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梦记02]《黄泉冥火》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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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知道吗?

走在你身后，仰首看着你的背影，我这才发觉，我们的身影是如此相似，就如同你背后的足迹，皆是我此刻的一脚一印。

大漠里的风沙掩盖了你的伤心，时光的洪流则淘净了我的过去，如今的你，面无表情地藏起了记忆，而我的心，则仍沉睡在百年前无法苏醒。

在你我的背影里，都躲藏着一则难言的故事，或许是宿命，又或许是命运。

你曾说过，被命运所左右的人，只你一人就够了。

当我的眼泪被你擦干了时，那你的呢?是否还依然被你深锁在心底?

倘若一个人只能叹息，那么两个人在一起，或许就能多点勇气面对困境。因此请让我走进你的故事里将你抱紧，我将会专注的为你侧耳聆听，无论是在何时，或是何地。

你知道吗?

人生就像一出戏，在这出戏里，要想获得完美的结局，也许我们彼此还需要一些努力，以及，一点运气。

“就花咏吧。”

站在窗边的女娲，听了后，缓缓侧过身看着向她说出人选的圣咏。

圣咏续说出不得不作出此决定的原由，“花咏自小就跟在殿下的身边，身手也是咱们姐妹中最好的，殿下要交托冥斧，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们的意见呢?”女娲看着两旁的歌咏与絮咏。

歌咏无言地别开脸庞，而絮咏，则是压下喉际的哽涩，紧紧交握着十指。

她按捺着情绪，“就算……就算到时只剩她一人，我想，花咏会想出法子的……”

金色的艳霞洒落在女娲的脸庞上，女娲沉默地看着她们三姐妹，半晌，她叹了口气，转首看向窗外冉冉上升的晚烟，白色的暮烟缓缓朝天顶爬去，更衬出身后有如燃烧般的霞彩，一抹草原上晃动的影子融入了血红的晚霞中，女娲定眼细看，看到了那抹即将孤单的身影。

风翻草叶声细碎如涛，一波波的草浪，不止歇地自远处一阵接一阵吹至面前，浑然不知身后有一双眼正看着她的花咏，牵着马儿站在原上，远处辉煌瑰丽的夕日，在每一片草叶上闪烁成刺目的碎金。

往常因为忙碌，她很少能像这样定下心来看着日落，但今日看着那轮总遭人忽略的夕日，那些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心事，就在晚风的吹拂下，悄悄被吹出她的心坎，她凝望必须微眯着眼才能直视的夕日，感觉它就像他们神子般，虽是灿烂，却也已到了尽头。

不久前，在神子与人子局势紧绷的状态下，帝国皇帝突然派出六器将军们，分头朝三道与帝国国境内的神子进击。神子因长年统治中土!手中所得一切尽是人子所供给，然而神子所仰赖酌并非兵力，而是神迹与血脉，因此在兵力这方面，三道遥远不及帝国，又因神子长年来皆靠人子侍奉，在享受尽了一切之后，根本就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因此别说是捍卫领权了，那些神子根本就无法与人子对抗。

倘若这一战后，神子只是失去中土的统治权倒也罢了，怕就怕三道一旦战败，神子不是遭积怨已久的人子赶尽杀绝，就是将全数选人子逐出中土外。

为了因应此况，天孙与海皇在前来同女娲会商过后，已分别加入战局护卫神子，可是她从近来寡言少语的女娲脸上可看出，眼下就算三神皆加入这场两界之战，神子能够保住现况或是击败人子的机会,仍是小之又小,因天孙与海皇虽骠悍,但也只有两人,纵使加上女娲一人,恐也不足以领着不善战的神子击退训练精良的帝国大军.

听姐姐们说，近来女娲已在考虑地藏神子们的退路，正私底下另觅地藏三国的栖身之地，如此一来，就算神子战败，那么日后即使地藏的神子们被放逐出中土，也不至于流离失所。

曾几何时，统治大地的神子，必须放弃手中握有的一切去思考退路？他们这些先祖是自云端降下的神子，又是怎会落到这种田地？

远望着缓缓下沉的夕阳，花咏想起了那些逃离帝国的神子，在来些投奔女娲时，每个人都口口声声央求女娲展现神迹，将造反的人子们打压回原来的妈境，好让神子重握统治大权。

那时站在女娲身边的她很想问，为什么神子在快失去时，仍旧不懂得反省与后悔？假若神子们不视人子为奴，只贪享乐不问付出，崇神敬神的人子怎会有反心？他们又何须担心将无根可归？可在那些人的眼里，她没有找到半点自省，她只找到了对权力的无限眷恋。

一种很让人心凉的答案。

面对贪得无厌的神子，她不知女娲是怎么想的，但那时女娲脸上的神情，是自小就跟在女娲身旁的她从未见过的。在女娲那张沉肃的容颜上，自责与感慨偷偷渗入了其中，可女娲并没有对那些力主她出战的神子们说些什么，女娲只是一迳地保持沉默。

在那片沉默中，她可以感觉到女娲或许是两难的，可身为地藏的精神领袖，女娲无权拒绝神子的请求，也不能眼睁睁的弃神子不顾。又在帝国已对神子宣战之后，如今女娲更是已势成骑虎，为了神子们，女娲没有机会对这场两界之战说不。

微凉的晚风指上她的面庞，花咏静静地看着西方的天空由绯红转为黯淡，残霞很快地被黑暗吞噬，遍布天际的星子悄悄在夜色下露了脸，挂在天边的那一端眨眼凝视着她，像在问着她的心事，以及探问着女娲，那紧闭着唇不肯透露的心事。

身旁已吃完草的马儿轻蹭着她，她回过神，拉起缰绳转身朝女娲宫走去，将她的心事，全数留在身后那片被风吹得一刻也不能安定的草原上。反正，日子不就是这样，日日待天明，日后还有无数个明天可让她去堆积心事，但她却不知，他人带不走的心事，正似另一波凝聚在宫中的巨浪，准备袭向一无所知的她。

“花咏。”

回宫打点完女娲身边的琐事，与她所负责的职务后，累了一日的花咏，梳洗完才想上床时，就见她的三位姐姐全都挤进她的房里。

“怎么你们都还未睡?”她纳闷地看她们一个个都爬上她的床榻，找着位置窝好了后等着她。

“想同你聊聊。”歌咏勉强挤出笑容蒙混过去。

看着三位姐姐反常的模样，她虽有些怀疑，但看她们的样子似乎也不想告诉她，于是她也没多问，就照她们的意思上榻，坐在她们身旁漫无目的地聊了起来。只是没过多久，她即发觉，她说得愈多，三姐絮咏的眼眶就愈红，二姐歌咏也就愈沉默，只剩下仿佛当她是要出远门般，不知为何一直在向她盯瞩种种琐事的大姐圣咏，仍哽着声不断地在提醒着她，最后在她质疑的目光下，连圣咏也跟着变得沉默了。

她不解地看着圣咏脸上依依不舍的模样，向来爱哭的絮咏还哭了，在她伸手想为絮咏拭泪时，圣咏一把拉来她的手紧紧将它握住。

“答应大姐……”踌躇了许久，圣咏低哑地启口，“无论日后发

生何事，你都会笑着面对。”

“大姐?”没头没脑的，她说什么?

“答应我。”

“好……”虽不明就里，为了她慎重的神情，花咏仍是应了下来。

在另外两个妹妹纷纷撇过头拭泪时，难忍不舍之情的圣咏，哽咽地将她搂人怀中!紧紧环抱住她的双臂，就快令她不能呼吸。

她皱着眉，“大姐，你弄疼我了。”

“好孩子，一切就拜托你了……”

带着哭音的耳语，穿梭在她的耳际，偎靠在圣咏的怀中，花咏不知自己究竟是被托付了什么，但当圣咏藏不住的泪滴落在她颊上，冰凉地滑过她的脸庞时，分不清是打哪来的心慌与不安，如同那滴泪般滑过她的心房，她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圣咏，温暖的体温与心跳令她有些昏沉，她合上眼，不愿再多想，任疲惫将她卷入浓浓的睡意里。

黄 泉 冥 火

百年后。

“日后，黄泉国就交给你了……”

梦中的身影，按着他的颈后对他这么说着，此时熟悉的黑暗，似黑色的潮水波波不断地向他涌来，淹盖过了他的双脚，泛至他的胸口，他动弹不得，颈后那只倾全力抓按着他的大掌，指尖深深地陷进他的肌肉里，不肯让他逃避，他怔然地看着那张愈靠愈近的脸庞，可它忽明忽暗，怎么也看不清，他试着开口回应，喉咙里印挤不出丝毫声音，无限的伤痛……

刺耳的铜锣声惊扰了夜魅，生生地划破了夜晚编织的静谧。马秋堂自榻上一耀而起，聚在额上的冷汗滚落至他的衫上，点点显透，像是梦中残留的痕迹。

紧急的铜锣声一阵接一阵，声声催人魂，马秋堂飞快地将先前的梦境抛诸脑后，俐落快速地着衫，才跑至门边打开门扇欲出去，就险些撞着了急急忙忙来报讯的药王。

“矿脉出事了!”也是一脸惺忪的药王，神色紧张地跟上已经先走一步的马秋堂。

心底有谱的马秋堂没回答他，只是加快脚下的步伐走向宫廊上的窗口，赶时间地自窗口跃下，落在院中后，直奔向火炬丛丛的宫门处，翻上已为他备好的坐骑，与跟在他身后的药王一同策马突驰向位在南门外的矿脉区。

当他们抵达时，乱成一团的现场杂音此起彼落，许许多多夜半不睡的矿工群聚在新矿矿口，马秋堂挤过脸上写满慌乱的人洋，在一片吵杂中扯开了嗓子。

“发生何事?”

“坑道塌了!”刚从坑道中冲出来，灰头土脸的监工一见到也，随即冲口向他大叫。

马秋堂冲至他的身旁，探首看向里头上石正在塌陷的坑道一会，再抬首看着顶上矿口，发现唯一的出路情况也岌岌可危，细小的碎石纷纷自上头落下，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会塌下。

他一把拉过监工的衣领，“里头有多少人?”

“里头大约……”监工六神元主地伸出颤抖的手指数算着，“大约有四个负责夜巡的矿工……”

岩石破裂的声音突自矿口的一旁传来，众人转首一看，一颗巨大的落石正自上头落下，马秋堂迅速推开身旁的监工，在落石坠落至顶上时探出一掌将它击碎，就在这时，矿口里头的坑道传来第二次崩塌的巨大声响，马秋堂两眼一眯，赶在坑道被两旁塌落下来的岩石压毁堵塞住了矿口前，动作飞快地冲进坑道里救人。

正忙着派人取来支架撑住矿口不让它太快崩坏的药王，不经意瞥见他不要命的行径后，气急败坏地将用来撑住矿口的巨木扔下，紧随着马秋堂身后也冲人落石宛如雨下的坑道里。

站在外头被他俩吓白了一张脸的幽泉，连忙命所有人上前，顶着落石，尽力撑稳防止坍塌的木架，以求让他俩能赶在整座矿坑全毁之前来得及逃出。

像是闷雷密集打在坑道里头的轰隆声响，一声接一声地自坑道里传出，满头大汗的幽泉奋力撑住木架，忧心如焚地频看向里头，盼着能快点见着他两人的身影，当剧烈的倒塌声如惊雷自坑道里响起，宛如潮浪般一涌而出的大量碎石与烟灰，集体自坑道中冲向矿口时，他总算看见两手臂膀上各把挂着一名矿工的马秋堂，抢时间地奔出矿口，并回身朝里头大喝。

“药王!”

“来了来了……”两手也挟带两似奔出来的药王，甫踏出矿口，位于矿口上方脆弱的盘岩，即如雨下地轰垮了下来，大量碎岩所产生的烟尘，瞬间将广大的矿区笼罩在一片灰雾里。

在将抢救出来的矿工交给一旁的人后，一脸尘灰的药王瘫坐在一地碎石中不住地咳嗽，好不容易顺过气，他一手按着胸口忿忿地抬首，头一件事就是找那个老是忘记自己是什么身分的马秋堂算帐。

他火大地指着马秋堂的鼻尖大吼。

“你行行好成不成?下回你若要玩命，可不可以通知你表哥我一声先？”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这种不要命的事留给别人做就行了，他以为他们黄泉国还有第二国王么？

马秋堂不以为然地瞟他一眼，“我一直以为你有九条命。”

他愤恨地咬着牙，“那也已经被你玩完七条了……”他这种奉安全至上为典范的人，哪会去做这种不要命的蠢事，还不是这个从不收敛点的小子给害的。

“幽泉，将伤者送进宫中。”马秋堂没理会他没完没了的鬼叫，只是朝幽泉弹弹指。

“是。”

许久过后，漫天烟尘逐渐散尽纷纷落地，现场的伤者也被抬上车送回宫内治疗，留在原地未走的药王，弯身拾起一颗碎石将它扔向崩塌成一团的矿脉洞口，一想到花费的数月心血，就这样皆毁于无，他不禁心情恶劣地大大挂下了一张脸。

“现下怎么办?这座矿脉看来是挖不得了，你说咱们——”未说完的话语，骤止于远处那个走近的人影身上。

正在思考该不该从别处再开个矿口，或是就此放弃这处矿脉另采新矿的马秋堂，在他停下话时，好奇地看着他那张突然变得更臭的脸。

药王以肘撞撞他，“喂，麻烦又来了。”

他侧首一看，不悦地发现，在九原国亡国后即暂栖在他宫中的牧瑞迟，平日不肯安分地待在宫当他的贵客也就罢了，总爱罔视他的命令擅闯国境，四处打探黄泉国的种种，而这回，竟还在夜半堂而皇之地来到地藏的命脉矿区。

马秋堂眼神中透着冷冽，“我记得我可没允许你来这。”

无视于马秋堂不善的冷脸，和一旁药王的白眼，牧瑞迟在他们的面前止步后，将身子站得笔直。

“我非见你一面不可。”这些日子来每当他想见马秋堂，马秋堂不是借口公务繁忙，就是派药王直接打回票不让他见上一面，他再迟钝也明白，马秋堂对九原国被灭一事根本就是有心推托。

“有话改日再说。”马秋堂听了就想走，伸手朝旁一弹指，“药

王，差人送他回官。”

“不行!”牧瑞迟口不择言地在他身后脱口大喝。

当下马秋堂欲走的脚步顿了顿，原本不善的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他转过身子，走至牧瑞迟的面前问。

“不行?”在他的地头上，姿态还摆得比他高?

“你究竟何时才要为我九原国报仇?”再也不想待在他国接受他人援助的牧瑞迟，一心急着要复国，但在复国之前，他更希望马秋堂能够替他一报国仇家恨。

马秋堂挑高两眉，“为贵国报仇，是我黄泉国的责任?”会收留九原国遗族，纯粹只是基于同情，啥时起九原国的血海深仇也成了他的家务事?

“身为地藏三国，难道你要袖手旁观?”牧瑞迟不但说得理所当然，还紧咬着他曾说过的话不放，“是你亲口对石中玉说过，九原国这仇，地藏定会报!”

马秋堂不疾不徐地提醒他，“所谓的地藏，并非单指黄泉国。”同情归同情，身为一国之王，他可不能不考虑到现实层面。

听懂了他在文字游戏上的推托之词，牧瑞迟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晴不定。

不想太过直接刺伤他的马秋堂，勉强捺着性子向他解释。

“眼下若对帝国动兵，对地藏极为不利，他日就算要出兵，也得等地藏两国协调好兵力，并与天宫三山、海道三岛同时出兵，才可能有胜算。”在三道互不团结的情况下，贸然出兵怎有可能撼动帝国半分?要是帝国不愿再放神子一条生路大举兴兵，只怕三道迟早会被四域将军分别击破，到时世上再无神子。

“你的意思是你还要继续拖下去?”迟迟得不到一个想听的答案，牧瑞迟虽有点受伤，但仍骄傲地不肯轻易放弃。

“我的意思是……”

不待他把话说完，牧瑞迟截过话，嘲讽的眼神里暗藏着不屑。

“到头来，地藏冥王也不过只是个会在表面上说堂皇话，但骨子里却是个畏事的人。

“喂!”隐忍许久的药王，火大地挽起两袖。

马秋堂一掌拦下欲上前的药王，冷冷地回眸看向牧瑞迟。

“倘若此刻黄泉国单独出兵，难保不会沦为另一个帝国铁骑下的祭品，说得更明白点，我黄泉国没必要为你冒这个风险。”一个西域将军孔雀，多年来就将地藏三国压得死死不能动弹半分了，更何况是在少了一个九原因的情况下要他向孔雀宣战，助人是可以，但没必要不自量力的为了个外人而赔上自己的家国，他可没兴趣成为下一个牧瑞迟。

“你想出尔反尔?”牧瑞迟的眼中仿佛喷出一道火，再也忍不住地将质问大声扔至他脸上。

“别太得寸进尺了……”听不下去的药王忍不住插话。“王上之所以收留你，是因为看在同是地藏人的份上，谁说收留你就得替你报仇?要报仇不会自个儿去呀?干啥硬要别人去替你送死?我们是欠过你不成?”莫名其妙，老是强迫别人必须施舍同情，他们就算是再有善心，也都被他的贪婪给磨光了。

像遭说中了心事般，牧瑞迟脸色顿时显得一青一白，没想到他们竟连点颜面都不留给他，还将他说得像是个无赖般。他用力蹬看着马秋堂，但马秋堂却沉着声不发一语，像是在承认自家表哥替他说出了一直没说出口的话般。

“你也这么想?”他信直地看着马秋堂。

“别再滥用你的悲剧，我没必要受你指使。”马秋堂索性放弃区面上的伪相，不再同牧瑞迟客气。

千愁万恨顿时涌向牧瑞迟的心头，不只是为自己亡国后的落魄，更为在他人屋檐下早已荡然无存的尊严，他无法克制地抖索着唇，百孔千疮的自尊似被踩了一地，看着他们像在指控他不懂得知恩图报，反而还想勒索他们的目光，梗在他喉间的一口气令他怎么也咽不下，不愿再受此欺陵的他当下将脸一板，紧握着拳心离开这两个令他难堪的人的面前。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药王比他还来得更没好气。

“搞什么……”干嘛瞪人瞪得像在诅咒一样?都说过又没欠他了，早知道就劝表弟别多事收留他，省得惹了一屁股的麻烦还得受气。

“算了，现下他什么都听不进耳的。”马秋堂倒是可以理解以往高高在上的他，此刻那种被迫得看人脸色的心情。

药王搔了搔发，“你猜他会不会死心?”

“他下一步就会去鬼伯国找段重楼。”地藏三国中，有兵有权的还有一人。

“段重楼会答应他出兵吗?”

马秋堂冷冷低哼，“那小子可不会同情他。”比他现实的段重楼哪会有什么善心?当初九原国遭灭时，若不是段重楼不愿接收九原国的遣民，牧瑞迟哪会被推到他这来?

“最好是如此——”药王说了一半即遭身后来通报的干竺给打断，他在听完干竺所禀报之事后，顿时将两眉拢得紧紧的。

“怎么了?”

药王不情不愿地开口，“长老们请你过去一趟。”

马秋堂转眼想了想，虽然药王没有明说所为何事，他大柢也知道长老们会找上他的原因。就在前些天，那些长老将他找去，说了些有关地藏神器的种种，很是希望他在九原国遭灭了后，去圣地里取出那个传说中女娲的神器，如此一来，不但可为他的身分正名，更可借女娲神器之名团结地藏。

他拍拍药王的肩，“这里就留给你派人收拾善后，至于该拿这里怎么办，我再与你商议。”

“慢着。”药王连忙拉住他，“你真要去圣地?”

他认真地领首，“地藏需要神器。”在九原国遭孔雀灭了后，现下幸存的地藏两国，人人莫不担心将成为下一个被灭国的对象，为求稳定人心，纵使那只是个传说，也不妨一试。

药王眼里写满了反对，“万一圣地底下根本就没有什么神器呢?”长老们到底在想什么?什么只要能得到神器就是黄泉国的真主?那个劳什子圣地向来只有人进去，却从没人出来过的，而长老们竟还要他去取，究竟是他的安危要紧，还是那个长啥样都不知的神器要紧?

他露出沉稳的笑，“那你就得费神了。”

“我?”药王弯高了一边的眉峰，不知这事是怎么扯到他身上来的。

“要是我空手而回，你就得想法子造出长老们想要的神器。”马秋堂一掌重拍着他的肩，有福同享地把他给拖下水。

“你的意思是……”药王将眼珠子转了个两圈，“找不到，就用骗的?”臭小子，居然要他伪造好来帮他圆谎。

马秋堂莞尔地瞥他一眼，“地藏的神子所需要的只是个精神象征，至于是真是假，重要吗?”

药王没好气地瞪着他，“是兄弟的话，你最好早去早回，还有，千万别给我两手空空的回来。”

他笑笑地扬手，“我尽量。”

QING QING QING

什么尽量?根本就是在玩他好不好?

明明说好会早去早回的，那小子居然一去就是七日，分明就是想急死他们这一堆局外人。

呆坐在圣地里闷瞪着圣地洞口的药王，一手拿着长柄烟杆，闷火暗暗烧在心底的一口接一口抽着烟，相较于他那张像被人倒过债的臭脸，同样也等在圣地外的众人，脸上则是写满了焦急。

这七日来，国内的长老们与国中官员，齐聚在圣地内等候冥王归来，眼看着日子一日接替着一日过去，原本对马秋堂充满信心的众人，也不禁开始为他感到担忧，甚至开始猜想，难道连马秋堂也不是神所认定的黄泉国真主?

在洞外来回踱步的幽泉，在一片煎熬难耐的寂静喜，终于耐不住地出声。

“不能再等了!”

“对，不能再等了!”在他发难后，在场所有早关不住担心的众人纷纷出声支持。

“王上说过，他定会出来。”药王不疾不徐地再吐出一圈烟圈。

“但……”众人硬着头皮看着身分仅次于马秋堂的他。

他摆摆手，“再等等。”

“还等?”急得慌的幽泉干脆摆出手指数给他看，“都七日了，万一王上在里头出了事怎么办?”

药王睨他一眼，“不然还能怎么着?你进得去吗?”那个由先祖设下结界的洞口，除了历代国王外，任何闲杂人等都进不去，真要能进去的话大伙早进去了，又何苦在外头干着急?

幽泉登时涨红了脸，不得不把接下来的话全都关回嘴里，身后的众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人人在脸上写满了灰心丧气，被马秋堂给拎出宫，奉命得守在此地负责安抚他们的药王看了，只好把手上的烟杆摆至一旁，认分地起身走至他们的面前。

“放心吧，王上从不曾让咱们失望过。”他脸上堆满了假笑，“就照他的意思，等。”

幽泉质疑的眼神不断在他脸上徘徊。

“你对王上这么有信心?”曾进去里头的国王从没一个出来过的，这教人怎么能不为马秋堂担心?

药王搔搔发，“那小子真要能让我烦恼点，或许我还会轻松些……”打小到大，他家的表弟就从没一件事可让他烦心过，害他要没信心都很难。

“啊?”他愣愣地眨着眼。

“没事……”药王顿了顿，蓦地将望着洞口的锐眼一眯，“喏，

说人人到，我家表弟这不就出来了?”

幽泉赶忙转过身，在洞口处找到一抹苦候已久的人影时，顿时张亮了眼朝洞口大叫。

“王上!”

所有等在洞外的人，在幽泉拔腿就跑时，也换上了欣喜的脸庞急急迎上前去。

“哎呀。”站在原地没动的药王，在看清楚马秋堂带了什么出洞后，幸灾乐祸地一手掩着唇，“这下子麻烦可是你自找的……”

“药王大人?”宫内大总管干竺，在他露出一脸诡笑时拉拉他的衣袖。

他笑笑地将手中的烟杆转了个两圈，也不多做解释，在瞥见马秋堂颇糟的气色后，他顿时敛起笑意，忙向左右吩咐。

“快去打点打点，王上要回宫了。”

“是。”

众人先是看了看他身后那两柄从没见过的斧头，再两眼一降，将目光集中在那名他抱在怀中沉睡的女子，霎时众人忘了先前在担心些什么，反倒是全心全意地打量起那名身着神服的陌生女子，并好生纳闷着，这张从未见过的生面孔，是怎地会出现在他们黄泉国的圣地里。

想不出个所以然的幽泉，讷讷地指着他的怀中物。

“王上，这是……”他不是下去取神器吗?怎么神器找着了不说，这额外多带一个女人回来?

“回宫。”面容上写满疲惫的马秋堂不想多说，只是示意幽泉取走他身后那两柄自地底带出的斧头，而后大步走向已备好车马等着他回宫的药王。

在药王的协助下，在蜿蜓崎岖的洞底待了七日，身心已撑至极限的马秋堂，抱着怀中的女子上了车，在坐下后，连日来所累积的饥饿与倦意，当下排山倒海似地涌上，累得无法动弹的他，全身骨头与肌肉无一处不酸麻疼痛，而在黑暗的洞底待了多日后，再次回到火光处处的地底，他的双眼一时之间难以调适光线的明暗，令他畏光得不得不闭上眼休息。

底下车轮所带来的震动，在传括他身上时，像是有无数柄尖锐的锥子，密密麻麻地在他身上扎刺着，虽然坐在车前的药王已命人尽量缓下车速了，但他仍是不适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淡淡的香气扑上他的鼻梢，嗅着那股熟悉的香气，马秋堂低首看着仍在他怀中睡着的女人，仍旧是很难相信她的存在。

他试着动了动几乎僵硬的手指，小心轻触她的脸庞，再次感受到她令人安心的温度后，他才能确定她是他眼前的真实，而不是他在地底所见的幻觉。

自七日前进入圣地里后，在那里等待着他的，是无数条蜿蜓崎岖的窄道，在这潮湿的洞里，蔓延在空气中湿润的水气如雾般重锁，狭窄的地道所产生的压迫感，更是像指紧了他的喉际般令人难以呼吸，一路上遍布的滑石与上头滴落的水滴，不但对行进造成阻碍，愈是往深处走，里头的空气也就愈糟，偏偏前方的迷道却像是永寻不到尽头似的，而沿途上所见的尸骨，也一再地打击着他往前寻找的信念。

就在他将火把和粮食饮水耗尽前，他原本是打算放弃寻找长老们口中的神器，就由药王伪造出传说中的神器，只是在那时，他找到了她。

就在黑暗的尽处，地底的大批水晶林静静地栖息在那，透过他手中火把的照耀，一柱柱由地底窜出的尖顶水晶，将地底筑成一片晶莹璀璨的迷宫，而她就被封在其中一柱特别高耸的白色晶柱中，双手紧握着双斧沉睡，当他仰首凝望着她的那一刻，他忘了该如何思考。

透过澄澈的水晶面前，他瞧见了一张沉睡的面容，他不知眼前的女子已在这洞底沉睡了多久，更不知她为何会被封在晶柱里，但他见得她手中所握的双斧，在那上头，有着地藏女娲的火焰标记，只是，女娲已在百年前战死，谕鸟也已来谕，女娲与天孙皆已转世……

若她不是女娲，她会是谁?以她赤发的特征来看，她是地藏的人没错，但她的穿着，却不似眼下的地藏人，倒有点便是地藏百年前先祖们的穿着。

站在晶柱前的他在仍想不出个头绪时，洞底中忽地刮起了一阵疾风，回绕在晶林的风声中，似有人在风中耳语，起先很微弱，而后愈来愈大，似有千百个人在风中不断低喃般，模糊而难以辩识的话音争先恐后窜入他的耳底，他不适地一手掩着耳，双手将掌心按放在晶面上撑持着自己，原本应是冰冷的晶面，却为他的掌心带来一阵热意。

他怔了怔，缓缓将掌心挪开，此时平滑如镜的晶面开始出现裂纹，被封在晶柱中的她，原本紧握双斧的手亦微微松开，不待他反应过来，偌大的水晶柱乍然在他面前近裂，在他欲伸手去扶掉出晶柱的女子那一瞬间，他不知那是错觉还是怎地，他看见她似张开双眼直视着他，在那同时，洞中如潮水般向他涌来的耳语顿时停息，而后，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道女子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对他诉说……

我的国王啊，我将效忠于您，荣耀将归于我地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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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好吵。

睡得不是很好的花咏，在床榻上翻了个身，总觉得身边似乎聚集了许多人，他们一直不停歇的耳语，吵得她没法再继续睡下去，她侧过脸调整了姿势，试图再觅一回方才的梦境。

就在方才的梦中，她见着了一名男子，他似乎隔着什么仰首看着她，而后当她眼前某种透明的东西破裂后，他伸出双臂接住了她，不知为何，她觉得梦中的这名男子，面容看起来好清晰，一点也不像梦中人……

原本细细碎碎的低语声，在她一迳地想在梦中再看清楚那名男子的脸庞时，再度自她的耳畔传来，且音量愈来愈大，迫不得已，她只好舍去那名她所追逐的梦中人，张开眼看看四下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不熟悉的大量烛光射进她方张开的双眼，她连忙合上眼避开那刺目的感觉，过了一会，她又张眼试了一阵，在好不容易能够捉住光线的明暗时，映人她眼帘的，是一张张陌生男人的面孔。

仍是惺惺忪忪的花咏，脑际一片空白地看着俯身低首看向她的众人，在意识逐渐清醒时，她豁地一骨碌跃起，而后因全身酸痛而敛紧了两眉。

像是身躯过久未动过般，她清楚地听见四肢关节正咯咯作响，一阵晕眩感直冲上她的脑门，令她眼前蓦地一片黑暗，她将两手撑按在床榻上努力地换息，试图平定下胸口过快的心跳与一身的不适，突然间，那一道道笼罩着她的人影，又再次向她靠拢，她一手抚着额，在回过神来时，飞快地伸出另一手探向身旁，但在空空如也的床榻上并没找着她惯用的随身武器。

措手不及的心慌顿时涌向她，她深深倒抽口气，下意识地往床里缩，直到退抵至角落再无处可退，她赶紧握紧双拳防卫性地搁在胸前，一双明亮的大眼，来来回回地看着眼前这些将她包围的陌生人。

结结实实守候了睡美人一日，却没科到，他们所期待的睡美人，在一清醒时就被他们给吓得白了一张秀颜，还缩躲到角落里，这让苦心等待她的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不知他们究竟是做错了什么。

“都是你!”一室寂静中，奉命守在榻前的幽泉首先朝一旁的干竺开火。

他无辜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没事长得那么丑做什么?生成这副德行，你当然会吓到她!”幽泉说得振振有词。

“你还好意思说我?”干竺也老大不爽快地同他杠上了。“明明就是你眼珠子太大!还一直瞪着她瞧，才会吓到她的好不好?”

转眼间，一室的寂静霎时远走，人声沸腾得有若菜市，每个男人都脸红脖子粗地责怪着彼此，互怪都是对方吓着了她，将还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的花咏晾在一旁，全心全意地吵得痛痛快快。

意识已全然清醒的花咏，愣眼看着眼前这票男人，吵着吵着，竟连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全都供上战场，这让她霎时忘了她先前想防备的是什么，专心地听起他们互相数落的内容。

“咳咳咳……”药王清了清喉咙，镇下一室吵杂的声浪后，抚着下巴严肃地开口，“基本上，长得离谱不是你们的错，但这样吓人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当下众人二话不说地将所有的火龙眼都集中瞪向他。

药王不痛不痒地提开身旁的一票男人，站在榻前弯下身，对这名他们好奇已久的神秘客祭出职业笑容。

“请问姑娘芳名?家住在哪?”既然马秋堂不在此，他这黄泉国的二当家，理所当然该代为招呼一下贵客。

瞧了半天，在这些男人身上并没察觉到半分敌意!原先犹有不安的花咏遂缓缓放下了警戒心。

“我是花咏。”她一脸好奇地看着四处，“你们是谁?我在何处?”

药王先命人奉上款客的热茶，然后向她说明，“这里是黄泉国，我是黄泉国的宰相药王，同时也是黄泉国国王马秋堂的表兄，你会在这，是因我表弟将你自圣地底给抱了回来。”

“马秋堂?”她在接过茶碗时愣了一下，满心不解地蹙紧眉心，“黄泉国的国王不是马秋堂。”什么马秋堂?听都没听过。

“啊?”不在预料中的答案害药王呆了一下，脸上客套性的笑容也随之僵住。

她正色地继续补充，“黄泉国的国王应是马沃堂才是。”在她的记忆里，黄泉国马家的主人，不是才在最近生了个继承的子嗣吗?可那个小娃娃的名字也不叫马秋堂，这些人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这下药王就连脸上的僵笑也维持不住了，在他身后，原本还兴匆匆等着她醒来与他们聊聊的众人，同样也不发一语地盯着语出惊人的她，而在远处的房门口，正欲走进客房里的马秋堂，也因她的这句话而止住脚步停站在门边。

“她……”幽泉压低音量问向干竺，“在说什么?”

一脸呆滞的干竺摇了摇头，与其他人一块无言地转首看向理解能力较强的药王。

药王深吸了口气，探出两掌要身旁的人先等等后，恢复镇定地开口再问。

“能不能向你请教几件事?”

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的花咏，在他正经的表情下，搁下手中的茶碗向他颔首。

药王首先朝她伸出一指，“试问，当今地藏由谁主政?”

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当然是女娲殿下。”就算地藏有三国，三国又各有国王，但这三位国王仍属女娲麾下，千年下来不都是如此吗?

明显的抽气声整齐地在室内响起，众人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心慌意乱地拉着站在最前头的药王，然而还没把话问完的药王只是抬手示意他们再缓一缓。

他又对她扔出一个再简单不过，现下全三道人皆知的大名。

“你可听过帝国的四域将军?那四位将军分别叫啥名字?”在三道神子被逐出中土后，四域将军即接手六器将军守卫帝国四方，而原先替皇帝打下江山的六器将军们，则改编到皇帝的麾下。

花咏一脸茫然，“四域将军?那是什么?”帝国不就只有六器将军吗?哪时起又有什么四域了?

后头那一票拉着药王衣衫的人，在听了后，手上的动作不禁拉得更急了。“那……”药王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惨白，“你对两界之战知道多少?”

“战事不是才起吗?”她一头雾水，愈答愈觉得这人尽是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众人干脆一鼓作气地把药王给拉过去。

药王慌慌张张地扯住裤头，“喂，再拉裤子就掉啦!”

脸上写满紧张的众人，将药王团团围住，闭上了嘴直瞪看着他。也不知该怎么办的药王很无奈地看了他们一会，自眼角余光中发现了站在远处门边的马秋堂后，他顿时将脸一转，以十万火急的目光向马秋堂求救，岂料马秋堂只是朝他努努下巴，根本没打算接手解决问题。

我去?药王火大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无言地问。

就是你。马秋堂两手环着胸，对他点点头。

只觉倒楣透顶的药王，烦躁地以指梳了梳发，半响，他重新振作起精神，开始对身旁的人扪分配起工作。

“你，去把长老们都给请过来。”他扬着手指点名并迅速分派，“你，去把地藏的族谱、还有关于女娲的书册全都搬来，动作快!”

安排好了待会准备求证的种种后，药王再次转首面对自家表弟带回来的烫手山芋。

“方才你称女娲为殿下，请问……”他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过她一回，“你与女娲是何关系?”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谁在称女娲为殿下?女娲不过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而已吗?

花咏顿了顿，不动声色地隐瞒了部分的事实。

“我是殿下的婢女。”

药王笑咪咪地再问：“你能证明吗?”

她有些疑惑，“证明?”这种事还需要证明吗?全地藏的神子不都知道她的身分?就算没看过，也该听过她的名号吧?

“口说无凭嘛。”开什么玩笑，要他相信，那就把证据拿出来先。

花咏沉默了一会，朝他伸出两掌，将两只掌心并在一块给他瞧瞧手中的刺青。

“这够不够证明?”

“这是……”药王愣愣地看着两朵纹绘在她掌心中，色彩艳丽得有若货真价实的火焰。

“殿下亲自为我们纹上的。”她看着自己的掌心解释，“普天之下，仅四人有之。”

药王忙不迭地回首，看向身后那票正在努力翻找着女娲传说的众人，不一会，其中一人捧着书册在对照完她手中的纹焰，奇Qīsuū.сom书与书中记载早已失传的图形后，拼命向他点头。而当被请来的长老们踏入房内，听完、看完眼前的一切后，这群老得都快作古的长老，脸上同时出现了欣喜与讶异的神情。

“最后一个问题。”药王力持镇定地再次面对她，“告诉我，你

怎会被封在地底?”

混沌纷乱的记忆，犹在她的脑海中浮浮沉沉，花咏一手扶着额，想了半天依稀只忆起了一些。

“开战前，殿下将我带至地底，命我守护冥斧……”她说着说着，赫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东西，随即紧张地扬首四处寻找，“冥斧呢?是谁将它拿走了?”

“你别急，冥斧没事，那玩意目前在我表弟的手上……”药王抬起两掌安抚着她，然后扭头不耐烦地朝身后大喝：“喂，到底找到了没?”

努力翻阅女娲族以及支族族谱的干竺，在众人齐逼而来的压力下，总算是在一堆因年代久远而模糊的字迹中，找着了尘封已久的过往。

“找到了!”

“你等等。”药王笑笑地对她说着，接着脸色一换，赶紧回头往人群里钻。

摊放在桌案上泛黄的史册里，众多细小、字迹久远的墨迹中，有着一行醒目的人名，众人凑上前一看，不禁纷纷变了脸色，药王小心地捧起书册，压低了音量。

“女娲四神婢，圣咏、歌咏、絮咏……”药王愈念脸色愈惨淡，

“花咏。”

众人无言地看箸古老的史册，再沉默地转首看着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花咏，这才发觉马秋堂自地底给他们带回了何种麻烦人物。

天哪……

百年前的人?跟在女娲身边，并在地底睡了百年的地藏先祖?“好……”药王忙不迭地安抚着众人，“冷静，咱们大家都先冷静点……”

“现下怎么办?”从没通过这种事，也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的幽泉，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拉着他的衣袖。

也很想问该怎么办的药王，二话不说地扭头看着站在门边啥都不做的马秋堂，可没打算出手帮他的马秋堂，只是目不转晴地盯着花咏，还是执意对他们来个袖手旁观。

“臭小子，每次都叫我扮坏人……”光看他的表情，就很懂得要认分的药王，不禁在嘴边咕哝。

等不及的众人，在他还在嘀嘀咕咕时，很不讲义气地将他推上前解决麻烦。

“听着，我必须告诉你几件事，但在我告诉你之前，我希望你能先瞧过这个。”在她面前站定后，药王将一本黄泉国王室小心保存的族谱交给她阅览。

“这是什么?”花咏不疑有他地接过。

“这是黄泉国王室的族谱。”药王帮她翻到重点页，并指着上头的文字，“你所说的马沃堂在这。”

花咏的眼瞳登时顿止在文字里，先前一点一滴累积在她心头的疑惑，霎时成了一团令她难以招架的谜团，面色丕变的她，抖着手，突然觉得手中物沉重得令她无法握稳，她屏住气息，续往下看，但一个个侵入她眼中的陌生人名，却像一双力道强劲的大掌，一下子揪紧了她的心房狠狠捏拧。

药王狠下心在她的身旁说明，“如今黄泉国国王乃马沃堂后代马秋堂，你口中的马沃堂，早在百年前两界之战时已战死。”

她猛然扬首，“百年前?”

“对。”为她受打击的模样，药王放软了语调，“或许你会很难接受这件事，可是请你相信，对于你的出现，我们同样也很难接受。”

他的一字一句，仿佛都像支利箭在那瞬间纷射过她的双耳，血色自她的脸上散去，她强忍着心房隐绞的疼痛，看向药王那双带着同情的眼眸，像是要确定般，但在那其中，她得不到一个能让她此刻感到落实或心安的答案。

她颤颤地向他摇首，“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明知这很残忍，但药王仍是将她不知的现实全数在她面前摊开来。

“当年的两界之战，神子战败，遭人子全数逐出中土。如今时隔百年，王道神子分居于中土外东、北、西三地，神子不再统治人子，而人子所建的帝国，已正式统治中土有百年之久。”

花咏怔怔地张大了眼瞳，如遭雷极，遍体生寒。

不可思议的寒意，自她双脚一路上涌，似潜进了她的血脉般，密密麻麻地爬遍了她的全身，或许是心惊，也可能是恐惧，她说不出此刻占据她躯体的那些究竟是什么，总之它们在她所能感觉的每一处，以利锥钻刺，以鞭频笞，将她撕裂成一片片后，再将血肉模糊的她兜在一块，要她看看，那是现实，那是她得去受的疼。

“我不信……”她失神地喃喃，仿佛在此刻，也只能用此寥以掩盖那已不可改变的过往。

“很抱歉，但你手中正握着事实，你已在地底沉睡了百年。”药王叹了口气：“无论你信与不信，这皆是真的，我没必要欺你骗你，我只是在告诉你一段已过去的历史。”

像是双手被烫着了般，花咏悸惧地扔开手中的族谱，当族谱落地的声响传至她耳底时，她的两耳像是狠狠地被撞击了一下，在撞击过后，悄生的火光在她心中燃起了最猛烈的烈焰，阵阵火光中，她看见了即将被焚毁的一切。

“殿下……”她紧握着拳，执着地要再聆听另一则未宣判的死刑，“女娲殿下呢?”

“女娲与天孙皆在战中战死，海皇则选择了沉睡，至今尚未苏醒。”药王不忍心地别过脸，“至于女娲其他的神婢……也已随女蜗在战中战死。”

回忆的潮水在他的话落后，再次回到了花咏的身畔，低低浅浅地为她唱着悲切的潮音，她想起了那夜姐姐们对她说过的那些活，她想起了那个最后团聚的夜晚。

那夜大姐面上的欲言又止，放心不下；二姐哽声不语，甚至不忍去看；三姐哭得难舍依依，泪湿衣衫……

答应大姐，无论日后发生何事，你都会笑着面对。

笑着面对?

怎么面对?她所拥有的小小世界，在她醒来后已灰飞烟灭，无法回首。

那曾拉着她的手、拥抱着她的姐姐们，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她甚至可以想像，她的姐姐们是如何而死的，誓言永生守护女娲的她们，定是挡在女娲之前为她而死，而她们所倒下的地方，或许就在她没跟去的沙场上，就在她们不让她一同留下来的过去里。

哽咽得疼痛的喉际，像是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冒涌的珠泪滑出她的眼眶，在一片凝滞堵塞的伤心中找着了唯一的出口，汩汩地滑落她的面颊，滴落在这块百年后她所不识的土地上。

“你……”药王试着要安慰她，朝她伸出的手，却在下一刻被她挥开。

挥开他的手、赤脚跃下床榻，忍着一身的不适、一腔的心碎，花咏不顾一切地奔向这间房里最近的出口，漫无目的地直往外头冲去，而被她突如其来举动愣住的众人，则是一时之间忘了要反应。

“拦着她……”药王气急败坏地嚷嚷，“你们还不快拦住她!”

陌生的宫景与人们，一一闯进花咏没有准备的眼底，她像只陷入迷阵的迷里，在复杂的宫廊上四处乱窜，当心跳声大得令她听不见任何声音时，丝丝的光芒自她的顶上洒落而下，她顿时确定了方向改往上跑，提气快速飞奔，将追着她的人们远远甩在后头，在无尽的石阶上奔跑了一阵后，她伸出两掌一鼓作气击开上方锁住的门扇。

乍开的门扇携着一束束的日光射在她的身上，阵阵清风迎面而来，她怔住了脚步站在宫阁最顶处，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的一切，在她眼前，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地域国都。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天空，没有太阳，藏身在地底的这座伟大地都，有着整齐若模盘的街道与民居，环绕着街道的河水，在顶上天井落下的日光照射下，显得波光粼粼，这儿甚至有着成荫的绿树，起伏的山峦上还种植着果树与一丛丛的竹林。在地都的城域外四处，通往地底四面八方的跑道，就如同地上那些她曾看过的大道般，唯一不同的是，处处明亮一如地面上的这儿，是靠一面面设置在天井下方的铜镜，投射至大街小巷中的铜镜，以光反射而照亮整座城市一如地面上的白书。

这不是她所知的黄泉国。

风声中，杂乱的脚步声停在她的身后，脑际一片空白的花咏，双目无神地回首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她的两脚，在他们的目光下开始往宫阁的宫栏处退去。

“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幽泉边喘着气边向她解释。

干竺直向她招手，“对对对，有话咱们可以慢慢说，你先过来，别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然而她却听不见、看不见他们，焰泽似的发丝飞掠过她的脸庞，那些她方清醒时忆不起的记忆，在这当头，也不管她愿不愿意，能不能接受，像幅绘卷般地在她脑海中摊展开来，逼痛心疾首的她一一过目。

她想起来了，在女娲即将率众开战的前夕，她们四姐妹被带至黄泉国的地底晶林中，女娲将手中的神器交给她，并对她下了令，而后她们不顾她的声声哭求，任女娲强行将她封印，并施法令她永远的离开了她们……

她凄惨地摇首：“这不是真的……”

是的，这一切只是个谎言，她并未醒来，她仍在她的噩梦中尚未苏醒，一定是的，因这不是属于她的世界，她不能留在这，她必须找到女娲，找到那些未来得及与她告别的姐姐……

只是，她们在哪儿呢?

四下寻找的她，跨过宫栏，在风中仰起脸庞，急切地想找到那条回家的路。

“别跳，别跳呀……”慢一步赶到的药王扯大了嗓门，“快拉住!”

飞快扑上前的众人，在指尖碰触到她的衣袖前，她已一跃而下，众人的惊呼声未止，一抹熟悉的身影飞快地自底下另一处的宫廊上跃出，准确地在空中截住她，他在接到人后，两脚在屋檐上一顿，借力再跃至下方的另一座宫廊上。

“你说女娲命你守护冥斧，你不顾那对冥斧了吗?”不善沟通，只善行动的马秋堂，在站稳后望着怀中的女人。

花咏茫茫然地抬首，首次在这陌生的世界里见着了唯一一张熟悉的脸庞，是那张在她梦中清晰无比，一模一样的脸庞。

她怔愕地看着他，“我见过你……”

马秋堂愣了愣，随即想起当时在地底，似乎曾见她张开眼看过他一眼。

“你在我的梦里。”她喃喃低语，伸手轻触他的脸庞，像是想证实他的真伪。

“是我拿走了冥斧。”他徐声解释，一下子将她的梦打醒。

指尖触及他的温度后，花咏这才意识到这一切都不是梦，并在他的话里，明白了继女娲之后，是谁成为冥斧新一任的主人。

“你是谁?”她想退开，但他却紧揽着她的腰不放，令她无可避免地直视着他。

“马秋堂。”

LENG LENG LENG

“大人，天宫的使者来了。”

次日清晨，接待完突然造访的贵宾后，幽泉来向身兼宰相的药王通报时，一进议室厅里，他首先见着的就是一屋子乱成一团的人们，与扮着一张大黑脸吓人的药王。

“来这做啥?”心情恶劣的药王，边问边把烟圈吐至他的脸上。

“他们……咳，他们有要事与王上相谈。”他咳了咳，在药王又吞云吐雾前赶紧把口鼻掩上。

药王回头看了眼坐在桌畔边等消息，边沉默地盯着神器沉思的马秋堂，接着想也不想地就代马秋堂回绝。

“王上无暇。”

幽泉为难地皱着眉，“但……”难得天宫的人愿意打破成见来地藏，还主动拉下身段要与王上商谈，若是错过这回机会，恐怕就不会再有下回了。

“照办就是，没什么但不但的，”他烦躁地挥手赶人。

“天宫的使者也说了，王上若无暇，请药王大人——”

为了个女人已经一整夜没睡的药王，在他还没把话说完即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将泛满血丝的双眼直戳向无辜的他。

“你没见你家大人正和王上忙着找人吗?”为了那个平空消失的女人，他不但已将整座王宫给翻过一遍，还派人在地都里四处寻找，偏偏就是不知她到底上哪去了。

“找谁?”处于状况外的幽泉咽了咽口水，有些怕怕地看着张牙舞爪的他。

“还不就那尊咱们地藏的先祖?”也不知那个睡了百年的女人究竟在搞哪门子的鬼，他家表弟好心好意的把她自地底弄出来，结果她在睡醒后，先是给他们来个跳楼，以为安抚了她的情绪后，她连个谢字都没有，下一步就是趁夜给他们搞失踪。

“花咏不见了?”他呆愣了一下。

“你没见着现下全宫上下的人都在找她吗?”药王愈吼嗓门愈大。

“那……”无端端挨轰的幽泉，好不委屈地再把问号奉上，“那天宫的人怎么办?”

“那尊被长老们供起来拜的先祖都还没找着，谁有空去管天宫想谈些什么?”懒得再多废话的药王，干脆两手扳过他的肩，再火爆地一脚将他踢出门外，“去告诉他们，本大人没空，叫他们改日再来!”

比起年纪长他一截，却还是毛毛躁躁的药王，马秋堂就显得较为沉稳从容。

“冷静点。”他的坏毛病就是心情一不好就踢人。

药王抓着发，“怎么冷静?那女人可是咱们黄泉国的国宝啊，你以为这种国宝是你随随便便在地底挖—挖就找得到的吗?”为了那个女人，他已经被那票长老结结实实地骂了一整夜．要是真找不到这个女娲时代硕果仅存的女人，他打哪去给长老们另找一个先祖?

“王上。”就在药王又开始鬼吼鬼叫时，被马秋堂振出宫的干竺已回到他跟前回报。

“如何?”

“启禀王上，她没通关……”干竺边说边抹去一头的大汗，“东

南西北四个关口和八条水道道口，同样都没有她的踪影。”

马秋堂听了不禁竖紧眉心，实在是想不出一个初醒乍到的女人，如何能在短短的一夜之间消失在他的地盘上，让他翻遍了整个地都找不着，她是生了翅不成?

干竺期期艾艾地看着他，“我在想，她该不会……”

“直说无妨。”马秋堂朝他颔首示意。

“她不会是到地上去了吧?”既然地底找不到，那地上呢?到目前为止都没人去地上找过。

“怎么上去?”药王头一个反驳他的话。“通往地面的国门重有百斤，别说个女人，就连咱们这些大男人也要数人才能打开，更何况还有重兵困守在门前，就算她没走国门，自关口或水道走，那也早被人给拦下了。”

“这……”干竺搔搔发，把话全都吞回肚子去。

然而马秋堂却在听了他的话后，怀疑地起身走至窗边，抬首看着宫顶上为让地面上的日光能够照射下来，而开凿的一座座天井。

他朝后勾勾指，“药王。”

不明就真的药王走至他的身旁，顺着他的目光随他一道看去，赫然发现，宫殿某一角的宫项，与天井的距离约莫只有数十丈。

药王僵硬地扯着唇角，“你说笑的是吧?”就算能从天井出去，可这么远的距离，寻常人根本就不可能跳得上去。

“我有那个心情吗?”马秋堂横他一眼，转身问向干竺，“史册上可有记载她的故乡在哪?”

“等等……”干竺连忙冲至桌畔，手忙脚乱地在书册里东翻西找。

药二瞄了瞄马秋堂，“你肯定她会去那?”

“按常理推断，她应该会去。”将心比心，换作是他的话，他也

会这么做，至少他会亲自去证实一番，才会命自己相信。

“她的故乡在罗布陀!”埋首在书堆里的干竺兴奋地大叫，张亮了一双眼看向马秋堂，“王上，那里距我国只有五里。”

“我去找她。”马秋堂起身向药王吩咐，“你在这等消息。”

药王苦哈哈地在他身后摇手恭送，“这回找到了后，你就想个法子，别再让她做出惊人之举了。”

“我试试。”马秋堂取来御漠地风沙的披风边说边披上。

步出宫门跃上为他备妥的马匹，马秋堂策马直奔地面的国门，在数名守门将合力开启国门后，眼前迎接着他的，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此时在花咏面前的，也同样是一座沙漠，一座，她觉得很陌生，不得不怀疑自己身在何处的沙漠。

靠着记忆，走过百年来风貌已改的黄泉国国土，花咏在蔓延似海的漠地里找到了她的故乡，可她在这并没找着记忆中的家，而是只找着了在一大片沙漠中荒废已久的城市遗迹。

风沙过眼，被风携来的沙粒颗颗打在脸上，令人要张开双眼都有些困难，但花咏仍坚持地张大双眼看着前方，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试图想追认出一些过往。南风吹扬起她的发丝，她身上的白裳也不住地在风中舞动，四下一片默然的沙漠，没有告诉她丁点曾发生过的故事，只肯透露出已渺的岁月到底走了多远。

她原以为，在看到了故乡后她就能稍稍安心一点，可她万没想到，来到这一见后，触目所及的种种，令她差点失声哭出来，她惶惑不定的眼眸一一落在眼前所见的景物上……

遍地的残石碎瓦，几乎遭大漠的风沙所吞噬，只剩几座不肯倒下的城跺顽固的露出在沙丘外，默然地接受大汉的摧残。以往这儿不是这样的，这里有着一座处处涌泉的雄伟绿洲城市，女娲和她所认识的人们就住在这儿!大漠的风沙吹不进这里，在城外甚至还有一眼望不尽的草原，可曾几何时，无情的沙漠取代了一切，将她所拥有的记忆，全数埋葬在看不完、淘不尽的黄沙里。

她的双眼漫无目的地流浪，以往女娲避居的雄伟宫殿，没有；宫旁的白榆树，没有；白宫外通向四方，总在风中招展的绿柳，没有；那一片收藏了她心事的草原，也都不见了……她所知的一切皆尽消失，无论她的双眼落在哪一处全都是陌生、皆是面目全非，找不着任何一样可让她心安的熟悉事物，有的，只是占领大地漫无边际的风沙。

顶上浮云轻掠过穹苍，似朵朵力催迷子返乡的归烟，但沧海桑田在与她擦肩而过的岁月里，像子夜里的一尾鱼儿偷偷地滑曳溜过，没有告知她任何消息，她仓皇失措地站在原地，像头不知去向的歧路亡羊，不经意地闯进了她不该进入的异域，就再也找不着回家的归途。

淌下的泪珠在沙地上形成点点的浅印，她心痛地看着面目全非的家固，懊丧悔恨顿时占据了她整个胸臆间。

当年为什么没个人来告诉她，别轻易离开故乡?因为她不知，她这一走，就走了那么远、那么多年，她并不知道，一旦松手放弃了手中所拥有的，就再也无法再次挽回它。

一幕往昔熟悉的画面取代了眼前数之不尽的黄沙，她还记得，那日在刺眼的阳光下，女娲那头耀眼的红发如火焰似的，干燥的风儿将它吹散，丝丝色泽光滑的发丝，衬着顶上蔚蓝的晴苍……

就连她的记忆也都已成了历史……

难以拘管的泪滴在风儿的吹拂下滑过她的两颊，可停留在颊上的泪，很快就被这座焦渴的沙漠狼吞虎咽地吞噬掉，就连一丝泪水也不肯留给她，脚下发烫的沙粒令她真真正正体会到，这种灼伤刺痛人的彻底孤独，将从此烙印在她的身上，无论先前她再如何自欺，再怎么怀抱着一丝希望，到头来，仍是只徙留一地的黄沙，与她无言地对照着伤心。

许多生生死死的念头，在心房极度刺痛的片刻间掠过她的脑海。

人们不都说，心碎欲绝吗?那么为何此刻她胸坎里的那颗心，仍旧规律地跳动着?假若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一直站在这片沙漠里，是不是这些摧毁了往事的风沙，就可以将她埋葬在同样的往事里?是不是只要她一直站在这里，她就可以等到那些她来不及参与的过去?

只要她一直站在这里……

清脆的铃声隐隐自风中传来，远处沙丘上，一队队不知欲往何处的商队载运着商货远行，几串足迹扰乱了沙面上的平静，系在骆驼上的驼铃声，则伴着无垠的风沙，孤零零地声声在大漠里作响。

踩在沙地上的马蹄声，很快即遭沙面吸收了，顶着强烈烧灼一身的日光，花咏缓缓回首，看着找到她的马秋堂，正下马朝她走来。

她将他的身影留在身后，继续漫无目的地看着前方，不一会，一只水袋递至她身旁，似要她先解解渴，但她没接过，反而向前迈出了已快力竭的步伐。

“你要上哪?”马秋堂跟在她的身旁问。

花咏抬首看着前方的沙丘，不语地跺着易陷的沙粒朝它前进。

“在那后头不会有女娲，也不会有你的亲人。”侧首看着她执着的目光，马秋堂不得不劝上一劝。

“在那后头有着什么?”她吃力地拔起深陷在沙中的双脚，额上布满了汗珠，与她先前已干涸的泪珠混合在一块，分不清汗与泪，就像她与这个世界般，她再也分不清谁是现今谁是过往。

“还是沙漠。”

花咏听了，更是奋力前行，就算在那后头有的只是同样的沙漠，她也非得亲眼看看不可。

看着她在沙丘上挣扎的小小身子，走得万般辛苦，在令人恍惚的热气下，马秋堂把她的身影和另一个记忆中的身影重叠了，他深吸口气，赶上前在她欲跌下时拉起她的臂膀，他本想拉她往回走，但她在站稳后又再往上爬，他只好跟在她的身畔，任她去亲眼见证现实。

焚烧般的南风仿佛要灼痛人面，总算爬上沙丘顶的花咏，瞠大了眼眸看着眼前一座又一座数不尽的沙丘，就这么在风中躺卧着，在那里，没有任何她想寻找的东西，有的“只是更多的伤心，更多掺着泪水而堆起的遗迹。

马秋堂静站在她的身侧，不语地看着她。

在她那双眸子里，似藏躲了千言万语，他猜想着，或许是几则曾经属于她的故事，也可能只是一些令她心碎的记忆，这般看着她，他觉得她像一幅尘封了百年的历史书卷，白灰飞烟减的时光洪流中醒来，四下一看，发觉早已人事皆非，唯独她还被留在历史里没有走开。

他不禁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将她自地底带出，若是不唤醒她，那么她仍会在那段被永远停留的岁月里安睡，不知任何忧愁，不必泪流伤心，而不是得在清醒后，狠狠的逼自己去承认不愿发生的现实，然后惶惑不安地继续面对茫茫未知的前途。可当时封住她的晶柱已毁，他若是对她置之不理，没将她一并带回黄泉国，或许她可能会因此而死在地底无人闻问，亦无人知晓。

救与不救皆是两难，他进入圣地，只为神器，他从无意闯入她的世界，也无意让她闯进他的世界里，只是这事由不得他，同样也容不得她选择。

疲惫与打击已至一个极限，再也站不住的花咏跪坐在沙地，任风儿将她的长发打散，一下又一下地鞭打着她的面颊，她不想再移动自己分毫，也不想再知道更多，她甚至想让自己成为大漠里的一粒风沙，不必再对命运挣扎或是抵抗，就这么留在这里，再被吹散至她不必再去多想的故事里。

“回去吧。”马秋堂弯着身子，柔声地劝着。

“回去哪?”她木然地问，游离的目光飘无定根。

还能上哪去呢?眼前的这些就是她的归处了，而她所拥有的，也只剩下这些残迹了。

无法回答的马秋堂，沉默了许久，将身上的披风仔细地披盖在她身上，而后蹲在她的身畔转过她的面容，直视着她泛着泪光的眼瞳。

“你在想什么?”

“我想和她们在一起。”隐忍许久的她一开口，成串的泪珠随即落下。“我不要只有我一人被留下……”

聆听着那令人心痛的细碎哭声，马秋堂伸出一指勾留住她落下的泪滴，而后将其他纷落的泪滴盛在手心里，在她哭得难以自抑时，他伸出双臂将双足已被烫伤的她抱起，面对面地看着她的泪眼问。

“那么，我不就无法遇见你了?”

透过薄薄的泪雾，花咏强忍着眼泪看着他在阳光下的脸庞，在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清楚地映照着她自己，就在他将她压进他的怀中，抱着她走向马匹时，她听见了自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从前。

就像以往在大姐的怀抱里般，没有纷纷扰扰，只有结实的拥抱与令人安定的心跳声，漫天漫地的温馨就存在这双手圈起来的臂弯里；外头的风雨打不透、沙粒吹不进，只要她一如以往地闭上眼，就将什么事都没有。

攀上马背并将她抱稳后，马秋堂低首看着怀中抽泣的她，他将她身上的披风再盖妥些，免得日光会晒伤了她，当他策马前行时，他隐隐约的地觉得，在他的指尖与掌心上，还残留着她那泪滴的触感，一种难言的情绪，顿时将他给掳获，勾曳出那份藏在他心底多年的往事。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再将她抱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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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帝国。

艮泽宫内，帝国的两名日月宰相，日行者与月渡者，此刻不语地坐在一旁，看着特意请来的两位四域将军，在他们面前上演着可能会演变成结局很火爆的戏码。

素来在各方面有意互别苗头的夜色与紫荆王破浪，对立于殿上互视着彼此，身上隐隐四散的冷意，已让一票跟来的下属识相地避得远远的，以免待会倒楣的会被扫到。

“北域之事，不劳你费心。”难得有机会与他面对面，夜色首先将先前未算的帐找他算清，“希望你下回别再踏上我的地盘多事。”

破浪也冷声应着，“本王是为免你有妇人之仁，故才代你出手。”

从不容人质疑她的性别、她的能耐，夜色霎时眯细了一双眼。

“你说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了。”破浪瞥她一眼，一点也不在乎是否会因此而惹恼她。

“喂，他们吵起来了……”日行者擦着额上频冒的冷汗，低声向身旁的同僚警告。

“他们若是不吵，就枉我特意找他们来了。”年纪轻轻就当上宰相的月渡者，笑靥如花地一手抚着面颊，很期待那两人的战火最好是能更炽烈些。

无视于日月宰相也在场，夜色将一双美目扫向破浪，并不忘把规矩说在前头。

“擅入我域，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我是为陛下的江山着想，陛下若遭威胁，我自是得为陛下打。”

“你还杵在那?快帮帮忙拉住他们啊!”

“何必呢?”月渡者还是一脸的如沐春风，凉凉地坐在一旁跷脚，压根就没有插手的打算。

石破天惊的吼声，在下一刻响通整座艮泽宫，让两名正想到外头一较高下的男女，顿时不甘不愿地停下脚步。

“都给我慢着!”一路由外头吼至里头的孔雀，拖着一脸像是还未睡醒的石中玉，赶在他俩真的大打出手前的紧要关头赶到。

“真热闹。”早料到这两个迟到的四域将军定会赶到，万事不急的月渡者，慢条斯理地起身走至日行者的身旁，将他给拉回去继续看另一出戏。

“你们想做什么?”收到月宰相的通报，火烧屁股赶来的孔雀，气喘吁吁地看着这两个打从一开始就不和的同僚。

他俩异口同声，“打架。”

“你肯定你打得过她?”孔雀连忙一把拖走破浪，拎着他的衣领直要他清醒些。“别忘了她是咱们的顶上头子，你是不是又忘了当年她是怎么当上的?记性不好是不是?没关系，我就再提醒你一回，那回她把我们一个个都打趴在地上才踩上去的!下回你又想同她杠上前，麻烦请你先掂掂你有几斤几两!”

当年败在一个女人手下的往事再次被提起，这让原本已经满心不爽快的破浪，当下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头头，你肯定你能打死陛下的亲皇弟?”石中玉在清醒后也没闲着，忙在她耳边提醒她的顾忌是什么，“陛下那边还好交代，毕竟你要打死你的手下陛下是不能反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消息传到你爹的耳里怎么办?”

“你真想劝我?”夜色盯着他脸半晌，勾了勾菱似的唇，突地伸出两手将他转过身，用力将他推至破浪的面前。

与夜色相同，天生就跟破浪八字不合的石中玉，在见着了对头冤家那张欠人扁的贵族脸，霎时全忘光了他来这的目的，累积在他与破浪间的新仇旧恨、拉拉杂杂的小过大错，在下一刻全都一骨碌地爆发出来。

他也对破浪撩大了嗓，“想跟她打是不是?去呀，我巴不得她两刀劈死你!”

一波未平，另一波马上又起，只想息事宁人的孔雀，气急败坏地上前拖走也跟紫荆王不对盘的石中玉。

“你就帮帮忙别再火上添油了行不行?”没用的家伙，没三两下就被夜色利用还露出了本性。

待在一旁看了好一会，觉得该是出面收拾一下场面的时候了，月渡者伸手扳了扳颈项，起身站在高处对那四个身负守卫四域重责大任，同时也是皇帝最珍视的爱将开口。

“诸位将军，可听本相说几句话吗?”

忙于起内哄的四人，爱理不理地回首看了她一眼。

“陛下有令，东北两位将军若有争执，交由陛下作主，若私下了结，这责任，两位将军恐怕都担待不起。”远比他们更加阴险的月渡者，露出毫不同情的冷笑，在话中半传旨半威胁着他们，“相信诸位定不希望本相去告诉陛下今日在这发生了什么事吧?”

底下原本闹成一团的四人，在见着了她那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时!四人不约而同地浑身泛过一阵鸡皮疙瘩，差点忘了这个月相最大的本事就是陷害人。

“改期。”破浪看了夜色一眼，忍让地将话挤出口。

“候教。”夜色也赞成他的决定。

摆子了他们后，月渡者笑得一脸春花灿烂，“既然诸位的小事已搁在一旁了，那么听听本相今日请诸位来此的原因如何?”

“请说。”众人看着她前后截然不同的笑脸，皆在心中暗想，她究竟是怎么练成这种变脸大法的?

她将两手扳在身后，边踱着步边在他们面前说着。

“白谕鸟来谕，西域与东域两位将军，分别灭了三道中的九原国与天苑城后，三道就一直显得很不安定。听说，三道现下纷乱，起因不只是因为咱们帝国对他们动兵。”

“那是为了什么?”破浪与孔雀互看对方一眼，一块问向她。

“海道。”大抵知道内情的石中玉，在月渡者开口前一手抚着下颔代答。

“海道?”其他三人不解地绕高了眉。

石中玉摊摊两掌，“嘿，我也是听人说的。”他哪知道那个最安分，最不兴兵武的海道人在想什么?

月渡者正色地看着他们，“姑且不提他们是因何而乱，总之三道纷乱，对咱们帝国有利，可我们的探子发现，三道正试图在纷乱中团。”

团结?

团结好来做啥?想进军中土抢回地盘，好让那些神子再奴役人子吗?脸上再也不复玩笑之情的四人，皆沉着脸思索着这项可能会在日后生成的威胁。

“夜色。”月渡者轻柔地对她一笑，“天宫有行动了，探子来报，天宫日前曾试图与地藏联系，相信日后应还会有别的动作。”

夜色微微颔首，“我会查清楚。”

“很好。”她满意地点点头，再点名另一人，“孔雀。”

“我捅的楼子我会去收。”完全知道她想说什么的孔雀，高举着两手先行忏悔。

月渡者再看向闲着没事做的另一人，“石中玉，陛下认为南域在你扫镇之后还算稳定，因此陛下要你顺道控管迷陀域。”

“知道了。”工作量一下子变多的石中玉，开始烦恼起该怎么去控管那个幅员广阔的迷陀域。

“至于海道嘛……”月渡者顿了顿，一双风眼瞄向破浪。

破浪倨傲地别过脸，“用不着你来吩咐。”

“那就好。”她拍拍两掌，“就这样，没别的事了。”

说时迟那时快，早被皇帝宠坏的四人，马上掉头各自走各自的离开艮泽宫，将一句话都没说到的日行者给抛在身后，兀自尴尬地挥手相送。

他好不委屈地问：“你不觉得……陛下宠他们宠过头了吗?”好歹他也是个一人之下的宰相，居然没人理他。

月渡者遥看着那四名各撑持着帝国一片天的背影，微笑地拍着他的肩。

“陛下是该宠的。”

ZHAO ZHAO ZHAO

轻轻缓缓，规律且持总不停的叩门声，在静夜里听来格外让人不耐。

打理完方塌的新矿，并计划好要在另一处另开新矿口的马秋堂，搁下一桌的草图来到房门前，一把拉开房门，直瞪着那个吵得他无法入睡的表兄。

“你要负责。”药王两手擦着腰，眼中泛着浓浓的指责。

“负什么责?”马秋堂眨眨眼，一脸错愕。

他伸手指向远处仍亮着灯火的客房，“那个。”

马秋堂踏出门外，抬首看向宫廊尽处的那间客房，朦胧的烛光映照在窗纸上，映出另一道未睡的窈窕剪影。

“这几日都不见她有睡。”药王一个头两个大地抚着额，“还有，她似乎怕黑。”每个人都知道，那位姑娘自沙漠里回来后就一直睡不着，气色也明显地一天比一天糟，可她的心病，他们这些局外人又无人可解。

马秋堂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解决，“那就在她房里多点几盏灯。”

“她需要的不是灯。”点灯能解决问题的话，他早把她的房间点成万家灯火了。

为了这个活生生的女娲婢女，现下全宫上下的人，都把她当成国宝般地供着，就连年纪一大把的长老们也拉下身段拼命去讨好她，可他看得出来，每个人都走不进她的心里，也没法让她一层欢颜，无论他们试过了多少法子。

虽然说，花咏明白他们的好意，也已经很体贴他们，并很努力地配合着他们了，可他知道，她只是在逢场作戏，她不想让他们继续为她担心而已。

马秋堂别过脸，“这阵子我看她适应得不错。”

他朝天翻了个大白眼，“那是装的，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遇上这种事，或许别的女人会哭哭闹闹，或者干脆就在他们面前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可他们这位地藏的先祖不是，她装勇敢还装得满像一回事的。

“你要我怎么做?”马秋堂烦躁地以指梳着发，实在是很不想再次单独去面对她的问题。

“看、着、办。”药王也如法炮制地玩起不负责任，“反正她是你唤醒的，你休想来个宣之不理。”

他深深叹了口气，“药王……”

“本王郑重告诉你，我不再接手你惹出来的麻烦，总之她就交给你，由你自个儿去摆子。”药王重重拍着他的雨肩，成功地将烫手山芋丢出后，开开心心地转身回官去睡觉，至于他身后那个表弟会不会因此而睡不着，他才懒得去管。

随着药王在廊上愈走愈道的脚步声，马秋堂的心情也随着他一步比一步沉，他搔了搔发，关上自己的房门，理了理衣衫后，举步朝那间夜夜都不熄烛火的客房前进。

在走向那间仍亮着灯的客房时，他一直想着那日她的眼泪，以及蜷缩在他怀里的她，是如何将他抱紧的，他忘不了那残留在他掌心上的泪珠，还有她渴望归去的心情。

以指轻敲她的房门，等了好一会，不见动静，马秋堂犹豫了一会，以掌直接提开房门，在红融融的烛光下，花咏静坐在房内一隅，动也不动地看着窗外地底的夜景。

开妥门扇后，马秋堂走至她的面前停下脚步，低首看着满怀心事的她，她侧过脸，同样无言地看着他。

他们谁都没有动，只是任沉默在他俩间似海洋般沉沉浮浮。

“我不善与女人相处。”他首先打破宁静，颇不自在地向她说明。

对于他没头没脑的话题，花咏只是捺着性子等他说完。

“自两界之战后，黄泉国这百年来女人一直为数不多，我自小即在男人圈里长大，此外，在这宫中也没半个女人。”

听完了他的话，花咏大抵也明白了他的难处，她静看着这个夜半特意跑来告诉她这话的男人，突然有些了解他会出现在此的原因。

她轻轻摇首，“你不必理会我的。”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不需要帮助，因为她已错失的那些过去，她无力追回，亦无人能替她分担半点。

他沉着声，“我不能。”

若能的话，他不会每夜都介意着那扇与他遥对的门，灯火是否依旧明亮着，里头的人儿是否又清醒地面对一夜的孤独。若能的话，他不会时常忆起她那张在痛失一切后带泪的脸庞，至今他仍然记得，那时仍在地底沉睡的她，静谧的睡容上，神态是那么无虑，在被他打扰之前，她就只是静静的睡着，而不是如今在深夜中张着了无睡意的眼，茫然地等候天明，再继续面对不知所措的另一个明日。

他的指尖划过她曾沦落泪水的面颊。

“你的眼泪呢?被你藏哪去了?”

“它干了。”花咏垂下眼睫，不想在她命自己得振作之后，又把她努力想压下的那些情绪重新挑起。

马秋堂抬起她的下颔，“无人能够那么快就接受这一切的，在我面前!你不需勉强你自奇Qīsuū.сom书己扮出没事的假象。”

“那我该怎么办才是?”她闷得很无奈，总觉得他的目光，他的一言一语，都像是此刻她心底最深处的回音。

“说出来。”他给了她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花咏两眼游移不定地看着他，感觉在他的面前，似乎所有的心事都会被洞悉，都会被他那双眼给看透，她分不清这种感觉是令她松了口气，抑或是更加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版上，她困难地别开目光，想退一步暂反逃开这理不清的氛围，然而在此时，她却听见了他的低语。

“很寂寞，那就告诉我，很想家，也可以告诉我。”

一种名唤酸楚的感情，霎时因他的话而泛上她的心头，她不知他是怎么将她看得那么清楚的，这让她原本以为已经将它们留在大漠里的泪意，又再次泛上她干涸的眼眶。她哽咽地问：“可以……请你暂时忘记男女之别吗?”

“你不介意就行。”马秋堂以指揩去她眼角的泪水，并朝她站得更近些。

花咏在他靠上前时，倾身将额靠在他的胸前，在犹豫着是否能够抬起双手抱住他时，他已弯身拉来她的双手将它们交绕在他的身后，她顿时一恸，像个求救者般将他紧紧拥住，而他只是像安慰个无依的孩子般，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颤抖的她，聆听着不敢放声大哭的她，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就像药王说的，是他把她唤醒的，她的眼泪，他得为她拭净。

马秋堂在她身旁坐下，将理首在他怀中的她搂坐至他身上，他捺着性子，任她将所有隐藏的委屈在他的怀中发泄，并没有催促她放开双手，也没有过问她需要一个可以倚靠的胸膛的原由，他只是反覆地想起那日她说过的那句话。

她说，她不要只有她一人被留下……

或许就是这句话，令他不禁要为她而感到心痛，这般拥着极度需要有个人陪在身旁的她，他不免试着去想像，在这些不眠的子夜里，她一人是怎么度过的?而在夜静至一个令人心慌的极点时，她是否就和当年的他一样，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瞠大了眼看着黑暗中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当摇曳的烛火即将燃烧至尽头时，偎靠在他怀中的花咏也哭累了，衣衫早已被她的泪浸湿的马秋堂，以帕将她面上的泪迹拭尽，将她换过一边并调整好她的姿势，打算让微有睡意的她靠着人睡，这让以为他要离开的花咏，忙伸手捉住他的衣襟不让他离开，他叹了口气，安慰地抚着她的长发。

“我不会离开的。”他低声在她耳畔轻语，“因为一个人若只能哭泣，那么两个人在一起，或许就有法子面对困境。同样的，一个人若是很孤单，那么两个人在一起，或许就容易坚强点。”

“是谁告诉你的?”花咏没有抬首，只是靠着他的胸口问。

“经验。”

她揪紧了他的衣襟，“明日起……我会学着坚强点的。”

为了她这话，马秋堂的心不禁柔软成一片，他试着动用他从没用过的温柔，双手牢牢地圈住她，将她抱得更近更紧，一如环抱着另一个过去的自己。

“那种事，有我一人做过就够了。”

YUE YUE YUE

他实在是想不通。

地藏神子与中土神子一般多用刀剑，而像斧头这类兵器，他自小到大在地藏从未见过，据闻，地藏里唯有女娲曾使用过，可这两柄斧头，任他再怎么看，都不像是女人会用的东西，其它的重量沉得连男人举起都有些困难了，更何况是挥动?到底是那个叫女娲的先祖天生神力，还是长老们认错了神器?

或者是……代代流传下来的女娲事迹，根本就有误差?

自圣地底拿回神器后，马秋堂就一直对这花咏口中的冥斧纳闷不已，听长老们说，当年女娲只要手握神器轻轻一挥，就可崩山碎石、撕裂大地。他曾试着挥用过，可它除了重得出乎想像外，根本就没有什么传说中神器那么强大的能力。

“你盯着冥斧瞧很久了。”被他找来的花咏，坐在他的对面出声提醒已经发呆很久的他。

他忍不住想确定一下，“告诉我，这真是女娲的东西?”

“嗯。”近来总是与他处在一块的花咏，很习惯地走至他的身畔站着。

“她曾用过?”

“是的。”身为见证人的她再点点头。

“你说过，你奉命得守护冥斧。”他百思不解地抬首看着她，“为何你要将冥斧交给我?你大可等女娲转世后再将冥斧交还给

她。”

花咏迟疑了一会，有些心虚地垂下脸庞。

“那不是我给的，是冥斧选择了你……”至今她也不知她为何会因他而醒来，也不知冥斧为何别人不选，偏偏就选了他。

看着她芳容上的神情，马秋堂想了想，尖锐地问。

“你原本期待着取走冥斧的人会是女娲?”搞了半天，原来他只是她所将就的对象。

隐藏的心事遭说中，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花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将脸庞压得更低了些，不敢直视他看穿她的目光。

马秋堂将脸一板，“很抱歉让你失望了。”

“我不是——”花咏念急地开口，忙想补救些什么，但在这时，他却朝她抬起一掌示意她什么都不必多说，然后回首看向站在门

外的干竺。

“何事?”

“王上，段重楼来访。”

“快请。”他吩咐完后，接着对身旁的花咏交代，“你先出去。”

花咏瞧着他隐藏起先前不快的表情，在看出他不愿再对那话题多谈后，无言地照他的话离去。

在门扉经她轻轻掩上后，马秋堂一手抚着额，弄不清方才自己那顿无明火是打哪而来，他也不知自己怎会对她说出那么刺人的话，打小到大，他更是不曾对女人生过一回气……

“你没资格脸色比我更难看。”一打开门就见马秋堂那副心事重重外加居心深锁的模样，这让特意来此的段重楼不悦的情绪更加升高了点。

马秋堂侧过脸看着他那不相上下的臭脸。

“今日你是专程来找我兴师的?”真难得，长相与个性都同样斯文温善的他也会有这种表情。

“对。”段重楼没好气地在他面前坐下。

马秋堂挑高一眉，“为牧瑞迟?”想来想去也只有那家伙能够惹火他了。

“我已经把他给踢回来你这了。”想想在他鬼伯国不走?门都没有。

“你是不是也认为，同情与义务，这两者毫不相干?”他还以为牧瑞迟到了鬼伯国，会搬出另一种戏码来博取同情，看样子，牧瑞迟似乎没有从他这学到教训。

“没错。”一提到牧瑞迟，段重楼就忍不住要抱怨，“要我同情他是可以，可他要搞清楚，我鬼伯国又没欠九原国什么，凭什么他在你这碰上了钉子就找上我，还一再逼我为他出兵讨伐孔雀！”

马秋堂耸耸肩，“他不是孔雀的对手。”

“难道我就是?”段重楼烦不胜烦地搔着发，“不是我自私自利，而是现下就算我拖着你老兄一块去找孔雀，能不能有一丁点的胜算，都还是个问题呢。”

“那你打算拿他怎么办？”他俩总不能互相踢来踢去吧?

“就和你一样，先搁着。”段重楼朝他挥着手，“总之九原国的事可以缓一缓，先找到女娲才是正事。”为了那道害九原国遭灭的神谕，现在的地藏可是兴起了一阵寻女娲热。

马秋堂不以为然地摇首，“除了找女娲外，还有另一件事。”

“还有?”

“阿尔泰。”

“他怎了?”那家伙不是九原国的地下真主，全九原国的希望吗?

“他背叛九原国到中土去了。”马秋堂徐徐道出他所不知的内情。

段重楼张大了眼，顿愣了一会后，露出早就心里有数的微笑。

“不意外。”他以客观的角度来看待阿尔泰的作为，并又也颇能体恤阿尔泰的想法，“其实，九原国并不是个可以满足阿尔泰的国家，说真的，让他待在九原国当个义子，算是委屈他了。”

马秋堂朝他摇摇指，“委屈与背叛，这是两回事。”现下的阿尔泰可是九原国还族眼中的耻辱，以及整个地藏的隐忧。

“这是九原国的事。”

“但他若助人子，到时就是整个地藏的事。”若是阿尔泰真的去了中土投效帝国，那么他们地藏可就多了一个难缠的大敌了。

他不禁垮下了脸，“说的也是……”唉，近来怎么麻烦事一箩筐烦都烦不完?

置放在案上的冥斧，耀眼的金泽侵入段重楼的眼底，他迅即想起方才在来这的路上，兴奋的干竺在他耳边所说的那一大堆消息，他顿时一扫脸上的忧愁，起身走至窗边，朝下看着方才在廊上见过的花咏，此刻正独坐在宫栏上。

“你们长老口中的国宝就是她?”他兴味盎然地问。

“你很好奇?”马秋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

“不过是想看看百年前的人长得什么样。”乖乖，虽称不上是国色天香，但这等花容月貌也够让人目不转睛了，想不到这个缺乏女人的黄泉国，在百年前女人倒是挺美的。

“她叫花咏。”马秋堂也走至窗畔，低首看着她独坐不语的样子。

段重楼不着痕迹地瞄了瞄身旁的他一眼，光是看他神色复杂的模样，就大抵明白方才初见他时，他是为了何人而显得心事重重了。

瞧了她一阵后，马秋堂突然开口。

“你带她一道去找女娲吧。”

段重楼微皱着眉，“带她去?”

“她很想见女娲。”她所思念的亲人们，再也不会存在于这世上了，但她还有机会见到另一个她想念的人。

段重楼摊着两掌问：“女娲究竟有没有投胎转世谁都不知，若是找不着，岂不令她更加失望?”

马秋堂怔住了，他倒没想到还有这情况。

“况且……”段重楼转了转眼眸，“她愿不愿随我走，那又是另一回事。”

马秋堂横他一眼。

没把他的冷眼看在眼里，段重楼亲热地一手搭上他的肩。

“哪，听干竺说，她很粘你。”听说这个黄泉国的国宝，谁都不亲，就独独与他走得近，更神奇的是，这个完全没有女人缘、也不得如何同女人相处的马秋堂，居然会在她面前放下身段，待她一如自己。

“她只是很孤单。”他冷冷地推开肩上的大掌。

段重楼笑咪咪地继续探内幕，“还有呢?”

“因我拥有冥斧。”他板着一张脸解释，愈说口气愈糟，“守护冥斧，似乎是女娲对她的命令。”

“你很失望?”冲着他的表情与口气，段重楼自行推测出一个恐怕连马秋堂自己都没想过的答案。

马秋堂不悦地拧起眉心，“你在暗示什么?”

“难得你这座男人宫里头也会有女人……”段重楼感慨地长叹，“别太不开窍，要好好珍惜啊。”再不珍惜这难得一见的女人，这家伙也许真会一路打光棍到老了。

“你可以上路去找女娲了。”他别过脸，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真冷淡的青梅竹马……”段重楼摸摸鼻子，“你就这副死德行才会孤家寡人到现在，该检讨啦。”

“再不走我会叫药王把你拎出去。”

他识相地举高两掌，“是是是，我这就走，行了吧?”

随着段重楼的离去，一室又恢复宁静，但马秋堂却觉得，段重楼那些隐喻的话语，却没有随着他的脚步而走，仍在室内徘徊不去。

搁摆在案上的冥斧，受了窗外折射的日照，散放出绚烂耀眼的金光，他看着那两柄冥斧，试着去想像当年女娲的模样，因他很想知道，花咏口中的女娲殿下，究竟是曾如何深植在她心中，才能让她在沉睡了百年后，仍是想再见到女娲。

他不确定此刻泛滥在他心头的感觉，是否就是段重楼所说的失望，因他明明就知道，在花咏的心底，她仍旧活在她过去的天地里，他不过恰巧是她在新世界中所倚赖的人，他并不是她所等待的对象，他只是个替身。

只是个替身罢了。

YAN YAN YAN

在与花咏有过一阵小摩擦后，马秋堂不得不承认，他俩之间的关系是有些改变了，不仅是他待她的态度，她亦是。

他变得无法再单纯的只是对她付出同情，而她则是像找着了在这个世界里的方向，开始积极地以行动想说服他某件事。

“你不必一直捧着那玩意跟着我。”近来一直被她跟上愿下，被跟得实在是有些受不了的马秋堂，在一回宫又见她捧着那对冥斧等着他时，他有些疲惫地抚着额。

“我从未见你用过。”从她醒来到现在，这两柄斧头就一直被他搁在房里摆着好看而已。

“因为我没打算用它。”他说得理所当然。

她不解，“为何?”既然没打算用，他又何须去取?况且这种器人人皆求之不得，却独独选中了他，而他责视为无物?

“我为何要用?”马秋堂反而不仅她干嘛要为了一个神器那么在意。

她正色地声明，“因你是冥斧的新主人。”

“我会去取它，自有我的原因，但那并不包括我必须使用它。”那玩意仅是让地藏心安的精神象征，而他既不是女娲，亦非力大无穷的神人，他一点也不想用那种根本就没法用的东西。

花咏并没因他的话而打消念头，眼中仍是没有丝毫的让步。

“我一直未告诉你，女娲转世了。”他在告饶之余只好转移她的注意力，“你想去找女娲吗?”

转世了，还是原来的那个女娲吗?

聆听着这意外的消息，花咏并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或激动的反应，自来到这个世界认清了现实后，她己不再奢望任何百年前的人事物能够残留下来，在她已把泪流干了后，现下的她，只想背负起她被托付的职责，并尽力去完成它。

“你可知道女娲会转世?”看着她从容镇定的表情，马秋堂不得不这么想。

她淡淡带过，“殿下曾提过。”

马秋堂双眼焕然一亮，“你能否认出转世的女娲?”

“大概能。”她模糊地应了声，努力地回想着当年女娲在她耳边是怎么说的。

他伸手推促着她，“收拾一下行李，待会你就出城。”

“上哪?”

“去追段重楼。”他边推着她走边解释，“他是鬼伯国的国王，他要去找女娲，你能帮他确认他是否真找对人。”

“我不想去。”出乎他意料的，向来都听从他的话的她，头一回向他表达拒意。

“为何?”他停下步伐看着她认真的模样。

“我不想离你太远。”她坦坦直视着他的眼眸，一点回避也没有。

他却因此而眼神有些不自在，“你不能一直跟着我。”

“为什么?”

“你迟早都得在这世界自立，无论是以什么身分。”在她捉紧他不放的目光下，他开始说些将他俩距离划分出来的话。“在那之前，你可以倚靠我，但你也必须为日后学习独立。”

花咏没有反对他所说的一字一句，她安静地聆听着他表面上听来似有道理，并似在为她设想的话语，但她心里，所想的却是那个曾对她说过，无论是寂寞伤心都可告诉他的男子。

眼前的他，一下子将她推得好远，戴上了国王的面具，以公事公办的冷淡口吻说着话，以疏离的眼神看着她，他再也不是那夜抱着她抚慰她的伤心，直至烛火灭尽仍没放开她的那名温柔男子。

他是何以改变了?就因他知道了她原本等待的人不是他?她是因此而伤到了他的自尊，还是他觉得他为她做的一切，仅只是唤醒她后所必须承担的责任?她不禁开始测量，她在他心中所站的位置是在何方，或许对他来说，她是个他不得不去面对的包袱，因无法袖手旁观，所以得勉强自己接受的意外访客，为了她，包括他在内，是否整个黄泉国的人也都在勉强着自己来接受她?

若是可以选择，她也不愿如此的，无论她的出身如何、她是否是百年前的人，她也是有自尊的。

见她一动也不动，也不言语，马秋堂按着她的肩，希望她能听进一些。

“花咏，你有你的人生，我不能左右你的，你明白吗?”她不能永远当只新生的雏鸟，紧跟在第一眼所见的人身后，如此一来，她岂不是要跟着他的人生而过她的人生?

因他的话，她明亮的眼瞳一下子变得黯淡，几不可闻的低语，徘徊在她的唇畔。

“可是我的人生，早就已经被左右了……”

他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她垂下眼睫，紧握着双手，“请你放心，我并不是一株菟丝花，我不会永远依赖着你的，只是，眼下我有我不能离开你的理由，请你谅解。”

握放在她肩上的手，在她接下来的无言中，反而变得像是不该摆放在那似的，马秋堂僵硬地撒开双手，微侧着脸，试着想看她的眼眸，想看看她在想些什么，但她却一壁直视着地面，就是不看他。

他并无意伤害她……

“你们俩说话一定要板着脸吗?”靠在远处宫柱上的药王，在他俩皆沉默不语时，打岔地介入他俩间。

“你来做什么?”马秋堂迅速退开花咏一步的距离，再迎上药王打量的目光。

满会作戏的药王，很聪明地装作刚才啥都没看到，“奉你之命，我找来布商和裁缝了。”

“记在我帐上。”

药王咧笑着嘴，“当然是记在你的帐上。”要做衣裳送人的又不是他，他可从没这么讨好过女人。

“我去巡矿，你陪陪她。”马秋堂快步走过他的身边。

站在原地的花咏，微偏着脸目送他走得疾快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思。

“我家表弟派人来帮你制新衣了，他可是很难得对女人这么温柔的喔。”很会看人脸色的药王摆着一张讨好的笑脸，转移她心思之余，勾着她的手臂拉着她进去里头。“走走走，我带你去挑几疋美布，反正是我表弟出的银子嘛，不花白不花，你就乘机多敲他个几套。”

“药王。”花咏在被他拉着走了一阵后，突然停下脚步。

“嗯?”

“谢谢你，我没事的。”她露出感激的笑靥，拍拍他的掌背后拉开他的手走至厅里。

被她愣住的药王，在回过神后，好笑地一手抚着下颔。

原来……她并不只是个被长老们供起来膜拜的泥人呀，其实她是个心思细腻，默默将一切都清明地看在眼底的人，这么看来，反而别扭的是他家表弟。

“你们……吵架啦?”在她挑选着布疋时，药王晃至她的身旁，盯着她的脸庞拉长了音调问。

她挤出一朵微笑，“不算是。”

开始觉得与她对盘的药王，为了她为人着想的行径，顿时一改先前对她的印象。

他以肘撞着她，“嘿，要不要我告诉你我表弟的弱点?我包你下回一定能够吵蠃他。”谁晓得他家表弟究竟是怎么欺负了她，他是站在弱势这一方的。

“他会有弱点?”花咏很配合地装出一脸好奇的模样。

“当然有!”说到这点，熟知马秋堂底细的他可得意了，“那小子的弱点可是一箩筐，例如说，他在十岁前都还会怕黑不敢一个人睡——”

一颗自外头花圃里捡起的石子，飞快地自外头扔进，准确地正中准备抖出马秋堂糗事的药王后脑勺。

花咏一手掩着唇，同情地看着药王痛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她偷偷探首看向外头那个犯完案的凶手，准备出发去矿脉的背影。

药王一手抚着后脑勺，“这告诉我们，要说他的坏话，最好是等他走得够远再说……”

“你方才说，他也会怕黑?”她倒看不出那个在各方面都显得很成熟的马秋堂，竟会有这么一段往事。”

“只在十岁前。”药王愈说愈感慨，“环境是可以改变一个人。”

她听出了内情，“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现下不能告诉你。”药王皱皱鼻尖，没打算把那段马秋堂不愿再提起的往事抖出太多。“挑好了吗?”

“嗯。”其实她也没在意自己究竟挑了些什么，只是随意取了眼前的几疋布。

“都叫你别替他省钱了，你还这么客气?”他一脸非花光马秋堂银两的模样，义不容辞地挽起两袖，“我替你挑!”

花咏好笑地看着为了陷害马秋堂而显得冲劲十足的他，将五颜六色的布疋一一扔给身后正等着的干竺，但就在这时，一抹突然出现远处角落里的人影晃过她的眼帘，霎时她笑意一敛，防备地看着那名躲在角落窥伺的陌生人。

“怎么了?”被她一脸警戒状态愣住的药王，伸手推推看得目不转睛的她。

她朝远处抬了抬下颔，“那人是谁?”

“还不就那个脸皮超厚又死赖在这不走的客人。”眼力没她好，药王看了好半天才认出远处那张模糊的脸孔。“他是九原国王子牧瑞迟。”

“他来拜访?”愈看愈觉得那人不对劲的花咏，默不作声地将牧瑞迟列入她在来到这世界后，心中头一个需要提防的名单。

药王不甘不愿地哼了哼，“前阵子九原国被帝国的西域将军孔雀给灭了，他无处可栖，才会来这投靠我家表弟。”亏他上回敢对马秋堂撕破脸，没想到去了鬼伯国一回却遭赶后，还不是照样又厚脸皮地回到他们黄泉国。

头一回听说外头世界的现况，花咏这才发现百年后的世界，与百年前的状况差别大得超乎她的想像。

“现今的帝国，很强大吗?”想当年帝国在三道眼中，不过是个急于争取自由脱离奴制的小国，可百年过后，仅只一位西域将军，就灭了一个九原国?

药王白她一眼，“不然你以为咱们神子干啥全都躲在中土外?”帝国不只是强大，而是单单派出四域将军就足以减掉他们三道了。

“药王，他的眼神很怪。”在牧瑞迟与身后的手下交头接耳时，花咏轻声提醒着他。

“甭理他了。”药王却没当一回事，将成堆的布疋堆在她的面前，“来，看看喜不喜欢。”

不想辜负他好意的花咏，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挑选的布疋，当那道刺探的目光再次朝她射来时，她偏过芳颊，微微朝牧瑞迟眯细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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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听药王说，矿脉那边新闻了个矿口，有过上回坑道坍塌的前监之后，这回马秋堂亲自到场监工，因此近来忙碌不已的马秋堂总是待在矿脉那边很少回宫，也不让想跟去的她陪在他的身旁。

不过她知道马秋堂还是很关心、也很放心不下她，因为近来宫里的每个人，可能是奉丁王命，只要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就会挤至她的房里陪她，或是驾着车带她去她没逛过的地都出游，甚至在前些天，忙于国事的药王，还亲自带她到地底的山丘上去采今夏新鲜的疏果。

他们每个人都奉命得好好照顾她。

她知道马秋堂仍是很在意她。

高坐在宫栏旁的花咏，在特意前来陪她聊天解闷，以及负责逗她笑的宫人们，离开她的客房去换班时，双目远眺着窗外远方的风景，试图想在这片她不熟悉的景色中，找出马秋堂所在的矿脉。

但就在她仍找不着时，下方的宫门前聚集的群众却吸引走了她的目光。

“我们要见王上。”身为黄泉国十二旗旗主之一的黄旗旗主，领着另外两名旗主，在宫门前被拦下后，大声地道出来意。

“王上出宫去了。”负责看守宫门的官卫，一见他们不但来意不善，甚至还着带兵员，二话不说地就打回票。

黄旗旗主哪会将他给看在眼里，懒得再多置一词的他，不顾一拥而上的宫卫们阻拦，硬是带着大批人马闯进宫中。

收到宫卫的消息，放下工作赶至大殿的干竺，眼见宫卫栏不住他们，他立刻调来更多宫卫候于大殿上，并火速指挥着手下出宫去。

“快去请回药王大人!”

“发生何事?”被大殿上吵得不禁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的花咏，才步至殿后，就瞧见素来摆着张笑脸的干竺，脸色铁青得足以吓坏路人。

“花咏，你就待在里头千万别出来。”奉命得看好她，不得让她有半点损伤的干竺，一手重按着她的肩交代后，随即赶去火殿。

然而嗅到不对劲气息的花咏，在他步上大殿后，不放心地跟在后头，躲在殿上摆放在最里头的屏风后，张眼看着殿上正发生的意外状况。

镇定下情绪后，接客的干竺首先客套地请他们打道回府。

“诸位大人，王上目前不在宫中。大人们若有要事，可待王上回来后再议。”

“那我们就在这等。”三位不请自来的旗主，大剌剌地找了个客位落坐，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干竺捺着性子，“大人也知，这不合规矩。”

“规矩?”黄旗旗主大咧咧地笑问，“黄泉国所有的规矩不都是马秋堂一人订的?他若不见我们奇Qīsuū.сom书，是不是也该推托至他的规矩上头?”

“大人……”干竺沉下脸，眼中写满了威胁。

一旁的黑旗旗主索性直接道出来意，“今日我们来此，是想与他商议退位之事。”

“退位?”

他交握着十指，笑笑地点出某些旗主的不满之处，“马秋堂不过是先王驾崩后的继任者，他可不是我黄泉国众旗主认定的真主。”

干竺随即反驳他的话，“王上日前已至圣地取出神器，为此，长老们已为王上正名。”

“拥有神器又如何?”白旗旗主相当不以为然，“黄泉国历代的国王不也都没有神器?”只要取了神器即可就任国王?有这么简单的事，那他们早就去取了，何苦白白便宜了马秋堂?

话听至此，心火暗涌的干竺再也无意伪装看不出他们的来意。

“大人们的意思是要反?”

白旗旗主干脆说得更坦白点，“我们只是认为他没资格成为黄泉国的国王。”

那些由三位旗主带来的兵员，在白旗旗主话落后，不顾不得带兵械上殿的规矩，亮出所携的刀剑，与殿上的宫卫们正式相对。

干竺看了看他们所带来的人数后，在心底大叹不妙。

在一殿紧绷得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一场械斗之时，花咏慢条斯理地走出屏风，站至干竺的面前，双目一一扫视过这些有心要反的旗主。

“为人臣，就该有人臣的自觉和分寸。”不过百年而已，何时起神子竟然胆敢这么目中无王?

“花咏……”被她的出现差点吓掉半条命，干竺紧张地在她身后小声地唤着。

花咏只是朝他摆摆手，并没有离开原地半步。

“原来就是你……”黄旗旗主见猎心喜地步至她的面前，惊艳地瞧着这张马秋堂日日都见得到的佳容。

“花咏!”站在于竺身后的宫人们，不禁情急地想上前为她解围。

她侧首冷瞪他们一眼，“都别过来。”

遭她瞪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众人，纷擦着冷汗，看纤躯娇小珍珑的她，就这么身处于那些身材大她两、三倍的旗主中，不肯退步，亦不肯让他们上前。

收到消息就十万火急赶回宫的马秋堂，在与也赶回来的药王会合后，原本在见了大殿上的情景，他们是打算尽快救花咏脱离险境，但就在他看见花咏脸上的神情后，站在宫角一隅的他，伸出一掌拦住欲上前的药王。

药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以为他要对她袖手旁观。

马秋堂徐声说着：“她的样子太冷静了。”在她脸上，见不着丝丝恐惧或是害怕，若不是胸有成竹，任何人都不会像她这么做。

“听说……谁要拥有冥斧，谁就可以做你的主人是不?”黑旗旗主一手抬起花咏的下颔，满意地打量着她，“不如就让我来做你的主人。”

无动于衷的花咏，并不介意那只在她脸上放肆的大掌，在摸完了她的脸庞后，又放肆地游移至她的颈间，她仅是淡淡问向身后的干竺。

“干竺，现今在黄泉国，造反该当何罪?”

“死罪。”摸不透她在想什么的干竺，在忙着想该怎么把她救出困境时，心不在焉地应着。

“很好。”得了他的答案后，花咏顿时露出沉稳的笑，缓慢地扬起纹绘有焰火刺青的掌心，在眼前的黑旗旗主来不及反应前，蓄劲一掌重击在他的胸坎上。

愣愕得忘了合上嘴的众人，怔看着前一刻还在吃她豆腐的黑旗旗主，下一刻已被她一掌打退得直撞上远处的宫柱，重重倒地后，口中不断呕出鲜血，胸骨遭震断数根的他，两眼一翻，顿时昏死过去。

已经有百年没动手的花咏，在一掌击退黑旗旗主后，伸手扳了扳颈项，再将一双水目转调至另一个靠她靠得近的黄旗旗主身上，半晌，她露出一抹冷笑。

不甘遭女人看轻的黄旗旗主，抡起手中两柄沉重的金刚锤一前一后地挥向她，花咏先是弯身闪过第一锤，接着快速欺身贴近他的面前，扬掌以虎口击向他的喉际。没料到她专攻险处的黄旗旗王，疼痛不堪地放下一锤，抚着喉际频政不止，这时花咏已扬起一手捉按住他犹握锤的左手，反手一扳让他的手臂朝上，另一手的掌心则是使劲向上往他肘关节一推。

关节断裂的声响，清清楚楚地传至每个人的耳底，干竺无剖地瞪大眼，看着断了黄旗旗主一手的她，并没有就此罢手，飞快地再拉过黄旗旗主的另一手，续再毁他另一手，还未白喉际疼痛熬过来的黄旗旗王，在下一刻已被她不留情地打断了双手。

“你……”被她吓着的白旗旗主，在看完两位旗主的惨状后，忙不迭地招来身后的人群起攻向她。

花咏定心数了数，来者约莫有三十多人，不想拖得太久，以免被赶回来的马秋堂撞见这样的她，沉沉地吐了口气后，握紧泛红，得有如烈焰的掌心，快刀斩乱麻地举步飞奔向他们。

举刀冲向她的众人，在她就快接近他们面前时，赫见明明只有一人的她；奔跑的身影顿时分散成五个，五个长相一模一样，但动作皆不同的她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人他们其中，开始一一扫荡不法人侵者。

残像?药王惊愕地看着眼前惊人的一幕,忙转看向不发一语的马秋堂。

“她竟会残像？”这种独门功夫，不是只有马家人才会的吗？为何地这个百年前的先祖竟也……

“那些不是残像。”马秋堂眯细了眼更正，“那些全都是真的。”

“可是……”

也会这门功夫的马秋堂向他解释，“她的速度远比你所看到的还快。

呆愣愣地看着一鼓作气撂倒众人的花咏，药王不禁得承认，除了马秋堂外，她是他在地藏中见过功夫最强的一人。

“女娲的婢女……都是这么强悍吗?”当年女娲在挑婢女时，究竟是采用什么标准呢?

马秋堂怀疑的却与他不同，“她真的只是女蜗的婢女?”

“她是这么说的……”也被蒙在鼓里的药王，一时之间还无法把眼前尽退来者的花咏，与当时那个醒来哭泣的花咏兜在一块。

收拾完殿上的众人后，没忘记后头还有个白旗旗主的花咏动作缓慢地回首看向他，苎面色苍白的白旗旗主，在她一步步地走向他时，握刀的双手因表情木然的她而颤抖得差点握不住。

她看了看他手中的那柄刀，不置可否地挑高黛眉，似在嘲笑他在螳臂挡车似的，就在白旗旗主识相地案刀伏跪在地时，她理了理紊乱的衣裳，慢条斯理地站至他的面前。

“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别说是造反，谁都休想动王上一根寒毛，懂吗?”

“懂……懂……”汗如雨下的白旗旗主，不住地向她点头。

她再问：“人臣的自觉与分寸，现下可清楚了?”

“清楚、清楚……”

“将他们都捆了弄出去，顺道收拾收拾大殿。”花咏转身朝看呆的干竺弹弹指。

“噢……”干竺讷讷地应着，半晌才回过神，“是!”

当宫卫们在干竺的指挥下，开始收拾善后时，插手管完闲事的花咏，才想回房，却在转角处遇上了早在那等着她的马秋堂。

“你是不是遗漏了什么事未告诉我?”他一手指着外头的战迹，我不信区区一名婢女，能在那情况下从容退敌。”

本是不想让他见着这些的花咏，没想到他还是见着了，她不语地看着他那双写满怀疑的眼眸。

“你究竟是何人?”

她不得不吐实，“我们四姐妹，名义上，是女娲的婢女，实际上是女娲的护卫亦是死士。我们将生命奉献给女娲，因女娲而生，也为女娲而死。”

马秋堂的眼眸显得更加阴鸷，“还有什么是你没告诉我的?”

“我奉命得守护的并不是冥斧，而是冥斧的主人。”她直视着他这个让她存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殿下命我得亲自将冥斧传授给冥斧的新主，并助新主神功大成。”

那夜她说……明日起，我会学着坚强点的。

其实她一直都很坚强，反超出他的想像之外，只不过初来乍到的打击令她披盖上了染着伤心颜色的衣裳，令他没有看清她身上其他还藏着的东西。因此他可以理解她今日的转变，也能接受，毕竟，迷失在这世界找不到方向的她，总算有了一个可以撑持她活在这世界的方向，但对于她的欺瞒，以及她所说的任务，他有些不快。

“这就是你的使命?”这下他总算明白她为何老是拿着冥斧跟在他后头，且说她不能离开他了。

“是的。”花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却在他毫无表情的面上看不出什么。

“我不需你的保护，亦不想学什么冥斧。”他冷声回拒。

“我有我的职责……”她咬着唇，不知该怎么扭转他的心意，或是弥补些什么。

“很遗憾，我的选择是拒绝。”

药王讶异地张大了嘴，“我家表弟不要你教他怎么用冥斧?”

“嗯。”已经被马秋堂拒绝过不下数次的花咏，无计可施之际，只好找上药王与他商量对策。

打从那日在大殿上以一尽退三位旗主，马秋堂知道她的真实身分起，他即对她摆出了拒绝的态度，意志坚决地拒绝她传授冥斧的用法予他，更不再让她跟前跟后，这让不知该怎么办的她，只好来找深知马秋堂性子的药王，看看药王能否让马秋堂改变心意。

听完了她的话后，”药王大抵明白了马秋堂会拒绝她的原因，半晌，他感慨地叹了口气。

“你得替他想想，他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好让个女人来教呢?”她想教的那个人，不但是个男人，还是个一国之主，这种学功夫的事要个女人来教，太不给人颜面了吧?

花咏心急地解释，“可他若不让我教，他永远也学不会的。”若是冥斧的用法不需人教，那女娲又何须特意将熟知冥斧用法的她给派至百年后?

“真的?”不知还有这回事的药王愣愣地瞪大眼。

她苦皱着盾心，“冥斧是神器，非一般兵器，凡人是没法用的，他若不学，那他拿了岂不是没用?”倘若他能够学会，在神功大成之后，不要说他一人就可以护卫地藏，他甚至可以成为另一个女娲。

“他不学那我学好了。”也想拿着冥斧威风威风的药王马上自告奋勇。

花咏却以十分抱歉的眼神看着他，“药王。”

“嗯?”

“你不是冥斧的主人，我不能教。”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泼他冷水。

药王不平地挂下了一张脸，“你这么偏心?”平常谁都不跟，只肯跟在他表弟身后团团转就算了，没想到就连这门独家功夫，她也只肯传授给他表弟。

“对不起。”谁教女娲是这样命令的，而且冥斧又认了马秋堂，她也很委屈呀。

心里对此事有着不同解释的药王，刻意自嘲地摆摆手。

“算了算了，我早知道你的眼中就只有那小子而已。”偏心偏心偏心。

她绯红了俏脸，“你误会了……”

“是吗?”他还笑得暖暧昧昧的，“我看人可是很准的喔。”要是运气好的话，他们黄泉国可能就不会在马秋堂这一代绝后了。

登时花咏的脸颊像被火烫着似的，还将脑袋晃来晃去。

“不准，一点都不准……”

“小姑娘，做人不要太铁齿。”药王饶有深意地笑了，“日后会

发生什么事，谁都不知道呢。”

“药王。”她气结地瞪他一眼。

他识相地点点头，“好好好，不逗你，我来教你对付我表弟的法子好了。”

“我该怎么做?”巴不得能快点让马秋堂学会如何用冥斧的她，眼中绽出了希望的光彩。

“去缠着他吧。”药王将两掌一摊，告诉她的还是唯一的一百零一招。“别担心他又会摆脸色给你看，我家表弟是标准的吃软不吃硬，只要你缠久了，他就会是你的了。”

她质疑地皱着眉，“你确定?”她都已经缠了那么久，他还不是不吃她这套。

“确定。”药王在她身后推了提，“去吧，照我说的准没错，再

去试试。”

“他在哪?”受了他的鼓舞，花咏决定再去试一回。

“他到地上去了。”药王以手指着上头，然后自怀间掏出一张令牌以助她通过国门。

花咏在收下之后朝他点点头，随即带着那一双冥斧出宫。

靠着令牌顺利踏出地都国门，在走了一阵之后，她在刺眼的艳阳下看见了站在沙漠中远望着商队的马秋堂。

听到脚步声，马秋堂一回首，就因她而皱起两眉。

“我说过我不想学。”

又碰了钉子的花咏，本想开口再劝劝他，他却将面色一换，一把扯过她的臂膀将她拉至他的身后。

“那就是传说中的神器?”被马秋堂发觉后，大剌剌走上沙丘的孔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两眼直定在花咏手中的冥斧上。

万万没想到他竟会离开中土出现在黄泉国国土上，马秋堂防备地问。

“擅入我国，你想做什么?”

孔雀指指他身后，“我今日是特意来瞧瞧那玩意的。”

“花咏，你回宫去。”马秋堂低声向她吩咐，并抽出了佩在腰际上的长剑。

走下沙丘的孔雀，不解地看着他手中的兵器。

“你怎不用神器?”他不是千辛万苦才得到那两柄神器吗?居然在这当头还不亮出来用?

“与你无关。”

孔雀想了好一会，半晌，嘲弄地眯细了一双凤眼。

“该不会是……你不会用?”听说那个神器以往是女娲在用的，女娲乃是神人，而马秋堂，只不过是个神子。

“马上给我离开黄泉国。”已经蓄势待发的马秋堂架剑在手，再给他最后一次的警出口。

孔雀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不走呢?”

直刺向他的剑尖立即回答了他，孔雀在剑尖近身之前，不慌不忙地拔出手中闪烁着白光的百钢刀，轻松地与他拆招。

“听我的探子说，你在十岁前，从未握过兵器也不曾练过武，能有今日，看来你还满努力的，只不过……”孔雀轻挑地笑了笑，乘隙以一掌击中他，“你最起码还差了我十年的功力。”

不愧是四域将军……

口中呕出丝丝鲜血的马秋堂，在今日才明白，帝国的四域将军究竟是为何能够为皇帝独撑一片天地，而他与孔雀之间的差距又是多少，他不甘地剑势再起，剑剑直扑人面。

“听说你曾与石中玉见过一面。”孔雀在百忙之中还有空与他闲聊。“算你运气好，遇上的是那颗宅心仁厚的笨石头，其实石中玉要灭你黄泉国不难，他只是懒得那么做，你该为此心存感激的。”

马秋堂一剑架在他的刀上，“你想在九原国之后灭了黄泉国?”

“一个黄泉国，我尚看不进眼里。”意气风发的孔雀，在震开他手中之剑后，像是在玩猫逗耗子似的，每每手中的百钢刀快砍中马秋堂的要害时，刻意止刀再砍向别处，就是不一下子击败他，只是摆明了在挫他锐气。

这人如此看轻的马秋堂，不禁心火骤起，他以一剑重重逼退孔雀数步，扬剑飞快奔向他。

残像?

孔雀一愕，怔看着朝他奔来的马秋堂身影分成十人，人人不同的姿态令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又是假，他赶紧瞧着地面上经日光照射出的影子，想借此找出何者是真，可他赫然发现，十人的脚下，皆有真实的影子。

全都是真的?

“有意思……”

孔雀眼中进射出兴奋的光芒，在所有的马秋堂皆扬剑刺向他时，他将手中之刀飞快地舞成一圈圈有如涟漪的刀圈，不但一鼓作气将他们全数隔挡住，并以刀尖准确地击中马秋堂手中之剑，今马秋堂手中之剑顿时碎成无数泛着银光的细片。

被激出斗志的孔雀乘胜追击，快速近身一掌击向马秋堂的胸膛，这他后退拉开两人间一段距离后，再拿出威震西域的看家本事。

“破空斩!”

隐隐震动的大地，在强大的刀威之下，地面上的碎石与沙粒纷纷浮飞而起，仿佛要一刀斩断空间的刀气，随即以难以闪避之速冲向马秋堂，中掌的马秋堂见状，虽明知定要闪开这一刀，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却己来不及避开它。

红色的发丝在刀气抵达之前拂过他的面颊，在千钧一发的那刻，花咏飞身落在他面前，用尽所有的力气，两掌重重将他拍击而起远远落在一旁，她再取出身后的冥斧，转身以手中的冥斧抵挡杀来的刀气，但非冥斧主人的她无法发挥冥斧的威力，刀气在冲向她时扫开了她手中的冥斧，虽然冥斧因此而减低了刀气，但刀气仍是在花咏的身上狠狠斜划下一刀。

“花咏!”

为花咏奋不顾身代死的举动，深感震惊的孔雀也怔住了，在那片刻，怒火如焚的马秋堂拾起花咏掉落在地的冥斧，一斧平空砍向孔雀，发挥出神力的冥斧，当下轰声隆隆地撕裂了前方的大地，回过神的孔雀，在间不容发的那一刻赶紧飞身跃起，但算准了他举动的马秋堂，所掷出的下一斧已在空中截住了他，一斧直砍向他的肩头，孔雀连忙横刀一挡，他手中由帝国第一铸将所铸的百钢之刀却不敌斧劲，不但应声而断，并任冥斧砍中了他的肩头。

肩骨已断的孔雀在跌落至地后，他忍痛地拔出还嵌在肩上的冥斧将它扔至一旁，再一手紧按着胸口，试图镇压下被冥斧余震震得大乱的心脉，而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崩裂开来深不见底的大地。

“哈……”半晌过后，孔雀突兀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开始笑得难以自抑，“哈哈哈!”

蹲在花咏身旁的马秋堂，愤然转首瞪着他，随即目光落至掉落在近处的那柄冥斧上。

“哪，冥王。”孔雀抬起两掌示意他休兵，并心情很好地朝他抛了个媚眼，“早些学会如何使用你的神器吧，我很期待你神功大成的一日，你可别让我等太久喔。”

受了数掌，难以再战的马秋堂，并没有阻止孔雀的离去，他心急地探向受了一刀，伤口自肩头蔓延至腹侧的花咏，救急地先为她点了穴，再脱下衣衫按在她的伤口施压为她止血，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小手抚上了他的面颊。

“花咏?”他按住她的手，见血色尽失的她缓缓张开双眼，可他却发现，此刻在她眼中，她所看的人似不是他。

“你挥斧的样子……很像女娲。”她微微一笑，眼底有着无限眷恋，然后在下一刻闭上了眼睫。

QING QING QING

黄泉国，就交给你了……

自那日起，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再也不是他。

城门遭攻陷的警锣声，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无论经过多少年，还是会将他给惊醒，并令汗水湿了他一身再也难以入眠，为了杜绝那种声音再次出现在他的耳畔，他将原本耸立在大漠上容易受袭的黄泉国移至地底，在地底重新建造了一座庞大的地都，亦建筑起一道深埋往事的屏障，好让他能够忘记那道曾在烈日下挡在他面前的身影。

他还记得，那日天际的颜色，是浴血般的鲜红，风中的气味带着丝丝血的腥味，闷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兄长战死的消息首先传至城里，在他还来不及悲伤时，敌军已攻陷了城门，如海浪般涌进了城内，不久后城中火光四起，溃逃的人们在他面前拼命奔跑着，无人记得他的存在，那时的他也忘了自己是什么身分，他只是一心想要出城找到兄长，并叫父王快些回城击退那些正前往宫中的敌军，于是在那一片暴乱中，他只身策马逃出了沦陷的城都，来到战争仍在继续的大漠里，并让自己陷入被杀的危险中。

敌军一箭正中马喉，被马儿甩落在地的他滚了很远，在他昏茫茫地自沙地上爬起时，认出他身分的敌军已来到他的面前，射财着刺眼阳光的大刀照亮了他的脸庞，在他最危急的那一刻，父王嘶吼声自一旁传来，下一刻，父王高壮的身躯已挡在他的面前。

喷射出的血液飞至他的面颊上，温热热的。他怔看着遭一刀穿透胸口的父王缓缓跪下，两手紧握着刀身不让敌军抽刀而出，再向背后的他下毒手，那时的他叫不出声，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与敌军僵持不下的父王，一直苦苦撑持着，直到其他的旗主赶来救援时木放手松开刀子，身躯跟着朝后倒下，就这么重重倒在他身上。

他颤抖地以双手压住父王开了个窟窿的胸口，任父王不断流出的鲜血染湿了他一身，在父王力竭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时，父王颤抖着手奋力按着他的颈后压下他，以恳求的目光对他说出了那句影响他一生的话。

自此，黄泉国被交付至他的手上，即使那一年，他仅有十岁。

站在花咏房门外的马秋堂，反反覆覆地想着父王与花咏的背影，当年，他父王也是用同样的背影来守护他，不同的是，父王因以性命做了交换的代价，而花咏，则是在与死神搏斗了一天一夜后，借太医之手侥幸地走了回来。

当跪在大漠里的花咏说，她想和她的亲人们在一起时，他仿佛看见了从前的那个自己。

当年的他也曾想过，就这么随着已逝的亲人们一块走，而不是孤独地被留下，只是，为了黄泉国的百姓，他不能自私的那么做，反在他沾满父王鲜血的双手中，已被赋予了一个无可拒绝的责任，而在每个得知父王是因他而死后的人眼中，他也被赋予了一个新的身分。

替身。

他得代替父王为黄泉国活下去。

无人知道，替另一个人活下去是很辛苦的，为此，他抛弃了他原本的人生，走上另一人未走完的道路，在这条路上，他被迫成为别人的影子，却又找不到任何拒绝它的只字片语，自那时起他就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他绝不再让任何人为他牺牲，也不绝再让这种憾事再发生一回。

可花咏，却在他眼前上演了一回他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心痛。

在房里的太医打开门向他禀告，花咏已无大碍同时也已清醒，站在门外的马秋堂犹豫了一会，直到所有人都离开房间时，他才双足重若千斤地步入她的房内，去看看那个不但挑起他的记忆，更让他心乱得难以控制的救命恩人。

躺在榻上的花咏，苍白着一张脸，侧首看他在走近她后，就这么一直瞧着她不说话。

“为什么?”看着她为他所受的伤，他只想问这一句。

“我的职责就是守护你，无论代价……”她虚弱地解释，一点都不感到后悔。“这就是我自封印中醒来的理由。”

他当下恼怒地敛紧眉心，“这又是女娲的命令?”

“殿下曾说过，冥斧的新主，终有一日会成为地藏的荣耀。”花咏坦白地告诉他那些关于对他的期待。

她这话一入耳，随即压垮了那些长年来累积在他心头上的负荷，令他再也不能忍，亦不能再多受一分。

他紧握着拳，颤抖地问：“你究竟想在我身上找什么?”

被他异样的神态怔住的花咏，这才发现他正处于盛怒之下。

“我是马秋堂，不是女娲。”他忍不住大声地要她弄清楚，“我不是女娲的替身，别继续在我身上找她的影子!”

沉默瞬间成了他俩之间唯一的语言，花咏茫然地看着他那双受伤的眸子，从没想过她奉命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竟是一种他必须忍耐的伤害，而她也不知，她是否真在他的身上找着女娲的影子。

“听见没有?”

“听见了……”她喃声应着。

来得急的心火散去后，马秋堂努力平定下激越的气息，在知道自己结实的把她吓坏后，他忍不住伸出手在地面颊上抚了抚，像是想道歉，又像是想安慰她般，可他也知道，他收不回已说过的话，就如同那些已发生的往事，再没人能够回到从前。

半晌，他克制地收回手，转过身对她吩咐。

“在得到我的允许前，不许离开寝宫一步。”

YAN YAN YAN

被禁足在宫中养伤，也有月余的时间了，这段期间内，她从没见马秋堂来看过她、一回。

不想见花咏消沉的药王，在这日找来了崇拜她的干竺，与一票常和她混在一起的宫人，大剌剌地在她的房里开办起聚会，搬进一大堆让马秋堂知道后会皱眉头的美酒，在地上铺了毯子，将她拉坐在其中听他们聊天说笑。

分不到半盅酒，只分到一碗比往常更大碗的汤药，已经喝药喝到怕的花咏，不语地看着这些口口声声称她是恩人的男人，就这么在她面前美酒一口喝过一口。

陪他们听了好一会，心思始终不在他们话题里的花咏，不时望向门口，很希望能在那见着马秋堂的身影，她一直都很在意那日他说过的话，与他不再来看她的原由。

“你有心事?”药王在她看着房门发呆时，这才发现这阵子来，她似乎一直是这种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王上……生气了。”

药王与身旁的干竺对看了一眼，接着两人莫可奈何地再急饮一大盅。

“他只是好面子。”过了很久后，满口酒气的药王才告诉她真相。

总觉得不只是这样的花咏，不认同地向他摇首，还是忘不了那日马秋堂眼中的失望与盛怒。

“记不记得我说过他在十岁前怕黑?”觉得是时候告诉她的药王，摇着酒壶问：“想知道他后来是怎不怕黑的吗?”

她点点头，“想。”

“是环境和我们逼得他不得不怕黑的。”他缓缓道出当年每个在马秋堂身边的人，所一同犯下的过错。

“逼?”

药王在更进一盅酒后，闭上眼在心底翻箱倒柜，翻找出小心珍藏的记忆，那段，众人皆已遗忘的记忆。

“小时候，在他上头还有个王兄，他是个只爱读书的二王子，我还记得他年纪小小就写得一手大人也比不上的好字，除了写字，他更擅长画些让人赞叹不已的好画。原本他是打算，长大后做个文臣辅佐他的兄长，只是，他的计划与人生，却因一场战争而彻底改变了。”

“然后呢?”花咏在他停顿许久，且似没打算再说下去时心急地问。

干竺见他无意要说，遂代为接口，“又上十岁那年，帝国六器将军中的赤璋将军，与黄泉国邻国的秋冉国合作，联手大举进击泉国，意图将黄泉国纳为秋冉国的领地，在那场战争中，王上的父兄相继战死，而王后也在战后被掳去秋冉国做为人质，不过两年的时间，王后就病逝在秋冉国。”

花咏的脑际像是一下子被掏空，无法反应地怔坐在原地。

“他就是因此而当上国王的。”药王苦涩地笑着，“他没有任何准备，也没得选择，只因他是我黄泉国仅存的王家正统血脉。”

干竺在药王又开始灌着酒时，接续地道：“在那之后，身为幼主的王上弃笔握剑，黄泉国全国上下忍辱数载，一心只盼着王上能够重新夺回黄泉国国号，减了秋冉国一报国仇。就在王上十五岁那年，王上亲率十二旗兴兵讨伐秋冉国，灭了秋冉国一报国仇家恨，并在战后亲自去将王后的骨灰迎回国内安葬，自此后，黄泉国与地藏其他两国结盟，再无外族敢入侵我国。”

聆听着那段她所不知的过往，花咏无法想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究竟是怎么办到复国这件艰难的事，十五岁时的她在做什么?跟在姐姐们的身旁钻研武艺?还是刚开始接手学习护卫女娲的重责大任?而马秋堂在灭了秋冉国之前，又是如何让黄泉国迅速茁壮成足以雪耻之国?

干竺很委婉地向她解释，“因此请你谅解，王上之所以会那么待你，是因他十岁就成为一国之王，因此王上学会了必须比任何人都坚强，而他的自尊，也比他人都来得强。”

“学会坚强?什么叫学会坚强?”原本安静灌着酒的药王，在听了后，将手中的酒壶扔至墙上朝他们大喝，“那根本就不是学会，那是被迫!你们是瞎了眼全都看不出来吗?”

室中的人们，每个人都遭他突如其来的暴喝给怔住了，花咏从没见过这样盯药王，更不曾在他眼中看见那抹难以掩饰的伤痛。

药王气抖地继续嚷嚷，“一个孩子，哪懂得什么叫坚强?十岁的孩子，应该是要哭、要闹，耍脾气犯性子、撒娇，或不知天高地厚四处乱闯祸，就是不该将所有过错都怪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挑起，并严格的要求自己必须负责!”

为什么当年所有的人都以为，马秋堂这个幼主独自一人可以承担起家破人亡的伤痛?一个仅仅十岁的孩子又怎能背负起所有人的希望?他只是个爱写字作画的孩子呀，他是那么的温柔善良，就只为了不辜负众人，因此他亲自摧毁了自己的梦想，好走上他人期待的路途，他为什么不拒绝、不反对?他明明就是不愿意的啊!

干竺尴尬地扯着药王的衣袖，“大人，你喝多了……”

“他可以依靠我啊!”忍抑多年的药王一拳重重捶打在地面上，“我是他最亲的人，不靠我他还能靠谁?为何他就是从不这么做?”年纪小小装什么坚强?干嘛刻意把自己变成一个麻木的人?他心里有什么苦都可以说出来啊，他何苦逼自己走上一条铺满荆棘，放眼皆是孤独的道路?

花咏颤抖不止的双手，必须紧紧握住才能不被人察觉，在夕阳的艳光下，她心痛地看着药王深藏在心底多年的自责，她知道那份帮不上任何忙，也不被接受的心意让他有多么的难受，可就因马秋堂从不表现出来，亦从不开口求援，使得束手无策的药王，就只能这么一直守在马秋堂的身旁，眼看着他孤身与命运搏斗。

“抱歉，大人每回一喝醉就失态……”干竺扶起已然喝醉的药王，漫向花咏致歉边想拖着他回寝宫歇息。

“走开!”满面醉意的药王心情恶劣地想挥开他，却被他和宫人们一块拖出花咏的房间。

醺染在房里的酒气,浮浮沉沉的,像是药王多年来不肯消散的心事,在得知马秋堂的过往后,她像是也被夕阳灌醉了般,一颗心醉得无法挣扎.

怪不得……她总觉得,马秋堂那双在人前看似严厉的眼眸里,偷偷躲藏着一份难以察觉的温柔,唯有在人后才会不经意地展现出来.怪不得,他总那么矛盾地对她时冷时热,一下子对她的处境和孤独再体贴不过,她就算是什么都不说他也都懂,可在自尊被她不经意地刺伤了后,又毫不留情地也刺伤她.

也许,他原本就是个温柔的人,在沙漠里将她带回的他,或是在夜里低声安慰的他,才是真正的马秋堂,他之所以会对她如此关怀纵容,是因在他眼中,她是另一个过去的自己,正因他有过相似的经验,同样也经历过顿失所有的伤痛,所以他明白她的伤心处在哪,以及她最需要的又是什么.

我不是女娲的替身.

花咏懊悔地回想着那日他在说这话时的表情,当时的她,不知她究竟对他造成了什么伤害,她不知,自幼就肩负着太多责任的他,本身就已成为他父王的替身,多年来无言地背负着全国人民的期待,而在她出现后,她还得再接受她的自私.

在那日马秋堂开口告诉她关于替身这字眼之前,她并不知道,她其实在下意识里怎么会希望着马秋堂能成为另一个女娲,因她希望能在他身上找到她所思念的身影,她想追回一些往昔女娲仍在世时的荣耀,因此她残忍地一如那些当年逼他长在的人般,要他再次成为另一人的替身.

她怎能伤他这么深?她凭什么,又怎可以?

在她所谓的职责外,她有没有想过马秋堂的感受?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一句,你愿不愿?肯不肯?

房门遭关上的声响,在她自责不已时令她回过神,她回过头,意外的发现,多日来不愿意见她的马秋堂堂正正,此刻正站在门边瞬也不瞬地瞧着她.

冷静了多日后,才有法子来见她的马秋堂,此刻的心情很复杂.

他不得不来找她,因他一直都忘不了孔雀狂傲的眼神,若不是花咏,那日的他定死了,然而那里孔雀甚至还没认真的对付他,仅仅只是一招而已，就让他看清，在孔雀心中，地藏根本只是个供他

游戏的地域而已。

一个孔雀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四域将军的头子夜色?他很难想像，万一天宫的神子遇上了夜色后，到时天宫将如何惨败，而一旦四域将军齐出，三道还会存在吗?帝国的皇帝，是怎有法子将那四人收服为臣下的?得到了这四人，简直就等于得到了天下，三道在皇帝的眼中，是否根本就不值—提。

若是女娲、天孙与海皇皆在世，或许情况就不会似眼下的这么糟，可他发现，他并不希望转世的女娲能够被段重楼找着，因为，只是女娲当年的一个命令，花咏便依命愿为他送死。

就只是为了女娲的一句话。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娲，能让人如此不顾一切?这令他不禁嫉妒起女娲，每每只要想到那日花咏是如何救他时，他便嫉妒得难以成眠。

外头反射着地面上夕日的巨大铜镜，将夕日的余晖带进室内，马秋堂一步步地朝她走近，在近距离下看着她，他分不清她的发与夕阳，何者较似火焰。

他取来她的一绺发，边看边问。

“有没有人对你说过，它像火?”

“有。”

他收起了掌心，将她的发握在其中，“那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它看起来很美?”

“你是第一人。”花咏有些愕然，为他的表情，以及令人心跳的言语。

“待你伤好了，能教我吗?”他放开她的发，伸出双手将她拉近。

她仰首直望着他，“教什么?”

“如何使用冥斧。”马秋堂小心地扶住她，好让她不站得太累。“你说过你是来传授冥斧的。”

“你不是不想学?”之前他不是还很反感吗?她不懂为何他会改变心意，还为此勉强自己放下身段。

“女娲……”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忍抑地把话问出口，“她可曾让你为她冒险过?”

她怔了怔，为了他强迫自己的模样，心头泛上了丝丝的酸楚。

“不会有下回。”如同起誓般地，他沉声向她保证，“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为我冒险。”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看着这个总把责任压在肩头上的男人，花咏突然觉得，王上这两字，加诸在他身上，突然显得太过沉重了些。她很想开口问问他，你不累吗?可她知道这么说，无异是在他的心上再划上一刀，并否定了他多年来一直所做的努力。

当她方自这百年后的世界苏醒时，她可以靠在他的怀中放声哭泣，但不知在他父兄战死时，他有没有机会为他们而哭?一定没有吧，就像药王说的，毫无准备的他是被迫的，他被迫得提早长大，被迫得把所有的伤心全藏在人后，在他身旁有那么多人都在仰望着他，这令他无法不去逞强，也找不到半点可逃避的机会。

如果那时她在他的身边就好了，那么她一定会告诉他，不要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的肩上揽，她一点都不在乎他勇不勇敢、坚不坚强，她在乎的是，他是不是也有机会来得及伤心流泪。

马秋堂捧起她的脸庞；在愈来愈黯淡的光线下，看着她盈满眼眶的泪，滑至面颊上沾湿了他的双手。

他抚去她的泪，“什么事令你这么难过?”

“你。”她难忍地靠在他的胸前紧拥着他，“这是代你哭的……”

“代我?”

“嗯。”她用力将他抱得更紧，既后悔，又更想替当年的他分担一些，而没有追问的他，只是一如以往地拍抚着她，任她低声哭泣。

泪光迷离中，她看见了一个孩子。

一个，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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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听说你是被扛回来的。”

刚初巡完迷陀域一回返回帝国的石中玉，在得知月前孔雀独自找上了马秋堂，并负伤回国后，方返京都的他，连家都还没回，便紧张地先杀至孔雀的府上看看情况，可一进孔雀的府里，他这才发现，他又被诓了。

他眉心抽搐地看着那个懒洋洋躺在花园藤椅上，肩上伤势还未复元，就在喝酒吃葡萄的同僚。

唼，亏他本以为这只臭鸟是缺了手还是断了脚，没想到竟还是好鸟一只。

“可能吗?”孔雀将颗葡萄朝上一扔，然后再张大嘴准确地接住。

石中玉没好气地在他身旁坐下，闷到极点地也在嘴里塞了颗葡萄。

“我听你家的探子说，马秋堂正努力地在练那劳什子冥斧，这下你高兴了吧?”他边说边以脚踹着孔雀。

“当然高兴。”孔雀笑得好不开心，“呵呵，往后我的日子肯定不会无聊了。”

“你还要等到日后?”是正常人，都会赶在马秋堂练成神功之前阻止他吧?这家伙是在发哪门子的疯，竟不趁早铲了日后的心头大患?

“总得让果实成熟才行嘛。”孔雀朝他眨眨眼，说得一脸理所当然，“现下就摘的话，还嫌涩了点，因此我不急，我会乖乖的等他神功大成。”若是跟个半调子打，不但胜之不武，也着实太无趣了；尤其在见识过冥斧的威力后，他更加认为不必急于一时。

石中玉纳闷地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庞，那样子，仿佛是找着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似的，认识这只臭鸟这么多年，他可从没见过孔雀曾为啥事如此热中过。

“喂，你这么看得起马秋堂?”自他就任西域将军以来，他不是一直都很瞧不起地藏的神子吗?

孔雀兴致勃勃地搓着雨掌，“再给他点时间，他会有机会砍下我的人头的。”那日马秋堂那不成气候的两斧砍得多让他心动啊，不知道当马秋堂练得火候到家时，又会是何种威力?光是想想就让他兴奋得全身发抖。

石中玉瞪着他那张欠人扁的脸，“你这么想让他砍吗?”

“怎么可能?”孔雀好笑地睨他一眼，“我只是希望他能让我的日子过得精采些罢了。”这年头要找到个自尊心高，又潜力无穷的对手，就跟在大海中捞个金沙没两样，难得能碰上一个，他怎么能轻易放过?

石中玉一脸不快地板过他的双肩，认真地瞧着他那双不正经的眼眸。

“老实告诉我，你的坏毛病是不是又犯了?”每次一遇到足以成为敌人的对手，他就是这副置自己安危于不顾的坏德行。

孔雀笑咪咪地一推四五六，“哎呀，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哪会有什么坏毛病?”

石中玉不得不提醒他，“马秋堂是个要自尊的人。”一个十五岁就能复国的人，这可不是好惹的。

“那好，我更期待。”他非但不惧，反倒笑得更加开怀。

“总有天你的西域会被你给玩完……”石中玉翻了个白眼，不得不放弃左右他顽固的思想。

“那就得看马秋堂有没有那本事了。”

石中玉告饶地抚着额叹了口气，半晌，他瞄了好友一脸充满期待的模样，接着再告诉他一个足以破坏他好心情的消息。

“六器打算对马秋堂采取行动了。”听握雨说，在孔雀窝在府里养伤的这阵子，六器将军中的赤璋与白琥两位将军，已得知了马秋堂得到冥斧这回事，在六位将军齐聚于震雷宫商议过后，赤璋与白琥将军已获得皇帝之谕，准备前往黄泉国，阻止马秋堂真练得了什么神功。

完全被瞒在鼓里的孔雀蓦地自椅上跳起，面上骤换上一副怒容。

“什么?”他的敌人都还没成长到足以成为他的对手，六器就……

石中玉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臭鸟，你可别公私不分。”他想助长敌人气焰，可不代表赤璋与白琥也会同他一样，对敌人坏有什么期待之少。

“哼，在我的地盘上，我的敌人，我的游戏。”孔雀冷声低哼，“说我公私不分?一点也没错!”

石中玉听了不禁一手掩着脸。完了，这下四域将军真要跟六器将军杠上了，要是被那些神子知道他们帝国的将军们在闹内哄，不知那些神子会如何作想?

“你若要在私底下动手脚是可以，但你千万别做得太过火。”哀怨归哀怨，但该劝的还是要劝。

孔雀已想好了对策，“我会有分寸的。”

“不要把全副心思都放在马秋堂身上，别忘了你还有个段重楼。”石中玉不忘向他叮咛，“探子说他去找女娲了。”

孔雀扁扁嘴，“我对他和女娲都不感兴趣。”

“别太偏心，不然到时因轻敌而倒大楣的可是你。”准备回家吃饭的石中玉起身理了理衣襟，在走前自他手中抢走了葡萄。

“放心，我不会让陛下有机会为我烦恼的。”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在担心我前，先管好你的新地盘迷陀域吧，至于我的西域，我保证，我会好好地把它放在掌心里玩的。”

懒得再多言的石中玉，朝天吹了声口哨，—直徘徊在他们顶上的黑鹰，立即振翅飞下降落在他的臂膀上，准备随他一道回家享用爱染和潇洒为他们准备好的大餐。

留在花园中的孔雀，则是在吃完一盘的葡萄后，朝藏身在紫藤花下的男子弹弹指。

地都山陵的后头，有一片地势平坦的空地，鲜嫩的夏草在天井洒落的日光下，以绿毯将地底铺成一片绿海原，原上盛开朵朵洁白的小花。自花咏伤势情况较好之后，她就每日被马秋堂带来来这看他练斧。

教过他女娲要她背下的心法与要诀后，马秋堂适应了原本对他来说太过沉重的冥斧，前阵子他开始在学女娲自创的斧法，十三套斧法，他虽还未习全，不过以空地两旁被他弄得坑坑洞洞，还被劈裂了无数处的山壁来看，他已渐渐学会拿捏使用冥斧的力道道，并了解到冥斧所能释放的神力。

她原以为他得学个三年五载的，可不知是因为他太心急，还是冥斧本身认定了他是新主，他上手得很快，且快得超出她的预期。

练完一套斧法的马秋堂，在稍事休息停下来拭汗时，回首看了坐在远处的花咏一眼，接着他二话不说地将冥斧扔给跟在他身后的幽泉跑向她，也不管拿不动冥斧的幽泉一屁股往后跌坐在地。

“怎么了?”见他急急忙忙跑来，原本还在发呆的花咏不禁紧张地问。

他真盯着她的脸蛋，“你的气色不好。”是不是让地在外头坐太久引起了她的不适?或者她根本就撑着病体，一直在忍着没告诉他?

她摸摸脸颊，“是吗?”这阵子她被那票烦死人的长老给补过头，补到她只要一见到汤药就想吐了，这还会气色不好?他该不会又想把她拎去给那票长老再补她一阵吧?

“伤口还疼吗?”马秋堂不放心地将她上上下下瞧过一回。

“已结痂了……”她叹了口气，把不知已说过几回的答案再重复一遍。

“你受的内伤呢?”孔雀有名的破空斩可不是浪得虚名，受过那一斩的人，就算不死于刀伤，也会死于那足以震碎全身筋骨的劲道，她那日是因有了冥斧才会走了好运。

花咏头疼地抚着额，“每晚太医都有照你的吩咐扎我个百来针治伤。”她发誓，那个每次都笑咪咪的说只扎个两针，却不守信用扎了她百来针的太医，要是今晚再说谎骗她一回的话，她一定会跟那个爱骗人的太医翻脸。

马秋堂不语地看了她一会，随后走去后头跟幽泉商量了一阵，然后再走回她的身旁扶起她。

“走吧。”

遭挟持的她不得不跟他走，“上哪?”他不练了吗?

“带你去个地方。”他将她带至远处的坐骑旁，动作熟练地抱她上马，再翻身坐至她的身后。

半靠在马秋堂怀中的花咏，不解地看着策马经过他们的幽泉，以比他们快了许多的速度不知先上哪了，而马秋堂并不以为意，仍旧是体恤她的伤况，以慢得下来用跑的还可能比较快的马速，载着她在后头慢慢走。

不常在庞大的地都乱逛的她，在过了许久后，来到一处泛着刺鼻味道，还四处弥漫着热气的岩区，她好奇地看着这处从没来过的地方，地上处处挖有浅池，池里源源不绝地冒出许多泉水。

“温泉?”她拉着他的袖子问。

“嗯。”在走至里头尽处后，他扶着她下马，再带着她朝洞里走。

先到一步的幽泉已等在那儿了，先赶回宫再赶来此处的他，一头大汗地对马秋堂点点头后，累到不行地走出洞外，打算回宫去跟药王抱怨一番。

“这是王家疗伤的池子。”马秋堂扶她站在池向她介绍。

花咏低首看着眼前乳白色的池水，再看向一旁的竹篮里已摆放好了她的衣当，奇Qīsuū.сom书她的跟眸顿时显得游移不定。

“你要我……”她不自在地拖长音调，再一手指指池子。

马秋堂不但点头，还催促着她，“试试吧，这泉水具有疗效，它

能助你早日好起来。”

“那你……”她怀疑地瞄着他动都没动的两脚。

“我?”他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什么。

“你要站在这监督吗?”迂回无效，花咏干脆放弃跟这个自小在男人国里长大的男人暗示，单刀直入地挑明了跟他说。

这才明白她在介意什么的马秋堂，尴尬地僵着一张俊脸，匆匆向她说明。

“我在外头等着，你别在里头泡太久，会晕的。”

“谢谢。”她含笑地看着他一溜烟地闪出洞外。

褪去衣裳，以足探了探水面试过水温后，花咏放心地踏人池子里，在水中坐下，任池水漫过她的肩头后，她不禁舒适地深吁口气，只是没过多久，她开始感觉很不自在。

虽然隔着一座岩壁，却隔不开马秋堂似乎仍在她身畔的感觉，花咏愈想愈是往水里缩去，从不曾这么清楚的感觉到他俩之间男女的分别。

近来的他，待她一如她初到百年后的世界一般的好，再也没对她有过疾言厉色，或许是因为感恩，也可能是内疚所致，她总觉得药王口中所说那个十岁前温柔体恤人的马秋堂，似乎在她眼前悄悄回来了。每当他练斧时，或他与她独处时，他会暂时忘记他是个国王，且自小在男人圈长大的他，也一直没在她面前注意到什么是该、什么又是不该，她已经数不清她的面颊遭他摸过几回，毫不避讳的他曾揽着她的肩、她的腰几回，每每坐在马背上靠在他的怀里，那只紧紧环扣住她腰际，小心让她坐稳的大掌，总是拉着她将她靠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先前那段曾被他拉开来的距离，这阵子被他—下子拉近了，也由于拉得太近，她开始熟悉他的掌触、他的体温、他的心跳，她甚至已经熟悉他吹沸在她面上的气息。

微烫的泉水漫过她红通通的面颊，令她的心跳得疾快，就在她开始胡思乱想，并在水中吐着泡泡时，马秋堂的声音穿过洞口，在岩洞里回响。

“那日你为何要代我而哭?”

“……秘密。”她想了想，决定不告诉他。

在他一迳地保持沉默后，洞里只剩下水珠掉落在池子里的声音，觉得眼下的气氛既诡异又暖昧，好像不说些什么就不能化解这份沉默的花咏，在有些晕眩之际，随口捉了个话题。

“我一直很想问，当年三道为何会战败?”

洞外的马秋堂迟疑了—会，才缓缓回答。

“因三道太低估人子，也因神子不懂得什么叫自省。”

当年神子为何会战败，战后一代代的老人们都不愿提起，也没有人愿说当年的神子，曾对人子做过些什么，才去导致人子团结一心地将他们给赶出中土，但就算他们不说，其实每个人都心底有数，他们都知道，是他们太对不起人子。

然而神子也是人，而人就是这样，对于心虚或是不利己的事、大多封口不愿再提，但却会牢牢记住委屈与他人的亏欠，因此，他不相信百年前的神子无错，就如同他不相信百年后的人子无错。

他靠在壁上问：“你失望吗?”当年的她，一定以为两界之战，神子最终会战胜吧?

她的声音很像是叹息!“不，我在百年前就是这么认为，也大约料到那一战神子必定会败。”

“你该出来了。”觉得她的音声太孱弱了些，马秋堂不安地在外头催促。

“好，你等会……”也觉得有点头昏脑胀的她，这才慌忙起身，换过了干净的衣裳后，不适地一手按着山壁慢慢踱出洞外。

看到她那副如煮熟的虾子的模样，等在外头的马秋堂马上就对她板起脸，他伸手抚了抚她红烫的脸，皱眉地扶她到一旁的石椅坐下，并拿出幽泉事先准备好的泉水给她。

清凉的泉水入喉，让花咏舒适了不少，她捧着盛水的水碗，本想再装一碗解渴，却在未喝尽尚残留了点泉水的水碗中，看见了他正专注地凝视着她。

这般看着她，马秋堂想不起百年前的三道，和曾与她生活在一块的女娲，对他来说，那些都是久远前的故事，可眼下的她却从故事中走来，并把她的故事带进他的故事里。

意识到他徘徊不去的目光，低垂着头的花咏，不知该不该再去盛一碗水，更不知该不该抬起头。

“很难受吗?”见她一直未动，马秋堂将一旁的布巾交给她拭干湿发，不明白她干嘛一直低着头。

她抚着额，蒙混地笑笑，“不碍事，只是有点晕。”

“都叫你别泡太——”他没好气，还没数落完的话语，止定在他双眼所看见的景色里。

没拉紧的衣襟，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他的双眼缓缓往上游移，瞧见一给湿发垂落在她的额前，凝聚在发梢上的水珠晶莹剔透，一如她此时的侧脸。

她的故事……

在那颗停留在她前额发梢的水珠滴下，落至她的唇瓣上时，马秋堂伸出一指轻轻将它抚去，花咏愕然地看着他，他亦为此感到诧异，她的视线无意识地缠住他，他的，则忘了该如何离开。

温泉的雾气经地底的风儿一吹，陈阵蔓过了他俩之间，重雾迷锁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庞，但在那阵雾气飘散后，他却在她脸上见着了比先前更瑰艳的红泽，一阵措手不及的悸动，就在他毫无防备之下轰然袭上他的脑海，令他胸坎里的那颗心，急跃得有若擂鼓，并且觉得，眼前似朵芙蓉的她……

令人难以抗拒。

他很少将一个人放在心上想。

不去想，是因为在他的记忆中所拥有的快乐并不多，多数的记忆都像是大漠里蔽天的沙暴，灰黄成一片，令他不愿再将它们起困扰着他，所以除了国仇家恨外，他打小就一直将发生在他身边令他感到不快的人与事，在事过境迁之后，将它当成一坛夜里喝过、天明即醒的酒，刻意抛忘在脑后。

可近来那张清丽得犹如芰荷映水的脸庞，始终在他的脑海里徘徊不去。他不知是因他女人见得太少，或是那日在迷蒙的水气里的容颜迷惑了他，他头一回觉得花咏美，美得让他无法忘怀那张线条弧度优美的侧脸。

药王一贯大刺刺的笑声，与幽泉吃吃的笑声，自花咏的房里一阵阵地传来，在那一片笑声中，伫足在廊上的他，听见了花咏如清铃般悦耳的笑音，很少听她笑得那么开心的他，双足忍不住遭她吸引了去，款款停留在门畔看着被药王他们逗笑的她。

这是他头一回看她笑得那么开心，也是头一回让他感觉到，她真正开始融人了百年后的生活，她不再只能孤独地依偎着他，她正努力地建立起新的人际关系，虽然说……她的对象，全都是男人。

药王无意间摆放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此刻在他眼中看来，不知怎地，总令他觉得有些刺眼，而已经崇拜她到无可救药程度的干竺，那双在敬佩中带着迷恋的眼神，也让他的心头，有种没来由的郁闷。

为此，他很迷惘。

他不善面对这样的自己，亦不善面对看来截然不同的花咏，在他心中，她仿佛在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可其实他也明白，眼前的花咏仍是与往常一般，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在他的双眼里，尽是昨是今非，他开始觉得，以往他没注意到她的眼眸竟是这么明亮，菱唇的线条是如此优美，当她的纤纤十指，轻撩过落在她颊畔的发丝时，他会有种想要屏任气息的冲动，这来得太快的改变，让毫无准备的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沉溺在她笑容里的眼眸，已经有很久没有离开她的脸庞了，他无言地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忽然有些明白，当年的女娲，为何选择让她留下，而不让她跟着去送死。

若是他的话，他也定会要她好好的活着，再这般地笑着。

“你今日不是有事要忙吗?”坐在地上听药王说他小时候的事的花咏，不绝意瞧见了站在门畔的他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呆站在门外的模样。

“我……”马秋堂刚出声，就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哑得很，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我有事找你。”

遭他打扰的众人，不约而同地瞄了瞄一脸怪相的他，而后再将目光集中在药王的身上。

“我懂、我懂。”药王一迳地点头再点头，边说边拉着两旁的碍事者们起身，“走走走，咱们别碍了他们的正事。”

幽泉一头雾水，“正事?”她那个国宝能有什么正事可做?

识大体的干竺，二话不说地掩上他的问号，与药王一同将他给拖出房去。

马秋堂并没笨得听不出药王拐着弯在说他什么，只是这一回，他不但没法回嘴，反倒听得有些心虚。

“你找我有什么事?”还坐在毯上的花咏，歪着头，对他眨了眨迷惑的大眼。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弯身将她扶起，还是一贯的不多做解释。“走吧。”

已经很习惯被他拉着到处跑的花咏，也没多问他又想带她上哪，只是在他对她弯出手臂时，习惯成自然地伸出一手搭上，任他踩着缓慢的脚步带她出宫。

在他们出宫上马后，一票老早就埋伏在宫门口的男人，自宫柱后一一探出头，远望着他们的背影。

药王朝后头弹弹指，“刚刚谁说要下注的?”说不定好事就快成了，只要他家表弟能够再开窍些，并及能放机灵点。

“我。”兴致勃勃的干竺第一个举手。

马秋堂并没笨得听不出药王拐着弯在说他什么，只是定回，他不但没法回嘴，反倒听得有些心虚。

“你找我有什么事？”还坐在毯上的花咏，歪着头，对他眨了眨迷惑的大眼。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弯身将她扶起，还是一贯的不多做解释。

已经很习惯被他拉着到处跑的花咏，也没多问他又想带她上哪，只是在他对她弯出手臂时，习惯成自然地伸出一手搭上，任他踩着缓慢的脚步带她出宫。

在他们出宫上马后，一票老早就埋伏在宫门中的男人，自宫柱后一一探出头，远望着他们的背影。

药王朝后头弹弹指，“刚刚谁说要下注的？”说不定好事就快成了，只要他家表弟能够再开窍些，并及且能放机灵点。

“我。”兴致勃勃的干竺第一个举手。

“还有我。”听完药王所爆的内幕，已然了解状况的幽泉，也上逼地参一脚。

“我们也要!”另一票躲在其他宫柱后的宫人，不落人后地赶紧前往参赌。

身为庄家的药王，不客气地朝大票赌徒摊着两掌要钱。

“底注两锭黄金。”

“大人；你坑人啊?”一堆男人听了马上向他抗议。

药王将下巴一抬，“装穷酸就别来搅和。”身为黄泉国的人没钱?骗谁呀?要赌就把钱给他掏出来。

大伙心不甘情不愿，“赌赌赌……两锭就两锭。”

坐在马背上的花咏，在听完马秋堂说明脉区究竟是在挖些什么后，不得不对黄泉国的特产感到讶异。

“黄金?”她没记错的话，药王说过，光是已开发的脉区那带，少说就有十来座正在采矿的矿口。

“还有岩盐。”马秋堂再道出真正让黄泉国在三道中致富的矿产。

她一手抚着额，总算有些明白了。

“你就是利用这些矿产盖了个新的黄泉国?”难怪他可以在原本位于地面上的旧国毁于战火，在十年后就在地底下另盖一座新的地都，并在地底造出可通往三道各国国域，四通八达并可行军的地道。

“嗯。”

花咏听了不禁低首看看身上所穿的衣裳，并想起了那天药王奉命捧来一大盒，里头全是供她打扮用的珠宝簪饰。

她迟疑地问：“黄泉国……很富裕吗?”想当年女娲仍在世的时候，地藏所有的小国加起来，都没她目前所看到的黄泉国这么有钱。

他点头承认，“在三道中算是最富裕的。”黄泉国的主要收入来源，即是那些每日出发至三道与迷陀域进行买卖的商队。

好一阵子没听她再开口，马秋堂纳闷地低下头，立即撞上她那双直勾勾盯着他瞧的水目。

“怎么这么看我?”他浑身不自在。

她眼中写满赞叹，“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他不仅将国王的角色扮演得很好，更是个聪明的商人。

“……我只是尽我的职责罢了。”他偏过脸，不让她看见微绯的脸庞。

“咱们要去哪?”她没注意到他的异状，在座下的马儿颠簸了一下时，赶紧捉住他握缰的手臂。

“快到了。”他漫不经心地应着，觉得应是已经习惯她的触碰的他，在这时，反而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同感，她那总是停留在他身上的素手，像是她掌心里所纹绘的焰朵般，常在不经意中，烙上他的心扉。

愈是靠近马秋堂所要去的地方，原本还有心同他闲聊的花咏也就愈沉默，她难以置信地瞧着这处藏身在地底的遗迹，一柱一殿，都与当年她所居住的女娲宫那么相似，当马秋堂将马停在殿门处时，她不确定地看着他，而他在扶她下马后，先带着她在宫殿外头绕了一圈，让她看看宫殿外几幢保留着的民居，等他们再次回到殿前时，喉际哽咽得疼痛的花咏停住了脚步。

“这是罗布陀的遗迹。”马秋堂边说边领着她往里走。“当年我在兴建地都时，赶在大漠的风沙将它们全都掩盖前，命人拆了一部分带回地底重建，以保留当年地藏的骄傲。”

随着他走进殿里的花咏，颤动地一手抚着唇，看着她以为再也见不着的故乡种种，就这么静静沉睡在此处，在这儿，没有淹没时光的风沙，时间只是静静地停摆在此，就像她当年没有离开过般，她所拥有的部分记忆都还在这儿，并在漫长的时光里等着她前来探看。

当她巡看的脚步停在四座石像前时，马秋堂注意到她似乎红了眼眶。

“她们是你的亲人?”他仰首看着那四尊面目已有些模糊，不是很能认清楚模样的女人石像。

花咏深吸口气，伸手抹了抹脸后，拉着他上前一一向他介绍。

“这是我的大姐圣咏，这是二姐歌咏，三姐絮咏，而这是……” 介绍到后来，她的声音骤止，怎么也说不出口。

“女娲?”马秋堂光看也知道那个手中雕有冥斧的石像是谁。

“我……”花咏不安地握着十指，期期艾艾地开口，“我一直想向你道歉……”自从伤愈后，她就一直想为她将他当成女娲替身的事向他道歉，可总找不出个合适的机会。

知道她想说什么的马秋堂打断她!“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毕竟，我也有错。”

体贴的话语一进入她的耳底，药王喝醉的模样，也悄悄窜进花咏的脑海中。她不断回想着，那时喝醉的药王，为了当年温柔善良的他有多么心痛，而现下，她发现自己很能体会药王当时的心情，也为此而充满感激，她专注地凝望着他的脸庞，感觉心底因他像大两将至般那么温暖潮湿。

“这里有没有别人在?”她突然问。

他四下看了看，“没有。”

下一刻，花咏一骨碌地冲进他的怀里，并伸出两手抱紧他。他低首看着她的举动，“这似乎已成了你的习惯。”要是他们这副模样遭人看见了，对她，或对他，可都不好，但她懂得要看场合并顾及他的身分，每回都是在四下无人时才这么做。

“是你说过我不介意就行的。”胸臆间溢满感动的花咏，边说边将他抱得更紧。

“可这回你没哭。”他轻声提醒。

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前问：“一定要哭才行吗?”

他顿了一会，“不。”

在回答她这话时，他那自有主张的双手，已悄悄环绕至她的背后将她更拉近自己，让她似以往那般贴合着他的身躯，当那份熟悉的体温再次将他包拢时，一阵晕眩感，在他的脑际扶摇直上，而他，很难将它摆脱，也想不出任何该去拒绝的理由。

花咏在他的怀中抬首，“你今日有没有公务要忙?”

“没有。”他拨开落在她颊上的一绺发。

“那我们再多待一会好不好?”她恳求地问着，不想那么快就离开这个让她充满回家感的地方。

马秋堂抬手抚了抚她柔嫩的面颊，一腔因她纷飞的意绪，缓缓沉淀在她那双渴望的眼瞳中，他轻柔地将她按回怀中，如她所显地继续拥着她。

“就待到你想回去时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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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宫 雁荡山

逃家逃到迷陀域，悠悠哉哉玩了数个月后，不甘不愿地被逮回天垒城的霓裳，此刻坐在城中的议事厅里，修长的指尖轻敲着桌面。

“你说，马秋堂不见咱们的使者?”

“不见。”随着天宫三山派出的使者一块前去黄泉国的童飞，在吃了闭门羹后，一张脸臭得像是被倒过债似的。

一点也不为这事生火的霓裳，心情恰恰与他相反，反而还一脸兴味地问。

“为何不见?”敢把天宫三山的使者拒在门外，算那个马秋堂有个性。

童飞撇撇嘴，“听说那时他们正忙着找国宝，没空理会咱们派去的使者。”

“国宝?”她张亮了一双明眸，好奇不已地抚着手问。

“好像是马秋堂自圣地里找到的一个女人……”童飞搔搔发，其实他也只知道一点点而已。“黄泉国的人说，那女人在地底睡了百年，而她当年正是女娲的婢女。”

她兴味盎然地扬高黛眉，“有这么新鲜的事?”百年前的女人，没想到什么东西都可以挖的黄泉国，竟然连这种百年前活生生的遗迹都能挖得出来。

童飞对她晾着白眼，“小姐……”被人拒绝了她还这么高兴?而且她高兴的地方每次都不在重点上。

“是表小姐。”她摇摇指纠正他。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好，表小姐，你说咱们该怎么办?”在被拒绝了后，他们是该让那票长老拉下身段再去黄泉国一回好呢，还是干脆他们天宫也摆出一副拽样，不理会三道结不结盟的事?

霓裳抚着形状优美的下颔想了想，眼珠蓦地—转，改绕至被派去鬼伯国的雷昂身上。

“马秋堂没空见咱们，那段重楼呢?”听说段重楼是个斯文人，斯文人该不会也把贵客给拒在门外吧?

雷昂脸色比童飞的更臭，“段重楼出发去找转世的女娲，他家的宰相也是同样的说词，没空。”

她坏心眼地笑笑，“哟，这么巧?”敢情段重楼是和马秋堂说好了，打算趁此机会一报上回他们地藏找上天宫，而天宫三山全都不给面子不见他们的仇?

“他们分明就是故意不给咱们面子!”只差没被鬼伯国的宰相拿扫帚赶出来的雷昂，气呼呼地蹬着她那张笑得乱开心一把的笑脸。

“谁教天宫与地藏是世仇呢?”霓裳不以为意地轻耸香肩，“一报还一报，他们会泼咱们冷水也是正常的。”

烦乱不已的童飞两手捉着已被他搔成鸟窝头的发。

“只可惜现下咱们没空管什么世仇不世仇的东西……”他们天宫这回真的没打算要地藏，也没有要继续跟他们耍性子啦，他们是真有要事才会硬着头皮去找地藏，偏偏地藏的人就是没一个信。

“为什么?”刚回城的雷裳!还不知在她出门逃家的这段期，三道与帝国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致天宫会积极地想找地藏结盟。

“因为再不想想法子团结三道，咱们就快大难临头了。”雷昂几乎把两道组眉拧成一圈麻花，“中土的探子来报，帝国六器中的赤璋与白琥两位将军，已准备出发至西域国境的边郡，而苍璧与黄琮两位将军则是准备朝北，似也有意警告天宫别轻举妄动。”

霓裳微微眯细了美眸，“帝国要兴兵来犯?”

“不，真要动武，帝国会派的是四域将军而不是六器将军。”雷昂朝她挥挥手要她先放心，“六器不过是来探探情况，若发觉有必要代四域出手的话，他们才会动手。”

大抵明白了情况后，雷裳一手托着腮，开始思考在维持了百年的和平后，一向将天宫三山交给北域将军夜色负责的帝国，为何会突然派出六器将军。

该不会是为了谕鸟所说的天孙吧?只是素来掌管东域的紫萌王已经捞过界地铲过托云山天苑城一回了，这回若是要再铲天宫另两城，那也该派夜色或紫荆王，可帝国却改派六器将军，那个多年来一直镇守着帝国北域的夜色是在搞什么鬼?怎会让他人 轻易踏上她的地盘代她出手?

该不会是……帝国的四域与六器在争权或是闹内哄?

“表小姐，你说该怎么办?”童飞总觉得她这个天垒城的副城主，远比正牌的城主还要英明可靠好几倍。

“嗯……”她两手撑着下巴，把她先前的推论摆一边去，留待日后再研究，专心研究起眼下到底该怎么解决结盟这件事。

“你就替咱们拿个主意吧。”无计可施的雷昂也只能指望她了。

心思转得飞快的霓裳，转眼间已想出了对策。

她先朝童飞弹弹指，“我家那个不负责任的流浪汉你们到底找到了没有?”

童飞叹息地垂下了肩，“小姐，你也别这样说城主……”他不过是不负责任了些，以及爱四处乱跑了些，何必讲得这么难听呢，何况他还是她的亲表哥。

“我有说错吗?”一提到自家表哥就满腹新仇旧恨的电裳，威胁地压低了纤嗓。

“你没错、你没错……”惹她不起的童飞赶快摇首撇清立场，表明是站在她这一国的。

她伸出一指，警告地亮在童飞的鼻梢前，“你给我派人去告诉你家的城主大人，既然他那么爱四处乱跑，那就叫他亲自去地藏黄泉国一趟，要是天宫还是不能与地藏结盟，到时我就全都算在他的头上!”

被当成替代炮灰的他，含泪地接下这不合理的命令。

“是……”说得真简单，他到哪去找那个到处跑的流浪汉啊?

她还没打算放过他，“还有。”

“还有?”他已经很想哀号了。

“叫我家表哥在回来前顺道去把那个天孙给我带回来。”她是很奉行输人不输阵那套的，“人家鬼伯国的段重楼都已经出发去找女娲了，他的动作要是比那个斯文人慢，我保证到时一定会让他很后悔。”

他低声在嘴边咕哝，“你们两个吵架关我什么事……”他要是把这话原封不动地转给城主，到时肯定少不了城主的另一顿火气。

霓裳横他一眼，“你说什么?”

“没有……”

“你。”一旁的雷昂还在庆幸自己没被牵连到时，她已经把下一个目标对准他。

他垮下了一张脸，“我也有事?”

“你立刻去一趟沐雾山织女城，去通知风破晓一声，为免帝国的苍壁与黄琮两位将军有入侵天宫的举动，他最好尽快派兵守住天宫三山的山口，我天垒城目前城主不在城内，不便调度协调四方兵力，就请他先替咱们多担待着点。”找天孙与防帝国这两件事，可得双管齐下才行。

“我这就去。”他放心地吁了口气，在她又追加命令之前赶紧脚底抹油开溜。

“小姐，那你呢?”满心不平的童飞看着凉凉没事做的她，“你要做些什么?”她不会就只是动一动嘴皮子而已吧?好不容易才把她给逮回来，难得她这回竟会这么安分，这实在是太不像她的作风了。

“我?”霓裳露出一抹令他头皮发麻的邪恶笑意，“我正准备去捅一些楼子。”

“啊?”又要捅?

“在我表哥回来后……”才又被城中那些奉她表哥之命的长老，强拉去相亲的她，记恨地扳了扳十指，“哼哼，我要他很后悔他又想把我嫁给另一个糟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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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近日自黄泉国边境的关防发现，帝国派出了六器中的赤璋与白琥两位将军，驻防在帝国边郡后：这让平静了一阵子的黄泉国，再次全国上下紧绷成一片。为此，马秋堂赶在因战事而起的耳语，开始在宫里宫外四处流传前，先行派出六旗旗主赶往关防以安定民心。

这阵子下来，无论是帝国与黄泉国，两者只是这般对峙着，皆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也没有半点兴战的预兆，据潜伏在中土的探干说，帝国的西域将军孔雀在得知赤璋与白琥私自进入他的西域后，直接找上了皇帝兴师，并要求皇帝下令!若黄泉国无半分威胁西域的举动，赤璋与白琥两位将军亦不得前往侵犯，不然，孔雀将不顾帝国内部的和谐，亲自率兵将两位六器将军给赶回京都。

马秋堂不知是该因此而感激孔雀，还是该为仍在等着他神功大成的孔雀而暗生心火。

孔雀会这么做，是否等于在明白地告诉他，他根本就还不成气候，依旧还是没能让孔雀看进眼里?

在马秋堂还未理清孔雀究竟对他存着什么心态时，察觉到战事可能在不久后将发生的族中长老与朝臣们，为心烦意乱的他，再添了道他不能拒绝的难题。

长老与朝臣们纷纷在朝中进谏，王上应当在三道兴兵前完成大婚，并为黄泉国留下子嗣，以免在战中若有个万一，黄泉国将后继无人。

对于这些再合理不过的谏言，马秋堂没有任何可拒绝的理由，但这消息听在花咏的耳里，却有着无限的失落。

站在殿后聆听着朝臣们一声声、一句句进谏王上尽早完成大婚的言语，本站在殿后等着马秋堂下朝后，就陪他去练斧的她，忽地失了所有练斧的兴致，近来一幕幕她与马秋堂独处的情景，一直飘绕在她的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温柔的声音，总是在人后单独为她提供的拥抱，日后，或许再也不会只属于她了，在这一日，她从没那么清楚地察觉到他俩身分的分野，他是黄泉国的国王，而她，不过只是个百年前女娲的婢女，若不是冥斧，他们原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的。

只是在她胸臆里，那份怅然若失的感觉又是什么?她并不想去承认，在乍听这个消息时，她的心，为此而隐隐感到刺痛。

几道不平静的气息出现在她的前方，原本沉陷在自己心事里的花咏猛然抬首，戒备地微眯着眼，在火炬下紧盯着来者，当来者们小心翼翼地走近她时，她有些不快地敛紧两眉。

“你们还敢来此?”

“先祖……”三名仍有伤在身，却硬是闯进宫的旗主，有些惧怕地看着一脸防备的她。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们动王上一根寒毛的。”以为他们又想再反一回，花咏眼中顿时冒出杀意。

“您误会了!”黄旗旗主忙不迭地挥着手解释，可说到后来，声音却愈缩愈小，“我们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

白旗旗主一脸视死如归的模样，“今日我们会来此，是想求得王上的饶恕，王上若愿开恩，我们希望王上能痛快的赐我们一死'''''”

自他们闯入宫中扬言要反后，这阵子来，马秋堂只是将他们圈禁在自家家中，派重兵看守着他们，既没告诉他们何时将会执行死刑，亦没让他们造反的消息传至其他九位旗王的耳里，这反而让他们等待得无比煎熬，既担心马秋堂可能会在下一个明日砍了他们的人头，或是会派人在夜里默不作声地杀掉他们。

与其这般提心吊胆，心神紧张得快崩溃地过日，他们情愿闯出圈禁的自家，冒死再来宫中一回，以求得……个痛快。

一只大掌栏在花咏的面前，阻止了花咏再对他们多说些什么，她侧首看着无声无息出现在她身旁的马秋堂。

“你不是在忙?”

“忙完了。”已经下朝的马秋堂将她推至身后，两眼直视着跟前这些闯进宫中见他一面的旗王。

“王上……”见他出现在他们面前，三人忙不迭地伏跪在地。

“相信你们应当也很清楚，造反，即是死路一条。”马秋堂先把话说在前头。

殿廊上安静无声，早巳知道这下场，仍是冒死前来的三位旗主，没人敢出声求情，相反的，他们反倒情愿亲耳听马秋堂赐他扪一死。

“谁是主使者?”马秋堂并不急着处置他们，心底所挂记的是那个幕后的主使者，因他知道这三位旗主，不过是马背上的英雄，是些不懂得耍心机或玩手段的武人，他们之所以会做出这种事，定是有人在耳根软的他们耳边教唆了些什么。

“是海道的人。”黑旗旗主首先供出。

那个自称来自海道，长相也似海道的人，在积极地煽动他们拉马秋堂下台时，不断地告诉他们，与真把黄泉国交给一个接替先王的幼王，他们这些劳苦功高，并替黄泉国打下天下的旧臣，还不如就把那个只是凭血脉就当上国王的马秋堂拉下，改由他们联手治国，并共同分享这个富裕的黄泉国。

“海道?”马秋堂皱紧了眉心，“哪一岛的人?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们只知，他的主子想一统三道，再开创另一个神子的国度。”黑旗旗主愈想愈觉得一时利欲薰心的自己，现在想来实在是很愚蠢，那么简单就被个陌生人给利用。

得了这个令人诧异的消息，马秋堂一手抚着下颔深思着，素来安分反只待在东域里，不与其他两道往来的海道，竟会做出这等事，而他更加没想到，现下的三道里，某个野心分子，恐怕不只是想挑起黄泉国的内乱，还可能早已在三道众国里种下不安的种子，日后将继续挑起更多各国的动乱。

“王上?”他们既怕又紧张地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庞，全都等着他在下一刻宣判他们的死刑。

他忽然把话题一转，“帝国屯兵在关防外的事，你们知情了吗?”

“知道。”

“我不杀你们，我愿再相信你们一回。”在他们皆有一死的心理准备时，马秋堂却给了他们一个意外的答案。

三位旗主不解地抬首，一旁的花咏也讶异地看着他，不知他在想什么。

“先王在世时，曾对我说过，十二旗旗主，皆是我黄泉国铁铮铮的好汉，也皆是我黄泉国不可或缺的支柱。”他徐缓地说出他的心情，“我情愿教自己相信，你们只是一时受了迷惑，才会辜负了先王的期待，因我还记得，当年你们助我复国时，你们为了黄泉国是那么的奋不顾身，并置生死于度外，你们不但助我复国，更助我稳稳地站立在黄泉国上，因此，即便我马秋堂再不懂得何时该适时的法外开恩，我也懂得做人当知思图报。”

“王上……”因他的话，三位旗主纷纷红了眼眶。

马秋堂沉稳地说着：“当年我欠你们的，现下，我还给你们。”

他们皆为此深恸不已，“罪臣罪该万死……”

“别把生死看得那么轻贱。”他不同意地摇首，“与其因一时的迷惑而死，你们还不如给自己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正缺人手的马秋堂，将希望放在他们的身上，“若你们真有悔心，那就立即前往边关助其他六旗旗王守住黄泉国。”

“王上……仍信得过我等?”黄旗主颤颢地问。

“我正等着去相信。”他反而将答案留给他们，‘你们会让我相信呢?”

“臣等万死不辞，定不辜负王上的期待!”泪水盈眶的旗主们，整齐地向他啊首，并大声向他回答。

马秋堂朝旁一望，“药王。”

“都跟我来吧。”一直站在殿旁看着的药王，不情愿地址了扯嘴角，将那票冒死进宫的旗主都给领走，准备先治治他们身上未愈的伤再说。

当他们走后，廊上还有个解决完了家事的马秋堂，以及一直站在一旁没有插手干预的花咏。

“没事了。”马秋堂走至她的身边，一手轻推着她的肩，“走吧，咱们去练斧。”

“还是先别练了吧。”花咏扯住脚步，并将他的手自她的肩上移开。

“为何?”都已经练得只剩两套斧法而已了，她却要在这时半途而废，她不是一直很希望他能早点练完吗?

“你有选亲的事得忙。”她小声提醒他。

“我已将它搁着了。”方才他在退朝之前，就已向长老与朝臣们说过改日再议了。

“搁着?”花咏不解地重复。

他很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我得先处理完帝国驻军的事，至于选亲的事，日后我再叫长老们作主就是。”

她气息猛然一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要让他们替你安排?”他的人生大事，他要与之白首一辈子的人，他要由他人来替他决定?

“是他们要我成亲不是吗?”马秋堂理所当然地应着，仿佛这只不过是一种常态。

“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为了他的习以为常，为了他那一副丝毫不在乎的模样，她不禁扬高了音量。

他愣了愣，“花咏?”

“你究竟在想些什么?”看不下去的她气急败坏地问：“这是说，就连成亲这等人生大事，你也把它看成是一种责任而已?要是他们随意替你挑来个陌生女人，你也会照他们的话把她娶进门吗?”太过分了，难怪药王会在酒后为他感到那么的伤心。

从没见过她生气的模样，马秋堂怔站在原地，看她忍抑得双肩都在颤抖。

“为黄泉国留下子嗣，只不过是你身为王上的责任?”花咏将话一句句掷至他的面上，“你到底把自己置于何地?你究竟还想再怎么漠视你的人生?”在他十岁那年，他已经为了他人而改变了自己，而现下，他又想再做一回?他怎么可以这么不理自己的心，从不去告诉他人一句拒词，就顺着他的心去做一回他想做的事?

“就如你所说过的，你有你的职责，我亦有。”马秋堂冷声应着。

“但你的职责里并不包括这个!”她忍不住上前一把揪紧他的衣襟，就盼他能够清醒又自私一点。“这是你一辈子的事啊!他凭什么替你安排或选择?长老也好，朝臣也罢，他们都没有那资格，因为他们又不是你马秋堂!”

马秋堂紧抿着唇，并不答话，他只是牢牢地将她此时的模样深植在眼底,眼前这个美丽笑颜不再的花咏,为了他,眼底写满了心痛,这般地为他激动难平.

得不到他半句回答,花咏放开了他,边摇首边不住地往后退,半响,她止住了脚步,难过地侧首凝睇着他.

“我可以不把你当成女娲来看待，那你呢？你可以不要继续把自己当成先王的替身吗？”

他扰紧了剑眉，“你听谁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怎么对你自己的？”在今日之后，她总算明白，对他，药王为何会感到那么无力，因为现在的她心情就与药王一模一样。

不愿去承认的马秋堂，硬生生地强迫自己别开脸，不去看她眼眸中那个早在多年前就已被他遗忘的自己。

“在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我自你身上明白了一点。”花咏一脸凄然，“没有谁可以当谁的替身，更没有人有权利要求去代替谁，你不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吗？”

“花咏……”他迎向她，想向她说些什么，可这时，她却向呛摇首。

“我以为你明白的。”

焰影下，转身离去的花咏，行走在风中的发丝飞扬如焰，一步步地走进殿廊上的黑暗处，站在原地的马秋堂，看着那抹总是跟在他身旁的小火焰，头一回，主动背过身子离开他。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捧着茶碗的干竺,呆坐在花咏的房中,看着花咏又摆出了那副初来时的模样,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而她每每一坐,就是一整日.

他实在很纳闷,近来突然变得寡言少语的她究竟是怎了,她既不再每日高高兴兴地去陪马秋堂练斧,也变得不太搭理他们这些特意来这杨陪她聊聊,哄她开心的人,而那个可能就是害她反常的主因马秋堂,这些日子也反常的没来此找过她一回.

接连着好些天没看见他俩在一起,宫中人人都为此感到古怪不已，可每个人都不敢问，因他们只要在她面前提到马秋堂这三字，就会换来她一副落寞又失望的模样。

“外头什么事这么吵?”一早就觉得外头很吵的花咏，在外头吵杂的音量愈来愈大时，忍不住出声问向那个一早就跑来她这的干竺。

“喔。”特意跑来她这躲的干竺瞄了窗外一眼，对这种情况很是习以为常，“因为天宫的人来了。”

“天宫?”她起身走至窗边，一头雾水地看着下面两票人正轰轰烈烈地吵成一团，“他们在吵些什么?”

他干干地笑，“也没吵什么，只是……有些过节而已。”

“很大的过节这是很小的过节?”她偏着头，看他那副写满不自在的诡异模样。

“这不是大小的问题，而是无不无聊的问题……”他一手掩着脸，每回提到这个，他总觉得既尴尬又丢脸。

“有多无聊?”闷了好些天的她，总算又找到了件让她感兴趣的事。

他叹了口气，“我问你，百年前，天宫与地藏处得好吗?”

她大大地摇了个头，“彻头彻尾的不和。”别说是天宫与地藏，就连海道也如此，当年的两界之战，可说是三道史无前例的合作，在那之外，三道皆因一些细故而互不往来。

“百年前百年后都一个样……”备感无力的干竺，除了叹息外还是只能叹息。

她皱眉地看着下方那两票加起来都快上千岁的长老们。

“我以为这情况在三道被逐出中土后会有改善。”都被赶到外头来了，原本是一家人的神子们还这么不团结。

“哪有什么改善啊?”干竺朝天翻了个白眼。“天宫依旧瞧不起地藏，地藏也这是唾弃天宫，天宫嫌地藏是奸商，从地底挖出的所有东西都贵贵贵，地藏嫌天宫住得高，眼睛也长在头顶上，处处瞧不起人，所以这百年来，两族的神子平常不往来就算了，要是见丁面，就是像下头的情况。”

“今日天宫是特意来找架吵的?”看着那些老得差不多的长老，个个面红耳赤，吵起架来活力无比的模样，她又好气又好笑。

“不，他们是为了帝国而来的。”他头疼地向她摇首，“天宫与地藏的长老们,本来是打算往下过往的成见,大伙坐下来一块商议人子因谕鸟出现而欲来三道的事,他们原本是打算让天宫与地藏两道结盟的,可因天宫两城的城主都因故不到声,所以地藏一火,干脆不要与他们商议,结果天宫也回过头反咬着段重楼不也没诚意的没出现在这里……"

她顺势接完他的话,"接着就在下头吵了."

“都因这事，害得王上的亲事被拖延到了现在……”负责张罗马秋堂选亲之事的他,不知该怎么办地皱紧眉心,"每回一扯上天宫,族内的长老们就啥事都忘了,只记得不可以输给天宫而拼命生气."

那日马秋堂不语的模样，浅浅地浮印在她的眼前，笑意不自觉地在花咏的面上散去，她撇过脸，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但又有种反而跌得更深的心情。

马秋堂说过，她有她的人生，他不能左右她的。同样的，要不要依长老们的话，任他们安排他的婚事，那也是他的人生，她不能左右他的，那她何须去干预或是为此闷生心火？这明明就与她无关。

她只是不想再见他那么不在意自己而已。

她只是不想再为她感到心疼而已。

她只是……不想见日后在他的怀抱里，拥着一个不被他所爱的女子，可他却愿为他人这么做，而非是为了自己。

“大人？”干竺在她又发起呆时，讶异地看着喘着气跑来的药王，“你怎么也来了？”他不是负责招呼那些贵客吗？

“受不了……”同样也是逃难逃到这来的药王，大剌剌地一屁股在他们面前坐下，“亏得王上有耐性去应付那两票固执的长老们。”

“也借我躲躲”无法招架楼下那阵仗的幽泉也紧接着报到。“你躲什么？”药王在他想坐下时一脚踹开他，“还不快去办事？”

“办什么事？”花咏好奇的问。

“王上要我去查清海道的事……”幽泉苦着一张脸，“王上说，最好是在三道各国相继跟着内乱之前，先揪出祸首好把三道稳定下来。”

“你要亲自去海道查?”干竺满同情他的，海道那么远，就算亲自跑到那儿，也还不知能不能找到那个什么祸首。

他倒情愿跑一趟海道，“不，那些旗主说，指使他们的人并不在海道，而是在迷陀域里。”迷陀域有多大呀?王上根本就是想让他一年半载不能回家嘛。

一直都待在黄泉国地都里的花咏，对于这些以往曾经熟悉，可现今却已截然不同的地域，始终没有机会离开这里去亲眼一见，她不知道百年后的三道是何种情况，亦不知他们口中的迷陀域究竟是在哪，她只是一直跟在马秋堂的身后，从没机会去看看那个对她来说是个全新的世界，也从没机会离开过他。

“我和你一道去。”没有多加细想，她便冲动地开口。

“你?”包括幽泉在内，一屋子的男人全都被她吓得不轻，纷纷对她张大了嘴。

她两手环着胸，“你们觉得我不够格?”

回想起她那时在大殿上一口气摆平众人的事，三个自认都打不过她的另人便无言以对。

“那还有什么问题?”

干竺头一个高唱反对票，“当然有问题，你是我国的国宝，你要出了一点点小岔子，我们就完了。”下场很简单，不是被长老们烦死，就是得去面对把她当恩人看的马秋堂。

她这是很坚持，“我想找点事做。”

“可王上和长老们要是知道这事……”幽泉开始觉得自己躲错地方了，要不然也不会在一个麻烦之后又跟来另一个麻烦。

“就说是我要求的。”

“但你不是要教王上练斧?”幽泉赶紧朝她伸出一指提醒。

她再将他微弱的反对踢掉，“他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好，你去!”三人中，唯一没出声的药王，在他俩都挂着一张苦瓜脸时，大声地拍掌同意。

“大人?”他俩瞪大了眼，不知他是哪根筋反常了。

药王笑眯眯地抚着下颔，“也该是时候让你去看看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干竺猛拉着他的衣袖，“大人，咱们会被长老和王上宰了……”

“到时再赖到她头上就好了嘛。”药王耸耸肩，不但没有半点危机感，反而很期待她离开这后会发生什么意料外的状况。

“可是……”

花咏与药王建成一气，“就赖在我身上吧，你们的长老们不敢怪我的。”那些把她当国宝般供着的长老哪敢拿她如何?

幽泉瞥她一眼，“那王上呢?”长老们是一回事，但马秋堂，可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顿了顿，动作飞快地别过脸，“到时候再说。”

三个大概知道他俩发生何事的男人，心底有数地互看彼此一眼。

“咱们何时出发?”急着想离开这里的花咏，边问边准备去收拾行李。

幽泉无言地看了出馊主意的药王一眼，胸有成竹的药王只是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放胆去做，反正后果会有别人来承担，总觉得自己倒楣定的幽泉，百般无奈地叹了口气后，认命地垂下颈子。

“今晚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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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逮到了。

天涯晾高了一眉，万万没想到，离家远游数月，全雁荡山没半个人能找着他，他家表妹所派出的各路人马，也从没人能顺利地将他给绑回家过，偏偏今日在迷陀域的这片林子里，他却被只身形类似肥得可以煮上桌的母鸡、还飞得不怎么高的笨鸟给逮个正着。

他满心不痛快地两手环着胸，看着那只嘴里叼着信筒杵站在路中间，无论他再怎么想绕过它，它就是不肯让路的自家笨鸟。

“拿来。”他没好气地伸出一指朝它勾了勾。

身形笨重的鸟儿，慢吞吞地一摇一摆走至他的面前，将口中的信倚朝他脚边一放后，拍了拍双翅，还半侧过身对他翘高了鸟尾。

他边捡边瞪着眼前这只童飞所养的爱鸟。

“下回我定会叫童飞把你煮上桌当年菜!”都说过别把鸟养得那么肥了，瞧瞧它，哪像只鸟啊?根本就是只过胖的母鸡好不好?

负责传信的鸟儿瞥了他一眼，眼神似有些不屑，而后它转过身，拍拍两翅起飞准备回去向主人覆命，只是拍了老半天，两只鸟爪好不容易才离地数寸，以偏低的高度向前飞行了一会，它就迎面撞上前方的大树。

天涯一手掩着脸，“家丑……”这种视茫茫的笨鸟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

聆听着自家鸟儿在林中一树撞过一树的糗音，天涯遗摇首边打开手中的信筒取出急信，在看完上头童飞所写的一长串抱怨，兼霓裳要童飞所转达的讯息后，他无奈复无奈地朝天大大叹了口气。

“她为什么就是不肯乖乖嫁了就算了?”臭霓裳，又想捅楼子，上回他命人介绍的骏伯侯到底是哪里不合她的意?她究竟还想换几个未婚夫才甘心?

想起那个行事作风他皆捉不住准头的表妹，天涯就一个头两个大。

唉，说起那个由他一手扶养到大的自家表妹，不是他天涯自夸，他家表妹不但长得国色天香，在他的亲自指导下，她的金鞭功夫可说是打遍天墨城无敌手，而身为副城主的她，治理城务更是稳当得没话说，按理说，像他家表妹这么完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的女人，应当是很容易就能嫁得出去的呀，只是自她到了适婚年纪起，他就发现，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

其实，她会嫁不出去，也只是因她有个小毛病而已，而那个小毛病，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她只是……性格有点不太好而已。

就像这封信里写的，她说他要是没法替长老们去与地藏谈成结盟一事，待他回天垒城后，她不但会把他吊起来抽他一顿鞭子，她还会把那个他替她找来当未婚夫，都已经把聘礼扛到天垒城的骏伯侯，给伺候得连聘礼都不要，连夜就逃回天马郡去。

“还威胁我再找不到天孙就跟我没完没了?”他边弹着信纸边抱怨，“臭小妮子，你以为天孙这么好找吗?这么好找你不会自个儿来找啊?”打从那个谕鸟来谕之后，他就一直在外头找那天宫急着想供回去的天孙，可任凭他找遍了中土，也找遍了三道，就是找不到那劳什子天孙，无计可施之下，他只好来这还未找过的迷陀域里继续再找。

风儿滑过叶片的低语声，在林中徐徐漫开，天涯蓦地止住满嘴的抱怨，留神细听了一会后，将信往袖里一塞，立即朝上方的枝头一跃，循着风音中所透露的讯息赶往他处。

在林间的另一头，花咏一掌击退一名蒙面男子，在另一名手中拿着绳索，摆明了就是要绑她的男子凑上前时，她再蓄劲探出一掌，不意这回却扑了个空，在男子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了个掌印。

悉悉卒卒的草音中，数名同样也蒙着脸的男子陆续冒出藏身之地，意图与前两名男子相同，这令她有些不解。就在方才，与她一同来此的幽泉，要她在这等等，他得先去找线人探一下消息，而幽泉才走后没多久，这些来意不善的人即包围了她，她不明白这些她才刚进迷陀域，就等着逮她的人，究竟捉她这个百年前的人有何用，而他们又是如何得知她会离开黄泉国来到迷陀域?

她的双眼在林间搜索着幽泉的身影，在还是没找着他时，她意外地在一棵树旁，瞧见一名远站在那瞧着这一切的男子，她微眯着眼将他打量过一回，发觉这人可能就是指挥这些人的头头，而后她将两限定在那一双似曾相识的眼上，半晌，识人不多的她，心头缓缓浮上了一个人名。

她直盯着他，“别以为蒙着脸我就不知你是谁，我认得你的眼。”

因她的话，对方的身子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朝众人弹弹指后，飞快地再躲身至树后，收到他命令的众人，很快地朝她一拥而上。

若是往常，要对付这些人对她来说根本就不是个问题，但不过一会，花咏一手掩着有些喘不过气的胸口，发现孔雀那一记破空斩为她带来的内伤，远比她所想像的还来得重了些，今无法施展残像步法的她，只能近身一个个击退靠向她的人。

颗颗汗珠在不知不觉间布满了她的额际，愈是运气一分，花咏愈觉得在体内四窜的气纷乱得很，令她有些力不从心。就在这时，像是看出了她的窘境似的，自树梢上纷射下的飞箭，一箭箭意不在杀人而是伤人退敌的飞箭，正中她身畔的黑衣人们的手与足，花咏立即扬首寻找发箭者，只见一名不知何时蹲在树上的男子，在解决了她四周的男人们后，再一鼓作气挽起三箭，三箭同时射向近处的主使者。

正中树干的三箭，令藏身在后头的男子忙不迭地离开此处避开箭，而下头那些受了伤的男人，在见头头一跑后，也跟着撤离。

眼看戏都散了，躲在树上多管闲事的天涯，觉得有些无趣地撇撇嘴，跃下树梢走至花咏的面前，盯着她雪白的脸蛋瞧了一会后，歪着脑袋问。

“你受了内伤？”她那一掌烙在树干上的手印可真教他讶异，若是她身上无伤的话，恐怕他连出场的必要都没有。

花咏感激地向他颔首，“多谢相救。”

“甭谢了，一群大男人欺负个女人本就不该，我只是看不惯而已。”他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再瞧瞧她一眼，“你是黄泉国的人？”

近看她一身的衣着，就知道她是对头冤家那的，只是，那个男人国哪时起有出产这么美的女人了?他们不是一向与鬼伯国的女人联姻吗?而鬼伯国的女人嘛，则是长得……水准没这么高。

她想了想，“目前算是。”

“目前?”天涯皱着眉，“那以前呢?”

花咏沉着声，在思考着该不该告诉这个救命恩人她的来历时，脑筋转得快的天涯突然对她瞪大眼，还伸出一指颤颤地指着她。

“慢着……你该不会就是黄泉国的那个国宝吧?”现下她这个黄泉国的国宝可在全地藏和迷陀域出名了，而他不会好运到就在这撞上了吧？

花咏没否认，“他们是这么叫的。”

天涯听了难以置信地张大嘴，“马秋堂那家伙是在想什么啊?居然让自家的国宝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出来四处乱逛?”那家伙是嫌她不够珍贵，不会被人抢走吗?把她放出门，就等于是在告诉四方她正等着被人抢嘛!

她愣了愣，“你认识他?”这么巧?

“岂只认识?”他无力地一手抚着额，“自小到大，在我耳边听过最多的名字就属马秋堂这三字。”

“你是谁?”当下花咏所有的好奇心都被他给挑起了，她忍不住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他摆摆手，一点架子也没有，“天垒城城主，天涯。”

“你是天宫的人?”她更是讶异，“你怎会和马秋堂有交情?”这两道不是不和到见了面都可以吵到快打起来吗?

“你别搞错好不好?谁同他有交情?”他老兄马上板起俊脸撇得干干净净，“有空!你不妨回去问问他，他自小到大最常被拿来比较的对象叫什么名字。”

“比较?”

“吱。”天涯一手拍着额，“我没事同个陌生人说这做啥?” “说给我听好吗?我很想知道你与他的过往。”花咏张亮了一双眼，忙不迭地凑至他面前，也不管她才刚认识这个人没多久。

“此事一言难尽啦。”他皱着一张脸，实在是很不愿再去回想那段惨惨的年少。

“我很有兴趣也很有耐性。”她在他摆出不耐的模样时，双手合十地向他拜托，“若你不介意的话，请你告诉我好吗?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可以，我想知道任何有关于他的事。”她所知道的马秋堂，仅限于她所见，以及药王他们所说的而已，可在这人身上，她似乎发现了另一个她不知道的马秋堂。

他撇撤嘴，“真要听?”

“好想听。”她朝他大大地点了个头。

天涯怪异地瞅了她一眼，这辈子还没见过哪个比她对马秋堂更感兴趣的女人，看着她充满期待的双眼一会后，他转身走至树旁坐下，再朝她招招手。

“坐坐坐……”

在花咏跟着他坐下后，他清了清嗓子，首先来个开场。

“我这辈子的苦难，姓马的那家伙要负一半责任。”

“苦难?”坐在他身旁竖着两膝的花咏，两手撑着下巴问。

“还不就是责任那两字?”他愈想愈觉得往事不堪回首，“想当年我当上城主时，还是那票长老七催八请，在发现我软硬都不吃，并在继任大典的前晚连夜逃走后，火速派人把我找着，并五花大绑的绑回国，硬是把我给架上去当的。”

“这么惨?”盯着他事隔这么多年，却还是不甘不愿到了极点的脸庞，她开始有些同情这个跟马秋堂完全相反的男人。

“还有人比我更惨呢。”天涯苦哈哈地晾着笑，“不就那个十岁就当国王，十五岁就复国的那家伙?”他是十六岁才被架去当城主的，他还比马秋堂足足逍遥了六年之久。

她不解地抬起一掌，“他与你，还有责任，这三者间有什么关系?”说来说去说的全是他自己的事，而她想听的重点就是迟迟没听到。

难得找到一个可以吐苦水的对象，为此已郁闷很多年的天涯，已经把重点给忘得差不多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比较的对象?”他一迳地向她抱怨，“我与那家伙不但同年，还都是继承人，打他十岁起，他就害我害得一塌胡涂，他没事干啥扮无所不能啊?要不是他，我家那票长老哪会成日在我耳边说，你看看人家马秋堂做了什么，你绝不可以输给他等等等……”

她总算是有点进入状况，“他们……拿你们两个来比?”

“就从我们十岁一直比到现在。”他恨恨地瞪着她，非要她了解他的痛苦不可。“都怪那家伙，他没事干嘛那么爱逞强，老是负什么责任?搞得我从小就被族内的长老训诫，绝对不可以输给跟我同龄的马秋堂外，还得比他更上层楼，而天晓得，我家爹娘在生我时，独独忘了生给我一颗负责任的心。”

“他有苦衷的，他也是不得已……”虽然很明白他的痛苦，但花咏还是站在马秋堂那一边，也觉得自己有必要替马秋堂解释一下。

他最恨的就是这一点，“我就是知道他有苦衷，所以才没去宰了他呀!”

“冷静、冷静……”在他气呼呼时，她忙不迭地转移他的话题，“听你这么说，你似乎很了解马秋堂?”

天涯一脸的无奈，“你说我能不了解他吗?”要嘛，他也去了解一个女人嘛，他没事那么懂个男人干嘛?害他说有多呕就有多呕。

“在你眼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家伙呀……”他一脸鄙视的模样，“除了武功比人晚学了点外，可说是样样都行，不过脑子就是呆了点。”

“他哪能会呆？”她想也不想地立即反驳，声音之大，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天涯白她一跟，“所谓的责任，就是能推就该尽量推，推上提下、推左提右，推给任何人都可以，可那小子却不，硬是啥人都不推，全都留给自己消受，再把自己给累得半死，这不叫呆叫什么?”

他与马秋堂最大的不同点就是，他完全不认为自己该去负他人硬是压给他的责任，因此，打他掌管天垒城起，他就是责任能提就尽量措，若是推不掉，他就干脆三不五时来个远行闯荡天藤去，把城务扔给他那个虽然聪明，但完全不可靠的表妹，倘若马秋堂也像他这样，或许马秋堂就会轻松些吧?

只是最近他那个专门替他消受责任的表妹，似乎又到拒婚反抗期了，他把责任推给她，她竟把责任再推给别人……真是的，一点也不懂得要替他分忧：

在花咏沉默地思考着他的歪理时，他以肘撞撞她，“哪，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或许……”她还觉得满有道理的。“你该亲自去见见他，并劝一劝他，这样的话，他或许就不会那么累了。”

“现下就算我再怎么不想去见他也不行了。”他一脸的不情愿，“再过几日，我会亲自去黄泉国一趟，夫与他商谈天宫与地藏结盟的事。”

她一手抚着胸口，庆幸地深吁了口气。

“太好了……”她还真怕马秋堂会继续逆来顺受下去，若是这个天涯能与他谈谈的话，也许还会有点希望。

已经观察她很久的天涯，冷不防地冒出一句。

“你很在意马秋堂?或者你对他很有意思?”

“有吗?”她顿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问。

“一个刚来到百年后世界的人，不好奇这个新世界!也不担心自己该何去何从，从头到尾话里都绕着马秋堂转，还想叫我这个被比较的对象去劝劝他那颗万年不通的死脑袋……”天涯扳着手指一条条说给她听，未了，还以似要看穿她的双眼睨她一眼，“这不是在意是什么?”

真的……是这样吗?

像个毫无准备就被逮到的现行犯似的，明明白白呆怔在原地的花咏，那个自与马秋堂翻脸后，就一直藏在她心中的心结，一下子突然遭人解开，她反而不知该怎么接受这个困扰她已久的答案。

“瞧，我说对了吧?”他以指弹弹她的额际，口你这表情就是最好的答案。”

她怔怔地捂着额，整个脑袋被他所砸下的大石，给压得无法思考反应。

“不能在这看你发呆了，我还有事得办。”天涯起身拍拍衣裳，顺道拉起她向她叮咛，“多活了百岁的老姑娘，你可别继续在迷陀域瞎逛，这儿不是个安全的地域，早些回去黄泉国吧，不然那姓马的小于肯定会着急的。”

她垂下脸庞，“你怎知他会着急?”他已经有好阵子没来看她，也没同她说过话了。

天涯给了她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因为我很了解那个从未谋面的死对头呀!”

道别完的天涯，在发现远处有人来后，纵身朝上头一跃，动作俐落地攀上枝头，转眼间，身影就消失在绿荫里。

过了半响，回来此地与她碰头的幽泉，在来到她面前时，不解地看着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花咏，你怎了?”

“没什么。”她深吸口气，摆出无事的笑脸，“你打听到消息了

吗?”

“嗯。”花了点金子，总算是打探到点头绪了。

“那咱们走吧。”她轻声催促着他，试着把紊乱的心事都留在此处。

可走不过，一会，当地抬首看着走在前头的幽泉，那与马秋堂截然不同的背影时，她却发现，那些她不想纠缠或弄得太明白的心事，却紧跟在她的身后，如影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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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王……王上?”

找到线索后，尚未带着花咏离开黄泉国附近的迷陀域朝北远行，在第三日就被人给堵上的幽泉，一脸惊惶地看着像是十万火急赶来此处，此刻面上表情似已隐怒到一个极点的马秋堂。

在幽泉忙着发抖时，站在他身后的花咏也怔站在原地，没想到马秋堂还真应了天涯的话，竟放下公务忙着来找她，只是，她不确定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着急地来此截住他们。

马秋堂阴沉地盯着幽泉，“是谁准你带她离开地部的?”

“那个……”只觉得大难临头的幽泉，在支吾其词时，忙不迭地向身后打讯号求救。

“是我的主意。”不想害他背黑锅的花咏，一把将他推至身后，挺直了背脊面对马秋堂。

马秋堂的视线直接绕过她，朝她后头的幽泉吩咐。

“幽泉，去办你的事。”

“我也要去。”在幽泉拔腿就走时，花咏也转身想追上去。但捉住她腕间的大掌，却一把将她拉回原处。

幽泉回首一看，本想说些什么，但在马秋堂瞠大的厉目下，只好识相地走为上策。

马秋堂拉过她向她解释，“那事不需你去做，况且，你不了解迷陀域，你跟在幽泉身边只会增添他的麻烦。”

“你把我看得这么无用?”花咏倔着脸，总觉得他把她看成一无是处似的。

他微眯着眼，“你的伤势全好了吗?”要是她都复元了，以她的身手，他或许会放心些，也不需在一听到这消息后，急急忙忙地赶来此地想把地带回去。

被堵得无话可说的花咏，沉着脸，想挣脱开他还握着的大掌，他却不肯放。

“走。”他将她的腕间握得更紧，拉着她就想带她回家。

“我不想回去。”她不肯合作地顿住步伐，另一手拉开他握着不放的手。

马秋堂意外地看着她便性子的模样，“为何?”

她把他说过的话奉还给他，“是你说过，我不能一直跟着你，我迟早都得在这世界自立。”既然得自立，那她就不该一直待在黄泉国，若是不早些出来认识认识这个世界，日后她要怎么一个人过下去?”

他有些没好气，“那也得等你弄清楚了百年后的世界再说。”

“可你总要让我有机会懂啊。”老把她安置在黄泉国，把她当成国宝高高供奉着，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去弄清楚。

马秋堂叹了口气，伸出两手按着她的肩将她拉回面前。

“别使性子了，那种事你日后再慢慢懂也不迟。”她在急什么?以往她不是很想随时随地跟着他，好执行女娲的命令保护他吗?她是何时起改变了?

使性子?对，她也觉得自己头一回在人前耍任性，可在他面前，她就是很难阻止这种心情，而她也不知自己干嘛这么意气用事，硬是要跟着幽泉来迷陀域办一些她尚都不懂的事。

“你不必担心我的。”她低垂着头，闷声说着，“我不是你的责

任，也不会成为你的包袱。”

他担心她?马秋堂怔然地直视着她不肯直视他的脸庞。

他是很担心她，但他不清楚，那是否真是因为习惯，或是责任，他甚至不明白那份驱动着他，令他急忙前来寻她的心情究竟是从何而来，而在追上他们，并发觉她还是完整无缺时，他更是拆解不开心头那份仿佛放下一颗大石，无比释然的感觉……

只是，看着她那只不肯再让他牵的手，和在心底琢磨着她急着想要远飞的心情，他原本因安心而松懈下来的心情，骤然间又绷得死紧，因他，得到了一个他不太想去接受，也从来没有想过的答案。

“你……不想再留在黄泉国了?”他迟疑地问。

“我……我只是想找到日后我的立足之处。”其实她也不确定现下所说的，是否真是她想离开的原因。“我想知道，在教完你冥斧离开你之后，我该用什么身分留在这百年后的世界。”

她将会离开?

明明彼此站得这么近，在她的这句话落后，马秋堂却觉得她忽然变得很遥远。她不再是个初来到百年后世界，跪在大漠里寻找故乡，需要他羽翼保护的迷子，日后她将不必再倚靠着他，她也不会再无助地望着他向他求助，在伤心时会主动投入他的怀里哭泣，很快的，他将会成为她新生活中的路人甲乙，就与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无限的失落占满了他的心头，他无法解释，因他免前本就是希望她能够自立，可在经过这段日子之后，被她倚靠的他，反而觉得她的倚靠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甚至已经分不清，究竟是她需要倚靠着他，还是他需要被她倚靠。

“你说过你的职责是守护我。”过了很久，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可你拒绝了。”始终不看他的花咏，两手将裙踞揪得死紧。

“若我收回我的话呢?”

她缓缓抬起头，讶异盛满她的眼中，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正如她不明白他是何以改变了他的说法，不再介意自尊这问题。倘若，这只是想让她回去的手段的话，她想，她并不愿为此而回去黄泉国，再继续看着他过着他觉得无所谓，而她却觉得替他难过的日子。

她不想再看见那样的他。

“不回黄泉国的话，你要上哪去?”眼看着讶异慢慢自她眼中散去，眸中又再浮现了没有留恋的目光，马秋堂在失望之余又复再问。

在他出现之后，脑海中即慌乱一片的花咏，在这当头，想不出个确切的地名来，事实上，除了黄泉国之外，她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她所知道，并可落脚之处。

“我不知道。”沮丧的神情，诚实地出现在她的脸庞上。

以往酝酿在他胸口的那份心情，似在这日发酵成一种难言的悸动，他在脑中不断回想起那张烛下带泪的脸庞，和她在人前欢笑的模样，他难以克制地伸一出手，抬起她的下颔低声地问。

“你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吗?”现下，就算是没有他所提供的怀抱，算是没有他来替她擦干她的泪，她也能够不在意的转身背对着他离去了吗?

被勾曳而出的记忆，在花咏的脑中排山倒海而来，她想起他在人后那张最是温柔的脸庞，和眼前所见的并无二致，她还记得她总是将她的心贴在他胸口的哪一处，借由他的心跳来稳定她的心跳，而他这般问着她时，她很难拘管心中那份类似一直在责备着她，不知感恩圆报的心情，更难压下想亲自替他抹去他那种似将被抛弃的表情。

“真的不再需要了吗?”他边问边将她拉进怀中，将她置放在她常依偎着他的姿势里。

花咏紧握着拳心，总觉得他的这种做法，很卑鄙，甚至还有点阴险，因他分明就知道她在表面的坚强角落里，有着一道名叫脆弱的隙缝，而他每回，就是用这方式找着那道他人都岁不着的隙缝，深深潜进那道缝里，抚慰着她的孤独与伤心。

“还是很需要的……”她双手揪紧他背后的衣衫，老老实实地告诉他，“其实我也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还不知道一个人到底该怎么办……”

熟悉的依偎再次回到他的身边，就像缺了一角的碎片再次拼合回原处，一直屏住气息的他，有种深深松了口气的感觉。在这片只有鸟鸣声的林中，他安静地感受着她的体温，与她的气息，初秋的阳光洒落在她的发丝上，他着迷地看着那炫目的色泽。

“那日我是真的很生气。”闷在他怀中的花咏，低声吐出会让她想要离开的原由。

他将颊靠在她的发上，“我知道。”

“你有没有反省?”

总是放心不下那件事的她，忍不住想问。

听着她那似自家人教训的口气，马秋堂有些哭笑不得。

她以指戳戳他，“有没有?”

“你知道你现下的口气像什么吗?”他低首看着她的眼，笑意扬在他的唇边。

听懂了他的意思后，薄簿的红霞飞上她的面颊，她索性推开他的怀抱转头就想走。

他慢条斯理地将她拉回，两手环着她的腰，刻意盯着目光忐的她瞧。

“你再看下去我就要脸红了……”因他看得那样专注，那样忐忑意味深长，她缩着身子，忍不住想找地方躲。

“已经很红了。”带了点粗矿触感的指尖，抚过那娇艳欲滴的面颊，并在上头逗留不走。

心跳得飞快的她，觉得现下自己就连要挤出一点声音都有点困难，可他也不说话，就只是无意识地抚着她，在她觉得整个人像要被他那目光灼灼的两眼给烧穿时，她正色地道。

“真该有人教教你男女之别的。”哪有人……这样的，这早就超出安慰或关心的范围了。

“你在意吗?”马秋堂偏着头问。

同样问过她这句话的天涯，他那张神情笃定的脸庞，顿时跃进她的脑海里，像在验证他的观察所言不假似的，令花咏失序的心跳缓缓稳定了下来，她原本纠结在心中的心事，像团被人踢了老远的线团，散开来的细线，一路线延到心的那一端去，再无所谓的迷惘或是纠缠。

“在意，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很在意。”她点点头，不再否认她是这么地在意这个将她给唤醒的男子，对她来说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重点，亦是她在职责之外，无法不去寻找他背影之人。

满足的笑意浮现在马秋堂的脸上，他收拢了双臂，靠在她的耳边低喃，“跟我回去吧。”

她拉着他的衣襟，担心地看着他，“回去后，你会不会对你自己好一点?”

“看情况。”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要再把责任当成一种习惯好吗?”在他整个人俯探下来，气息已经吹佛在她的脸庞上时，她还在问。

下一刻，拂过她唇瓣的唇，在轻轻一触之后，趁着她仍在愕然之余，对着她答道。

“我会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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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短短三日的时间，就足以让花咏为一时的冲动后悔很多年。

她才被马秋堂带回宫中，那一大票等得望穿秋水的长老，就把以为是离家出走的她给团团围住，拉着她的衣袖，左问一声他们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右问一句他们是哪待她不够好，才会让她这个先祖离开了他们，搞得她一回宫就得去安慰这票泪眼婆娑，害怕她会如当年海皇遗弃海道的神子般，也跟着遗弃了他们的老人们。

在她说到口干舌燥，不知还能再对这票老人保证些什么时，偏偏那个怂恿她出去看看外头世界的药王，与亲自带她回来的马秋堂，皆无伸出援手之意，他们只是站得远远的，含笑地看她对那些不安心的老人，许下一个又一个不离开的承诺。

三日，就只是三日而已，她这辈子就绑定在这黄泉国了，这让她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早就料到她会有什么下场的药王，刻意想陷害她，所以才会鼓吹她出去。

不过她一直找不到机会去找药王算这笔帐，也没机会去找马秋堂好好谈谈，他那日很像是她错觉的那个淡吻，只因黄泉国的节庆将至，每年到了初秋，也就是当年马秋堂建立地都之时，同时也是黄泉国上下百姓，一年中最期待的时节。

虽然说，目前黄泉国有着帝国屯兵边境，不知何时将会对黄泉国出兵的压力，可因九旗旗主都已赶赴关防，并向马秋堂保证；绝对会盯着敌方，不让敌方轻举妄动，因此今年的城庆，仍是在长老们的商议过后如期举行。

这些天来，为了城庆，城中人人都很忙碌，宫中亦是，无事可做的她，每日就只是待在房内看着外头的人们布置宫景，或是看着药王替她找来的一准地图，让她在图中认识一下百年后的地理情况。至于那个她想见的马秋堂，每日顶多是匆匆来看她一会，就又被人拖走去忙了，而时常陪伴在她身边的干竺，更是因负责筹办城庆而忙得不见人影。

一道道冲上天的火光，在空中开散成朵朵的烟花，照亮了夜夏黑暗的地都，一连进行三日的城庆在举行后，地都内所有的工作与事务都暂时停止，在矿脉那边工作一整年的人们也都来到城露中放松休息，或是回家与家人团聚去了，而在这种相聚时节，花咏就格外想家。

高站在宫阁最高处，低首看着远处万家灯火，与被一丛丛火炬照出游人如织的街道，她便很想念从前在罗布陀时，她也曾见过类似的景象，只是在那时，在她的身边，有三个姐姐陪伴着她，她所有的朋友也围绕在一旁欢笑着，而女娲，则是眼中带笑地坐在远处看着她们。

身后门扇遭开启的声音，夹杂在下面热闹的人声中，花咏在风中回首，看着此刻应当在下头，与长老们主持着最后一日庆典的马秋堂，竟扔下他们跑到这里来。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在他走向她时，她注意到他手中还拎着一壶酒。

他耸着宽肩，“很简单，小孩子和怕孤独的人都会往高处爬。”

她伸手指着下方，“你不在下头行吗?”他可是盖道座地都的主人哪，这个庆典不是全地都的百姓为了他而举行的吗?

“我再待下去就会被长老们给灌醉了。”马秋堂受不了地摇首，边说边把酒壶摆放在栏上，“药王要我先回宫，他说他会帮我收拾善后。”

“你有个很不错的表兄。”无论是他埋藏的心事，或是会令他皱眉的琐事，关心他的药王总是会先他一步为他设想好。

他看着远方，神情有些幽远，“我知道。”

就着身后宫阁里的火炬，花咏看着他那张在想起心事时，与药王有些相似的脸，她才想告诉他，药王这些年来一直藏着没告诉他的心情时，他指着酒壶问。

“要喝吗?”

她微蹙着眉，“你方才不是说你快醉了?”

“上来这后已经酒醒了。”在下头没找着她，他就猜想到，她八成又躲起来一个人回想着从前的往事了。

“我不会喝酒。”她微笑地婉拒，走至他身旁将酒壶取走搁在地上，“明日你有公务要忙，你也别喝了。”

在风儿扬起她的衣袖时，马秋堂皱眉地拉来她，边说边脱下身上的外衫披在她的身上。

“入秋了，你该多穿点的。”

带着他体温的衣裳覆住她的那刻，花咏怔了一下，感觉他的体温透过衣裳蔓进了她的身体里，就像当年她的姐姐们搂着她，一家人和乐地处在一块的温馨感，只不过，他并不是她的家人，可是他却愿意提供相同的温暖。

“怎么了?”他在拉拢好外衫时，发现她的水眸直直地望着他。

她掩饰地笑着，“你这样子很不像个国王。”破坏形象，他这样委下身段照顾人的模样若让人见着了，肯定没人会相信这是他们所认识的马秋堂。

他挑眉反问：“我该在你面前当个国王吗?”打从他将她自沙漠里带回来后，他曾在她面前有过半点正常的举动吗?

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她的视线不免地接触到他的唇，这令她想起那日几乎像是个错觉的吻，尤其每每在他又用那种会让她心跳加快的语调说着话时，她更是难以忘怀那段始终缠绕在她心坎上的记忆。

“我先下去了。”她撇开目光，打算脱下外衫还给他时，他却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他敏感地问：“你在躲我?”在带她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很想问她这话了，只是碍于他事，他一直没机会对她说。

“没有。”无处可逃，她只好用唯一的一招，也还是那不长进的一招……把头垂得低低的。

他早看穿她的习性，“那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对我说话?”

“我不知道。”还是又用过的借口，这时她不免开始怨怪自己，怎么从小就不多学点说谎的技巧，省得像在这种该派用上场的时刻，却找不出半个可用。

“看着我。”马秋堂捧起她的面颊，直视着她的双眼下令。

左右游离了好一会的眼瞠，最终还是回到他眼前，他像个守株待兔的猎人，在她一靠近时，立即捕捉住她不让她逃离，他明亮的黑瞳，徐徐缓缓地在她的眼中找出一丝端倪，和她想要掩藏的部分。

“现在知道了吗?”在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他轻声地问，在那话里，让她很明显地听出弦外之音。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堆积在她胸口那种羞窘的感觉，才让她无法很干脆地面对他，可是就在他已经挑得这么明时，她发觉，自己再矜持下去，似乎也无法再阻拦他俩之间日益升高的暖昧之情。她知道自己对他怀着的是何种情怀，而他所表现出来的种种，似乎也与她相同。

看着这张时常浮现在她心头的脸庞，她犹豫地问。

“可以……碰你吗?”

他主动拉来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脸，她迟疑了一会的指尖，在他的允许下，缓慢地在上头游移，她的指尖走过那近来时常浮现在她梦里，令她一直很想触碰的线条，在此同时，她也在脑中一路寻找着，关于他俩种种的蛛丝马迹。

最初开始时，是因为她的寂寞所以他才出现，而现在，是因他的存在让她感到依恋，所谓的职责与命运，已经在他俩的改变间，渐渐地模糊走远，这种改变，她无力抗拒。

以往她还会想着，只要有一丝的机会能够让她回到百年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回到从前，不管是要付出什么代价，可在他深深介入她的生命与感情中后，若是能有回到过去的机会，她不确定她是否还会想回去，她甚至觉得，只要能像现在与他在一起，她愿意为他忘记百年前那个她想念的世界，她愿意被放逐在这百年后的世界里，就这么一直陪伴着他，直到她再也不能留在他的身边为止，无论他是否是冥斧的主人。

只要他是马秋堂就好。

恋恋不去的指尖，在即将离开他的脸庞时，被他拉过捉握在掌心里，他以另一手抬起她的下颔，侧首亲吻着她，半晌，他分开彼此的唇看着她的眼，像是想要确定，在他找着她眼中那份愿意的眸光时，温热的唇再次覆上她的。当风儿吹扬起她的发丝时，她的双手悄悄攀上了他的肩，环绕至他的颈后将他拉得更近，而似乎也等了这一刻很久的他，立即将双臂收拢至一个两人都觉得再无缝隙的地步，急切地将他俩的身躯贴合在一起。

远处的烟火在地都的天空中盛放如花，点点火星如雨落下，映出了他俩交缠的身影，在灼热的气息中，她在他唇边说着。

“我很庆幸，能在百年后遇见你……”

马秋堂将她这话收进另一个热吻中，以唇密密将它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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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人们面面相觑。

奔跑的步音在廊上阵阵作响，宫人们纳闷地看着平常这时早就去矿脉巡矿的马秋堂，正快步跑过一座座宫廊，每到一处花咏平日会去的地方，逢人使问花咏是否有到这来，在仍是找不到时，他又急忙到另一处去找。

找了快一早上，将花咏能去的地方全都找过一回，就是不见花咏人影，最终还是找回她房里的马秋堂，看着一物未动的房间，很确定她并没像上回跑到地面上去了，可就算她没到地面上去，她也似乎变得更会躲了。

他烦躁地以指梳着发，没好气地瞪看着那一叠叠摆放在她窗边小几上的名册。

都怪长老们，那群老人不知是闲着没事做，还是嫌他的事情不够多，居然也不通知他一声，就迳自找来了数叠据说里头全是地藏各国百中选一，皆是适任黄泉国未来王妃佳丽的名册，要花咏这个先祖亲自替他挑一挑他的王妃人选。

当专门通报小道消息的干竺派人传讯给他，才刚抵达矿脉区的他立即匆匆赶回宫，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来迟一步扑了个空，花咏已经不知躲他躲到哪去了。

“王上，天宫的人来了。”倚在门边的药王，以指敲敲门扉提醒那个站在花咏房中发呆的男人。

“你代我去见他们。”只想赶快找到花咏的他，转身走向门口，说着说着就想绕过药王继续找人去。

“不行。”药王一把将他给拖回来，神色再正经不过，“这客人你非得亲自去见他不可。”

他有些不耐，“谁?”

“天垒城城主，天涯。”他家表弟闻名已久，却始终不曾见过的大人物兼死对头来啦。

从没想过会有机会见到这号人物的马秋堂，为这消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会，他思考了半晌，决定暂且放下此刻的心急，先去会会天涯再说。

“我这就去见他。”忙着去换套衣裳会客的他，在走前不忘向

药王交代换手，“你快去把花咏找出来!”

难得可看见他家表弟这副紧张的模样，身为主谋者的药王笑得可得意了。

“是。”他就跟长老们说，只要把那叠名册交给花咏挑，马秋室绝对会很有反应的嘛。

当马秋堂来到大殿时，宫中所有好奇天宫天垒城城主长啥样的宫人们，已将殿外挤得人山人海，他出声咳了咳，众人在回头一见是他后，连忙让出条通道让他进殿。

就在马秋堂与天涯主客两人纷纷落坐，又干竺也命人奉上款客的热茶后，两个都不知该对彼此说些什么的陌生人，只是无言以对地看着对方。于是，大殿里各据一方的两个男人，在众人屏息以待的目光下，始终是一直行量着对方没人想说话。

当沉淀在他俩间的沉默，让躲在后头的一票长老，都等到快睡着时，身为地主的马秋堂，总算是对眼前很熟又很陌生的客人开了口。

“你想谈什么?”

“天宫与地藏结盟之事。”天涯一开始就不罗嗦地直接道出来意，“在九原国与天苑城纷遭帝国毒手后，三道有团结的必要，应结盟共同抵御帝国。”

“关于这点，我个人是很同意，但……”他说了一半，两眼在天涯的身旁绕了一圈。

天涯挑高一眉，“但?”

“这事就只咱们两个谈也不成。”眼下天宫加地藏，别去算那些零零星星的小国的话，光是大国就有四国，可目前坐在这商议的，却只有两国代表。

天涯摊摊两掌，“没办法，风破晓必须留在天宫以防帝国突袭，目前分身无暇，而眼下天宫最有空的就只有我。”

“段重楼也找女娲去了。”同样挑起保卫地藏大责的他，说词也跟他差不多。

他俩无奈地互视彼此一眼，同样都在心底觉得，这场百年难得一见、却人数少得可怜的会商，单单只有他两人，怎有可能谈得出个什么具体的结果?

马秋堂想了想，“海道有没有与天宫联系?”就距离来算，天宫距海道较近，若要结盟的话，由天宫出面会较方便。

“没。”天涯两肩一耸，“地藏呢?”

“也没有。”这百年来，地藏与海道根本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简单地打探完大体上的情况后，各怀心事的两个男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人又是—阵沉默，这让后头的人们忍不住出声咳了咳，示意他们别老是杵坐着不说话，他俩同时侧首看了看后头，而后脸上的表情皆无奈得半斤八两。

天涯不满地撇着嘴，把这个责任踢给他，“喂，找个话题吧。”

“我在想。”有话题可讲的话，他需要坐在这与这家伙瞪眼干看吗?

“我帮你挑一个好了。”天涯搔搔发，先挑一个他俩都有兴趣的话题，“前阵子帝国的边郡纷纷起兵欲脱离帝国，是你们地藏煽动的?”听说帝国的四域将军石中玉，可是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摆平那些造反的帝国边郡，后来还转移阵地，来到了迷陀域接近帝国附近的边郡。

马秋堂有些讶然，“我以为是你们天宫。”

“不是地藏也不是天宫，那就是海道罗?”天涯想不通地抚着下颔，“可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啊。”他们那一道不是向来就摆明了啥事都不管，只管守着犹在沉睡的海皇而已吗?

马秋堂也是怎么想都无法理解，“前阵子我国国内有场小动乱，据说，主使者是海道的人。”若海道只煽动帝国内乱那倒也罢了，可海道怎会连同是神子的地藏也下手?

“什么?”没听过这消息的天涯，当下为此皱起两眉。

“天宫有没有这种情况?”他不得不怀疑，在地藏这边失败后，海道会改向天宫三山下手。

岂料天涯只是将两手一摊，“我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他把城……扔着不管?他不是城主吗?

马秋堂很难掩饰脸上的诧异，实在是因为他从没看过这么不负责任，还说得一脸理所当然的城主。

“怪了，海道没事干嘛在三道和帝国内挑起动乱?”没理会马

秋堂在想些什么的天涯，一迳地想弄清楚这阵子发生在中土与三

道的怪事。

马秋堂随即把心思拉回正事里，“我已派人去查，但，一时之马秋堂随即把心思拉回正事里，“我已派人去查，但，一时之间恐怕很难会有个结果。”

“我也派人去海道查查好了。”他跟着点头附议。

谈了一阵的两位代表，在各自沉思完毕，又再次找不到话题可讲时，已经有点受不了他们这种沉默模式的天涯，终于忍不住露出本性，大剌剌地将下把朝他一努。

“喂，你是地主，再挑一个话题吧，我可是大老远赶来这的耶。”这是哪门子的待客之道啊?都没人教教他不可以冷落客人，还有别老是让客人与他大眼瞪小眼吗?

已经完全想不出与他有何事可谈的马秋堂，一手杵着额，在想破头仍是想不出来时，一旁的干竺见状，忙不迭地上前凑在他耳边说上几句。

“你方才说，风破晓留在天宫以防帝国突袭。”获得支援后，马秋堂重新振作起精神，问起另一个对三道也很重要的问题，“我问你，天宫三山可有办法抵挡那个叫夜色的女人?”

天涯好笑地撇撇嘴，“不过就是个女人嘛。”

“前阵子，我遇上了孔雀。”为他轻敌的心态，马秋堂不以为然地向他摇首，一站在同是神子的立场上，给你一个忠告。”

“请说。”他那副严肃的模样，这下可挑起了天涯的好奇心。

“夜色绝不是天宫可掉以轻心之人，天宫若是轻敌，那么三道之中!日后将可能会少了天宫。”

天涯吹了声口哨，“你这么瞧得起她?”

马秋堂沉着声，“是孔雀瞧得起她。”见识过孔雀的厉害之后，他更相信，高站在孔雀上头，并让孔雀不得不听令于她的夜色，绝对会是个令天宫头痛不已的人物。

“好，我会把这话转告风破晓。”他皱皱鼻子，想了不过一会，又直接把这种难事推给另一个人去头疼。

”转告风破晓?你呢?你不管?”马秋堂纳闷地问。

他笑笑地挥挥手，“哎呀，我不是那种做大事大业的人物，像这种重责大任，还是交给风破晓那种老实人较为妥当。”

再次开了眼界的马秋堂，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推卸责任准得这么爽快，还很顺理成章的人。

“喂，我从方才就想问了，后头那堆人究竟是在等些什么?”愈来受不了后头吱吱喳喳的耳语声，还有那一双双充满期待地向他们的眼神，实在是忍不住的天涯，终于有些耐不住地问。

“他们在等我们两个打起来。”马秋堂连回头也没有，就知道那票人在想些什么。

他张大了嘴。

“啊?”

“听说你是我的劲敌。”马秋堂瞥他一眼，好心地给他个提示。

“说到这个，我就非得问问了。”

天涯扳了扳颈子，面色当下一换，马上以又呕又怨的眼神蹬着他，“哪，咱们结过仇吗?”

“没有。”

才头一回见面怎么结?

“那你处处跟我比是比个什么意思?”他不客气地指着他的鼻间开火。

马秋堂冷冷一哼，同样也扬高了下巴。

“是你跟我比吧?”不可以输给那个天分高、天资好，集所有天字于大成的天涯……类似这类的话，打从他十岁起，他就不知已经听过几百遍。

“少往脸上贴金好不好?谁想跟你比啊?”忿忿不平的天涯，激动得连拳头都抡起来了，“我一点都不想认识你马秋堂行吗? 要不是我家那些长老一天到晚在我的耳边说你的好话，还逼得我不得不向你看齐、更不可以输给你，你以为我打小到大干嘛过得那么水深火热?”

马秋当慢条斯理地环着胸，“正巧，我的情况也是如此。”深受其害的可不只他一个。

说时迟那时快，同仇敌忾的两人，动作一致地回首瞪向那堆将他们给害惨的人，而自知心虚的某群人，则是在他俩不客气的冷眼下，大气也不敢吭一声地统统缩回殿后去。

“好了，反正咱们也没啥话题可聊，也都不想同对方闲话什么不知道的家常，再加上咱们该谈的正事也都谈完了，那咱们就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天涯决定速速结束这磨人的会商，“总之，地藏与天宫，在今日都已释出善意，若日后两道愿结盟，到时就等人都到齐了再一块会商吧。”

“行。”

巴不得赶快送客的马秋堂立即起身。

“对了。”

才走不过两步。想起一事的天涯止住了步伐，面容替换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刚刚我不小心听到你的那些长老说……你要选妃?”

马秋堂不耐地应着， “对。”这家伙就快走吧，他还急着去找人呢。

“何必选呢?”

天涯实在不懂他们干嘛要舍近求远。 “与其去找他国的女人，还不如就直接在你家找就成了嘛，你家那个国宝不就是最现成的人选?”

“你见过花咏?”

“在迷陀域见过她一回。”天涯摇头晃脑地努力回想，那个多活了百岁的老姑娘，她可是关心你关心得紧，在我面前开口闭口都是马秋堂这三字，她还要我劝劝你，别老把责任都往身上担。”

怔看着他的马秋堂，一时之间，很难自他的话里走开来。他一直都知道花咏很关心他，但他在这日才发现；花咏对他的关心，远远超出他的想像，而在关心之外，他更知道，那夜特双臂绕过他的肩，紧抱住他任他亲吻的她，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嘿，做人已经够难了，何必再难上加难的为难自己?”好心代人开口进劝的天涯，说到后来还两手合十地向他拜托，“你要是再努力下去，我会继续被比较得很辛苦的，你老兄就照你家国宝的话，放你一马，也放我一马吧?”

笑意忍不住在他的嘴角上扬， “我保证，日后我会尽量不再如此的。”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一下子觉得他俩距离不再那么遥远，反而近得像是同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天涯，感谢地一掌拍着他的肩。

“我得尽快去找个人。”虽然开始觉得他俩有些对盘，也似乎终于找到话题可聊了，但马秋堂在听了他先前的那些话后，此刻只想快点找到一个人。

天涯转眼想了想，朝他抬起一指， “你家的国宝?”

“嗯。”他一脸等不及的模样。

天涯识相地挥手催促着他，“快去吧，可别让好女人跑了。”

“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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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斑澜的秋意，将树梢上的叶片褪去了绿裳，换上了黄红纠缠的秋衣!虽顶上无秋日的晴空，但一束束白天井投射下来的日光，仍是将地底四季的送嬗照耀的那样鲜明，仿佛这里并不是幽暗的地底，这里仍是地面上的大地一隅，它是赶在沙漠将一切掩盖之前，将最是美好的一切给保留了下来。

花咏仰首看着她曾生活过的旧宫殿，光线在空中缓缓地舞动，拉着一柱柱宫柱的柱影，在地面上轻巧巧的移动，无声中，时光的流逝是看得这么明显，它们就藏在光影之中，也藏在她无意识游移在殿中的视线里。

当她看到那叠要她挑选的名册后，她就躲到这来了，躲到这处马秋堂曾带她来过的地底罗布陀遗迹，想着他俩上一回来此时的从前，也想着他们共度烟花最是灿烂的那夜。

她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躲着，躲着长老们充满期待的目光，躲着她心底的不愿，于是她来到这里，将她收藏起关于马秋堂的点滴记忆散置一地，再低首一一追看，看着马秋堂拉着她走过的每一步、马秋堂亲吻她的的模样，和他在面临选妃一事时，可能又会再次面无表情一味承担责任的模样。

选妃这事她早就知道，也知它只是被马秋堂给耽搁了一阵，迟早都还是会来，可在这阵子里，她遗忘了这事，又或者说，她不愿意去想起他身为国王的职责。

在看到那叠名册时，她已经不清楚，她究竟是担心他将会再一次地漠视自己，还是她在害怕着他将迎娶他人，而后将她给遗忘在角落里，忘了她这个原本就不该存在这儿的人。

她承认她很嫉妒那些名册里的女人，她也承认，在马秋堂为她做了那么多，并已经让她无法离开他之后，她多么想在名册里也找到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得以一个先祖的身分为他挑选能够与他共偕首的女人。她从来都没想过，在这个新世界里，若是没有了他该怎么办，若是他不再追至她的身后拉住她的手，那又该怎么办，那种害怕失去他的感觉，让她恐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药王的指点下，终于在这里找到他的马秋堂，在她茫然地呆站在殿中时，走至她身后伸手转过她的身子，在他的两眼接触到她的脸庞时，他看见了一如她初到这世界时恐惧的眼神。

他有些不忍，看她抖索着双手捉紧了他的衣襟。

“长老们要我帮你选。”

“你为我选好了吗?”他边问边拉开她紧握不放的十指，再缓缓与她的十指交握。

她咬着唇，“还没有……”该怎么告诉他，她根本就不愿意帮他选?

“花咏，你只是听了他们说，却还没听我说。”马秋堂将她拉至面前，低首专挚地看着她不安的眼眸。

在听了他这么说后，花咏忙不迭地放开他的手，以两手掩住双耳。

“花咏?”

不想装胸襟伟大，也不想逞强的她，可怜兮兮地问；“我可不可以老实告诉你，不管是谁说的，我现在都很害怕去听?”

“你害怕?”马秋堂拉下她的双手，安慰地让她靠至他的怀里拍抚地问。

“很怕。”像是不能失去他般，她用力抱紧这可能是最后一回接纳她的胸怀。

马秋堂抱着她至一旁的殿阶上坐下，抬起她的小脸问：“我会来这里找你，是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些话，你要不要听听?”

她不确定地看着他，“什么话?”

“以前，我没有机会，也没有努力摆脱他人加诸在我身上的影子，我一直都很后悔，当年我为何不开口阻止他人这么做，但现在，我已学会了拒绝。是你让我明白，人生或许是无奈的，但绝不能因此而颓丧。”

脑际像被抽空了般，花咏呆愣愣地瞧着他，好阵子都没法有所反应，当她再度眨动双眼后，她才发现，这个曾让她认为他永远都不会抛掉责任的男人，竟会挑在此时说出她一直都很希望能听他亲口说出的话。

等一下……他刚刚似乎，还说了某两个害她差点无法回魂的字。

她豁然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是什么，“你要拒绝长老们?”

“对。”见她似乎开窍了，他嘉许地以指弹弹她的额际。

乍现的欣喜自她的脸上一闪而过，但犹未解决的现实，又马上令她再度沮丧地垂下头。

“可是……你终究还是得选妃。”这跟先前还不是一样，只是时间上的差别罢了。

他搔着发，“男大当婚，这是自然的。”

花咏愈听头垂得愈低，一颗心跌跌撞撞地掉进谷底。

“你有没有推荐的人选?”马秋堂在她快把脑袋点至膝上时，两手捧着她的脸，兴致勃勃地问。

“没有……”感觉他像是刻意在伤她似的，她难堪地想自他的怀中起身，他却像张包围的网将她固定在膝上，不肯让她闪躲。

他拐着弯给她一个提示，“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想要什么就开口去要，不开口，你怎知你不能得到?”

“我想要的，你都会给吗?”一点就通的她，相当怀疑这句话的如愿性究竟能有几分。

“那得看你要的是什么。”马秋堂挑挑眉，很大方地鼓励她。

抱着错过这个机会就没下回的心情，花咏忙不迭地拉住他的衣襟，在他凑上前时不顾一切地问。

“可不可以把马秋堂给我?”

“你确定就只要一个马秋堂?”他勉强按捺下心中的激动，装出一副可以再让她考虑的模样。

她飞快地摇首，“我只要这个!”

马秋堂刻意抚着下颔思索了好长一段时间，在她忐忑地瞅着他瞧时，他皱皱眉，半弯下身子勾着手指示意她靠近点，在她靠得够近时，他装作像是经过深思熟虑般，一脸慎重地向她颔首。

“对于你这要求，我想，我办得到。”

足以勾动心魂的笑靥，在下一刻出现在花咏的脸庞上，他揽过她的腰，低首掬取那份属于他的笑容，她柔柔地回应，并在他不满足地将唇转移阵地，吻过她的眼眉，再滑下她的面颊停留在她雪白的颈间时，任他放纵地亲吻啃吮，只是不过一会，她忽地想起，她还有个悬而未决的难题。

她一手按着他的胸口，“慢着，长老那边我该怎么办?”她总不能告诉他们，她帮他选的对象就是她自己吧?

“你放心。”马秋堂微笑地在她唇上再印下一吻，“我会告诉他们，我已经找到最合适的人选了。”

与马秋堂自遗迹处回到宫中不久，心情仍处于雀跃的花咏，高高兴兴地想收拾起那一叠名册，把它们退还给长老们时，一回宫就被药王给拉走的马秋堂，却在这时领着一堆人来到她房里，无言地看着她。

她纳闷地看着眼前表情都很奇怪的男人们，像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般，每个人的脸色都严肃得紧，可他们的嘴又紧闭得跟蚌壳似的，没一个想开口。

以不变应万变的花咏，捺着性子陪着他们沉默，半晌，在马秋堂身后等得不耐烦的人们，伸手朝他推了提，马秋堂这才不情不愿地启口。

“花咏，我想让你见个人。”

“谁?”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们还不能确定。”一堆男人在马秋堂的身后直接代答。

“噢……”她讷讷地应着，不懂他们的表情怎么都这么古怪。

“慢着，还是让她心里有个谱较好吧?”药王不同意地摇首，总觉得让她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去，对她来说未免太突然了点。

马秋堂想想也觉得他说得有理，可他还是只肯把话说一半。

“段重楼回来了。”

“然后?”花咏眨眨眼，从没看过他说话说得这么不干脆过。

他老大不高兴地撇过脸，“段重楼还带回了个女娲。”

“女娲?”花咏瞠大眼眸，惊愕得站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

“应该说，这女人很可能是女娲。”他飞快地伸出一掌扶稳她，“段重楼要你帮他认一认，看他是否真找对人。”

自花咏出现后，他对女娲这两字即敏感得很，又或者该说，原应是他尊敬对象的女娲，成了他嫉妒的对象，因此无论此人是真是假，他都不太愿让此人出现在花咏的面前，可事关地藏，他不得不同意段重楼的请求，让她亲自出马去认一认。

真的……找到了?

来得太意外的消息，令花咏有种不真实反难以置信的感觉，按理说，她应当是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够听见这消息的，她也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够再见到女娲，可不知怎地，此刻的她有种踩在云端上，难以落实的感觉。

“花咏?”马秋堂拍拍她的脸颊，觉得她看上去气色并不是很好。

“好，我这就去……”她不住地点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身上的衣裳。

马秋堂皱着眉，“你不必勉强。”

“不，我也想见见她……”期待的心情盖过了震惊，她深吸口气，微笑地挽着他的手，边往外走边问：“她在转世后叫什么名字?”

“纺月。”

来到百年的世界后，她曾想像过，转世的女娲可能会是什么模样，在历经转世之后，从前那个她熟悉的女娲，应当容貌已改，性子也可能不会再像从前了，又或许，可能只是个拥有些前世记忆的普通女子，可是当花咏来到大殿上，自远处见着了那张熟悉的脸庞之后，立即推翻她先前所想像的种种。

坐在客座上的女子，有着一张她作梦也忘不掉的面容，甚至无论是当年女娲习惯性的坐姿，或是举手投足的一个小动作，也都与眼前的女子相同，一步步朝那个名叫纺月的女子靠近，花咏难以相信地瞧着纺月，浑身抖索难止，她难以自禁地以两手掩着唇，泪水频频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花咏，你不认得我了吗?”纺月见她一直站在自己跟前发呆时，微偏着螓首，笑看着她。

当那相似的声音抵达她的耳里时，花咏激动得眼眶中的泪水差点滑下，可是……

这怎么可能?

丝丝理智溜回她的心中，她压回泪意，振作起精神仔细地瞧着这个长相与女娲十分相似的女子。她承认，纺月的确是很像女娲，可转世后的女娲，还可能与上辈子这么相似吗?所谓的转世，并不是完完整整地保留着前世，而是拥有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她记得当年的女娲就是这么告诉她的。

“花咏?”纺月不解地看她边摇首边往后退了几步，直至她退至马秋堂的身旁，并两手捉紧了马秋堂的手臂。

“能否……请教你几个问题?”在握住马秋堂之后，花咏像是得到了一些勇气般，试探地问着眼前人。

纺月绽出迷人的笑意，大方地朝她颔首。

“当年，你在将我封印时，曾对我说过什么?”

“我要你保报冥斧的主人。”她沉稳地答道。

“还有呢?”这事在她说过后，全地藏的人都知道，但她从没对地藏人说过的部分呢?

纺月蹙着黛眉，很努力地回想好一阵后，无奈地轻吁了口气。

“我记不起了。”

“我们四姐妹中，谁最爱哭了”花咏锲而不舍地再问些他人不知道的小事。

“絮咏。”她含笑地说着，眼中似抹上了回忆。

“当年两界之战开战前，神子们逃来女娲宫找你出兵时，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我忘了当年我曾说过些什么……”她抚额轻叹，“转世后，我, 不是每件事都还能清楚记得的。”

听完她的说法，花咏无意识地将十指紧紧抓陷至马秋堂的手臂里。感觉到她异状的马秋堂，在她开始发抖时，发觉她在颤别中正隐隐拉着他的衣袖，似在向他求救，他低首看着她的眸子，剖在她跟中看到了一片慌乱。

“她是不是女娲?”负责找人回来的段重楼，等不及想知道自己找回来的人究竟是不是真。

“花咏。她是不是?”一殿急着想知道的人们，在段重楼开口后纷纷跟进追问。

她苍白着脸，“我……我有点不舒服……”

马秋堂立即将她扶抱至怀中!让她埋首在他怀里不必面对他们后，再抬首向众人解释。

“前阵子她受过伤，身子尚未复元。今日就暂且到此为止，先让她歇歇吧。”

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的众人，在失望之余，因马秋堂都已开口了，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是自始至终都站在纺月身后的牧瑞迟，却在这时开口。

“慢着!”

早就注意到他存在的马秋堂，冷冷回首瞥他一眼。

“那女娲怎么办?”牧瑞迟指着前头的纺月问。

“女娲?”马秋堂的冷眸闪了闪，“她是真是假，尚待定论。”

“那就叫那个婢女快点把她认出来!”仿佛像充满把握似的，牧瑞迟很坚持要他怀中的花咏来证明纺月的身分。

“认出来后呢?倘若她是真女娲，那又如何?”都说过女娲只是个精神象征了，去寻找她的目的，不过是想团结地藏的神子，有没有女娲的存在，对地藏的影响有很大吗?

“我要你退位。”一直都不多话的纺月，冷不防地代替牧瑞迟应道，此话一出，登时吓坏了殿上的众人。

马秋堂意外地绕高了两眉，“退位?”

牧瑞迟振振有词地接口，“地藏本就是属于女娲的，她若想要回她一手建立的黄泉国，有何不对?”

“若她是假呢?”不觉得自己立场有受到半分威胁的马秋堂，语调闲适地再问，口气也与牧瑞迟一样有把握。

抽气声再次在殿上响起，众人讷讷地看着对峙的两边，不明白原本是件美事，却怎会落到此等局面。

“此事待她验明正身后再说吧。”马秋堂独断地下了结论，在带着花咏离殿时，朝一旁扬手，“干竺，安顿好贵客。”

“是。”

借马秋堂来逃避的花咏，在马秋堂带她回到她的房里，并将门扇关上后，立刻离开他的搂抱，在屋内踱来踱去。

“我分不出……”她一手抚着额，脑际轰轰乱成一片。“我真的分不出，我不知她究竟是真是假……”问那个纺月的话里，有的纺月答得出来，可答不出的却都推到记不得这三字上头，明明看上去和感觉上，这个自称女娲的纺月都像是女娲，可她就是觉得有股不对劲的感觉，令她迟迟无法承认是真是假。

“不要紧的。”马秋堂皱眉地看她慌乱的模样。

“怎么不要紧?”她仍是心慌慌地在屋内不停地走着。“每个人都等着我说是与不是，我要怎么告诉他们?”

马秋堂一把拉住她，“花咏。”早知道她的反应会是这样，他就不让她去认什么女娲了。

她手足无措地拉着他的衣袖，“怎么办?倘若真是女娲回来了，我是不是得回到她的身边?我是不是得离开你?”以往她是多么希望能够再见女娲一面，可现下，她却觉得自己变了，一想到她可能要与马秋堂分离，她就有种不希望女娲出现在她面前的念头。“冷静点。”他捧住她的面颊，直视着她的双眼说着，“你不必跟着她，无论她是真是假，你不需守着百年前的誓言。”

“真的可以?”

他在她的额际印下一吻，“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既然她不愿，那么，那个女娲也休想同他抢人。

“倘若她是真女娲呢?”花咏仍是满心的不安，“你真要照她的话退位?”她不懂，以往女娲根本就不会在乎什么权力或地位，实际上女娲也不会想要任何东西，何以在转世后女娲就心性大变?该不会这个纺月根本就不是女娲吧?

他沉稳地应着，“就算她是真，我也不会成全她任何事，更不会退位。”女娲又怎么样?当年的女娲或许规划建立了黄泉国，但百年后的黄泉国，可不是她一手打造，更不是她陪着黄泉国的人民一路走过来的。

“若她不是真女娲呢?”稍稍松了口气的她，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

马秋堂微扬起嘴角，一点也不遗憾地对她笑道。

“那我只能说，她来错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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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找不到?”花咏沉着脸，敛紧一双黛眉。

干竺面色沉重地摇首，“不但找不着，就连其他的长老也都失踪了。”

自段重楼带来的纺月住进宫中次日，黄泉国的长老们便开始一个个毫无原由地失踪，就连一点头绪或蛛丝马迹也没有，干竺派人在宫中和地都找遍了，依然没能找到任何一人，即使干竺已加派人手保护好剩余未失踪的长老们了，可今夜宫人又来报，那些原未失踪的长老，也平空消失在他们的房里。

花咏不禁要想，照这情况来看，这应不是什么失踪，而是绑架，因那些年纪皆已一大把的长老，素来就鲜少出宫，尤其是在女娲来到宫中之后，急着知道女娲是真是假的他们，更是成天候在宫中等消息，因此他们会突然连句话都不留就离开宫中?这事说给谁听谁都不会相信。

若真是有人存心绑走长老们的话，那么这个动机就很惹人猜疑了，因黄泉国掌权者虽是马秋堂，但德高望重的长老们的话，马秋堂从来没有违背过一回。

“你认为这会是谁做的?”老早就把这事看成绑架的干竺，坐在她的身边想不出地搔着发。

花咏抚着下颔思索，想起了记忆中的一双眼眸。

“有一人可能涉嫌，但我没证据，因此也不能确定是他。”

他瞪大了眼，“谁?”

花咏抬起一手要他缓缓，然后转首看着一脸疲惫走进她房里的药王。

“你找到王上了吗?”现下在黄泉国，失踪的可不只是长老们，就连他们当家的主人也不见踪影。

“没有。”找人找了好几日，药王累得几乎快趴下去。

花咏听了，心更是重重一沉。她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在这紧要关头，就连马秋堂也失踪了?几乎把责任看作是主命的他，绝不可能会对黄泉国弃之不顾，更不可能因纺月的那一句要他退位，便大方让出国王之位，但若他不是自行离开的话，那他也是遭绑了?但这推论，她怎么想就怎么觉得不可能。

如今的马秋堂，已习成了九成的冥斧，无论是地藏或三道都应无人动得了他，难道说他又遇上了孔雀?可就算是遇上了孔雀，在习会冥斧后，马秋堂也应当能击退孔雀才是。

“现下该怎么办?”一屋子的男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地问着她。

满脑迷思的她，讶异地指着自己，“你们问我?”

“不问你还能问谁?”她还看不出所有人都仰赖她吗?

花咏转首看向药王，“你是宰相，你说呢?”目前黄泉国内能够掌权的人就剩他了，她只是个先祖，可不能越俎代庖。

“那个女娲是真是假，你确定了没有?”药王总觉得所有疑团都起源于那个叫纺月的女人身上，打她来了之后，麻烦事才会一桩接一桩不断。

经过数日的思考与观察后，花咏款款道出她的看法。

“我怀疑她是假的。”

药王摊摊两手，“证据呢?”光只是怀疑可不足以说服他人。

她皱着细眉，“无论我问她什么，她事事都推到不记得这三字上头，光凭这一点，我事后想想就觉得不对。”

“或许是因为转世的缘故。”

“不，殿下曾说过……”她十分肯定地摇首，才想说出当年女娲在将她封印前，最后叮咛她的话时，她蓦地一顿，飞快地拔下插在髻上的金簪反手射向纸窗，穿透窗纸的金簪随即刺中了一人，点点喷射出的血花染红了窗纸，并令来者闷声哼了哼。

这才察觉窗外有人的药王立即冲出房外，可廊上已不见人

影，唯独在廊上遗留有点点血迹。

花咏在他进来后，示意他过来，靠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药王会意地点点头，然后一把拉过干竺，躲到角落与他低声细商，不过一会，干竺即匆匆离开房间。

“女娲这事，我若有了定论，日后我自会宣布。”花咏起身对一室的人们开口，“很晚了，大家都回去歇着吧。”

一直留在这等消息的朝臣们，不情愿地互看彼此一眼，在他们都无意要走时，药王挽起两袖，将他们一个个都给拎出去。

药王站在门口指着他们的鼻尖，“全都给我回家去，王上和长若们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们，听见没?”

“我们——”

“干竺!”不待他们开口反对，药王马上伸出两掌拍了拍。

带来一大票宫卫的干竺，强迫性地护送走所有赖着不走的朝臣，并将所有的宫人都逐出花咏所居的殿上，再派宫卫在外头重重包围，以免再有人摸进殿里。

“花咏，你还好吗?”处理完她说的小事后，药王不放心地看着这几日来气色一直很不好的她。

“我没事的。”她勉强挤出一笑。

他拍拍她的肩安慰，“我会尽快把我家表弟找出来的。”

“嗯。”她将他送至门口，“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这些日来，总是在这来来去去的人们皆离去后，偌大的房里顿显空旷，花咏靠在门板上，看着贴心的药王刻意为怕黑的她处处所燃之烛，可是此刻在她心中，再多的光芒都掩盖不了那片垫伏在这座宫中的黑暗，这让她不禁思念起那个总是将她自黑暗中拉出来的身影，在他将她一如以往地拉出后，他会用他暖暖的体温将她包围，低声在她耳边告诉她，不必慌，也不必怕，一切都不会有事的……

这些日来，梦中总是萦绕在她耳畔的这些耳语，她是多么希望能再亲耳听他说一回，她是那么地想念两人身躯紧贴着身躯所带来的那种感觉，那种既危险又安定的感觉。虽然，这只是个小小的拥抱动作，但若一直累积下来，便会成了一种难以失去的感觉，因为已经习惯不孤单的人，是很难再回到孤单里的，尤其是像在这种一个人的夜里。

窗畔的烛焰，在一阵清冷的西风灌进后，焰心摇曳得很不安定，靠在门上的花咏顿时睁开眼，想也不想地立即扬掌一震，横扫而过的掌风迅速将房内的烛火全都吹熄，站在原地不动的她，在双眼适应了黑暗后，踩着无声的步伐走向窗畔的长帘，微眯着眼细看了不过片刻，立即隔帘重重的击出一掌。

轻而易举接下她这掌的马秋堂，在她又采取行动前，微微侧首，将脸探出帘后。

“你连我都动手?”

差点一掌打在他脸上的花咏，高扬着掌心，瞪看着这个趁夜溜进她房里的失踪客，在他慢条斯理地走出帘后，并拉下她的手时，她颠颤地抚着他的脸，还以为他只是个错觉。

“你上哪去了?”再次触碰到他，确定他是真实的后，她忙不迭地上前搂住他的颈项。

他压低了嗓音在她耳边低语，“只是去办几件小事。”

“你怎不告诉我一声?”又急又担心的她，边抱怨边捶着他的胸口。

无论他或她，在日后，都不必再借着依偎来寻找坚强，因为在他们都因过往而缺了一角的人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生里，现下已经有人站妥了位置，不遗不弃地将圆满填补上，不管是喜是悲，他们都可以一起面对，而在他们身后重叠的背影里，也再不会有任何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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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过后，非要花咏快些公布女娲真伪的牧瑞迟，赶在段重楼即将回国之前，领着纺月亲自找上花咏，而似乎早知道他会来，也等着他来的花咏，并没有振人阻拦，甚至还摒退左右，大方地任他俩进入她房内。

桌上款客的茶犹未凉，特来这要一个答案的牧瑞迟，在听完她的话后蓦然拍桌站起。

“你说什么?”

“她不是女娲。”花咏低首轻啜着香茗，并侧首看了看坐在一旁，似乎对她的说法并没有太大反应的纺月一眼。

牧瑞迟努力压下紊乱的气息，试图让口气平稳点，“你凭什么这么认定?”

“凭我是唯一能证实她身分的人。”她搁下手中的茶碗，明眸直视着他，“因此我说不是，她就不是。”

正在喝茶的纺月忽地轻声一笑，随即赶紧掩住了唇，这让已经想过不下数种他俩可能会有的反应的花咏，更是不解这个纺月怎么没跟牧瑞迟连成一气。

“纺月?”牧瑞迟出声提醒她，指望她能在这时说出一些反驳花咏认定的话。

她却置身事外地将两肩一耸，“这事你们俩慢慢谈就成了，别看我。”

“就连她都不愿配合了，这戏你还想怎么演下去?”花咏愈看愈觉得好笑，一手撑着下颔问着进退维谷的他。

他盛怒地握紧了拳，“改口。”

“我说了，她不是女娲。”没把他那点功夫看在眼里的花咏，依旧不改说词。

有自知之明的他也没打算和她动手，只是森冷朝她一笑。

“宫中多了许多不该出现的人与耳朵，话说多了，就不好办事了。”拉不开抱紧他不放的花咏，马秋堂只好让她挂在他的身上移动。

“我已经叫药王加派人手守在我寝宫四处。”在他将她分开时，她才发现身上沾满夜露的他，已让她坐在地上的毛毯上。

“我知道。”他点点头，褪去微湿的外衫，在瞧见她在这种天还是穿得像往常那么单薄时，他不满地皱了皱眉心，到一旁取来张毯子将他俩密密裹在一块。

坐在他胸前的花咏，在他的体温暖了她一身时，觉得这阵子来紧绷的身心，好像都在此时放松了，她低首看着他交握在她胸腹间的十指。

“你的事什么时候才会办完?”全地藏都在等着确定女娲的消息，她可不知道女娲的事还能拖多久，而她也不知道，当下一回牧瑞迟又因女娲的事找上她时，她还能想出什么推拖的借口。

马秋堂将下巴靠放在她的肩上，“就快了，你得再替我撑一会。”

“既然还没办完……”她侧首瞥他一眼，“那你现在回来做什么?”

“原本……在我把事情办完前，我是不该回宫的。”马秋堂一手抚着她的面颊，“但我想，见不到我，你可能会慌。”

四下一片漆黑，唯有远处宫廊上的微光映入房内，花咏看着他倒映着灯火而显得炯亮的双眼，因他的知心而心跳得很急，她侧首吻上他的掌心，并在他将她转过身子时，迫不及待地投入他俯探下来的吻里。宽阔的胸膛、拥紧她的双臂，一切都是那么地熟悉，不同的只是带有热意的吻，在他俩都不想停下来时，在黑夜的催化下渐渐地有些失控。

披放在他们身上保暖的毯子，不知在何时掉了，但没有人在意，在彼此交叠的身躯中，马秋堂意识到，她真正从她的世界中走进他的世界里，把她的故事和他的故事缠绕在一起，成了另一个他们共有的故事。

记得以前他曾对她说过，一个人若是很孤单，那么两个人在一起，或许就容易坚强点。他想，那句话并不只是告诉她，同时也是在告诉另一个留在过去里的自己。

“你不顾长老们的性命了吗?”

花咏立即面色一改，“他们在你手中?他们人在哪?”

“在你承认她是女娲后，我自然会放了他们。”手中握有筹码的牧瑞迟，面容不再气急败坏，反而有种逆转局势后的痛快。

“我一直都想不通，上回你在林子里派人围袭我的事，还有你这回带个假女娲来这又是想做什么。”花咏并不急着追问长老们的消息，也不在这当头应允任何事，她只是想先解解那个一直杵在她心头的疑惑。

“我要黄泉国。”

“黄泉国不是你的。”他的心态令她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自己的九原国没了，他就想要别人的?

“我需要黄泉国来为我复仇。”他朝她伸出一掌，“得到你，是得到黄泉国的唯一机会。””

“应当是女娲吧?”花咏不认同地摇首，“得到女娲，就等于得到地藏。”得到她有什么用?她不过是个被派来传授冥斧的人而已。

“谁知女娲在哪，又是否真有转世?”牧瑞迟想得比她更多也更远，同时也更肯定她的身分，“这世上，唯一能让你听命的人就女娲，你是黄泉国长老们眼中的先祖、口中的国宝，只要能拥有

你，我即能实现我的心愿。”

她伸手指指那个坐在一旁纳凉没事做的纺月。

“所以你就造一个假的?”真不知该说他是下足了工夫呢，还是他的运气真是太好了点，居然让他找到个像女娲，又对女娲之事知晓不少的人。

牧瑞迟得意地笑了，“段重楼自以为他找到了女娲，却不知，这个女娲，其实是我派去刻意让段重楼找到的。”

就在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时，觉得已经听得差不多的纺月，冷不防地出声。

“你说够了没有?可以换我说了吗?”真是的，她就说她讨厌长舌的男人，亏得她还有耐性在他手下演这么久。

觉得她似突然换了个性子的两人!纳闷地看着方才还扮女娲扮得挺像的纺月，不但懒得再扮优雅与完美，一脚朝旁一跨，大剌剌地两手环着胸，还以看猎物的眼神盯着牧瑞迟不放。

“你以为，我主动找上你，并为你扮女娲是为何?别自以为聪明了，事实上不是你在利用段重楼，而是我在利用你。”螳螂、蝉与黄雀，这三者的关系，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就没搞清楚过。

满心意外的花咏，瞥了瞥他们两人，见苗头似不对后，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一旁看他俩互掀对方的底。

“你的目的是什么?”被利用得不知不觉的牧瑞迟，在震惊自眼中散去后，不甘地想自她身上讨个理由。

“杀你交差。”她两手一摊，说得很简单，“我不能让你活过今夜，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了。”

虽然看不出对方功夫究竟如何，但光凭她那自信满满的口吻，牧瑞迟也知她若不是有十足十的把握，定不会说出这种话，自认不善武功的他，连忙将头一转看向花咏。

“你不救我?”

突然被点到名的花咏，百思不解地问。

“我为何要救?”他有没有问能人啊?

他不忘提醒，“你别忘了那些长老还在我手上。”

“不再是了。”推门而人的马秋堂，直接代花咏拒绝了他的威胁。

“你做了什么?”顿觉胜算已失的牧瑞迟，双眼盛满了质疑，直看着消失数日不知上哪去的他。

他缓缓说出这些日子他在忙些什么，“我已将长老们接回宫，并将那些助你的九原国人，还有你自迷陀域找来混进黄泉国的人，全都给逐出黄泉国了。”

“你凭什么?”牧瑞迟忿忿不平地握紧拳，“他们是战火下的遗民，你不能将他们逐出黄泉国!”

马秋堂冷冷扫他一眼，“凭他们在我黄泉国兴乱。”

“你没有证据。”

“我需要证据吗?”他是黄泉国的主人，他要谁滚，谁就得滚。

一下子又再次踏人孤立无援境地里的牧瑞迟，环首看着四下每个人看着他的目光，不知不觉间，那种屈辱感又涌上他的心头，但他骄傲地倔着脸，仍是不肯承认眼下的现实。

“无法说服我为你复国，所以你就干脆将黄泉国纳为已有?”对他失望透项的马秋堂，在看了他的态度后不禁深深摇首，“怪不得就连阿尔泰也背弃了你。”

“他是个叛徒!”一提到处处皆胜于他的阿尔泰，牧瑞迟就忍不住扯大了嗓。

“但至少他看得清自己。”现下马秋堂倒是能理解阿尔泰想离开的心情，“他懂得靠一己之力去追求他想要的东西而不假他人之手，光是这一点，你就远远不及他那地藏的叛徒。”

“抱歉，打扰一下。”在他俩互瞪着对方时，被晾在一旁的纺月抬起一手问：“你们把话都说完了呜?我赶时间。”

“说完了。”不想再对牧瑞迟多言的马秋堂，现下只想把这个为报仇什么都做得出的牧瑞迟给赶出黄泉国。

就等这句话的纺月，在毫无预警下，出手甚快地扬袖自袖中射出一道划过房内的银光，在他们转首看向牧瑞迟时，一柄短刀正正地刺透了牧瑞迟颈间。

因为来得太突然，什么准备也没有的牧瑞迟瞠大了眼，两手抚着颈间，什么都来不及说出口，身子就朝后倒下。

“不必太感激我，我只是在交差。”在除掉了他后，纺月大大伸了个懒腰，还对马秋堂抛了个媚眼。

“是谁派你来的?”见牧瑞迟就死在眼前，马秋堂虽不为牧瑞迟感到惋惜，但站在地藏的立场上，却不得不为牧瑞迟讨个死因。

她徐徐道出自家主人的名号。

“帝国西域将军，孔雀。”就为了让孔雀如愿，她这个长得像女娲的倒楣下属，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来完成这个任务啊，先是去找孔雀的巫女，请她以巫法找出些许关于女娲的线索，再牢背在心中免得花咏一问就台拆底泄，而在找上牧瑞迟后，她还得委屈自己听命、并配合牧瑞迟好一段日子。

“什么?”将幕后主使者全都猜遍，独独就是不可能想到会是孔雀的两人，错愕得几乎无法相信。

“孔雀大人有交代，我得把造成黄泉国内乱的乱源清除掉。”纺月将两手拢至袖中，面带笑意地传达主上的旨意，“因此我不只是杀他，我这将你所逐出的九原国人，和那些他自迷陀域找来的人，全都在黄泉国外给清除掉了。”

“他要你对九原国赶尽杀绝?”原以为放九原国人一命的马秋堂，没想到奉命的纺月竟在他之后做得这么绝。

纺月笑咪咪地一手抚着颊，“孔雀大人只是不希望你再为了这些小事而分心，他还盼着你能早日神功大成呢。”

见隐怒的马秋堂握紧拳心，自知不敌他的纺月，很识相地朝他举高两手，并扮出一脸无辜相。

“我只是奉命行事。”这事要没办安，回到国内也是死路—条。

“滚。”

纺月也想快走，只是该转达的话还是得说完，“除了九原国这事外，孔雀大人亦知六器的赤璋与白琥两位将军，正威胁着冥王你，虽然孔雀大人是很想再替你摆平两位六器将军，不过，他们同是帝国的将军，碍于身分，孔雀大人不便出手，因此那两位将军，你可得自己解决。”

赤璋这两字一进耳，马秋堂眼中当下抹上了深不见底的恨意。

“这点用不着他来多事。”

当年杀他父兄之人，正是煽动秋冉国的赤璋将军，这名他自幼就想亲刀的仇人，若是遭孔雀给抢了去，那他和孔雀所结的梁子可就将没完没了。

“再过三日，赤璋与白琥将军将进击黄泉国关防冥火关。”毫不介意再次出卖情报的纺月，微笑地再向他透露两位六器将军在暗地里的动作。

“及早做好准备吧，你可千万不能败给那两位将军，不然，孔雀大人可是会很失望的，告辞。”

不打算拦人的马秋堂，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开始在心中估算着该如何在短短三日内，准备好迎击赤璋与白琥这两人。

“啊，我忘了一事。”在走之前才恍然想起一事的纺月!一手拍着额，不怕死地又退回他俩的面前。

马秋堂与花咏防备地踩稳脚步，在掌中蓄上了内劲，以防眼前人有任何出人意表的举动。

“我不是女的。”纺月巧笑地澄清，还刻意拉开衣襟，亮出乎坦的胸膛给他们看一下。“认不出是不是女娲不要紧，但下回可别再把我的性别给认错罗。”

瞪大眼的某两人，霎时愣愣地呆怔在原地，好半天都没法自纺月的话中反应过来，笑意满面的纺月朝他们挥挥手后，轻松愉快地推开窗宁纵身跃出窗外。

过了很久，花咏才伸手推推身旁的马秋堂，“你有……看出来

吗?”

“没有。”他不知该做何感想，“你呢?”

“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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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分率两支大军入侵黄泉国的赤璋与白琥，在突破地面上的关肪，弃马进入黑暗中的甬道行走了两日后，总算路进了距黄泉国地都最远处的冥火关，可当他们方抵冥火关，他们便发觉此处的黄泉国地域，与地上遍地黄沙的大漠，完全是两个世界。

从未见过地底异象的众人，汗流浃背地站在时而传来隆隆轰声的地底，在他们眼前，赤色的火河流过地底深处，自裂缝中映出的火光，将地底映照得眼前尽是一片赤红，远方丛丛烈焰似吐信的巨蛇，不时自远方藏身在地底的山陵上冒出，流窜在地底的炽风，所携来的浓重刺鼻气味，留滞于空气中弥漫不散，令人无法不掩鼻皱眉，相较于大漠的烈日，此处地底的灼热闷湿感更是令人难挨。

眯眼眺望着逼在前方的冥火关，前来袭击的赤璋，在与白琥所率之军一分为二后，他俩分别率军潜向冥火关东西二门，决意速速将它拿下，好进入关内以离开这让人一刻也待不下的地方。

自获得纺月的情报，马秋堂连夜与长老们会商后，命药王率四旗留守地都四方，他则亲率八旗赶往冥火关，并刻意命地面关防撤兵，好让帝国两军顺利进入地底，因此当帝国两军来到冥火关外时，黄泉国八旗军早已在关内等着他们。

高高耸立在眼前的东西二门，虽看来势高不可攀，但已潜至东西二门前的帝国两军，并不以为意，纷纷架上蹑头飞梯抓稳墙壁后，派兵登梯准备攀攻，可在这时，城上像是后知后觉的卫兵急敲起受侵城锣，守城的卫兵一下子集给在城头上，取出木托一一将飞梯提离阻止敌军攀上城墙，城上的箭兵亦开始大量朝下派箭，使得已放弃袭敌的赤璋，只好采取强行破城，紧急命人筑起盾墙置于大军之上以御箭雨，并命人速自大军后部运来已装好的抛石机与子弩，准备在城上的守军朝下击砸擂石之前，先行破坏城墙，不让城上的敌军有可立足之地。

箭雨一批挨过一批，居于盾下的赤璋在抛石机终于运至时，速命人载石对准城头，可在一颗颗飞向城垛的巨石在派放而上，习惯于地面上战争的赤璋这才发觉他忘了一事，这儿并非地上，而是空间有限的地底。

飞向城深的巨石，才飞升至最高点未来得及坠下前，即击中了上方的岩层，虽说此处能够筑城，地层定不脆弱，但在无数台抛石机的运作下，击中岩层的大石数量过于庞大，岩层崩裂的巨响迅即掩盖了下方喧嚣的人声兵息，在碎裂的岩层化为无数巨石落下前，赤璋瞪大了眼，迅速命大军退离东西二门前，但无法在地底乘马的军员们仍是走避不及，如雨落下的巨岩在重重坠地后，顿时将处在城门前的大军掩盖在漫天卷起的烟尘里。

侥幸逃过此劫的敌军，在双耳因巨响震击，尚听不清他音，双眼因巨石掀起的尘烟而无法看清时，埋伏在城外的八旗，在堵住他们前来的甬道后，与大开城门绕过巨岩的城军，采四路包围，纷自四方如湖汹涌冒出群起攻向他们。

因一时失策而导致局面骤变的赤璋，命大军集结成圆阵准备接受敌袭的这当头，并未在乱仗中找到白琥的身影，无暇去想白琥是否没躲过那阵落岩的他，在敌军的八旗将他们冲溃，敌我都混杂在一块厮杀之时，看准敌军人数较少的一旗，带队乘隙杀出一条血路脱离乱仗之中，全力狂奔的他在抵达人数较少的空旷处时，一道仿佛像是划裂空气的锐音，突自前方传来，他紧急止步，眼睁睁看着数步前的地表像遭利刃割划开来，一分为二，并自地底窜出熊熊的火舌。

火光中，他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犹未认清，在他身后突起的兵刃交击声令他回过头，只见一名发色与身后焰火相似的女子，在奔向他的部众时，身影顿分成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袭敌，他当下一手握紧手中之矛，脚下步伐尚未迈出，处在他身后的马秋堂已再挥出一斧，他立在地上的冥斧 顿时撕裂了他前方的大地，围绕在他下方四处的焰流将他孤立在不过百步的岩头上，令他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刻意让他落单的马秋堂，隔着一层焰火，直视着这个害他家破人亡的旧仇人，而赤璋似也无意逃避，转身看了他一会，认出了他是谁后，赤璋顿时将手中之矛横过，将矛尖直指马秋堂的脸庞。迎面袭来的热风炙痛人面，但他俩谁都没有退意，手握一柄冥斧的马秋堂，在赤璋提气一跃，冲出焰墙跃向他时，他也已快步上前，首先挥动手中之斧往前横劈，一斧将眼前由地底窜升的烈焰一分为二，在赤璋冲向他时，马秋堂高扬起手中之斧重重朝赤璋落下。

* * *

喝过酒的药王靠在窗边睡着了。

秋意薰人，一棵棵遍植在宫院中的枫树与银杏，将灿红与金黄织成一段秋日的彩锦，午后的日光在铜镜的反射下，映入了宫窗内。花咏瞧了瞧睡在窗边，手中还拿着画卷不放的药王，在外头的落叶又掉了几片在他身上时，她小心地踩着不惊醒他的步伐，去一旁取来薄毯盖在他的身上。

静静看着就连睡着了，脸上都还带着笑的药王，花咏忍不住回首，那个坐在案前的马秋堂，在隔了十数年后，终于提起了封箱已久的画笔，如药王所愿地再次提笔作画。

她微笑地看着他认真如孩子般的神情，想起了方才在马秋堂将多年后，头一回重拾画笔所绘的大作赠给了药王后，药王那副如获至宝的模样，她知道，那时的马秋堂定也和她一样，都见着了药王藏在眼底的泪光。

她轻巧地走向马秋堂的身畔，侧首看着将药王当作题材入画的马秋堂，朝她咧出一抹坏坏的笑，然后提笔为画中的药王多添两撇微翘的胡子，她忍不住掩唇轻笑，侧身坐至他的腿上，双手环抱住他的胸膛，与他一同看着窗边睡得正甜的药王。

马秋堂满足地拥着她，珍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他十岁那年，带着血和泪，他提早来到了选择方向的人生的路口，被迫选择了方向后，他怀抱着艰辛独自走了多年，但就在不久前，当他自地底找到了个沉睡的姑娘后，原以为这辈子就将这样过下去的他，又再次来到了另一个人生的路口。

只是这一回，在花咏不意的介入后，他总算是听见了药王的心衰，并为此修正了他的方向，而他，也修正了花咏的方向，并带着她一同走向那条不再孤独的人生旅途。

一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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