道了那么多之后，她会不会动摇，会不会生悔？她还会用相同的目光看着他吗？

凤舞将他脸上的那份没把握，全都捕捉进眼底，半晌，她推开他，径自褪下他披在她身上的外衣，再脱下身上的外衫，不发一言地走至床榻边脱鞋上榻，然后将仅剩的衣物全都褪去。

怔坐在原地的郁垒，张大了眼看着她每一个动作，直至他在她的小脸上，瞧见了开始泛起的红云，他总算是会意过来。

起身将熟睡在她房门边的伴月赶出去，锁好门后，他走向她，途中在经过花桌时，顺道吹熄了燃烧得美好明亮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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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我来错时辰了？」接受大黑脸招待的神荼，尴尬地对屋主干干陪着笑。

天色犹未晨亮，大地仍是惺惺忪忪的，匆匆下榻着衣赶来应门的郁垒，冷着眼，再赏这个不识相的同僚数记冷刀。

「好吧，算是我的错.」神荼委委屈屈地叹口气，「我也实在很不愿意来找你，但，你的时限到了。」天底下有哪尊神比他还要可怜啊？在上头被其它同僚又逼又压，来到了人间，还是得接受同样的下场。

心情霎时恶劣到极点的郁垒，不悦的面色，更是凝重得再上一层楼，让不得不来传话的神荼，苦情地垂下两眉，小媳妇似地扁扁嘴。

但他还是把话带到，「上头派我来通知你，你得快回神界，不然你将被去除神格，永远被贬于人间.」

「告诉他们，我自愿被贬.」郁垒说着就想关上门.「慢着，郁垒……」在他赏起闭门羹前，早料到他下一步动作的神荼，两手紧紧扳住门扉。

「我本就不在乎那个虚名。」以他的性子来看，真要在乎名利，他当年哪会去挑个门神之职？那些浮华不实的东西，他从没放在心上过.神荼犹豫地启口，「但……」果真如他所想，这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希罕得到那些身外物。

「你到底走是不走？」想到又要再听他说教，郁垒再次板起了臭脸。

「慢。」不放手的神荼，用力挤进门内跟他说明后果。「神界不会允许你留在人间的。」

「为什么？」正想反手把他推出去的郁垒怔了怔，让有机可乘的神荼成功地钻进门里.「因为──」他话还没说完，两眼顿时一转向，直不隆咚地瞧着出现在郁垒身后的凤舞，而后，他随即臊红着脸别过头去。

发觉他表情怪异的郁垒，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后，没想到原本还在榻上睡着的凤舞，只穿了件薄衣就前来查看去应门，却去了那么久都不回榻的他。

他顿时肝火窜烧，「妳就这样出来？」也不把衣领拉妥些，颈间、香肩的肌肤全都露了出来，加上这件单薄的衣裙也没垂曳至地，让她圆润小巧的脚趾头全都让人瞧光了。

「有什么不妥吗？」还不是很清醒的凤舞，爱困地抬起手，孩子气地揉着眼。

「当然不妥！」郁垒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怒吼了，他三两下脱下自己的大衣将她包裹起来。

一手掩着脸的神荼，小声地在嘴边低喃。

「就算你那么做，也掩饰不了你已经把她给吃了……」瞧瞧她，颈上的吻痕清晰可见呢，更别说她那一脸红润幸福的娇怯模样，有多容易让人引发绮想了。

飕飕两柄寒刀，立刻再朝多嘴的神荼招呼过去，又被扫到两记冷眼的神荼，马上识相地低头扮出忏悔的模样。

「快去里头换套衣裳。」郁垒压下满腹翻搅不已的醋意，将软靠在他怀里打瞌睡的凤舞往屋里推。

「嗯……」她睁开渴睡的眼，看清门外的来客是谁后，决定不打搅他们叙旧，拖着懒洋洋的步伐，打算走回房里再睡一场。

「回神。」她一走后，郁垒即不客气气地瞪向还在脸红的神荼。

「啊？」他眨眨眼，甚是可惜地看着佳人离去的方向，不过在郁垒站至他面前阻挡他的视线后，他赶紧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正肃的样子。

郁垒把他们方才的话题继续接回，「神界为何不允许我留在人间？」

「因为……」说到这点，神荼就变得吞吞吐吐的，不知好不好让他知道上头对郁垒真正的心态.「他们怕我在下头作乱？」老早就把上头神祇们的心态揣摩过的郁垒，冷冷地漾开了笑。

「对……」瞒不过他，神荼也只好吐实，「天帝就要派八神将来捉拿你了。」就是因为上头的神祇们，担心原本就像匹无主马儿的郁垒，在脱离了神界后会更加无可拘束，在人间滥用他的神法祸害人间，为免会有这等情事发生，如不能收回他的话，那么也就只能……除掉他。

郁垒嘲弄地哼了哼，「八神将？」想当年神鬼大战时，那八个神将都还没冒出头来呢，就派那几个神将也想收他回神界？

「相信我，八神将也不愿接下这件差事的。」神荼抚着额，试着把再次纠结起来的眉心疏散开来。「他们原本就在为阴界派鬼差大举进入人间之事在忙着，现下还要拨空来处理你这桩棘手的事，他们也是很有怨言。」谁想接这种烂差呀？光听到对象是郁垒，众神就修法的修法、忙公务的忙公务，什么借口名目都出笼了，就是因无神愿与郁垒对上，因此这件烂差才会落到八神将的头上。

郁垒在唇边淡淡勾起一抹飒凉的笑意，「叫那八个神将最好是别来，不然……」

「不然？」神荼光是听到这两字，就不怎么愿意去想象他可能会做的事。

「我不会在意神界将会少了几位神将的。」顶多到时叫天帝再另外拔擢几名神武官晋升为八神将就是了。

神荼垮下了两眉，「你又要得罪上头？」

郁垒笑意满面地拍拍他的肩膀，「认识我这么久，你该习惯了。」

「我就是这点永远都没法习惯……」两手捧着头的神荼直对他摇首，实在是很不想让恣意率性的他，再次惹出事端来。

「不过……」郁垒一手搓着下巴，认真地盘算了起来，「这回在得罪上头前，我得去找个帮手。」反正他往后就要永远待在人间了，去跟那个千年多来，一直都没再见面的老同僚打声招呼也不错.神荼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得罪上头这种事，只你一人就游刃有余了，你还需要帮手？」拜托，他的破坏力就强得够让神界鸡飞狗跳了，这种小事他哪会需要他人插手帮忙？

「需要。」郁垒慎重地向他颔首，「因为，总要有个倒霉鬼陪我一块下水。」

☆ ☆ ☆「哈……哈啾！」

在遥远的灵山上，因大雪日无处可去，正窝在宅子里烤火的藏冬，莫名其妙的冷颤突然上身，令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揉鼻尖，「谁在说我坏话？」不好，怎么无端端的有股不祥的坏预感？

门板被重重的捶击声，自他暖暖的寝室外头传来，以为又是燕吹笛过来串门子的藏冬，边吸着鼻子穿上能见客的衣裳，边走向外头准备去骂骂那个叫他打几坛酒过来祛寒，居然打了十天半个月都没送过来的燕家小子。

沉重的门扉一开，一张令他连作噩梦都不愿想起的脸孔，静静出现在门外。

张大嘴呆愣了片刻，藏冬在下一刻回过神来时，立刻用力掩起门扉，转过身压在门上，拚命说服自己方才所看到的只是幻象。

「我看错了、我看错了……」他不断低喃。

「老鬼。」被人拒在门外的郁垒，非常不是滋味地盯着那扇不给面子的大门.「我不认识你！」忙用两手掩住耳的藏冬，边吼边在心底咒念自己近来流年为何那么不利。

「就说过你没人缘嘛……」跟着来当陪客的神荼，不胜欷吁地掩着脸，直在心底大叹自己换帖的兄弟没行情。

骑着伴月而来的凤舞，走至郁垒的身旁，与他一同看向深深紧闭的大门一会儿，她转首看向他。

「你也欠过这位同僚的钱吗？」怎么他的每个同僚，遇上他后的表情都差不多？

「欠过不少。」郁垒无所谓地泛着笑，再举拳捶了门板一记。「别躲了，开门！」

想跑却跑不掉的藏冬，隔着门板在里头大叫：「千年时限都已到了，你还留在人间做什么？」

「我再说一次，开门.」不打算回答他的郁垒，一而再地被拒后，他开始甩甩两手。

「不开！」早就学到教训的藏冬，这回说什么都不再上当。「每回遇上你就准没好事，离我远一点！」神鬼大战时的陈年旧事，他都还没去找拖他下水的郁垒算帐呢，没想到郁垒现下还敢厚脸皮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哼，无论郁垒想做什么，这回他不再奉陪了！

「凤舞，妳退远些。」活动完筋骨后，郁垒低下头温和地对凤舞微笑。

光看他的表情就知他想做什么的凤舞，质疑地对他扬高了黛眉。

「砸了他的家门，不好吧？」不开门就动手动脚？也难怪里头的神看到他就想躲。

他的笑意实在是很难说服人，「放心，我与他的交情够深厚，他不会介意的。」

「好吧。」她耸耸香肩，拍拍伴月一块到旁边等着看戏。

慢条斯理地扬起一掌，郁垒在深深吐息过后，用力一掌击向紧闭的大门，霎时门板碎屑齐飞，就连躲抵在门后的藏冬，也被震弹得撞至屋里远处。

石破天惊的怒吼立即传来。

「谁说我跟你交情深厚来着？」藏冬自满地木板碎屑中跳起，一骨碌地冲到外头揪着他的衣领，「把我家大门赔给我！」

郁垒脸上根本找不到半点悔意，「你早出来不就成了？」真是，老是爱躲爱藏，害他开门的动作也愈来愈不雅。

「你！」气得蹦蹦跳的藏冬，用力指向他的鼻尖开骂，「你那我行我素、自大妄为、不为他人着想、陷害友朋等等的缺点，为什么过了都快两千年还是改不过来？」

郁垒甚是不屑地瞥了瞥他，「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有话说了就快走，本神没空招呼你！」自知甩不掉麻烦的藏冬，衣袖用力一拂，自认倒霉地撇着嘴角。

「八神将快来了。」郁垒抬首看了天际一会，而后低下头对他笑得很惬意。

藏冬直瞪着他平静的笑脸久久不语，过了一会，他颤着手，气结地指着又拖累他的郁垒。

「你你你……」这是什么损友，把八神将拖来他家串门子？继骗他去参加神鬼大战后，这回郁垒又想连累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郁垒朝他亮出两根手指，「一是站在我这边，另一个则是当我下一个得罪的对象。」

藏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我可不可以两边都不选？」为什么每次郁垒想做坏事时，都不会忘了留他一份？

郁垒只是很温和地对他笑着，「你说呢？」

「都是你！」腹火火药当下连环爆炸的藏冬，气急败坏地走至神荼的面前迁怒，「你怎么没看住他，又让他跑出来陷害同僚？」

「连我自己都已经被陷害了……」孽缘比他还深，处境远比他还要来得可怜的神荼，心酸地吸吸鼻子。

「考虑得如何？」不耐烦的郁垒一把拉过又叫又跳的他。

「我……」藏冬正欲开口，不意瞧见天际款款飞来的八朵祥云后，忙抱头叫糟，「完蛋。」说神神到，这下谁都跑不了啦。

「凤舞，妳进屋去避一避。」也瞧见神踪的郁垒，忙走至凤舞的身旁推她先进宅子。

「避什么？」不明所以的凤舞，看了看天际，又再看看他恍然一变的脸色。

「避难啦！」急性子的藏冬也上前推她一把，「快去快去……」给八神将知道她这只鬼私下跑来人间还得了，等会她不是被就地正法，就是被八神将给扔至在人间四窜的鬼差面前。

飘舞在天际的七彩祥云，不过许久就已飞至灵山上头，一阵冷冽的风儿拂过，八位身着金色战甲的神将，立即出现在白雪覆满山头的灵山上。

八神将为首的天干，甫落地，就朝正等着他们的郁垒伸出一掌。

「郁垒，随我等回神界！」

「省省吧。」早有准备的郁垒两手环着胸，不客气地浇他一盆冷水，「不去。」

「你想抗旨？」神将之一的地坤，微怒地瞇着眼，瞪视着这个总是不守戒律，更爱与上头作对的同僚。

他清楚地表明心衷，「我只是想留在人间.」八神将找上他也好，至少他可以藉此机会彻底告诉上头，他再也不愿去遵守那些无谓的神戒，又要承担那些连他也不明白的职责。

天干低声警告他此话一出的后果，「你将会被剔除神格。」

「请便。」也不管一旁不出声的神荼和藏冬都在摇头，郁垒不在意地哼了哼。

谈判决裂后，天干两眼顿时一转，在心头计较起另外两位在场同僚的立场。

「山神藏冬，是你将郁垒窝藏在你这的？」

藏冬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我是无辜的……」呜……又被陷害了。

「神荼，你又为何在这？」天干再把眼眸瞥向正准备偷偷溜走的另外一位门神。

「被拉来的。」僵在原地的神荼，可怜兮兮地对他合着掌，「老兄，你们就行行好，这一回能不能别再牵连到我这边来了？」

「屋里的那个呢？」早就发觉屋里藏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人物，地坤先是不着痕迹地对身后弹弹指，再把冷眼移至他们三神身上。

原本还能维持勉强友善态度的郁垒，毫不掩饰地端出骇人的神色。

他语调低寒地撂下警语，「你们若是动了她一根寒毛……」

太过了解郁垒心性的藏冬，边摇头边掩着脸直接代答。

「你们绝对会很后悔的。」郁垒都可以为了她在人间寻找千年了，得罪或是杀了八位神将这种小事……他应当是一点也不会介意的。

一直站在一旁观望的神荼，在一阵远比飞雪更飒凉的冷风拂过他的身后时，他回过头看向不知是在何时，已暗暗潜向小屋的数缕黑影。

「这是什么？」

「糟了！」眼尖的藏冬，边叫边为时已晚地想向自宅施法驱逐外敌，拔腿急忙奔向小屋。

原本紧闭的窗扇应声而破，被上了刑枷脚镣的凤舞，软软瘫倒在两位前来提她回阴界的捕魂鬼差手臂上，被他们一左一右地架着，疾速往西边的方向遁走。

「凤舞！」全心摆在八神将身上的郁垒，在见着那一幕时，忙不迭地冲上前想拦下他们。

但八神将中的其余六将立刻闪身至他的面前，不但阻挡了他的去路，还纷纷亮出神兵利器，把矛头对准了他。而在此时，朝西方疾行的两名捕魂鬼差，为甩去穷追不舍的神荼和藏冬，索性就地一遁，开了鬼门直接返回阴界。

无法开启鬼门的神荼，喘着气站在他们消失的雪地上，而心中若有所悟的藏冬，则是慢条斯理地回首看了那八位同僚一眼。

一再被阻挡的郁垒咬着牙，「你们……」

找不到鬼门入口的神荼，在郁垒焦急的目光射过来时，他无奈地摊摊两掌。

「我很好奇。」晃回原地的藏冬，边走至郁垒的身边，边抬首看向八位神将，「为何……捕魂鬼差能出现在此？」阴界的鬼差能大剌剌地站在他的地盘上抢鬼？若不是他的神法不济，那就是有同僚扯他后腿，暗地里破了他的神法引鬼而来。

其中几位神将的眼神立即闪烁不定，但地坤却得意地在唇边露出一笑。

藏冬一手搓着下巴，「捕魂鬼差会来此带走她，是你们搞的鬼吧？」神将与鬼差连手合作？这下好了，凤舞这名被带回阴界的逃犯，下场恐将不堪想象。

敢作敢当的地坤抬高了下颔，「她该回阴界的。」

浑身血液沸腾的郁垒，在听了后，紧紧拳握着两掌，咬牙字字低吐。

「让开……」

天干跟地坤连成一气，「你本就不该逆天而行，而她，则必须回去她该待的地方。」

不意一瞥，竟瞥见郁垒脸上杀气腾腾，藏冬咽了咽口水。不好了，那小子不会在他的地盘上那么做吧？不，看样子，那小子真的会那么做。

大感不对的藏冬，在往后退想找地方躲藏时，不忘提醒还站在原地的神荼，「喂。」

「嗯？」神荼不解地看着他看似害怕的表情以及动作。

「要命的，就快跑。」

☆ ☆ ☆「这下可好了。」

叹息复叹息的藏冬，口中拖得老长的沉叹，自郁垒与八位神将动起手来后就一直没停过，直至两千年没大发过神威的郁垒终于停手，而藏冬家门前也多了八位躺平的神将后，总算是叹息完毕的藏冬，认命地撩起衣袖，准备收拾郁垒制造出来的烂摊子。

他走至先前态度高得不可一世的天干与地坤的身边，蹲下身子戳了戳被郁垒打得只剩半口气的天干。

「还活着就别装死，吞下去。」将自己炼的丹药塞进天干的口中后，他又掰开奄奄一息的地坤的嘴，「喏，你也是。」

「千万别又算在我的头上呀……」帮忙喂食其它神将的神荼，则是边帮忙边在嘴边喃喃。

「谁教你多事？」余怒未消的郁垒，举脚再踹了地坤一记后，冷眸直盯着总是不计前嫌的藏冬。

他无奈地摊摊两掌，「没办法，谁教我不想被牵连成你的共犯。」

郁垒淡哼了口凉气，衣袖一掀转身欲走。

「且慢。」藏冬动作飞快地拉住他，「你镇定点了没？」根据他对郁垒的认识，他想，这小子在发泄完怒火后，一定会做出更冲动的事来。

急着去找凤舞的郁垒格开他的手，但没那么好打发的藏冬化开他的掌劲，闪身来到他的面前，直盯着他掩不住心事的眼眸。

「想上哪？」

他懒得遮遮掩掩，「去把凤舞带回来。」

藏冬再抬起一手拦下他，「你以为下阴间是件容易的事吗？」

郁垒瞇细了眼，「这一回，我绝不让她又在阴间流落千年。」他等待了将近千年，才再见到她，上回她死时，他没竭力去把她找回来，让他抱憾了近千年，这次他不要再犯这种错.「你冷静点行不？」藏冬两手环着胸，刻意嘲弄地问：「什么都没盘算过，就贸贸然的想去找她回来？你以为意气用事能成什么事吗？」

「对对对，你就先别冲动……」打发走八神将后，神荼挨在藏冬的身后不停应和着。

藏冬一掌勾来郁垒的颈子，边说边往自个儿的宅子走，「我说，咱们就坐下慢慢想个法子，看有没有可能将她再带回来。」

「凤舞是私逃出阴间的。」止不住心慌的郁垒停下了脚步。」万一在我赶到前，她已喝下了忘川水，或是被阴界判刑，或者被迫投胎该怎办？」

藏冬瞪他一眼，「所以咱们才要快点想个法子出来呀。」

「有人来了。」跟在他们后头的神荼，在一股气息出现在林子的那边时，忙不迭地向他们出声示警。

「佩服佩服……」躲在林里看完了一神独战八神将戏码的燕吹笛，边鼓掌边走向他们。

藏冬掠高了白眼，「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热闹啰。」欣赏完好戏的燕吹笛愉快地耸耸肩。

没心情看他们叙旧的郁垒，扭头就又想离开这里.「等等，郁垒……」藏冬赶紧将他给拖回来。

「原来他就是叫垒郁的那家伙呀，久仰久仰。」装作大惊小怪的燕吹笛，一脸钦佩地向郁垒拱手致意。

「他是谁？」郁垒淡淡扫他一眼，顺道把藏冬还搁在他肩上的手拍掉。

「只是个爱管闲事的凡人……」藏冬也不知该怎么介绍，只能撇着嘴角说出个大概。

愈是盯审着这个人类，愈觉得他的神态和所散放出来的气息熟识的郁垒，屈指算了算，张大了眼看向他。

他笃定的问：「替凤舞造牡丹身的人，是不是你？」没想到能为凤舞施那种法的竟是个凡人。

「凤舞？」管过太多闲事的燕吹笛，想了老半天才拍着手，「你说那个皇后命的啊？没错，我是管过她的闲事一回。」

原本还对一心要去寻魂的郁垒束手无策，但在见了燕吹笛脸上那副爱理不理、又漫不经心的顽笑后，藏冬霎时两眼一亮。

「燕家小子……」他亲亲热热热地走至燕吹笛的面前。

燕吹笛防备地退了两步，「老鬼，你笑得很诡异。」每次藏冬这么笑，已经走衰运走了很久的他，就会更衰得让他咬牙切齿.「你……」藏冬勾着他的颈子将他拉过来，刻意拖长了音调.「是不是修过还魂术？」还记得上次看他施行那种独门大法，是在殒星的那一回。

他怪睨一眼，「你不是早就知道？」

「我问你，如果想下阴间寻魂，该怎么做？」关于阴界这方法面的术法，在场的神仙没一个懂的，但他这个凡人，却是无一不通。

「哈！下阴间？」燕吹笛嗤之以鼻地笑了笑，「慢慢等天火出现，等阴阳边界开启啰。」

「除了那个以外呢？」还没问到重点的藏冬，不死心地再接再厉。

「那就等中元吧。」燕家小子两手一拍，「每年中元时节，阴界的阴间鬼城会暂开，到时鬼城城门一开，不只是阴间之鬼能来到阳间，阳间之人若想去阴间也不成问题.」

神荼指着上方不断飘落下来的白雪，「现在连雪都还没下完……」要郁垒等到中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燕吹笛先是皱皱鼻尖，在原地来回踏步走了一阵后，转过身朝众神伸出一指。

「那就只剩一个法子。」既然天不助，那就只有人自助啦。

「什么法子？」三位天上神，立即兴奋地冲上前将他团团包围住。

他轻松愉快地字字吐出：「硬、闯、鬼、门.」

「怎么闯？」原本写满欣喜之情的三位天上神，眉头不约而同地垂了下来。

「找个人带路找到人间连接着阴间的鬼门不就成了？」他根本不当一回事地挥着手，「呿，连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我？你们这些神都是当假的啊？」

「人间的鬼门在哪？」认为他的提议相当可行的郁垒，抚着下颔沉思了许久后，决定用这法子试试。

「想知道还不容易？」燕吹笛两眉一挑，说得像是再简单不过，「随意找个行内人问问就成了。」真是，是他太过聪明，还是现在的天上神都是这般不开窍？

雪地上的音韵倏地沉寂了下来，除了款款飘坠的雪花外，毫无一丝声响。

三位天上神，无声地以眼神交流了许久后，被推派出来的藏冬首先发难.「喂，行内人。」

「抱歉，我不搅和不关我的事。」早就知道他们会打什么主意的燕吹笛，有所准备地把闭门羹摆在面前。　「别想叫我带你们去找鬼门.」

「只要告诉我地点就成了。」郁垒在他转身走人时，身形一闪，来到他的面前挡住他。

「行！」燕吹笛也很干脆，「就在皇城内城里的天坛上，一路好走，不送。」

「在皇甫迟的地盘上？」藏冬总算是明白为啥他连去都不愿去的缘故。

「所以我才说我不搅和……」燕吹笛说了一半，不解地看着两眼望向别处的藏冬，「老鬼，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听得太清楚了。」冷汗直流的藏冬，在应声的同时，两脚悄悄往后退，而盯得他发毛的郁垒，则是一步步朝他逼近。

不解他们之间交情的燕吹笛，走至神荼的身旁向他请益。

「喂，那个门神的眼神是不是怪怪的？」没事干啥亮出那种精光闪闪的眼神呀？老鬼欠了他很多钱吗？

神荼哀叹地掩着脸，「谁教你没事说那么多话。」

「啊？」他古怪地扬起一眉，「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要这样看我。」被节节逼退的藏冬，赶在郁垒开口前，不断对他摇着头.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的郁垒，执着不改地继续朝他前进.「我不会蹚浑水的。」藏冬忙着把话说在前头.郁垒听了，开始将两掌扳得咯咯作响。

「我就不能说不吗？」欲哭无泪的藏冬，很委屈地朝他大叫。

郁垒的唇畔，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喂！你强迫人的性子改一改行不行？」也卯起来火大的藏冬，止住退缩的脚步用力吼回去。

深深吐息过后，郁垒在雪地上的步子一定，两手展开了攻击的架式，伴月也随即出现在他的脚边，不断对藏冬发出骇人的低吼。

藏冬只好认命地垂首，「我跟你去就是了……」赖皮，每次都这样。

处于状况外的燕吹笛，不明所以地拉拉叹息连天的神荼的衣袖。

「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这两位神仙的沟通方式这么奇特呀？

「没有……」知道藏冬被拖下水，接下来自己也跑不掉的神荼，开始在心底盘算着，上头要是知情的话，他又得替郁垒受多少罚.「走。」见藏冬点头后，郁垒马上收势，拖来藏冬准备往天坛出发.「等等。」考虑得甚远的藏冬，为这个只会瞻前不会顾后的同僚想得更多。「咱俩一出现在阴界的地盘上，将会遇上些什么，你也知道吧？」他是忘了两千年前他们俩在神鬼大战时做过什么事吗？下头那些恨死他们的鬼，可是很乐意跟他们对上，并想办法将他们大卸八块的。

郁垒没把他的恐吓看在眼里，「那又如何？」

「我的意思是：！」藏冬咧出一抹取巧的诈笑，「与其大剌剌的擅闯阴界地盘惹来一堆风波，倒不如咱们偷偷的溜去，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非常厌烦他老是不一口气把话说完，爱玩这种话中有话把戏的郁垒，捏着他的两颊问。

「咱们都不知道鬼门怎么开是吧？若是强行打开或是砸坏鬼门，那么阴界之鬼必定会知情，因此……」藏冬拍开他的手，边说边把目光挪向站在他们后头闲着没事的人。

「因此，咱们非要找个会开鬼门的人，来替咱们偷偷开门.」一点就通的郁垒也漾出了诡笑，不约而同地把目光也移至燕吹笛身上。

赫然发觉在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燕吹笛，先是不安地对他们摇首，但三位天上神却整齐地向他点头，于是，他深吸了口气。

「想都……不要想。」

第八章凄寒阴风刮过永无终止的冥夜，绿焰朵朵摇曳，映亮了地底尽处的茫茫幽色，莹莹绿亮的光影，照出一缕缕在刺骨冻心风间慢步缓走的身影，凄厉呼啸的风声中，渺然恻远、哀哀低泣、幽幽冤诉的哭声，盈绕在风中吹之不散。

此处乃阴界的尽头，搁置游魂的阴间，同时也是为惩罚出逃的游魂所设之狱，在这里，刀林剑海、针坡棘林处处，所有遭捕回阴间的游魂，必须走过此狱一遭，再至忘川川畔喝上一回忘川水，才能离开此处再回至阴间继续当抹游魂。

被捕魂鬼差捉回来的凤舞，在穿过布满锐刺的荆棘林，游过水深甚浅，水底处处布满了锐利剑锋的剑海，拎着湿漉漉的囚衣登上岸后，再次听见了那些无论何时何地都袅袅不断的泣音，这让她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

「不──要──再──哭──啦！」再也受不了噪音的凤舞，忍抑不住地握紧粉拳，扯开嗓子大嚷。

因惊愕，四下的哭声中断了半晌，不久，又再次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断断续续地传扬开来。

眉心打结再打结的凤舞，气结地对路经她身旁的游魂们扠着腰。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尽是哭，你们就不能歇息一下吗？」敢作就要敢当，逃出阴间被逮了回来，这能怨谁？既是要受罚，那受罚便是，有必要时时刻刻都在嘴边哼哼唉唉的吗？嘴上工夫若是管用，那她早就连哭三大缸泪水先了。

「呜呜……」经她一骂，委委屈屈的哭声，有愈来愈有壮大之势。

她颓然地一手抚着额，「别又来了……」

始终跟在她身边陪伴她的守川人，飘荡着轻盈的身子，再次将两眼摆放在她充满沮丧的小脸上。

「去了人间一趟后，妳变得很不一样。」自她回到阴间后便一直观察着她不同的变化，守川人觉得，凤舞好似彻头彻尾地换了个人似的，开朗乐观得让认识了近千年之久的她差点认不出来。

「被带坏的。」不知不觉染上某人习性的凤舞摆摆手，不满地撇着小嘴，拇指一歪，指向那些扰得她片刻不得安宁的众魂，「告诉我，他们一定要这样哭个不停吗？」

守川人淡淡为他们的行径下批注，「他们是受罚的冤魂啊，他们正在表示他们很冤、很不甘心。」来到这儿的，哪个不哭的？就只有她这个大例外会在这絮絮叨叨的抱怨。

「我还得忍受他们多久？」掩耳无效，拿东西塞住也失败，要是对他们大吼大叫，他们又会哭得更加凄惨，实在是不知该拿他们是好的凤舞，求救地请她指引光明。

守川人遥指向面前等着她去挨的刑罚，「等妳攀过这针坡，再走过后面那片刀山，或许就可以摆脱他们了。」

遥望漫漫长路，再低首看了看自个儿一身的伤痕血湿，原本鼓不起勇气再去受苦的凤舞，在听见身边四处恼人的哭声后，她咬咬唇瓣。

她重重一叹，「够了！」

弯下身捉来一大把黏稠的冥土，将早就裂开的脚底伤口糊上，拾起被弃扔在地的血衣，重重裹绑在手心和手臂上，再将身上处处残破的衣衫拉紧绑妥些，一无所惧的凤舞，反复吸气吐息后，在坡度高险的针坡上攀爬了起来。

「凤舞！」没想到她挨疼忍痛得还不怕的守川人，不忍心地在她身后叫着。

「我会挨过去的，我定办得到的……」不理会她的凤舞，边爬边在嘴边喃喃说服自己。

彷佛有万蚁在囓咬般的刺疼感，在凤舞的手足和身躯上密密传来，那细细密密的痛，虽不致死，却疼得钻心刺肺，身上原本就沾染了处处血迹的囚衣，更是因此而四处蔓着点点殷红，咬着牙的凤舞，也不管包裹着手心的破布早就无法抵挡针刺，执着地攀上针坡再缓缓踏下针坡。

走过针坡后，不停喘着气的凤舞，以袖拭了拭额际的血汗，在青焰冥灯的幽光下，锐利得像是要刺人眼的刀尖，静静地在眼前的山丘上闪闪灿亮，她咬紧牙关，缓慢地往前踏出赤裸的双脚.染了血的刀锋，很快地便刺进她的脚底，她奋力地拔出，再跨出一步，万分艰辛地在刀林间步步走着，几次，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泪几欲夺眶落下，但她强忍着，让陪在她身旁的守川人看了，都不忍地别过头.两脚拖着长长的血痕，蹒跚地步出刀林后，再也找不出一丝气力的凤舞，颓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垂首埋在膝间，久久都没有动弹。

「妳没事吧？」满心担忧的守川人，忙想上前一探她的情况.凤舞费力地抬起指尖，拨开沾黏在她额上的发丝，忍着脚底的疼，摇摇晃晃地再站起来。

「没事……」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有办法把话说出口。「接下来呢？」都走过这么糟的了，后头等着她的，不会比这个更糟了吧？

「接下来就是……」守川人迟疑地拖着话尾，迟迟不敢把往后的刑责告诉她。

但同样也是看着她的捕魂鬼差，却很乐意代守川人开口。

「再来就是再喝一回忘川水！」这只私逃的游魂必须得忘了人间的一切才行，要不，她很有可能会再逃一回。

气息孱弱的凤舞，缓缓地抬首看向那个站在她面前，将她捉她回阴界的捕魂鬼差，她试着让疲惫茫然的心智集中，努力挖掘出身上残留的气力。

「我不喝。」她清楚告诉他。

再喝一次忘川，又再一次地忘了郁垒吗？

她花了千年的时间想把郁垒记起来，甚至还为此到人间去找寻记川，眼下她若是喝了，岂不前功尽弃？好不容易，她才让郁垒眼底那份因她而起的伤怀消失，她若是再次忘了他，他将会有多伤心？她不愿再次见到那种眼神，也不愿，将已经捉在手中的小小幸福，再次遗忘在忘川里，任它在川水中永无休止地浮沉飘流。

站在忘川川水中，弯腰捞拾记忆的痛苦，她比谁都明白，比谁都能了解失去过往的那份心痛，到了人间的数月后，她更是知道，忘了他人的痛苦，还算是很微小的，遭到遗忘的人，心中那份欲诉无处诉的苦处，才是莫大的心伤，她不能再伤郁垒一次，等待了千年的他，不该再承受一回，更不该再苦候她千年。

「由得了妳吗？」见她坐在地上不肯移动，捕魂鬼差用力自鼻尖蹭出一口气，粗鲁地将她架起，直将她拖向忘川的方向。

「守川人……」凤舞忙不迭地转首看向身后，想向焦急的守川人求援。

捕魂鬼差刺耳地笑着，「她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了妳？」守川人不慎让游魂私逃之过，上头都还未发落呢，守川人要敢再做出半分失职之举，那么那些折磨游魂的种种责罚，将会有她的份。

被拖向重心川的凤舞，眼看那熟悉的川水愈来愈近，顾不得疼痛的她勉力以脚抵踏着地，不肯再被拖至那个老地方，再次喝下会让她遗憾不已的川水。

她浑身哆嗦，不停摇首，「不要，我不要……」

「喝！」将她强行拉来川畔的捕魂鬼差，在她脚后一踢，迫她在岸旁跪下。

「不喝！」不肯伸手掬水的凤舞，挣扎地想站起身。

捕魂鬼差使劲地压下她，「给我喝！」

「不喝就是不喝……」抵死都不肯再喝的凤舞，在说完后，紧闭着嘴，即使已被压至水面上了，她就是不张口喝上一口忘川水。

努力了老半天，即使是将她压至水里，她就是不张口喝水，遇挫的鬼差索性找来勺子舀水灌她，但她还是一骨碌地将它吐出涓滴不留，气极的鬼差干脆自怀中掏出一面青铜铸的铜镜.他将它拿至她的面前，「这是什么妳知道吗？」

「不知道……」抵抗了老半天的凤舞，力竭地坐在川畔，茫然地对着那面铜镜摇首。

「它叫前孽镜.」这面铜镜不只是殿中的鬼后有，所有的捕魂鬼差也有，而它最大的功用，就是让顽强不肯就范的鬼囚们，在镜中看见他们心中最深处的恨怨苦痛，让他们在见着了刻意想遗忘的往事，痛苦不堪之余，故而肯乖乖地喝下忘川水一解所苦。

虽是不明白它有何功用，但凤舞光是听它的名，就知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她连忙在他将铜镜摆至她的面前转过头去。

「看着它！」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强迫她看向镜中的捕魂鬼差，厉声在她耳边大喝。

经他一喝，怔吓了一跳的凤舞忘了转首，正正地看进了摆放在她面前的铜镜镜面。

晦暗如墨的前孽镜，在四下游曳飘荡的鬼火照映下，一点一滴地起了变化，镜面漆黑宛如冥夜的色泽一改，彷佛所有神魂瞬间被捕捉住的凤舞，忘却了身外之物、周遭之事，所有心神都被镜中乍然迸亮的光芒招引了过去。

那千年前的往事，是她从未亲眼瞧见的血泪.跪在清凉宫大殿内的凤相，痛哭失声地伏首在地，而她在朝为官的兄长们同样也跪在殿上，无论再怎么向圣上辩解清白，圣上仍是不留情地扬手招来殿上卫士，除去他们顶上的乌纱冠戴，不顾他们的哭求，将他们拖出殿外，杖责两百后，再任人将昏死过去的他们拖出宫外。

镜影一闪，幢幢人影出现在未央宫宫苑里，一个个服侍过她的宫女、太监，皆被绑跪在地，遭到禁林军一一砍首，刀起刀落，温暖而艳红的鲜血，将苑中因覆雪而白净的地面，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血红.灿目的雪影刀光隐去，昏暗不明的烛火下，染了病的太后，由掖庭撑扶着靠躺在病榻上，另一个端着汤药的掖庭，正一口一口喂服着太后汤药，但喝至一半，猛然察觉此药不对劲的太后，忙别过头不愿再服，两名掖庭互使了个眼色之后，一人在太后身后用力掰开她的口，另一人则是强行将掺了毒的汤药，一鼓作气地灌入太后口中……

不知情的泪，颗颗坠下。

他们都是因她而死的。

凝望着前孽镜的凤舞，小脸上布满自责的泪，她虽记不起过去，但只是这般看着她生前所造下的孽与罪，心疼如纹的她，真恨不能亲自走至镜中，抱抱他们、搂搂他们，告诉他们，这都是她的错，若她能代偿的话，她愿的。

「很痛苦吧？」捕魂鬼差在她耳畔声声诱哄着，「很想忘了这些过去，很想忘了这些妳一手造成之过吧？」

串串断了线的泪珠，流过她的面颊，洗过她小巧的下颔，哽咽得难以成言的她，两手紧按着心房，不自觉地向他颔首承认.他又沉着声，低低催诱着她，「现在妳很想将这一切全都忘怀，好从此不再伤悲，对不对？」

「对……不起！」原本俯首称是的凤舞，突然扬高了尾音并抬首反驳.「什么？」他与正想放弃的守川人同时一愕，均张大了嘴瞧着不断以袖拭泪的她。

「这玩意我在人间时早就瞧过一回了。」甩去泪水的凤舞吸吸鼻尖，努力压下伤悲，一改前态地站起身握紧了拳，「镜里的一切，即便是我之罪，但我已在他们之前先他们一步以命偿罪，我不会再因此受到半分影响再上你们的当，这一回，我决计不会再忘掉郁垒！」

那些郁垒不愿让她记起的过去，早就由爱找乐子、又爱扮成各种模样的申屠令给她看过一些了，她也早就因此泪洗过心尘往事一回，因此，无论此刻她的心再怎么疼，她再怎么遗憾伤怀，或是泪流满面地想挽回往事，那都改变不了已成的事实。既是改变不了事实，那么，她便要勇于接受！

因为她知道，只要当她哽咽想哭泣时，她的身后会有一片温暖的胸膛汲取她的泪，只要她沉陷在那些记不起的光景所带来的悲伤里，因而走不出来时，郁垒会柔柔地吻着她，告诉她将那些前尘往事全都忘了，因为他们还有未来。无法弥过，自然就得挺直身子努力往前走，唯有如此，她才能代那些因她而死的人活得更好。

只差一点就能成功的捕魂鬼差，眼见前功尽弃，忿忿地扬高了声。

「妳若不喝，就得再经历一回妳方承受过的众苦！」那种磨人的责罚，相信只要尝过一回就无人敢再试，他就不信她的身子也像她的嘴那么硬！

不巧凤舞就是死性不改，硬脾气中的佼佼者。

「我自愿再来一回！」游也游过了，爬也爬过了，有了丰富心得的她，不介意再次向那些磨人的东西挑战。

「妳……」冲上前紧握着她颈间的捕魂鬼差，气急败坏得简直想再掐死她一回。

她忙碌地格开他的大掌，「别尽杵拉着我，姑娘我还要赶场子呢。」

「我绝对会让妳把它喝下去的！」望着她踩着困难的脚步，步步走远的捕魂鬼差，在她身后大叫着。

凤舞的回应在阴风中飘扬开来，「有本事咱们就来试试看！」

上上下下飘浮在风中的守川人，含笑地一手抚着面颊，目送无惧无悔的凤舞，一脚一印地逐渐离开川畔。

她深感安慰地轻笑，「真的变了。」

☆ ☆ ☆更漏灯残，大地在冥暗的夜色里醒不来。

雪夜静谧，翩然坠落的雪花，落至燃烧的火炬里，嘶声融蚀消散。四道黑影，自天坛围城大门里无声窜出，为静夜带来了踏雪而来的足音。

身上大麾已覆上一层白雪的轩辕岳，坐在天坛坛心紧闭双目，一手握着直插在地的雷颐剑，在足音逐渐靠近天坛时，他缓缓睁开眼眸，自怀中掏出一张黄符，燃符一扬，天坛四处的火应声燃起，将天坛灿照得有如白昼。

火炬的焰光照亮了无地可匿的众人，同时也让微瞇双目的轩辕岳，清楚直视入侵皇城天坛的不速之客。

登上天坛前，见着看守者是谁的藏冬，大叹倒霉地掩着脸。

「你认为咱们跟他好好谈谈，他会不会就大方的把鬼门借给咱们？」那小子夜半三更不睡杵坐在那里做什么呀？没事找事嘛。

燕吹笛的两眉皱得死紧，「他那顽固的性子死都不会改的。」他之所以不愿来，就是因为他知道他这个笨师弟，没事就爱坐在天坛上修法练功，他只要来这，就一定会与轩辕岳撞上。

「好吧。」妄想破灭的藏冬，只好实行他们先前拟好的入侵计策。

急于去救凤舞的郁垒，也许是太过心急，又或许是他根本就不把区区一名看守的凡人看在眼底，不等藏冬他们商量完，已先他们一步抬足跨上天坛阶梯。

坐在坛心雪地里的轩辕岳没有动，只是在他们来到他面前不远处时，微扬起眼眸。

「你们来这想做什么？」在场四个，两个是门神，一个则是他的前任师兄，另一个……又是那个好管闲事的山神。

「借鬼门一用。」没把他当一回事的郁垒，丝毫不掩来意。

轩辕岳听了，抖落身上的大麾，扬剑站起身，「休想。」

郁垒拂落了一身的雪花，抬手一招，伴月立即出现在他的脚边。

但，燕吹笛警告的大掌，随即紧紧掐陷在郁垒的肩头，「你若是动了我家师弟一根寒毛，那个鬼门就由你自个儿去找去开.」

郁垒侧过脸看了他肃冷的眸子一眼，而后让步地对他挑挑眉。

收到讯号的燕吹笛，立刻换了张脸，笑咪咪地来到神荼的身畔，用力地拍拍他的背脊，「他就交给你了。」

神荼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怎么他俩说着说着，差事就落到他这个跟班的身上来了？

「别说连一个凡人你都应付不来啊。」燕吹笛一副把他看得很扁的模样。

「谁说我不行？」激将法随之奏效，上当的神荼用力哼口气，跃跃欲试地挽高了两袖。

「那最好。」得逞的燕家老兄，愉快地朝他挥挥手。

「啊。」慢了片刻才发现上当的神荼，不满地瞪视着他不负责任的背影，「你……」

「快去！」没心思看他磨蹭的藏冬，一脚将他踢上前。

刺耳的剑鸣声倏地在天坛上蔓开来，拔剑出鞘的轩辕岳，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瞧着朝他走来的神荼。

等不及的郁垒，早拉着燕吹笛离开火线，扬首在被白雪映亮的坛上张目四望。

「在哪？」

「在这.」走到坛边西处鬼门角的燕吹笛，以脚拨开地上所积的厚雪，低首直视着脚下天坛上唯一的一块黑色石板。

「别耗了，会开就快开.」边回首看着打得如火如荼的那一人一神，藏冬边催促着半动点静也无的燕吹笛。

「下去后，你们的动作得快点.」退了两步，双手结起法印的燕吹笛边施法边提醒他们。「我那顽固师弟，神荼挡不了多久的。」

「知道啦，快点！」不耐的郁垒与藏冬，两眼直盯着那块石板并催他别慢吞吞。

即将开启鬼门前，燕吹笛又是一阵叮咛。

「咱们先说好，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时限一过，可别怪我撒手不管。」住在皇城里的那个老妖怪，在轩辕岳动手之后，必定会察觉有外人入侵，他得赶在老妖怪前来助阵前走人先。

「开了！」藏冬兴奋地瞧着原本暗色的石板，逐渐变得青炯透明，而后成为一条长长见不着尽处的甬道。

「快走。」郁垒拎起他的衣领，动作飞快地与他一同跃下甬道。

在他们身影消失在甬道内后，手持法印的燕吹笛回过身来，边看着正招架着轩辕岳凌厉攻势的神荼，边在嘴边低喃。

「你可给我争气点.」拜托拜托，千万要撑到他们回来。

☆ ☆ ☆「哎呀呀……」站在高处的藏冬掩着嘴低叫。

「是谁说……」朗眉高扬的郁垒，则是悻悻然地拖着问句，「咱们要偷偷来的？」

他无奈地深吁一口气，「看样子是不太可能了。」

虽然说，燕吹笛已很好心地让他们直通阴界最深处的阴间，避过鬼后与众鬼将所栖住的阴界上层，直达最下层众游魂受罚之地，但，燕吹笛可没有告诉他们，在这儿看管游魂的鬼差数目到底有多少。

放眼望去，数之不尽的青炯色鬼眸，在发现有外人到来后，立刻整齐划一地朝他们望来，他们大约地数了数，为数或许成千上万，又或许更多。

「我去找凤舞，他们就交由你打发.」懒得管到底有多少鬼嗅到他们气息而来了，郁垒一手按在藏冬的肩头上把话说完后，便招来伴月，骑着牠往下方飞奔而去。

「慢着，交给我？」藏冬的话尾完全追不上他。

口中讷讷低吟、低低咆吼的鬼差们，或青或红之眼、长指如帘、龇牙咧嘴，一只只朝藏冬的方向走来，有的拿高了手中虐待游魂的刑具，有的则是流着口涎，迫不及待地想将他生吞下腹。

藏冬高举两掌，「先说好，我是个倡导阴阳和平的山神。」

愈是靠近藏冬后，数只在上回神鬼大战中残存的鬼差认出当年屠杀众鬼的藏冬来了，愤极地高叫一声，呼朋引伴地招来更多恨不得能够一报前仇的鬼差，随后张大了利牙锐齿，一鼓作气地朝藏冬扑去。

「不过，偶尔我也是会不小心露出本性的。」藏冬扬掌一震，先是击飞了眼前所有站立之鬼，在他们纷纷倒地后，再慢条斯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并叹了口气。

看着近两千年没动过武的拳头，再看看那些令他没兴致动手的鬼差们，藏冬搔搔发。

「真该顺道把嘲风带来的……」那只兽若是一来，只要张口闭口几回，或许三两下就把那些鬼差全都吞下腹了。

呼啸刺骨的阴风中，骑着伴月疾挺奔驰的郁垒，飞快地找过脱逃游魂得受刑的每一处刑场，但眼下所见的每一只身穿囚衣的游魂，看来是那般地相似，探目四望，仍是遍寻不着凤舞后，心急的他忍不住扯开了嗓子。

「凤舞！」

来来回回受了数回众苦，就是不肯把忘川水喝下的凤舞，踩在刀锋上的双脚一顿，在刀林间扬起螓首。

「妳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拉长了双耳，边问守川人边转眼在暗色中寻找着音源。

「有，我也听见了……」浑身感到极度不适的守川人，忙不迭地按着胸口护住大乱的心脉，不过一会，明白自己为何会突地如此恐惧害怕的守川人，急看向她，「凤舞，我想……」

「有神到了。」凤舞自周遭个个忙着躲避神威的游魂身上，恍然明白了这一点.「凤舞！」这一回的喊声更是清晰，急急窜逃的游魂掠过站在刀林里不动的凤舞，刀林霎时净空，仅剩她兀自站立在原地。

回震在风中强力的虎啸声直抵耳际，凤舞不敢相信地抬首怔望。

「他……」颤抖不止的守川人躲至一旁，讶(奇*书*网.整*理*提*供)看着骑着白虎自天而降的神差。「他该不会就是……」

「他就是郁垒。」浅浅的笑意漾在凤舞的唇畔。

守川人的冷汗连串落下，「居然敢追到这来……」没有搞错吧？竟不死心到这种程度。

伴月四脚一落地，跃下虎背的郁垒，在鬼火青焰的光芒下，直朝凤舞急步跑来。

望着他急于奔向她的模样，受了数回众苦，原本浑身疼痛不堪的凤舞，强忍着眼中感激的泪意，仔细在鬼火下凝睇着郁垒那张为她惶急不已的脸庞，暖暖的热意，让她原本冰封的身心，再次温暖了起来。

他为她而来。

无论是生前、死后，还是复生，他都为她而来、为她而等、为她而盼。

身体上的疼痛遭到忘却了，凤舞看着他朝她走来，一步，又一步，她的心音彷佛也随着他的步伐而跃动着，冷冽的阴风拂过她的脸庞，拂去了所有飞尘旧往，散去了沉淀在岁月里的心酸苦痛，此时此刻，她看不见过去，她只见着迎向她的相同爱恋，千年不改，阴阳不变，或许时光与阴阳的界限，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只因他们的心从未曾有变。

当郁垒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住她时，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迎向他。

「来得真慢。」她淡淡地说着。

「晚到总比没到好吧？」拚命压抑下满心的激动，站在她面前的郁垒，给了她一张酷帅的笑脸。

再也撑持不下去的笑意，在颊上消散无踪，她喉间一紧，忍不住鼻酸地冲进他怀里，将面颊贴住他的胸膛，一双小手紧捉住他不放。

「你来了……」她还以为，她又得让他等上千年了。

抱着一身血湿的她，郁垒不舍地拉起她布满针孔刀割的斑斑小手，再低首看向她血流不止的裸足。

「我没事。」赶在他自责前，凤舞忙抹着泪向他摇首，「真的，没事。」

郁垒一言不发地拥紧她，在确定她被牢牢地抱在怀中后，细细密密的吻随即落在她的面容上。

「受不了……」原本被吓得以为遇上了神后得魂飞魄散的守川人，见着了这幕后，随即鸡皮疙瘩掉满地，并频搓着两臂。

「咱们得快点回去。」郁垒深吸口气，打横抱起凤舞，将她自刀林里抱出，再将她放至伴月的身上。

凤舞回首看了守川人一眼，守川人思索了半晌，走出躲藏之处，不但不招来鬼差围捕他们，反而还替他们引路走向快捷方式。

当他们来到甬道口时，藏冬正将手中最后一只鬼差击晕。

郁垒凉凉地问：「是谁说不想蹚浑水的？」天界最好战的神，才不是他这个恶名昭彰的门神，而是这个表面上看来温和无害，实际上杀戒已经犯到连佛也渡不了的山神。

「啊。」回过神来的藏冬，有点抱歉地掩着嘴，「不知不觉就忘了……」

讷然无言的凤舞，难以置信地瞧着触目所及之处，皆布满了鬼差的身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微微偏首看向早已收剑，正在揉着鼻子的藏冬。

他撇撇嘴角，「别瞪我，我可没杀半只鬼。」真是，光看她的眼就知她在想些什么.领着他们来的守川人，在聆听了地底回荡在风中的异样音律一会后，脸色蓦地变得惨白。

「不好，鬼后知情了！」她急忙上前推着凤舞，「趁她将六阴差自人间招回之前，你们快走！」

「那妳呢？」凤舞转身拉住她的手，「妳该怎么办？」上次她一逃，被捉回来后，鬼差把帐算在守川人身上，这次再走的话……

「这个嘛……」守川人杵着眉心想了许久，忽地两掌朝她一拍，「有办法！」

「什么办法？」他们三个连忙凑上前聆听她的建议，但很快地，他们又面有难色地退开.凤舞直摇着螓首，「我办不到……」

「不做。」郁垒的拒绝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守川人的目光顿时一转，直盯在唯一没出声的藏冬身上，藏冬看了，讨饶地两手抱着头低叫。

「打女人会有报应的……」为什么所有的恶事全都落到他的头上来呢？他又不喜欢扮坏人。

「我是个女鬼。」守川人更正完身分后，一把将他拉过来，闭上眼等待他下手。

藏冬还是不想这么做，「不好啦……」打鬼差、杀鬼将都还好谈，但……但……

闭眼等了许久，却迟迟等不到他下手的守川人，气结地睁开眼，破口骂向明知道时间迫在眉梢却还拖拖拉拉的山神。

「你还是不是个神啊？婆婆妈妈的跟个娘们似的，等六阴差来后你们要走就难了！」

「啊。」当藏冬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拳将守川人揍晕。

凤舞冷冷地瞪向他，「你还真打得下手啊。」完全，不怜香惜玉。

藏冬委屈地以两掌掩着脸，「呜呜，又被陷害了……」

算了算时辰，知道上头的燕吹笛再也等不下去后，郁垒将凤舞再次抱上白虎，仰首向她微笑。

「回人间吧。」

「嗯。」她点了点头，抬首看向那条通往光明的甬道。

在郁垒拉来自怜的藏冬后，伴月载着她往甬道内奔驰，途中，在伴月背上的凤舞频频回首往下顾看，潺潺流动的忘川川水声逐渐远离，青冥色的焰光也渐渐远逸在冥暗深处。

她再回过头来，朝上看着逐渐光亮起来的甬道，速度愈来愈快、光线愈来愈亮，她的耳边逐渐传来人间熙熙攘攘的欢闹声，那些熟悉的音韵，在她的心底编串成一曲轻盈跳跃的乐音，在欢愉的乐声中，她知道，当自己再返回人间后，她将会把往昔的苦痛静静搁放在甬道底处，再次展开，另一段全新的人生。

☆ ☆ ☆云雾缥缈，虹霞在浮出云海的山顶若隐若现，朵朵彩云……

「哈啾！」

高处不胜寒，受凉的神荼抹抹鼻子，再次心虚地左观右望，好不担心方才所制造的声响，会被路经的巡守天将发现.探看了一会后，察觉四下仍是安静无声，唯有几只仙鹤不时飞过他顶上的天际，以及数缕淡云飘掠过他的脚畔，他安心地吁了口气，踩着鬼鬼祟祟的步子步步往后退，直退至一座老旧宅子的门板上，负责把风的他，抬指朝后轻声敲了敲。

「喂，你们得快些。」他低声地对里头正在做坏事的一神一鬼叮咛。

将凤舞自阴间带回人间后，为免往后再多生事端，更因那总是会断了的红绳老让他们分东离西，于是下定决心想一劳永逸解决这问题的郁垒，在这日，拖来了不情不愿的神荼，带着凤舞偷偷摸摸地溜回神界的星宿山，再次来到月老编织宿命姻缘的小屋里，准备窜改天机.屋里的郁垒沉声地应了应外头的神荼后，熟悉地形地走至悬着凤舞姻缘的红绳处，不疾不徐地将背在肩上的包袱放下。

「你带来的那包是什么？」首次开了眼界的凤舞，在屋内四下参观完毕后，好奇地走至他的身畔。

郁垒神秘地笑笑，打开包袱自里头取出一大捆全新的红绳，甚是得意地仰首望着上方那条总是断了的红绳.他就不信，在换上这些用上万缕金蚕丝编制再染成的红绳后，他们俩的红绳还是会断、还是会连接不起来，月老要是够本事，那么月老花上个万年的时间，大概就可以把这条红绳剪断。

叹为观止的凤舞，愣愣地张大了小嘴。

他……他以为他在做什么啊？

「等等。」在他动手将她悬在上方的线头拉下，拿掉了旧绳，打算换上他准备的新绳时，她一掌按上他忙碌的两手。

郁垒不解地睨着她脸上凝重的神色，「怎么了？」

数了好几回，还是数不清这捆红绳到底有几圈的凤舞，抬起一手按住微微发疼的额际.「你到底还想跟我缠在一起几世？」都已经与他牵扯上千年了，他还想与她继续纠缠得更久？

他耸耸肩，「就只这么一世而已。」

她惊怪地指向地板上的团团线绳，「可这一世未免也太长了点吧？」看看那些绳，见得着头却长得找不着尾，月老要是见着了，他老人家不昏倒才怪。

郁垒两眉一挑，带着邪邪的笑意来到她的面前支起她的下颔.「妳有怨言？」当初他提议上星宿山时，她可没反对过，现下都来到这了，她可别跟他说她想反悔。

「我是无所谓啦，只是……」凤舞撇撇小嘴，随后两眼往上一瞪，半警告地拍拍他的面颊，「挑上了我就不能换的喔，到时，你可不要后悔跟我说你想换人。」

「我绝不会有二心。」他自信十足地咧出笑意，反讽她一记，「倒是妳，妳可不许变心。」

她没好气地翻翻白眼，「我哪敢？」每一世都因他而没个好姻缘，好不容易他终于愿意与她相爱了，她要是再不点头，恐怕她就将永无下一个对象了。

就在他们俩扠着腰，大眼瞪小眼时，神荼等不及的声音又自屋外传来。

「里面的，求求你们动作快一点啦！」他们是来当贼的哪，他们还有空在里头讨论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郁垒烦不胜烦地应着，走至屋角找出自己的红绳，自地上的线团里找出尾端牢牢绑接上，再将另一端接上她的红绳.望着紧紧系在一起的红绳，仍是有些不安的凤舞拉着他的衣角。

「我们真能在一起那么久吗？」绳子固然长，但她未必能像郁垒活那么久啊，万一她中途死了，郁垒怎么办？

他笑笑地将她揽进怀里，「妳不是吃了燕吹笛给的佛心舍利？」

「那个是佛心舍利？」她想了好半天，终于知道那日吃的是什么东西。「吃了后会如何？」当日燕吹笛把那玩意塞进她口里，也不知是做为何用。

郁垒一愕，没想到她完全不知情。

「燕吹笛没先跟妳说明后果吗？」他才在纳闷她吃了众神鬼妖魔都想吃的东西，为何她却不当它一回事呢，原来那个姓燕的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清楚。

「没有。」她茫然地摇摇头，「他漏了跟我说什么后果？」

他弯低了身子，强忍着笑意，正经八百地告诉她四字。

「不老不死。」

「什么？」她当场僵愣地直瞪着他的脸上溜出来的笑意。

「呵呵……」这下可好，往后再也没有什么前世今生或是来世，他们俩将永远这样了。

明白原委后，凤舞讷讷地启口，「难怪你要带这么大一捆红绳来……」

站在门外把风的神荼，十万火急的叫声再次传来，并用力地敲了敲门板。

「你们两个究竟好了没有？」还拖，再拖下去巡守的天将就快到啦！

一道含怨的目光，由下往上射向已经快跳脚的神荼，感觉背脊发凉的神荼，有点抱歉地往下一瞄，发觉被郁垒五花大绑坐在地上，嘴里还塞了团破布的月老，正恨恨地瞪着他。

他连忙双手合十地拜托，「月老月老，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千万不要怨我啊，我真的又是被牵连的……」都怪那个打死都不肯回神界的藏冬不陪郁垒来，所以害得他再次沦为共犯。

此时在屋内再三确定已经将红绳接好的郁垒，甚是满意地拍拍两手。

「可以了。」大功告成。

「那咱们走吧。」不想让神荼太可怜，急着想走的凤舞，忙拉着他走向门边。

「等等。」郁垒却扯住她，将她拉至屋内深处的一张小桌上。

她不解地瞧着桌上厚厚的本子，「这是什么？」

「姻缘簿。」他在里头翻找着，在找到凤舞的姻缘后，不客气地取来桌上的笔墨。

「慢。」赶在他下笔前，她一手按下他。「你想窜改？」私牵了红绳不够，他还想继续犯下另一桩神规？

「不成吗？」神规早就犯到数都数不清的郁垒，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她叹息地问：「想改成几年？」算了，顶多他们往后四处躲着找他们算帐的天将神差就是了。

该改成几年才好呢？

郁垒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勾引地看向她，「就改成……永无尽期？」

「好主意。」匀净美丽的笑靥，静静浮现在她的玉容上。

当再也等不下去的神荼冲进来，拉了他们两个就往外跑，抱着凤舞一块骑着伴月飞向人间的郁垒，在浮云飘掠过他的发梢时，他看见了底下人间的西边，正烽烟处处四起。

他皱了皱眉，但，当他想到还有更多比他这个只爱自己不爱尽责的神与人，更想为神界、为人间效力时，他的眉心又疏散开来。

也罢，每个众生都有自个儿该站立的角落，不属于他的，还是别管太多的好。

第九章「你又来做什么？」方打开门迎客，就很想把门甩上的藏冬，顶着被人欠过债的脸，恶声恶气地招呼着来客。

对他一贯迎客方式早已不痛不痒的郁垒，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卷轴拎至他的面前。

「谢礼.」要不是凤舞执意要来道谢，他才懒得再过来一趟。

「难得你会有良心……」迟疑了很久才把手伸出去，收了礼的藏冬，一脸狐疑地看着手中卷轴.郁垒扳扳两掌，不满地瞪着他的脸，「这是什么意思？」

「没见着我脸上把怀疑这两字写得这么清楚吗？」藏冬也没跟他客气，一个劲地拎着卷轴直瞧，迟迟就是不把它打开来。

就在藏冬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这份谢礼时，凤舞的小脸自郁垒的身后冒出来。

「那是我画的。」连收个礼都要斟酌一下，看来他和郁垒的交情真的不是很好。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藏冬脸上随即风云变色，笑逐颜开地挽着她的手入内。「雪大，别光站在外头挨冷，快点进来别着凉了。」

郁垒微笑地一掌按上藏冬的肩，使劲捏按后，受痛的藏冬，才不甘不愿地放开挽着佳人的手。藏冬咕咕哝哝地在嘴边低念了一会，拿着卷轴来到厅里，拉开上头的结穗，自桌边的这头将画摊展开来。

定眼一看，是条跃然纸上的青龙，头长峥嵘两角，五爪探珠，腾云驾雾中，鳞发毛须，都似在风中拂拂曳动。

「为何此画无眼？」览遍画作后，藏冬注意到这条青龙两目空白，他好奇地回首看向面有难色的凤舞。

「因为，添上了后就会……」也不知该怎么解释的凤舞，干干地笑着，双手在身侧状似翅膀地拍了拍。

「我明白了。」看了她的反应，再看向她身旁的郁垒，聪颖的藏冬即刻会意过来，笑意盈然地收起画作。「我这就去把它挂上。」这下糟了，她画得这么传神，而郁垒又喜欢多事，没事就弄个神来一笔的话，只怕往后人间将会出现许多怪东西。

在墙上挂好了画后，藏冬边在炉炕上热上一壶水。

「现下你们有什么打算？」

「目前我们是想先归隐山林，以躲过那些四处巡守的天将。」郁垒边嗅着茶罐里的茶叶边皱眉，「待风波定了后，再做其它打算。」叶质这么差，没品味。

「归隐山林？」对他表情很反感的藏冬，大剌剌地在他面前摆上一只茶碗，将他方才唾弃的茶叶倒进里头，再将热水浇进碗中，让没得选择的郁垒，脸色更是难看上三分。

「想归隐山林的话，挑好地点了吗？」款待好凤舞后，藏冬在他们面前坐下，慢条斯理地品起茶来。

「正好看中一座好风好水的山头.」原本眉心紧锁的郁垒，一提到这个话题，黑眸顿时显得炯炯灿亮。

「妳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他这表情代表什么内情？」被他两眼看得有点害怕的藏冬，一手掩着颊，小声地问向凤舞。

不语地喝着茶的凤舞，优雅地搁下茶碗，暗示性地将目光瞥向窗外就在此山隔壁的那座栖霞山。

顺着她的目光一块看去，藏冬登时感到头皮发麻。

「隐居的地点，不会……就在我家隔壁吧？」要是这个神界最会惹是生非的家伙住在附近，他往后的日子哪还可能会有安宁？

郁垒又咧出一抹令他凉至骨子里的凉笑。

「礼送到了，咱们走吧。」茶碗一盖，打完招呼的郁垒马上起身，拉着凤舞准备走人。

「郁垒，咱们打个商量成不成？」满心惶恐的藏冬，跟在他们后头苦苦哀求。「慢着，郁垒……郁垒！」

扬手将大门关上，也顺道将藏冬关在里头的郁垒，扶抱着凤舞坐上了伴月后，他自个儿则是先行一步，先返回他们在栖霞山上已经盖好的新居。

当伴月停在家宅门前时，已经将屋里生火弄暖的郁垒，忙让他们进屋，并伸手拍去凤舞身上的白雪。

「他看来似乎不怎么高兴.」凤舞边摇首边往书房走去。

「藏冬会习惯的。」他向来都是这般跟他的朋友说的。

替她将书房里的灯都点亮后，郁垒不解地见她先是取下她一直挂在墙上的凤凰图，一手拈来笔墨，站在书案前微偏着螓首，像在考虑些什么.他走至她身畔，一见画中之物又是双眼空白，他便习惯性地想取来笔.眼捷手快的凤舞一手按下他，「慢着，这回不许你再替它们添上眼。」其它的画作，他爱怎么多事都成，唯独这一幅不许.他眸心一转，「不添眼，妳取下它做什么？」

「添字。」白皙的指尖，指向画轴下方只书了一行上联的墨迹.「我记得这个。」郁垒随之看去，眼中抹上了一份怀念。「这是妳生前写的。」

「嗯。」她轻轻颔首，指尖每抚过一字，就像是又走过从前一步。

他站在她的身后倾身环住她的腰，「妳想添上什么？」

凤舞托腮想了许久，而后微笑地拉来他的大掌，与他一块在上头写下另一行，她生前没来得及写下的心衷──愿在云间长比翼。

她含笑地回眸凝睇，「你说好不好？」

明白她笔下字字真情的郁垒，收紧了双臂，满足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偏首轻轻靠着她。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摇曳的焰光下，外头的雪花无声纷落。嗅着房中温暖的气息，坐睡在远处的伴月，将下巴搁在双脚上，金色的眼瞳，闪闪辉映着烛火。

两道交缠在一块的身影，投映在墙上，牠静静地看着那两道影子的主人，在穿越千年的光阴后，红灿的烛光终于再次映照在相同的容颜上，许久过后，牠微偏着头，闭上眼酣然入眠。

双栖双飞誓不移，愿在云间长比翼。

☆ ☆ ☆大过年的，登门贺年顺道一块过节的燕吹笛，窝在藏冬暖气融融的宅子里，边与藏冬对弈边喝茶嗑瓜子。

没专心下棋的燕吹笛，深感兴趣地瞅看着挂在厅里的画。

「那幅画哪来的？」画得这么活灵似真，要是添上了双眼，会不会就破图飞走了？真想试试看。

「某位美女送的。」正努力在棋盘中攻城略地的藏冬，在顺利拿下数子后，得意地呷上一大口香气馥馥的热茶。

在这荒山野岭上有美女？

燕吹笛绕高了两眉，随意屈指算算，一抹带有恶意的微笑悄悄浮现在他的脸庞上。

「老鬼。」他啧啧有声地抚着下巴，「为何八神将不再来了？」按理说，神界应当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不回去的郁垒，更不会漠视藏冬的知情不报呀，怎么这阵子来这两座山头上的日子，都过得这么宁静？

藏冬没好气地瞪着他落井下石的笑，「来这做啥？」

「逮郁垒之余顺道找你晦气呀。」愈笑愈猖狂的燕吹笛，转眼间在棋盘里再度攻下一城。

「他们八个的伤势都还没复元呢，再来这，是想出糗不成？」神界两号头痛人物都住到这片山岭上来了，听山脚下的土地公说，负责巡守人间的天将，干脆就把这两座山列为不必巡视的地带，免得谁来谁倒霉。

他甚是可惜地垂下了两眉，「神界不派其它武将神官来接手吗？」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哥儿俩日子过得太安稳？」藏冬用力将两指之间的白棋往盘中一按，对这个没事找事的人类是愈来愈毛火。

「哟，哥儿俩？」燕吹笛讥诮地拉长了尾音，带着坏笑坐到他的身旁以肘蹭蹭他，「称兄道弟起来了？」看来他们表面上的关系，与实际上的关系，根本就是两码子事嘛，有必要打听打听。

「一时口误.」马上伪装忙碌的藏冬，又在棋盘中下了一子。

「说嘛，你与郁垒在神界时到底是什么交情？」不死心的燕吹笛，还是很想挖出内情地赖在他的身边，「当年神鬼大战时，你们俩又做了些什么？」

「不便奉告。」藏冬板起了脸，七手八脚地把他推回对面，「该你了。」那桩陈年往事他老早就说服自己忘光了，只要郁垒不提起，他也决计不会透出半点口风.他不甘心地撇撇嘴角，「小气……」对别人的闲事和八卦都不忘参一脚，独独就自己的来历和往事每桩都藏得那么紧，这也未免太没意思了。

「倒是你，既然这么闲，何不下山去找找别的事做？」迎客容易送客难，老早就想把燕吹笛踢出去的藏冬，实在是巴不得闲着没事干的他快点离开这.「没什么感兴趣的。」嗑开瓜子壳的燕吹笛，将瓜子仁往上一扔，再张大了嘴接住。

藏冬坏坏地露出白牙，「人鬼大战就要展开，你确定你真没半点兴致？」事关人间，就不信他会继续八风吹不动。

「人鬼大战？」这阵子忙着修炼的燕吹笛，对这意外的消息，讶然地张大了嘴。

藏冬淡淡道出由众生口中听来的八卦，「听说，阴界派出了一名非人非鬼的战鬼，来到人间后，所向披靡。」

「非人非鬼？」燕吹笛搓搓下巴，饶有兴致地咧出了笑，「这个有意思。」要是有空，是该去会一会的。

「更有意思的是，你的前任师父命令轩辕小子去对付他。」打算在方才话题上所吃的亏，不着痕迹扳回一城的藏冬，装作漫不经心地再道出另一个八卦。

当下脸色变得相当不善的燕吹笛，狠狠地瞪了藏冬一眼后，闷不吭声地一口气把方注入热水的热茶灌下，但马上因烫着了而频吐着舌尖。

「担心他就老实说出来嘛，干啥老摆着一张脸扮假？」换成藏冬亲昵万分地挨至他的身边坐着，勾拐着他的颈子鼓励。

不上当的燕吹笛瞥他一眼，语气相当硬地另转了一个话题.「神荼呢？」前阵子不是听说为避风头的神荼，到他这来躲了一阵吗？怎么这回来没见到他。

知道他不愿谈的藏冬，也只好识相地跟着他的话题走，「他被上头拎去代替被打伤未复元的八神将去帮人间了。」

「你呢？」就连门神也派上场了，这个当年神鬼大战时的大功臣，难道不打算下海？

藏冬状似得意地两手一摊，「照样管我的闲事，继续当个自由自在的山神呀。」阴阳两界之事，他老早就撒手不管了，他现在只对妖妖鬼鬼间的小事感兴趣。

「自由自在的山神？」有可能吗？

「呱呱！」

因藏冬在院里种了几株寒梅，故而为赏雪赏梅而开启的纸门外，此时，正一扭一摆地走过一群大小水鸭，让差点被瓜子梗到的燕吹笛，在瞪大了眼时也张大了嘴。

「那是什么？」隆冬腊月，大雪纷飞时节，会有水鸭出现在深山野岭上？

「你的错觉.」自邻山搬来了位旧日同僚后，已经见识过无数错觉的藏冬，头连抬也不抬。

下一刻，又有一对绝不可能在这时节出现的秋雁，优闲地在院中走过.燕吹笛淡淡再问：「那两只咧？」这下兜不回来了吧？

「只是路过的而已。」藏冬还是死硬着头皮回答。

就在这时，响彻云霄的龙吟声，自屋宅的上方传来，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看向庭外的天际，一条攀上苍茫天际的赤龙，正款款摆尾飞过他们面前。

燕吹笛半挑着眉，「会飞的那条呢？」

「……」

大大呷了口热茶后，神情得意的燕吹笛，朝他大剌剌地咧着笑。

「自由自在的山神，你家隔壁住了对很不得了的邻居啊。」真好，往后有热闹可瞧了。

「我要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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