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卷4]《記川》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序 绿痕说老实话,在写这篇序前,我瞪着屏幕发呆了很久。 序文为何会这般难写,对我来说至今仍是个不解之谜,而这回又要对读者们说些什么,至今我还是没啥概念。 不得已之下,只好向外寻求奥援,但,损友们在我一开口后,全都竖白旗投降或是装死先,好吧,我只好转向网友们求助,但那些网友,一听到序文两字就死的死、逃的逃……啧,都给我记住。 再来聊聊「阴阳」这个系列吧。 《天火》上市后,许多人写信来向我哀号,太悲了,也太阴暗了。 《瑞兽》接着登场,一票人又说那只兽可爱到不行,他们的心情也跟着好多了。 《花凋》再跟着来,太沉重、太灰,心情重到看完需要好好喘口气。 这个系列还有个很奇怪的现象,读者们看完整本书后,都会问几个同样的问题,那就是……配角的问题,好像书里的主角们以及书中的故事都没有人看过般,话题全都绕在配角的身上打转.我说……想看山神藏冬和燕吹笛就说一声嘛,干啥一本书精不精采全都推到配角的戏分写得太少的身上来?有些人甚至在看书时,全都在书里找有他们两个出场的章节。 我说……下一本就把他们哥儿俩就地正法,如何? 我承认我是个心眼特坏的作者。 相信常上绵羊岭的小羊大都知道,我不写配角,因此,在我改变心意把藏冬和燕家小子打至配角冷宫前,那些上岭留言的小羊们,注意一下你们的留言吧,相信我,我已经砍过无数个被人点名要当主角的配角了,再多砍几个配角,我一点也不会心痛的。 「阴阳」这套系列,对我来说是种功课,会想写这套系列的主因,是想写每一种不同的心情,想写每一种不同角色的挑战,想试试能否把各种电影手法搬到书上来,想试试内心戏能够挖到什么程度,简而言之,我在试,我在实验。 因此这套系列不是本本联贯,每一本书,都是我高兴写什么就写什么,就像《花凋》好了,这本就完全跳出这个系列的主题外,没有牵涉到鬼后或是阴阳之间的问题,单纯就只是在说一只滥情花妖的故事,我就只是单纯冲着那只花妖,以及女主角内心戏下去写而已。 曾经有人说,我以玩弄笔下的主角们为乐,不,我一点都不以为乐,我是与他们感同身受,不要忘了,操笔者是我,那些主角,都是我的心情。 在写这套系列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言情小说该如何具象化?也就是如何在看书时,能够将文字化为影像,实际地呈现在读者的眼前。 因我不看言情小说,因此我不知其它作者是否与我有同样的疑问,但我常在想,小说,可以写得具象化,言情小说,为何不能? 但具象化有个缺点,那就是耗心耗神,读者必须用力用心的读,才能够看到影像,这很容易陷入沉闷,或是太过贴近人性而无法达到轻松阅读的效果,读者之所以会看言情小说,普遍的因素是想在书中寻得一个放松身心的时段,或是陶醉于一个短暂的欢乐片段,很少人愿意花下大把时间,或是精神去投入其中努力思考。照读者的说法是,生活已经够不愉快了,何苦在这种休闲娱乐的时候也这般折磨自己? 对,说得没错,是有道理。 但小说的功能并不只是如此而已。 它还可以扩大眼界,挖掘人心、人性,让人换个角度思考,从中获得感动。 以上这些并不是每一位读者都想获得的,毕竟,阅读者的年龄层次也是个重要的关键,因此非娱乐性的小说,并不是人人爱看,也不是人人能够接受。 有了上头这些因素与反应后,我又开始思索另一个问题──该不该照着读者的心意来走? 要投读者所好,要照市场走,说真的,不难.也许在如此做之后,无论在哪一方面,我皆可以获得更多,但,我也必定会失去,失去什么呢? 成长的空间.作者是需要成长的,在写了将近五十本书后,我更能深刻体验到它的重要性。 也许读者并没有「永续经营一个作者」的观念,但作者不能永远只当被读者宠坏的小孩。或是捧在掌心上的花朵,一味地沉醉在读者的评语或是掌声之中,作者得长大的,若是原地踏步,那便是退步了,作者手中的笔若是不去磨,很快便会钝、会秃,没有试着在各方面做尝试,很快就会陷入自己创造出来的循环困境里,也可以说是瓶颈.很庆幸的是,虽然我不得读者所好,虽然,不能让众人喜爱或是创造更多的销售量,但,我没有瓶颈这个问题,我虽不懂灵感是什么玩意,可是我知道,我永远都有一个新的挑战可写,都有一个崭新的故事手法可以去尝试,还有很多的东西都还未去写,我还有很多个写作的明天。 因此「阴阳」这套系列,无论是好评、恶评,我都照单全收,只要销售量不至于太难看,我会继续去找新的写法,继续把那些看过的电影手法、小说技巧,统统都搬到我的书里来,让读者们乘着飞翔的翅,跟着我的笔去看那些日常生活中很少、不可能经历、或是随地可见的种种,继续作着他人看似愚昧,但自己却觉得充实的梦。 我是只愚笨且固执的金牛。 第一章熹照六年春奉迎皇后大婚当日,皇城内处处搭起了飘扬的绸缎彩架,自上林延寿门至未央宫长长的走道上,铺上了新织的红毯,沿途夹道置放了四百对凤纹灯座,里头燃烧的龙凤喜烛,将夜空照耀得一片红融辉煌。 灿灿燃烧了一夜的凤纹灯座,在天明后,由宫人高举灭灯罩一一掩熄,此时,东方的天际染上了层层朝霞,远处静卧的峦山丛岭,披罩着浅色金光,再朝天顶一看,天际也渐渐地自淡粉转为浅蓝.当朝曦的第一道光芒自山头那端射向天际时,即将入宫的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身着黄色凤纹锦服,背披五彩绣帔,头戴金凤盘绕冠,珠翠盈满发后垂髻,手执金玉如意,款款自仪凤院登上凤辇。 十六人所抬之凤辇行至上林延寿门,在即将进入未央宫前殿时,皇后由宫女搀扶下辇,徐徐步行上阶来到殿前,经由礼部尚书迎至未央宫宫门前拜见皇帝,之后,再由礼部尚书捧读玉册,鸿儒正卿赞礼引导皇后跪伏听命,读完策后玉册,紧接着,一旁的文华殿大学士捧来皇后宝玺,武英殿大学士则是捧上皇后玺绶,交由未央宫总监跪接,转授给宫眷佩在皇后身上,皇后再向皇帝跪伏谢恩。 洪亮壮丽的龙笙凤鼓缓缓奏响,阶下众臣叩送皇帝离席,随后众臣起身,皇后旋身面对未央宫前满朝文武群臣,再缓慢地坐上凤椅,右捧皇后宝玺,左执金玉如意。 远处阶下的群臣在皇后入座后,准备就位行礼奉后大礼.屏息以待的静默中,在天锣骤响、法号齐鸣那一刻来临时,整齐拂披衣袂的声响倏地传来,当下,成百上千的朝臣,伏地朝皇后以叩首大礼跪拜。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响彻云霄的呼贺声,直上九天青霄,同时,也惊飞了未央宫旁满林飞鸟.乱不成行的飞鸟,纷纷振翅横越过湛蓝的天际,凄冷清风迎面徐来,微微拂动了皇后顶上金彩凤冠的珍玉悬珠。 绷紧了身子站在未央宫上接受群臣朝见的皇后,在一片刺目的朝阳中,在宫阶下见着了身为宰相的父亲,与那些原本和她血亲相连的宗族群臣,她竭力隐忍下双臂的抖颤,强行压抑着心中庞大的惶恐和不安,将手中沉甸甸的礼器握得更稳,并努力挺直背脊,仰起螓首,迎向迷炫得教人几乎睁不开眼的灿日。 这一年,皇后凤舞,芳华十三,入主未央宫.※ ※ ※纤纤兰指,握住了蓝釉瓷笔,龙涎香的气味,淡淡地在雪白丝绢上飘沁四散。 执笔的凤舞,漫不经心地写下一行娟秀的墨迹.浮云若梦,浮生如斯,人生,如露。 或许人生即是如此,但,下笔的她,生来就与天底下的女子不同。 她乃金枝玉叶、御授天命,高高位居六宫正统,贵为一国之母,宫中的一切,即是她一生将统御主宰的所有。但,这只是外表上看来,事实上,世事并非是仅次于圣上的她所能掌握的,至少,她的命运就不能由她。 在这座广大清寂的未央宫中,这些年来,她只是个备受圣上冷落的皇后。 其实宫中人尽皆知,美其名为一国之母的她,充其量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皇后,后宫的实权,全都在以一双纤纤玉手,就能掌握圣上那颗心的灵妃手中,而她,不过是因宗族显赫,世代均在朝为相,故由太后亲择策立的后妃而已。 因年少、因无子,也因与她年岁相差了十岁毫无夫妻情分的圣上,在大婚后即投入西宫温柔多情的灵妃怀抱,不临幸于未央宫,使得她的后位初立不久便岌岌可危,但她却因主动奉养太后,故而能在太后庇护的羽翼下,避开宫中三千粉黛的明争暗斗,也勉强保住了后位。 孤灯映壁,探房风冷。这写照,深刻真切地详述了她入主未央宫后四年来的生活。 入宫这些年来,她不时想起未进宫前的自由与欢乐,在这座层迭如迷宫的红墙绿瓦外,那朗朗无边的天际下,她不过是个不解世事、花样年华的女孩,她只是个……跟在娘亲与姊妹的身边学习女红,或伴在爹爹的身边读书习字的官家女眷而已。 每至春日来临,皑皑大地冰霜褪去,替换上一袭嫩绿的翠服,她与府内众家姊妹及女婢们,在青青河畔的杨柳树下,迎风争放彩色纸鸢,或是春末时在院中采摘花儿赶制香枕,每当秋日来临,她总爱身着鹅黄色的衣裳,在金黄色叶片纷纷飞落的银杏树下,旋身翩翩起舞…… 那些短暂却缤纷的日子,是她身处在深宫尽处里最大的惦念,也是她十七年岁月里最珍贵的回忆,只可惜,往事走得太远,她无力去追回,也容不得她步出宫门去将它寻回,她只能噤声闭口,在宫中努力学习妇德,并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做个他们都希望见到母仪天下的尊贵皇后。 无人知道,在她恭谨得宜的笑容下,掩了多少泪,又藏了多少心事。 她多么渴望,卸下云鬓上的十二金簪、额前的翘首凤珠,褪下这一身繁琐沉重的凤服,让无时无刻不都紧绷的身子能获得片刻的舒坦;抑或是像其它同龄少女一般,日日恣意地欢笑畅乐,而不是只能当个必须时时刻刻皆注意行止的贤淑皇后。 只是奢望终究是奢望,在这座未央宫里,唯有一日接一日的白画,一夜接一夜的深宵,岁岁年年无情地吞噬着她的花样年华.在宫中住久后,她一点一滴地察觉,她心中所寄藏的渴望渐渐淡了,以往,她所怀有的梦想与希望,正逐渐如尘如雾般地消逝,更令她觉得可悲的是,现下她最大的心愿,仅仅只是希望当她百年之后,她能够逃离这座深宫回到故里,葬在故乡那棵心爱的银杏树下。 端坐在书案前,就着所剩不多的回忆,悬笔在丝绢上行书的凤舞,正欲将往日相思托寄笔下诉,好将记忆中欢乐的片段书至绢上时,她的笔势忽地一顿.「云容。」她朝一旁随侍的宫女轻唤。 「娘娘。」贴身宫女云容随即靠上前恭谨地弯身请示。 凤舞仰首望向一派热闹的外头,「殿外何事如此嘈杂?」鲜有人至的未央宫,今日怎会一反往日静寂? 「回娘娘,是宝林殿所请的高人入宫了。」早就派人去问过一回的云容,立即如实呈报。 「宝林殿?」她蹙了蹙黛眉,「太后请了什么高人入宫?」难道长年礼佛的太后又想办什么法会了? 「娘娘,您不知道吗?」陪侍在另一旁的兰台神秘地朝她眨着眼。 「知道些什么?」 「有人说……」兰台刻意拉长了音调,双眼还滴溜溜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太后所居的宝林殿闹鬼。」 凤舞想也不想就驳斥,「无稽。」 「但太后近来夜不安寝,宫人们都说得绘声绘影。」见她不信,云容忙不迭地加入说服的行列。 「太后无恙吧?」只在乎太后安危的凤舞,急急站起身,有些责怪地睨向她们,「怎么发生了这事都不告诉我?」 云容立即靠上前想扶她,「娘娘,您要上哪?」 「摆驾宝林殿,我要去见太后。」凤舞挪开欲扶她的手,自个儿提起裙襬疾步朝书斋外走去,在午后的灿日下,摇曳的裙襬卷起一层层迭浪般的刺目流金。 ※ ※ ※「参见母后──」来到宝林殿的凤舞,大礼尚未行完,就已被一脸兴匆匆的太后扶起。 「别多礼了。」满面喜色的太后直拉着她来到殿门前,「妳来得正好,快来看看!」 随着太后仰望的面庞,不明所以的凤舞随之看去,高大的朱色殿门上,经画匠的巧手彩绘修润过后,两尊栩栩如生的武将矗立其上,左边门扇上,一人身着斑斓战甲,面容威严,姿态神武地手执金色战戟,另一边门扇上,一袭黑色战袍的男子,神情则是显得优闲自适,两手并无神兵或利器,只是探出一掌,轻抚着坐立在他身旁巨大的金眼白虎。 她迟疑地启口,「母后,这是……」 「门神。」笑吟吟的太后见她满脸不解,爱怜地拉过她在她耳边说着。 「门神?」原来门神是生得这个模样啊。但既是守卫之神,怎么上头那名黑服男子,模样看起来悠哉自在,一点也不似另一尊门神该有的威武慑众? 太后边伸出手边向她解释,「左方的这位,名唤神荼,右边的这位,名唤郁垒。」 「母后。」凤舞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探问:「您特意请人将他们绘在门上,是为了什么?」 原本面带喜色的太后,经她一问后,霎时刷白了脸。 太后有些惧怕地瞥看四下一眼,再拉过她,在她耳边小声地问:「凤舞,妳信不信鬼神之说?」 「信。」她点点头,继而蹙眉,「但,宫中真有不洁吗?」在宫中住那么久了,她从没听过什么来自于阴间的风吹草动,倒是后宫那些妃子,私底下为了想将她拉下皇后宝座,故而作法作祟的情事她可听过不少。 「我怀疑,宫中作祟……」太后的音调里隐约掺了些颤抖,捉住她臂膀的指尖也更加使劲了。「近来,我常夜不安寝,总在梦中见到血光淋漓,更常梦见当年那些与我争宠的嫔妃,妳想,会不会是……」当年她为了登上六宫之首,不知用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说不定,近来宫中鬼影幢幢、鬼声凄厉,就是当年那些被她斗垮,或是被她逼得走投无路而自尽的妃子,准备来向她索命。 深知后宫阴暗面的凤舞,水眸盈盈一转,立即换上了一抹令她安心的笑容。 「母后多虑了。」凤舞拍拍她的手安慰,「既是绘上了门神,不妨就视为咱们只是为后宫图个平安心静,也算是为众人祈佑康泰,这与先帝那些早逝的嫔妃无关,当然,更与德孝才仪兼备的母后无关.」 凝望着她那具有稳定人心的笑意,半晌,太后脸上似雨过天青般地再次露出了喜色。 「妳呀,就是这张嘴巧。」她伸手轻拧凤舞的鼻梢,「怪不得我会这么疼妳。」当初挑这个媳妇还真是挑对了,不但愿主动陪在她的左右服侍她的起居,最令人感到欢喜的,就是这个媳妇的贴心,以及她的知情善意。 凤舞勾起她的臂膀,撒娇地侧首靠在她的肩上。 「这也是母后调教得好呀。」离乡背井、疏离了所有亲人友朋后,这些年来,她早把太后当成自己的母亲,以及最亲近的人之一了。 「来,妳习画多年,画艺一流,就由妳来说说.」太后满意地仰首看向门面,「画匠们将这两尊门神画得好不好?」 「两位门神五官身形,无一不巨细靡遗,画功一笔不苟,色泽画彩皆鲜艳动人,气韵神态更是传神,传神得……」同样也仰首看去的凤舞,说着说着,在看向郁垒时顿了顿,「就似真人一般。」 「我也这么认为。」也觉得他们活灵活现得就像快走出门中的太后,边说边朝她点头.但,只照实说了一半的凤舞,实际上所认为的,却不只是那样而已。 在她眼中,那名著黑袍的男子,非但神态、形貌皆似真若实,在他那张俊逸的面庞上,一双炯炯灿亮的黑眸,更似正由上往下地凝看着她,他看得是那般专注,彷佛会灼烫人的炽热目光,全都集中聚汇至她的身上来,这令她浑身泛过一颤。 怔然相望的凤舞,惊讶与不解过后,一股暖融融的热意,在她的心底蔓烧了起来。 他,在看她? 虽然与一旁的神荼相比,这个名唤郁垒的门神,神态轻佻状似不拘,却仍是掩藏不了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威武挺立,她望着那绺垂落在他颊畔的黑发,甚想伸出手…… 「凤舞。」不知所以然的太后轻轻推了推她。 「是。」她立即回神,站直了身子甩去心底那份异样的热感,以及她不该有的思潮。 爱屋及乌的太后兀自盘算,「依我看,不如这么办吧,我也命人在妳殿内绘上他们保妳平安如何?」 「但凭母后懿旨。」两眼在不知不觉中又被门上男子掳去,她心不在焉地应着。 太后深深吁了口气,「但愿,绘上他们后,往后宫中就再也无波无澜。」 感觉那名男子的视线,再次准确地对上她的眸子,没来由的心慌,令凤舞忙垂下螓首。 真能无波无澜吗?为何她会觉得,在她胸口里的那座小小心湖,就将掀起滔天巨浪了?这是预感,抑或错觉? 不怎么敢再直视门上门神的凤舞,僵持了许久,终究是掩不住心底的那份好奇,当她再次抬起螓首,与门上男子四目相接之时,她彷佛看见了,一脸笑意的他,正不着痕迹地朝她眨了眨眼,使得双颊蓦地泛起红云的她,赶忙别过脸,再也不敢直视他脸上那份惬意的朗笑。 他不过是个画中人,不过,只是个画匠巧笔所绘的门神,因此方才她所见的那些……只是错觉吧? 忐忑的心跳中,她忽然发现,她很想这般说服自己。 ☆ ☆ ☆云笼月,风吹檐上马悬铁.落灯花,满桌彩画墨未浓。 夜里一阵幽风,巧巧吹掀起书斋两旁的透色纱帘,静夜伏案作画的凤舞,在初夏夜里的凉风拂上她的面颊时,微微抬起了头,偏首看向寂静的书斋.伫立在座灯两旁,陪伴她的守宫人都已站立着合眼入睡了,就连随侍在侧的贴身宫女云容与兰台,也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打着盹,室内静谧无声,唯有偶尔传来宫灯燃烧的声响,幽幽地点缀着幽夜。 张目探看四下如常后,凤舞再次低下头,正欲为画中所绘的白虎以金笔上色绘目,不意间,在她面前丝织的透明木兰屏风,忽有一道白影闪逝而过,她随即止住笔势,两眼紧盯着前方,不久,一道矫若游龙的黑影,也跟在白影之后流划过木兰屏风.那是什么? 凤舞不确定地眨了眨眼,而后,自认行得直坐得正的她,心中非但不恐惧,反而满心好奇地自案中起身,小心地没惊扰已熟睡的宫女们,踩着轻巧的步伐绕过木兰屏风,但未走至书斋门前,她倏地停下脚步,诧愕地仰首望向日前由太后命人绘上门神的大门.门神……少了一尊? 近在眼前的两扇门扉,一扇,神情端肃严正的神荼仍在原处,但另一扇,让她总觉得视线如影随行,使得她不得不以木兰屏风隔开目光的郁垒,此刻却是不知所踪。 他自门扇上出走了?或者,他真如太后所说,降世到宫中捉鬼去了?盯着空荡荡门扉的凤舞,不知该怎么对自己解释地胡乱猜测着。 遭西风吹扬得翩翩翻飞的纱帘,忽地静止,大地在此时没预兆的静默,察觉有异的凤舞回过身,遇上了一对幽不可测的黑目。 方在他处完成捉鬼任务的郁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斋内,带笑地看着被他突然出现吓着的她,颠颠倒倒地退了几步,在她欲撞上一旁的灯座时,他身形一闪,来到她的面前飞快地揽住她的腰肢。 忘了换息的凤舞,怔愕地瞪看了眼前人许久,待她清醒过来,正想张口呼叫时,郁垒朝她伸出一指,将修长的手指搁放在她的唇边,示意她噤声。 唇上的热意令她一愕,到口的话语,不知不觉地又溜回她的腹间.郁垒倾身靠向她,低沉得令人背脊都忍不住引发一阵战栗的嗓音,悄悄地划过她的耳畔。 「别说出去。」他轻声叮咛,随后放开了她,偏首往旁一看,就见原本消失不在门上的白虎,已自外头跑来,一骨碌地跃回门扉里.两颊红热的凤舞,双手紧抱着自己退离他数步,怔看他噙着一抹笑,姿态优雅地步回门上,再次化成了一尊绘像。 亲眼目睹这一切后,凤舞一手按在胸口上,企图稳定狂乱的心跳,经过反复吸气吐息,她仍是不确定所见的一切是幻是真,但方才唇上的热意,是那么地真实,不容得否认.她抬首看向方才曾与她有短暂接触过的郁垒,双眼在接触到他那若有深意的眸光时,这一回,她没有移开视线。 她明白,心中所遭受到的,不只是惊扰而已,某种暗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正似窗外枝头的飞叶,正跃跃欲迎风而动。 几案上的檀木熏香,轻烟在炉内袅袅升腾,暖暖的氛围泛过一室,香气迷人芳霏,也令人迷惘沦陷。 ☆ ☆ ☆「云容。」执笔作画的凤舞突地停下了笔,「妳可知那两位门神的来历?」 「不知道。」正在为她磨墨调色的云容摇了摇首。 也跟在一旁随侍的兰台却得意地漾开了笑,「我知道。」 「说来听听。」心绪躁乱的凤舞将笔搁在笔架上,神情疲惫地朝后靠坐进椅里.「传说,神荼和郁垒原本是黄帝手下的大将,常在度朔山章桃树下检阅百鬼,对于无理害人的恶鬼,就用草绳把它捆起给白虎吃掉。」歪着头边想边说的兰台,说到后来兴奋地伸出指,「当黄帝得道成仙后,手下的两名大将听说也入了神界,日后人们将就他们视为捉鬼神差,一同绘在门上,以保家宅平安!」 但凤舞听了,脸上却无半分心安或是喜色。 「娘娘,您怎么了?」注意到她不对劲的云容,担忧地望向她。 她摆摆手,「没什么.」 「您近来面色憔悴,是不是夜里没睡好?」兰台也发觉她的气色不像往常般红润,倒像是累了数日未睡的模样。 「我没事。」她不想解释,扬手斥下她们,「都去睡吧,今晚别服侍我了。」 她们面有难色,「但……」她又要一人待在书斋里不睡?她这样已好几日了,再这样下去她若累倒了该怎么办? 凤舞美目一扬,不容置疑地看向她们,「退下吧。」 「是……」也只能遵从懿旨的她们,只好向她行礼退到书斋外,如常地站在门外守着,以防她不时之需。 门扉一合,深深坐在椅里的凤舞随即闭上了眼,不想再透过木兰屏风,再次见到那名始终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牢犯的门神。 可是,即使是隔开了他、即使是闭上了眼,她仍旧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而她也无法不去注意门上的他,无法……回避他无时无刻不都跟随着她的目光。 缜日彻夜都被人瞅看着的感觉是很不快的,为了那尊门神,她刻意少来书斋,但没料到惧鬼的太后,将未央宫的门扉都绘上了门神,因此即使她将自己关在寝殿内,也被绘在寝殿门上的郁垒那道淡淡的视线跟随着,同时他也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悉数瞧进眼底。 她是很想将那夜所见之事抛诸脑后,就当作什么都没见到,也从没发生过那回事,好让她的生活作息能够一如往常,而不是被那位门神弄得失序大乱,但,每回只要望着他,他那看似顽皮又挑诱的眼神,又总会令她想起,他曾亲昵地揽抱着她的腰肢。 就连圣上也不曾那么对她做过呢,她出神地轻抚着自己的唇瓣。 寂寂长夜,就在她漫天的绮想中缓慢流逝,本想将上回那幅白虎图画完的她,连日来的疲惫使她不敌睡意,一手执笔、一手托着面颊的她,不知不觉地在案上打起盹来。 一双大掌及时捧住她掉至书案的脸庞。 被两颊暖意惊醒的凤舞张开眼,触目所及的,正是令她近来日日心神不宁的元凶。 「怕我吗?」将她扶正后,见她眼中闪烁着讶异,但却不躲不闪,站在书案前的郁垒朝她挑了挑眉。 「怕。」她淡淡应着,「但已经怕过了。」该见识的,不该见识的,那日她都已经开过眼界了,接下来,就只是适应的问题.一径看着她的郁垒,听完她的话后,忽地整个人横过书案,伸出一手将她头上妆缀的发饰拿掉搁在案上,他数了数,不多不少,十二根金簪。 「你……」凤舞错愕地睁大了眼,没料到他会突然做出这等举动。 他微侧着头,一手轻抚下颔,「日日看妳头上顶着这么多玩意,我一直在想……」 原本满腹闷气和疑惑的凤舞,因他那副看似困惑的神情,不禁忘了先前她对他所怀的怨怼。 「想什么?」因他沉声久久不语,她忍不住好奇。 郁垒动作轻柔地抚向她的玉颈,淡淡问上一句。 「不酸吗?」案上摆放的那些玩意,全数加起来不知重达几两,亏她有那等好工夫日夜顶着它们。 因他那副认真请教的模样,凤舞忍不住莞尔地笑开来。 「很酸.」她煞有介事地颔首,并瞥了瞥他,「你试过就知道。」 「妳笑了。」他的目光变得温柔,「见妳这么久,这是头一回见妳笑。」 笑意骤止在她的面容上,恍然忆起自己身分的她,目光随即冷却了下来。 她微微往下一看,视线停留在还停留在她颈间的大掌上。 「你踰矩了。」自她为后之后,天底下胆敢碰触她的男人,他可是第一个。 「是吗?」郁垒不以为然地挑扬着剑眉,「我犯了什么规矩?你们人间订的?」就连神界也没什么仙条神规能束缚他了,来到人间,又有何人能限制他什么? 她不慌不忙地拉开他执着不放的大掌,然后敛眉正色地抬首看向他,「我已为人妻,我的夫君,可是当今圣上。」 跃动似星芒的光影在郁垒的眼中流动着,半晌,他缓缓俯下身,一点一点地朝她靠近,她深吸了口气,直觉地想往后撤以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但他却一掌固定在她发后,轻柔徐缓地将她拉来面前。 「你们的圣上,与我……」他一字字地轻吐,「无关.」 灼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面容上,吹乱了她耳边滑落的发丝,也吹动了隐隐发出声响的心弦,凤舞力持镇定,冷眸迎上了他灿亮的黑瞳。 她轻轻淡问,状似不动如山,「你这是在轻薄我?」 「事实很明显不是吗?」他放肆地笑了笑,持放在她发后的大掌挪移至方才的颈间,再缓缓游荡至她粉漾漾的颊上。 颊上的抚触似有若无,像清风,也像幽夜中滑过叶片的凉露,她一瞬也不瞬地凝望着直直盯住她不放的他。 「既然知道我在轻薄妳……」郁垒更是将他那张俊逸非凡的脸庞靠向她,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妳怎不逃?」 她也迷惘了。 为何不逃?因为知道他是个无害的门神,所以不逃?不,这个理由不足以说服她,那……又是为了什么?连她也无法对自己这一时的宽容放纵,做出任何解释。 虽然明知在这一刻她不该分心,但她就是无法不去联想,这男人与圣上的不同之处。回想起已有许久没有摆驾至未央宫的圣上,宽脸细目的,没有他生得这般俊俏惑人,总是不看向她的圣上,不似他会正视着她的眼眸,圣上更不会将指尖置放在她的脸庞或是身躯之上…… 圣上,心底根本就无她。 下颔忽遭人以指抬起,凤舞拉回思绪,注意到他轻锁着剑眉,微微瞇细了眼。 「妳在想着谁?」 「我的夫君。」她索性直言,挑衅地迎上他与他抗衡。 丝丝疼痛自下颔处传来,她吃痛地敛起黛眉,但更快的,抚平她眉心的指尖已来到她的眉畔。 适时的柔情,再次压下了她那份油然而生的反抗感,反反复覆遭他拨弄的凤舞,再也无法安然于座,她朝后一仰,起身离了座,无声地凝视着双目炯炯的他。 远处的门扉突地传来些微的声响,郁垒回首看了看,察觉门上的同伴正极度不悦地怒瞪向他,他唇边扬起一笑,抬手弹了弹指对神荼所处的门扉施了法后,再朝门外一抬手,让站在案后的凤舞看得诧异无言。 「他的眼睛……」她讷讷低语,看着原本张目以对的神荼,就在他的一弹指后,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 「先让他睡一会。」郁垒状似优闲地回过头来,「还有,我顺道让守在外头的那些也都睡一会。」 她一怔,不解的水眸再次流连至他的身上。那些?他指的是她的宫女与宫人们?他到底想做什么? 「妳在画什么?」他像个没事的人般,绕过书案来到她的身旁,低首看向铺放在案上的绘绢。 想站离他远一点的凤舞,犹来不及走开,他已迅雷不及掩耳地探手将她拉至身旁,并擅自取来彩笔,沾了沾金色彩料后,强迫性地让她执笔,而他的大掌则是覆在其上。 「你……」困窘又懊恼的凤舞,怎么也甩脱不掉他牢握的大掌。 「来,看仔细。」郁垒在她的耳畔低低哄诱着,握着她的手,将笔尖探向画中白虎的双眼,为牠点睛开光。 笔尖方起,墨犹未干,遭点睛的白虎像是有了生命般,突地在画中动了起来,她倒抽一口凉气直往后退,早已有所准备的郁垒,则是敞开了胸怀稳稳接抱住她。 气息未定的凤舞,无法自眼前的景象中挪开目光。画中的白虎,在伸展了四肢后,抬首望了望她,紧接着便跃出画外,四脚轻盈地落地,而牠在一落地后,原处在门扉上的白虎立即消失。近在眼前的白虎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来,再三地瞧了瞧她后,便一骨碌地扑至她的身上。 惊叫还悬在口中,还来不及害怕的凤舞,腰际马上被郁垒一揽,郁垒不疾不徐地抬起一掌拍落白虎,再瞥瞪牠一眼,受挫落地的白虎,不一会儿,忽地一改前态,像只猫儿般地开始磨蹭起她。 先是受到惊吓,而后情况又立即急转下,心情大起大落的凤舞,喘息不定地微微瞥向身后正[奇+书+网]对她微笑的郁垒,她一手指向缠着她不放的白虎。 「牠……」 郁垒松开拥抱她的双臂,走至书案边看着正对她撒娇的白虎,饶富意味的笑意出现在脸庞上,「看样子,牠似乎满喜欢妳的。」 「好痒……」正被舔洗着掌心的凤舞,被这只拚命想讨好她的白虎给逗出了笑脸。 似若芙蓉的笑意,令郁垒一怔,幽幽火种,在他心中隐密地燃烧起来,难以自禁。 「明明就是个花样少女,为何要刻意装作那般老成稳重?为何日日都要强迫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不像妳的人?」他斥开白虎,来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蛋,「看,妳笑起来多美。」 温柔坚毅的面庞静映在她的眼中,鼓噪得刺耳的心音,她怎么也按捺不住,但,她还是听见自己不由自主的启口。 「我乃六宫之主,一国之后。」她可以忘情恣意,却不能忘记她的身分。 他摇首,「不。」 「不?」 「妳只是个凡人,只是个女人。」催眠般的十指在她颊上来回轻抚,像是午夜细吻。「妳该常笑的,这种无双的笑靥,妳不该,也不能私藏。」 心湖,不是余波荡漾,而是剧烈震荡,她几乎为之神夺.凤舞屏着气息,别过臊红的娇容,「勾引人间之人,是神仙该有的作为吗?」她不禁开始怀疑,天上的神仙们,都像他一样有张足以迷惑人的巧嘴了。 「我是个不务正业的神仙。」锲而不舍的指尖将她勾回,他笑笑地低下身子低语.不甘受冷落的白虎,张口咬扯着郁垒的衣袍,提醒着牠的存在。 郁垒眼眸闪了闪,拉着凤舞一同看向牠,「给牠起个名吧。」 「什么?」再次被他的意外给怔住的凤舞,不确定的看着说话总是没个规矩方圆的他。 他很大方,「我看牠似乎很喜欢妳,就把牠赠给妳吧。」 「真的……」她有些迟疑,「要把牠赠给我?」这头白虎不是他带着收伏百鬼的座下神兽吗?他就这么轻易的把牠赠给她? 「嗯。」他的声音听来像是宠溺。 看着他再认真不过的眼眸,她拖长了音调问:「牠……是雄是雌?」 「和我一样。」暧昧的气息流窜在她的耳畔。 「就叫牠……」容颜如野火燎原似的凤舞,别过螓首看向窗外,在天际的残月旁,见着了一颗明亮的星子,「就叫牠伴月吧。」 「妳呢?」他似乎没注意到她起了什么名,低魅的耳语又窜进她的耳底,「妳叫什么名?」 赫然发现自己完全偎靠在他怀中的凤舞,因他的嗓音而浑身泛过一阵异样时,连忙退离开他的怀抱,他没有阻拦,只是弯低了魁伟的身躯,像是在侧耳聆听白虎对他的低语,就在他们怪异的举止过后,他覆而扬起头,神色飞扬地睨向她。 「凤舞是吗?」 她难掩讶愕,「你……」他怎会知道?宫中之人从不敢直唤她的闺名,只除了……啊,那日太后曾在他的面前说过一回。 「凤舞,凤舞……」郁垒像是品味般,反复地在嘴边喃喃吟念着。「凤舞……」 聆听着自己的名在他口中反复被喃颂着,不知所措的凤舞垂下了螓首,不知该怎么去阻止他那如法如咒般的轻吟。 「我是郁垒,专司守护妳……」他一手扶起她的脸庞,拉长了音调,说得分明就是刻意指向她,「宫中的门神。」 第二章「夜夜都走出来,你究竟让不让我歇息?」 坐在床榻上准备就寝的凤舞,一手抚着额,受不了地对又自门扉上溜出来的门神长叹.「我没阻止妳歇息呀。」郁垒优雅地绕过她特意摆放以区隔他的屏风,带着一张笑脸来到她的榻前。 她不断摇首,「被你这般瞪着,我睡不着……」有他在身边,她就是想睡也睡不着,偏偏请神容易送神难,无论她再怎么加派宫女守卫,或是替门板盖上罩帘,他就是有办法溜出来对众人施以睡法,然后突破障碍来到她的身边。 「那就当我不存在吧。」早就已经对她,也对整座未央宫再熟悉不过的郁垒,来到她的榻边,弯身拾起她放在身边的书册,好奇地研究起她的睡前读物。 「很难.」自他被绘上后,数个月来,为了他,她就连在就寝时也必须穿着整齐,以防春光外泄或是让他看了不该看的模样。 他一手合上书册,朗笑出现在他的唇边。 「很高兴妳有这种想法。」 在他一如以往的注视下,凤舞拢了拢身后的长发,自认这回没在发上簪插了什么金簪或珠饰,可以不再接受他习惯一见面就拆卸她发上装饰的动作,但他还是长臂一探,将她绾得松松的发髻上的玉簪给取走。 青丝再次披泄而下,低首看着披头散发的自己,再看看正在把玩玉簪的他,她揉着微疼的两际.「除了骚扰我外,你没别的事可做了吗?」若是数个月前,在他对她做出这些动作后,她一定会像初时见到他那般惊慌,但在连着见他数月,也夜夜与他相处了数月后,她再也对他筑不起提防之心。 「目前没有。」郁垒将玉簪往身后一扔,漫不经心地拉来她垂落至锦被上的青丝,以指细细感触着丝缎般的触感。 早在她面前帝后威严尽失的凤舞,在发现端着皇后的架子也吓不跑、赶不走他后,她索性对他露出她不在人前展现的最真实的一面。 她气闷地板起小脸,不客气地对他下逐客令,「若是闲着就去尽你的职责,去宫中捉鬼吧。」 「宫中之鬼早被我清光了。」习惯她冷眼以对的郁垒只是耸耸肩,依然故我地赖在原地自得其乐。 凤舞叹息地垂下眼眉,「门神……」 「郁垒。」他有耐性地指正。 「郁垒……」她告饶地向他摇首,「别再这样盯着我了,我真的累了……」连着数月都浅眠,每当他自画中走出来时她就得陪着他,不管她怎么驱赶他就是吓不跑,反而更爱伴在她的身旁,这般日积月累下来,他是很能乐在其中,但她却是身心皆疲。 他淡看她一眼,在瞧出了她眼底的倦累后,走至她的身后坐上榻,修长的十指也跟着放在她的肩上。 「我只是想守着妳而已。」他小心地拿捏着轻重与力道。 「但我在宫中安全得很,不需有个门神来监看着我……」舒服得差点闭上眼的凤舞在辩驳之余,不忘提醒他,「还有,你又在轻薄我了。」 他充耳不闻,在她的耳畔低语,「放松点吧,在我面前妳不需当个皇后。」 酥酥麻麻的战栗感自身后升起,凤舞缩着香肩,拉开与他的距离后,坐至床榻的另一头对他摇首,并以眼神警告着他别太过分。 郁垒笑了笑,自在地往榻上一躺,一手撑着脸庞凝视着在灿灿烛火下的她。她身上得体不露丝毫肌肤的素色长服,在烛光辉映下莹莹白亮,衬照着她白皙的脸庞,让唇上的一抹嫣红显得更加瑰丽。 「想不想暂时忘掉妳皇后的身分,出去外头走一走?」每日看她被关在这座阴森森的皇宫里,她不烦闷,他可觉得无趣极了。 「外头?」她挑高黛眉,「宫苑?还是御花园?」 他刻意探向她的水眸,「我指的是这座皇宫的外头.」 如他所期的,凤舞缓缓垂下了眼睫,像是被他踩着了心中隐藏的痛处。 她别过螓首,「我出不去,也不能出去。」 「谁说的?」他挑战似地笑了,一骨碌地自榻上跃起,而后拉着她下榻。 「你又想做什么?」赤着脚被他拉着走的凤舞,边努力拨开他的手边问。 「带妳出门走走。」牢牢握住皓腕的他,丝毫不给她挣脱的机会,带她快步走向他原本站立的门扉。「夜里的妳不需母仪天下,妳只需要玩乐。」 「等等……」大感不妙的凤舞,忙回头对睡在榻旁的白虎求援,「伴月……」 郁垒扬了扬剑眉,轻吹一声口哨,就见伴月飞快地跃起,动作比他们更快地先一步跃进门里.「瞧,牠比妳更想出去呢。」他拉近她,一手揽上她的腰际,带着她跨进门扉。 「我不──」被迫的凤舞,满心的害怕与惊惶,在跨入门里所见着的景物中,霎时全都暂时遗忘。 璀璨的月光,银辉洒落在她的身上,清冷的西风将她的发丝吹扬起来,在风中翻飞不休。 仅在那短短的一瞬间,跨过门里门外,她已自重重牢锁住她多年的皇宫里,来到了她心中最是惦念的地方。 「眼熟吗?」站在她身旁的郁垒,边问边褪下自己的外衫替衣着单薄的她披上。 明媚的月光下,位于宰相府外远处的小丘上,一棵高然耸立的银杏老树,金黄色的叶片反射着月泽,风儿一吹,扇形的黄叶在空中飞腾一番后,叶落如雨,一片一片地,落在已将遍地铺上一层金黄的大地上,也片片落在她想念的心版上。 凤舞颤颤地伸出手,盛住翩然落下的黄叶,几不可闻的低语,悄悄逸出她的唇边。 「我一直以为……在我有生之年,我再也回不来这里了……」感动的泪光在她眸底徘徊,但她极力想忍住。 郁垒伸手接住她悬在眼角的晶泪,一言不发地拥她入怀。 她没有挣动,握紧了手中的银杏叶埋首在他胸前,模糊的话音,在吹扬的西风里听来破破碎碎的。 「我有个心愿……」 「什么心愿?」他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音调显得格外的温柔。 她仰首看向他,「在我死后,我想葬在这棵树下。」她这一生,是逃躲不开皇室这座牢笼了,但她不愿连死后,她的归处都不能自主,还是必须得与皇家中人一同关在冰冷的陵寝里.「人生才刚开始,妳就已想到妳的后事去了?」郁垒不满地皱着眉,抬起一手轻抚着她的脸庞,「难道这一生中,没什么值得妳期待吗?」 惨淡的笑靥,在月下看来格外凄清,「没有。」 「快乐呢?」他不忍地抚上她的唇缘,想将那抹笑拭去。 她的眸光涣散茫然,「我早忘了那是什么滋味……」 身在宫中,有何快乐可言?她不过是个等待着圣上的孤独皇后,不过是个空有虚名寂寥无伴的女人,日日看着年华老去,夜夜盼着这段刑期快些结束。 但她却是凤氏宗族所有的荣耀,是族人们赖以高升的登天玉梯,同时,她更是父兄们最稳固的政治靠山,唯有她端坐在后位之上,家族荣业方可永保不坠,权势富贵,也能因此而常盈家门.因此她必须将十二金玉凤簪牢牢簪在髻上,即使不得宠、不得所爱,她也得在后宫中努力生存,为了那些仰望着她的人们,继续撑持起这片荣耀的天际.从没有人为她想过,她才十七,她还没有享受过人生里该有的青春岁月,也没有机会品尝过情爱欢乐,人们只将她当成一尊玉雕的观音,把她高高捧奉其上,将她置放在无尽寒冷无伴无亲的深宫里,他们都忘了她也是个平凡少女,会害怕、会伤心,更会寂寞哭泣,但他们从不提供让她凭靠的支柱,反而将期待重重地压在她身上,藉此攀附着她、深深期待着她,他们不知道,她这只被迫栖停在高枝上的凤鸟,独自站立得好累。 她只是想找副可以倚靠的胸膛,让她歇一歇,让她……把那些不敢流的泪都流出来。 指尖下的胸膛是如此厚实温暖,凤舞凝望着他深邃如潭的双眸,轻声淡问。 「在我身上,你想得到什么?」每个靠近她的人,都想藉她得到些什么,他呢?纠缠了她这么久,他想要什么? 他伸手拨开她因风覆面的发丝,「我像个有企图的门神吗?」 「像。」 下一刻,一个淡吻落在她的唇上,微微的暖意,在唇瓣上停留不散。 郁垒咧出一笑,「我确实是别有所图.」 「你要什么?」她恍惚地看着他惑人的笑意。 他低低在她唇边道:「妳的快乐。」 如遭刺中般,她心中一痛,「我没有那种东西。」 「我可以给妳。」 「为什么?」她瞪看着他,不肯置信地一步步往后退,不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有人愿给她那些。 静立在原地的郁垒,将她曾受过的伤都看进眼底,而后,一步步走向她,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 「因为……我喜欢在烛下欣赏妳美丽的侧脸;因为,我喜欢看妳挥笔作画时脸上专注的神态;因为我喜欢妳对我抿着小嘴或是蹙着眉;因为我喜欢每当我轻薄妳时,妳便会手足无措,像个寻常少女般地展现妳该有的模样;因为,有很多数不尽的因为。」 被迫退抵至银杏树下的凤舞,不停地朝他摇首,他捧住她的脸庞止住她,俯首低问。 「想给妳,就一定要有个理由?我就不能只是给妳吗?」 在凤舞眼中的泪珠被他逼出来前,他密密地吻住她,她挣扎地捶打着他的肩头,但他不为所动,耐心地吻着她的唇,将她冰凉的身子揽进怀中,直至她不再颤抖,也失了力气去抗拒他,他这才侧首缓慢地吻进她的唇里.热情似浪,旋卷着她,唇舌亲昵相缠的绵绵深吻中,她遗忘了她的良人,她的身分,甚至是她自己,她牢牢地捉住他胸前的衣襟,感觉他更是鼓舞地诱吻着她,拉着她的手缠放在他的颈后,她忍不住踮高了脚尖,更加靠近他一些,离开她的世界远一点.穿窜的气息交织在他们两人间,郁垒慢条斯理地将她脸上的泪痕都拭去,在她眉心深深印下一吻。 「奇怪的门神……」她哽着嗓,眼中泪光涟涟.郁垒轻笑出声,将她更拥进怀里,「我的确是。」 ☆ ☆ ☆自那夜之后,凤舞常反反复覆地想着那些关于郁垒说的话。 十三岁就当上了皇后,成为一国之母、宗亲家族最大的荣耀后,人生最美好的事曾经全都降临在她的头上,但最残酷的事,也发生在她身上。 在圣上眼里,她不似灵妃那般知情识趣,懂得在龙榻间婉转承欢,明白何时得适时展现娇声媚态,她虽也有温柔,但圣上却从未发觉,圣上也从不要个贤淑德备的皇后,他只要能夜夜为他笙歌乐舞、巧笑魅惑他的灵妃。因此,在圣上冰封的心房外头,虽是站了个名为皇后的她,可在心房里,却没有她,而圣上,也不曾想给她那个名叫快乐的东西。 她曾认为,这一生,或许将是这般寂寂而过,永不可能更改,也无能为力。 直至那一夜,她的人生忽地不同了。 有双明澈的眼,牢牢地看着她,只看着她,甚想给她求之不得、也从不敢妄想的快乐,只有那双眼的主人看见了,一颗少女想爱的玲珑心。 自郁垒走进她的生命里后,她觉得日子变得堂堂明亮多彩,在郁垒面前,她渐渐找到了往昔的天真烂漫,也找到了那份想爱人的渴望,每当在宫人们都熟睡后的幽幽长夜里,她总是卸下白日里所防备的一切,尽情地在他面前向他倾诉她的心事、她的愿望,以及她的快乐。 极其小心翼翼地,她以双掌端捧着手心里方被捏塑成形的心愿,她的心愿很小,一盏灯,一盅茶,以及郁垒的相伴,就是她所有的快乐。因他,她甚至有了更多关于对情爱的渴望与憧憬,虽然,这根本不该发生在已为人妻的她身上,而她的身分,更不允许她做出如此败德之事。 但她,就是不想轻易让曾经流失复又重返的梦想再一次的失去,对于郁垒,她放不开,至少,在她尝到了那些温煦的情意后,她不能。 「娘娘?」发觉她失神盯着门扉很久后,云容小声地在她耳边唤着。 凤舞的心思,还未从站在门里与她含笑相对的郁垒身上走开,依然痴痴以望。 「娘娘!」看不下去的兰台的叫声,将她震吓得当下清醒过来。 她眨眨眼,「什么事?」 「您在出神?或是睁着眼在打瞌睡?」兰台不得不说出她的异样,因为近来,她出现这种情形的次数愈来愈频繁了。 她深吸口气,很快地粉饰太平,「都没有。」 「娘娘,您近来是怎么了?」忧心忡忡的云容挂了张苦脸,上上下下地将她瞧过一遍。 「什么怎么了?」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的凤舞,防备地换上一如以往的冷容。 兰台马上接口,「您时常像这样出神傻笑,不然就是在大白日里打起小盹。」 「我只是没睡好而已。」深知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露出任何一丝破绽的凤舞,状似不经意地掀开六宫汇承上来的折子,拿起笔沾了沾松墨就要批阅。 云容好不担心地凑上前,「娘娘,您病了吗?」 「别瞎猜,我没事的……」她抬首应了应,不意却在她们身后远处,看见了张陌生的面孔。「那个宫女是谁?」 「那是……」云容顿了顿,为难地看向一旁的兰台.「说.」见她们面有难色,她更是想追根究柢。 兰台只好据实以告,「她是灵妃……安排至未央宫里跟我们姊妹俩学习的掖庭。」 「学习什么?」她漾出飒凉的笑意,「服侍未来另一个皇后之道?抑或是……遵从灵妃旨意刻意来监视我?」灵妃想取代她称后,人尽皆知,没想到灵妃竟做得如此明目张胆,甚至直接踩到她的头顶上来了。 「娘娘……」没料到她会敏锐得一眼看穿,进退维谷的云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将她赶出去,我的宫中,只许有我的人。」再怎么说,她也要维持住身为皇后的尊严。 云容不禁犹豫,「但灵妃……」灵妃在六宫之中权大势大,要是得罪了她…… 凤舞微微一瞪,「她是皇后还是我是皇后?」 「奴婢们知道了。」兰台马上按下犹想启口的云容。「娘娘,宝林殿方才派人来传,太后请娘娘移驾宝林殿与太后对弈,您要过去吗?」 凤舞一怔,都忘了这些日子来,因为郁垒而有多久没去探视过太后。 她补救似地连忙起身,「回旨,我梳洗过后即刻过去。」 「是。」云容听了随即招来殿上其它掖庭,服侍她更衣梳洗。 在她走后,云容一脸难色地看向身旁的兰台,「怎么办?」 兰台头疼地抚着额,「我看……就偷偷把她藏着吧,别让娘娘知情就是了。」若真照娘娘所说斥走那名掖庭,只怕她们俩身在宫外的家人就会有麻烦了。 也不知还能怎么办的云容点了点头,回首看了站在远处的掖庭一眼,忽然间,一股恶寒窜至她的心头,令她颤了颤,突来的不安就像是殿外正飞拢而来,遮去了一殿日光的乌云,密密地,罩住了她。 ☆ ☆ ☆「在写些什么?」红融融的烛影下,郁垒站在凤舞的身后出声轻问。 绘完画后本欲在画上提笔写些什么的凤舞,将笔悬在空中,一径地瞧着画中成双高翔的凤凰出神,并没留心身后的他对她说了什么.「双栖双飞誓不移。」郁垒探首向前看了看她所提的字句。「下句呢?」 她眨眨眼茫然回神,「啊?」 他抬起她的脸颊,侧首在她唇上印下一记暖暖的吻。「妳很介意那个灵妃?」 敛住气息的凤舞,在近距离下默视了他半晌,而后无奈地勾起唇角。 「又来了。」她似笑又似叹息,撒娇地投入他的怀中聆听着他的心音。 他的指尖支起她的下颔,「嗯?」 「每回我有什么心事都逃不过你的眼。」没错,她是在想着灵妃的事,只是她不懂,他怎老是有办法看穿她的一切? 「因为……」郁垒笑意盈然地指向她的心房,「我住在这里头.」 她深深看进他怀藏着柔情的眼底,暖洋洋的柔情,让她的心房因此而温暖了起来。 「你别再这么常出来了。」她看看四下,不安地靠在他的怀中。「我觉得,宫中好像有人在监视我。」虽然她爱夜晚甚于白日,只因夜里有他的存在,但若是被人见着了他们如此可不好,若是往坏处想,万一他的神法哪天失灵了,到时,他们要面临的后果可就不堪设想。 郁垒低首凝视着她,伸出双臂,将她的不安都紧拥至怀中,思索不过片刻,他动人的提议,泛在静夜里.「我带妳离开这里.」离开这座皇宫后,她再也不需活得那么辛苦、过得那般难挨,他想,他一定可以给她更多他想要给她的那些快乐。 面对他的提议,她很心动,感激与欣喜之情更是溢满心房,但她却只能苦笑地向他摇首。 「我很想答应你。」身后家族沉重的担子让她跨不出脚步,「但,我不能说走就走,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她的拒绝,令他有些受挫,他神色复杂地抚着她的脸。 「我从未见那个皇帝来过这座未央宫.」 凤舞深吸口气,表情不自在地别过眼,「圣上……他的心底没有我。」 他拉过她,绵密且温柔地吻遍她的脸庞,印在她唇上的唇,久久不肯离去。 「郁垒?」察觉他有异的她轻推开他。 「他的心底无妳,但我有。」郁垒拉着她的小手印在自己的胸口,目光灼灿得像是两丛盛夜里欲将她焚尽的火。 她款款地笑了,笑意里偷偷藏着幸福。「这种话,你怎么能轻易的就说出口?」 「为何不行?」郁垒朗眉一皱,学不来人间之人的拐弯别扭。「爱就爱了,一定要有什么道理吗?」 凤舞在那一刻怔住,水眸一瞬也不瞬地凝睇着他。 「真的?」她颤抖地伸出手攀住他的颈间,声音里带着慌惶和期待。 他不明所以,「什么?」 「真的爱我?」全心全意都系在一字爱上的凤舞,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邪恶地朝她眨眨眼,「不然……我何需日夜大费周章的勾引妳?若不是因为妳,我[奇+书+网]还会刻意犯下天条,破戒爱上个人间女子?」 烛影下,晶灿若珠的泪水,盛不住地溜出她的眼眶。 「我以为这是个梦。」白皙的小手抚上他的脸庞,像是在确定,又像是想证实他的存在。「一个……轻轻一碰就会碎的梦。」 他蓦地俯下身子吻住她,她的泪掉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这一生,头一回有人爱我……」她在他的唇边喃喃,话语未竟,唇瓣又遭他收去。 双手所环抱的,并不是空虚,双脚,也不是踩在云端上,被他拥得那么牢、抱得那么紧的凤舞,又哭又笑地捉紧了他。 「就让时光暂停吧,好不好?」她恳切地请求着让这珍贵的一刻永存,「好不好?」 「好。」他颔首答允她,将缩颤在他怀中的她抱起,带她来至书斋后头的寝殿里,将她放在总是冷清的榻上。 层层纱帘,在四周飘然放下,秋月悄悄走过宫檐,将纱帘内两道交缠的人影照亮,直至月沉星移,夜色深至尽处,黎明前的黑暗,吞噬了夜空中所有的幽光。 拥着她入睡的郁垒,突地睁开双目,在榻上坐起身望向漆黑的上方。 「郁垒?」凤舞睡意朦胧地唤。 「上头急召我回神界。」他俯身吻吻她的额际,「妳继续睡,我去去就回。」 凤舞的睡意却因此而消逝无踪,一阵寒意紧贴在她的身后,她忙不迭地睁开眼拉抱住他的臂膀,不但不愿让他离开,眼底还盛着惊慌。 他笑笑地撒着谎,「不会有事的。」 「当真?」凤舞大抵也能猜出他为何会被急召回去,当下为了他的安危而忧心不已。 「相信我。」 灯焰已熄的殿内,远比墨浓的漆黑令她心慌,她看不见他的脸庞,看不到能够让她的心感到踏实的微笑,急需他保证的她,以指尖摸索着他的脸庞,在找到他的唇后,仰首印上去。 「妳等我回来。」他难舍难离地吻着她,「等我。」 「嗯。」她不断点头,却在他温暖的胸前不停的颤抖,怎么也拂下去那份即将失去的恐惧感。 ☆ ☆ ☆匆匆被召回神界的郁垒,两手环着胸,神色不善地瞪睨着一殿默然不语的众位同僚。 「说话呀!」 偶有缕缕白雾飘掠而过的殿上,诸神仍旧是保持静默,谁都不愿开口当头一个兴师者。 「都不开口,全都哑啦?」郁垒微瞇着黑眸,「我大老远的赶回来,可不是特意来这枯站的。」 站在殿上的仙君,被他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给惹毛了,再也忍抑不住腹内那千年来的怒火。 「门神,你……」只是个地位卑下的门神罢了,他的气焰居然还是千年不变的嚣张。 他冷眸一扫,「几时轮得到你开口了?」 遭他冷厉的眸光一瞪,本还想数落的仙君,顿时收口噤声,垂下头不敢直视他。 自人间陪他一块回来的神荼,因他的行径,结结实实为他捏了一把冷汗,忙不迭地拉着他的衣角要他收敛点.「郁垒……」他是想把所有的仙尊神辈都得罪光才甘心吗? 郁垒没理会他,反而仰首直视白云尽处的上方,自行向天帝请罪。 「我承认我在人间是犯了戒规,因此,我甘愿受罚.」 「唉……」声声深似海的幽然长叹,缓缓自上方传来。 此刻位在高位上的天帝,面对他的自行请罪,说实在的,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话说千年前神鬼大战时,在神界,大败鬼族战功彪炳的神祇有两位,一位是藏冬,另一位即是郁垒,因此当天帝论功行赏时,也将所有的功绩都归推至他们二神身上。 但,这二神,同时也是神界最头痛的两号人物。 藏冬心性难以捉摸,不喜神界只爱游戏人间;郁垒,亦正亦邪,无人能够驾驭他的心性。他们俩唯一相同的是,在当年论功行赏时,他们二神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低下的职位,藏冬决意去人间归隐山林,当个不务正业的山神,而他,则是出乎众神意外地,选择当个职衔低得不能再低的门神。 千年来,因他们这两个难兄难弟,道行高深、修为无神能及,加上又有显赫的功绩在身,因此神界对他们在人间的所作所为,素来是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一回,郁垒真的是逾越得太过了,枉视神规破戒爱上了人间的女子不说,他甚至还勾引人妻。 「就撤销你门神一职。」苦苦深思过后,天帝也只能这么做。 根本就不把门神一职当一回事的郁垒,这惩处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因此他可有可无地耸了耸肩。 「再关进天牢反省……」天帝的声音停顿了许久,久久,都择不出个期限来。 然而,郁垒却刻意选在这个时刻,单膝朝前一跪,挑挑两眉,朝上方云端漾出无辜的一笑。 天帝的叹息更加深沉了,「就关进天牢反省百日……」 「百日?」听到这短得不能再短的刑期,原本期盼他被贬得更惨的众神,不满地齐叫出声。 郁垒锐利的冷目,飞快地扫向在场所有同僚,成功地止住了他们气愤不平的叫声。 「遵旨。」平镇下一殿的不平后,郁垒满意地再次转首,叩地谢恩。 「将他押下去!」 第三章妳等我回来。 她没想过,那日一别,竟是永别.天色方亮,晨曦犹藏在云间,但未央宫宫中却是处处灯火大亮、人声沸腾熙攘,飒冷的西风,飕飕吹过空荡的殿堂宫院,殿廊上急惶逃躲奔跑的太监、宫女们,脸上深切的恐惧,皆被摇曳的灯影清晰照映出来。 人人自危。 殿中,云容跪叩在鸾座前,将得来的消息,一字不漏地上禀给高坐在座上的凤舞。 「灵妃为求后位,谎称有孕,但随着孕日的增加,假孕之事即将败露,于是灵妃向圣上哭诉,皇后因无子,嫉妒她怀有龙种,故施行巫蛊移祸,祝诅令她小产,灵妃痛失爱子之余,要圣上为她主持公道。」 面色苍白的凤舞,紧咬着失血的唇瓣,两手用力扳握住椅座,命自己必须清楚地听完。 云容顿了顿后,又复再禀,「掖庭已在未央宫宫中掘出蛊物,人证与物证,皆已面呈圣上。」 未央宫中埋有蛊物?原来,这就是灵妃会派那个掖庭前来未央宫的原因。 早已习惯后宫斗争的凤舞,万万没料到,当她一味沉醉于情爱之中时,她竟忘了,她位在后座上险恶的处境,而她这一时小小的轻忽,竟会造就了她在后宫中最大的罪责。 她不甘地开口,「这分明是嫁罪。」 「圣上说,身为一国之后,竟行巫蛊之术,是为不道……」深怀愤恨的云容咬咬牙,「据传言,圣上恐要废后。」 「太后怎么说?」凤舞深吸口气,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太后身上。 「太后……」云容重重朝前一叩首,眼泪被逼了出来。「太后也保不了娘娘……」 「我明白了。」她喃声应着,分不清此刻心中所存的,究竟是喜是悲,抑或是某种挣脱束缚后的怅然若失。 云容仰看着她,「娘娘……」 「人证物证俱在,纵使我是清白,圣上也不会取信于我的。」凤舞倦累地靠进椅中,不想再争夺或是保卫些什么.「既是如此,那便废后吧。」 「娘娘!」云容不敢相信她竟不为自己辩白,纵使机会渺茫,她好歹也该试一试呀。 「自很久以前,我就想离开这里了。」坐在椅中的她,淡然地仰首环看四下富丽堂皇的殿景,「只是我从没想过,我会是以这种方式离开.」 一片秋叶,自枯枝上缓缓飘坠落下,落在殿外的水塘里,涟漪颤颤浮动,模糊了水中原本倒映着的湛蓝天际.也好,这样也好。 走下皇后之位,对她来说,也许,会是种最大的解脱。 无论被废之后她的际遇将会如何,至少,她终于可以离开这座阴森无情的皇宫了,她不愿再当个被深宫幽锁着永没有欢喜悲伤的皇后,也不愿再日日夜夜悬着心,坐在这张以针毡铺成的后座上,小心翼翼地防备着会有其它女人来与她抢夺后冠,往后,她再也不必被迫紧紧怀抱着这些她不想拥有的荣耀,她总算是可以豁然放手走开.但放手,亦等于失去,虽说她失去了四年的岁月、家族所仰望的一切,但她不悔,即使赔上了青春,一无所有的离开这里,她也不遗憾,因为,她还有一个真心爱她的神祇.她还有郁垒,她有想给她快乐、想带她离开这里展开新生活的郁垒,在远离了这座皇城后,往后,他们再也不必躲藏在魅夜里,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并肩走在日光下,而她,再也不必在人前隐藏自己的感情、掩饰自己究竟所爱何人,继续当个不贞的皇后,她的感情,终于获得了自由。 「娘娘!」仓皇奔进殿内的兰台,紧张的高喊声一路划过空旷的大殿。 「圣上下朝了吧?」凤舞转首看了看窗外已破云而出的晨光,想想也该是时候了。「废后的圣旨下了吗?」 一骨碌朝她跪下的兰台,放声朝她大喊:「圣旨就要到了,娘娘,您快走!」 「快走?」她有些错愕,「走去哪?」不过就是一纸废后的诏书罢了,兰台在怕什么? 恐惧悬在兰台的喉际,「方才……方才圣上在朝上已革除了凤相,凤氏一族即刻全贬离京兆,接下来就是……」 「就是什么?」没料到事态竟是出乎意料,凤舞惊愕地自座上站起,一股令她惧怕的战栗感,牢牢地掳获住她。 「未央宫,服侍娘娘的宫女、太监一律处死,娘娘不但已遭圣上下诏废后,圣上还要您……」贿赂朝官的兰台,先将其它遭遇都禀上,但对于圣上对凤舞所做出的处置,她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她的表情,霎时心底有数的凤舞,脑中一片空白。 她怔然地问:「圣上……赐我自尽?」 「娘娘……」兰台噙着泪,催促着旁边的云容一块劝她,「求求您快走吧!」 凤舞颓然地跌坐回椅里,纷纷乱乱的脑际,令她理不出半分头绪来,她试图捉住些什么,但什么都捉不住,无比的心凉,像是冷月寒水,汹汹涌向她,将她整个人淹没之际,还冰冻得彻骨疼痛。 就只因她一人,父兄族人皆遭罢黜远贬,连在她身边与她最亲近的人们,也要因她而赔上性命? 圣上,为何要让将死的她,成为罪人? 像是无法承受寒意般,忍不住一身冷颤的凤舞,抖索地紧紧环抱住自己。 她身边的人,做错了什么?即便遭枉的她有罪,那么就由她一肩来扛,千万别让他人因她而背负,但,为什么圣上要将他们推落崖边陪她一道死?更令她心寒的是,待她虽无夫妻之情的圣上,丝毫不惦这四年来她身主六宫之绩,也不念她对太后之孝,决绝地为她铺上黄泉大道。 「娘娘……」不能等的兰台,慌张地边看着身后边声声地对她唤。 「还能逃去哪?」在她的恳求声中,凤舞凄恻地笑了。「妳们呢?妳们又何其无辜?」 「娘娘,您别管我们了,您快──」站起身的兰台连忙上前想将她拉走,但,她的手势却骤止在突来的暴喝声中。 「全都拿下!」 迅速被派来的禁林军,在灵妃令下,重重包围住未央宫,携众进入大殿内的禁林军队长,扬臂一震,身后候令的禁林军们立即进入殿后将躲藏的余众给搜了出来。 望着一个个遭到捆绑的宫人,位在殿上的凤舞,眼睁睁地看着临死的他们,在被拖出殿中时,不断朝禁林军们啜泣哭喊饶命,或是泪眼朝她呼救求援,她紧咬着牙关,深深屏着气息,明白自己此刻无论做什么、说什么,也无法诉尽对他们的满怀歉意,更无法对他们有所偿还。 「是我害了你们……」她垂下眼,深沉的歉疚,令她无法目送他们被禁林军拖出殿外。 「奉圣谕,臣等──」当殿上只剩她们三人未除,为首的禁林军队长朝前一站,扬高了手上方颁的圣谕,但他未将话说完,凤舞随即抬首横瞪他一眼,他霎时收口。 决定坦然以对的凤舞,沉稳下气息,一步步自座上走下,「放开她们。」 在禁林军队长的默允下,遭捆绑的两名婢女再次跌回凤舞的面前,她强忍着泪,拚命压抑下心中庞大浓重的不舍,低首看向陪伴她四年的她们。 「娘娘,奴婢先走一步了……」泪流满面的云容,匍匐在地,不住地朝她深深叩首长拜。 跪立在地的兰台,带着泪眼,坚定地朝她微笑,「娘娘切勿自责,今生能服侍娘娘,就是咱们最大的福气,盼在来世,咱们姊妹还能有这福气再服侍娘娘。」 指尖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紧握着拳心的凤舞,在听完她们的话后背过身去不看她们,她用力闭上眼,艰涩地启口。 「一路……好走。」 「兰台就此拜别!」朝她三拜过后,兰台自地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跟上被禁林军带走的云容。 当脚步声远去,凤舞重新睁开双眼,此时,禁林军队长取来一只金盘,将金盘搁放在她的面前。 她静静望着端放在金盘上的白绫.为后四年,她的下场,竟是如此冤死。 沉重的步伐在她的身后响起,两名魁伟的禁林军,携来了金盘中的白绫,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畔,他们是如此匆忙,甚至连让她犹豫或选择的时间都不给.一阵丝绢的凉意泛过她的颈间.颈间猛然收紧的白绫,发出丝帛摩擦的异响,她像没听见似的,两眼直视着前方,耳边所温习着的,是郁垒低回不已的嗓音。 妳等我回来,等我。 不是她不守诺…… 她很想守住这个约定的,她也想等他回来,她真的,很想盼到郁垒回来的那一日。 此刻,郁垒在哪儿呢?她侧首看向殿外的晴苍,极力想望进云里风间,好再看一眼他的身影。 「郁垒……」当颈间白绫拉绞的力道愈来愈强大,她再无力自持,含泪地对门上所绘的他道别,「我等不到你了。」 四下的声响在萧瑟的西风中逐渐远去,渐渐地,天地都失色暗淡了下来。 透不过气的喘息声中,金簪花钿散落了一地,失去力气仰躺在雪白石板上的凤舞,在两名禁林军拉扯白绫的绞劲下,四肢不再挣动,视线模糊地望着上方金碧辉煌殿饰的她,彷佛再次看见了,秋月下漫天飞舞的银杏飞叶,而郁垒,就站在树下,含笑地对她张开双臂,敞开了他温暖的怀抱…… 流逝的微弱心音中,十七年来,她短暂且辉煌的人生片景,浮光掠影般地,一一飞掠过她的眼前。 十三岁前,无忧的她,在落叶缤纷的银杏树下,放软了身子轻轻旋舞,鹅黄色的嫩裙,在风中飘漾成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封后大典及大婚那日寒冷的晨风中,她高戴凤冠手执金玉如意,站立在未央宫前封后,翘首接受万臣朝拜。 凭栏独立,宫冷风残,入宫后,人前欢笑人后心酸的她,备尝孤寂之余,在灯下绘出一幅幅缅怀往昔的彩画。 一双温柔的大掌捧住了她的脸庞,郁垒俊逸的面庞朝她靠过来,对她甜蜜蜜的亲吻;当他站在门扉上,他总爱边瞧着她边在唇边泛着笑;健臂一揽,他将她拥在怀中,握住她执笔的手,将她笔下的花鸟虫兽一一点睛获得生命,就像他赐给了她一段灿亮的新生生命;同时,也是他,告诉了她,快乐是什么,爱又是什么.如今,秋深叶尽,这条位在云端曲曲折折的命途,终也走至了尽头.在意识即将飘离前,她忽然想起,那幅还摆放在书案上已完成的凤凰图,那夜,欲提字的她写下了上联,并未想出下联,然而在此时,她却很想在上头书完那未竟的下联,想接续……她那来不及完成的心愿。 双栖双飞誓不移,愿在云间长比翼。 愿在云间…… 蛰伏已久的无边黑暗,再也不能等待,似头猛兽般地一拥而上,将永无光明的暗麾朝她笼罩了下来,凤舞缓缓地合上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一颗晶泪,滚落在她渐凉的颊畔。 ☆ ☆ ☆这不是真的。 收到神荼给的消息,急急闯出天牢赶回人间的郁垒,当他赶抵未央宫时,已完成圣命的禁林军们,正想将陈尸在殿内地板上的凤舞拖出殿外。 愤涛难止之下,从不顾忌身分的他,动手杀了绞死凤舞的禁林军,跟来想补救的神荼,则是在他杀意大起进一步杀了一殿的禁林军之前,施法隐身并封了宫,霎时,喧腾繁闹的宫中,又复一殿孤寂。 空气中安静得无一丝音律,静极刺耳,在殿外孤映的夕照下,郁垒定立在原地,看着孤零零躺在殿上的凤舞,面容因霞辉所形成的暗影而分辨不清,委落的凤头簪,在她乌黑的发丝间反射闪闪金光,躺在地上的她好像睡着了,两手苍白的指尖微微蜷握起,像个孩子似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合眼睡着,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但仍系在她颈间白灿得刺眼的白绫,却阻止他的自欺。 不愿相信的脚步,一步步地,走向前、走向前…… 郁垒跪坐在她身畔,将已僵冷的她抱进怀里,一如以往地想给她一些温暖,以为只要在她唇上印下几个小吻,再低低地在她耳边唤着她的名,她就会和以往一样睁开美丽的双眼看着他,于是他将她揽在臂弯里,伸手拨开她脸庞上的发丝,将想找回她的唇覆盖在她冰冷的唇上,他低声在她耳畔耳语.「凤舞,妳该醒了,我回来了……」 身后的神荼长叹一声,转身走至殿角一隅,不忍再多看他们一眼。 「那夜,我告诉了妳许多的因为。」唤不醒她的郁垒,颤抖的指尖拂过她紧闭的眼睫。「但,我还没告诉妳我真正爱上妳的原因呢,妳怎可以不听完就走?」 他低首看向凤舞垂落在地的小手,在尾指上,那条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绳还系在她的指上,他拾起她的手放在她的胸前,再将自己左手上所绑的红绳也靠上前。 「看,它们虽然断了,但这不要紧,只要它们都还系着,就代表我们俩的情缘未尽.」他小声地向她解释着,轻轻摇晃着她,「妳听见了吗?时候还未到,妳不能走。」 他从没告诉她,每一世,他就是按着她指上的红绳找到她的。 千年前第一次神鬼大战战后,四海平定,阴阳两界战火皆熄,在神界闷得慌的他,一日,趁月老不在,闯进了月老位在星宿山上的破屋里,待在屋里窥看人间之人的姻缘打发时间,他在悬在屋中数之不尽的红绳下一条条看着,将每个人一世又一世曲折的姻缘都看尽,就在他觉得意兴阑珊之余,他注意到其中一条悬在空中断了一半的红绳,世世都往同一个男子的方向牵,但红绳总是中途就断,两绳始终无法相遇。 好奇心被挑起,他在浊暗不明的烛光下,就着红绳主人她的名,在月老的姻缘簿里一世又一世地去找,想找出是哪个人总是不能与她在一起,但他没想到,姻缘簿上所写的那个与她无缘男子的名……竟会是他。 他怎可能爱上个凡人? 不信、抗拒,种种念头一一窜过他的脑海,当他正想认为月老的年事已大、神法胡涂时,他却在自己的指间看到断了一截的红绳,错愕中,他用力地扔开姻缘簿,想取下指间牢牢系住的红绳,可无论再怎么做、再如何费尽心机,指上的红绳就是取不下来。 气馁喘息之余,眼角余光再次看见了她那条悬在空中,孤零飘荡的红绳,忽然间,他忍不住想知道,他怎会爱上这个凡间女子一世又一世? 一股渴望在他的脑海里催促着他,非但在他离开星宿山后不肯平息,反而还日渐壮大,因此当天帝应神鬼大战论功行赏时,他选择当个门神,选择来人间世世站在她的门上看着她,想找出他为何会爱上她的原因。 眼看着每一世模样皆不同的她,眼看着,每一世的她,都因找不到他而孤独终老,站在门上刻意不出现在她面前、想挑战月老姻缘簿诅咒的他,一世又一世下来,看尽了她的眼泪,也看尽了她想爱却无人可爱的悲伤,一世又一世地,他将她看在眼里、心底,将她植在心底深处。 他因此而后悔,因此而感到歉疚,原本,他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可他不知他一时的反抗,竟会造成她世世莫大的痛苦,这时,他想抽身却已太迟,无法自她门上走开的他,终于知晓,他早把她放在心底再也挪不开,原来他所不解的爱,早在无形之中躲藏在他的心底。 这时他才恍然明白,原来她的红绳世世都断、世世都无法有段良缘,全都是因知情的他世世刻意不与她相见之故,都因他窃看天机,刻意要与宿命抗衡而造成的。 当他明白了这点时,本想反其道而行的他因此一改前态,世世站在她的门上守护着她,直至她在这世被封为后,在未央宫里因思念往昔而夜夜垂泪,他再也忍不住那份窝藏的情愫,终于走出门扉、走至她的面前,与她相见,与她相爱。 只有一回,无妨吧?他不信这一世她的红绳还是会断,他不信,他们不会有个好结果。 但他们的姻缘终究还是断了。 残阳落陷在宫檐一角,凄艳的霞光渐遭夜色掩埋,动也不动坐在地上的郁垒,紧闭着眼,使劲地将身躯已凉的她搂进怀里,不停在心底责备自己。 为什么,在她出事时,他没有守在她的身边?他怎会让她遭遇到这种不测? 世世,他都看顾着她,怎么会在这一世犯下这种疏失没法留住她?那日,他不该回神界的,他不该离开她片刻,倘若他不走,或许她手上的红绳就不会断,或许现在他们已携手走出未央宫,他们定能够打破姻缘簿上的诅咒,在这一世长相厮守。 这一世…… 「神荼。」他忽然启口。 「我在这.」守候在远处的神荼,缓缓走上前。 他小心地将怀中的凤舞放下,「替我看着她。」 「你想去哪?」愈看他面色愈觉得他冷静过头的神荼,不安地再往前踏进一步。 「阴间.」 神荼愣瞪着他,「什么?」要命,预感果然成真! 不肯放弃的郁垒,眼中闪烁着幽芒。 「阴差带走了她的魂魄,我要去把她的魂魄带回来,我要让她起死回生。」还没,这一世还没结束,他世世欠她的情缘还没有还尽,要给她的也还有那么多,他不要再等她下一世的来临,他要在这世爱她,他不会再让姻缘簿的诅咒成真! 「你疯了?」神荼听得简直要跳脚.「你不能下阴界的阴间!你更不能为个已死之人还魂,你明知这是犯神规的!」 打定主意的郁垒,转首看向夕阳沉陷的方向,而后,一言不发地跨出脚步。 神荼连忙绕到他的面前,两手推抵着他的胸口阻止他前进.「你忘了吗?千年前神鬼大战,你与藏冬大杀阴界之鬼,你要是独自下了阴间,你绝对会回不来的!」 郁垒淡看他一眼,绕过他径自往前走。 「再说……」无法使他改变心意的神荼,奋夺揪抱住他的手臂。「再说只要阴阳边界不开,就算你神法再高,你又如何能下阴间寻魂?」 脚下的步伐忽地止住,郁垒怔然地望着说出事实的他。 「让她走吧。」一头大汗的神荼,苦口婆心地劝着他。「为了她好,也为你自己想想,放你自己一条生路吧。」 让她走?郁垒茫然地转身看着躺在地上的凤舞。 不,他不要……可就算不要,他又能怎么办? 「等等。」当他再次挪动脚步时,早就有所准备的神荼又伸出两掌拦住他。「你又想去哪?」 「回神界。」 神荼两眉一弯,「回神界乖乖蹲你没蹲完的天牢吗?」虽然说,这是不太可能的事,但作作梦安慰自己一下也好。 不得不割舍今生的郁垒,只能强迫自己退一步求来世。 「我要去求天帝给我时间留在人间寻找转世的她。」就算在来世他又找到她,她也不会是今生的凤舞了,但只要是她、只要他的心不变,只要她还是她,那么一切都无妨,他相信,他一定可以令她再记起来的,她会记得他的。 头痛无比的神荼抚着额不断向他摇首,「你已经不是门神了,你不能逗留在人间.」 「我管不着那么多。」若是连这点都不能求全,那么他就回神界逼月老窜改姻缘簿,将他断了的情缘还来! 「你是想连神都当不成吗?」忍受他够久的神荼,气结地一把将他扯过来。 他竟挂着凉笑,「无所谓.」 「郁垒,听我的……」还想劝他的神荼两眼看向上方忽然出现的灿光,紧张地以肘撞撞他,「郁垒。」 积藏在心中的愤火,全都在下一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来者身上燃起,郁垒阴冷地直瞪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神差,忆起凤舞之所以会死,就是因这个神差叫他回神界一手促成的。 「无论如何,这回你都得给我忍着。」在他绷紧了身子之时,神荼紧紧捉握住他的臂膀,低声在他的耳边警告。 「天帝派我来传话。」对四下视若无睹的神差,冷冷地看向郁垒。 「他允不允我留在人间寻她?」郁垒格开碍事的神荼,跨步上前就单刀直入的问。 紧绷的沉默,在幽暗的殿中蔓延开来,郁垒紧屏着气息,一瞬也不瞬地瞪视着面无表情的神差。 「千年为限。」 郁垒双眼焕然一亮,但未把话说完的神差,又对他哼了哼,「千年一过,你若不回神界,就再也无法返回神界。」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你请回吧。」不想多生事端的神荼,在神差把话说完后连忙挥着手送客,回过头来时,却发现郁垒走回凤舞的面前,「郁垒?」 郁垒不舍地轻抚着凤舞已凉的面颊,低首将她密密抱紧.她说过,她有个心愿……当她死后,她想葬在她最爱的银杏树下。 「现在,我带妳离开,带妳回去妳最想去的地方……」他颤抖地埋首在她的发际里低喃,「妳等我,我定会找到妳的,等我。」 ☆ ☆ ☆荡荡漾漾的川水间,浮在水面上的素白丝纱,伴着披落的青丝,逐水伶仃飘零。 伫立在水间的她,仰首望向今日异样赤红的天际.浅浅缓缓的川水声中,传来了她声声的低叹.她是抹阴界最底处阴间的游魂,不知过去、不知姓名,亦不知自己。千年来,她流连在忘川川畔,试图想自川水中捞回一些属于她的记忆。 「许多前尘往事,不是记起来就是好的。」站在岸边的守川人,多年来总是这么劝她。「那些伤心的、遭背叛的、刻意想遗忘的,还是消逝在忘川里好。」 但她的心里就是有一份牵挂,虽然,她不知那份牵挂是什么.千年了,她一直徘徊飘荡在茫茫的虚无之中,只因喝了过多的忘川水,她忘却了从前的一切,没有悲伤、没有喜乐,她所拥有的只是一片空白,但在极度虚无中,她很渴望。 她渴望能够拥有记忆,盼望能知道身后的过去,只是饮下了忘川水后,就再也忆不起从前了,因此她想藉记川之水让自己想起。于是,她按着阴间其它游魂的指点,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赤着脚走遍阴间的高山峻岭、走过荒林野地,最后,她终于在大漠里找着了那条名唤记川的河川,一条,早已枯竭的河川。 小小的希望被熄灭了。 因此,她再次回到忘川,重新站在刺骨冰凉的川水间,日日俯身在水面上,伸手捞拾那些盛载了众魂记忆的川水。 岸旁的守川人,始终冷眼瞧着她徒劳的举动,但岁岁年年下来,站在川中捞取前尘往事的她依旧执着不改,守川人在感动之余,总算愿破戒对她透露一丝口风.「我只能告诉妳,妳生前,名唤凤舞。」 凤舞,她叫凤舞…… 站在川中看着自己倒影的凤舞,将被川水浸得冰冻的小手自水中抬起,缓缓移至自己的项项,就着水面反射的波光,抚上项间那条怎么也抹不去的红痕。 天色异样艳红,将川水染映得像是鲜血般的瑰丽,一颗颗坠落的火雨,划亮了水面。 「凤舞,别捞了,快点上来!」在她出神地看着自己时,站在岸上的守川人拚命朝她招着手。「妳的机会来了!」 「机会?」她回过头,意外盛在清亮的眼眸间.当她拎着湿漉漉的衣裙上岸时,等不及的守川人一把拉过她,「妳还想不想记起过去?若是想,那就得快快把握住这再过千载也难逢一回的机会!」 「我真的还有记起过去的希望?」凤舞怔住了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守川人朝她重重地点了个头,扬手指向天际,「看,天火降世了!」 「天火?」她随之抬首看去,就见原本只是零落坠跌的火雨,星火之势愈来愈盛大,将原本就赤红的天际,染映得更加灿目炫美。 守川人兴奋地握着她的肩,「天火骤降,阴阳两界边界大开,错过这机会就再也没有下一回了,妳得把握这个时机速去人间!」 「去人间做什么?」她眨眨杏眸,一脸的不解。 「在人间,还有一条记川。」守川人神秘地朝她伸出一指,「阴间的记川虽是枯竭了,但人间的那条却还未。」 凤舞先是错愕地瞪大了美眸,半晌,又嗔怨地看着知情不报的她。 「人间也有记川?妳怎从不告诉我?」明知还有希望,这个守川人却眼睁睁的看她在忘川捞了千年却不告诉她。 「我不能说呀。」守川人也是有苦无处诉.「我若是说了,倘若阴间那些记不起过去的游魂们,全都跟妳一样想逃出阴间到人间去找那条记川怎么办?」知道秘密的她也很痛苦呀,自认识了凤舞之后,她总是得忍藏着事实不能说出口,不然可就犯下阴界的大罪,这种只能忍不能说的滋味,一点也不比凤舞好过.「念在妳有苦衷的份上,算了。」凤舞看了看她的苦脸,也只能长长一叹,「告诉我,我去了人间后该上哪找记川?」晚知道,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没有希望来得好,现在,她只想快些上路出发至人间,去找到那条能让她忆起过去的希望。 守川人边说边交给她一幅绘有地图的卷轴,在她耳边殷殷叮咛。 「记住,人间的记川与忘川皆是同一条,站在川岸西面所饮下的川水,是忘川水;在川岸东面饮下的则是记川水,妳千万别走错边喝错了水。」 「我记住了。」凤舞微点着螓首,迟疑地看着她,「但……」 「但什么?」 她满眼满心的放心不下,「我这么一走了之成吗?妳……不会有事吧?」她这一走,是脱走,是出逃,同时也成了阴间的逃犯,这样看守她的守川人会不会…… 「放心。」守川人安慰地拍拍她的肩。「咱们阴间冤魂何其多?少了妳这一缕冤魂,上头不会注意到的。」像她这种拒绝登上九转莲台投胎、步入轮回之道,生前又没有什么重大罪愆的游魂,阴间说多少就有多少,偷偷放走她一个,应当是无虞的。 「那……」迫不及待的凤舞,直担心那些降下的天火会在下一刻消失,「我现在就可以走了吗?」 「慢着,我还没跟妳交代完。」守川人忙按住跃跃欲试的她。「到了人间后,妳得先找到一个人……不,也不能说是人……哎,反正妳去找到个叫郁垒的就是了。」 陌生的名字方飘抵耳里,不知为何,原本不安躁动的她,却忽地安静了下来。 郁垒? 谁是郁垒?为什么只要在心底念起这个名字,她的胸口就会沉闷地揪痛,像遭压了块大石般?尤其是她颈间上那道似勒出来的红痕,更是因此而隐隐作痛。 她蹙着眉,不适地抚着颈间,「为何要找他?」 「呃……」不能说太多,又不能什么都不说的守川人,支支吾吾了起来,「因为……因为……」 凤舞看了她异样的神情态度,不禁在心底更是生疑。 「妳……」她刻意拖长了音调,款款地走上前瞪视,「是不是还额外知道了些什么?」难道守川人所知的,不只是她的名而已?在隐瞒了人间记川这事后,这是很有可能的。 总算在心底编出一套谎言的守川人,连忙脱口而出,「因为有他在妳身旁,他便会保护妳,这样妳才能顺利的去找记川!」 凤舞眼底的质疑更是深沉,「他为什么要保护我?」 「好嘛,我承认我是隐瞒了妳很多事……」实在不善于说谎,守川人苦皱着眉,干脆双手合十地拜托她,「但我真的是不能说,所以求求妳就别再问了……」 虽然急切地想知道那些曾经属于她的过去,但看在守川人照顾她的情分,以及守川人的为难下,凤舞反复地吐息好久,好不容易才压抑下那份急于得知的欲望。 「那个郁垒生得是什么模样?」既然守川人要她去找,那么她去找便是,只是,总该给她一些寻找的条件吧?不然茫茫人海间,她如何能把他找出来? 「这个嘛……」愈是被问,脸上表情愈灰暗的守川人抓抓发,「我也不清楚。」身为阴界之鬼,谁有胆量去看那个杀鬼无数的门神长得是什么样啊?碰到那尊门神光是躲都来不及了,根本就无鬼敢去研究他长得是啥模样。 凤舞扬高了一边的柳眉,「这样我该怎么找他?」守川人是想叫她到人间一个一个的去问吗? 「嗯……」守川人一手抚着下巴,「他身边跟着一只白色大老虎,妳见到便会认出他的。」 「老虎?」她听得更是柳眉高扬.「好了,快走吧。」深怕再说就露馅的守川人,不再多话,三步作两步地拉着她来到忘川川畔。 「就这样?」还弄不清过往的凤舞,被她拉来川畔后,张目怔看着她双手结成手印,开始喃喃在口中施法,凤舞忙想阻止她,「等等……」她什么都还没准备好,也还没把那个郁垒弄清楚,难道就这样去人间了? 守川人不给她时间,「别再等了,趁天火还在我替妳开道,快去吧!」 凤舞抬首看去,原本水流潺缓的川面,川水停止了流动,在水间,裂开了一道暗无边际的长缝,缝间宽度,恰巧可容下一人。她迟疑地站在川边,一会儿看向川面,一会儿看向守川人,不知自己到底该不该踏进那片黑暗里.「去呀!」眼看她在这时还犹豫,无法维持太久的守川人,落力地催促着她。「此刻妳若不去,往后妳定会后悔的,快去!」 下定决心的凤舞咬咬牙,转首感激地朝她颔首。 「妳保重。」她复而抬首看向天际间艳红漫漫的天火,不回头地踏进川中幽暗的长缝里.川水依旧滔滔在流,流水拍石,浪花朵朵,激扬起的音调零零落落,疏疏浅浅.于是,在这天火降临尘世之日,她离开了栖息千年之久的阴间,转身踏上了前往人间的路途,展开了寻找记川的旅程,去人间把她的过去找出来,去人间…… 把遗忘的一切都记起来。 ☆ ☆ ☆这是阴间哪个笨蛋放出来的呆鬼? 「凉快吗?」两手环着胸的燕吹笛,一脸唾弃地低首瞥视着躲在路边矮木丛里的女鬼。 翠绿的枝叶间,奄奄一息的凤舞,苍白着一张脸浅浅地吐息。 无法接受日照、更怕将因此烟消云散的她,来到人间不久就受不了过重阳气的她,此刻已经力竭得瘫倒在树下,蜷缩着四肢躲在凉荫里盼能等到日头落下,但,距离天黑的时辰尚早,她觉得自己快被热融在毒辣的艳阳下。 燕吹笛皱皱鼻尖,「出来。」 「不要……」她虚弱地轻吐,有些害怕地瞧着这个面色不善的男人。 「我说……」他扳扳两掌,蓦地拉大了怒嗓,一口气将她拖出凉荫下,「出来!」 「啊……」一接触到日光,凤舞随即惨叫了一声,灼痛的热感,在她接受到日照的每一处迅速窜起,她素白的衣袖也跟着燃起幽火燃烧。 掏出袖中之符、点火、塞进她的嘴里,燕吹笛的动作不但快得让她没时间眨眼,还利落得一气呵成。 他大剌剌地两手一拍,「这下用不着躲了吧?」 「奇怪……」霎时浑身顿感清凉的她僵站在原地,纳闷地看着可以接受日光照射的自己,「[奇+书+网]我不怕晒日了?」 燕吹笛嗤之以鼻地哼了哼,「呆得没药救。」知道自己是只半点用处都没有的鬼,那就没事别来人间乱逛,更别说挑在这个烈日当头的正午时辰出来闲荡了,再加上,她看起来半点鬼类该有的常识都没有,这样也敢越境偷渡到人间来? 「谢谢……」脸上盛满感激之情的凤舞,怯怯地看着他那张不怀善意的脸庞。「敢问公子大名?」 「燕吹笛。」大爷大名一撂,长腿也跟着跨开.自认没事找事完毕……不,是功德圆满后,随即拍拍屁股走人的燕吹笛,也不理会身后还没对他感谢完毕的女鬼,径自踏上回家的路途。 但,走不过两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忽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不一会儿,他又猛然回过头,一骨碌地冲到她面前,与她眼对眼、鼻对鼻地仔仔细细端详她好一阵,再抬起五指一算后,他对她瞪大了一双铜铃眼。 这女鬼……怎么任凭他横算竖算,就是算出个皇后命来咧?而且,居然还是那个因为某神而在神界非常有名的短命皇后。 「你……」被他看得一头雾水的凤舞,讷讷地问:「在看什么?」 「看鬼。」他开始挤眉皱脸。 「噢。」身子还未完全复元,神智也还不是很清醒,所以凤舞便乖乖地,继续站在他面前与他大眼瞪小眼。 「喂。」观察她许久后,他百思不解地看着她那无知的脸庞,「妳来人间做什么?」她不是死了千年吗?怎么非但没去投胎,反而还以这副德行再度出现人间? 凤舞微微一笑,「找记川。」 「我问妳就答?」他翻脸也不打一声招呼的,当下穷凶极恶地瞪睨向她,「你们这些在阴间待久了的鬼,来到人间后就非得变得这么蠢吗?」 「我……」她先前的笑意,马上被他吓人的大黑脸给吓到天边去。 「啧!」燕吹笛往旁一跳,两手直抓着发,「倒霉!」真是流年不利呀,近来他霉运旺得跟火炉似的,偏偏好运尽空,这八成是被那个天生就带衰的山神给拖累的。 「请问……」脑中一片空白的凤舞,站在他身后,滴溜溜地转着大大的眼珠,试图想要举手发问。 「呿,就当我施舍妳啦!」自顾自地站在一旁叽叽咕咕、皱眉撇嘴了一阵后,燕吹笛忽地拍着两掌大叫,脸上还摆了一副挺牺牲的模样。 从头到尾,对他的言语、行为,有听完全没有懂、有看也还是不懂的凤舞,不解地看他自言语自完了,接着走至一旁开得正盛的牡丹花丛前,随意攀摘了数株牡丹后便蹲在地上。 她好奇地凑上前,「你在做什么?」 「替妳做个身子呀。」正以花瓣枝叶拼凑出人形的燕吹笛,抬首横睨了她一眼,「难不成妳想以这副轻飘飘的德行在人间晃来晃去?」 她低首看了看自己。轻飘飘?不会呀,刚才他给她吃了那道符后,她已经比较能够站在地上了,想她刚到人间时,还都是用半飘半飞的呢。 「还好我事先偷了这玩意。」将牡丹拼凑摆放出人的形状后,他又自怀中摸出个绣袋,自里头倒出了颗造形晶莹的珠子,再一掌递至她的面前,「喏,吃了它。」 她黛眉打结地问:「这是什么?」又要她吃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个路过的路人怎么老要她吃东西?人间的人都跟他一样怪吗? 啰啰又唆唆…… 「避免妳一出现在某个人面前就会被追杀的东西!」没耐性的燕吹笛张大了嘴,粗声粗气地跟她吼一遍。 千年来从没有受过这种对待的凤舞,经他一吼,害怕地连连大退了数步,两手紧紧抱着路旁的树干盯着像要吃人的他。发现自己吓到她的燕吹笛,只好捺下性子走至她面前,强迫自己好声好气地再跟她解释一回。 「妳只是个孤魂,是个没有人身的虚体,如此一来,妳在人间办起事来会有诸多不便,吞了它后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麻烦了。」掌中的佛心舍利又推到她的面前。 她还是很害怕地对他摇首,「我听不懂……」 「也就是说……」全身上下所囤积的耐性实在是太过缺货,转眼间他老兄又不知不觉地撩大了嗓,「哎,我跟妳解释那么多干啥?反正对妳有帮助就是了,吞下去!」 微微的摇首,立刻变成大大的摇头,她更加害怕地躲到树后,不断对他摇头晃脑之余,全身还很明显地颤抖着。 燕家老兄对她颤魏魏的动作看得可不满了。 「喂,妳抖那样是什么意思?」好心好意替她设想,不领情就算了,姑娘她躲个屁呀? 三魂七魄中,还有一半未回到身上的凤舞,在神智不清、脑袋不管用之际,一切但凭直觉而行。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好人……」实在是……好凶好凶,一点也不亲切和蔼,她才不要乱吃他的东西。 眉峰隐隐抖动的燕吹笛,此刻表情已经演变成为狰狞了,亮出来的两排白牙还不断喀喀作响。 「难得本大爷会大发善心,妳居然说我不像好人?」无眼无珠的呆鬼!他八百年难得做件好事,她竟然不给面子到这种程度? 她好不委屈,「本来就不像嘛!」实话实说有什么不对? 「给我吞下去!」气翻的燕吹笛懒得再跟她啰唆,一把将她自树下揪出来,拉下她的下颔后,就粗鲁地将舍利塞进她的嘴里.「唔……」被人掩住口鼻的凤舞,被迫把那颗像是珠子的东西一路吞下腹。 「过来!」让她吞完东西后,他又勾着食指再下指示。 「你又想让我吃什么?」让他看得眉头直打结的恐慌畏惧,马上又出现在她的脸上。 「不是吃,是……」他气结地向她说明,但只说了几个字,又把冷眼扫给她看,「呆就认分一点,妳又问那么多干啥?怕自己呆得不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呀?」 「谁教你都不解释!」满腹火气都被他给骂出来的凤舞,当下皇后的架子不知不觉的就冒出来。「还有,谁许你对我颐指气使的?你是什么身分呀?我是你可以使唤的吗?」 「有没有搞错?我是帮妳耶,妳还跟我跩得二五八万?」燕吹笛怪声怪气地叫着,挽起袖子使劲地把她扯过来,「叫妳过来就过来!」 犹不及反抗的凤舞,下一刻即被他的大掌往后一推,直朝地面倒下去,准确地跌在他方才所排的牡丹人形间,她吃痛地自地上坐起,一手直抚着摔疼的后脑,「好痛……」 眼见她已有了人身,脚下也出现了浅淡的影子,燕吹笛走上前不客气地将她拉起。 「会痛就行了。」他扬手在她的头顶施了法,而后指了指树林远处,「哪,现在去那个山洞里待着,我警告妳,妳要再敢多问一句为什么,我就马上掐死妳!」 听得柳眉倒竖的凤舞,连忙用两手掩住嘴。 他相当满意地点点头,「记住,妳得花两季的时间才能让这个新躯体有生命,秋末没到前,千万别出来晒日。」 她没忘了自己来人间的原因,「可是我得去找记川……」 「没有身体妳哪都去不成啦!」他嘲笑地摆摆手。「反正妳就先去那里待着,明白?」 「不太明白。」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她仍是不清楚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连珠炮似地呱啦啦开口,「我明白妳不明白,但我明白所有妳该明白的明白,所以妳一点都不需明白,明白?」 「呃,明……不明……」头昏脑胀的凤舞,听得既摇头又点头.「还有,人间里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信的,妳得时时刻刻对人存有防备之心。」燕吹笛说着说着又把臭脸悬到她的面前,「像我,倘若方才我所说的一切均是假,只是想害妳,妳该怎么办?」 她愣愣地摇首,「不知道……」 「怎么每个刚来人间的都这么呆?」燕吹笛直搔发,不一会又对她扬扬手,「总之妳把我的话记住就是了,现在快去洞里待着。」 「好。」深深明白若不唯命是从,又会被强迫的凤舞,这次在接到他的命令后,不敢再忤逆地乖乖走向洞口。 「呆鬼一只.」目送她的燕吹笛撇撇嘴角,一会儿,又抬起五指替她算了算,「不过……回来人间后,命倒是挺好的。」 在没有了千年前的记忆负担后,此次还阳,她将无忧无虑,不需再为过往伤愁苦恼,况且她还有个等了她千年的郁垒在,相信刚刚拥有了鬼命牡丹身的她,在这次新生后,际遇将会和上辈子大大不同才是。 在凤舞步进山洞里后,跟在她后头的燕吹笛,为她施法封了山洞以免会有外物打扰,在大功告成后,他又跨开了脚步。 踩在草叶上的大脚突然顿住,猛然想起一事的燕吹笛,一掌用力地拍着自己的额际.「坏了!」他慌慌张张地回过头,「忘了告诉她,吞了那玩意将会不老不死……」 没关系吧? 白白多活了那么久,往后,不会有人恨他吧? 不一会儿,他又不负责任地耸耸肩,「算了,不管她。」 第四章「真是周全。」 刺目的朝阳穿越过树梢间泛黄的繁叶,匀匀洒落在凤舞的秀容上,她蹲坐在山洞口,低首直视着燕吹笛留给她的东西。 衣裳、木梳、发簪、干粮、清水……在被摊开的布包里,有着五花八门的用品和食物,由食物的新鲜程度来看,应当是他算准了她会出洞口的时机,在她踏出山洞前特意前来置放的。 她闭上眼,对眼前的东西双手合十地感谢,「虽然你的脾气挺不好的,但还是要谢谢你。」 两季以来,听从燕吹笛指示,她一直待在这座小山洞里,静待时间的流逝。在黑暗中,她一点一滴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但她并不知她这副身躯发生了何事,直至秋末,叶枯草干,她来到洞口站在阳光下,她才知道燕吹笛究竟对她做了何事。 深深吸着秋日干燥轻爽的气息,全身筋骨酸痛的凤舞,在阳光叶影下,低首看着自己新生的躯体,不仅在身后有着先前她初返阳间时没有的影子,若是将手心按放在胸前,还可以感觉到胸腔里心跳的脉动。 她像个人,也是个人,他给了她一个新的生命。 脱离游魂化身为人,这是她作梦也没想过的,而在今日,她才渐渐明白了那日燕吹笛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在有了这副新的躯体后,她便可安心地踏上寻找记川的旅途,再也不必担心自己会遭捉鬼之人收去,或是在日光下烟消云散。 腹中的饥鸣声,阵阵地提醒着她化身为人后,首先该做的事为何,她伸手拿来为她准备好的干粮,吃了一口,而后皱紧了一双黛眉,几乎无法将口中的食物吞下去。 「难吃……」那个燕吹笛可真是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是个莽夫,就连对食物的品味也都那么差。 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食物,淡淡的疑惑泛滥在她的脑海里.她以前有吃过这等难以入口的东西吗?怀疑的水眸再溜至为她准备好的衣裳上头.在她死前,她又曾穿过这等简单朴素的衣着吗?怎么她没有半点怀念感,反而还觉得很陌生? 在飞过上方的秋雁鸣叫声下,不太熟练地梳整打理好自己后,她弯腰将已收拾好的包袱拾起,步出洞外,踩着干枯的秋草走下这座她待了许久的山头,直朝远处山脚下的城镇前进.就在她下山步入真正的人间后,先前那丝丝的疑惑再度溜回她的脑海里,她呆站在人来人往,热闹一片的大街街心,不住地探看着全然陌生的四下。 她真的,曾在这座人间待过吗? 一路走来,在田野间,她看到了农家为了秋收的农忙,入了城镇后,她看见市井小民种种忙碌的生活景态,可看得愈多,心中深沉的质疑也就愈驱不散。 虽然,她没有记忆,但也不应空白至这种半分也不熟悉的程度,她甚至可以笃定的认为,她根本就不曾看过这等百姓们的生活,没见识过汲汲于生活的种种琐碎,她彷佛……不曾在这么平凡的地方生活过.但,她若是不在这儿,那是在哪儿呢?生前,又是什么身分才会让现下的她对环境这般难以适应? 茫然不知地站在大街上许久后,凤舞揪锁着眉心,试着让自己先镇定下心绪,别再去想那么多,她自包袱里找出守川人赠她的卷轴,摊开卷轴后,开始研究起她未来的方向。 「谢谢老爷、谢谢夫人!」响亮爽朗的男音,在她身后不远处高唱起。 满心喜孜孜地收起乞来的碎银,坐在街边行乞的嘲风往身后一唤。 「喜乐!」 「别吵,我还没背完。」刚学识字不久的喜乐,两手捧著书没空理他的叫唤,聚精会神地苦读著书里土地公今晚要验收的范围。 「好吧,妳慢慢念。」想向她展示成果的嘲风,只好摸摸鼻子把碎银收至袖里,继续敲打着碗公准备做下一桩生意。 一抹熟悉倩影,款款经过他的面前。 节然有致的音韵骤止,敲击碗公的竹筷停在空中不动,嘲风张亮了清澈的大眼,不敢相信地瞪看着经过他面前的女人。 「嘲风?」书读到一半的喜乐,莫名其妙地看着嘲风一骨碌地跳起,急急忙忙地跳上后方的屋檐。「喂,你上哪去?」 「我有事离开一会,晚点就回家!」忙着去为某神通风报讯的嘲风,在檐上朝她挥了挥手,十万火急地消失在屋檐上。 ☆ ☆ ☆「我再说一次,不画!」 白净的五指使劲拍向桌面,将桌上的笔墨砚台震跳得老高,被人惹毛的凤舞扬起柳眉,用力瞪向怎么说也说不通的顽固顾客。 来到人间已有一个月,因那个什么都帮她准备好,独独没留下半分银两给她的燕吹笛,使得身无分文的凤舞,不得不下海为自个儿的生计打拚,暂时停止寻找记川的任务,留在这座路经的城镇里摆摊卖字画,一方面筹旅费,另一方面,也算是让一路上劳累的她暂时歇息。 加入人间许久后,在刻苦的环境下,她已从初来乍到人间时的呆鬼一只,一跃成为完全融入人间的小老百姓,而原本心性像张白纸般的她,也逐渐有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以及,她那与众不同的特殊脾气。 「妳就通融一下嘛,凤姑娘……」爱极了她的墨宝,识货的张老爷忙不迭地陪上一张笑脸,苦苦哀求她再多画两笔.来到人间第一个看到谁就学谁的凤舞,实在是被燕吹笛影响得太过严重。她当下柳眉一挑,寒光烁烁的冷眼又朝他招呼去。 「你到底是耳背还是聋得没药救?」她又是一阵没形象的河东狮吼。「姑娘我说不画就是不画,就算你在这站上三日我就是不画!」 「唉……」淡淡的叹息,自四下围观的民众间传来。 虽说眼前摆摊的美女,衣着朴素娥眉淡扫,就跟四处可见的民妇没什么两样,但她那张精致纤丽的面容、举手投足间的神态气韵,就是一再地招人注目,让人忍不住想接近她一睹娇颜,更别说敢独自摆摊的她还画得一手好画。可与平凡老百姓不同的她,不但拥有一种富贵人家才培养得出来的雍容气度,她还有……谁也奈何不了她的火爆脾气。 她要是能在性子方面稍微改一改,那就真的完美得无可挑剔了。 受够难缠客户的凤舞,不耐地以指尖敲击着桌面,「我说过,我不为画中人或其它东西画上眼睛。」 「但……」大财主还是苦皱着一张脸。 她扬扬玉掌,「你若要有眼的画,那么就另找高明吧。」真是,都早把她的规矩说过了,怎么就是有这种听不懂的客人要来烦她? 「可以……请妳告诉我不画眼的理由吗?」次次都被赏白眼的张家大爷,含泪地捧着买来的大作向她讨个无眼之因。 她烦躁地别过螓首,「没这个习惯.」 也不知为什么,发觉自己有绘图才能的她,每次笔下画出来的东西总是会忘记添上双眼,而且不管她画任何一种飞鸟走兽,她还是会习惯性的忘记在空白的眼眶里加上瞳仁,改不了习惯的她,只好尽量多画山水或是静物,少画需要加眼睛的作品免得惹来麻烦,可前阵子她实在是山水画得太腻了些,所以才会没事找事地画出需要加眼睛的画来。 「好吧……」无眼虽是可惜,但更舍不得错过这种绘技可以比拟皇宫大内揽聘的画匠之作,张老爷只好在讨到原因后捧着心爱的画作离开.「下一个。」被一个难缠的客人弄坏了心情的凤舞,意兴阑珊地唤着在她摊前大排长龙的下位客户。 「这幅凤凰图……」老早就已经相好目标的李氏员外,一个上前就伸手指向她挂在后头的美图.这回凤舞连头也懒得抬了,「不卖.」 「既是摆在摊上,为何不卖?」财大气粗的李员外,早就风闻过她特异的脾气,于是先给她来个拍桌下马威。 「这图是我自个儿要私藏的,不卖.」凤舞盯着他那压在画纸上,戴满了金银戒指玉环的肥掌半晌,默默地把被他压住的画抽出来。 「凤姑娘……」一旁围观的民众,莫不替她担心地低叫,希望她别在这人面前使性子。 「大爷我就偏要那张图!」素来在镇上呼风唤雨的李员外,丝毫不将她摆在眼里,说着说着便伸手要抢。 「放肆!」眼捷手快的凤舞,立即扬起玉掌拍走他造次的掌指。 所有人都怔住了,就连出手的凤舞也怔住了,她愕然地看着自己因打人而红通通的手心。 她……她怎么又来了?她到底是从哪学到这种口气对人说话的?更令她不解的是,她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摆出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姿态,就算是想克制也克制不住。 「不过就是个卖画的,身分低三下四,看人脸色姿态还敢摆得这么高?」颜面险些挂不住的李员外,气得索性不顾有多少人在看,当场拧起了脾气对她口出恶言。 她一板面孔,「今儿个不做生意了!」也罢,反正这阵子卖画所攒下的钱足够她花用上许久了,她就算不看人脸色也还是可以吃得饱。 「不如妳就到我府里吧。」没把她的话听进去的李员外,在她开始收拾摊上的东西时,再也掩不住垂涎的目光,一把拉起她的柔荑。 她冷肃着一张玉容,「放手。」 「跟了我,我会好好疼妳的,往后妳也不需在街上讨生活……」李员外非但不照做,反而还急呼呼地将她拉过,欲一亲芳泽的厚唇也跟着凑上。 深感嫌恶的凤舞皱着眉频往后仰,转过头习惯性张口想向身后呼唤,但张开口的她蓦地怔住。 这又是什么?她想唤的又是谁?她以前常这样做吗? 「姓凤的!」没想到在这等景况下,她竟还有闲暇抚着下颔思索,顿时倍感面上无光的李员外,又是在她耳边一阵暴喝。 她飞快地摸出放在摊下,那柄燕吹笛留给她最派得上用场,也最实用的菜刀。 「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她笑吟吟地以凉凉的刀身轻拍着他的脸颊,「当别人正在努力思考时,不识相的打扰是件很没教养的事?」 「哇啊!」身后的众人忽地放声整齐大叫。 「老、老爷……」李员外带来的家仆忙不迭地出声。 「没看到我在忙吗?」被人拿柄菜刀贴在脸上的李员外,动弹不得之余没好气地应着。 「你……」躲得老远的家仆颤颤地伸出手指着他,「在你后……后面。」 「后面?」纳闷的李员外和凤舞一块齐问。 在众人纷纷让开的空旷大街上,一头两眼金光烁烁的大白老虎,正虎视耽耽瞪着捉住凤舞小手不放的李员外。 浑身蓄势待发的白虎,猛然大嘴一张,直抵九重天的虎啸,霎时震吓走街上所有围观的民众,徒留被吓得跌坐在地的李员外,以及看呆了眼的凤舞。 四下,安安、静静.「救命呀──」被吓得眼泪齐飞的李员外,边颤边爬地逃离摊前。 「白虎?」紧敛着眉的凤舞,一手抚着额,不断在唇边低喃,「白虎?」守川人对她说过,那个她要找却始终找不到的人,身边跟着一只白虎,她不会运气好到……要找的那个人自动送上门来吧? 不等她完整想清楚的伴月,在见着她后,兴奋过度地直直朝她扑过来。 「哇──」回过神的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 下一刻,整个小脸都被埋在白虎面前的凤舞,尖叫过后无力的发现,她正被牠紧紧地抱住,并勤奋地替她洗脸中。 「别舔……」被舔得满面都是口水的她,皱眉地想推开又重又沉的牠。「别替我洗脸了!」 一抹黑影遮去了她天顶上的日光。 与白虎挣扎了半天后,好不容易才扒开身上的白虎,凤舞边擦着脸上的口水边仰起螓首,与那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视线撞个正着。 寻人寻了千年,在见着她的那一剎那,怔目以望的郁垒,灵魂剧烈地震摆着。 千年之别,夙世相逢。 多少岁月流光,年复一年在他的眼前飘散逝去,苦苦徘徊人间的他,在今日,终于找到胸口那颗倦累的心的归处。 记忆中丝毫无改的容颜,就近在眼前,他忍抑不住两手的颤抖,频频急促地唤息,怎么也遏止不住胸口那股需要释放的庞大思念,在她不解地起身后,心中轰然狂喜的他,即刻二话不说地将她纳入怀中拥紧.「找到妳了……」感激不已的他埋首在她的颈间.「终于找到妳了……」千年来,他梦里心底惦的全都是她,在再度拥她入怀后,他忍不住想确定她的存在,好证明这不是再一次见着的幻影。 「好痛……」被迫贴在他胸口的凤舞,被他搂得换不过气来。「怎么又来一个?喂,我快闷死了……」 「我弄疼妳了?」郁垒连忙放松了怀抱,小心地检查完她后,兴奋地迎向她,「凤舞……」 向来只说她姓凤,从没告诉人她叫什么名的凤舞,僵直地注视着这个唤出她全名的男子。 「你是谁?」她不可思议的喃喃,「你怎知我叫凤舞?」 因她的反应,郁垒错愕地睁大了黑眸,搁放在她身上的指尖,僵缓地撤离.「你是怎么知道的?」她急切地拉起他的手,靠上前一句句地问:「你认识我?或者你是我的谁?你知道我是谁、我的过去吗?」 郁垒不敢置信地瞧着她亟欲得知的脸庞,剜心般的疼痛,丝丝在他的胸口蔓了开来。 她竟忘了他。 眼前的她,和千年前与他死别的她容貌并无二致,可见她并未转世投胎,他虽不知现下她是如何能以鬼身出现在此,原以为她是为了等他故而留在阴间,再寻找机会来阳间与他团聚,可没想到,他等了千年、盼了千年后,再寻到她时,人面桃花无改,但过去的她却已不知所踪,她竟与他成了陌路人。 「妳……不知我是谁?」遭受重重挫击的郁垒,不愿相信地启口。 她摇摇头,「之前我连自个儿是谁都不知。」 这是苍天对他的捉弄吗? ☆ ☆ ☆鬼命牡丹身? 究竟是哪位高人为她施法,让她能以这种姿态停留在阳间的? 跟着来到她暂时楼住的小屋里后,探察出目前的她并非人类也非鬼类后,百思不解的郁垒,静坐在屋里看她忙里忙外,目光始终停留在她的身上,反复地端详着她。 以往,她白皙明净的脸蛋,在重回人间后,掺了点风霜的韵味,因在街上摆摊卖画之故,素来苍白的面颊变得红润可人,而她那双生前为后时,恐怕不曾拿起比绘笔更重之物的小手,现下正在屋里的炉灶前生火炊饭。 「虽然菜色不好,但还是将就点吃吧。」张罗好一顿晚饭,在桌前坐定的凤舞,热络地招呼完他后,便先行吃了起来。 她所说的菜色不好,其实和人间百姓所食的家常小菜相比,这些看似精致美味的菜色,足以把那些酒馆的大厨都比下去了,以往常出现在未央宫里的宫菜,又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妳是怎么学会做这些菜的?」他不得不怀疑,或许她脑中还多少存有前世的记忆。 「在肚饿中学会的。」她边吃边抬首,朝他扬睫一笑,「我吃不惯他人煮的东西,所以只好下厨煮些自个儿爱吃的。」 「喔。」不知该喜还是该愁的郁垒,失望地垂下眼眉。 「怎么不吃?」都快吃饱的她,这才发现他从头到尾都没动箸。 「对妳来说,我只是个陌生人。」根本就不饿的郁垒,深邃的目光在她面容上游走。「妳……不怕我?」在街上时,他甚至跟她解释他是谁也没有,她就这样把他给带回家里.她搁下碗筷,不明白地摇首。 「不怕,也怕不起来。」虽然燕吹笛好心警告过她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对这个男人筑不起防备之心。 「我叫郁垒。」总算较能接受她已忘记他的事实后,他温和地朝她微笑。 「我知道……」差点被他俊容上的表情勾走的凤舞,连忙低下头喝了口热茶,平稳下气息后才又抬首,「守川人说你会带我去找记川。」 「记川?」他朗眉微扬,「妳想记起从前的一切?」 她并不想掩饰,「很想。」若不是为了将过往全都忆起,她怎会来到人间流浪?她总觉得,她好似遗忘了个非常重要的人,因此她必须把那个人给记起来。 神色复杂的郁垒,在初见着她时,本是很想一鼓作气全都告诉她的,但现在,在他发现她已完全融入人间生活,并且有了片属于她的小小天空后,他反倒不知该不该把那段不堪的往事告诉她。 他不希望,现在这个时常漾出开朗甜笑的她,知道自己曾经遭到圣上无情的对待,又是如何在未央宫中孤零零地死去,倘若把那些她曾因此流过泪的往事告诉了她,她还能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吗? 可,不告诉她,那么在她空白的记忆扉页里,将会继续没有他的存在。 他不想被她遗忘。 等了千年,他只想重拾往日两人间的情爱,他想将那些断了的、散了的姻缘宿命,再在她身上接续起来,他想对她诉出他积藏了千年的爱意,他更想就这么与她在人间双宿双飞,就像以前希望他们能走出未央宫的她,常在他耳边说的,摆脱了宫中纷扰的人情爱恨后,他们出宫去做对恩爱的小夫妻。 其实只要她能活着,他就再也不多求什么,能不能完成当年的梦想倒是其次,千年来,他最大的心愿,莫过于能像现在这般再看她一眼,好让她美丽的水眸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并没爱错人,他也没有……失去过她。 可是现在,他却又觉得,他宁愿她忘了所有的过去,不再因此伤怀,那么,即使是回忆里没有他的存在也无妨。 「你知道我的过去吗?」见他怔怔地盯着她瞧,凤舞不好意思地绯红了颊,清清嗓子打破一屋充满奇异暧昧的氛围。 他回过神来,一笑,「知道。」 「那……」正想再接问的她,脚下的裙襬忽地遭到一扯,她伸手摸摸又来缠着她的伴月,「别又来了,乖乖在一边蹲着。」 郁垒轻轻出声,「牠的名字叫伴月。」 「伴月?」她偏首想了想,绽出如花的笑靥,「不错的名。」 「妳起的。」他目光沉敛地等待她的反应。 笑意止在她的面庞上,在他看似热切又似想祈求什么的眼神中,凤舞恍然觉得,他身上,似乎藏了过多遭到掩埋的心事,而他心事的来源,正是她。 「你与我,是何关系?」寻常人是不会用这种目光看她的,在他的眼里,她找着了那种……太过酷似爱意的东西。 「我们曾经相爱。」郁垒慢条斯理地答来,修长的十指交握搁放在桌上凝望着她。 她倏地怔住,一时半刻间,不知该做何反应。 「记不起便罢了。」他自嘲地笑笑,起身离桌。 慌忙追去的凤舞,在门前拉回他,「告诉我。」 「我不想说.」郁垒回首低看了渴望知道的容颜半晌,不愿伤她地摇首。 「为什么?」 他爱怜地轻抚她细滑的玉颊,「回忆……不是都很美好的。」 经他们忽略过久的伴月,在他们枯站在门前彼此相视之际,终于采取行动,要他们正视牠这个第三者的存在。 「伴月!」没及时捉住凤舞的郁垒,对将凤舞拉至屋里简陋小床榻上,将她压在榻上努力偎蹭着的伴月大喝。 再次被扑倒的凤舞,无奈地指着身上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的白虎,「能不能告诉我,这只大猫是怎么回事?」 「牠从以前就很黏妳。」郁垒走上前斥开伴月,并在她也想走开时,坐在榻上朝她勾勾指,「过来。」 他指尖一勾,随即不由自主地走上前的凤舞,立即被他揽抱至怀里坐在他的腿上。 她困窘地推抵着他的胸膛,「我不习惯这样……」虽然这种感觉很舒服没错,但,无论再……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头一回见面的人,这般亲昵,也未免太…… 「妳很习惯的。」重温往日两人亲昵举止的郁垒,以双臂环着她将挣动的她抱得更牢,而后将下巴搁放在她的头上。 「你在做什么?」见他久久都没有下一个动作,被他温暖的体温熏得陶然欲醉的凤舞不解地问。 「想妳。」 她仰起小脸,「以前的我?」 「还有现在的妳。」他款款地笑着,发现她的眼眉间似乎对从前的自己带了点妒意。 「有什么不同吗?」总觉得他好像在抱另外一个人的她,心底的确是有点酸酸的。 「有,妳变活泼了。爱笑,直肠子,没耐性,坏脾气,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妳变得很不一样。」他的指尖轻巧巧地溜过她脸上的每一处,「但不管妳再怎么变,妳都是我的凤舞,这点是绝不会变的。」 经过千年的时光后,他对她的爱,并没在时间之河中流失,反而像是陈年佳酿般,愈沉愈浓,愈积愈深。因此在找到她前,他就打定主意,无论她变成什么样,他都会用比以往更多的爱来爱她。 「我以前……」凤舞皱着细细的眉,「是个木头人吗?」他所说的那个人,真的是她吗?由反面看起来,以前的那个自己倒像个楚楚可怜的小女人。 「当然不是,妳只是被压抑着无法展现出来而已。」身为皇后,她怎能有那些情绪?为了自保,她总是时时戴着面具,不让他人看见真正的她。 凤舞的疑惑更深了。为什么会被压抑着?而她,怎又可能忍得下?无声以眼眸望着他的凤舞,在他缅怀的目光中,并没有追问其中的原由,只因她隐隐约约地在他眼中瞧见了一丝悲伤。 「以前,我们真的很相爱吗?」她不太确定地伸手抚上他的颊,想将他眼中的伤愁抹去。 「嗯。」他以一掌按着她的手,闭上眼细细地以颊与她摩挲着。 「我们是夫妻吗?」他们似乎比恋人还要亲昵,拥抱的举止也自然得像是曾经这么做过千百遍,或许,他们前世是对被拆散的夫妻。 他徐徐摇首,「不是。」 「我们……」她茫然再问,但到了嘴边的话语,全都遭低下头吻她的他给收去。 「别问了。」郁垒轻轻浅吻着她的唇。一先别问,往后,当妳准备好时,我再慢慢告诉妳。」 「你……」红霞布满了玉容,她结结巴巴地探出一根素指,直指着偷香的他。 他咧出魅人的一笑,索性再低首给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热吻。 当她星眸半闭地在他的怀中喘息时,他支起她的下颔,坏坏地扬着眉。 「轻薄妳,不赏我记耳光,或是怒斥我放肆?」记得先前在大街上见到她对待其它男人时,他可是大大地开了眼界。 她抚着快烫熟的脸颊,「也不知为何,对你就是做不出来……」真是要命,她非但不觉得这种情况不对,反而还觉得这种感觉对极了。 郁垒拉下她的小手,与他的交握,满足地看着她因他而酡红的玉容,而凤舞却是好奇地看着他们交握的两手,发觉他的手掌好大,好温暖,也……好熟悉。 「好奇怪……」她偎进他的怀中倾听他的心音,闭上眼静静挨靠着他。「只要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心安,有种终于回到家的感觉.」 他低首看向闭着眼的她,在见着了她衣领里的颈间上,再次令他触目惊心心痛难止的红痕后,他牢牢收紧双臂,试着把她更加搂紧一些,不让她再自他的怀中走开.美丽的指尖轻轻点着他的胸口,「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为了能再与妳相爱。」他脱下鞋,往榻里更坐进去些,靠在窗下抱哄着累了一日的她入睡。 听了他的话,她的脸蛋红通通的,心底暖洋洋的,原本觉得飘浮在云端的喜悦感,在他一语后,转变成令她欢喜不已的踏实感。 有点睡意的凤舞喃声轻问:「你会带我去找记川吗?」 他俯首印上她的眉心,并拉来一旁被子盖上他们俩.「只要是妳的心愿,我便会为妳完成。」 第五章清晨冷涩的西风,悄悄钻进掩不紧的窗棂缝隙,侵进屋的冷意缓缓俯罩而下,令窝睡在被窝里的凤舞瑟缩了一下,很快地,落至她肩头下方的被单即被拉至她的颈间,将她盖得温暖妥适.疑惑的眼睫眨了眨,犹带睡意的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侧躺在她身旁,以一手撑着颊凝视她的郁垒。 空茫的脑海,有片刻捉不住半分思绪.浅黄中带点金红的晨曦,浅浅映照在郁垒那张俊逸的脸庞上,一绺黑发,悬垂在他的眉前,在他那薄薄又诱人的唇畔,勾扬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意。 被他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大清早,凤舞脸上的热度就居高不下。 「看什么?」她在被中缩了缩,将被单拉至鼻梢。 「千年没见妳了,我要把千年来的光阴都补回来。」低沉沙哑的嗓音,更是令她受不了地抖了抖身子。 「别看了……」被引诱得差点流鼻血的凤舞,忙拉起被单遮住双眼,以免再看下去,她脑中纷纷乱飞的绮念会愈来愈严重。 郁垒却缓缓地拉下它,凑上前在她唇上印下一记柔若晨风的吻,算是对她道早。 「你方才说千年。」渐渐习惯他这等动作的凤舞,好奇地张亮水眸,「你活了千年?」 「更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不再去计算年纪这种对他来说没有意义的东西。 「你不是人?」更多的好奇随之被挑起,「那是什么?」难道他也跟她一样是只鬼?但他不怒而威的神态,以及时而轻慢挑诱的表情,又看来不像。 「神,门神。」虽然早就不干门神有千年之久了,但他还是满喜欢这个称谓的。 「可是神仙们不都是住在天上吗?」她皱皱鼻尖,「你怎么会跟我这只鬼一样来人间晃荡?」 「为了等妳,为了与妳再续前缘。」他猿臂一探,拉着她的腰肢将她拉近,与她眼眉相对。 心跳又擅作主张不规则地乱跳了。整个人被他的气息笼罩着,凤舞无措的水眸在他脸上四处游走,但渐渐地,她的气息平稳了下来,目光滑过晨曦照亮的每一处,他墨黑的眉,高挺的鼻梁,饱满的额际……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她一点也不觉陌生。 她忍不住挪移上前,更靠他近些,他看了,但笑不语.「又……又怎么了?」羞赧、不知所措,明明白白地写在她匀净的脸上。 「我喜欢看妳脸红的模样。」他侧身吻她一记,让慌张的她安定下来。 她撇着嘴,「奇怪的门神……」 郁垒霎时一怔,二话不说地收拢了两臂,伏在她身上热烈地吻她,在她不解地想开口时,他的唇舌更是不客气地登堂入室,让她直缩起两肩,无法抗拒地被他卷进他的炽热里.凤舞吁吁地喘着气,「我……说错了什么?」他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 「是说对了。」他爱怜地抚着她的脸庞,一会,强迫自己坐起身,并顺道将她拉起。「去梳洗一下,将妳所需的东西打包好,咱们要出远门.」 「上哪?」她抱着被单发呆。 他回眸性感地眨眨眼,「去找妳想找的记川。」 他……是不是有点变了? 在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后,郁垒招来睡在门旁的伴月开门走至屋外,她愣愣地目送,总觉得,他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变得很不一样,不但风流倜傥得让人难以招架,眼底也少了昨日所见的那份飘泊与沧桑,就连眉宇间掩藏着的伤心,似乎也被朝阳给照融消失了。 「还是很奇怪的门神……」她边搔着发边下榻,照着他的吩咐开始收拾上路用的行李。 当凤舞将行李打包好后,方走出门,两匹一黑一白的马儿,就静拴在屋外的竹篱笆前,她双眼焕然一亮,没去想郁垒是打哪弄来这两匹马儿代步的,直拎着包袱兴匆匆地走向前,但在与其中一只白马相处半晌过后,她又板起了小脸。 她一手指着马儿的鼻尖,「你是马,马儿就是给人骑的,明白?」 不给面子的白马,再次不屑地睨了她一眼后,自顾自地低下头啃嚼着地上枯黄的落叶.她捧起长长的马脸,一鼓作气地向他牠开示,「我知道你不明白,但只要我明白你该明白的明白就够了,你根本就不需明白,明白?」 频频乱转着两颗大大眼珠的白马,一改冷漠的前态,直对她点头和摇头.郁垒好气又好笑的声音在她身后出现,「妳在对一匹马说些什么?」 「谁教牠不让我骑嘛。」被拒绝而感到自尊受创的凤舞,不依地扭着自己的衣角。 「既是如此,那么……」郁垒长指一指,直指向又凑到她面前想讨好她的伴月身上。「骑牠如何?」相信当他们出现在大街上时,她会很威风的。 然而,没有出声同意的凤舞,却是在思考过后,神神秘秘地来到他的身边,朝他招招手要他低下颀长的身子。 「你……」她拉长了音调在他耳边小声地问,「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哪句?」郁垒也学起她对四下提防戒慎的模样,压低了音量小小声地反问着。 她再严肃不过,「骑虎难下。」 怔愣了一会儿,当场爆笑出声的郁垒,也不管她是不是还板着脸,径自捧着肚子笑得不可自抑。 「郁垒!」在非常自愿给她骑的伴月扑上来时,凤舞急忙地向他求救,「伴月又要帮我洗脸了!」 「这可不成。」他当下笑意一收,不但把他们拉开,还把伴月隔得远远的。 遭人强行驱离的伴月,忙不迭地亮出两根大白牙抗议.郁垒伸出食指朝牠摇了摇,「只有我才能吃她豆腐,明白?」 又是明白?一旁的凤舞听了,忍不住皱起柳眉,觉得……这种情形怎么跟姓燕的明白模式这么像? 「我知道你不明白,但只要我明白──」有样学样的郁垒才叨叨说了一半,直抖耸着两眉的凤舞,玉掌迅速捂上他的嘴。 「够了。」这里不需要有三个燕吹笛。 ☆ ☆ ☆凤舞不解地看着将她拉来小巷里的郁垒,又看看那名挡在他们面前的白衣男子。 自他们出发上路寻找记川后,按着守川人所给的卷轴西行,一路上,他们没遇上什么风波,旅途平安顺利,但就在来到京兆附近的这座城镇后,才入城不久,就有一名面色不善的白衣男子挡住他们的去路,而郁垒的反应则是看了四下一会,朝对方挑挑眉,对方便配合地跟着郁垒来到无人的小巷里.「你居然找到她了……」同样也是收到嘲风给的情报后,尾随找上郁垒的神荼,此刻正大口大口拚命换息吐气,两眼直咚咚地盯着跟在郁垒身旁那个眼熟的女人。 「你似乎不为我感到高兴?」把他的反应观察完后,郁垒淡淡地问。 两眉不断抽动的神荼,说得简直是咬牙切齿.「高……兴?」在被他害得那么惨后,他还有脸说这句话? 「郁垒。」凤舞好奇地拉拉他的衣袖,「他是谁?」 郁垒低首看她一眼,想了想,「同僚。」 「就快变成以前的同僚了!」再也忍抑不住的神荼,气急败坏地朝他大嚷。 「你是不是欠过他钱?」凤舞拉下郁垒的手臂,小小声的问。 他撇撇嘴,「这个嘛……」 「都是你……」新仇旧恨全都选择在这时刻爆发的神荼,抖颤着两手,恨不得能将这个换帖的兄弟掐死一百遍。 「你其实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吧?」眼看对方眼珠子里都快喷出火来了,凤舞又挨在他耳边探问。 郁垒抚着下颔一阵沉吟,「嗯……」 「为什么要把我拖下水?」整整挨了一千年后,神荼现下只想问这句话。 郁垒挑挑眉,「你不是说过,兄弟,就是该有难同当?」 神荼边磨牙边问:「有难……是只有我当吧?」 就为了郁垒要留在人间寻魂,千年前没有适时阻止他的神荼,这千年来,无一刻不恨自己该多嘴的时候为什么不多嘴。 首先,是郁垒没蹲完的百日天牢……同是门神的他,在众神的连坐法下,由他代蹲。 再来,是守卫人间的门神之职……既是少了郁垒一个,那么就全都由任劳任怨的他不分日夜来守。 接着就是发觉姻缘天机被郁垒偷看的月老,一状告到天帝那里去,因此郁垒逆天道而行之罪……既然郁垒不在神界,那么也就由他代受,害得他在当门神之余,还得挪出时间替月老编织红绳,顺便打扫整座星宿山。 累了整整一千年,本想等到千年时限一到,找不到凤舞的郁垒就会乖乖回神界,没想到,郁垒竟在时限期满之前找到了……要是这回没把郁垒给带回去,往后,门神岂不是就全由他一人来当? 开、什、么、玩、笑? 再给他在人间混下去还得了? 「你还有时间在这耗?再不回神──」说什么都(奇*书*网.整*理*提*供)要把他带回神界的神荼,话才说到一半,一只疾快扔来的包袱,准确地击中他的脸。 不想让他在凤舞面前多话的郁垒,在扔完包袱后甩甩手。 痛得龇牙咧嘴的神荼两手捂着鼻,「居然砸我……」 「你一定欠了他不少钱.」这是凤舞所下的结论。 「是啊。」郁垒很识相地配合。 「郁垒……」不死心的神荼,才要开口,郁垒便朝他伸出一掌,接着转身向一旁的凤舞交代。 「妳先到街上逛逛,我和他聊聊便来。」不把这烦人的家伙打发走,他们就哪都别去了。 「嗯。」也觉得他们似乎有很多话要聊的凤舞,微笑地颔首,随后走出小巷来到大街上。 缕缕白雪随风飘飞,一缕新雪,停栖在凤舞的掌心里.薄薄覆在树梢和檐上的积雪,带来冬日的消息,冷冽的空气里,则是有着冬日的气味。眼前人潮如川的大街,人声沸沸扬扬,为过冬准备的家家户户,都赶在即将来临的大雪前,来到街上采买过冬的食品和货物。 漫无目的走在人群间的凤舞,忽停下脚步,看着原本拥挤的大街,人们在官府下人的开道下,纷纷让出道来,好让官府的大轿经过.被挤至道旁的她,静看着由轿夫抬着的四人大轿自她面前走过,总觉得……眼前这个阵仗好熟悉。 不,在她的印象里,规模应该更大、更气派,开道的不应只有那些人而已,应当是有身着黄衫腰际配刀的六十大汉走在前头,而后方的轿子,也不应这么朴素,应该是在轿顶四角都雕有翘凤,轿窗窗棂应该雕满了四色喜兽,黄澄澄的纹凤轿廉则在行走间微微拂动…… 她恍惚地看着,指尖不自觉地来到发髻上,想调整沉甸甸的发饰,免得她的颈子又会酸硬得抬不起头来。 围观的人们不慎撞了她肩头一下,被震醒的凤舞回过神来,讷讷地看自己的指尖。 她在做什么? 那片段片段如海市蜃楼般的光景,又是什么? 来不及想清楚那偶然出现在脑海里的东西,凤舞再次被往来的人群挤撞着,受不了挤攘的她频往后退,一回首,发现自己退到一个贩卖妇女妆饰的摊子前。 雪光下,摊上梳、篦、簪、钗、步摇、翠翘流闪着阵阵光彩,一些妇女用以鬓发上所贴的花钿也罗列在旁,再加上耳珰垂珠等的饰品在一旁闪烁着光彩,让她看得目不暇给.目光在摊上各式饰品上浏览了许久,她的目光止定在其中一柄凤头簪上,某种深深颤动的感觉,指使着她朝它伸出手,忍不住非要去碰碰它不可,但指尖方触抵凤头簪,她又飞快地缩回,感觉那柄簪子像是烫着了她般,令她指尖微微地疼痛。 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飞快,令气息难平的她忙离开那个摊子,未走数步,迎面见着了一个算命的布招。 在飞雪中迎风飘飞的布招,布招上所书的命字,一前一后地在风中摇曳晃荡着,她看着看着,目光不禁朦胧了起来,脚下的步子如同受到招引般,一步步地走向算命摊后那名正对她笑着的男子。 「姑娘想问些什么?」右眉上有一颗痣的算命摊摊主,在龟壳里放进了几枚铜钱,边摇边问着她。 「啊?」大梦初醒般的凤舞,愣愣地呆望着他,再看看四下所处的地方,完全不知自己是何时走来这个算命摊,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坐下请人算命。 摊主申屠令释出职业式的笑容,「姑娘想寻物是吧?」 「嗯。」她随意地应着,只当打发时间,并没把他放在心上。 「妳是不是要找……」他拉长了音调低吟着,「某条河流的水来喝?」 所有纷乱的心绪,当下全都沉淀下来,凤舞迅速回过头,错愕地瞪着他直瞧。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竟能准确地说出她想做之事为何,这是哪门子算命的?未免也太过神准了吧? 「就这卦象来看,找得到。」他自顾自地以指尖在桌上掷出的铜钱上数算了一会,再抬起头对她温和地笑笑。 凤舞戒慎地盯着他的表情,「真的?」虽说是开口迎财,笑口常开是较易有生意上门没错,但怎么这人的笑……却让她觉得头皮发麻? 「只是……」他勾起墨眉,扬眸一望,「落花零落如许,旧恨千千缕.」 「什么意思?」这个男人拐弯抹角的想跟她说什么? 「意思就是……」他又是说得神秘兮兮的,「就算真让妳找着了,妳真的要喝吗?」她要是喝了,那可就精采了,到时他非得去凑凑热闹不可。 她不动声色,「喝了,会有什么后果?」 「妳真想再次爱恨交织吗?」他再次说出让她大大起疑的话。 愈听愈觉得不对的凤舞,已经在心中确定,眼前这个算命的,绝对不会只是个普通摆摊人,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看旁边,开始在心中估算着这里离郁垒所在的小巷有多远.以为她将话听进去的摊主,眼中绽出精光,「不用那么麻烦的去喝什么记川水,只要妳点头,我可以立刻让妳把过去的一切记起来。」 小小一个算命之辈,有这么大的能耐?坏了,她是撞了邪,还是不小心在这遇上了同类? 「姑娘我不算了。」谨遵燕吹笛教诲,不轻易相信人间之人的凤舞,说着说着便打算起身远离此处。 「慢。」申屠令随即探出一掌擒住皓腕,「妳还没付钱呢。」 「多少?」她不悦地回头瞥视着他紧捉不放的大掌。 他朝她摊出另一掌,「舍利一颗.」要不是吞食了舍利,她这只鬼怎可能以鬼命牡丹身之姿存在人间? 「什么舍利?」她一顿,完全听不懂。 「再装就不像了。」他低低笑着,隐隐在手中使上劲。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隐忍了许久的凤舞,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还有,放手。」 「把东西给我。」申屠令懒得再与她虚与委蛇,冷笑一敛,动手硬将她扯过来。 她想也不想地当头赏他一记巴掌,「放肆!」 挨了一巴掌的申屠令,呆愣愣地掩着颊.「妳,打我?」她知不知道他是谁呀?不过只是只鬼而已,竟敢甩他巴掌?小小鬼辈竟骑到他头上来了。 「说,你是什么人,又有何企图?」她又是七手八脚地乱打一阵,直将想靠过来的他给逼退两步。 「我是──」脸色一沉,正欲对她发作的申屠令张开嘴,但又忙不迭地把嘴合上,迅速退至后头的墙壁上贴靠着。 凤舞看得一头雾水,「喂,你怎么了?」他怎么看起来好像很害怕似的,她有这么吓人吗? 曾经被咬过一回的申屠令抖着手,直指她身后,「那只大猫……是妳养的?」 「咦,伴月?你怎么过来了?郁垒呢?」她顺着他的指尖回头看去,就见蓄势待发的伴月亮出白牙,正朝申屠令低低嘶吼。 申屠令听了,急忙转首探看四下,「连他也来了?」不会吧?他肩头上的伤都还没好呢。 「喂,我话都还没问完哪!」凤舞在他拔腿开溜时,站在被他遗弃的摊前对他的背影喊着,但他却连头也不回地,直跑至人群里躲藏了起来。 凤舞皱皱鼻尖,还是没弄清楚状况,「怪人。」 不过,他说的话倒是挺古怪的,尤其是那句爱恨交织。 带着满腹解不开的疑惑走向小巷的凤舞,在转过屋角准备去告诉郁垒这件事时,耳边传来的话语,让她及时止住脚步,并就地闪身躲在巷旁的民宅角落里.「你不该留在人间.」 劝了老半天,还是劝不动他的神荼,口干舌燥地垂下头,边叹气边打算进行最后一回合的劝谏.郁垒根本就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管你的正事就行了,少管我的闲事。」 「你要带她上哪?」神荼在他想走人时,一掌拉住他。 「找记川。」他没隐瞒.「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停留在人间的时间到了,她该怎么办?」神荼又开始不断摇头了。「若是她找着了记川,当她想起从前的一切,而你却不在她身边,她又将有何感受?」 郁垒不语地撇过脸。对于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迟迟没有做出个决断来。 神荼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就让她回去她原来的归处吧,她不该在这的。而你,你就跟我回神界吧,别继续在人间流浪了。」 「神荼。」沉默许久的郁垒,忽然声音很轻柔地唤着他。 他歪着一边的眉毛,「你想通了?」不好,这种声音听来就像个坏预兆。 郁垒笑咪咪地拉开他的手,一副任重道远地重重拍着他,「往后,你得继续一个人站在门上了。」 「我就知道。」他自怜地一手掩着脸,「为什么你的脑筋过了千年还是这么死……」每当郁垒下定决心就不改,而他这个做朋友的,就准备要跟着倒霉。 「嘲风也问过我类似的话。」郁垒仰首看着不断落下的雪花,「他和你一样,也希望我在时限来临前回神界去。」 「你怎么答?」 他微微苦笑,「我问他,情字是什么,你懂吗?」 在听了这句话后,神荼当下放弃所有劝说他回神界的念头,只因为,眼前郁垒的这副表情,像极了当年在未央宫里抱着凤舞尸身那副绝望的模样。 「情字是什么,嘲风慢慢懂了,但你永远也不会懂。」自认把该说的都说完的郁垒,不放心地准备走出巷外去找凤舞。 「我们不该有七情六欲的。」神荼摊摊两掌,无法像他一样敢犯下神规做出那些不该做的事,也不愿因此而产生那些情绪.他回过头来,眨了眨眼,「那生命不就太无趣了吗?」 在他转身欲走前,站在原地的神荼最后一次地问。 「郁垒,你快乐吗?」为何他会愿意舍弃神界,留在这平凡的人间,在这里,他真过得比在神界好吗? 郁垒脚下的步子顿了顿,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吐。 「很痛苦,也很快乐。」 ☆ ☆ ☆在她身边,很痛苦,也很快乐? 听了这席话后,走在郁垒身旁的凤舞,心思如飞絮,游丝无定。 「今晚咱们就在这落脚吧。」在镇上找着了一间外观看来不错的客栈后,郁垒在客栈前停下脚步。 跟在他身后一径想着心事的凤舞,走着走着便撞上停下来的他。 「凤舞?」他忙回身扶她在雪地上站稳,多心地看着她敛眉沉思的模样。 「啊?」她茫然抬起头来,看了看客栈大门后随口应了应,「好。」 郁垒不语地多瞧了她一会,挽着她的手臂踏进店内,迎面而来的店小二,马上涎着一张大大的笑脸朝他们招呼。 「老爷夫人是要用膳还是要住房?」 听到这个称谓,原本心思不在这里的凤舞,心神全都回笼.她黛眉轻蹙,「老爷夫人?」 自认识人无数的店小二,狐疑地看着他俩亲昵的模样,「难道不是吗?」 「是。」郁垒笑笑地代答。「劳烦给我们一间上房。」 「这边请。」店小二再度笑逐颜开,扬掌往楼上一指,在柜台边拿了一大壶热水后,动作勤快地领他们往里头走。 郁垒瞥了店内正在用膳的众客一眼,发觉他们的目光皆放在外貌相当招人注目的凤舞身上后,他随即将健臂环上她的腰际,快步带她上楼。 「您俩歇歇,晚膳随后就送过来。」店小二在桌上的茶壶里注满热水,顺道为桌边摆放的火盆点着了火后,回头对他们说.「先给我们一桶净身的热水。」郁垒看了凤舞沾满细雪的长发,吩咐道。 「马上来!」朗朗的应喝声转眼间消失在门边。 房门一合,凤舞随即来到郁垒的身后。 她两手环着胸,「他们以为我们是对小夫妻。」 「那又如何?」将他俩的行李放下后,郁垒来到门边朝门扉敲了敲,总是藉由门扉当通道的伴月,随即自里头跳了出来,他弹了弹指,为伴月施了隐法让外人看不到后,才走到桌边为两人各倒了杯茶。 「我是不介意。」她的心里有个结卡得她不上不下的。「但你呢?」 「嗯……」郁垒抚着下颔思索了半晌,随后对她抛了个媚眼,「我对老爷这个称呼还满感兴趣的。」 这个答案……到底是介意还是不介意? 坐在他对面的凤舞,两手端着因盛着热茶而热烘烘的茶碗,感觉掌心因此而暖和了起来,而店小二的那句称呼,则是让她的脸庞缓缓飞来两朵艳艳红霞。 好吧,她承认……每每想到总是有外人将他们俩想成是夫妻一事,她便会暗自在心底欢喜个老半天,她更爱听人们说他们俩有张夫妻脸,或是天造地设这一类的话语.只因为,在她身旁的这个男人,一日复一日下来,她愈来愈不能抵抗他那诱人的吸引力。 他这个门神也许是对自己的外表不在意,也从没注意过其它女人看着他时的眼神,当然,他更不会知道在这一路上,曾有过多少女人以艳羡的眼神盯着她瞧,时常穿着黑色劲装的他,神采举止,原本就与凡人不同,在他那张俊逸非凡的脸庞上,时常勾着一抹看似又邪又坏的笑意,总是让看过他一眼的女人,心神就这般茫茫地被他牵着走了。 而她,也是被牵着走的一个。 郁垒呷了口热茶,一手撑着脸颊,两眼半是带着研究半是带着欣赏,好笑地瞧着为了一句话而脸上表情千变万化的凤舞。 厢房房门遭人轻敲了两下,郁垒出声应了应,方才的店小二打开房门,让合力扛来注满热水的大木桶的店内三名下人,将他们所要求的东西搬至厢房的角落。 「客倌,不知您还有何吩咐?」将他们的晚膳搁上桌后,店小二笑咪咪地站在他面前讨赏问。 郁垒给了他几枚打赏的纹银,「暂时就这样,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多谢客倌!」眉开眼笑的店小二,很快地带着其它人走出房外。 「妳累了一日,也冷了一日,洗个热水澡让身子暖和起来吧。」将她的包袱放在浴桶边的小桌上后,他绕回桌边坐下。 凤舞先是看看毫无屏风也无遮避物的房角一会儿,再转首淡淡瞅看着他一副没事的模样。 迟疑的音调在房内拖曳着,「你……不避一避吗?」杵坐在那里,他是想观浴不成? 「咱们是老爷和夫人呀。」郁垒边说边将店小二带来的热水壶,搁至火盆上保持温度,还很刻意地回头对她大剌剌地笑了笑。 她默默地瞪视着他邪恶的笑脸。 这男人……还真的想看她净身。 她微微握紧粉拳,想起了他在这一路上老是擅作主张地替她打点好一切,不会来问问她的主意,更不会像其它人一样,看她的脸色行事,就算她的姿态摆得再怎么高,气焰再怎么吓人,却老敌不过他勾在嘴角的笑意,因此他总是为所欲为,并且老摆出一副稳操胜算的模样。 好,就洗给他看! 决心挫挫他锐气的凤舞,不发一言地走至浴桶边,背着他开始褪下身上层层厚重的衣物。 这不在郁垒的意料中。 手执茶碗的郁垒,讶然地看向她脚边,缓缓堆积了她的外衫内衫湘裙衣带,而后在衣物堆里,出现了双玉白色的小腿,正当他的视线往上挪移时,她已跨入浴桶将整个人侵至里头,露出一对香肩并伸出一截藕色的粉臂。 「咳!」想喝茶镇定一下的他,很快就被呛咳到。 丝丝的笑意偷偷溜出凤舞的嘴角,但她很快地压下,俨然像个没事人似的,拆散了头上的云鬓发髻,抖落一片黑泽闪亮的长发,让它们飘浮在热气氤氲的水面上,而后慢条斯理地洗起发来。 耳边传来又急又快的步伐声,并附带了一句对伴月低沉的威胁.「给我去门里待着不许出来。还有,闭上眼,不然我就亲自帮你封起来!」 很如意,也很得意的凤舞,在洗净了长发后,以掌心掬水拂过手臂,愉快地聆听着房内急促的换息声,一点也不同情那个自作孽的男人。 在荡漾不定的水面间,她瞧见了自己因热而通红的脸庞,掬水渥脸后,恍然间,一道男音钻进她的心底。 落花零落如许,旧恨千千缕…… 那究竟是怎样的过去? 止住了动作的凤舞,眼眸也跟着水面一样波动不定。对于她想寻回的遥远过去,在踏上了寻找记川的旅程后,她愈来愈想知道,也愈来愈害怕去知道。 知情后,真会如那个算命所说爱恨交织吗?忆起了往昔后,郁垒还会似现在这般待她吗?他会不会变?眼底会不会又出现那种每次回忆起过去时,就会深藏的心伤?现下她能以这副模样留在人间了,那条记川水,真有必要去喝吗? 而郁垒,为何跟她在一块会是痛苦又快乐? 当他看着她时,他是在看些什么?是在看着以前的她,抑或是现今的她?而他的痛苦是否是因以前的那个她而造成的,现在的她,是否为他带来了些许快乐?不知为何,她就是会忍不住去想这些,想些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小鼻子小眼睛爱妒的女人,想些……该怎么让郁垒只专注地看着现今的她的方法。 「凤舞,水都凉了,快起来。」已经煎熬过一回合的郁垒,在她久无动作时,在她身后淡声提醒。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着,兀自坐在桶内一手托着香腮沉思。 蓦然探出的大掌自她身后抱住她,动作快速地将她抱离浴桶,并飞快地用干净的衣裳将她包裹起来。 「这又是……」火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耳畔,他撩人地问:「在诱惑我吗?」 倏然清醒的凤舞,无法动弹地站在原地,感觉按放在她胸腹间的掌心,似股热火,正源源不绝地透过薄薄的衣衫熨烫着她,他的掌心好热,气息好乱,而她,也一样。 「凤舞……」这回音调里多了份叹息。 她没敢回首,「什么事?」 「不想穿上它吗?」郁垒只手捞来她包袱里的衣衫,将它悬在她的面前。 「啊。」她这才想起全身光溜溜的自己,目前只用一件衣裳包着。 决定就忍受这么多的郁垒,禁不住引诱,拉开披在她肩头的衣裳一角,低首在她香肩上啃了一记,随即引发她全身的颤抖,她连忙抢下悬在面前的内衫,正想套上时,却发现他紧搂着她没放手。 「你……」她红着脸,慢吞吞回首看向身后的他。 「嗯?」郁垒调整了她的姿势,让她面对面地与他相视,两人的身躯也完美贴合着。 「你的笑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她直盯着他唇边那抹看似邪恶的笑意。 「相信我。」他两眉一挑,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喃,「现下我脑子里想的,绝对不只是想入非非而已。」 美丽的红云在她的颊上炸开来,玩火自焚的她拚命压低螓首,拒绝再看轻佻的笑意一眼,或再多听惑人的嗓音一句,并且开始想着该怎么全身而退,但,只披着一件薄衣的她,眼下实在是无处可逃。 「别担心,在妳准备好前,我不急。」郁垒只消一眼就明白,他低首看着她拉扯着他胸前衣襟的动作,又压低了嗓,「不过,倘若妳继续勾引我,待会我就不对先前说的话负责了。」 凤舞马上放开他,并抱着衣裳退离他三大步。 「快穿上吧。」他旋过身,背对着她走至妆台边,而后朝身后的她勾勾指,示意她穿好后就过来。 七手八脚穿好衣裳的凤舞,顶着一头湿淋淋的发,来到妆台前的小椅上坐下,他随即捧来干净的布巾,擦拭着她的发。 端坐在妆台前,凤舞直视着前方泛着黄铜色泽的铜镜,在镜里看他为她擦发的模样。 「怎么不说话?」擦完了她的发后,他拿来桌上的木梳,仔细梳理起那一头直曳至地面的长发。 「你要离开人间吗?」她幽幽地问。 「妳听见我与神荼说的话了?」他手边的动作顿了顿,马上明白她为何会问这话。 「回答我。」她无心与他计较该不该窃听这回事,现下她只想知道,身后这个宠爱她的男人会不会离开她。 郁垒不语地梳着她的发,看着手中缠绕着他指尖的青丝,他想起了在未央宫里的那夜。 那夜,她的发丝也是这般依依恋恋地停留在他的指梢间,虽,时间很短暂,但他却用一千年的时间来缅念,一千年来,他每日每日都在心底提醒着自己,绝不可轻易忘却他们之间的任何点滴,只因他怕她会在他一个不注意中,就消失在他的回忆里.如此小心翼翼在心中珍藏了她千年,眼看着千年时限即将来到,她终于再次出现在人间了,珍视的回忆不但复活,且更加生动地呈现在他的眼前,这无上的喜悦,是笔墨也难以形容,言语也无法诉尽的,但在他尝到无上的欣喜之余,时间却不能等他,他知道,若他不听神荼之劝想强行留在人间,那么,往后他将无法再回神界。 「不,我哪儿也不去。」他抬起头,目光与铜镜里的她相遇。 凤舞的水眸却犹疑不定,「但你的同僚说……」 郁垒将她转过身面对着自己,取来她的一股发,再将自己头上的发髻拆散,也取来自己的一股发,将它们合绕编缠在他的掌心里.「这是什么,妳知道吗?」他蹲跪在地上,仰首看着她因沐浴而显得红润诱人的脸庞。 凤舞静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不知怎地,鼻尖有点酸。 「结发。」她用力颔首,试着想把汇聚在眸中的泪压回去。 「无论发生何事,我会留在人间,留在妳身边。」他起身坐至椅上,一如以往地将她抱至怀里.「真的?」凤舞患得患失地揽紧他的胸膛,很怕他所说的这些话,将会有不能实现的一日。 「妳不明白。」他支起她的下颔,微微向她摇首。 「明白什么?」她惶惑地看他在她唇间印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这座人间,我本就只为妳而来。」 第六章他一定藏了些什么.默默观察着郁垒的凤舞,在出发往西寻找记川的这些日子来,她发现,他们愈是往西行,郁垒也就愈沉默,直到抵达西边的关门前,以为郁垒会停在边关这座小城,是为了打点他们出了大漠后的粮食,但在进了城后,他却只是待在客栈里,并没有出门采买的打算,并时常呆坐在房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直至这夜夜深雪静,凛烈的霜雪和刺骨的北风都沉睡了,他才在燃烧得盛灿的火盆前抬起头来,替同样没睡的她细心添加了御寒的衣物后,拉着她来到厢房的门扉前。 「我们要做什么?」陪他在门前等待了许久,但他却没什么动静,凤舞终于禁不住率先打破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先陪我到个老地方去。」 「谁的?」 「妳的,也是我的。」他牵起她的手,与她一同跨进门扉里.仅只一门之隔,霜雪缤飞的寒夜,出现在她两脚抵地的那一刻,冷风迎面袭来,自温暖室内突来到此地的她,不适地抖了抖双肩,双手将身上的衣物更拉紧了些。 然而就在她将自己打点妥帖后,抬首在幽暗的夜色里望去,她发现他们处在一座小丘的坡边,在丘顶,有棵叶落尽净的银杏老树,它那盛满了厚重冰雪的枝桠,在风中颤颤摇动。 一阵更冷的寒意,不受控地自她的心底幽幽窜起,冷得她忍不住颤抖起来,脚下的步伐每朝前走一步,而更大的恐惧,则拉扯着她往后退一步,一进一退间,她的娇容变得无比苍白。 「凤舞?」一径看着丘顶上方那棵银杏树的郁垒,在回过头来时吓了一跳。 小脸上泪水成行的凤舞,抖索着身子,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他好不忍。 「怎么了?」他忙将浑身冰冷的她拉过来,「是哪疼或哪不舒服吗?」 「不知道……」她以袖拭着泪,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如此含悲欲泪.「眼泪就这样不听使唤掉下来了……」 郁垒的眼眸掩上了一层黯然,他思索了许久,总算是逼自己破釜沉舟。 他的声音几乎被吹散在风雪里,「当年,我将妳葬在这.」 忙着拭泪的凤舞赫然抬首,怔怔地看着他在黑暗中看不清的脸庞。 「千年来,我常来这看妳。」他边说边走上丘顶,来到树下的一座小坟前弯下腰,伸手抚去堆积在碑上的厚雪。 遭到猛烈撼动的心弦,在凤舞心中造成极大的骤响,袅袅余音,令怔愕的她几乎听不清他方才所说的话。 先是抗拒、不信,但郁垒脸上的伤心是那么分明,令她无处可躲可逃,令她只能措手不及地接受事实,她不停抖索着身子,踩着艰辛的步伐,一步步走上前,愈是往前,慌乱无章的心音愈是壮大,就在她认为她再也无法负荷时,她看见了树下那座小小的坟。 模糊的光彩蒙去了她的视线。 翠绿的枝叶,在灿灿的阳光下招展着,一名扎着望仙髻的女孩,合着长长的眼睫躺在树下酣然入梦。 黄叶叶落翩翩,穿上黄绸裙的小小少女,正在如雪的落叶间,快乐地旋舞漾出银铃似的笑音。 叶落秋尽,落了一地的黄叶间,神色伤悲憔悴的郁垒,正蹲跪在一座碑前,抚碑喃喃地在对它说些什么.更多片段的光景流曳过她的眼前,但太快、太急,她捉不住,耳边阵阵繁啸的音律刺耳得让她忍不住想掩住耳,阻止那份庞大的心痛来袭.「千年前,我是妳所住之地的门神,我──」站在碑前的郁垒沉沉地开口,语未竟,她已一骨碌地扑至他的身后。 「别说了!」她紧紧将他搂住,想搂住这看来是如此伤心的背影,想搂住他一直藏着不说出口的心痛。 「妳不是很想知道往事?」他转过身,捧起她窝在怀中不肯抬起的小脸。 凤舞凝望着他,对他点了点头,又忙不迭地摇首。 现在的她,不想知道此刻他们两人之外的一切往事,她不愿去想象,他有多么缅怀当年他是如何与她相爱,她更不愿去想象,当年,他是带着何种心情将她埋葬。 他的指尖轻抚过她的额际,「来到这里后,有没有记起些什么?」 有,但她不想说.在她所看见的那些光景里,她不知那是不是她残存的回忆,在那一片片流逝得太快的光景中,有繁华绮丽的宫楼殿宇,有月光下相拥的恋景,有他,也有她,还有他们两人在烛火下相依相偎的景况,可是那一幅幅看来像是快乐的画面,却让她忍不住觉得鼻酸,尤其在后来流光片影里的那座墓碑出现后,她更是闭上眼不忍去看。 她央求地摇着他的手臂,「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郁垒低首瞧了她逃避的模样一会,「好,咱们再到另一个地方。」 这一回,没有门扇可提供通道,于是郁垒让她骑坐在伴月的身上,在枯树上伸指轻点,为他们开了一道门,进去后,数之不尽的种种风景,在他们面前摊展了开来。 在这条往西的路上,他们走过呜咽山、叹息河、汲泪坡,走过奈何峰的此峰与彼峰,愈是往西,景色也就愈改观,原本漫天的风雪褪去了,替换上的,是一眼无法望尽的黄沙大漠。 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一路上,唯有风沙寂寥为伴,滚滚黄沙在眼前的风势中一再翻腾着。再走了一阵,雪尽浓云散去,月儿破云而出,月色皎好清映如水,在明媚的月光下,她在大漠中发现了条在月下闪闪发光的大河,此河河面虽广,但河水甚少,河底玉石般洁白的大石因此暴露了出来。 一路上载着她逐云跨岭,疾速奔驰的伴月脚步停了下来,缓缓停在大河河畔。 「这是……」在郁垒将她扶下时,她不解地指着眼前正在浅浅吟唱着清亮川歌的河川。 「记川。」他拂去她面上的风沙,转首看向月下如镜的河水,「同时,它也是忘川。」 凤舞呆立在原地,所有细细在心中勾纺的那些疑惑,此刻如同一匹已织好的绸,摊放在她的眼前,让她看清了她之前一直藏放在心底,怎么也理不清的问题. 「你……分明能很快地带我来这,但你却不这么做,反而拉着我四处游走?」原本就知他有神法的她,不懂他为何要带着她一个城镇走过一个城镇,而在今晚见识过他的神法后,她不得不怀疑他先前那么做的原因。 「因为……」他侧过首,光影阴暗了他半片面庞。「我不想太快来到这里.」 「为什么?」 炯炯的双目直视着她,「会刻意拖那么久,是因我想知道,就算没有前世的记忆,妳会不会再次爱上我。」 没来由的怒火,在凤舞的眼中幽然焚起。 他,在试她? 他在试生前死后的她对他的爱够不够坚贞,他在试就算她没了那些回忆,现今的她是否还能如昔地爱上他? 但他怎可以对她抱着怀疑的心态?这些日子来,她的一言一行,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她又不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若不是因为是他,她又怎会与他走在一道、住在一檐、共有更多亲昵的举措?他也未免对他自己以及对她太没信心了。 她忿忿地问:「找到你想知道的答案了吗?」 「找是找到了,但,我不能确定。」目前的他,实在是无法确定她究竟是爱上他所说的一切,纯粹因他是她生前的恋人而接受他,抑或是因为他是她在人间唯一能仰赖的人,故而不对他设防。 他只是个神,不似凡人能斤斤计较地将每件事物都分得清清楚楚,他这初对人类敞开胸怀放手去爱的神,分不清依赖和爱情之间的界限在哪,更因此而感到害怕。他怕,他只是她目前能仰赖依附的浮木,是她认为可携手为伴的对象,而不是他想望中那浓情交织的爱侣,他更害怕的是,当她找到了记川,并将它喝下时,她又将如何面对他。 因此他一直拖,也一直找。拖延他俩的时间,好看它能否织就出一段不下于旧恋的新恋情。在这段时间内,他不断找着的是,探测她的心是否还似千年前一样,安静地栖身在他的身边。 见她闷不吭声,郁垒指着身后发出诱人波光的河面。 「如何,要喝吗?」 到底该不该喝?这问题她在见着那棵银杏树后,她早有了答案。 凤舞踩着小小的步伐走向他,每往前一步,他便益发紧张一分,直至她再也受不了他脸上那既忧心又伤心的神情,她索性快步冲向他,一把勾下他的颈子,给他一记让他吃惊的响吻。 缠着他不放的红唇轻咬着他的下唇,在他吃痛地想往后撤时,她更奋力攀住他颀长的身子,拉低他用力吻上他的眼眉,用力吻去他的不安,和他的怀疑。 「怎么了?」终于被放开而能喘息片刻的郁垒,无法了解地看着她兀自闷愤的小脸。 「我不喝了!」她扑进他的怀里把他拥得死紧.「不喝了!」 他的惊讶远比她想象中的大,「为什么?」 「如果我的过去让你那么伤心,那我就不要想起它,我不要你伤心。」她闷闷地在他胸前说着,「为了你,我可以当个没有过去的女人,为了你,我可以一无所有的重新开始,你比那些我不知道的过去更重要!」 被她拥着的郁垒,听了她的话后,感觉她像大漠里的风沙,正用情意缓缓地侵蚀着他,一点一滴将他掩覆在这片她所造成的流沙里.喉际的哽咽,令他出声有些困难,「妳担心的是我?」 「我只有你啊,不担心你,担心谁?」她在他胸前捶了一拳,怪他的不解风情。「你就一定要我把它说出来才算数是不?」 「只有我?」喜悦充满脑际的郁垒,不太确定地问。 还问?再捶他一记。 他切切地捧起她的脸庞,与她眼眉相对,「真的?」 不打算让他继续质疑下去的凤舞,以最直接的行动来证明她的心意,而行动的方式就是……猛力拉下他的头,把他吻得天旋地转……喔,这招还是自他身上学来的。 但这记由她主控的长吻,很快就走了样,被他绵密的柔情取代后,它变得轻拈慢挑,在这之中,所存着的不是情欲或是其它,而是她的一片真心。 被他拖着而始终无法抽身离开这记吻的凤舞,在他总算是稍稍餍足后,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这样……够不够证明?」要是他还要再来一回的话,姑娘她可不行了。 「够了。」郁垒俯下身将她搂紧,不让她看见他眼底浮动的泪光。「很够了……」 ☆ ☆ ☆傲然独立的寒梅,展瓣绽放的那一瞬间,隆冬深沉的步伐,在天地间乍响了起来,仔细侧耳聆听,一层又一层埋覆林木树梢间的飞雪,因积雪过多,在林间的某处重重落下。 手中拎着数枝方采来的红梅,郁垒印在雪地上的步子轻浅似无,跟在他身旁的伴月,身子的颜色已与雪色融成一色,若不是牠那对金色的眸子,还真教人看不出山林雪地里有牠的存在。 自大漠西处来到这座渺无人烟的山林,算算也有月余了,目前他是打算在隆冬过后,再到他处寻觅将来他与凤舞共有的新居所,因此今年冬季,他们俩得在这座深山里暂时过着山野生活。 返家的脚步蓦地止住,两眼直视前方的郁垒没有回首,只是低声在嘴边哼了哼。 「真有耐性。」那个自他们去寻记川起,就一路跟在他们后头的申屠令,竟到现在还在跟,没想到上次在山魈那里让伴月咬了他一回,他居然还学不乖。 跟在他身旁的伴月也发觉申屠令的存在了,牠仰首望了望郁垒。 他低声吩咐,「打发掉他。」以他的神力而言,是无法彻底除去那只道行高深的魔,但若只是想将申屠令逐走,倒也还绰绰有余.眨眼瞬间,脚边的伴月已然不在,原地只留下浅淡的四个印子。 放任伴月去狩猎后,郁垒拿起手中的红梅嗅了嗅,清淡疏雅的香气随即在他的鼻梢蔓开来,他抬首远望,在林间深处,有座规模不小的宅子。 此时在生了火,四下暖气通融的宅子里,位在书房的凤舞,正两手环着胸,瞪看着一幅幅挂在墙上,全部只存背景,但主题却空白的画作。 她再低看向案上那幅刚画好,笔墨还未干的黄莺图,而后,她叹了口气。 拜托拜托,这回墨迹可千万要在郁垒回来前干透,不然她要是来不及收画,而他老兄却回来了…… 「怎么不把眼添上?」突然出现在书房里的郁垒,边看着发呆的她边伸手取来案上的笔.「等等……」心底的请求都还没说完的凤舞,忙不迭地想阻止他再次为画中的黄莺点上双眼。 但这回,她的动作还是慢了点.「妳想说什么?」已经为她代劳,将画中黄莺双眼点上的郁垒,偏着头看向一脸无奈的她。 经郁垒「神」来一笔轻点后,原本栖停在画中枝桠上的美丽黄莺,随即有了生命,在画中振了振双翅,轻巧地飞出画中往房里没关紧的窗扇飞出去。 「我想说……」目送黄莺远逸后,凤舞边摇头边叹气,「再这样下去,我的画会永远卖不出去的。」每次被他这么多个两笔后,她辛苦了大半天所画的东西,就统统只剩下点缀的背景,要是他这个多事的习惯不改……她还是认命画山水画好了。 「妳还是想下山卖画?」郁垒不是滋味地问。 「嗯。」画就是绘来让人欣赏的,而且所卖的钱,也能让他们多出一小笔的收入。 一想到那些见过她的画,就马上端来大把银子苦苦求她再多画一些的人们,郁垒愈想愈反感,而更令他厌恶的是,那些自喻为评鉴家,身上却都是铜臭味的老翁们,每回去找她买画,个个都用垂涎的眼神看着她便罢了,修养差一截的,甚至还明目张胆的想占她便宜。 他烦躁地挥挥手,脸上明明白白写明了,他根本就不赞成她再下山去抛头露脸。 「有我在,咱们饿不死的。」身为神仙,要图个温饱还不容易?就算他不使用神法,光是他拥有的一身医术,只要随意找座城镇落脚开间医馆,也够他们一辈子吃喝不尽了。 「我知道你没什么办不到的事,但……」不知他到底在别扭些什么的凤舞,挫折地坐在一旁温暖的炕上。 「但?」他先是将手边的红梅插在书案上的瓶里,边问边脱下沾了雪的外衣来到她身边。 她仰起小脸,「我不想当个无用之人。」 她不知生前她是以何为生的,但在她来到人间的这些日子来,她已习惯了自立为生的生活方式,现下突然要她去依靠一个人,虽说没什么不好,但,她就是觉得日子空闲得好可怕。 也脱鞋上榻的郁垒,坐至她的身旁盯审着她沮丧的小脸许久,他忽地执起她的柔荑。 「咱们成亲吧。」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成亲?」怎么说着说着,他就突然转到那么远去了? 他微微侧首,带笑地睨着她。 「不想吗?」成亲后,她若是不想隐居,他可开间医馆,并在馆内弄个房供她卖画,如此一来,夫唱妇随,他更可名正言顺的吓阻那些对她别有居心的男人。 凤舞撇撇小嘴,「可以考虑一会吗?」 「不行。」他嘴边的笑意更坏了,握住她的大掌也随即收紧,将她给拖至怀里.「那还问我?」跌进他怀中的她,半真半假地对他板着脸。 他附在她耳畔低语,并啄她一记,「只是让妳挣扎一下罢了。」 她怕痒地缩着肩,但食髓知味的他,吻势非但没有中断的迹象,反而还移师至她的颈间,半啃半咬起她来。 「你不是说采完梅后就要下山去买点柴火吗?」她连忙推着他,「趁天未黑前快去,顺道帮我买点彩料和绘纸回来。」 他慢吞吞地自她胸前抬起头,一手勾着她的衣领,「这是不是代表妳愿意嫁我?」 「你快出门去啦!」阻止整件衣衫都被他拉下的凤舞,红着小脸推他下榻。 在她唇上再捞到一个小吻后,郁垒这才满意地下榻穿鞋,拿来避雪的外衣后,朝她点点头.「别忘了我的提议.」他可是不接受拒绝的。 「知道了,去吧。」她也下了榻,送他送至外头的门口。 在他走后,再也掩饰不了脸上飞扬的笑意,以及心头满溢的那份幸福感,她伸手掩上大门,像只欢愉的鸟儿般,脚步轻快地踱回书房,再次在书案上取来新的绘纸,打算画对戏水鸳鸯。 但她才描了个大略的草图,家宅门前的铜环遭人轻叩了两下。 凤舞狐疑地扬起眉。算算时间,出门不久的郁垒应当才走不远而已,而且郁垒素来都是随时随地出现,不怎么用大门的,但若来者不是郁垒,会是谁?谁会在这种天候下来到深山里? 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走出书房来到大门前,将门扉开了道细缝.一张苍老和善的笑脸在缝中出现.「姑娘,买面镜子吧?」身披着厚雪的卖镜镜贩,背着一个木箱站在门前,并怕她关上门地伸出一脚卡在门缝里.为什么……在这种大雪日里,会有人到深山野岭来卖镜? 满腹狐疑的凤舞,在无法合上大门之际,颇为不愿地敞开门让他进屋避雪。他一进宅内,马上将所背的木箱放下,打开箱子取出一面又一面制工瑰丽的铜镜.「妳瞧瞧,这全都是匠工独具、造形独一无二的美镜.」 「你……」凤舞的注意力不在那些铜镜上,而是在这个看来完全陌生,但又有点熟识的老者身上。 「嗯?」他扬起白花花的长眉,陪笑地捧着镜子。 她试着投石问路,「你……该不会是上回那个算命的吧?」他就算是想换个模样来骗她,怎么不顺道把眉上那颗醒目的痣一块变去? 老者当下笑脸一收,苍老的声音也不再,站直(奇*书*网.整*理*提*供)了原本微微驼着的背脊,两手扠着腰瞪向她。 他气结地问:「这样妳都看得出来?」为什么骗其它人都无往不利,独独这个女人总是不上当呢? 「跟着我!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凤舞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 「找乐子。」换回真面目的申屠令,大剌剌地朝她漾着笑。 她柳眉高挑,「什么乐子?」 「喜怒哀乐那方面的乐子。」在这女人身上,有太多能吸引他前来的爱恨嗔痴,若是能吃上她一顿,再把她腹中不知是谁赠的佛心舍利取出吃下,相信他定能相当餍足的。 发觉他的眼神愈变愈可怕,并开始朝她一步步逼近,这时,门外一道金光引去了她的目光,在安下心之余,也让她亮出胜利的笑容。 她朝他身后正准备把他吃下腹的伴月吩咐,「伴月,你若觉得他不怀好意,那就吃了他吧,我不介意的。」 「什么?」一径想着该怎么吃掉她的申屠令,万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已经来到他的后头.伴月不给他回头的机会,四脚猛然一跃,张大了口便将他整颗人头给牢牢噬咬在口里.但下一刻,伴月又忙不迭地将整个身躯化为颗颗细沙的申屠令,自口中给吐出来,不放弃地看了四下一会儿,随即又追出外头.「果然不是人……」看呆的凤舞,喃喃对地上散了一地的细沙说着。 反射着外头雪色光影的铜镜,将道道灿目的白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不适地瞇着眼,蹲下身子收拾起申屠令搁在地上来不及带走的铜镜.当她的指尖触及最后一面未收的花鸟镜时,异样的感觉,自她的指尖传来,她捧起铜镜,发觉镜面甚是模糊,她随意以袖拭了拭,在原本不明的镜中,却清晰地出现了一幕幕画面。 那是座富丽堂皇的宫廷大殿,在殿上高处的鸾座上,有个面孔模糊,头簪着唯有皇后才能簪的十二金簪的女子,正坐在殿上低首看着朝她跪拜的众人。 凤舞忍不住把脸更凑近镜面,想将镜中女子的容颜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就在她靠近后,那位女子随即在近距离下出现在铜镜中,让凤舞清清楚楚地与她打了个照面。 是她。 是她自己。 望着面孔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女子,凤舞怔捧着铜镜,才想反手将镜面盖下时,更快地,镜中出现了另一幕景况,让她忘了手边的动作。 方才那个打扮如皇后的自己,钿落发散,委躺在雪白的地板上,一道紧束着她颈间的白绫,正被两边的兵卫用力拉绞着。手捧铜镜的凤舞,心跳失了序,恐惧地抚上自己的颈间,感觉无法喘息的自己彷佛也正遭受着那莫大的苦痛,却又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活活遭他们绞死。 当被绞死的皇后,合上了双目,颊边的凉泪滴落在地板上时,凤舞手中的铜镜当啷坠地,深沉闷重的余音,徘徊在空气中不肯散去。 ☆ ☆ ☆下山买完东西返回宅里的郁垒,在进到屋里转身合上大门后,发觉屋内异样的漆黑。 他霎时紧张起来,以为凤舞是在大雪天里出门去了,抑或是在他不在时出了什么意外。 「凤舞?」急忙四下找寻他的郁垒,在找至她房内时,听见了自角落传来的微弱应答声。 「我在这.」 听见她的声音后,缓缓放心中大石的郁垒,深深吁了口气。 「怎么不点灯?」他边走边问,注意到她连火盆都没生起火,他连忙掏出怀中的火折子,将摆放在屋内的火盆点燃,再顺道将桌上的烛火给点上。 瑟缩地坐在屋角的凤舞,在初初燃起因而摇晃不定的焰影下,凝视着朝她走来的他。 她一开口,便成功地让他止住脚步。 「我生前是个皇后?」 今日,她总算明白,为何她老是以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口气对人说话,总是不许有外人轻易碰触她,或是对她所说出的命令说个不字,因为素来就只有他人为她弯腰听命,从无人敢拒绝她。 初来人间时,她曾怀疑过自己是否待过这座人间,只因她所见着的一切,全都是市井小民平凡琐碎的生活,而这些,全都是身处在皇家宫苑里没机会见识过的,她的吃食、衣着、与人相处之道,自然也是与寻常百姓格格不入。 然而她这个在死后,重返人间流落至民间的皇后,从没想过,自己生前竟是落到以那样残酷的结局收场。 「今日谁来过了?」沉默了许久后,郁垒的目光集中在她搁放在地上的那只铜镜上。 她轻轻摇首,「我不知他是谁,但伴月已经将他打发走了。」 走至她身畔看了那制工华丽无人能及的铜镜,郁垒随即知道伴月今日的狩猎失败了。那只以玩弄他人为乐的魔……下回再见到他时,非找个佛界的人除掉他不可,以免他老是四处兴风作浪。 「你不问我吗?」声音听来甚是低落的凤舞,怔然地看着他镇定平静的脸庞,他看来,似乎早已经对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有所准备。 「妳想起以前的一切了?」将蹲坐在屋角的她抱起后,郁垒将她放在椅上,并找来一件厚衣披在她冷透的身上。 「不,想不起来。」像是极为疲惫般,她一手支靠在桌上抚着额,「我只是在镜中看见。」 至今她仍是什么也没忆起来,但她,却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见,只是,没有想起却看见,令她觉得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感觉是那么地不真实,也那般让她想要抗拒这份凄苦的事实。 那时,在铜镜里见着了自己生前的死亡景况后,过了很久很久,既惊且惧的她,抖着手再次拾起铜镜,在镜中把她生前的一切都看清楚,把那些与她性命连接着的人们,也都放在心底翻揽一回,而后,用泪水为那些前尘往事洗过一回。 这份泪,不是为她,而是为了镜中那些与她生前紧密相牵的人,倘若,镜中一切均是真,那么,她则是……是…… 「也好,迟早都得告诉妳。」郁垒在她身旁坐下,拉来她冷冰的小手,用温暖的掌心将它包覆着,「想问我什么,就问吧。」 她看向被摆放在角落里的铜镜,想起在镜中所见流着泪与生前的她道别的那些人。 「那些因我而死的宫女与太监呢?」虽然她不懂为什么,但为何圣上要杀的不只是她一人,就连她身边的人都要斩草除尽,那些人,他们何其无辜? 「他们转世了。」 「真的「」凤舞急切地转首看向他,「不是故意安我的心?」 「我不对妳撒谎.」自她的神情看来,郁垒明白,她似乎对自己怀有相当大的自责。 「我的父兄们呢?」相信当年她会进宫,应当就是他们所安排的,生前她似乎是相当挂念着她的父兄,可惜的是,铜镜并没有让她看见在她死后的事,更不会出声为她解疑。 「凤氏一族自妳死后,再也没出现在朝中。」感觉她的手心都温暖起来了,他放开她,弯下腰拾起火钳,在盆中调整着炭火。 「太后……」镜中的她是这么唤着那个女人的,就不知那个女人后来究竟是如何了。 郁垒没有抬首,「妳死后不久,灵妃就除掉她了。」为免对她怀有蒂芥的太后,将会在未央宫内处处与她作对,因此方登上皇后大宝的灵妃,首先斗争肃清的对象,就是太后。 她蹙着眉,「灵妃?」 「当年与妳争宠的妃子。」他淡声地解释着,刻意望火盆不让她看见,他眼底那深沉的恨意。「同时也是嫁罪于妳使妳枉死,因而登上皇后宝座的女人。」 温暖的房里很安静,偶尔传来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微弱声响,静静聆听着这一切的凤舞,脑际很空洞。她不知道,她该不该对那个害她至死,也害了那么多人的女人怀着仇恨,她甚至对那个女人一点感觉也没有。 但郁垒却与她不同。 「我杀了她。」他抬起头,冷着声,眼中的恨意是她从未见过的。「将她拖至妳的墓前,杀了她。」 在迎向他锐利的黑眸时,她深深屏住了气息,没料到他的恨意竟是如此深切,然而她知道,在他恨意的背后,隐藏的是更多无处可泄的伤心,她知道,他是为了谁而这么做。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神界知道这事吗?」他是个神,万一神界知道他犯下杀人一罪…… 「那夜,只有嘲风兽见着了我行凶,但嘲风兽并未将这一切告知神界。但我相信,神界对这事早就知情,只是,他们打算对我睁只眼闭只眼。」也许是上头知道,若是不让他寻仇以泄失爱的痛苦,他将会在神界或是人间兴风作浪,而本身具有无比功绩的他,原本在神界就无神敢动他,更何况有神荼在他们面前为他说项,因此,这千年来从无任何神祇前来追究他的罪责。 听了他的自白后,凤舞不忍地垂下目光,微微的疼,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他一眼就将她看穿,「妳认为那些人的死与贬,以及我的所作所为,均是妳的错?」 她自责地问:「不是吗?」非若因她,怎会有这么多人牵连进来?她甚至还害了郁垒。 「不是。」郁垒坐正身子,清晰明确地告诉她,「是我的错.」 「你的?」 「我不该离开妳回神界,不该任妳被拖下皇后之位枉死。」他每说一句,就更责怪自己一分。「妳若不死,妳就不会把一切责任都推在妳身上,妳若不死,妳就不会为他们伤心难过.」 「郁垒……」她不断摇首,甚想上前掩住他的唇不让他再说下去。 「千年来,我一直都很后悔当时我为何要离开妳。」他紧紧交握着十指,用力得指节都因此而泛白了。「因此,错在我,不是妳。」 凤舞站起身,不发一言地用力将他拥进怀里,阻止他再自责地多说任何一句。 以往,她总是不明白他眼底为何会时而流泄着伤心,她找不到他伤怀的由来,也无从去探究。但现在她知情了,也终于明白他在她身边,为何会既痛苦又快乐,一想到他的欢喜悲伤全都是为了她,她就为他心疼不已,更舍不得他因她而在爱恨之中,翻腾辗转得走不出来。 「后悔遇上了我吗?」靠在她的胸前,他凝视着桌上灿灿生辉的烛火。 「你呢?」她则是望着远处,极力不让眶中的泪水落下来。「等了我千年,你悔吗?」 「不悔。」他稍稍推开她,仰首看着她明媚的容颜,「天上人间,我只要妳。只要有妳,就够了。」 她的泪,再也盛载不住,悄悄滴落在他的面颊上。 为他的痴心,也为庆幸自己在阴间流浪了千年,归来人间后,仍是有个一如千年前爱着她的神祇在等着她,以往,她一直想要记起过去,却不知道,她在无形中早已拥有那么多,她只是没去看,没去留心在她身边的人而已。 他凝望着她的泪眼许久,而后,执起她的手,在上头印下一吻。 「知道了过去后,还愿与我成亲吗?」在她知道了那么多之后,她会不会动摇,会不会生悔?她还会用相同的目光看着他吗? 凤舞将他脸上的那份没把握,全都捕捉进眼底,半晌,她推开他,径自褪下他披在她身上的外衣,再脱下身上的外衫,不发一言地走至床榻边脱鞋上榻,然后将仅剩的衣物全都褪去。 怔坐在原地的郁垒,张大了眼看着她每一个动作,直至他在她的小脸上,瞧见了开始泛起的红云,他总算是会意过来。 起身将熟睡在她房门边的伴月赶出去,锁好门后,他走向她,途中在经过花桌时,顺道吹熄了燃烧得美好明亮的烛光。 第七章「我来错时辰了?」接受大黑脸招待的神荼,尴尬地对屋主干干陪着笑。 天色犹未晨亮,大地仍是惺惺忪忪的,匆匆下榻着衣赶来应门的郁垒,冷着眼,再赏这个不识相的同僚数记冷刀。 「好吧,算是我的错.」神荼委委屈屈地叹口气,「我也实在很不愿意来找你,但,你的时限到了。」天底下有哪尊神比他还要可怜啊?在上头被其它同僚又逼又压,来到了人间,还是得接受同样的下场。 心情霎时恶劣到极点的郁垒,不悦的面色,更是凝重得再上一层楼,让不得不来传话的神荼,苦情地垂下两眉,小媳妇似地扁扁嘴。 但他还是把话带到,「上头派我来通知你,你得快回神界,不然你将被去除神格,永远被贬于人间.」 「告诉他们,我自愿被贬.」郁垒说着就想关上门.「慢着,郁垒……」在他赏起闭门羹前,早料到他下一步动作的神荼,两手紧紧扳住门扉。 「我本就不在乎那个虚名。」以他的性子来看,真要在乎名利,他当年哪会去挑个门神之职?那些浮华不实的东西,他从没放在心上过.神荼犹豫地启口,「但……」果真如他所想,这家伙真是一点也不希罕得到那些身外物。 「你到底走是不走?」想到又要再听他说教,郁垒再次板起了臭脸。 「慢。」不放手的神荼,用力挤进门内跟他说明后果。「神界不会允许你留在人间的。」 「为什么?」正想反手把他推出去的郁垒怔了怔,让有机可乘的神荼成功地钻进门里.「因为──」他话还没说完,两眼顿时一转向,直不隆咚地瞧着出现在郁垒身后的凤舞,而后,他随即臊红着脸别过头去。 发觉他表情怪异的郁垒,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后,没想到原本还在榻上睡着的凤舞,只穿了件薄衣就前来查看去应门,却去了那么久都不回榻的他。 他顿时肝火窜烧,「妳就这样出来?」也不把衣领拉妥些,颈间、香肩的肌肤全都露了出来,加上这件单薄的衣裙也没垂曳至地,让她圆润小巧的脚趾头全都让人瞧光了。 「有什么不妥吗?」还不是很清醒的凤舞,爱困地抬起手,孩子气地揉着眼。 「当然不妥!」郁垒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怒吼了,他三两下脱下自己的大衣将她包裹起来。 一手掩着脸的神荼,小声地在嘴边低喃。 「就算你那么做,也掩饰不了你已经把她给吃了……」瞧瞧她,颈上的吻痕清晰可见呢,更别说她那一脸红润幸福的娇怯模样,有多容易让人引发绮想了。 飕飕两柄寒刀,立刻再朝多嘴的神荼招呼过去,又被扫到两记冷眼的神荼,马上识相地低头扮出忏悔的模样。 「快去里头换套衣裳。」郁垒压下满腹翻搅不已的醋意,将软靠在他怀里打瞌睡的凤舞往屋里推。 「嗯……」她睁开渴睡的眼,看清门外的来客是谁后,决定不打搅他们叙旧,拖着懒洋洋的步伐,打算走回房里再睡一场。 「回神。」她一走后,郁垒即不客气气地瞪向还在脸红的神荼。 「啊?」他眨眨眼,甚是可惜地看着佳人离去的方向,不过在郁垒站至他面前阻挡他的视线后,他赶紧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正肃的样子。 郁垒把他们方才的话题继续接回,「神界为何不允许我留在人间?」 「因为……」说到这点,神荼就变得吞吞吐吐的,不知好不好让他知道上头对郁垒真正的心态.「他们怕我在下头作乱?」老早就把上头神祇们的心态揣摩过的郁垒,冷冷地漾开了笑。 「对……」瞒不过他,神荼也只好吐实,「天帝就要派八神将来捉拿你了。」就是因为上头的神祇们,担心原本就像匹无主马儿的郁垒,在脱离了神界后会更加无可拘束,在人间滥用他的神法祸害人间,为免会有这等情事发生,如不能收回他的话,那么也就只能……除掉他。 郁垒嘲弄地哼了哼,「八神将?」想当年神鬼大战时,那八个神将都还没冒出头来呢,就派那几个神将也想收他回神界? 「相信我,八神将也不愿接下这件差事的。」神荼抚着额,试着把再次纠结起来的眉心疏散开来。「他们原本就在为阴界派鬼差大举进入人间之事在忙着,现下还要拨空来处理你这桩棘手的事,他们也是很有怨言。」谁想接这种烂差呀?光听到对象是郁垒,众神就修法的修法、忙公务的忙公务,什么借口名目都出笼了,就是因无神愿与郁垒对上,因此这件烂差才会落到八神将的头上。 郁垒在唇边淡淡勾起一抹飒凉的笑意,「叫那八个神将最好是别来,不然……」 「不然?」神荼光是听到这两字,就不怎么愿意去想象他可能会做的事。 「我不会在意神界将会少了几位神将的。」顶多到时叫天帝再另外拔擢几名神武官晋升为八神将就是了。 神荼垮下了两眉,「你又要得罪上头?」 郁垒笑意满面地拍拍他的肩膀,「认识我这么久,你该习惯了。」 「我就是这点永远都没法习惯……」两手捧着头的神荼直对他摇首,实在是很不想让恣意率性的他,再次惹出事端来。 「不过……」郁垒一手搓着下巴,认真地盘算了起来,「这回在得罪上头前,我得去找个帮手。」反正他往后就要永远待在人间了,去跟那个千年多来,一直都没再见面的老同僚打声招呼也不错.神荼没好气地翻着白眼,「得罪上头这种事,只你一人就游刃有余了,你还需要帮手?」拜托,他的破坏力就强得够让神界鸡飞狗跳了,这种小事他哪会需要他人插手帮忙? 「需要。」郁垒慎重地向他颔首,「因为,总要有个倒霉鬼陪我一块下水。」 ☆ ☆ ☆「哈……哈啾!」 在遥远的灵山上,因大雪日无处可去,正窝在宅子里烤火的藏冬,莫名其妙的冷颤突然上身,令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揉揉鼻尖,「谁在说我坏话?」不好,怎么无端端的有股不祥的坏预感? 门板被重重的捶击声,自他暖暖的寝室外头传来,以为又是燕吹笛过来串门子的藏冬,边吸着鼻子穿上能见客的衣裳,边走向外头准备去骂骂那个叫他打几坛酒过来祛寒,居然打了十天半个月都没送过来的燕家小子。 沉重的门扉一开,一张令他连作噩梦都不愿想起的脸孔,静静出现在门外。 张大嘴呆愣了片刻,藏冬在下一刻回过神来时,立刻用力掩起门扉,转过身压在门上,拚命说服自己方才所看到的只是幻象。 「我看错了、我看错了……」他不断低喃。 「老鬼。」被人拒在门外的郁垒,非常不是滋味地盯着那扇不给面子的大门.「我不认识你!」忙用两手掩住耳的藏冬,边吼边在心底咒念自己近来流年为何那么不利。 「就说过你没人缘嘛……」跟着来当陪客的神荼,不胜欷吁地掩着脸,直在心底大叹自己换帖的兄弟没行情。 骑着伴月而来的凤舞,走至郁垒的身旁,与他一同看向深深紧闭的大门一会儿,她转首看向他。 「你也欠过这位同僚的钱吗?」怎么他的每个同僚,遇上他后的表情都差不多? 「欠过不少。」郁垒无所谓地泛着笑,再举拳捶了门板一记。「别躲了,开门!」 想跑却跑不掉的藏冬,隔着门板在里头大叫:「千年时限都已到了,你还留在人间做什么?」 「我再说一次,开门.」不打算回答他的郁垒,一而再地被拒后,他开始甩甩两手。 「不开!」早就学到教训的藏冬,这回说什么都不再上当。「每回遇上你就准没好事,离我远一点!」神鬼大战时的陈年旧事,他都还没去找拖他下水的郁垒算帐呢,没想到郁垒现下还敢厚脸皮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哼,无论郁垒想做什么,这回他不再奉陪了! 「凤舞,妳退远些。」活动完筋骨后,郁垒低下头温和地对凤舞微笑。 光看他的表情就知他想做什么的凤舞,质疑地对他扬高了黛眉。 「砸了他的家门,不好吧?」不开门就动手动脚?也难怪里头的神看到他就想躲。 他的笑意实在是很难说服人,「放心,我与他的交情够深厚,他不会介意的。」 「好吧。」她耸耸香肩,拍拍伴月一块到旁边等着看戏。 慢条斯理地扬起一掌,郁垒在深深吐息过后,用力一掌击向紧闭的大门,霎时门板碎屑齐飞,就连躲抵在门后的藏冬,也被震弹得撞至屋里远处。 石破天惊的怒吼立即传来。 「谁说我跟你交情深厚来着?」藏冬自满地木板碎屑中跳起,一骨碌地冲到外头揪着他的衣领,「把我家大门赔给我!」 郁垒脸上根本找不到半点悔意,「你早出来不就成了?」真是,老是爱躲爱藏,害他开门的动作也愈来愈不雅。 「你!」气得蹦蹦跳的藏冬,用力指向他的鼻尖开骂,「你那我行我素、自大妄为、不为他人着想、陷害友朋等等的缺点,为什么过了都快两千年还是改不过来?」 郁垒甚是不屑地瞥了瞥他,「你第一天认识我啊?」 「有话说了就快走,本神没空招呼你!」自知甩不掉麻烦的藏冬,衣袖用力一拂,自认倒霉地撇着嘴角。 「八神将快来了。」郁垒抬首看了天际一会,而后低下头对他笑得很惬意。 藏冬直瞪着他平静的笑脸久久不语,过了一会,他颤着手,气结地指着又拖累他的郁垒。 「你你你……」这是什么损友,把八神将拖来他家串门子?继骗他去参加神鬼大战后,这回郁垒又想连累他?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郁垒朝他亮出两根手指,「一是站在我这边,另一个则是当我下一个得罪的对象。」 藏冬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我可不可以两边都不选?」为什么每次郁垒想做坏事时,都不会忘了留他一份? 郁垒只是很温和地对他笑着,「你说呢?」 「都是你!」腹火火药当下连环爆炸的藏冬,气急败坏地走至神荼的面前迁怒,「你怎么没看住他,又让他跑出来陷害同僚?」 「连我自己都已经被陷害了……」孽缘比他还深,处境远比他还要来得可怜的神荼,心酸地吸吸鼻子。 「考虑得如何?」不耐烦的郁垒一把拉过又叫又跳的他。 「我……」藏冬正欲开口,不意瞧见天际款款飞来的八朵祥云后,忙抱头叫糟,「完蛋。」说神神到,这下谁都跑不了啦。 「凤舞,妳进屋去避一避。」也瞧见神踪的郁垒,忙走至凤舞的身旁推她先进宅子。 「避什么?」不明所以的凤舞,看了看天际,又再看看他恍然一变的脸色。 「避难啦!」急性子的藏冬也上前推她一把,「快去快去……」给八神将知道她这只鬼私下跑来人间还得了,等会她不是被就地正法,就是被八神将给扔至在人间四窜的鬼差面前。 飘舞在天际的七彩祥云,不过许久就已飞至灵山上头,一阵冷冽的风儿拂过,八位身着金色战甲的神将,立即出现在白雪覆满山头的灵山上。 八神将为首的天干,甫落地,就朝正等着他们的郁垒伸出一掌。 「郁垒,随我等回神界!」 「省省吧。」早有准备的郁垒两手环着胸,不客气地浇他一盆冷水,「不去。」 「你想抗旨?」神将之一的地坤,微怒地瞇着眼,瞪视着这个总是不守戒律,更爱与上头作对的同僚。 他清楚地表明心衷,「我只是想留在人间.」八神将找上他也好,至少他可以藉此机会彻底告诉上头,他再也不愿去遵守那些无谓的神戒,又要承担那些连他也不明白的职责。 天干低声警告他此话一出的后果,「你将会被剔除神格。」 「请便。」也不管一旁不出声的神荼和藏冬都在摇头,郁垒不在意地哼了哼。 谈判决裂后,天干两眼顿时一转,在心头计较起另外两位在场同僚的立场。 「山神藏冬,是你将郁垒窝藏在你这的?」 藏冬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我是无辜的……」呜……又被陷害了。 「神荼,你又为何在这?」天干再把眼眸瞥向正准备偷偷溜走的另外一位门神。 「被拉来的。」僵在原地的神荼,可怜兮兮地对他合着掌,「老兄,你们就行行好,这一回能不能别再牵连到我这边来了?」 「屋里的那个呢?」早就发觉屋里藏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人物,地坤先是不着痕迹地对身后弹弹指,再把冷眼移至他们三神身上。 原本还能维持勉强友善态度的郁垒,毫不掩饰地端出骇人的神色。 他语调低寒地撂下警语,「你们若是动了她一根寒毛……」 太过了解郁垒心性的藏冬,边摇头边掩着脸直接代答。 「你们绝对会很后悔的。」郁垒都可以为了她在人间寻找千年了,得罪或是杀了八位神将这种小事……他应当是一点也不会介意的。 一直站在一旁观望的神荼,在一阵远比飞雪更飒凉的冷风拂过他的身后时,他回过头看向不知是在何时,已暗暗潜向小屋的数缕黑影。 「这是什么?」 「糟了!」眼尖的藏冬,边叫边为时已晚地想向自宅施法驱逐外敌,拔腿急忙奔向小屋。 原本紧闭的窗扇应声而破,被上了刑枷脚镣的凤舞,软软瘫倒在两位前来提她回阴界的捕魂鬼差手臂上,被他们一左一右地架着,疾速往西边的方向遁走。 「凤舞!」全心摆在八神将身上的郁垒,在见着那一幕时,忙不迭地冲上前想拦下他们。 但八神将中的其余六将立刻闪身至他的面前,不但阻挡了他的去路,还纷纷亮出神兵利器,把矛头对准了他。而在此时,朝西方疾行的两名捕魂鬼差,为甩去穷追不舍的神荼和藏冬,索性就地一遁,开了鬼门直接返回阴界。 无法开启鬼门的神荼,喘着气站在他们消失的雪地上,而心中若有所悟的藏冬,则是慢条斯理地回首看了那八位同僚一眼。 一再被阻挡的郁垒咬着牙,「你们……」 找不到鬼门入口的神荼,在郁垒焦急的目光射过来时,他无奈地摊摊两掌。 「我很好奇。」晃回原地的藏冬,边走至郁垒的身边,边抬首看向八位神将,「为何……捕魂鬼差能出现在此?」阴界的鬼差能大剌剌地站在他的地盘上抢鬼?若不是他的神法不济,那就是有同僚扯他后腿,暗地里破了他的神法引鬼而来。 其中几位神将的眼神立即闪烁不定,但地坤却得意地在唇边露出一笑。 藏冬一手搓着下巴,「捕魂鬼差会来此带走她,是你们搞的鬼吧?」神将与鬼差连手合作?这下好了,凤舞这名被带回阴界的逃犯,下场恐将不堪想象。 敢作敢当的地坤抬高了下颔,「她该回阴界的。」 浑身血液沸腾的郁垒,在听了后,紧紧拳握着两掌,咬牙字字低吐。 「让开……」 天干跟地坤连成一气,「你本就不该逆天而行,而她,则必须回去她该待的地方。」 不意一瞥,竟瞥见郁垒脸上杀气腾腾,藏冬咽了咽口水。不好了,那小子不会在他的地盘上那么做吧?不,看样子,那小子真的会那么做。 大感不对的藏冬,在往后退想找地方躲藏时,不忘提醒还站在原地的神荼,「喂。」 「嗯?」神荼不解地看着他看似害怕的表情以及动作。 「要命的,就快跑。」 ☆ ☆ ☆「这下可好了。」 叹息复叹息的藏冬,口中拖得老长的沉叹,自郁垒与八位神将动起手来后就一直没停过,直至两千年没大发过神威的郁垒终于停手,而藏冬家门前也多了八位躺平的神将后,总算是叹息完毕的藏冬,认命地撩起衣袖,准备收拾郁垒制造出来的烂摊子。 他走至先前态度高得不可一世的天干与地坤的身边,蹲下身子戳了戳被郁垒打得只剩半口气的天干。 「还活着就别装死,吞下去。」将自己炼的丹药塞进天干的口中后,他又掰开奄奄一息的地坤的嘴,「喏,你也是。」 「千万别又算在我的头上呀……」帮忙喂食其它神将的神荼,则是边帮忙边在嘴边喃喃。 「谁教你多事?」余怒未消的郁垒,举脚再踹了地坤一记后,冷眸直盯着总是不计前嫌的藏冬。 他无奈地摊摊两掌,「没办法,谁教我不想被牵连成你的共犯。」 郁垒淡哼了口凉气,衣袖一掀转身欲走。 「且慢。」藏冬动作飞快地拉住他,「你镇定点了没?」根据他对郁垒的认识,他想,这小子在发泄完怒火后,一定会做出更冲动的事来。 急着去找凤舞的郁垒格开他的手,但没那么好打发的藏冬化开他的掌劲,闪身来到他的面前,直盯着他掩不住心事的眼眸。 「想上哪?」 他懒得遮遮掩掩,「去把凤舞带回来。」 藏冬再抬起一手拦下他,「你以为下阴间是件容易的事吗?」 郁垒瞇细了眼,「这一回,我绝不让她又在阴间流落千年。」他等待了将近千年,才再见到她,上回她死时,他没竭力去把她找回来,让他抱憾了近千年,这次他不要再犯这种错.「你冷静点行不?」藏冬两手环着胸,刻意嘲弄地问:「什么都没盘算过,就贸贸然的想去找她回来?你以为意气用事能成什么事吗?」 「对对对,你就先别冲动……」打发走八神将后,神荼挨在藏冬的身后不停应和着。 藏冬一掌勾来郁垒的颈子,边说边往自个儿的宅子走,「我说,咱们就坐下慢慢想个法子,看有没有可能将她再带回来。」 「凤舞是私逃出阴间的。」止不住心慌的郁垒停下了脚步。」万一在我赶到前,她已喝下了忘川水,或是被阴界判刑,或者被迫投胎该怎办?」 藏冬瞪他一眼,「所以咱们才要快点想个法子出来呀。」 「有人来了。」跟在他们后头的神荼,在一股气息出现在林子的那边时,忙不迭地向他们出声示警。 「佩服佩服……」躲在林里看完了一神独战八神将戏码的燕吹笛,边鼓掌边走向他们。 藏冬掠高了白眼,「你来这里做什么?」 「看热闹啰。」欣赏完好戏的燕吹笛愉快地耸耸肩。 没心情看他们叙旧的郁垒,扭头就又想离开这里.「等等,郁垒……」藏冬赶紧将他给拖回来。 「原来他就是叫垒郁的那家伙呀,久仰久仰。」装作大惊小怪的燕吹笛,一脸钦佩地向郁垒拱手致意。 「他是谁?」郁垒淡淡扫他一眼,顺道把藏冬还搁在他肩上的手拍掉。 「只是个爱管闲事的凡人……」藏冬也不知该怎么介绍,只能撇着嘴角说出个大概。 愈是盯审着这个人类,愈觉得他的神态和所散放出来的气息熟识的郁垒,屈指算了算,张大了眼看向他。 他笃定的问:「替凤舞造牡丹身的人,是不是你?」没想到能为凤舞施那种法的竟是个凡人。 「凤舞?」管过太多闲事的燕吹笛,想了老半天才拍着手,「你说那个皇后命的啊?没错,我是管过她的闲事一回。」 原本还对一心要去寻魂的郁垒束手无策,但在见了燕吹笛脸上那副爱理不理、又漫不经心的顽笑后,藏冬霎时两眼一亮。 「燕家小子……」他亲亲热热热地走至燕吹笛的面前。 燕吹笛防备地退了两步,「老鬼,你笑得很诡异。」每次藏冬这么笑,已经走衰运走了很久的他,就会更衰得让他咬牙切齿.「你……」藏冬勾着他的颈子将他拉过来,刻意拖长了音调.「是不是修过还魂术?」还记得上次看他施行那种独门大法,是在殒星的那一回。 他怪睨一眼,「你不是早就知道?」 「我问你,如果想下阴间寻魂,该怎么做?」关于阴界这方法面的术法,在场的神仙没一个懂的,但他这个凡人,却是无一不通。 「哈!下阴间?」燕吹笛嗤之以鼻地笑了笑,「慢慢等天火出现,等阴阳边界开启啰。」 「除了那个以外呢?」还没问到重点的藏冬,不死心地再接再厉。 「那就等中元吧。」燕家小子两手一拍,「每年中元时节,阴界的阴间鬼城会暂开,到时鬼城城门一开,不只是阴间之鬼能来到阳间,阳间之人若想去阴间也不成问题.」 神荼指着上方不断飘落下来的白雪,「现在连雪都还没下完……」要郁垒等到中元?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燕吹笛先是皱皱鼻尖,在原地来回踏步走了一阵后,转过身朝众神伸出一指。 「那就只剩一个法子。」既然天不助,那就只有人自助啦。 「什么法子?」三位天上神,立即兴奋地冲上前将他团团包围住。 他轻松愉快地字字吐出:「硬、闯、鬼、门.」 「怎么闯?」原本写满欣喜之情的三位天上神,眉头不约而同地垂了下来。 「找个人带路找到人间连接着阴间的鬼门不就成了?」他根本不当一回事地挥着手,「呿,连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我?你们这些神都是当假的啊?」 「人间的鬼门在哪?」认为他的提议相当可行的郁垒,抚着下颔沉思了许久后,决定用这法子试试。 「想知道还不容易?」燕吹笛两眉一挑,说得像是再简单不过,「随意找个行内人问问就成了。」真是,是他太过聪明,还是现在的天上神都是这般不开窍? 雪地上的音韵倏地沉寂了下来,除了款款飘坠的雪花外,毫无一丝声响。 三位天上神,无声地以眼神交流了许久后,被推派出来的藏冬首先发难.「喂,行内人。」 「抱歉,我不搅和不关我的事。」早就知道他们会打什么主意的燕吹笛,有所准备地把闭门羹摆在面前。 「别想叫我带你们去找鬼门.」 「只要告诉我地点就成了。」郁垒在他转身走人时,身形一闪,来到他的面前挡住他。 「行!」燕吹笛也很干脆,「就在皇城内城里的天坛上,一路好走,不送。」 「在皇甫迟的地盘上?」藏冬总算是明白为啥他连去都不愿去的缘故。 「所以我才说我不搅和……」燕吹笛说了一半,不解地看着两眼望向别处的藏冬,「老鬼,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听得太清楚了。」冷汗直流的藏冬,在应声的同时,两脚悄悄往后退,而盯得他发毛的郁垒,则是一步步朝他逼近。 不解他们之间交情的燕吹笛,走至神荼的身旁向他请益。 「喂,那个门神的眼神是不是怪怪的?」没事干啥亮出那种精光闪闪的眼神呀?老鬼欠了他很多钱吗? 神荼哀叹地掩着脸,「谁教你没事说那么多话。」 「啊?」他古怪地扬起一眉,「我说错了什么吗?」 「不要这样看我。」被节节逼退的藏冬,赶在郁垒开口前,不断对他摇着头.没把他的话听进耳里的郁垒,执着不改地继续朝他前进.「我不会蹚浑水的。」藏冬忙着把话说在前头.郁垒听了,开始将两掌扳得咯咯作响。 「我就不能说不吗?」欲哭无泪的藏冬,很委屈地朝他大叫。 郁垒的唇畔,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喂!你强迫人的性子改一改行不行?」也卯起来火大的藏冬,止住退缩的脚步用力吼回去。 深深吐息过后,郁垒在雪地上的步子一定,两手展开了攻击的架式,伴月也随即出现在他的脚边,不断对藏冬发出骇人的低吼。 藏冬只好认命地垂首,「我跟你去就是了……」赖皮,每次都这样。 处于状况外的燕吹笛,不明所以地拉拉叹息连天的神荼的衣袖。 「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这两位神仙的沟通方式这么奇特呀? 「没有……」知道藏冬被拖下水,接下来自己也跑不掉的神荼,开始在心底盘算着,上头要是知情的话,他又得替郁垒受多少罚.「走。」见藏冬点头后,郁垒马上收势,拖来藏冬准备往天坛出发.「等等。」考虑得甚远的藏冬,为这个只会瞻前不会顾后的同僚想得更多。「咱俩一出现在阴界的地盘上,将会遇上些什么,你也知道吧?」他是忘了两千年前他们俩在神鬼大战时做过什么事吗?下头那些恨死他们的鬼,可是很乐意跟他们对上,并想办法将他们大卸八块的。 郁垒没把他的恐吓看在眼里,「那又如何?」 「我的意思是:!」藏冬咧出一抹取巧的诈笑,「与其大剌剌的擅闯阴界地盘惹来一堆风波,倒不如咱们偷偷的溜去,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非常厌烦他老是不一口气把话说完,爱玩这种话中有话把戏的郁垒,捏着他的两颊问。 「咱们都不知道鬼门怎么开是吧?若是强行打开或是砸坏鬼门,那么阴界之鬼必定会知情,因此……」藏冬拍开他的手,边说边把目光挪向站在他们后头闲着没事的人。 「因此,咱们非要找个会开鬼门的人,来替咱们偷偷开门.」一点就通的郁垒也漾出了诡笑,不约而同地把目光也移至燕吹笛身上。 赫然发觉在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燕吹笛,先是不安地对他们摇首,但三位天上神却整齐地向他点头,于是,他深吸了口气。 「想都……不要想。」 第八章凄寒阴风刮过永无终止的冥夜,绿焰朵朵摇曳,映亮了地底尽处的茫茫幽色,莹莹绿亮的光影,照出一缕缕在刺骨冻心风间慢步缓走的身影,凄厉呼啸的风声中,渺然恻远、哀哀低泣、幽幽冤诉的哭声,盈绕在风中吹之不散。 此处乃阴界的尽头,搁置游魂的阴间,同时也是为惩罚出逃的游魂所设之狱,在这里,刀林剑海、针坡棘林处处,所有遭捕回阴间的游魂,必须走过此狱一遭,再至忘川川畔喝上一回忘川水,才能离开此处再回至阴间继续当抹游魂。 被捕魂鬼差捉回来的凤舞,在穿过布满锐刺的荆棘林,游过水深甚浅,水底处处布满了锐利剑锋的剑海,拎着湿漉漉的囚衣登上岸后,再次听见了那些无论何时何地都袅袅不断的泣音,这让她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 「不──要──再──哭──啦!」再也受不了噪音的凤舞,忍抑不住地握紧粉拳,扯开嗓子大嚷。 因惊愕,四下的哭声中断了半晌,不久,又再次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断断续续地传扬开来。 眉心打结再打结的凤舞,气结地对路经她身旁的游魂们扠着腰。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尽是哭,你们就不能歇息一下吗?」敢作就要敢当,逃出阴间被逮了回来,这能怨谁?既是要受罚,那受罚便是,有必要时时刻刻都在嘴边哼哼唉唉的吗?嘴上工夫若是管用,那她早就连哭三大缸泪水先了。 「呜呜……」经她一骂,委委屈屈的哭声,有愈来愈有壮大之势。 她颓然地一手抚着额,「别又来了……」 始终跟在她身边陪伴她的守川人,飘荡着轻盈的身子,再次将两眼摆放在她充满沮丧的小脸上。 「去了人间一趟后,妳变得很不一样。」自她回到阴间后便一直观察着她不同的变化,守川人觉得,凤舞好似彻头彻尾地换了个人似的,开朗乐观得让认识了近千年之久的她差点认不出来。 「被带坏的。」不知不觉染上某人习性的凤舞摆摆手,不满地撇着小嘴,拇指一歪,指向那些扰得她片刻不得安宁的众魂,「告诉我,他们一定要这样哭个不停吗?」 守川人淡淡为他们的行径下批注,「他们是受罚的冤魂啊,他们正在表示他们很冤、很不甘心。」来到这儿的,哪个不哭的?就只有她这个大例外会在这絮絮叨叨的抱怨。 「我还得忍受他们多久?」掩耳无效,拿东西塞住也失败,要是对他们大吼大叫,他们又会哭得更加凄惨,实在是不知该拿他们是好的凤舞,求救地请她指引光明。 守川人遥指向面前等着她去挨的刑罚,「等妳攀过这针坡,再走过后面那片刀山,或许就可以摆脱他们了。」 遥望漫漫长路,再低首看了看自个儿一身的伤痕血湿,原本鼓不起勇气再去受苦的凤舞,在听见身边四处恼人的哭声后,她咬咬唇瓣。 她重重一叹,「够了!」 弯下身捉来一大把黏稠的冥土,将早就裂开的脚底伤口糊上,拾起被弃扔在地的血衣,重重裹绑在手心和手臂上,再将身上处处残破的衣衫拉紧绑妥些,一无所惧的凤舞,反复吸气吐息后,在坡度高险的针坡上攀爬了起来。 「凤舞!」没想到她挨疼忍痛得还不怕的守川人,不忍心地在她身后叫着。 「我会挨过去的,我定办得到的……」不理会她的凤舞,边爬边在嘴边喃喃说服自己。 彷佛有万蚁在囓咬般的刺疼感,在凤舞的手足和身躯上密密传来,那细细密密的痛,虽不致死,却疼得钻心刺肺,身上原本就沾染了处处血迹的囚衣,更是因此而四处蔓着点点殷红,咬着牙的凤舞,也不管包裹着手心的破布早就无法抵挡针刺,执着地攀上针坡再缓缓踏下针坡。 走过针坡后,不停喘着气的凤舞,以袖拭了拭额际的血汗,在青焰冥灯的幽光下,锐利得像是要刺人眼的刀尖,静静地在眼前的山丘上闪闪灿亮,她咬紧牙关,缓慢地往前踏出赤裸的双脚.染了血的刀锋,很快地便刺进她的脚底,她奋力地拔出,再跨出一步,万分艰辛地在刀林间步步走着,几次,剧烈的疼痛,让她的泪几欲夺眶落下,但她强忍着,让陪在她身旁的守川人看了,都不忍地别过头.两脚拖着长长的血痕,蹒跚地步出刀林后,再也找不出一丝气力的凤舞,颓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垂首埋在膝间,久久都没有动弹。 「妳没事吧?」满心担忧的守川人,忙想上前一探她的情况.凤舞费力地抬起指尖,拨开沾黏在她额上的发丝,忍着脚底的疼,摇摇晃晃地再站起来。 「没事……」她花了好久的时间,才有办法把话说出口。「接下来呢?」都走过这么糟的了,后头等着她的,不会比这个更糟了吧? 「接下来就是……」守川人迟疑地拖着话尾,迟迟不敢把往后的刑责告诉她。 但同样也是看着她的捕魂鬼差,却很乐意代守川人开口。 「再来就是再喝一回忘川水!」这只私逃的游魂必须得忘了人间的一切才行,要不,她很有可能会再逃一回。 气息孱弱的凤舞,缓缓地抬首看向那个站在她面前,将她捉她回阴界的捕魂鬼差,她试着让疲惫茫然的心智集中,努力挖掘出身上残留的气力。 「我不喝。」她清楚告诉他。 再喝一次忘川,又再一次地忘了郁垒吗? 她花了千年的时间想把郁垒记起来,甚至还为此到人间去找寻记川,眼下她若是喝了,岂不前功尽弃?好不容易,她才让郁垒眼底那份因她而起的伤怀消失,她若是再次忘了他,他将会有多伤心?她不愿再次见到那种眼神,也不愿,将已经捉在手中的小小幸福,再次遗忘在忘川里,任它在川水中永无休止地浮沉飘流。 站在忘川川水中,弯腰捞拾记忆的痛苦,她比谁都明白,比谁都能了解失去过往的那份心痛,到了人间的数月后,她更是知道,忘了他人的痛苦,还算是很微小的,遭到遗忘的人,心中那份欲诉无处诉的苦处,才是莫大的心伤,她不能再伤郁垒一次,等待了千年的他,不该再承受一回,更不该再苦候她千年。 「由得了妳吗?」见她坐在地上不肯移动,捕魂鬼差用力自鼻尖蹭出一口气,粗鲁地将她架起,直将她拖向忘川的方向。 「守川人……」凤舞忙不迭地转首看向身后,想向焦急的守川人求援。 捕魂鬼差刺耳地笑着,「她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了妳?」守川人不慎让游魂私逃之过,上头都还未发落呢,守川人要敢再做出半分失职之举,那么那些折磨游魂的种种责罚,将会有她的份。 被拖向重心川的凤舞,眼看那熟悉的川水愈来愈近,顾不得疼痛的她勉力以脚抵踏着地,不肯再被拖至那个老地方,再次喝下会让她遗憾不已的川水。 她浑身哆嗦,不停摇首,「不要,我不要……」 「喝!」将她强行拉来川畔的捕魂鬼差,在她脚后一踢,迫她在岸旁跪下。 「不喝!」不肯伸手掬水的凤舞,挣扎地想站起身。 捕魂鬼差使劲地压下她,「给我喝!」 「不喝就是不喝……」抵死都不肯再喝的凤舞,在说完后,紧闭着嘴,即使已被压至水面上了,她就是不张口喝上一口忘川水。 努力了老半天,即使是将她压至水里,她就是不张口喝水,遇挫的鬼差索性找来勺子舀水灌她,但她还是一骨碌地将它吐出涓滴不留,气极的鬼差干脆自怀中掏出一面青铜铸的铜镜.他将它拿至她的面前,「这是什么妳知道吗?」 「不知道……」抵抗了老半天的凤舞,力竭地坐在川畔,茫然地对着那面铜镜摇首。 「它叫前孽镜.」这面铜镜不只是殿中的鬼后有,所有的捕魂鬼差也有,而它最大的功用,就是让顽强不肯就范的鬼囚们,在镜中看见他们心中最深处的恨怨苦痛,让他们在见着了刻意想遗忘的往事,痛苦不堪之余,故而肯乖乖地喝下忘川水一解所苦。 虽是不明白它有何功用,但凤舞光是听它的名,就知那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她连忙在他将铜镜摆至她的面前转过头去。 「看着它!」一手按着她的后颈,强迫她看向镜中的捕魂鬼差,厉声在她耳边大喝。 经他一喝,怔吓了一跳的凤舞忘了转首,正正地看进了摆放在她面前的铜镜镜面。 晦暗如墨的前孽镜,在四下游曳飘荡的鬼火照映下,一点一滴地起了变化,镜面漆黑宛如冥夜的色泽一改,彷佛所有神魂瞬间被捕捉住的凤舞,忘却了身外之物、周遭之事,所有心神都被镜中乍然迸亮的光芒招引了过去。 那千年前的往事,是她从未亲眼瞧见的血泪.跪在清凉宫大殿内的凤相,痛哭失声地伏首在地,而她在朝为官的兄长们同样也跪在殿上,无论再怎么向圣上辩解清白,圣上仍是不留情地扬手招来殿上卫士,除去他们顶上的乌纱冠戴,不顾他们的哭求,将他们拖出殿外,杖责两百后,再任人将昏死过去的他们拖出宫外。 镜影一闪,幢幢人影出现在未央宫宫苑里,一个个服侍过她的宫女、太监,皆被绑跪在地,遭到禁林军一一砍首,刀起刀落,温暖而艳红的鲜血,将苑中因覆雪而白净的地面,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血红.灿目的雪影刀光隐去,昏暗不明的烛火下,染了病的太后,由掖庭撑扶着靠躺在病榻上,另一个端着汤药的掖庭,正一口一口喂服着太后汤药,但喝至一半,猛然察觉此药不对劲的太后,忙别过头不愿再服,两名掖庭互使了个眼色之后,一人在太后身后用力掰开她的口,另一人则是强行将掺了毒的汤药,一鼓作气地灌入太后口中…… 不知情的泪,颗颗坠下。 他们都是因她而死的。 凝望着前孽镜的凤舞,小脸上布满自责的泪,她虽记不起过去,但只是这般看着她生前所造下的孽与罪,心疼如纹的她,真恨不能亲自走至镜中,抱抱他们、搂搂他们,告诉他们,这都是她的错,若她能代偿的话,她愿的。 「很痛苦吧?」捕魂鬼差在她耳畔声声诱哄着,「很想忘了这些过去,很想忘了这些妳一手造成之过吧?」 串串断了线的泪珠,流过她的面颊,洗过她小巧的下颔,哽咽得难以成言的她,两手紧按着心房,不自觉地向他颔首承认.他又沉着声,低低催诱着她,「现在妳很想将这一切全都忘怀,好从此不再伤悲,对不对?」 「对……不起!」原本俯首称是的凤舞,突然扬高了尾音并抬首反驳.「什么?」他与正想放弃的守川人同时一愕,均张大了嘴瞧着不断以袖拭泪的她。 「这玩意我在人间时早就瞧过一回了。」甩去泪水的凤舞吸吸鼻尖,努力压下伤悲,一改前态地站起身握紧了拳,「镜里的一切,即便是我之罪,但我已在他们之前先他们一步以命偿罪,我不会再因此受到半分影响再上你们的当,这一回,我决计不会再忘掉郁垒!」 那些郁垒不愿让她记起的过去,早就由爱找乐子、又爱扮成各种模样的申屠令给她看过一些了,她也早就因此泪洗过心尘往事一回,因此,无论此刻她的心再怎么疼,她再怎么遗憾伤怀,或是泪流满面地想挽回往事,那都改变不了已成的事实。既是改变不了事实,那么,她便要勇于接受! 因为她知道,只要当她哽咽想哭泣时,她的身后会有一片温暖的胸膛汲取她的泪,只要她沉陷在那些记不起的光景所带来的悲伤里,因而走不出来时,郁垒会柔柔地吻着她,告诉她将那些前尘往事全都忘了,因为他们还有未来。无法弥过,自然就得挺直身子努力往前走,唯有如此,她才能代那些因她而死的人活得更好。 只差一点就能成功的捕魂鬼差,眼见前功尽弃,忿忿地扬高了声。 「妳若不喝,就得再经历一回妳方承受过的众苦!」那种磨人的责罚,相信只要尝过一回就无人敢再试,他就不信她的身子也像她的嘴那么硬! 不巧凤舞就是死性不改,硬脾气中的佼佼者。 「我自愿再来一回!」游也游过了,爬也爬过了,有了丰富心得的她,不介意再次向那些磨人的东西挑战。 「妳……」冲上前紧握着她颈间的捕魂鬼差,气急败坏得简直想再掐死她一回。 她忙碌地格开他的大掌,「别尽杵拉着我,姑娘我还要赶场子呢。」 「我绝对会让妳把它喝下去的!」望着她踩着困难的脚步,步步走远的捕魂鬼差,在她身后大叫着。 凤舞的回应在阴风中飘扬开来,「有本事咱们就来试试看!」 上上下下飘浮在风中的守川人,含笑地一手抚着面颊,目送无惧无悔的凤舞,一脚一印地逐渐离开川畔。 她深感安慰地轻笑,「真的变了。」 ☆ ☆ ☆更漏灯残,大地在冥暗的夜色里醒不来。 雪夜静谧,翩然坠落的雪花,落至燃烧的火炬里,嘶声融蚀消散。四道黑影,自天坛围城大门里无声窜出,为静夜带来了踏雪而来的足音。 身上大麾已覆上一层白雪的轩辕岳,坐在天坛坛心紧闭双目,一手握着直插在地的雷颐剑,在足音逐渐靠近天坛时,他缓缓睁开眼眸,自怀中掏出一张黄符,燃符一扬,天坛四处的火应声燃起,将天坛灿照得有如白昼。 火炬的焰光照亮了无地可匿的众人,同时也让微瞇双目的轩辕岳,清楚直视入侵皇城天坛的不速之客。 登上天坛前,见着看守者是谁的藏冬,大叹倒霉地掩着脸。 「你认为咱们跟他好好谈谈,他会不会就大方的把鬼门借给咱们?」那小子夜半三更不睡杵坐在那里做什么呀?没事找事嘛。 燕吹笛的两眉皱得死紧,「他那顽固的性子死都不会改的。」他之所以不愿来,就是因为他知道他这个笨师弟,没事就爱坐在天坛上修法练功,他只要来这,就一定会与轩辕岳撞上。 「好吧。」妄想破灭的藏冬,只好实行他们先前拟好的入侵计策。 急于去救凤舞的郁垒,也许是太过心急,又或许是他根本就不把区区一名看守的凡人看在眼底,不等藏冬他们商量完,已先他们一步抬足跨上天坛阶梯。 坐在坛心雪地里的轩辕岳没有动,只是在他们来到他面前不远处时,微扬起眼眸。 「你们来这想做什么?」在场四个,两个是门神,一个则是他的前任师兄,另一个……又是那个好管闲事的山神。 「借鬼门一用。」没把他当一回事的郁垒,丝毫不掩来意。 轩辕岳听了,抖落身上的大麾,扬剑站起身,「休想。」 郁垒拂落了一身的雪花,抬手一招,伴月立即出现在他的脚边。 但,燕吹笛警告的大掌,随即紧紧掐陷在郁垒的肩头,「你若是动了我家师弟一根寒毛,那个鬼门就由你自个儿去找去开.」 郁垒侧过脸看了他肃冷的眸子一眼,而后让步地对他挑挑眉。 收到讯号的燕吹笛,立刻换了张脸,笑咪咪地来到神荼的身畔,用力地拍拍他的背脊,「他就交给你了。」 神荼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怎么他俩说着说着,差事就落到他这个跟班的身上来了? 「别说连一个凡人你都应付不来啊。」燕吹笛一副把他看得很扁的模样。 「谁说我不行?」激将法随之奏效,上当的神荼用力哼口气,跃跃欲试地挽高了两袖。 「那最好。」得逞的燕家老兄,愉快地朝他挥挥手。 「啊。」慢了片刻才发现上当的神荼,不满地瞪视着他不负责任的背影,「你……」 「快去!」没心思看他磨蹭的藏冬,一脚将他踢上前。 刺耳的剑鸣声倏地在天坛上蔓开来,拔剑出鞘的轩辕岳,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瞧着朝他走来的神荼。 等不及的郁垒,早拉着燕吹笛离开火线,扬首在被白雪映亮的坛上张目四望。 「在哪?」 「在这.」走到坛边西处鬼门角的燕吹笛,以脚拨开地上所积的厚雪,低首直视着脚下天坛上唯一的一块黑色石板。 「别耗了,会开就快开.」边回首看着打得如火如荼的那一人一神,藏冬边催促着半动点静也无的燕吹笛。 「下去后,你们的动作得快点.」退了两步,双手结起法印的燕吹笛边施法边提醒他们。「我那顽固师弟,神荼挡不了多久的。」 「知道啦,快点!」不耐的郁垒与藏冬,两眼直盯着那块石板并催他别慢吞吞。 即将开启鬼门前,燕吹笛又是一阵叮咛。 「咱们先说好,我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时限一过,可别怪我撒手不管。」住在皇城里的那个老妖怪,在轩辕岳动手之后,必定会察觉有外人入侵,他得赶在老妖怪前来助阵前走人先。 「开了!」藏冬兴奋地瞧着原本暗色的石板,逐渐变得青炯透明,而后成为一条长长见不着尽处的甬道。 「快走。」郁垒拎起他的衣领,动作飞快地与他一同跃下甬道。 在他们身影消失在甬道内后,手持法印的燕吹笛回过身来,边看着正招架着轩辕岳凌厉攻势的神荼,边在嘴边低喃。 「你可给我争气点.」拜托拜托,千万要撑到他们回来。 ☆ ☆ ☆「哎呀呀……」站在高处的藏冬掩着嘴低叫。 「是谁说……」朗眉高扬的郁垒,则是悻悻然地拖着问句,「咱们要偷偷来的?」 他无奈地深吁一口气,「看样子是不太可能了。」 虽然说,燕吹笛已很好心地让他们直通阴界最深处的阴间,避过鬼后与众鬼将所栖住的阴界上层,直达最下层众游魂受罚之地,但,燕吹笛可没有告诉他们,在这儿看管游魂的鬼差数目到底有多少。 放眼望去,数之不尽的青炯色鬼眸,在发现有外人到来后,立刻整齐划一地朝他们望来,他们大约地数了数,为数或许成千上万,又或许更多。 「我去找凤舞,他们就交由你打发.」懒得管到底有多少鬼嗅到他们气息而来了,郁垒一手按在藏冬的肩头上把话说完后,便招来伴月,骑着牠往下方飞奔而去。 「慢着,交给我?」藏冬的话尾完全追不上他。 口中讷讷低吟、低低咆吼的鬼差们,或青或红之眼、长指如帘、龇牙咧嘴,一只只朝藏冬的方向走来,有的拿高了手中虐待游魂的刑具,有的则是流着口涎,迫不及待地想将他生吞下腹。 藏冬高举两掌,「先说好,我是个倡导阴阳和平的山神。」 愈是靠近藏冬后,数只在上回神鬼大战中残存的鬼差认出当年屠杀众鬼的藏冬来了,愤极地高叫一声,呼朋引伴地招来更多恨不得能够一报前仇的鬼差,随后张大了利牙锐齿,一鼓作气地朝藏冬扑去。 「不过,偶尔我也是会不小心露出本性的。」藏冬扬掌一震,先是击飞了眼前所有站立之鬼,在他们纷纷倒地后,再慢条斯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并叹了口气。 看着近两千年没动过武的拳头,再看看那些令他没兴致动手的鬼差们,藏冬搔搔发。 「真该顺道把嘲风带来的……」那只兽若是一来,只要张口闭口几回,或许三两下就把那些鬼差全都吞下腹了。 呼啸刺骨的阴风中,骑着伴月疾挺奔驰的郁垒,飞快地找过脱逃游魂得受刑的每一处刑场,但眼下所见的每一只身穿囚衣的游魂,看来是那般地相似,探目四望,仍是遍寻不着凤舞后,心急的他忍不住扯开了嗓子。 「凤舞!」 来来回回受了数回众苦,就是不肯把忘川水喝下的凤舞,踩在刀锋上的双脚一顿,在刀林间扬起螓首。 「妳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她拉长了双耳,边问守川人边转眼在暗色中寻找着音源。 「有,我也听见了……」浑身感到极度不适的守川人,忙不迭地按着胸口护住大乱的心脉,不过一会,明白自己为何会突地如此恐惧害怕的守川人,急看向她,「凤舞,我想……」 「有神到了。」凤舞自周遭个个忙着躲避神威的游魂身上,恍然明白了这一点.「凤舞!」这一回的喊声更是清晰,急急窜逃的游魂掠过站在刀林里不动的凤舞,刀林霎时净空,仅剩她兀自站立在原地。 回震在风中强力的虎啸声直抵耳际,凤舞不敢相信地抬首怔望。 「他……」颤抖不止的守川人躲至一旁,讶(奇*书*网.整*理*提*供)看着骑着白虎自天而降的神差。「他该不会就是……」 「他就是郁垒。」浅浅的笑意漾在凤舞的唇畔。 守川人的冷汗连串落下,「居然敢追到这来……」没有搞错吧?竟不死心到这种程度。 伴月四脚一落地,跃下虎背的郁垒,在鬼火青焰的光芒下,直朝凤舞急步跑来。 望着他急于奔向她的模样,受了数回众苦,原本浑身疼痛不堪的凤舞,强忍着眼中感激的泪意,仔细在鬼火下凝睇着郁垒那张为她惶急不已的脸庞,暖暖的热意,让她原本冰封的身心,再次温暖了起来。 他为她而来。 无论是生前、死后,还是复生,他都为她而来、为她而等、为她而盼。 身体上的疼痛遭到忘却了,凤舞看着他朝她走来,一步,又一步,她的心音彷佛也随着他的步伐而跃动着,冷冽的阴风拂过她的脸庞,拂去了所有飞尘旧往,散去了沉淀在岁月里的心酸苦痛,此时此刻,她看不见过去,她只见着迎向她的相同爱恋,千年不改,阴阳不变,或许时光与阴阳的界限,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只因他们的心从未曾有变。 当郁垒高大的身影再次笼罩住她时,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迎向他。 「来得真慢。」她淡淡地说着。 「晚到总比没到好吧?」拚命压抑下满心的激动,站在她面前的郁垒,给了她一张酷帅的笑脸。 再也撑持不下去的笑意,在颊上消散无踪,她喉间一紧,忍不住鼻酸地冲进他怀里,将面颊贴住他的胸膛,一双小手紧捉住他不放。 「你来了……」她还以为,她又得让他等上千年了。 抱着一身血湿的她,郁垒不舍地拉起她布满针孔刀割的斑斑小手,再低首看向她血流不止的裸足。 「我没事。」赶在他自责前,凤舞忙抹着泪向他摇首,「真的,没事。」 郁垒一言不发地拥紧她,在确定她被牢牢地抱在怀中后,细细密密的吻随即落在她的面容上。 「受不了……」原本被吓得以为遇上了神后得魂飞魄散的守川人,见着了这幕后,随即鸡皮疙瘩掉满地,并频搓着两臂。 「咱们得快点回去。」郁垒深吸口气,打横抱起凤舞,将她自刀林里抱出,再将她放至伴月的身上。 凤舞回首看了守川人一眼,守川人思索了半晌,走出躲藏之处,不但不招来鬼差围捕他们,反而还替他们引路走向快捷方式。 当他们来到甬道口时,藏冬正将手中最后一只鬼差击晕。 郁垒凉凉地问:「是谁说不想蹚浑水的?」天界最好战的神,才不是他这个恶名昭彰的门神,而是这个表面上看来温和无害,实际上杀戒已经犯到连佛也渡不了的山神。 「啊。」回过神来的藏冬,有点抱歉地掩着嘴,「不知不觉就忘了……」 讷然无言的凤舞,难以置信地瞧着触目所及之处,皆布满了鬼差的身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微微偏首看向早已收剑,正在揉着鼻子的藏冬。 他撇撇嘴角,「别瞪我,我可没杀半只鬼。」真是,光看她的眼就知她在想些什么.领着他们来的守川人,在聆听了地底回荡在风中的异样音律一会后,脸色蓦地变得惨白。 「不好,鬼后知情了!」她急忙上前推着凤舞,「趁她将六阴差自人间招回之前,你们快走!」 「那妳呢?」凤舞转身拉住她的手,「妳该怎么办?」上次她一逃,被捉回来后,鬼差把帐算在守川人身上,这次再走的话…… 「这个嘛……」守川人杵着眉心想了许久,忽地两掌朝她一拍,「有办法!」 「什么办法?」他们三个连忙凑上前聆听她的建议,但很快地,他们又面有难色地退开.凤舞直摇着螓首,「我办不到……」 「不做。」郁垒的拒绝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守川人的目光顿时一转,直盯在唯一没出声的藏冬身上,藏冬看了,讨饶地两手抱着头低叫。 「打女人会有报应的……」为什么所有的恶事全都落到他的头上来呢?他又不喜欢扮坏人。 「我是个女鬼。」守川人更正完身分后,一把将他拉过来,闭上眼等待他下手。 藏冬还是不想这么做,「不好啦……」打鬼差、杀鬼将都还好谈,但……但…… 闭眼等了许久,却迟迟等不到他下手的守川人,气结地睁开眼,破口骂向明知道时间迫在眉梢却还拖拖拉拉的山神。 「你还是不是个神啊?婆婆妈妈的跟个娘们似的,等六阴差来后你们要走就难了!」 「啊。」当藏冬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一拳将守川人揍晕。 凤舞冷冷地瞪向他,「你还真打得下手啊。」完全,不怜香惜玉。 藏冬委屈地以两掌掩着脸,「呜呜,又被陷害了……」 算了算时辰,知道上头的燕吹笛再也等不下去后,郁垒将凤舞再次抱上白虎,仰首向她微笑。 「回人间吧。」 「嗯。」她点了点头,抬首看向那条通往光明的甬道。 在郁垒拉来自怜的藏冬后,伴月载着她往甬道内奔驰,途中,在伴月背上的凤舞频频回首往下顾看,潺潺流动的忘川川水声逐渐远离,青冥色的焰光也渐渐远逸在冥暗深处。 她再回过头来,朝上看着逐渐光亮起来的甬道,速度愈来愈快、光线愈来愈亮,她的耳边逐渐传来人间熙熙攘攘的欢闹声,那些熟悉的音韵,在她的心底编串成一曲轻盈跳跃的乐音,在欢愉的乐声中,她知道,当自己再返回人间后,她将会把往昔的苦痛静静搁放在甬道底处,再次展开,另一段全新的人生。 ☆ ☆ ☆云雾缥缈,虹霞在浮出云海的山顶若隐若现,朵朵彩云…… 「哈啾!」 高处不胜寒,受凉的神荼抹抹鼻子,再次心虚地左观右望,好不担心方才所制造的声响,会被路经的巡守天将发现.探看了一会后,察觉四下仍是安静无声,唯有几只仙鹤不时飞过他顶上的天际,以及数缕淡云飘掠过他的脚畔,他安心地吁了口气,踩着鬼鬼祟祟的步子步步往后退,直退至一座老旧宅子的门板上,负责把风的他,抬指朝后轻声敲了敲。 「喂,你们得快些。」他低声地对里头正在做坏事的一神一鬼叮咛。 将凤舞自阴间带回人间后,为免往后再多生事端,更因那总是会断了的红绳老让他们分东离西,于是下定决心想一劳永逸解决这问题的郁垒,在这日,拖来了不情不愿的神荼,带着凤舞偷偷摸摸地溜回神界的星宿山,再次来到月老编织宿命姻缘的小屋里,准备窜改天机.屋里的郁垒沉声地应了应外头的神荼后,熟悉地形地走至悬着凤舞姻缘的红绳处,不疾不徐地将背在肩上的包袱放下。 「你带来的那包是什么?」首次开了眼界的凤舞,在屋内四下参观完毕后,好奇地走至他的身畔。 郁垒神秘地笑笑,打开包袱自里头取出一大捆全新的红绳,甚是得意地仰首望着上方那条总是断了的红绳.他就不信,在换上这些用上万缕金蚕丝编制再染成的红绳后,他们俩的红绳还是会断、还是会连接不起来,月老要是够本事,那么月老花上个万年的时间,大概就可以把这条红绳剪断。 叹为观止的凤舞,愣愣地张大了小嘴。 他……他以为他在做什么啊? 「等等。」在他动手将她悬在上方的线头拉下,拿掉了旧绳,打算换上他准备的新绳时,她一掌按上他忙碌的两手。 郁垒不解地睨着她脸上凝重的神色,「怎么了?」 数了好几回,还是数不清这捆红绳到底有几圈的凤舞,抬起一手按住微微发疼的额际.「你到底还想跟我缠在一起几世?」都已经与他牵扯上千年了,他还想与她继续纠缠得更久? 他耸耸肩,「就只这么一世而已。」 她惊怪地指向地板上的团团线绳,「可这一世未免也太长了点吧?」看看那些绳,见得着头却长得找不着尾,月老要是见着了,他老人家不昏倒才怪。 郁垒两眉一挑,带着邪邪的笑意来到她的面前支起她的下颔.「妳有怨言?」当初他提议上星宿山时,她可没反对过,现下都来到这了,她可别跟他说她想反悔。 「我是无所谓啦,只是……」凤舞撇撇小嘴,随后两眼往上一瞪,半警告地拍拍他的面颊,「挑上了我就不能换的喔,到时,你可不要后悔跟我说你想换人。」 「我绝不会有二心。」他自信十足地咧出笑意,反讽她一记,「倒是妳,妳可不许变心。」 她没好气地翻翻白眼,「我哪敢?」每一世都因他而没个好姻缘,好不容易他终于愿意与她相爱了,她要是再不点头,恐怕她就将永无下一个对象了。 就在他们俩扠着腰,大眼瞪小眼时,神荼等不及的声音又自屋外传来。 「里面的,求求你们动作快一点啦!」他们是来当贼的哪,他们还有空在里头讨论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郁垒烦不胜烦地应着,走至屋角找出自己的红绳,自地上的线团里找出尾端牢牢绑接上,再将另一端接上她的红绳.望着紧紧系在一起的红绳,仍是有些不安的凤舞拉着他的衣角。 「我们真能在一起那么久吗?」绳子固然长,但她未必能像郁垒活那么久啊,万一她中途死了,郁垒怎么办? 他笑笑地将她揽进怀里,「妳不是吃了燕吹笛给的佛心舍利?」 「那个是佛心舍利?」她想了好半天,终于知道那日吃的是什么东西。「吃了后会如何?」当日燕吹笛把那玩意塞进她口里,也不知是做为何用。 郁垒一愕,没想到她完全不知情。 「燕吹笛没先跟妳说明后果吗?」他才在纳闷她吃了众神鬼妖魔都想吃的东西,为何她却不当它一回事呢,原来那个姓燕的从头到尾都没跟她说清楚。 「没有。」她茫然地摇摇头,「他漏了跟我说什么后果?」 他弯低了身子,强忍着笑意,正经八百地告诉她四字。 「不老不死。」 「什么?」她当场僵愣地直瞪着他的脸上溜出来的笑意。 「呵呵……」这下可好,往后再也没有什么前世今生或是来世,他们俩将永远这样了。 明白原委后,凤舞讷讷地启口,「难怪你要带这么大一捆红绳来……」 站在门外把风的神荼,十万火急的叫声再次传来,并用力地敲了敲门板。 「你们两个究竟好了没有?」还拖,再拖下去巡守的天将就快到啦! 一道含怨的目光,由下往上射向已经快跳脚的神荼,感觉背脊发凉的神荼,有点抱歉地往下一瞄,发觉被郁垒五花大绑坐在地上,嘴里还塞了团破布的月老,正恨恨地瞪着他。 他连忙双手合十地拜托,「月老月老,冤有头债有主,你可千万不要怨我啊,我真的又是被牵连的……」都怪那个打死都不肯回神界的藏冬不陪郁垒来,所以害得他再次沦为共犯。 此时在屋内再三确定已经将红绳接好的郁垒,甚是满意地拍拍两手。 「可以了。」大功告成。 「那咱们走吧。」不想让神荼太可怜,急着想走的凤舞,忙拉着他走向门边。 「等等。」郁垒却扯住她,将她拉至屋内深处的一张小桌上。 她不解地瞧着桌上厚厚的本子,「这是什么?」 「姻缘簿。」他在里头翻找着,在找到凤舞的姻缘后,不客气地取来桌上的笔墨。 「慢。」赶在他下笔前,她一手按下他。「你想窜改?」私牵了红绳不够,他还想继续犯下另一桩神规? 「不成吗?」神规早就犯到数都数不清的郁垒,不以为然地挑挑眉。 她叹息地问:「想改成几年?」算了,顶多他们往后四处躲着找他们算帐的天将神差就是了。 该改成几年才好呢? 郁垒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勾引地看向她,「就改成……永无尽期?」 「好主意。」匀净美丽的笑靥,静静浮现在她的玉容上。 当再也等不下去的神荼冲进来,拉了他们两个就往外跑,抱着凤舞一块骑着伴月飞向人间的郁垒,在浮云飘掠过他的发梢时,他看见了底下人间的西边,正烽烟处处四起。 他皱了皱眉,但,当他想到还有更多比他这个只爱自己不爱尽责的神与人,更想为神界、为人间效力时,他的眉心又疏散开来。 也罢,每个众生都有自个儿该站立的角落,不属于他的,还是别管太多的好。 第九章「你又来做什么?」方打开门迎客,就很想把门甩上的藏冬,顶着被人欠过债的脸,恶声恶气地招呼着来客。 对他一贯迎客方式早已不痛不痒的郁垒,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卷轴拎至他的面前。 「谢礼.」要不是凤舞执意要来道谢,他才懒得再过来一趟。 「难得你会有良心……」迟疑了很久才把手伸出去,收了礼的藏冬,一脸狐疑地看着手中卷轴.郁垒扳扳两掌,不满地瞪着他的脸,「这是什么意思?」 「没见着我脸上把怀疑这两字写得这么清楚吗?」藏冬也没跟他客气,一个劲地拎着卷轴直瞧,迟迟就是不把它打开来。 就在藏冬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这份谢礼时,凤舞的小脸自郁垒的身后冒出来。 「那是我画的。」连收个礼都要斟酌一下,看来他和郁垒的交情真的不是很好。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藏冬脸上随即风云变色,笑逐颜开地挽着她的手入内。「雪大,别光站在外头挨冷,快点进来别着凉了。」 郁垒微笑地一掌按上藏冬的肩,使劲捏按后,受痛的藏冬,才不甘不愿地放开挽着佳人的手。藏冬咕咕哝哝地在嘴边低念了一会,拿着卷轴来到厅里,拉开上头的结穗,自桌边的这头将画摊展开来。 定眼一看,是条跃然纸上的青龙,头长峥嵘两角,五爪探珠,腾云驾雾中,鳞发毛须,都似在风中拂拂曳动。 「为何此画无眼?」览遍画作后,藏冬注意到这条青龙两目空白,他好奇地回首看向面有难色的凤舞。 「因为,添上了后就会……」也不知该怎么解释的凤舞,干干地笑着,双手在身侧状似翅膀地拍了拍。 「我明白了。」看了她的反应,再看向她身旁的郁垒,聪颖的藏冬即刻会意过来,笑意盈然地收起画作。「我这就去把它挂上。」这下糟了,她画得这么传神,而郁垒又喜欢多事,没事就弄个神来一笔的话,只怕往后人间将会出现许多怪东西。 在墙上挂好了画后,藏冬边在炉炕上热上一壶水。 「现下你们有什么打算?」 「目前我们是想先归隐山林,以躲过那些四处巡守的天将。」郁垒边嗅着茶罐里的茶叶边皱眉,「待风波定了后,再做其它打算。」叶质这么差,没品味。 「归隐山林?」对他表情很反感的藏冬,大剌剌地在他面前摆上一只茶碗,将他方才唾弃的茶叶倒进里头,再将热水浇进碗中,让没得选择的郁垒,脸色更是难看上三分。 「想归隐山林的话,挑好地点了吗?」款待好凤舞后,藏冬在他们面前坐下,慢条斯理地品起茶来。 「正好看中一座好风好水的山头.」原本眉心紧锁的郁垒,一提到这个话题,黑眸顿时显得炯炯灿亮。 「妳可不可以解释一下他这表情代表什么内情?」被他两眼看得有点害怕的藏冬,一手掩着颊,小声地问向凤舞。 不语地喝着茶的凤舞,优雅地搁下茶碗,暗示性地将目光瞥向窗外就在此山隔壁的那座栖霞山。 顺着她的目光一块看去,藏冬登时感到头皮发麻。 「隐居的地点,不会……就在我家隔壁吧?」要是这个神界最会惹是生非的家伙住在附近,他往后的日子哪还可能会有安宁? 郁垒又咧出一抹令他凉至骨子里的凉笑。 「礼送到了,咱们走吧。」茶碗一盖,打完招呼的郁垒马上起身,拉着凤舞准备走人。 「郁垒,咱们打个商量成不成?」满心惶恐的藏冬,跟在他们后头苦苦哀求。「慢着,郁垒……郁垒!」 扬手将大门关上,也顺道将藏冬关在里头的郁垒,扶抱着凤舞坐上了伴月后,他自个儿则是先行一步,先返回他们在栖霞山上已经盖好的新居。 当伴月停在家宅门前时,已经将屋里生火弄暖的郁垒,忙让他们进屋,并伸手拍去凤舞身上的白雪。 「他看来似乎不怎么高兴.」凤舞边摇首边往书房走去。 「藏冬会习惯的。」他向来都是这般跟他的朋友说的。 替她将书房里的灯都点亮后,郁垒不解地见她先是取下她一直挂在墙上的凤凰图,一手拈来笔墨,站在书案前微偏着螓首,像在考虑些什么.他走至她身畔,一见画中之物又是双眼空白,他便习惯性地想取来笔.眼捷手快的凤舞一手按下他,「慢着,这回不许你再替它们添上眼。」其它的画作,他爱怎么多事都成,唯独这一幅不许.他眸心一转,「不添眼,妳取下它做什么?」 「添字。」白皙的指尖,指向画轴下方只书了一行上联的墨迹.「我记得这个。」郁垒随之看去,眼中抹上了一份怀念。「这是妳生前写的。」 「嗯。」她轻轻颔首,指尖每抚过一字,就像是又走过从前一步。 他站在她的身后倾身环住她的腰,「妳想添上什么?」 凤舞托腮想了许久,而后微笑地拉来他的大掌,与他一块在上头写下另一行,她生前没来得及写下的心衷──愿在云间长比翼。 她含笑地回眸凝睇,「你说好不好?」 明白她笔下字字真情的郁垒,收紧了双臂,满足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偏首轻轻靠着她。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摇曳的焰光下,外头的雪花无声纷落。嗅着房中温暖的气息,坐睡在远处的伴月,将下巴搁在双脚上,金色的眼瞳,闪闪辉映着烛火。 两道交缠在一块的身影,投映在墙上,牠静静地看着那两道影子的主人,在穿越千年的光阴后,红灿的烛光终于再次映照在相同的容颜上,许久过后,牠微偏着头,闭上眼酣然入眠。 双栖双飞誓不移,愿在云间长比翼。 ☆ ☆ ☆大过年的,登门贺年顺道一块过节的燕吹笛,窝在藏冬暖气融融的宅子里,边与藏冬对弈边喝茶嗑瓜子。 没专心下棋的燕吹笛,深感兴趣地瞅看着挂在厅里的画。 「那幅画哪来的?」画得这么活灵似真,要是添上了双眼,会不会就破图飞走了?真想试试看。 「某位美女送的。」正努力在棋盘中攻城略地的藏冬,在顺利拿下数子后,得意地呷上一大口香气馥馥的热茶。 在这荒山野岭上有美女? 燕吹笛绕高了两眉,随意屈指算算,一抹带有恶意的微笑悄悄浮现在他的脸庞上。 「老鬼。」他啧啧有声地抚着下巴,「为何八神将不再来了?」按理说,神界应当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不回去的郁垒,更不会漠视藏冬的知情不报呀,怎么这阵子来这两座山头上的日子,都过得这么宁静? 藏冬没好气地瞪着他落井下石的笑,「来这做啥?」 「逮郁垒之余顺道找你晦气呀。」愈笑愈猖狂的燕吹笛,转眼间在棋盘里再度攻下一城。 「他们八个的伤势都还没复元呢,再来这,是想出糗不成?」神界两号头痛人物都住到这片山岭上来了,听山脚下的土地公说,负责巡守人间的天将,干脆就把这两座山列为不必巡视的地带,免得谁来谁倒霉。 他甚是可惜地垂下了两眉,「神界不派其它武将神官来接手吗?」 「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哥儿俩日子过得太安稳?」藏冬用力将两指之间的白棋往盘中一按,对这个没事找事的人类是愈来愈毛火。 「哟,哥儿俩?」燕吹笛讥诮地拉长了尾音,带着坏笑坐到他的身旁以肘蹭蹭他,「称兄道弟起来了?」看来他们表面上的关系,与实际上的关系,根本就是两码子事嘛,有必要打听打听。 「一时口误.」马上伪装忙碌的藏冬,又在棋盘中下了一子。 「说嘛,你与郁垒在神界时到底是什么交情?」不死心的燕吹笛,还是很想挖出内情地赖在他的身边,「当年神鬼大战时,你们俩又做了些什么?」 「不便奉告。」藏冬板起了脸,七手八脚地把他推回对面,「该你了。」那桩陈年往事他老早就说服自己忘光了,只要郁垒不提起,他也决计不会透出半点口风.他不甘心地撇撇嘴角,「小气……」对别人的闲事和八卦都不忘参一脚,独独就自己的来历和往事每桩都藏得那么紧,这也未免太没意思了。 「倒是你,既然这么闲,何不下山去找找别的事做?」迎客容易送客难,老早就想把燕吹笛踢出去的藏冬,实在是巴不得闲着没事干的他快点离开这.「没什么感兴趣的。」嗑开瓜子壳的燕吹笛,将瓜子仁往上一扔,再张大了嘴接住。 藏冬坏坏地露出白牙,「人鬼大战就要展开,你确定你真没半点兴致?」事关人间,就不信他会继续八风吹不动。 「人鬼大战?」这阵子忙着修炼的燕吹笛,对这意外的消息,讶然地张大了嘴。 藏冬淡淡道出由众生口中听来的八卦,「听说,阴界派出了一名非人非鬼的战鬼,来到人间后,所向披靡。」 「非人非鬼?」燕吹笛搓搓下巴,饶有兴致地咧出了笑,「这个有意思。」要是有空,是该去会一会的。 「更有意思的是,你的前任师父命令轩辕小子去对付他。」打算在方才话题上所吃的亏,不着痕迹扳回一城的藏冬,装作漫不经心地再道出另一个八卦。 当下脸色变得相当不善的燕吹笛,狠狠地瞪了藏冬一眼后,闷不吭声地一口气把方注入热水的热茶灌下,但马上因烫着了而频吐着舌尖。 「担心他就老实说出来嘛,干啥老摆着一张脸扮假?」换成藏冬亲昵万分地挨至他的身边坐着,勾拐着他的颈子鼓励。 不上当的燕吹笛瞥他一眼,语气相当硬地另转了一个话题.「神荼呢?」前阵子不是听说为避风头的神荼,到他这来躲了一阵吗?怎么这回来没见到他。 知道他不愿谈的藏冬,也只好识相地跟着他的话题走,「他被上头拎去代替被打伤未复元的八神将去帮人间了。」 「你呢?」就连门神也派上场了,这个当年神鬼大战时的大功臣,难道不打算下海? 藏冬状似得意地两手一摊,「照样管我的闲事,继续当个自由自在的山神呀。」阴阳两界之事,他老早就撒手不管了,他现在只对妖妖鬼鬼间的小事感兴趣。 「自由自在的山神?」有可能吗? 「呱呱!」 因藏冬在院里种了几株寒梅,故而为赏雪赏梅而开启的纸门外,此时,正一扭一摆地走过一群大小水鸭,让差点被瓜子梗到的燕吹笛,在瞪大了眼时也张大了嘴。 「那是什么?」隆冬腊月,大雪纷飞时节,会有水鸭出现在深山野岭上? 「你的错觉.」自邻山搬来了位旧日同僚后,已经见识过无数错觉的藏冬,头连抬也不抬。 下一刻,又有一对绝不可能在这时节出现的秋雁,优闲地在院中走过.燕吹笛淡淡再问:「那两只咧?」这下兜不回来了吧? 「只是路过的而已。」藏冬还是死硬着头皮回答。 就在这时,响彻云霄的龙吟声,自屋宅的上方传来,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看向庭外的天际,一条攀上苍茫天际的赤龙,正款款摆尾飞过他们面前。 燕吹笛半挑着眉,「会飞的那条呢?」 「……」 大大呷了口热茶后,神情得意的燕吹笛,朝他大剌剌地咧着笑。 「自由自在的山神,你家隔壁住了对很不得了的邻居啊。」真好,往后有热闹可瞧了。 「我要搬家……」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