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卷9]《还魂》

作者：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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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神之器毁灭，佛将以人身降临人间。

一个身怀七情六欲，懂得心痛为何物的佛。

这回，就在七灯尽灭之后，神之器的传说，即将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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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静谧似水。

禅堂里，端坐在蒲团上的晴空双目紧闭，夜风自敞开的禅堂大门与两旁的窗扇徐徐而入，在这早春的夜里，寒意直上心头，但在他的额际，却布满了汗珠。

当外头的虫鸣声顿止之时，晴空结印的手颤动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原本气息顺畅绵绵的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一颗汗珠顺著他的脸庞滑下，滴落在衣衫上迅速渗透，形成了一颗暗色的渍迹。

紧闭着眼，原本晴空在他的冥想之间，所见的也是暗色一片，唯有在远处有著斑斓七彩的佛光，一如往常地引领著他在黑暗中前进，只是在虫声停止的刹那间，他眼前一切熟悉的景物皆尽散去，晕眩感直冲脑际，当他想再定下心时，眼前如有个湍急的漩涡横卷而过，佛光迅遭漩涡吞噬，西天的仙山与祥云遭滔滔血海漫过，放眼看去，尽是腥红。

晴空赶在心神被拉走前回神，奋力睁开双眼，一手撑按在地，不由自主地微喘，胸膛里的那颗心也是剧烈地跳动著。抬首一看，四下什么都没有，方才所见，和以往一样仅是他脑中的幻象，可他却觉得不安，也悟不出此象何来。

以袖拭去额际的汗水之后，他仰首看向座上的佛，但双眼却遭一旁燃烧得格外灿亮的莲灯吸引，远远看去，他仿佛看见了盛开的花丛，在朵朵妖艳的群花里，他见着了一张陌生的面容。

才在想他的心是否遭魔乘隙而入之时，眼前的女子偏过脸庞背对著他，登时花朵四散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落力挥下的棍棒，一下又一下地，齐打在那名跪地的女子身上，他看得有些不忍，方伸出手，女子随即消失无踪，在莲灯熄灭之前，他看见一袭在风中翻飞的金黄袈裟。

来得快去得快的影像，像不经意滴落在纸上的浓墨，忽地晕化开来，四周的景物迅速在他的两旁倒退，他眨眨眼，赫见他仍在原位，四下并无他所幻见的种种，而座上的莲灯，灯焰也依然安妥地燃烧著。

寂静中的喘息声听来格外清晰，他试著想镇定下心神，但耳边却传来一阵微弱的拍打声。

一旁的灯座上，灯纸内有只奋不顾身扑向火源的灯蛾遭困在纸罩之中，他立即站起身走向灯座，小心地拿起纸罩，获救的灯蛾在他的护送下，振翅飞向门外。

送至门边的晴空，在灯蛾遁向黑暗前，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所蔓延的不对劲之处，他叹了口气，眼睁睁地看著那只自他手中挽回一命的灯蛾，在星光下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娇娆的美女，嘴边噙著笑，袅娜朝他走来。

晴空直视著来者一会後，在她走至近处之时，面色冷淡地扬起一掌，自掌心中唤出浮屠之火。

红艳似莲的佛火，在下一刻袭向女子，将她立地烧成灰烬。

“真无情。”坐在墙上旁观的无酒，嘲讽地撇撇嘴，“这就是神佛的本性？”

晴空看了站在庭中搞鬼的不速之客一眼，转身就想走进禅堂不想理会他。

跃下墙头的无酒慢条斯理地启口，“听说，你为神之器所做之事让佛界十分震怒，鬼界和神界也差不多让你得罪光了。”

“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事？”停下脚步的晴空，没有回首地问。

“不。”

“若你想找藏冬，他在灵山。”只想打发他的晴空，索性为他点明老对手所栖之处，省得他一直留在这烦人。

无酒咧笑著嘴，“我不是来找他的。”

“别告诉我，你大费周章的自须弥山来到人间，却一点也不想见见藏冬？”晴空不以为然地盯着过了千年，仍是难掩斗争之心的他，“这一点也不像你。”

“我与他之间本就无怨无仇。”完全不承认的无酒，大剌剌地将头一甩，将过往撇得一干二净。

晴空淡淡轻应，“只不过有些不甘罢了。”

“我没有。”如挨了一记闷棍的无酒，忿忿地瞪著这个嘴利的男人。

“何苦呢？谎言听来会比较安慰吗？”晴空绕眉笑问，“总想站在至高之处睥睨众生的你，根本就不是那种能够忍受手下败将这词的人，好胜的你，最渴望的是有天能将众界对手全都踩在脚底下，伏身对你仰首翘望，可偏偏，却总是不从你愿。”

霎时冷了一张脸的无酒，努力捺下满腹怒火，百思不解地看着这个跟他一样也可以换两张脸的男人，实是不明白，明明平时就是个温吞吞的性子，可每回若是正经起来就嘴上不饶人。

老早就想找个机会解开他的心结，在既已开了口後，晴空乾脆不理会是否会削他颜面又再开讲。

“众生各有众生的领域，也有其一定的界限，这是天意亦是定数，在我看来，以你之能，已达巅顶极限，再如何努力也只是惘然，何必总要强求不可能属於你的那些？”

“罗哩又吧唆……”每次见他一回就得听他念经，无酒极力地克制著自己不要抡起拳头朝他打过去。

“你打道回府吧。”晴空将冷目朝他一瞥，“斗神已封，你永远也无法求得一战，而神界的两位战神，一神沦为山神、一神已逐出神界，两者不再有战神之名，无论是在神界抑或是在这人间，皆没有你要找的对手，更没有你想得到的冠冕。”

无酒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提醒他似漏了一位。

“你太低估你自己了。”神界他看上的是那三位神仙，至於佛界嘛，他认为最值得挑战的对象就是这位晴空。

晴空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无酒愈看那笑容愈觉得刺眼。

他相当老实，“抱歉，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就连藏冬和郁垒都拚不过了，还想找高出那两神一截的他？

真想……宰了他。遭人看得相当扁的无酒，涨红了一张脸，硬是强迫自己再次忍下口头上的闷亏。

“这回我来不是来找你一战的。”杀人的方式千百种，谁说一定要以武力见真章来著？

晴空不解地皱眉，“那你为何而来？”他的最大心愿不是登上斗神之位吗？真难得他会放弃继续挑战武艺。

邪恶的笑意登时飞上无酒的唇角，就在那片刻间，晴空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专程来找你麻烦的。”无酒边说边扬起两掌拍了拍，而後示意他看看身後的禅堂。

晴空侧首看向身後，赫然发现禅堂的地上多了七盏灯。

“这些灯，名叫七情灯，它们分别是喜、怒、哀、乐、爱、恶、欲。”无酒兴高采烈地向他介绍，“当它们全灭之时，也就是我的法术完成之时。”

他挑高一眉，“那又如何？”

“在神之器毁灭之後，你懂得心痛了是吧？”带著看好戏的心情，无酒笑得坏坏的，“那七情六欲呢？你也明白吗？”

“我没那么无知。”他来人间那么多世，岂有不知的道理？更何况他还是个人。

无酒朝他摇摇食指，“可是你却从不曾深刻体会过。”他的确是有七情六欲，但他的凡心从来不动，简直就跟个和尚没两样。

“你究竟想说什么？”晴空两手环著胸，愈来愈感不耐。

“佛界的传说将不会成真。”无酒甚有自信地向他宣告，“今日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当你真正明白七情六欲时，佛不会以人身降临人间，因你的生命将会因那七盏灯而走到尽头。”

晴空相当不以为然，“凭你？”

“不只是凭我，还有你前世的债。”若不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哪会轻易来找这个佛界的圣徒？

“债？”

“还记得你转世来人间的第一世吗？”他好心地提醒，“没有丝毫记忆是不是？”

晴空不自觉地沉下了脸。

“你会不记得，是因有人将它洗去了。”对他第一世的事知悉甚详的无酒，刻意将部分的秘辛透露给他知道。

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有把柄被人捉在手上，心头感觉下是很舒服的晴空再次瞪向他，“这与你来此何关？”

“当年你选择来人间历劫七七四十九，欲转世四十九回，可你不知，你连第一劫都差点渡不过，若非当年有人帮你，你不是早入了魔道就是神形俱灭……”无酒说著说著，刻意回头睨他一眼，“这一回，我看还有谁帮得了你。”

“你在说什么？”他紧蹙著眉心，这事他完全被蒙在鼓里。

“难道佛界都没告诉你？”无酒怔愕了一会，接著无法自抑地笑了起来，“真不愧是佛界的作风。”

“他们瞒著我什么？”

“这个嘛……”无酒朝他眨眨眼，转身扬起衣袖，“答案就由你自己慢慢去找出来吧。”

“慢著。”丢了个谜团就想走？

无酒愉快地朝他挥挥手，“看在咱们是旧识的份上，当灯灭了之後，我会来为你收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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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之梅已随雪落尽，园子里恢复一派绿意，那株生长得格外高大的桃树，朵朵花苞正在枝头上期待绽放。

将园子打扫过一回的晴空，站在树下仰看著这株照料得当，正准备迎接春天的桃树，心中漾满了安慰，在他转身准备走向厨房之时，一朵早开的桃花，缓缓飘落在他的面前。

他以手盛住那朵迫不及待的花儿，笑了笑，顺手将它收进袖里，大步走出园子来到厨房，将那些已凉的豆腐装进桶里，只是不过一会儿，他突然满面疑惑地看向一旁，看著那名不声不响溜进他家的客人，正在他家东嗅嗅西找找。

“你在做什么？”这家伙由神变成了狗吗？

摸进晴空的宅里，藏冬原本是打算直接去挖豆腐来填填肚子的，可自他两脚踏进屋内，一股令他觉得既熟悉更觉得反感的味道，就一直让他不断起鸡皮疙瘩。

“你家……似乎有怪东西。”在确定了反感来源的方向後，藏冬一手指向禅堂的方向。

“前阵子无酒来过。”晴空笑笑地告诉他正确解答。

“无酒？”老冤家的名字一进耳，藏冬非但笑不出来，还挂了一张比先前更臭的脸。

“他带来了七盏灯。”将袖里的桃花摆在藏冬的头上柔和屋内的画面後，晴空挽起两袖，去一旁取来扁担，将它套入绳里。

他一脸阴沉，“有何用处？”

“杀我之用。”无酒是这么说的。

藏冬当下不客气地自鼻孔里蹭出两口气。

“就凭那小子？”那个几千年来都窝在须弥山苦修的无酒修过头啦？想找晴空单挑，他是修到连脑袋都坏了不成？

“无酒这回可是很有把握的。”这么不给面子？他倒是很期待那七盏灯真能变出个什么花样来呢。

“无酒那家伙若有把握，就不会连输我几千年了。”藏冬不屑地低哼。在心中那份危机感解除後，他一转脚跟，自动自发地在屋里找来木碗和木杓，动作熟稔地自桶里挖来一碗的豆腐。

晴空默然地看著这位不把主人看在眼里的客人，在下一刻又是形象全无地坐在桌边大啖起他今日卖的豆腐。

“藏冬。”他也在一旁坐下。“你记得我来人间第一世的事吗？”

“干啥问这个？”豆腐塞满口的藏冬，脸上的表情似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吓了一跳。

“自我来到人间後，每一世的种种我都记得很清楚，唯独第一世的事全遭我忘了。”晴空留意他的异样一会，一手指著自己的额际，“我想知道那一世究竟发生过什么，以及我为何会没有那世的记忆。”他不得不承认，那夜无酒的话，他深感介意，也兴起了一探究竟的兴致。

看著晴空认真的模样，藏冬想了想，守口如瓶地丢下一句。

“我不能答。”

晴空微扬起唇角，“你知道。”

“对。”他撇撇嘴，迳自埋首在碗里努力吃豆腐。

在藏冬又想去挖另一碗豆腐时，晴空一手按下他，微侧著脸读起他似藏了什么的双眼，下一会，晴空又将目光落至他的胸坎上。

“少来，你从我这挖不出答案的。”不吃这套的藏冬，以碗护著胸口不让他看地往旁一跳，“真想知道的话，去问佛界。”他该去找佛界那些没胆认帐的家伙才是。

“他们不会告诉我。”晴空无奈地摇首，很清楚在他为神之器得罪了佛界之後，现下的他已成了佛界的大罪人。

“那就别知道。”太好了，这下谁都不用说。

晴空在他又想去挖豆腐再次按住他的肩，藏冬有些不耐地瞪向他，而晴空只是抬起手要他先缓一缓，边瞧著藏冬有点惨烈的脸色边问。

“你今日来这只是又想吃豆腐？”怎么一个冬日没见，他就把自己搞得一脸惨相？

“我是来赏花和借住的。”这才想到自己的问题也烦恼不完，藏冬神色顿时一黯，百般哀怨地垂下颈子。

“借住？”他在灵山上的家不要了？

他可怜兮兮地扁著嘴，“我的窝给人抢了……”

“谁？”

“轩辕岳。”那个野蛮人，既粗鲁又凶暴，脾气更是硬得完全不听别人的解释，燕家小子的眼睛究竟是长哪去了？

晴空百思不解，“为何他要抢你的窝？”

说到这，被迫搬家避那对师兄弟的藏冬，就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气，他大剌剌地往桌上一趴，万分後悔地两手抓著发。

“他要炼丹……”燕家小子的事关他什么事啊？从头到尾他不过是帮凶而已，偏偏姓轩辕的就是两耳听不进，硬是要他连带负责，一脚把他踹出家门不说，还派众多式神在他家後院盖了座丹房。

“噗——”晴空忍不住失笑出声，莞尔地挑高了两眉，“那对师兄弟都在炼？”现下热中炼丹的不只燕吹笛一人了。

藏冬瞪他一眼，“是都「还」在炼。”

晴空愈听愈觉得好笑，“你认为哪个会先炼出来？”

“谁知道？”他朝天翻了个白眼，“都因黄泉躲回妖界避风头去了，轩辕岳目前还在设法找出黄泉究竟是给了什么药引好对症下药，而燕家小子则是还在不可能中求一个可能。”比快的话，被炸惯了的燕家小子肯定比他的师弟快，但比成功的可能性的话，炼丹技术一流的轩辕岳，胜面绝对比他家师兄大。

“你不去劝劝他们？”晴空一手掩著嘴，有些担心这对已翻脸的师兄弟，会不会迟早都一块被炸上天。

藏冬消受不起地指著有一块明显淤青的脸颊，和旧创未愈的胸口。

“你想让我再各挨一回金刚拳和七星大法吗？”一个才开门就又迁怒地赏给他莫名其妙的一拳，另一个，则是看到他的脸後，二话不说的给他来个七星大法，哼，好歹他也是个有神格的山神，往後他再也不去当这对师兄弟的炮灰了！

颇同情他遭遇的晴空，善心大发地伸手朝院後一指。

“这样吧，山後有间我用来待客的小屋，你就暂时待在那养伤好了。”

“感激不尽。”他总算不必在外头流浪了。

“我出门去了。”眼看时候不早，还得挑豆腐下山去卖的晴空，边拿起搁在桌畔的扁担边向他颔首。

藏冬笑意满面地挥挥手，“我会好好帮你看家的。”

弯身挑起沉重扁担，肩担著豆腐出门的晴空，才步出山门，在他身後的藏冬立即转身快跑向禅堂，在见著了里头那七盏由无酒亲手点燃的灯後，双目写满寒意的他，不快地褪去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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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香浮动，褪去了冰雪之後，春日的夜晚，有种引人沉沦的诱惑。

街道上挤满了赏灯的红男绿女，熙来攘往的人潮，将春夜织成一片热闹。人群中挑著扁担的晴空，在人挤人的街道上行之相当不易，当他所挑的箱子又再遭行人撞上时，他索性放弃再这般拥挤碰撞下去，当下挑著家当闪身走至街角一隅，打算等夜深点人群散去後再返家。

原本在卖完了今日的豆腐，他就该离开这座人口众多的城镇，只是磨房里的黄豆已用尽，他不得不前来此处采买补料，偏偏买著了黄豆却也耽误了时间，以致被困在这儿动弹不得。

倚著墙站在角落的他，搁下扁担後，一手揉著有点酸疼的肩，两旁住户人家所植的杏花，瓣瓣自他後方的墙头洒落下来，但沸腾的人声掩盖住了落花的声音，放眼看去，远处近处一派红灯融融，在他人眼中，也许此景是个繁华绮丽的人间，可在他眼中却不仅如此，这儿，还是个人鬼妖魔混杂的人间。

穿梭在人群中的游荡孤魂、跟随在男男女女背後的嗜欲之魔、伪身人为与凡人竞艳的各式妖精……将自己隔离在人群外的他，静静地看著众生界限早就被模糊的人间众景，一如往常的，他只是躲站在人间的一角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加入他们的打算。

重重丝竹乐音与嘈杂人声，在他的耳边进进出出，他没留住任何声音，习惯性地将自己伪装成一种隐藏的姿态，下意识地用心蒙上了双耳不去听见任何声音，只是，当另一头的街角响起了琵琶的弦音之时，他那双每每来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就置若罔闻的双耳，听见了声音。

轻揉慢拈的弦音，曲调听来很古老，单调且感伤。

他全神贯注地聆听著，在找著了弦音的方位後立即张眼直视前方，在人群一来一往的间隙里，他看见了个躲在街角巷口里弹琵琶的女人。

感觉有人在注视之後，手抱琵琶的女子按弦不动，缓慢地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与他四目相接。

人群中，她是个很奇怪、也很醒目的存在，只是，她究竟是人是鬼？晴空一时之间无法分辨出她的身分。

若她是鬼，那她应当死了很久很久。放眼看去，她身上的衣著打扮皆很古老久远，一席白衣红带，在红色的衫领与衣袖间缝绣著精致的花绣，头上梳了既小且松的发髻，簪了朵金色的簪花，其余的长发披泄而下，她那与时下不同的穿著打扮，看上去就像是千百年前、或是更久之前大户人家所养，也有可能是教坊或是宫里所养的乐女或乐妓，但不知为何，在她身上，就是有种岁月飘泊过後的沧桑。

若她是人的话，她身上人的感觉又淡了点……奇怪，他为何觉得自己好像曾在哪见过她？

一迳看著那张似曾相识的容颜，晴空遗忘了现下自己正身处何处，也没理会周围的人声，他只是专心地瞧著那个站在红灯下，抱著琵琶与他相望的女子，看著那双似有话欲对他说的眼，和她身上迎风飘飞的衣带。

蓦然间，他的衣角突遭一阵拉扯，低首一看，是个骨瘦形枯的男孩，如柴的小手紧按著鼓胀的腹部，那几乎已凹陷的双眼，则骨碌碌地看著他。

他一笑，“想不想吃碗豆腐？”

男孩张大了乾裂的唇，小口不断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晴空抬手示意他不必心急，转身弯腰自篓子里的桶中舀出仅剩的一碗豆腐，正想端给他，饥渴难耐的男孩随即慌张抢过。

蹲在他面前看他大快朵颐的晴空，怜悯地瞧著这只流落人间无处可归的孤魂，三两下就将碗中的豆腐吃尽，并意犹未尽地以舌舔著碗缘。

赶在他连碗也啃下腹前，晴空收回了碗，顺手拉过他，以指顺了顺他那一头杂乱如草的发，拿来摆在篓边的汗巾替他把脸上的尘灰都抹去，而後自怀中取出一张纸，用剪刀细心剪出一套衣裳的模样，再将纸衣裳放在掌心中焚灭。

大功告成後，晴空满意地看著从头到脚焕然一新，面色红润、穿著簇新衣裳的男孩，在他喜不自胜地抚著衣裳发呆之时，晴空爱怜地伸手轻推著他。

“吃饱了，就快去投胎吧。”

满面笑容的男孩朝他点点头後，边跑边向他挥手道别，目送他离去的晴空，在他消失在人海里时，回过头再次看向对街街角，但在红灯之下，却不见方才那名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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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习惯带不认识的众生回家。

夜阑人静时分，晚归的晴空，肩挑著扁担独自走在漫长的山阶上，在他下面一点的山阶上，则有个手抱著琵琶的女鬼或女人跟在他後头，他每走一步，她便跟一步，他若停顿，她也止步。

其实打从一出城他就发现她的存在了，因她看来并无害人之意，他也懒得管她想做什么，只是没想到，她竟就这么一路随他回家。

身後细碎的步伐声依旧不断，晴空摇了摇头，继续拾级而上，在他抵达山顶一脚跨进山门後，他回首看向下方的山阶，那名女鬼已不再跟上，只是站在门外遥望，并无进门的打算，不想搭理她的晴空兀自将生财工具放进磨房里後，开始为明日的买卖做起准备。

忙至夜半，在他打理完身边所有的琐事后，他离开磨房净身换好衣裳，走在廊上准备到禅堂打坐之时，自山门门前处，却传来悠扬的琵琶声。已经累了一天的晴空，一手掩著脸，有种想叹息的冲动。

有话，就说；没事，那就走，她干嘛三更半夜坐在他家门前弹琵琶？

袅袅弦音在夜色中，听来很像一曲催人入眠的夜歌，他站在廊上听了一阵，|Qī-shu-ωang|觉得听来不生反感，也不是多吵人，於是他耸耸肩，想就这么由著她去算了，只是突然绷裂的琴弦倏地在夜色中高扬拔起，硬是拖住他的脚步。

他认命地抹抹脸，自屋里拿了盏灯，下廊穿好鞋后，大步走出小院直向山门处前行，在来到山门外，掌灯仔细将一手紧握著伤指的她瞧清楚时，他首先确定了一事。

她是人。

不只如此，她还是个死过又再重活一回的人，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替她还的魂。

晴空再次伸手抚向微疼的两际，看她看得一个头两个大之余，他频频在心底安慰自己，罢了，至少有血有肉，在某方面来说她也的确是人，而且返回人间的她已经很有诚意的装得像人了，只是……这种麻烦为什么会跟著他回家？

“进来。”他朝她轻唤。

获邀入内的晚照，在他把话丢下马上转身就走后，有些迟疑地看著他的背影，犹豫了好半晌，她才举足跨进山门。

“坐。”走至廊上的晴空抬手示意她坐下，自顾自地往屋里走，“在这等我一会。”

搬来药箱之后，晴空朝她伸出一掌，示意要替她疗伤，而晚照也配合地将手交至他的掌心中。在烛火的映照下，被掩盖在黑暗中的伤口暴露了出来，看著她那可能是因长期弹奏琵琶而伤迹斑斑的十指，晴空忍不住要为她皱眉，并在心底猜想著，她究竟用这双伤手弹奏了多少年。但他没问，因为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皱一下眉头，也没有嚷一声疼，可能是习惯太久的缘故，或者是她早已麻木没有痛感。处理完一只手后，他拉来她另一只手边上药边问。

“为什么自阴间私逃？”身无流离失所的野鬼气息，也没有冲天不散的怨气，她根本就是只该栖息在阴间的鬼，只是她是怎么从阴间跑出来还有这副人的身躯，就很令人玩味了。

“你知道我先前不是人？”软嫩令人觉得浑身酥软的语调，在夜里听来格外妩媚诱人。

“看得出来。”心定如水，晴空不受影响地朝她点点头。

“你不怕？”搁在他掌上的指尖，开始在他的掌心里有意无意地画起圈圈。

“需要吗？”晴空将她暗示性的举动当作视而不见，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後，继续再替她上药。

发现自己似乎是遇上根热心正直的木头後，晚照颇意外地扬高了柳眉，唇畔噙著笑细看著这个坐怀不乱的男子，不一会，她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袭类似袈裟的衣裳上，而後又疑惑地看著他那头未剃的发。

晴空在将她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时，眼尖地在她滑落的衣袖下看见许多新旧淤伤，当他想拉开她的衣袖看得更仔细时，也发觉这一点的她，迅速将袖口拉至腕问。带著点防备的意味，短暂接触过暖意的小手在他的目光下缓缓撤开，晚照将身子往后挪了挪，与他拉出一段距离后，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瞧着他。

“你找我有事？”忙著收拾药瓶的晴空，也不想过问太多她的私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的语气里藏著一丝期待。

“不知。”他答来没有一丝迟疑。

难以言喻的失望，尽写在她没有掩住心事的丽容上，令正打算取来琵琶欲替她修好的晴空，手边的动作顿了顿。

他不禁放软了音调问：“重回人世，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有一个。”轻轻流转的水眸，看来远比夜色更能轻易将人灌醉。

“能否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上忙。”她一举一动似都能勾人，晴空虽是不想靠她太近，但因她压低了音量，深恐没能听清的他只好往前靠近她一点，就在他再次接近时，淡淡的香气再次萦绕在他的鼻尖。

她艳艳一笑，“恐怕你帮下上。”

忍不住皱起眉的晴空，实是百思不解。为的，并不是她的话，而是她脸上的笑。

灯下的她，看来娇艳丰丽得像株牡丹，可如此诱人的笑靥，为何在进了他眼底时，他竟会看著看著就觉得它突然变成一抹乾净恬淡的笑？是他的眼睛出了差错吗？

“眼下有个忙你帮得上。”晚照趁他在发呆时，一手指向她带来的琵琶，“若你真要帮的话，可否帮我修弦？”套不出话，而从她方才的话意里，她好像是专程因他而来此，满腹疑惑的晴空，不语地替她拉起那条断弦重新接上後，一手按著琵琶，以掌心感受著它冰冷的温度，再将双眼扫向她的胸口，一如往常他用在其他众生身上的办法，想藉此将她的心事给看出来。

可他看到的只是谜团。

他不懂，她分明只是个女人，身无术法，平凡得一如人间之人，但她的过去却像罩上了层浓浓的雾被掩盖了起来，就连她是自何处而来他也无法看出。最诡异的是，往常他只消一眼，即可自众生双眼中看见他们埋藏的心事，但他独独看不清眼前这双美丽的眼眸，亏他还自恃能看透人心，能够看透众生过往与预测未来，但他却在今晚发觉，众生之中，仍是有颗心是他看不清的。

“多谢，告辞了。”见琵琶已修好，晚照含笑向他致谢后，取来琵琶就要走。

“慢著，你的背也受伤——”晴空在她起身背对著他时，赫见她背後的衣衫上隐隐透浸著一条条血迹，他忙想拉住她的衣袖。

像是遭人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般，晚照飞快地扯回衣袖，将双手护在胸口，一脸戒慎地看著他。

他抬高两掌，满面无辜，“我只是想替你疗伤。”

“我没事……”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她在察觉失态後很快又重新振作，“抱歉，我真的没事。”

“过子时了，别出去。”在她欲走至廊上时，晴空在她身后出声。

她回首笑问：“为何？”

“外头有许多鬼魅。”若是他没弄错的话，她才还魂为人不久，身上阴气仍重，若她在这种时辰出去，只怕会招来一群自以为是同伴的鬼魅与她作伴。

“我不怕。”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但这与你的安危有关。”晴空索性好人做到底，“若不嫌弃，就留在寒舍待一宿吧，我会为你备好客房。”

她款款摇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打搅你歇息，告辞。”

再次遭拒後后，晴空站在廊上纳闷地看著她离去的背影。

这是怎么回事？先前有个两千年没见，跑来他这放了灯、把话说一半就走的无酒，再来一个知道秘密也不告诉他的藏冬，而现在，又来了身上同样也藏个谜团的女人。

他愈想愈怀疑，“不会是凑巧吧？”

夜风轻巧地穿过廊院入室，带来了阵阵桃花香气，满腹疑惑得不到解答的他朝外头瞧了瞧，走至禅堂的小柜前挖出一壶好酒，打算在这可能会一夜无眠的夜晚，携著酒到院里去品酒赏花。

七盏灯焰莹莹明亮的灯，在禅堂里静静地绽放著明亮的光芒。

无酒说，待这七盏灯全灭，法术就将完成。可几日过去，这些灯仍是一个样，还是一灯未灭，就算是刮风也吹不熄这些用法力点燃的灯，也不知无酒这回是说真的还是又在唬他。

有些耳熟的琵琶曲，忽自远方传来，正准备走出禅堂的他竖耳聆听了一会，在听明了曲子时，脸色蓦然一变。

“镇魂曲？”

晚照并没有离开晴空的居处太远，因她在下山的山阶上遇上了大批晴空口中所说的鬼魅，走不开的她，索性在山阶上坐下，熟练地弹起已奏惯的镇魂曲，静看著那些原本充满戾气与苦楚的鬼魅，一个个脸上的表情由痛苦渐渐转为放松，舒适地坐在山阶上听起她的曲子。

匆忙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曲子，坐在山阶上的众鬼跟著悠悠转醒，脸上的神情宛如作了一场好梦，在这安静的片刻间，晚照按弦不动，默然回首瞧著那个站在她身后的晴空。

“你方才所弹的是镇魂曲。”晴空的眼中写满怀疑，“是谁教你这曲子的？”

“鬼后。”

“鬼后？”晴空忙不迭地抬首四下探看，“她知你来人间吗？”在阴间代鬼后亲奏镇魂曲之鬼，鬼后会轻易放她离开阴间？怎么想就怎么不可能。

晚照微微摇首证实了他的猜测。

“你不能留在外头，快跟我回去。”他动作飞快地一手拉起她。

她莞尔笑问：“和尚收留女人，不妥吧？”这男人是怎么了？方才色诱他时连正眼也不看她一眼，现下却一改前态。

“我不是和尚。”面对这个他对世人解释了多年的老问题，他实在是很懒得再重申。“我叫晴空。”为什么每个人都会刻意忽略他头上的三千烦恼丝呢？

“我是晚照。”她柔柔一笑，也大方地介绍起自己，并自动自发地将他握住她的手握住。将眼对上她的时，一种遥远的熟悉感莫名地自他的心底窜起，渐渐地，在她柔媚似水的目光下，他开始感到不自在。

“为何找我？”她会出现在他身边，绝对不会是什么巧合。

晚照也不介意向他说实话，“我是来看那七盏灯的。”

“灯？”果然。

“我在等它们全灭。”现在来，似乎还太早了点。

晴空微眯著眼，“你是无酒派来的？”

“派？”她一脸茫然，“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无酒只是告诉我，当那七盏灯全灭之时，我会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

“那……”他乾脆拐个弯再问：“你可知在灯灭之後，我会有何後果？”

她愈听愈不懂，“你会如何？”灯灭……不就只是灭了吗？还会有什么後果？

“无酒没告诉你？”他的表情有点惊讶。

“没有。”她诚实地摇首。

无酒到底在搞什么鬼？

“请问……”在他沉默不语时，晚照怀疑地睨向他，“你同无酒是何关系？我来这看灯，与你又有何关系？”

“我明白了。”晴空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下了个结论，“你来，只是想找个答案是吧？”

“嗯。”她愣愣地点著头，总觉得他们似乎在鸡同鸭讲。

“什么问题的答案？”

她回答得很模糊，“过去，也可说是我的前世。”

在她提及“前世”这两字之时，先前曾在禅堂里看见的那些幻象，突然排山倒海而来，晴空深吸了一口气，在幻象即将褪去之时，紧紧捉住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感觉自己好像快想起什么，却又忆不清。

“好。”考虑了一会後，晴空突然对她宣布，“你留下。”

“我留下？”晚照深觉古怪地皱起柳眉，“你不介意？”她又没说要住他家，这男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跟那个无酒一样，在作决定前都不事先徵询人家的意见一下？

“不介意。”晴空弯下身子一手拎起她的琵琶，一手紧牵住她，“因为，我同样也在找一个答案，而我的答案，可能就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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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觉醒来，晴空从不曾觉得他家如此干净过。

难得晚起的他，此刻正呆然地站在禅堂里，纳看著与家中他处一样洁净的禅堂，仿佛在一夜之间遭到彻底打扫洗刷过一番，他愣愣地走至案前，案上已插妥两束雅净的鲜花，桌案上方遭灯火经年累月熏黑的陈年烟垢已被拭净，他伸出一指滑过案面，然後低首看著不沾半点灰尘的指尖。

他再转身走至刚被擦过、光洁得亮眼的长廊上，仰首眺望眼前的庭院，只见整个庭院都已打扫好，地上无一片落叶，就连远处的园子里的花草也都已修剪整齐，扶疏的园木上还沾著水珠子。

他忍不住搔著发，“她生前是个女佣不成？”但，不像啊，昨夜那个名唤晚照的女人，风情万种、仪态娇媚万千，任他怎么看、怎么想，她都应该是个富贵千金或是大户人家中所养的女子，眼下的这些，一点也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满头雾水始终在他的顶上徘徊不去，他习惯性地走到磨房，在两脚一踏进里头时，赫然发现他昨日买来还未处理过的黄豆，都已剥好了壳，并挑捡过杂质，就连那些他在昨夜制好今日出门要卖的豆腐，她也已经替他盛装好并摆在扁担旁。

多年来已过惯了劳碌繁忙的日子，却在一早起来突然变得无事一身轻，不太能适应这等改变的晴空微愕地张著嘴，站在磨房里再次发起呆。

他还记得，昨儿个夜里将她带回来後，她一夜无语，只是坐在廊上弹著琵琶，在他入睡前，他一直聆听著那凄恻哀伤、几欲令人落泪的曲子，只是为何一早醒来，他所熟悉的一切就突然变了样？在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晚照？”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那还是找个人来问问好了。

“来了！”充满活力的轻快女声，迅速由远至近传来。

闻言，晴空猛然挑高一眉，有些怀疑地看向身后那个忙著跑来的女人。

“早！”在他面前站定后，晚照开开心心地漾出甜笑，“有什么事是要我做的吗？”

晴空发誓，这辈子他绝对不曾在一日之内发呆过这么多次，但眼前的情况，实在令他很难克制这种下意识的举动。

他紧紧纠锁着眉心，不解地看著这名与昨夜看起来截然不同的女人。此时的她，艳妆不再，蛾眉淡扫；华衣不再，一身简朴如村姑的素裳；瑰艳摄人心魄的媚笑不再，只剩开朗淳仆的模样。

他不禁想确定一下，“你是……晚照？”

“是啊。”晚照理所当然地应着，语气中没有半点迟疑。

她没说谎。

相当擅长拆穿他人底细的晴空，不得不承认，自她的声音、神情听来、看来，她所说的都是真的，因此在转瞬间，迷思又重新占据了他的脑海。

那个昨夜一身红艳、打扮得宛如花魁的女人哪去了？而这个长了同一张脸，可打扮却活脱脱像个良家妇女的女人又是哪来的？

很有耐心站在他面前等他发呆完毕的晚照，在等了许久后，见他始终没有回神，於是她好声好气地问。

“你想用早膳了吗？”他大概是饿昏头了。

他一惊，“你连早饭都替我做好了？”她也未免勤快得太过头了点。

“做好了，就放在厅里，但我想可能已经凉了……”她有些担心地垂下眼睫，不一会又朝他挥挥手，“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再把它热一热！”

“等等，你先别忙。”晴空赶紧伸手拉住转身又要跑的她。

“好。”她乖乖站在他面前，一副谨遵圣意的模样。

由於脑中累积的问题实在太多，晴空想了想，只好先捡些简单的来问。

“你为何要帮我做这些？”他扬手指了指四下她辛勤的战果。

“我想尽点心意。”匀净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腼腆的笑颜。

晴空听得直摇首，“你是我的客人。”

“我只是不想白吃白住……”她愈说愈小声，期期艾艾地仰首看著他严肃的神情，“你……不高兴我这么做？”

看她一脸失望又害怕的模样，不想吓到她的晴空忙想解释。

“不，我并不是——”

“那我以後可以继续做了？”她当下面色一改，期待又兴奋地冲著他问。

马上换他呆住，“那个……”她这么喜欢来他家当女佣？

“不可以吗？”小媳妇戒慎恐惧的表情，再次委委屈屈地重现在她脸上。

瞧她这副模样，好像是他欺负了她似的。不想让她想太多的晴空，投降地朝她一叹。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他真的没有强迫这个客人当佣人。

“谢谢！”转眼间她又快乐得像只小鸟似的，“我这就去替你洗衣裳！”

再次见到她的笑，他有些怔然。

他不明白，如此清纯可人的笑靥，为何他竟会看成昨夜那种倾国倾城的媚笑？而昨夜的情形，却与此刻完全颠倒？难不成他的眼睛真有些问题？

慢著，她方才是不是还说了些什么？

还揉著眼的晴空，又再次慢她一步地回过神。

“洗衣裳？”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要洗他这个陌生男子的衣裳？快步奔往水井处的双脚，在阵阵捣衣声中戛然而止，看著晚照拿著他的私人衣物辛勤洗衣，晴空满面尴尬，尤其她不只是将他昨日所穿的衣裳拿出来洗，她还将他家所有的陈年旧衣全都来个大清仓，在水井处堆成一座小山，挽高了两袖，一副准备好好整顿他这个单身汉的模样。

穿了多年，稍微泛黄的衣裳，她洗；因为工作的关系，沾了点豆渣旧渍的旧衫，她洗；他参禅时所穿的僧袍，她也洗；她还把他方才睡过的棉被被单、刚换下来的睡衣、抹布、巾帕，只要是布料的东西，统统都搬出来洗……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退回未满十岁，正被自家娘亲用另一种方式教训他生活习惯不洁的小男孩。

干站在原地，又不好意思出声阻止过於热情的她，晴空备感无奈地在水井旁蹲下身子，安静地看着她以俐落老练的身手洗衣裳，在一下又一下的洗衣声中，他凝望起那张不施脂粉的容颜。

昨夜难道是他的错觉？

不，应当不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而是问题出在她的身上。“怎么了？”遭他注视了好一会，感到不好意思的晚照，微绯著小脸问。

他随口应著，“没，没事。”

当审视般的目光再次流连在她身上时，晚照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你很意外我换了一副德行？”

岂只是德行而已？她简直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

“昨晚你所见的晚照，与现下的我不同。”她微笑地解释，“不过，我们的确是同一人。”

“嗯。”他也是这么认为。

“你不好奇？”面对他坦然接受的模样，晚照大感意外。“不想问问我为何我会日夜不同？”

晴空缓缓将眼迎上她的眼眸，并从中隐约地看出了一些类似恐惧、害怕遭到排挤等等的心情，虽然她极力想要隐藏，可他还是见著了，为此，他忍不住敛眉沉思，心想著她这日夜不同的性子，恐怕曾让她吃过不少苦头。

“不想说就别勉强自己。”他起身拍拍她的头顶，一副大哥哥关怀的模样。“待会再洗，先进来一块用早饭吧。”

甩去了手上的水珠，晚照在放下衣袖时，不安地问着他的背影。“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他转过身。

她有自知之明地低下头，“收留我。”

“没那回事。”晴空露出和善的笑意，“在你的心愿已了之前，你只管放心住在这就是。”

“我真的可以住在这？”她随即张大水亮的眼眸，那模样好似他施舍了什么天大的恩惠般。

他耸著肩，“你若想离开我不会留你的。”

“我不想走！”频频摇首的晚照回答得又急快又响亮。

措手不及的晴空又遭她怔住。

“那……”低首看著那双看似恳求的眼眸，晴空讷讷地说了句：“那就住吧。”

“谢谢！”

春花般的笑靥，他有些难以招架，当晚照踩著轻快的步伐快步跑过他身旁时，那股自她身上传来的幽幽清香，再次飘过他的鼻梢，令他的心湖有些荡漾。

单身至今，很少、也不善与女人相处的晴空，一手掩著脸，受不了的低吐。

“真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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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寄住的食客，基本上，在人屋檐下就当看人的脸色，只是在后山小屋的存粮都被吃光了后，藏冬不得不放弃这个人间的旧规。前来觅食的他，头昏眼花地穿过后山一大片竹林，绕过园子里晴空所种的一堆稀奇古怪的花草树木，来到晴空的家门前时，不客气地拉大了嗓门。

“晴空，我肚子饿了！”

一抹身影在他的叫声方落，迅速自窗口边闪开，他眼尖地捕捉到那抹人影，耐心等了一会后，却不见有人来开门，亦没再听见屋里有任何声响。

藏冬抓抓发，“出去卖豆腐了吗？”明明方才就有看见人影啊。

回首看了一会才升上山头的日头，本想进屋等人的藏冬，还未踏上长廊，就发现包括旁边那座种了桃花、梅花的小园子，晴空竟连磨房、主屋、客院、禅堂全都一律关门上锁。

“还不开门？”藏冬说著说著就去推门，却在被门上的结界烫了一下后急忙收回手，“喂，这是什么意思？”

一张美丽的脸蛋出现在微启的窗边，藏冬愣愣地看着那张幽暗中他曾见过的容颜。

没想到……她还真的出现了……

“是你。”他不解地看着她丝毫无改的面容，屈指一算，赫然发现她竟不是转世为人，而是还魂返阳。

“你认得我？”

原本只是想看他伤况的晚照，好奇地看著他两眼盯着她直瞧的模样。

“当然认得啦。”不想在这时同她叙旧，他两手直抚著饿得咕噜咕噜叫的肚皮，“快点开门，饿死神你就不道德了。”

她的眼眸闪闪发亮，“你是神？”也不知晴空到底是什么人物，不但认识无酒，还结交了个神类的朋友。

“没见过？”藏冬一脸得意地抬高下巴。

她的眼神已经有点类似崇拜，“没见过，所以觉得新鲜得很。”

“你的性子还是可爱得一点都没变。”看着她的模样，藏冬还满怀念的，但他不能等的肚皮却在这时又饥鸣连天地提醒着他，“好了，没空与你闲聊，我知道你的手艺行得很，快去煮些好料的来填填我的肚子。”

晚照老老实实地向他摇首，“晴空出门前曾交代我，无论叩门者是谁，除了他外谁都不许开门。”

藏冬顿了一下，“他连我都防？”

她有些抱歉地掩着嘴，“可能你与他的交情不够好吧。”

“谁说我——”还想解释的藏冬，在身後出现了那股熟悉的佛界气息之後，马上急急向她吩咐，“把窗关上，快进屋去躲好！”

“为什么？”他怎么说变就变？

“快啦！”不能等的藏冬厉声催促著她。

“好凶的神……”无端端遭吼的晚照，可怜兮兮地关上窗退回屋子里。

确定她已躲好后，稍微放下心的藏冬，在某个合不来的旧识来到他身后时，坏坏地笑著退到一旁。

现形在院中的宿鸟，有些讶异藏冬竟会守在这儿，但令他更讶异的是，大概明白他来这想做什么的藏冬，不但没阻止他前进，反而还摆出一副成全他的模样。

虽觉得这里头有鬼，但宿鸟仍是不能不把握晴空出门这大好时机，当他快步上前正想踏上长廊之时，不经意瞥见藏冬那双充满兴味的眼眸，他还未解开其中意，就不慎碰上晴空所设的结界。

他吃痛地收回如遭火焚的掌心，冷冷往旁一瞪。

“看什么？”

“看戏呀。”藏冬刻意笑得大大咧咧。

不想任神取笑，宿鸟扬高一手亮出手中的佛珠，念念有词地朝眼前的结界一抵，在仍是无法破解晴空的术法之余，他的另一掌即浮出几朵金色的佛火，毫不客气地轰向屋宅。

眼看宿鸟是愈来愈使上了劲，样子像是非破坏晴空所设的结界不可，本来还能乖乖待在一旁的藏冬忍不住站出来阻止。

“光头的，你是想拆屋还是毁屋？”为了晚照，难不成宿鸟想跟晴空翻脸？

继续加重力道的宿鸟，顺道送了他一掌要他滚远点，“这回你别想又护著她！”

“不好意思，我这个神最讨厌头上一草不发的光头威胁我了，今日冲著你，里面那女人的事就是我的事！”闪过一掌後后，藏冬火冒三丈地还给他两拳，并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他正施法欲破结界的手臂。

“多管闲事！”宿鸟衣袖一翻，撇下里头的晚照先对付起他。

“你也同样鸡婆！”甚少出手的藏冬，被他的手下不留情惹出了火气。

“都住手，不然房子会垮的。”在一声又一声的轰隆巨响中，跑回窗边的晚照小声地朝他们喊著，深怕屋子会被他们给拆了。

“出来！”虽是忙得分身无暇，宿鸟仍不忘向她撂话。

藏冬瞪她一眼警告，“你给我躲一边去！”

愈看愈是心急，而他俩也愈打愈上火，晚照忍不住冲出屋子，站在门边拉大了嗓门。

“不要再打了，房子垮了我该怎么向晴空交代！”

“笨女人，都叫你躲著了你还——”藏冬才骂了一半，在宿鸟转移注意力想对她下手时，赶忙回神拦住他，“你别想！”

“闪开！”宿鸟以一掌格开他，可他还是缠人得不肯放。

被他俩晾在一旁，冷眼观战了半晌后，晚照无言地走回屋里，取来随身的琵琶再走回门口。

“我再说一次，住手。”她板著脸下达最后通牒。

他们的回答是直接将远处磨房的房顶打掀一大块。

修长的指尖随即划过琵琶的琴面，四弦骤响，以裂帛高亢之音划破天际，一神一佛不约而同地回首看了她一眼后，不以为然地想继续交手时，嘈嘈切切的弦声已绵绵奏起，令他俩身躯猛然一僵，错愕地瞪张著眼。

弹完一曲後，晚照气呼呼地鼓著脸颊，“叫你们住手，你们是听不懂吗？”

“这是什么妖法？”还未听完一曲就遭定立在原地的宿鸟，难掩心惊地看著她。

她有些没好气，“我不是妖。”

“你这是哪门子的鬼？你对我做了什么？”藏冬在两脚生根时，也忙不迭地想问个清楚。

“目前我算是人。”眼看藏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恢复自由，晚照|Qī-shu-ωang|索性走至他的面前再为他奏上一曲。

“喂，你上哪去？”听完曲子浑身僵硬又动弹不得，藏冬在她转身就走时忙著留人。“快回来解开你的法术！”

“我没施法。”她朝他眨眨眼，走进屋里搬来一桶已洗净却未晒的衣裳。

眼神充满敌意的宿鸟，在她搬著木桶走至他面前时，脸色很臭、口气更冲地问。

“你想做什么？”

“晒衣。”她浅浅一笑，弯身取来一件衣裳，振了振衣後，抬起他硬直的手臂，熟练地将它披挂在上头。

宿鸟额间青筋直跳，“你把我们当晒衣竿？”

她相当满意，“这姿势刚好。”没办法，晴空家里能用的她全用了，能晒的地方也全都晒满了，可她似乎一次洗得太多，所以还剩下这些没处晒。

半日之后，因出门后心头总有份难以确定的不安感，故而提早收工返家的晴空，一进家门所见的景象，就是这千百年来极度不和的一佛一神，同时也是他的两位老友，正僵站在院中，两手、身上各披了数件衣裳充当晒衣竿的景况。

“两位。”放下扁担后，晴空走至他俩的面前，一脸兴味地问：“我是否错过了什么？”早知道他今儿个就不出门做生意了。

被罚站晒日晒了近半天的一神一佛恨恨地瞪着他。

晴空将两眼一降，各自审视了他们的胸口一会，而後一改先前温和的面色，神情冷冽地问：“你们是专程为晚照而来的？”

他俩登时噤声。

晴空环著胸再问：“是谁有本事把你们定在这？”

经他这么一问，备感可耻的一神一佛，更是紧闭著嘴不答腔。

“咦，你这么早就回来，豆腐都卖完了？”在厨房里刚做完糕点的晚照，才想出来看看是谁在同他们说话，就见原本跟她说可能会很晚回来的晴空提早抵家。

“这是你做的？”虽然这等猜测不太可能，但除了她外，在场他并未见到其他的第三者。

“他们想拆你房子，所以我只好叫他们都安静一点。”晚照走至他的身旁，有些抱歉地向他颔首。

晴空二话不说地转身各瞥瞪旧友们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嘲笑他们的不济。

“她有妖法！”宿鸟涨红了脸。

“那女人邪门得很！”藏冬也忙著证明不是自己本事不够。

听完了他们的说辞，同样也觉得可疑的晴空，再次低首询问晚照。

“你是怎么办到的？”他们说的没错，以她的能耐，是绝不可能同时摆平神与佛。

她脸上写满了无辜，“我只是弹琵琶给他们听而已。”

“你弹什么曲子？”

“就昨晚在外头弹的那一种。”也不过就是镇魂曲而已呀。

晴空不禁皱著眉。怪了，就算真是镇魂曲，怎么昨晚他听过什么反应都没有，偏偏他们的反应却是不同？

不知不觉间腹里又累积了一箩筐的疑问，不想再探究下去的晴空，边摇首边往宿鸟的身上一指，“衣裳可干了？”

“都晒了半天，应当是干了。”她摸了摸衣裳，笑咪咪地收走他俩身上的衣裳，并向他们宣布，“好啦，辛苦你们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仿佛她的话语有什么魔力似的，当下恢复自由的一佛一神，在晴空眼明手快地将晚照扯开远离火线之後，又再次轰轰烈烈地开打。

在将晚照送回屋子里后，晴空先是瞧了瞧那两位皆没打算收手的老友，再随手取来搁在墙边的一根扁担，侧身用力朝天一掷。飞上天际的扁担，在云间消失踪影许久，突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竖立於交战方酣的两人之间，当扁担立地而碎之际，过猛的冲劲还硬生生地将他俩各逼退一步。

“大门就在那，不送。”晴空一点情面也不留地直接逐客。

“晴空！”宿鸟在他步上长廊时急忙在他身后大叫。

他慢条斯理地回过头，边分析著宿鸟声音里的急切意味，边将能洞悉意图的双眼往宿鸟的身上瞧，不过一会，他甚感意外地看著这个久未与他逢面的宿鸟。

“你对晚照有敌意，也可说是杀意。”晴空的冷眸直望进他的眼底，“在你决定对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前，别再来这。”

遭晴空凌厉的眼神慑住，宿鸟不甘地将嘴一撇，忿忿地转身遁向山门。

“那我呢？”对手就这样不见了，藏冬呆然地指著自己的鼻尖，“你也不收留我了？”他是专程住在这里帮忙的啊，没想到晴空居然连他也给扫地出门。

“你也一样给我卷铺盖。”不胜其扰的晴空，扬手朝身后一指，“外头有只魔找你，去想个法子叫他别哭了。”这阵子他家未免也太过热闹了点。

他一睑纳闷，“魔？”

“告辞。”事不关己的晴空，在踏进屋里后，立即将身后的门一关。

遭人赶出来看个究竟的藏冬，疑惑地来到山门前，错愕地看著站在下方山阶上的申屠令。

“你怎有胆来这？”他不怕晴空这尊天敌了？

四处打探藏冬的消息，冒著生命危险特意前来此地的申屠令，在一见到他之后，脸上随即挂著两行老泪。

藏冬头痛地一手抚著额，实在是很受不了这只在听过燕吹笛的憾事后，就突然间多愁善感得离谱的贪魔。

“喂，年纪都一大把了，哭起来不嫌难看吗？”要哭也去哭给燕家小子看嘛，相信这么浓浓的父爱一定会打动那个铁石心肠的。

“呜呜……”吃了闭门羹的申屠令，心酸酸地以袖拭著泪，“臭小子他……他不肯认我……”

“真难得，你终於愿拉下脸皮去认儿子了？”撑了这么多年，这对父子中总算有人败阵，自动上门去认亲了。

被亲儿子毫不客气揍出家门后，申屠令更是掩不住满脸的伤悲，“我才刚找上门，他就一拳把我打出来……”。

“他的打法是不是有点类似这样？”额间青筋直跳的藏冬，一手指向自己余“印”犹存的脸颊问。

他也很好奇，“咦，为什么你脸上也有跟我一样的拳印？”

被揍得很冤枉的藏冬，当下火气旺旺地握拳大吼。

“除了你家那只臭小子外还会是谁干的？”如今他会无家可归、浑身是伤，全都是那对师兄弟害的！

申屠令有些不满燕吹笛的一视同仁，“他干啥见一个揍一个？你又不是他老爹！”。

“还不就轩辕小子同他翻脸？”衰到家的藏冬恨恨地挥著手，“每回一提到他那个师弟，他就没理智……”脸皮薄、禁不得人说、又听不进人劝，最重要的是，姓燕的每次都还没听到重点就打神！

“那正好，他能不能乘机换一个来爱？”一听到自家臭小子的对象反应是这般，申屠令两眼焕然一亮，抚著掌兴奋地问。

“不能换。”深知燕吹笛的性子死都不可能改，藏冬语气肯定地向他摇首。

申屠令退而求其次地拉著他的衣袖，“不然他也别挑跟他一样都是公的嘛。”

“你家香火断定啦！”愈来愈觉得他们父子俩都一样烦神，藏冬不耐烦地把自己的衣袖扯回来。

再次满心充满感伤的申屠令，吸了吸鼻子，准备再哭另一回合时，他忽地一顿，眼中进出邪恶的光芒。

藏冬以指戳戳他的脸颊，“你这只坏魔在打什么歪主意？”光看他这表情就可猜到，十之八九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哼哼，就那个皇甫迟的宝贝徒弟是吗？”摩拳冷笑的申屠令，刚好想到了一条可以令燕吹笛彻底死心的好法子。

有先见之明的藏冬淡淡叮咛，“你要是动了轩辕岳，当心燕家小子会恨你一辈子喔。”

“要不然……”被看穿目的後，不气馁的申屠令期待地看著他，“你该不会刚好有那种可以让男人变女人的药吧？”

他挑高一眉，“轩辕小子会宰了你喔。”就算有也千万不能拿出来，想被固执的轩辕岳追杀一辈子吗？

“那……”绞尽脑汁，却还是想不出个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垂首丧气的申屠令，马上又换了一张脸，又是泫然欲泣地看着藏冬。

已经被这对父子攻击得有点崩溃，再加上晴空的事更是令他烦心得很，藏冬无可奈何地仰天叹了口气，决定先解决一个是一个。

“依我看，你就厚著脸皮再上门去多挨个几拳，干脆去帮你家儿子炼丹吧。”打不过他，只好加入他了。

“连你也想成全他？”他还真指望他们申屠家绝后？

藏冬横瞥他一眼，“不然还能怎么办？”燕吹笛坚持不换人，轩辕岳坚持男儿本色，眼下除了燕吹笛想炼的那颗移心换志丹外，的确是没别的选择了。

“是……”申屠令听了，顿时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是不能怎么办。”

“走吧，算我送魔送上山，我陪你一块去天问台。”藏冬拍拍他的肩要他重新振作后，推着他一块步下山阶。

“你想……这回臭小子会不会连你也一块揍出门？”被揍得很痛的申屠令，有点怀疑地看着脸上战迹也半斤八两的他。

藏冬想了想，感慨万千地重重一叹。

“应该会。”交友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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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个有家室，且备感挫折的普通人间男人。

卖完豆腐刚返家就被赶去洗澡的晴空，在洗净了一日的汗水，穿上晚照替他准备好的衣裳后，心情复杂地瞧著身上这件看似簇新的衣裳。

晚照究竟是用了什么魔法，才能将这件他穿了近十年的破衣补丁补成新的？她又是怎么把屋里所有都已褪色的旧衣，全都洗成像是新制成的？而深谙宫律、舞技超群的她，生前又是何方神圣？除了寻常的家事与料理三餐外，不但会制豆腐、更善制糕点的她是打哪习来的这一身本事？还有，她为什么比他这个天生的佛门中人更会诵经念佛，且还倒背如流一字不差？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而且好挫折……

踏出浴间顺手合上门，晴空才步出外头，就闻到了阵阵扑鼻的饭菜香，一想起晚照所烧的那一手好素菜，他饿扁的肚皮马上就诚心诚意地败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唉，自她来了后，他连肚皮也开始变得没节操。

转世为人那么多回，人间之人，他遇过了太多，而这一世在山上待久了，形形色色的众生他也见识过不少，但他真没看过像晚照一样这么勤劳的女人，做惯家事与粗活的她，日日脸上总是挂著开朗的笑，乾乾净净的笑颜，不与繁花争艳，只是，每每到了晚上……

一双温暖滑腻的小手自他身後环上他的颈项，微启的朱唇凑至他的耳畔，在他的耳边轻呵着气。

“忙了一日，累吗？”

“嗯。”迅速中止自怜後，晴空强振起精神边应边拉开她的手。

“要不要我替你揉揉肩、捏捏腿？”她又缠上来，软绵绵的身子也顺势倚在他胸前。“我很擅长此道喔。”

妖艳无比的绝世美女又再次在天黑后出现，一如晚照先前所言，白日与夜里的她的确是同一人，只是她的性子在日落后说变就变，虽然她不过是换了件衣裳而已，可她给人的感觉却变得完全不同。低首看著怀中艳光令人不敢直视的她，晴空很想叹息。

为何日落前日落后，她的心性和举止总是落差这么大？

“多谢，心领了。”想到走没两三步就定会被她给再次缠上，晴空直接放弃再挣扎，干脆就这样带着她开始往厅里移动。

“在外头用过晚膳了吗？”晚照挽着他的手臂边走边问。

他无奈地再叹，“还没。”有过几回经验之后，他怎么敢？要是他在外头用了膳，等他回到家时，那一桌特地为他烧的饭菜谁要来帮他吃掉？

“走，我喂你吃。”她娇声轻笑，拖着他走入厅中。

他不解地扬高一眉。喂他吃？

当他被拖进厅里坐下，靠坐在他身侧的晚照，以筷夹著引人食指大动的素菜，殷勤地欲将它送进他的口中时，晴空这才发觉她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速速自她手中夺下碗筷，“我自个儿来就成了。”为什么每晚他都有种不小心进了青楼的错觉？

晚照不悦地睨他一眼，很受不了他每晚都在她面前摆出一副防备戒慎的模样。

“喂，你别老是这么紧张成不成？都说过我不会吃了你的，你干嘛还躲我躲得远远的？”她就连口气也与白日的大相迳庭。

“只要你收敛点就行……”无止无境的喟叹在晴空的心底蔓延。

晚照忍不住要抗议，“我再说一次，这是本性！”真是不公平，他能习惯白天的，为什么就不能对晚上的她也习惯一点？

他感慨万千地颔首，“我完全明白。”天为什么还不亮？

“喝不喝？”无视於他的冷脸，她又热情地把斟满了的酒杯凑至他的面前，“我知道你是喝酒的。”

原本以为他是带发修行的和尚呢，没想到她在打扫禅堂时，却讶异地发现他竟在暗柜里藏了好几坛老酒。

他低首嗅了嗅酒香，“你酿的？”

“当然啦。”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晚照将酒杯塞进他手中，自己先干为敬地仰首饮下一杯。

酒龄尚浅的新酒，入口的滋味不似老酒那般甘醇浓烈，却泛著一股清淡的甜味，感觉很像她白日给人的感觉，而微辣刺激的后劲，则像是她夜里给人的诱惑。晴空啜了几口，还未做出评语，就见她又两手捧来一套男人的衣裳。

“我有东西送你。”

“这是……现在的你做的？”他瞧了瞧，随后质疑的眼眸在艳光照人的她身上转了个两圈。

“有可能吗？”晚照微挑着黛眉，“这是白天的我做的。”她晚上才不会那么贤淑。

他也这么想。

“喜欢吗？”在他伸手接过后，她挨在他的身边问。

“谢谢，你不必如此的。”晴空的脸上泛着笑，轻抚着手中由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裳，许多年没为自己添制新衣的他忍不住轻声向她致谢。

“聊表谢意罗。”见他开心，她也笑得春花灿烂，“要不要穿穿看？我来帮你。”

在她的半强迫下，如她所愿试衣后，晴空低首看著身上的衣裳不解地问。

“为什么这么合身？”无论是尺寸大小，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就算是量身订做也不可能如此刚好，何况他并未给她量过身。

她的眼中盛满讶异，“我也很意外……”她只是照他的旧衣去制，并依印象稍微改了点大小而已，谁知道……

自认过多的巧合已超出合理的界限后，晴空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忽视那些自她出现以来就一直存在的问题，不只是这件衣裳，她连他喜欢吃什么、他的喜好、习性都摸得一清二楚，可才来这住不久的她，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

泛紫的珠子在她的衣袖中被烛光照映得闪烁，晴空拉来她的一手，拉高了她的衣袖后，眯眼细看后她始终藏在袖里的佛珠。

“这串佛珠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她轻摇螓首，眼神中带了点茫然，“我好像一直都戴在手上。”

“可让我看看吗？”他边问边伸手去取，岂料在碰到那串佛珠时，身子大大地颤动了一下。

强烈的共鸣声当下穿透他的耳际，一种宛如撕裂般的疼痛迅速在他的脑海开始肆虐，逼得他不得不赶紧放开它。

“晴空？”晚照担心地问，起身以绣帕拭著他额上冒出的冷汗。

“没事……”他朝她摆摆手，在坐下调匀气息后，两眼直望她，“我一直很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很乐意回答。”晚照微扬著唇角，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又窝在他的胸前。

“是无酒让你还魂回人间的？”晴空不著痕迹地将她推开一点距离，已经摸清这个女人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而能靠著就会顺势抱住他的习性。

“是啊。”她果然在下一刻又抱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上。

尖锐的话题突然插入其中，“你是因何而死？”

“我不知道。”她怔了怔，随即背过身子靠回他的胸前。

“不知道？”这怎么可能呢？按理说，死亡是鬼类最难忘怀，也永不磨灭的记忆才是。

“由生前到死后，我脑中有段记忆不见了。”晚照自顾自地靠在他的胸口玩著自己的手指，“在我重回人间前，我一直都待在鬼界。”

“鬼界的哪处？”晴空一步步地问向重心，“阴间吗？”

被问至心中痛处的晚照突然沉声不语，当下毫不恋栈地离开他的怀抱，走至一旁取来自己心爱的琵琶。

“我有事出去一会，夜半就回来。”也不管晴空如何作想，交代完了行踪，她就头也不回地步出厅外。

任由她来去的晴空，双眼始终没有离开她手上的那串紫色佛珠。

那是曾经属于他的东西，绝不会错。只是，那串他在佛界戴了几千年的佛珠，怎会落到她的手上？晴空转眼想了想，毫不犹豫地走至门扉前以指轻敲了数下。

“郁垒。”

“门神只剩我了。”夜里忙著当差的神荼很快地自门里探出头来，一脸遗憾地向他说明门神这一职正缺神。

“把他找过来，我有话要问他，麻烦你了。”这事找他没用，非得见多识广的郁垒才成。

“你当我是跑腿的？”神荼不满地指著自己的鼻尖。

晴空瞥他一眼，“怎么，不成？”

神荼气势骤减，“行，当然行……”谁敢惹这个会放火烧三界的佛呀？

在晴空的催促下，被充当跑腿工的神荼只好钻回门里替他找神，过了好阵子，等得相当不耐的晴空，在欲抬手敲门时，就见门里终於走出了个不情不愿被同僚拖来的郁垒。

“喂，咱俩不熟吧？”带著睡意方跨出门扉，郁垒首先就与交情不深的他撇清关系。

“是不熟。”

“何事找我？”郁垒毫不客气地摆了张大黑脸招呼他。

晴空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你在门上站了千年，也在人间待了千年，那么你一定知道人间的某些事。”

郁垒不耐地掏著耳，“想知道什么？”拐弯又抹角，有话直说有这么困难吗？

“我想向你问个人。”对于他，晴空也不想用迂回的方式。

他往外头一指，“方才走出去的那位？”

“她叫晚照。”

郁垒登时皱起了眉心，“晚照？”她不是死很久了吗？

“你知道她。”自他的表情里得到结论后，晴空笃定地直述。

“去问藏冬，这事我帮不上忙。”不想多管不该管的闲事，郁垒当下将麻烦一撇，转身就要踏回门中。

“慢著！”赶紧留神的晴空，一把捉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回来。“藏冬不肯告诉我，在她身上，我也看不出个来龙去脉。”

郁垒不赏脸，“与我无关。”

“若她是神之器，你要躲我倒是可以理解，毕竟你的原则是不管神界之事，但她只是个人，这你也好怕？”晴空索性以身挡在门扉前，两眼直瞪著这个曾在最紧要关头却跟藏冬一样都不出手帮忙的神。

他郑重地澄清，“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也不是原则的问题，这是捞过界的问题！”

晴空冷眼一凛，“我若兴致一好，说不定会将神之器再炼出来。”

“怎么，佛界的圣徒也会威胁？”怕他呀？反正他这门神又不搅和三界的事，就算神之器重出江湖又怎么样？

他的眼中仍旧写满了固执，“我不过想要个答案。”

被他烦得睡意全消，偏偏这尊佛在图执起来时又很难打发得掉，走神不成之余，郁垒有些没好气地问。

“那女人怎么会在你这？”

“她似乎是私逃回到人间并还魂，至於她为何会找上我，这就得问你了。”见他愿松口了，晴空忙不迭地把所知的告诉他。

郁垒听得满心好奇，“是谁助她一臂之力离开鬼界？”他没弄错的话，晚照应当是永远回不来人间的，到底是哪个敢得罪鬼后的家伙，大费周章的把她从那个鬼地方弄出来？

“无酒。”

“看样子，无酒是存心要她来坏你修行……”郁垒喃喃自语了一阵后，板着脸转身向他警告，“喂，你若想渡过最後一劫的话，就别让那女人留在你这。”

“她究竟是谁？”

郁垒只好再透露一点秘辛，“你知不知道，在你转世历劫的过程中，最初所遇上的劫难，亦是你最後的劫难？若非宿鸟，只怕你就连首劫都渡不过。”

“能不能再说得清楚点？”他还是不知已有好几世没来找过他的宿鸟，究竟与他的第一世有过什么纠葛，而宿鸟又为何对晚照充满敌意。

“我只能提示这么多了。”郁垒将两手往旁一摊，“毕竟这是你们佛界的事，与神界无关，我们神界可不能随意插手。”

“郁垒……”

“过得了晚照这关，你就能回佛界了。”在转身跨进门扉前，郁垒意味深长地向他叮咛，“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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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最初的劫难，亦是最后的劫难……

来人间历劫七七四十九，这回已是第四十九劫，倘若，晚照是他的最后一劫，那么他不但早已见过她，在他首次转生来凡间历劫之时，所遭遇上的第一个劫难即是她。

可他为何半点记忆也没有？

郁垒说，当年他差点连第一劫也渡不过，但他终究渡过了第一劫，那么晚照呢？那时的她发生了何事？莫名出现的宿鸟对晚照怀有敌意，究竟佛界曾对她做过什么？在听完郁垒的说法后，他也开始在想，他究竟该不该冒险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晴空。”五根手指在他的面前晃呀晃。

他仍是手握著石磨柄不动，一迳地站在磨房里沉思。

“晴空，你在发呆。”晚照轻声再提醒他一次。

闪亮的日光穿透磨房破了一处的房顶，直射进晴空的眼底。他眨眨两眼，发现晚照正目不转睛瞧着他，而她已不再是昨夜躲了他一夜的晚照，她又变成性子与昨夜完全相反的女人，手捧著一碗黄豆，等著他将黄豆磨成豆浆。

“你还好吗？”她边在石磨里加入一杓黄豆边问。不太好，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知道太多秘密，却又无法一一解开的感觉。

他握紧磨柄，继续推起石磨，沉重的磨盘将黄豆研磨成白色的豆浆，涓涓流至下方装盛的桶子里，晴空低首看着，总觉得这情景有点像自己，仿佛那些秘密在他心底琢磨了好一阵后，再化为混浊不清的思绪装盛在他的脑海里。

见他不想说，晚照也不好再问些什么，在他额间因使力而沁出汗珠时，她放下怀中的碗，自袖里掏出一条绣帕为他拭汗。

晴空握住她的手腕，淡看著她又是伤迹斑斑的指尖。

“手为什么受伤？”

“上回弹琵琶给弦割的……”她嗫嚅地低语，试着想将手抽回来。

“这是新伤。”他并不采信。

她的眼神开始显得不自在，晴空这才想起昨夜她一夜未归，在鸡啼时分才携著琵琶回来，而在昨夜之前，她每夜总是趁他入睡後溜出山门，不知在外头做些什么。

在放开她的手前，他留心地看著她露出袖外的手臂，那上头的伤痕，一如头一回他见著时一样还在原处，只是它们非但没有丝毫伤愈的迹象，反像是新增了不少新创。

“你不问了？”在他一言不发地又开始推磨时，晚照小声地问。

“你想说时自然会告诉我。”

因他一贯的信任和不强人所难的态度，反而让想守着秘密的晚照有些过意不去，她犹豫了很久，将原本紧握成拳的手指在他面前摊开。

“这伤也是给弦割的。”她再卷起两臂的衣袖，“而这是棍伤，不只是手臂，我的背後也有。”

“谁打的？”以指轻抚着那些因力道极重而产生的伤痕，他有些不忍。

“没有人。”她压低了脑袋，不想去看他脸上怜悯的眸光。

晴空一指抬高她的下颔，“为何你的伤势始终不愈？”

“它本就不会好。”她苦涩地微笑。

“不可能。”以他的法力，有什么是不能治的？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治不好，而是……”不想让他以为她看轻了他，她连忙想安抚，但在想到要告诉他什么时，她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话。

她又缩回去了，晴空叹了口气。这也怪不得她，因他知道，他其实是假藉关心之名来探她隐私，而这种作法，在某方面来说，是满卑鄙的。

两臂上，新增的红紫或陈年的青黑伤痕，在映出现实的日光下看来有些沭目，晴空替她放下两袖后，两手握住那双带伤替他缝制衣裳和操持家务的手，那份不舍与歉疚的感觉，像缕朦朦胧胧的炊烟，在他心中蒸腾而上，在他的心房里来回缠绕，怎么也挥不开。

“进屋里去，我再替你治治。”他释出令她安心的笑意，一手抬起她的小脸，一手抚去她眉间的愁色。

晚照没有答他，一迳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地面上点点洒落的日光，在他推了推她的肩头，并转身要走出磨房时，她低低地开口。

“我来自无间地狱。”

晴空迅速转过头，愕张著眼，简直难以相信耳里所听见的。

她莫可奈何地抚著自己的手臂，“正因我待过那儿，所以身上的伤会周而复始地出现，永不间断。”

有种类似心疼的感觉，在她的眼底浮上一层泪光之时，在他的胸口紧窒著，令他有些喘不过气。看著她含泪的模样，晴空无法想像，像她这样美好的女子，竟犯过不可饶赦的大罪大过，以致要用最严厉的惩罚手段，让她永不间断的痛苦每个日夜。

“你怎会在那？”

深受其苦却又求不得一个答案，晚照无奈的低语。

“我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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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间地狱。

绿焰鬼火下，受刑的众鬼面容苦楚扭曲，熟铁与腐肉的气味冲天不散，鬼号呻吟连绵不绝，然子时方过，悠扬的琵琶曲准时奏起，弦音辽绕无际响彻地狱，手执铜爪的恶鬼循音扬首，夜叉停止了施刑，狱中百鬼哀鸣暂歇，阴风徐来，冰寒刺骨。

一拢一挑间，曲音渐转凄然，正当百鬼感於音律泫然欲泣之时，复而一转，弦声转为徐徐，优雅释然，一如抚慰人心的轻风徐抚而过。

时间在曲中转眼流过，不知不觉间子时已过，琵琶曲音在弦断之时骤止，霎时众鬼如大梦初醒，狱间一切复始，生生死死又继续在狱中上演，鞭笞之音、铁钩之声再次响起，呜咽与哀号再度自百鬼口中吐出。

站在高处，手抱著琵琶的晚照，低首看著只得喘息一会，又得再次受苦的众鬼，她轻轻一叹，正欲放下琵琶之时，来得又快又急的木棍随即击打在她的肩头上。

忍疼的她微侧过脸，就见公事公办的夜叉再次举棍，她紧闭著眼，任夜叉一如以往地持棍朝她背后一阵猛打，在熟悉的痛楚中，和著血的汗珠，一颗颗自她两际滑下，逐渐受不住的她蹲在地上缩著身子，绷紧了身子抵挡这每日每夜都得挨的棍杖，紧紧将心爱的琵琶抱在胸前。

蓦然间，击打的棍声止息，大口喘气的她不解地回首，只见一名陌生男子一掌握住了夜叉手中的木棍，不待盛怒的夜叉出声，男子冷声一笑，出手甚快地击向夜叉的胸前，一掌将夜叉击毙。

不知该做何反应的晚照，怔然地看著胆敢在狱中杀了夜叉的陌生客，完全不解这个不属於此狱的男子究竟是如何闯入，又是从何而来，就在此时，男子走至她的面前，低首笑问。

“想离开这吗？”

“你是谁？”在见到其他夜叉快速赶住这边时，开始为他安危担心的晚照勉强站起身。

他很大方地奉上自己的名字，“无酒。”

“我不能擅离此地，你也不该擅闯此地。”她不安地催促，“快走吧，他们就要到了。”

没把那些夜叉放在眼里的无酒，回瞥身后一眼，懒洋洋地再轰出一掌后，一脸云淡风清地凑到她的面前再问。

“想不想知道你为何在这？”

难以拒绝的诱惑渗透至她的耳里，晚照那双黯淡的眼眸霎时亮了起来，看了她的反应后，无酒掬起她的一绺发，凑至唇边轻吻。

“跟我走，我能实现你的心愿。”像是不可抗拒的罂粟般，迷惑人的嗓音飘绕在她的耳际。

甜美的话语听来虽然诱人，但沉着声的晚照，却往后退了一步。

“代价？”她不信这世上会有不劳而获之事，更不信这名与她不曾相识的陌生人会无端端地帮她。

他安慰地笑笑，“不需由你来付。”

“那何人该付？谁要代我受苦？”她侧首轻问，眼中盛满了担忧之情。

没料到她会担心他人的无酒，愣了一会，为了她的不自私，忍不住上前以指抚著她冰凉的面颊。

“你太善良了……”

飘飞在四处的鬼火，绿焰在他的面上形成一片让人看不清的光影，仰首看著他的脸庞，不知他在想什么的晚照，才想抽身退开，他却一掌握住她的腕间。

“你是枉死的。”无酒弯身逼至她的面前，眼眸闪闪发亮，“我可助你还魂返回人间，我可让你见到你最想见之人、做你最想做的事，让你从此了无遗憾。”

“为何要帮我？”没因此而冲昏头的晚照，实在是想不出他怎会那么好心。

“为了我自己。”不想让她生出没必要的疑心，无酒直截了当地道出来意，“不过我得向你说清楚，帮你，即是帮我自己，因此我只是在帮我自己，你不欠我什么。”

“但……”

无酒面色一冷，“拒绝我，我可是会杀更多夜叉来促使你下定决心。”

晚照无奈地看着他，“我只能顺应你的强鬼所难？”本以为他是来救鬼的，现下他倒成劫鬼的了。

“不错。”阴冷的面容倏然一变，他又笑得阳光灿烂。

“好吧。”面对这个忽善忽恶的陌生人，不想让他因她而在狱中大开杀戒得罪鬼后，晚照也只能颔首同意。

“那咱们走吧。”无酒边说边褪下身上的外衫，披盖在她染了血渍的白裳上，不怜香惜玉地硬拉著她的手腕往城墙处走。

众目睽睽下，被他扯著走的晚照，在他一步步拾级步上狱墙之时，在后头辛苦地跟上他的步伐，在守城的夜叉与恶鬼前来阻拦时，他果真依言不再杀鬼，只是以掌风将他们打落狱内，就在她因爬了千百级阶梯而快喘不过气来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他倒忘了问这件事，后对了，你可知私离此地会有何後果？“

“知……知道……”她边喘气边点头。

“不后悔？”无酒放开她的手，站在她面前要她考虑清楚。

累得说不出话的晚照，实在是很想告诉他，他的性格也未免太反反覆覆了，先是强迫她不得不同意，但在她答应之后，他却又推翻前头所有霸道和威胁，要她再仔细想一想……

她要是说不愿的话，待会他是不是又要再反覆一回？

还等著她答案的无酒，不耐地朝她伸出一掌。

望著那只可以拉著她回到人世的掌心，再想起这近两千年来日夜得受的罪，她不禁想起，这么多年来，她总是想为自己讨个沦落此地的原因，而她更想知道的是，遭她遗忘的那段人生最后岁月里，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再三想了想后，她不后悔地，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刹那间，前景一片昏暗，她的耳际响起了类似湍急的滔滔水流声，强烈的阴风刮起她的长发，来不及看清的流光片影，飞快地自她眼前呼啸而过，无止境的黑暗像张网自天际撒了下来，不但将她掳获，同时椎心刺骨的疼痛迅速蔓延了她一身，就在她以为她即将再死去一回之时，她看见了一道灿白刺目的光影。

清冷的月光静静洒落在反射著月泽的春草之上，人间苦行山山脚处，在这片荒烟蔓草问，有座因年代久远只剩一坏黄土的古坟。

春夜里唧声鸣唱的虫儿，忽然停止了歌音，大地万物也随之噤声，仔细一看，在那抔坟土上，青草微微颤摇，突然间，一抹身影幽幽自土里窜出，沐浴在月下的芳魂，在夜风的吹拂声中逐渐成为人形，她缓缓睁开双眼，惺忪地看著这座久违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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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遍铺上一层银泽，月下的景色看来有些朦胧，夜风轻轻吹来，他的袍袖在风中摆荡。

镇魂曲的曲调掩盖了四下夜虫虫唧，按寻著音韵，晴空在山腰的林子里找到了总是在夜半出门的晚照，并发觉她所奏的曲子，为他这座寻常的小山头吸引来了大批的孤魂野鬼。

在那些聆听曲子的孤魂脸庞上，晴空清楚地看见了苦痛暂时消减并沉醉其中的模样，而正弹著曲子的晚照，则是紧闭著双眼，她是那样专注其中，并没注意到鲜血已染红了她的琴弦，而她那原本就有伤的指尖，已又再因弦割裂了伤口。

“你在做什么？”晴空按住她的手阻止她再拨弦，不让她继续自虐。

仿佛大梦初醒般，晚照一脸迷茫地眨了眨眼。

晴空抢下她手中的琵琶，“别再做了，如此也帮不了他们的。”

镇魂者，需拥有强大的法力，方可让地狱中的孤魂自苦痛中获得解脱，可她无法无术，就算能弹出这种曲子也不能令那些孤魂解脱超生，她不过是令他们获得了一个短暂麻痹的时光，倘若这些孤魂听久了，恐将会生出瘾头，往后每夜非得听她一回不可。

“我知道。”晚照难以自禁地颤抖著，一迳瞧着被抢走的琵琶，蠢动的手指甚想将它夺回来。

晴空在她伸手欲抢时一手制住她，并发现了她的异样。

他揽紧了眉心，、“你无法控制自己？”

她微微苦笑，“对……”每夜时辰到了，她就会自动拿起琵琶镇魂，即使她想停手，却总是非得弹断琴弦，否则不能休止。

松手扔开琵琶，晴空在她如瘾者般抖索著身子时，扬起另一掌按放在她的额际，在她的眉心间烙下一个法印，就见她如释重负地深深喘了口气，他随後掏出巾帕，将她都受伤的两手救急地包裹住。

发自喉咙最深处的凄厉呐喊，一阵阵自他身后传来，他回首一看，那些因她而聚集的孤魂野鬼，正因不满足而群起鼓噪，更甚者，有些还赤瞪著血红的眼，直想扑向不再奏曲的晚照。

晴空索性将衣袍一振席地而坐，双手合十後开始诵经。

悠悠回神的晚照，竖耳聆听著清澈而旷远，仿佛可令众生放下所有嗔欲爱恨、灭除一切迷惘的声音，自晴空的口中发出再扩散至整座林子和这片月下。他的声音，不只是令她心情平静了下来，就连那些原本在失了镇魂曲後变得暴戾的众鬼，也在冷静之後一一消失在林间。

“你做了什么？”在他停止诵念之後，晚照轻问。

“超渡。”他自地上站起，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沾了夜露的衣袖。

“你不是人间的人。”她总算明白为何他的友朋会如此特别。

“我来自佛界，转生於人间。”

“佛界？”她愕然以望，“怪不得你这么大本事……”

“咱们回去吧。”晴空弯身拾起地上的琵琶，回首向她交代，“往後尽量别在夜里出来，鬼后现下定四处在寻你，若被鬼差给撞上了，你肯定会被捉回去。”

她点点头，备感倦累地站起，试着走一两步却怎么也踩不稳脚步，晴空看了她一眼，主动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扶著她走出林子步上山阶。

“坐下，我替你疗伤。”将她弄回宅子里后，他边点燃她房里的灯，边对站在门边看他忙碌的她吩咐。

“没用的，就算今晚好了明晚它还是会再出现，这伤永不会间断。”晚照无奈地摇首，还以为在对他说明她来自何处后他便会了解。

他坚定地重复，“相信我，坐下。”

难得他会变得这么强势……晚照无所谓地坐至他的面前，任他拉去她的十指耐心地帮她上药并缠上纱布。

治好了伤指和她两臂的棍伤後，他将她扳过身子，“你的背也顺道。”

晚照的唇边溜出一抹笑，“你确定？”这不太像他正人君子的作风喔。

“快脱了衣裳。”他没想那么多。

拂开发丝后，线条优美的裸肩，透过夜里的烛光看来格外充满绮思，晴空在她背对著他露出大片裸背时，这才忆起所谓的男女之别，他深吸了口气，有点想把头转开，但看著她布满密密麻麻棍痕的伤背，不免又为她感到心疼。

他若没记错，在无间地狱里，生前是如何死的，死後就得一直受同样的罪，就她每夜所受的棍棒之苦来看，她应是被活活打死的。

只是怎会有人狠得下心以此手法将她置於死地呢？每夜都要受同样的罪，她又怎么捱过来的？他不明白，无论是白日或夜里的她，对於这种苦痛，她都瞒着什么也不说，也不喊疼，或许装作若无其事可能是她的本性，也可能是她的保护色，但在伪装的同时，她不难过吗？她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忍耐？

游移在她背上的指尖，动作极为轻柔，像是怕再让她感受到多一分的疼般，晚照静看著烛火，自他的指尖里感受到了他的那份怜悯之心，为此，她的喉间有些哽涩。

“想哭就哭出来。”

“我没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轻笑，“倔强。”

“好色。”她撇著嘴，在他的手指离开後赶紧穿回衣裳。

晴空登时僵住动作呆坐在原地。

“我又不小心打击到你了？”她穿好衣裳後，回头就见他又皱着眉苦苦思索。

“可能吧。”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得到这种评语。

晚照一扫先前低迷的心情，漾开了笑容又如往常每一夜般地逗起他。

“听说……”她刻意以肘撞撞他，一双勾人的媚眼朝他眨呀眨的，“佛界和神界一般，都没有七情六欲的是不？”

“是如此。”晴空终於从自省中拉回心神，并一如以往地开始与她的美色抗战。

“这就怪不得啦。”她挽住他的手臂，得意洋洋地频频点头。

“什么？”他低首看她又像株菟丝般地缠上他。

“怪不得你杵得跟木头似的。”晚照趴在他的胸口，以指敲敲他的心房，“既是佛界来的，就不能动凡心是不是？”她总算搞清楚，不是她的魅力不够，而是他的定性太足。

晴空不语地看著她戏谵的美眸。

“不能有七情六欲又不能动凡心……”她偏著头想了一会，突然很认真地问：“你来人间做什么？”

他一愣，“我来……”

“传道？”

“不是。”他开始皱眉。

“逛逛？”

“也不是。”愈皱愈深。

她扳著手指头一鼓作气的举例，“只是想来体验一下凡人的生活？来这受苦受劫？还是专程来这卖豆腐？”

“不只是这样。”他整张脸简直快皱成一团。

“老兄。”晚照感慨地拍着他的肩，赠上一句谏言，“无论你来人间的目的为何，只是你若是特意来人间当人的话，就得活得像人一点。”

“我不像吗？”他发现他的脸要是再这般皱下去，日后他可能会恢复不过来。

“你像吗？”她不敢恭维地睨他一眼，“这位端端正正、没脾气又没七情六欲的大哥，要不是你还食人间烟火的话，你会比供在大殿上的那尊更像佛。相形之下，我这只近两千年没当过人的鬼，还比你像人一点。”

他做人真有这么失败？

“好啦，别沮丧。”晚照安慰地将他纠结的眉心给抚平，然後调整姿势躺在他腿上。“既然来了人间，何不就放开一点？人生在世，不过就像一场大梦，不好好体验一下凡人的种种，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他从没想过。

每回来人间，他就只是平凡的度日，等著缘起缘灭后重新转世，因他一来无任何大志，二来也无普渡众生的大愿，所以他只是冷眼观察著人间的种种，不参与其中也不去搅和，最多，就只是偶尔出手管管闲事而已，他从没想过要当个真正的凡人。

又或许，他根本就从没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人过。

温暖的躯体带来了阵阵馨香，晴空低首一看，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又被她给缠住了，她不知在何时已将头枕在他的腿上，摆出一副准备入眠的姿势，边揉著眼边秀气地打著呵欠。

“我好累……”深沉的疲惫感一涌而上，她睡意浓浓的小声说著，“好久了，我好久没在夜里好好睡过了……”

本想推开她的晴空，在听了后，不禁回想起她这么多年来为求一夜安宁而不得的苦处，悬在空中欲推开她的掌心，顿了顿，改而落在她的发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

“睡吧，明日起，你再也不需在夜里镇魂。”

晚照的嘴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令晴空怔了怔，她感激地闭上眼，并将他的手臂再抱紧一点。

徘徊在她青丝上的指尖，动作有点生疏，带著点怜惜的心情，他努力试著拿捏好力道哄她入睡。四下无声中，他的眸光滑过她的秀容，看著她眼眶底下累积的暗影，令本打算在她睡著后离开的他打消了念头，不愿惊醒她地保持著姿势不动。

当睡着的晚照翻身搂住他的腰更加靠近他时，自她身上传来的温暖悉数传至他的身上，让晴空头一回感觉到，人的体温是如此令人眷恋，他侧首凝视著她的睡颜一会，将不确定的指尖放至她的脸上，为她拨开垂落的发，而后任由它停栖在她柔软的唇上。

不觉得可惜吗？

是有点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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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站在钟灵宫的天台上，一如以往地俯视人间，即将沉入云海中的夕日，将皇甫迟的脸庞映亮，也染红了他一身多年未变的术袍。

他心情沉重地凝视著远方，察觉这座人间，又多了数名不速之客。

他感觉到无酒的气息，也知无酒不但让个女鬼还魂返回人间，善咒的无酒更对晴空施了法下了咒。来人间这么多年，他始终与晴空这佛界的圣徒保持著一定的距离，而早就看穿他的晴空，看在他守护人间的份上，也一直对他睁只眼闭只眼，无意打破他刻意制造出来的和谐。

偏偏好胜的无酒就是不想让人间安宁。

他大抵也猜得出无酒究竟是让谁还魂，也因此，这阵子他常在想起无酒时，就会想起当年他也曾在某人死前，提议想在她死后让她还魂，但她，却拒绝了他。

他心痛地问向远方：“为何你不让我为你还魂？为何，你不愿死而复生？”

这世上众生这么多，其实，用什么形式活著根本不重要。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不必等待投胎转世，她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的，可她不，在拒绝了他的爱之后，她再次拒绝了他想留住她的这份心情，她只是自私地转身就走，并在定前央求他要照顾好千夜，守住这个国家，保护好这座她所爱的人间。

女儿的生命、夫君的土地、她生长的世界，一直以来，这三者就是她的全部，她的生命中再没第四者，也没有他。

如今她都已不在多年了，他为什么还要苦苦的守在这个地方？他分明就知道，她这个人间的皇后，以自私为名，利用了他的爱，而他，为了一圆她的梦，也同样利用了许多人。

扬首眺望著远方如血的夕日，他想起了曾在这样的夕日下练剑的轩辕岳，亦想起了曾横躺在殿檐上欣赏夕日的燕吹笛，只是他也不免回想起他们的眼神。他还记得在那年的大雪中，在他欲杀得知他秘密的燕吹笛时，燕吹笛脸上那震惊心碎的表情；在七曜领著万鬼欲攻进皇城里，他大杀众鬼时，轩辕岳脸上失望又痛心的模样……

“你还在这守着那个已死的皇后？”当他还一迳跌陷在回忆里走不出来时，无酒站在他身后问。

皇甫迟迅速回首，“滚出去。”

“我听说，你收了两个高徒。”遭赶的无酒没理会他，一手抚著下巴思索，“在这一龙一凤中，其中有一个未来将会是人间的圣徒。”

皇甫迟神色不善地横瞪著又在打主意的他。

“这个圣徒姓什么来著？姓燕？还是轩辕？”无酒笑笑地踱王他的面前，“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哪个身上？”

他不以为然，“我的那两个徒弟，你爱杀便杀吧，我不会因此而受你任何威胁，更不会因此而随你回去。”

“佛界有个圣徒就够讨人厌了，你在人间还收个圣徒？”无酒收起了|Qī-shu-ωang|笑意，冷瞪著这个老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同类，“你究竟遗记不记得你是什么身分？你想弄出个圣徒来与修罗道作对不成？”

皇甫迟还是同样的答案，“我只是想守护人间。”打他来人间后，前前后后他已经不知说过几回了。

“跟我回须弥山。”懒得再跟他罗唆的无酒朝他伸出一掌。

他撇过脸，“我说过我不会回去。”

“只要有你助我，六道终有一日可盛於五界。”六个修罗里，他最年幼也最有天分，偏偏他不好好当他的修罗，放弃习法、放弃在道中更上一层楼，反倒跑来这低下的人间干个什么国师，他若愿回修罗道再修炼个千年，到时他定会比现在更有成就，而他们修罗道，也定能因他的团结而排在六道之首。

“没兴趣。”皇甫迟无动於哀。

无酒的笑意有些扭曲，“为了一个已死的皇后守在这，值得吗？”

“这是我的人间。”

“你根本就不是人间之人！”无酒简直想敲开他的脑袋要他清醒些。

“我是。”皇甫迟固执地握紧了拳。

无酒没好气地冷哼，“自欺欺人。”就算他再怎么想当人，即使他装得再怎么像人，他也永远不会是人！

“不送。”不愿再听任何一词的皇甫迟转身就走。

“修罗者，至善也至恶，你真以为，对人间而言，你是至善？”无酒飞快地走至他面前拦下他，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凶狠地要他面对现实。“别忘了你是什么东西，既遭你爱之总有天亦会遭你毁之！”

“我不会离开人间。”皇甫迟冷冷向他重申，“要嘛，你就杀了我，若不，那么现在就给我走。”

“愚蠢！”啐了他一口后，无酒用力甩开这个冥顽不灵的同类。

在无酒走后，皇甫迟回首看了天台角落一眼，无声地走至角落后，他低首看著躲在那里，面色苍白如雪的徒弟敏至浩。

他的眼中泛起一阵冷意，“你都听见了？”

“师父……”跌坐在原地不能动弹的敏至浩，胆战心惊地抬首。

“听见了什么？”

敏王浩颤颤地问：“你……是六道中的修罗？”这是假的吧？身为堂堂一国国师、身为他们的师父……这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皇甫迟将眼一眯，毫不迟疑地抬起一掌，在他能反应过来前一掌将他击毙。

“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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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这是……

特意进城买黄豆的晴空，在返家来到自家山脚下时，愕然地瞪大眼，看著眼前由山脚下的山阶，一路婉蜒排至山顶山门的人群。

他直瞪著眼前这些手提竹篮或手拿碗盘，大老远跑来山中买豆腐的人们，发觉他的生意在不知不觉间愈做愈好，声名远播之余，也为他吸引了不少忠实顾客天天往山上跑，只是，这种形情似乎愈来愈夸张，这回排队买豆腐的客人，居然一路由山脚排到山上去了。

但他记得他从不招摇的呀，是谁让他的生意在短短数日之间蒸蒸日上？

抚著下巴沉思许久后，晴空两眼往山上一瞄，很快就找出那个让他订单接到手软的主因。

这阵子与晴空联手制出来的豆腐实在太多，多到晴空没法子将剩余的豆腐挑下山去卖，因此晚照提议也在山上摆个小摊，就由留在家中的她来卖豆腐，但没预料到的销售盛况，却令晚照忙得人仰马翻。

当一抹人影来到她的面前时，已经逐客许久，正收拾著摊子的晚照不禁疲惫地低首叹了口气。

“今日豆腐卖光了喔，若要买的话明日请——”她边说边抬起头，然後板着脸对他皱起眉，“你的脸怎么这么臭？”

晴空一手指向身后那票不肯走的男客，“豆腐既都卖完了，他们还杵在这等什么？”

“这个嘛……”晚照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对他干干地笑。

晴空转过脸，锐利的双眼瞟向那票见艳心喜的男人，打量了他们充满期待的表情一会后，他再抬首看著远方即将落下的夕日。

“他们想看晚上的你？”他低首直视著下管是白天或晚上，都将那票男人迷得七荤八素的祸水。

“应该是……”她不好意思地以指刮刮面颊。

晴空二话不说地转身逐客，“诸位请回吧。”

众人不满地瞪著这个害他们等一会看不到绝世美女的和尚。

晴空神情冷肃地扬起下颔。

一众差点被他的眼神给瞪得结冰。

晚照一手掩著嘴，颇同情那些被瞪跑的客人。

“明日起，别再摆摊了。”关好山门走回家门前，晴空慎重地向她交代。

“为什么？”大发利市不好吗？

“不缺钱。”他扔下一个令她皱眉的答案。

“你在吃味？”神情突然变了一个样的晚照，笑吟吟地追在他的身後问。

听著她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口气，已经见怪不怪的晴空，侧首看向已日落的山头，很庆幸自己在她又玩变脸游戏之前赶跑了那票登徒子。

“我真的不缺钱。”他以手揉揉她顶上的发，顺势将她又搂住他的双臂拉开。

他知道，来这买豆腐的人，每个人都以为这里住了一对美丽的姊妹花。

某些大娘大婶或是腼腆害羞的男子，他们都在白日来，为的就想见见白日里人见人爱的晚照，而有些意在猎艳而不在买豆腐的好色男子，则是假藉买豆腐之名想见晚上艳光四射的晚照一眼，就盼能一亲芳泽，若是豆腐卖完了见不着，他们在失望之余，退而求其次地待在山门外等候天亮，就算只能见白天的晚照一眼也甘心。

为此，他已经开始考虑把山门封了不再做生意。一来，是因他这些年下来卖豆腐攒下的钱，供他俩吃喝无虞；二来，他并不希望这座清幽多年的小山头，因此而沾染了太多人气，他更担心的是，晚照还魂之事，若是被这些人知情，或是遭其他众生看出，因而告诉了欲拿她的鬼后怎么办？

用过晚膳后，晴空独自来到禅堂里，坐在蒲团上看著摆在地上的那七盏灯。

近来，他常在焰火的摇曳中似看见了什么，可又总不清晰。

聆听著晚照每晚都会轻奏的小调，本想静下心思考的晴空，愈听心神愈是不定。那一声声凄婉的弦音，在他听来，很像最近他常在梦中听见的曲子，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棵枝叶茂密、偷偷攀入他的梦中，在日光下叶片闪闪发亮一如碧玉的梧桐树。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近来他不断作梦，梦中老是有一棵梧桐树跑来他的面前，苦苦哀求他去见它一面，为它一解多年的心中之谜，并放它自由还它人身。他想，这株能够入到他梦中的梧桐树，应当是修炼成精的树精吧，只是既然已修炼成精，为何还要他还它人身？

半躺在廊上乘凉的晚照，在弹完曲子后，一手摇著酒杯，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放在地上的琵琶，当晴空不语地走出禅堂在她身边坐下时，她好奇地瞧著他的脸庞。

“你的脸色很差，睡不好？”

“嗯。”他没有隐瞒，自地上拿了杯酒品尝，“这几日我老梦见一棵树。”夜夜闯进他的梦里来，这算不算是骚扰？

“树？”按弦的指尖顿了顿，美丽的黛眉蹙起。

“是棵梧桐树，它要我去找它。”他边说边拉来她玩弦的指尖，关怀地问：“不疼了吧？”

“不疼了，我的棍伤也全都好了。”她挪至他的身边，一睑兴味地趴在他的大腿上，“你刚才说的那棵树，它找你做什么？”

“它要我去看看当年我曾在它胸口刻下什么宇。”不知道自己干过啥事的晴空一头雾水，“它说，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它将近两千年，还说我非得负起责任还它一个答案。”现在他只要想到“答案”这两宇，他就觉得头痛。

“你刻过什么字？”

“我没印象。”他要知道就好了。

“这样啊。”靠睡在他腿上的晚照，仰首看著他纠结的眉心。

可能是已经习惯成自然，也可能是早就懒得再推拒，晴空并没有注意到她又自动自发地与他亲密地腻在一块，一迳想著心事的晴空，出神地看著外头月下的景色。

自从她来了后，他便开始作一堆古古怪怪，或是从没见过的幻梦。原本他以为这是无酒的咒语或是法术所致，但那七盏灯从来没有灭过，也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反倒是他愈与晚照相处，出现在他身上的谜团也就愈来愈多。

他忽然开口，“明日我要出远门。”

“去找那棵树？”快睡著的晚照，闭著眼将脸庞偎进他的身侧，睡意浓浓地问。

“嗯。”他低首看了她一眼，将身上的外衫脱下盖在她身上。

“我可以跟吗？”她的小手紧握著他的衣衫。

晴空原本是想拒绝她的，但想了想她对众生及宿鸟所造成的吸引力后，他很快地改变心意。

他动手将快睡著的她扶起，轻拍著她的小脸，“去准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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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岳开始怀疑，他似乎是太过看轻自家师兄不屈不挠的毅力，以及神界之神皮厚肉粗的程度。

他们是任他怎么打都打不怕的吗？

倚在方落成的自家门边，早已炼丹成功恢复男儿声的轩辕岳，冷淡地看著再次找上门来的一人一神。眼前这两个被他打过数回，仍是壮著胆子跑来他家叩门的来客，其中一人偏过脸颊两眼不敢直视他，另一个无辜的倒楣神，则是一脸无奈的模样。

“他干嘛在脸上挂了两串腊肠？”轩辕岳目光越过藏冬，直落在燕吹笛那张遮遮掩掩的脸庞上。

“那叫嘴肿，不是腊肠。”深感可耻的藏冬嘴角微微抽搐。

“为什么他的嘴会肿成这样？”虽然有点担心，但轩辕岳表面上还是装作仍在气头上，硬是板著一张脸。

藏冬回首瞪了不怕死的燕吹笛一眼。

“谁教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活该，炼出来的丹药没把握，不敢拿给轩辕岳吃就算了，这回他居然不惜以身试药，这下可好，吃成大嘴燕了吧。

“他干嘛一脸害怕的模样？”在燕吹笛眼眸闪烁地回避著他时，轩辕岳有些不满地挑高了剑眉。

藏冬恨恨地再转瞪向这个拖累所有人的大祸水。

“不知道前阵子才又打他一顿的人是谁喔。”燕吹笛三不五时来此讨顿揍，挨完了拳头后就换赖在天问台的申屠令倒楣，而那个又被亲儿子打了的申屠令，下一步就是找上门来向他哭诉……他这个局外神受够这三者诡异的关系了！

“你呢？”轩辕岳两手环著胸，“我已经把你家还给你了，你还来这做什么？”

“讨打啊。”他习惯成自然地摆摆手。

大门立即在他们面前关上。

“慢著，我是来找你帮忙的！”藏冬忙不迭地在门关上前伸出一脚将它卡住。

轩辕岳爱理不理的，“帮什么忙？”都因人为因素之故，害得他出发到西域的行程一拖再拖，偏偏在他忙著打包行囊时，这两个老害他不能成行的不速之客又来报到。

藏冬难得一脸的严肃，“我需要你帮我找出几只你才找得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天底下有这神办不到的事？

“修罗。”他将两手一摊。

五界里头，有什么众生是他这个神找不到的？可出了五界外，六道那方面他就完全没辙了，要不是冲著轩辕岳是皇甫迟的爱徒，习得了皇甫迟不少的本事，他也不想来这里看人冷睑并拜托帮忙。

轩辕岳一手抚著下颔，“为何要找他们？”

“为了救晴空一条小命。”不得不插手管闲事的藏冬，刻意将人情的大帽子往他的头上戴。“喂，晴空那小子帮过你也帮过神之器，现下他的麻烦找上他了，你不会见死不救吧？”轩辕岳愈想愈觉得不可能。

“无敌的晴空也会有对手？”当年晴空光是一句住手，就中止了一场人鬼大战，为保神之器，晴空更是一夫当关与三界恶斗，以他来看，就算藏冬与郁垒联手，晴空也未必会看在眼里。

藏冬疲惫地抓著发，“万物相生相克，怎会没有？”要不是那尊活菩萨的弱点恰巧被无酒逮著了，他干啥这么紧张？

看著藏冬不同於以往的正经模样，轩辕岳思索了一会，邀客地敞开门扉。

“进来吧。”

“进来啦，有我在他不会扁你的……”藏冬忙对身后一脸恐惧的燕吹笛招手，然後走至轩辕岳的身边低声请求，“喂，给个面子吧，这回别又打他成不成？”

轩辕岳微撇过脸，瞧了那个满面憔悴又楚楚可怜的燕吹笛一会，明知燕吹笛曾让他吃过什么苦头，但他最终还是硬不起心肠，边叹气边朝燕吹笛颔首。

燕吹笛小心翼翼地求证，“师弟，你……气消了？”

他忍笑地一手掩著嘴，“消了。”那两串腊肠他要是再多看几眼，他怕他会当场破功笑出声。

燕吹笛当下庆幸地拍著胸口深吁了口气，而后在藏冬鄙视的目光下，跟随著轩辕岳的背影飘飘然地晃进屋内。

藏冬已经放弃再去唾弃没人格的燕吹笛了。

“你要找哪些修罗？”轩辕岳边招呼他们坐下边问藏冬，“我只知三名修罗的名字与行踪，若你要找的是其他的三者，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我只要找一名修罗。”他将头一转，笑咪咪地看著救星，“无相这名，你可听过？”

“听过。”轩辕岳点点头，语带保留地再问：「只是你为何要找他？」

“修罗里，无酒擅长施咒，无相擅长解咒，我需要无相来解无酒之咒，你能找到他吗？”兵来将挡，水来上掩，哼，无酒能掐著晴空的弱点使诈，他就不能也挖来无相拆无酒墙角？

“能。”轩辕岳如藏冬所愿地颔首。

“瞧，你师弟比你管用多了，哪像你，叫你找个修罗都找不到！”兴高采烈的藏冬，当下一掌用力拍向身旁不济的燕吹笛。

“谁说我找不到？我是不能找行不行？我要找上那老妖怪，看我不被他给清理门户——？遭神看扁的燕吹笛没好气地解释著，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失言，并飞快地掩上嘴。

听出端倪的轩辕岳眯细了眼，“你方才说什么？”

“是你自己抖出来的，这麻烦你自己收拾。”藏冬眼见大势不妙，连忙坐远点，与燕吹笛撇清关系。

“师父跟修罗道有何关系？”轩辕岳两掌按在桌面上直瞪向燕吹笛。

他撇过脸，“没什么，你听错了。”

“难道……师父也是修罗？”轩辕岳从他方才的话里迳自推敲出答案。

燕吹笛只是紧闭著嘴，不否认也不承认。

轩辕岳震惊地瞪大两目，难以置信地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怪不得……怪不得皇甫迟法力高人一等，岁月也从不曾在皇甫迟身上眷顾，而他始终不明皇甫迟为何总是善恶不定，不解皇甫迟为何有时会为人间而极善得有如圣人，有时却对其他众生极恶得有如阎罗……虽然他早就知道皇甫迟并非人间之人，也曾经怀疑过皇甫迟究竟是哪一方的众生，但，他没想过今日得到的答案竟会是这样。

终於解开心中之谜的轩辕岳，在这刻，不知自己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这个现实，更不知，该用何种心情来面对皇甫迟过去为人问所做的一切，只是他不明白，皇甫迟为何要站在人间这一边？既是修罗，又怎会对人间怀有守护之心，甚至是不择手段？

“师弟……”不忍看他如此，一直瞒著他的燕吹笛试著出声。

“这事你早就知道？”他茫然地问。

在燕吹笛收声不语时，藏冬好心地替他开口，“这小子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他怕你伤心。”

轩辕岳颓坐在椅上，总算知道当年燕吹笛为何不顾他的挽留也要离开师门。

“你就是因此而离开师门？”他若不走，想必皇甫迟为了封口也定会杀了他。

藏冬笑咧著嘴，在此时另抖出八卦，“才不只这样，他离开师门有一半是因你——”

脸色铁青的燕吹笛，随即以一巴掌合上他的嘴。

“你究竟还想不想我帮忙？”他用力扯过这个嘴大的闲神，低声在他耳边撂话，“赶快办完你的正事，再多说废话，我马上就抽腿走人！”

“是是是……”不敢在这时得罪他的藏冬，速速转首向轩辕岳说起来龙去脉，“事情是这样的，六位修罗里，其中一个叫无酒的对晴空施了法，若晴空不能在七盏灯全灭之前破解无酒的法术，晴空这回很可能会玩完。”

“晴空不能解吗？”轩辕岳勉强回神。

“他没法子。”藏冬深吁了口气，“这得要同是修罗者才解得开。

他转眼看向燕吹笛，“师兄，你怎不去找师父解？”

燕吹笛没好气地顶回去，“你想让他宰了我吗？”那只老妖怪每见他一次就砍他一次，他又不是嫌命太长。

“假若……”轩辕岳还是弄不清事情的严重性。“假若晴空死了，人间会如何？”

藏冬啧啧有声地摇首，“一旦晴空死了，无酒下一步可能就找来其他五位修罗，人间若无晴空，决计抵挡不住六位修罗齐攻，到时修罗道将在人间君临天下。”

“佛界难道不出手？”轩辕岳皱著眉。

他懒懒提醒，“佛界不杀生，记得吗？”

“晴空就可以？”

“为神之器，晴空早破了戒不说，况且他这名圣徒的使命，本就是按佛界的意思助鬼界并吞修罗道。”藏冬再抖出晴空的秘密。“晴空之所以转生来人间，一是因他本身的私心，二则是因佛界指派他来镇住六位修罗。”

“佛界赋予他杀生的特权，好让佛界可置身事外？”听了半天，燕吹笛已大抵摸清佛界刻意将晴空摆在人间的原因。

藏冬摸摸鼻子，“可以这么说。”反正……手段不就是这么玩的？

燕吹笛一脸不屑，“又是一票自私自利的家伙……”

“好了，既然你们已经了解这个重责大任了，那么你们这对师兄弟就快出发吧。”把事情全都交代清楚后，藏冬站直身子一左一右地拉来他俩。

“我们？”他们异口同声的问。

“你们不会认为只你们其中一人就摆得平无相吧？”藏冬左弹弹这个的鼻尖，右敲敲那个的额头。“再怎么说他也是个修罗，想要有点胜算的话，当然就得两个一块去。”也不知道到时这两个加起来究竟打不打得过无相呢。

“那你呢？”他俩冷冷看著置身事外的他。

“我另有要事。”藏冬忙碌地朝他们挥著手，“就这样，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莫名其妙多了件得插手去管的闲事，使得他的西域修行之行又要往后拖延，站在原地目送藏冬一溜烟跑走的轩辕岳，有些无奈地看向身旁的自家师兄。

“师兄，许久不见你了。”他的口气很温和也很诚恳，一半是为先前自己的暴行忏悔，一半是想藉此挽回师兄弟间的感情。

燕吹笛僵硬地转过头，“是……是啊。”

“这阵子你都在做什么？”他关心地问。

“那还用说？当然是炼丹——”没设防就冲出口的话，马上就让燕吹笛後悔莫及。

“是吗？”轩辕岳当下说翻脸就翻脸。

“没！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做！”燕吹笛白著脸，捂著嘴不断往后退。

“炼什么丹？”轩辕岳微笑地扳著十指。

“我可不可以不说实话？”早被打到浑身无一处不是伤的燕家老兄，心生恐惧地问向这个每次都手下不留情的师弟。

“又是炼来要给我吃的？”他开始挽起两袖。

“那个……”燕吹笛边扬起一手阻止他，边不断转首四下找路逃生。“慢、慢著，师弟，你先听我说……”

轩辕岳冷冷地扬高下颔，“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都说好这回不打人的嘛！”在熟悉的金刚印朝他飞来前，这是燕吹笛唯一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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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阴间过了近两千年的日子后，再次重回人间，并与人间之人做同样的事、走同样的路、晒同样的日光，晚照这才发觉身处在晴空的居处之时，晴空已十分为她这个方还魂的女鬼体贴着想。

虽未至夏日，但正午的日照对她来说太过毒辣猛烈，她甚至觉得体内那条好不容易才返回这个身躯里的魂魄，都快因此而被晒化於无。

带著她走过两个城镇之后，晴空也发觉了她的不适，可出了城後，就很难找到供她暂歇的旅店或是民家，在这条官道之上，仅有一座香火鼎盛、用达官贵人的供奉金修建得金碧辉煌的佛寺。

在他上前与守在寺外的小沙弥交涉过後，他才想带著晚照入寺暂歇，却见晚照似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般，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踏进一步。

他关心地弯下身，“怎么了？”

“我不想进去……”极力想忍住颤抖的晚照，两手用力捉紧了肩上的布包，可泛上心头的寒意却让她四肢不住地打颤。

“你需要休息。”瞧瞧她，面色苍白的跟纸一样，想必还魂没有多久的她，定还不能接受过多的日照。

“我不进去……我讨厌佛门之地……”她的声音充满恐惧，不断朝他摇首。

“晚照。”晴空执起她冰凉的小手，哄劝地道：“你累了，你得歇歇才行。”

“别碰我！”她忍不住放声大叫，使劲挥开他的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晴空怔站在原地，看着急急逃离此地的她，不顾虚弱的双脚几次差点踏不稳而跌跤，还跌跌撞撞地碰著了许多不明所以的路人，为此，疑问下禁泛上晴空的心头。这些日子与她相处以来，在白日，她一直都是个柔顺开朗的女子，从没大声对他说过一句话，也总是对他百依百顺从没顶撞过他半回，在这日前，他更没见她这么激烈地反抗过什么。

她在怕什么？

晴空回首看向身後这座巍峨的佛寺。

后来，他是在远处的河边找到她的。他悄声走近，不想又吓着了她，他走至她身旁看著似已较平静的她，而她只是不说话地迳看著潺潺的河水。

在看她许久后，晴空微眯著眼，发现临水而站的她，水中的倒影和她脸上的神情略有不同，就像是白日与夜晚的晚照同时出现了般，但相同的是，在那两双眼睛里，都偷偷藏着他以往没察觉的东西。

他仔细地瞧著她写满心事的眼瞳，在那其中，他不只找著了先前的恐惧，还有委屈与悲伤。

“生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他挽起她冰凉的手，边带她走向河边的柳树丛边问。

“都记得……”照晚像失了所有力气般，声音显得很单调，“我只忘了死前那段日子。”

让她待在蔽荫处遮凉后，晴空拉来她的手以指按住她的掌心，试著让受了过多日照的她恢复点精神。

“你这日夜不同的性子，可曾为你带来什么麻烦？”一救急地处理完她，他开始试著去探索她逃离的原因。

“麻烦？”她忍不住笑出声，仿佛他说了什么笑话般。

然而晴空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她的笑容太艰辛，也太苦涩了点。

她回忆般地说著：“对我来说，苦难是人生的全部，麻烦，只是片景。”

“是我多问了。”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东西，晴空马上想收手。

“你比我还不敢面对我的过去。”晚照侧首看著退缩的他。

他解释，“我只是不想揭人心伤。”

她看著他那双渴望的眼，不让他逃避。

“可是你明明就很想知道。”想知道，不必拐弯抹角的来试探，他只要说一声就成了。

晴空叹了口气，“你愿说吗？”

“这是个听了不会开心的故事。”突然问，她的表情像是有点后悔，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告诉他那些。

“我是个好听众。”晴空保证地抬起一掌。

“你……讨厌我有两个性子吗？”她试探性地起了个头。

晴空无所谓地耸著肩，“不会。”

“我也是。”她点点头，抬首看着远处闪烁的河面。“我从不讨厌我的这两个性子，我也从不认为这世上有两个晚照，我只是我，不过是日夜有点不同而已。”

“但他人却不这么认为？”对於她这两种不同的性子，他的反应算是还好的了，毕竟他见过更多特殊的众生，只是人间的这些凡人，恐怕就很难似他这般。

晚照芳容上的神情很快就变了，一抹忧伤，或是难堪闪过她的眼中。

“有人说……我是妖，也有人说我是魔，从小我就听奶娘说我的身体里住了只鬼，而府里的下人，总是躲在暗处里说我自出生起就被精怪附了身，或是打一生出来就撞了邪。”她双目无神地喃喃，“我出生於贵胄，因此家族甚重颜面，为了让我的性子一统，为了不让我成为邻里间的笑柄，我爹娘总是命人带著我四处去寻找法师术士或是高僧和尚，期望他们能够将我体内的另一个晚照除去，因此，自小到大，我就一直活在驱魔除妖的日子里。”

“无人愿听你的解释吗？”

“就算说了，又有何用？”她微扯动唇角，想笑，却笑不出。“人人都只要一个晚照，也都不肯容下另一个晚照。”

总算明白来龙去脉的晴空，轻碰著她的手臂。

“这些遭棍打的伤，是那些人造成的是吧？”

“我会如此，全是因个和尚之故。”她徐徐抚著自己曾痛到麻痹的双臂，喃喃的语调，很平板，仿佛说的是他人的故事般。“那个和尚说，只要在每月的初一、十五，用戒棍重重责打一整日，不出三年，就可将我体内的妖魔逼打出。”

她还记得，以往，她在白日里，喜爱与府中的下人们待在一块，习做家事女红，但在夜里，她就开始习起宫律舞蹈，但无论是白日或夜晚的她，都令家族因此而蒙羞。

因她一下子低下得有如他们眼中的下等奴仆，一下子又宛如青楼里的花魁艳妓，贵胄世袭，书香传家的大家族，怎能容得下她这个家丑？在宗亲的舆论逼迫下，早已拿她没法子的家人，自小就将她送进寺庙里，任和尚们拿戒棍将她打得遍体鳞伤，以为用这法子就可将她体内的妖魔给逼出来。

可她根本就不是妖魔，她只是一个性子分成了白天与晚上的普通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儿家，她不是他们眼中的妖魔，但最令她失望的是，就连她的父母都不信她。

当她到了适婚年龄时，她这不同的性子开始为她的家族带来另一种耻辱。看中她温和性子的大户人家们，到了夜晚就遭她那看似放浪的模样给吓坏了，而色欲薰心的有钱公子哥们，则是受不了她白日如女仆般简约而又朴素的德行。

留在府里无人能够忍受，欲将她嫁出府眼不见为净，却又无人愿娶。她走与不走，留或不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难堪。

对她而言，什么流言蜚语，与外人的冷眼相待，都远不及那些至亲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令她心痛。

“你被打了多久？”沉默了一会後，晴空的神情有些异样。

她也算不清，“大概……自八岁起，一直到我死了吧。”

生前死后，都得受同样的际遇？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晴空本是不想深入她心中的，可是她的言语似有魔力，不断召唤著他一句句聆听下去，一步又一步地走进她孤独的世界。但在这片世界里，他只看见绝望的黑暗，只听见苦无出路的叫喊，让总是冷眼旁观世人苦痛，头一次走入他人内心的他，不知该如何抵挡这份他没经历过的伤痛来袭。

“别这样……”眼看他因此而深感伤怀，她心慌慌地想安慰，“真的，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这没什么的……”

怎么会习惯？

此时晴空真有些埋怨起自己的天赋，怨怪自己为何总能自他人的眼中、胸口中看出他们的过往，以及他们想掩藏的心事，虽然晚照用长年下来积压的忍耐，在她的心事上覆上了一层他怎么也看不清的薄膜，可他还是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不能改变命运，只能任由命运飘流的她。

他想起那些他曾经见过的幻影，那些他曾在灯中见过的棍棒，和花丛中的面容。这时他才发觉那时他所看见的面容，是隐忍著泪光的，而她，又怎么会习惯於这种他人擅自加诸在她身上的苦楚？她明明就是不愿且曾放声求援的，可她的心，却从没得到救赎过。

怎么能习惯……

在晴空一迳地沉着声时，晚照将目光拉回河面上，看著波波不断涛涌的湍急水面，她想起了那些这么多年来她从没忘记过的脸孔，但在想起他们时，她忽然觉得她有些能够明了那些人当年的所作所为。

“我不知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唯有如此待我，他们才能安心，才能认为他们足以战胜令他们悸伯的鬼怪妖魔，唯有将棍棒握在手里时，他们才能觉得自己远比妖魔无敌，要生要死，皆由他们掌握，实际上，他们怕自己甚於怕我。”

“这是人性。”

她不甘地问：“可他们在满足了自己时，我呢？”

“你说你忘了你是因何而死，我想，你恐怕是遭打死的。”晴空低首说出他的推论。“因在无间地狱里，受苦者将会不断重复生前遭死之刑。”

“我也这么想。”她早猜想过。“只是……我真的不明白我究竟犯了何罪，所以才得待在那。我生前既不伤人也不害人，更没做过什么天理不容之事，我真的不懂……”

远处粼粼波光映在她的面容上，将她苦藏在眼底的心酸映了出来，看著她努力想要将眼泪藏住的模样，晴空难以自禁地锁紧了眉心。

“难道说……我的存在就是一种罪？”她颤著声，紧握著十指问。

“不是的。”他摇首，叹息地按著她的手臂让她靠在他的肩头上。“我说过，想哭就哭出来，别再忍了。”

“你这人……”她压住鼻音，嗔怨地问：“你怎么总是要我哭？”

因为他总是在她不经意透露出脆弱的时候，听见她的心在哭泣的声音，可是她却封住所有能够宣泄的出口，让她的眼泪找不着出路。

但晴空没有把这些说出口，他只是两手捧着她的面颊，用清澈的双眼直望进那双带泪的眼瞳。

“晚照，你只是很特别而已。”他一字字地告诉她。

一滴眼泪滑出她的眼眶，那一瞬间，晚照仿佛自黑暗中看见了一丝光亮。

晚照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抚过他的唇，抚过这个生平头一回这么对她说出这话的男子，她不知这是感激还是什么，某种撞击着她胸口的痛意令她难以出声。她频眨着眼，试着把这句珍贵的话牢罕记在脑海里，把说这话的晴空面容记在心底，无法拘禁的泪水，静静自她面颊坠下。

一直以来，她就是个站在荒漠中不知该往何方行走的人，人人都将她扔弃在那个地方，无人愿走入漠地里寻找她、为她指引方向，日复一日，由生至死，她就只是站在漠地里茫然地看着四方，从来没有人，也不会有人愿站在她的身旁。

不会有人知道，孤单是种多么苛刻残酷的刑责，不被了解，则是顶戴在头上令人多痛的血淋棘冠，她从不想当棍下的被害者，也无意戴着长满鲜刺的棘冠，在寂寞的领域里，一人孤独地称王。

晴空无言地以掌盛住她的泪，低首看着那颗晶莹的泪珠。

“晴空。”

“嗯？”

“为什么痛苦的事，就算过了千年却还是忘不掉？”她汲着泪问。

他默然了一会，低首以指拭去她的泪，哑著嗓反问。

“那幸福的事呢？”

“我一件也不记得……”她听了，再也忍不住，光滑的泪珠如雨落下。

遭她泪水濡湿的指尖，隐隐的作疼，令晴空忍不住将她的脸庞压入怀中，想用自己的胸膛收纳起她所有的伤心。

“或许……”晚照侧脸靠在他胸前，哽咽的低语，“或许我生前最后一段的岁月，就是我最幸福的一段岁月，而老天定是认为我不该拥有它们，因此才刻意将它们从我的脑海中洗去……”

颗颗滴落在他臂上的眼泪，很烫，也很痛。

拥着晚照，晴空细细品味著这种揪紧心房的感觉，他只觉自己就像一块吸了水的布巾，将晚照所有积藏在心底的悲伤全都吸收至他的胸臆里，从不曾有过的伤心与痛苦汇聚成海洋，将他淹没在其中。这份陌生的感觉，在他因神之器而明白心痛时他也曾体悟过，可他不是雷颐与弯月，更不明白他们之间的爱情，因此他只能为他们痛悔惋惜，却不能感同身受。

但这一回，怀中的晚照似乎把她的伤心全都渡至他的身上来了，他不断想像著当年那个她口中所说的小小女孩，裸著背，被押跪在大殿里遭人一棍棍施打的模样，他甚至可以看见当年的她落泪的情景，或是痛哭失声跪地求饶却无处可逃的景况，在风儿吹动叶片的响声中，他仿佛听见了当年她呐喊哭救的声音，在殿中一遍遍地回响。

如此遥远，却又如此清晰……

细细的抽泣声，在他的怀中没有间断，听著她想忍却忍不住的哭声，他有点鼻酸，他收紧两臂将她再拥紧了些，感觉她那颗受伤累累的心贴合在他的胸口上，一鼓一动间，在他的心上造成了些微的裂痕，令他同感其痛。

真实的温暖在他的掌心中扩散，蔓延至他的胸臆间，他有些张皇，也有想逃开的念头，但想为她分担一些的感觉，却似藤蔓般地缠住他，在这份难以言喻的心痛中，他放弃抵抗，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

此时位在晴空宅中的禅堂里，地上那七盏仍旧灿灿燃烧的灯火，其中一盏名为哀的灯，灯焰因风闪了闪，不久，嘶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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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晴空拉著一路向东走，晚照从没开口过问他要往何处去，还有他们究竟得走到何时，才能找到那棵骚扰他的梧桐树。

她想，晴空可能也不知他们的目的地在哪，因他样子像在摸索，更像是照著模糊的记忆在走，每每路经一个地方，他就像是记起了什么般，可在他脸上，她却常见到茫然不解的神情。

几日下来，经过了数个大城镇后，他们来到一个从没听过的小镇，就在他们一进城里，原本热闹非凡的小镇，顿时像是时间中止了般，无人语无人动，市集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晴空，很多人在看我们。”晚照拉拉他的衣袖。

“嗯。”他闷著声。

“他们的样子都很怪。”她边走边又提醒他。

“嗯。”

她愈看愈觉得莫名其妙，“他们都在忙著打包收摊，好像准备要逃难。”奇怪，这座小镇的市集方才不是还热闹得很吗？怎么在他们一出现后，每个人都似见了恶鬼般忙著想逃躲？

“嗯。”他还是单调地应着。

“你为什么都不开口说话？”晚照侧首瞥他一眼，终於受不了这个自进城后，就开始一声不吭只会敷衍似应着她的男人。

晴空抚着额，“因为我一开口就会很麻烦。”

“怎么麻烦？”她一脸大惑不解。

“就像那样。”替她解惑的指尖，好心地往旁一指。

当晚照依著他的指尖再次看向群众之时，随即受惊地挽紧了他的臂膀。

她愣愣地张大嘴，“他们……他们干嘛都跪在地上？”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朝著晴空跪著不说，有些甚至还趴在地上发抖。

“天性，也可说是不由自主。”晴空制式地解释，顺道再向她说清楚她没发现的实情，“我忘了说，这城里没一个是人。”早知道他就不进这座城了。

晚照刷白了脸，“那他们……是什么？”不是人？可他们每个看起来都像人啊。

“妖与魔。”晴空备感无奈，“他们的道行都很低微，很容易受到我的影响，因此见到我，他们不是赶紧回避就是就地拜佛。”唉，每每遇到这等状况，他便开始怀念他交的那票道行高深，不受他佛法影响的怪朋友了。

她指著自己的鼻尖，“为什么我就不受影响？”

“因我刻意放过你。”他不想对她解释太多，转身朝那些还跪在地上的众生扬手，“都起来吧，也都不必急著逃，我不是来收你们的。”

“你、确、定？”在场众生异口同声地齐问，就怕他出尔反尔。

他懒懒扬眉，“若要我收你们，我也是可以成全。”

“不用了！”好不容易自佛掌下逃过一劫的众生，忙不迭地对他挥着手。

头一回见晴空露一手的晚照，当下合握著两手，以充满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晴空以指轻敲她的额际，“别告诉我你也想拜佛。”晚上老爱寻他开心就算了，她连白天也拿他开玩笑。

“说不定有拜有保佑啊。”她诚心诚意地对他双手合十。

“别闹了，趁他们未走前，我去买些存粮，你去买几件衣裳。”晴空自袖中掏出些碎银给她后，一手按著她的肩叮咛，“别跑太远，有事就喊我一声。”

“嗯。”

深怕那些妖魔会趁他不注意时吃了晚照，晴空快速地买完他们路上要吃的乾粮后，在市集里找她找不过一会，就见待在一个摊前挑选衣裳的晚照，正低著头在选择花色，而卖衣的小贩，则是趁她不注意时，按捺不住心痒地张大了血盆大口，准备一口将她吃下。

“你想对她做什么？”晴空突然出现在晚照身后，冷冷地瞪向那只化身为小贩的食人魔。

“没有！”害怕晴空下一步就是收了他，想保命的小贩赶紧把嘴缩回去。

“口水。”晴空指著嘴角向他示意，“流出来了。”

“他怎了？”不知发生何事的晚照，抬首边看小贩拚命擦著嘴角古怪又害怕的模样，边侧身问著晴空。

“没什么。”他也不想多话。“选好了吗？”

“嗯。”她只拿了一件。

“介不介意我替你挑几件？就当是你为我打理家务的谢礼。”知道她白日生性俭约，晴空干脆替她动手。

“你不必那么……”她不好意思地想推拒，但晴空已经伸长手在摊上替她挑起衣裳，见他那么热心，她只好感谢地把拒词都收回嘴里。

“这些好吗？”不过一会，一套套色彩和形式迥异的衣裳堆至她的面前。

“为什么买这么多？”晚照将衣裳分成两堆后，边研究他跟她一样对服饰差异极大的品味后，边数算着他究竟替她买了多少。

晴空徐徐笑著，“因你现在不喜欢过艳的衣裳，但入夜后，你会讨厌太素的衣裳，所以我就日夜都买一点。”

“你……帮我们都买了？”为了他的体贴，梗在喉间的感动，令晚照有些难以出声。

“不是你们，是你。”他微笑地更正，转身将衣裳交给小贩，“多少钱？”

“免费！”脸色还是没恢复正常的小贩，受不起地直朝他挥手不敢收他的钱。

晴空不同意，“那怎么行？还是照实算吧。”

晚照站在一旁默然地看著小贩在那头一迳地推辞，晴空在这头坚不肯受，接著他们就开始讨价还价了起来，聆听著他们之问的一来一往，晚照的心思并不这上头，她在意的是方才晴空的那句话。

不是你们，是你。

他当她是一个完整的晚照。

他是真心真意接受白日与夜晚的她，两者一视同仁，也只把她当成同一人来看待，他会随着她的改变而配合地改变待她的态度。事实上，自发现她的不同起，他从没有过半句怨言或是嫌弃，而他待她，也都与他人来得与众不同。

你只是很特别而已……

一抹淡淡的嫣红浮现在她的脸庞上，鼓噪的心音在她耳畔作响，令她怎么也掩饰不了此时那份悸动欣喜的感觉。

“晚照？”终于成功地让小贩收下他的钱后，晴空弯身瞧着她那张绯红的秀容。

晚照怯怯地抬起脸，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而后踮起脚尖飞快地亲了他的脸颊一下，拿着他替她买好的衣裳转身就跑。

晴空错愕地抚颊立在原地。

脸上的感觉，像蝶吻，虽然很浅很浅，但留有烫意，她身上残留的香气，也还萦绕在他的鼻梢。晴空看著小跑步远去的她，发现不知是在何时起，他开始注意她身上那散发出来若有似无的浅淡香气，并进而爱上了那种似芙蓉的清香，而她方才娇俏的模样，也像一朵在水中盛开的芙蓉。

“那个……大师？”在晴空发呆地抚著脸颊时，看完好戏的小贩忍不住举手发问。

“嗯？”他还没从震惊中回神。

“那位姑娘与你是什么关系？”这家伙……不是佛界来的吗？怎么他和她……

什么关系？

晴空怔愣了许久，向来清晰的思绪，继那吻之後转瞬间又变得混沌，就在小贩以为他会沉默到天荒地老时，他自口中吐出一个连他也不太信服的答案。

“……朋友。”宿鸟与藏冬皆是他的朋友，女性的朋友他也有几个，可为何一旦把这词套到晚照身上，他就觉得自己言不由衷？他向来是不撒谎的，他怎么会有种自己在骗自己的感觉？

小贩紧接著追问：“一个很喜欢你的朋友？”

“喜欢？”他的眉心更是因此深深紧蹙。

“不然还会是什么？”小贩理所当然的回瞪着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他。

晚照喜欢他？这就是喜欢？

晴空迟疑地问：“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不懂？”小贩开始大惊小怪。

“不太懂。”他很老实。

小贩感慨地拍拍他的肩头为他开悟。

“所谓的喜欢呢，就是只和爱差一点点的感觉。”这也难怪，佛界的人嘛，不明白也是应该的。

“差一点点？”晴空想不通地皱著眉，“那么，若再多一些呢？”

“那就是爱啦！”小贩心情愉快地向他解释完后，猛然收起了笑容，小心地再问：“我想……你应该也不懂什么是爱吧？”

偏偏晴空却在这时向他点头。

“我懂。”自雷颐与弯月，还有梅妖与镜妖的身上，他大抵知晓了关於爱的某部分，更明白爱能让人做出什么傻事。

“怪了，简单的不懂，困难的却懂？”小贩频搔著发，“真不知该说你是天分高还是天资不足……”

晴空蓦然瞠大了眼，在那瞬间，某个久远的记忆忽地闪过他的脑海，印象中，藏冬似乎曾以受不了的口气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而且藏冬还说……

他兀自喃喃，“曾有神对我说过，我很蠢。”

“……”小贩微张著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多谢。”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般，晴空自顾自地道完谢后，转身跟上跑远的晚照。

“……”谢他什么？小贩还呆在原地。

捧着新衣走在市集里的晚照，脚步轻盈得像只快乐的鸟儿，晴空跟在她身后近处，愣愣地看着飘扬在她背后的发丝，当晚照回首看他是否仍跟在身后时，他见着了她漾在脸上的笑，那甜甜的笑靥，似盛载了满满的快乐。

在苦难过后，得来不易的快乐，此时看来格外像种小小的幸福。

他忆起她曾说过，她不记得半件幸福的事。

微笑轻轻跃上他的唇角，他首次发觉，能让他人觉得幸福的感觉，令他感到很愉快，打从心底的，为她同感快乐。或许是因为这种感觉太少发生在他的身上过，因此他追随着晚照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他定望着她，想再将她雀跃的模样留在他的眼里久一点，想再将她微绯著脸亲吻他的模样记牢一些。

他想将快乐留给受过太多苦的她，更想留住此时这份深烙在他心头微热的感觉。

潜进晴空宅子里的无酒，此时正倚坐在禅堂的门畔，笑看著地上那盏名唤为乐的灯，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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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因接受日照过多，晚照的身子愈来愈衰弱，不放心她状况的晴空，虽然感觉自己就快抵达他要找的地方，但他还是先缓下行程，在山里租了间民宅让她暂歇，不必再跟著他在白日东奔西跑。

独自无聊地又在榻上躺了一日的晚照，在晴空终於返回租宅，并告诉她一个消息后，她当下一反病弱的模样，兴奋地张大了两眸。

“你找到了？”她待不住的模样，看得晴空直皱眉。

“嗯。”晴空淡淡地应著，在她兴奋得想起身时一掌将她按回原处。

她马上就想下榻，“在哪？我也要去看。”她早想看看那棵会托梦的树长啥模样了。

他再动手将待不住的她给压回杨上，“目前你还受不了人间过多的阳气，再多歇个几日，到时你要上山下海都行。”

她遗憾地问：“那树呢？”

“我自个儿去看。待我回来，我再告诉你上头写了些什么。”他将薄被拉盖至她的肩上，“别再东想西想了，为了你的身子着想，快睡，再不安分点，我会把你敲昏助周公一臂之力。”

她嘟着小嘴，“霸道的臭和尚……”

他失声轻笑，“你也不遑多让啊。”死赖在他身上、强迫他照着她的喜好做任何事……她的恶行恶状他是说也说不完，夜里的她简直就是个跋扈女王。

“果然不出所料。”

带著讥嘲的男音，在下一刻自门畔传来，晴空侧过脸，静看著又一个数千年没见的同僚，正以鄙视的眸光瞪着他俩。

“别动。”他转身对看情况不妙缩躲至他身后的晚照交代，而後对来者打起招呼，“来鸿，别来无恙？”

“比你好多了。”来鸿的一双利目始终没有离开过晚照。

“宿鸟没来？”晴空很好奇这回来的怎么会是他。

来鸿冷冷地打量著他，“上头怕他一人办事不力，因此再派我来。”听说宿鸟只遭晴空威胁了一句就打退堂鼓，哼，就算晴空是圣徒又如何？宿鸟最大的毛病就是将友情看得太重。

既已打完招呼，也客套过了，晴空当下换过一张脸，对他微扬起下颔，那神圣高不可攀的模样，令来鸿反感地怒敛著眉。

“你想做什么？”佛界三大护法，宿鸟、来鸿、鸣虫，先后来了两个，他究竟是做了什么让佛界这么不满？

来鸿一手指向晚照，“把她交给我。”

晴空并未照他所言而行，相反的，他转身向缩躲在他身后的晚照交代。

“你待在里头千万别动。”

“好。”晚照边点头边看他十指飞快地结印，在她四周筑起一道类似白光的薄雾将她整个人笼住。

来鸿不满地看他设下护她的结界。

“你又想护她？”

“又？”晴空挑高了眉，两眼睨向这个也知内情的同僚。

发觉自己失言的来鸿连忙住口，不再多透露一分。

“你来了也好。”晴空一手扳著颈子，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向他，“告诉我，当年佛界究竟对我和她做了什么？”

来鸿没有回答，只是一迳地看着晚照腕间那串晴空曾佩挂过的佛珠，晴空飞快地捕捉到他的眼神，发现了他在注视着什么后，才想开口再问，就见来鸿将自己手上的佛珠一绕，紧紧握在掌心之中。

“我不想动手。”只想讨个答案的晴空，实在没兴趣对付自家同僚。

“那就把人交出来。”来鸿不肯让步。“鬼后还等着她回去。”

“到外头去，我不想毁了宅子。”眼看是非开打不可了，为了这座宅子的屋主着想，晴空本著善心，并不想让这间宅子因他的私怨而遭波及。

来鸿哪管那么多，“犯不著！”

一记佛印在来鸿话语未竟之前已朝晴空袭来，晴空将衣袖一掀，扬袖奉还回去的同时，飞快地上前以一掌将来鸿给逼出屋外。

晴空压根就没将他看在眼里，“我记得在佛界时我曾告诉过你，三大护法不是我的对手。”

“你这话会在今夜改写！”来鸿两掌朝地一震，地面顿时掀起了一阵狂风，将他的衣袖吹得不住飞动之时，他将狂风收至掌心里合握成一团风球，再用力往前击出。

文风未动的晴空，只是抬起一掌接下他送来的风球，并将它握碎在掌心之中。

不死心的来鸿双手另结佛印，但这时晴空却伸出一手，自掌心中释放出一朵如莲的火焰。

“浮屠之火……”夜色中格外艳丽灿烂的火丛，令来鸿止住欲上前的步伐。

跳动的火焰忽然似有了生命般，自晴空的掌心落下，在地面上燃烧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后，如条找著了猎物的蛇般迅速将来鸿团团包围并缩紧了火圈。

“当年佛界做了什么事？”晴空冷著声，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一道黄色的身影却在这时介入火中，闯进火圈中的宿鸟不顾佛火的威胁，扯著来鸿的臂膀硬是将他给拉离火圈，并迅速就地遁逃。

啧，被他们给跑了。

差点又开杀戒的晴空，其实并不介意是否杀了或伤了同僚，他在意的是，快到手的答案又与他擦肩而过。带著些微的遗憾，他灭去了地上之火，转身踱回宅里。

坐在结界中将外头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却什么都听不见的晚照，在晴空一解开结界之后，紧张地拉住他那只曾盛著火焰的手。

“会不会烫？”她边抚著他的掌心边问：“烧伤了吗？”

晴空顿了顿，有些错愕地对她眨著眼。

会不会……烫？从没有人问过他这回事。

“回话呀，你是烧呆了吗？”见他一脸呆相，晚照忙不迭地以手探着他的额。

当晚照开始用不规矩的两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为他检查伤势时，豆腐快被她吃光的晴空总算回神。

“晚照。”他压住她的小手，清了清嗓子，“我没事。”

“真的？”她还是不太相信一个能够从手中放烟火的人，能够毫发无伤。

他的表情有点尴尬，“我肯定。”

“那好。”确定之后，晚照大剌剌地以两手擦着腰，“方才那个找麻烦的和尚是谁？”又一个莫名其妙想找她的和尚，也一样对她不怀好意，她是上辈子把天底下的和尚全都得罪光了不成？

“他是我在佛界时的同僚。”晴空含混地一语带过，坐在她的身旁握著她的两肩哄她躺下，“没事了，时候不早了，歇著吧。”

在看过方才的阵丈之后要她睡，他知不知道这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晚照不满地盯着他的眼，可在一接触到他又温和如故的脸庞后，她满腹的不解和气焰，全在他令人陶醉的目光下消失无踪。

她没好气地扁扁嘴，自动自发地拉来他的一手将它握住，按他的意思准备入睡。

看着她不知在何时已培养出来的入睡习惯，晴空有些莞尔。他发现，每晚临睡前，她若是不握著他的手，她不是会作噩梦，就是会睡到一半猛然清醒紧张地看着四下，像是怕什么人会来带走她似的。

在他温柔的目光凝视下，晚照仔细地看着他出众的容貌，半晌，她扬手拉住他的衣襟，在他犹不解时，拉低了他的身子，将芳唇印上他的。

在双唇相触的瞬间，晴空只觉得她的吻好熟悉，他模糊地吻着，想从这个令他感到怀念的吻里找出个所以然，但就在他快想起什么时，她却霍然分开彼此。

“你不逃吗？”她凝睇著他问。

“我需要逃吗？”他扬起剑眉，盯审着方才亲吻过他的红唇。

“你忘了你是佛界来的？”虽然不是他主动的，但他也没有推拒，这算不算是破戒？

晴空下以为意地耸着肩，“这一世我只是人。”

“不当和尚了？”她勾着他的衣襟，再将他拉低一些，美丽的眼眸刻意对他眨了眨。

“我本就不是。”他轻叹，“还有，谁说转世来人间，就一定得当和尚的？”怎么人人都将他当成和尚？他只是生性淡泊，加上根深柢固的佛性，所以通常只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待友情、爱情等每一种感情，因此在感情方面，他的感受较他人来得浅，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特别排斥过。

“你穿和尚的衣裳。”晚照皱眉地想起他家那堆类似袈裟的衣裳，并在心里想著，要不是她事先替他做了新衣，否则这回出门，他定又是一身酷似出家人的打扮。

他无奈地澄清，“我只是不爱花稍。”他哪有穿和尚的衣裳，不过是素了点和单调了些好不好？她白天不也穿得跟他半斤八两？

“你卖豆腐。”她再举一例。

“我总得吃饭啊，况且我也只有这一技之长。”难道说佛力高强的人就可以不吃东西？他又不像那些光喝露水就可过活的神仙。

“你不近女色。”她略过茹素这一项，再指向他最容易让人误会的一点。

他低首看了看彼此的距离，好笑地向她请教。

“现在还不够近？”他不跟她算她每夜都黏在他身上就很好了。

“若是……”晚照眼眸不自在地流转，“若是别的女人也对你这么做，你会不会也照单全收？”

晴空将她的话放在心头辗转了一会，有些明白她在意指什么。

“不会的。”他弯身凑近她的耳畔，故意说得很含蓄，“你已经是特例了。”

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后，心花怒放的晚照红着脸蛋，习惯性地将手滑进他的掌心之中，在将他握紧之後，侧著身偎靠着他的手闭眼入睡。

瞧著她心满意足的模样，晴空不自觉地漾着笑，当他发觉自己脸上的笑容之后，他先是愣了愣，而後在心中更加确定了这是何种心情，在体悟到他从未经历过的这份感情或是感觉后，他不再紧张，反而心情平静地接受了这些。

喜欢的心情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喜欢眼前这幅静谧幸福的画面，也喜欢她总是偎著他入睡的样子，这让他觉得他是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她心中，他占有一席之地。这种占有的感觉是他从不曾有过的，而这感觉，很好。

卖衣小贩说过的话，在他以指轻抚著她的发时钻进他的心里，他忍不住再将晚照的睡容看得更清楚些，很想知道，在她这双合上的眼睫下，是否真的藏了小贩说过的那份喜欢之情。

他喜欢她的喜欢他，并且想贴心收藏这份感觉。

在晴空的宅中，名唤为喜的灯，在月光照进禅堂里时，黯然熄灭。

全然不知情的晴空，坐在榻旁贪恋地看了晚照的睡容许久后，起身在房里房外布下结界，避免佛界的同僚再来骚扰，而后他转身走入密林里，朝天上圆月沉落的方向前进，独自去找那棵烦了他很久的梧桐树。

为了能够早去早回，难得施展功夫的晴空以轻功在林间不断飞跃，直至来到了座小山头时他才停下脚步，在一地银华间看到了那棵树龄久远、高大布满黄叶的梧桐树。

踩著一地的落叶，他静静地走王树前，发现这棵已经修炼成精的树，因他的佛法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更无法轻易地化为人形，他在树身旁绕了一周後，终於在树身的某处找著了令此树被封在此的原因，同时，他亦见着了他亲手所刻的字迹，以及另一人的字迹。

就著朦胧的月光细读上头并排的小字，晴空不住地张大了眼瞳，就在他看清了上头所刻之字时，他震惊地往後后了数步。

沙沙的声音四下作响，夜里起风了，刮起了一地的落叶，亦吹起了蒙尘已久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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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晴空的宅子里的。

一觉醒来，晚照张眼就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客房里，她抱著锦被愣坐在床榻上，满心纳闷昨夜在合眼入睡时，她犹在那间晴空租来的小屋里，怎么在天一亮时就回到了这里。

带著丝丝的疑惑，晚照起身梳洗过后，在宅子里找了一圈，却没见到晴空的身影，走至磨房里去看，只见晴空做买卖的工具都在，炉灶也没有生过火炊煮。她不解地站在原地思索，习惯性地抚著自己的手臂，却突然发觉惯戴在手上的佛珠不见了。

将庭里庭外重新找过一回，仍是找不到人的晚照，来到了晴空位在山后的小屋，并在屋外找著了晴空的鞋，她一手推著门想进去一探究竟，但门内却落了锁。

“晴空？”

枯站在外头许久，却不见里头的晴空应她一声，她心想，或许是他有什么心事，或者他临时起意想参禅吧，於是她也不打扰他，转身走下山回到宅子里。

坐在小屋厅里的晴空，在晚照走后缓缓张开眼，低首凝视著静搁在木盘上的那串紫色佛珠。

自昨夜在梧桐树上见著了那些很可能是他在第一世刻下的字迹后，他的心就一直很乱，想要找出真相的欲望令他无法克制，因为，他在月光下所看见的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真心。

同时，也是晚照的真情真意……

在他转世为人的第一世里，不但有着晚照，且她还曾与他在树前一同刻下海誓山盟，可在今生，非但已遗忘记忆的晚照不认得他，那夜晚照若没来找他，想必已忘记晚照的他，若是在路上遇见了她，也只会当她是个陌生人。

那一世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什么原因非得让晚照被投入无间地狱，非得让佛界将他的记忆给抹去？

既然人人都不愿告诉他，那么，就由他自己来找出答案。

在这串他在佛界戴了数千年，藏有佛法的佛珠里，不但有著他的记忆，还有著也曾佩戴过它的晚照的记忆，眼下他若想强行得知那无人肯告知的真相，也只有施法借物，藉由佛珠的记忆来告诉他那些他亟欲得知的谜底。

他很想知道，曾在树上刻下心衷的两人，那一段不能被得知的往事。

透过窗棂的日光，静静洒落在佛珠之上，颗颗泛紫的珠子显得格外剔透耀眼，晴空坐正身子，双手合十，在喃喃施法了一阵后，离魂出窍，将自己的魂魄投入佛珠之中，当晴空的身躯不再有任何动作之时，串结在穗带旁的第一颗紫色珠子，登时绽出耀眼的光芒。

沉浸在珠中记忆里的晴空，张开眼时，所见的，是他最早见到晚照时的记忆。

第一世的他，与今生的他很像。

因身怀佛谕转世，自小他就一直待在佛门之中，只是他并未落发，除了偶尔讲道之外，他的作风丝毫不似同门中人，在成年后，他不顾众僧的哀求，离寺将自己远藏在山中。生活过得极为简约的他，若是身无分文可用，他便下山卖豆腐，直到他被身染重疾的恩师找下山驻寺代司其职前，在山中，他度过了一段宁静无扰的岁月。

在他代掌恩师权职之后不过一段日子，恩师谢世，他也理所当然地被视为接掌法寺的住持，但他坚不肯受，亲点了另一名高僧为住持后，即打算立刻返回山林，只是，在他即将离去的那日，他见著了被押在大殿里遭棍责的晚照……

一根根戒棍不断朝晚照的背后落下，忍不住出面制止暴行的晴空，飞快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一掌握住又将落下的戒棍，怒声问向这群攻击手无寸铁弱女子的人们。

“你们想打死她吗？”

“大师……”见来者是他，寺里的和尚赶忙收起了戒棍。

他眯眼瞪向旁观的住持，“她究竟犯了何罪，竟让你等在佛门之地做出这种事？”

“回大师，此女子体内藏有妖魔，必须用棍棒将妖魔——”

“无稽！”晴空毫不客气地截断他自以为是的道理，将没见他发过一回怒气的住持赫退了两步。

趴在地上，被打得神智已有点不清的晚照，微抬起泪眼，在逆光之中看著身著一身金色袈裟的晴空，当晴空在她的面前蹲下时，她下意识地想躲，却使不出任何力气，只能以盛满恐惧的眸子看着他。

眼前这张布满了血与泪的容颜，令晴空不忍地锁紧了眉心。自转世为人起，他从没见过人性竟能如此凶残，他伸出一指，适时地截住了她脸上那颗即将坠地的泪，低首瞧着指尖温热的泪珠半晌，他突地一手挽起衣袖，将手上那串从不离身的紫色佛珠取下，不顾无力反抗的她开口反对，迳自将它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今後，见此珠如见我，谁若再动她一根寒毛，则是动我。”他边脱去身上的袈裟覆盖在她的身上，边对身后的一众交代。

“大师万万不可，此女妖魔不除，日後必定危害人间，大师千万不能因一时妇人之仁而放过她！”收了好处的住持，在晚照的双亲责难的眼神射过来时，为保颜面地赶忙要晴空改变心意。

“你说什么？”晴空面无表情地起身回首，“妇人之仁？”

“是……”住持倒吸了口气，颤颤地改口，“是慈悲为怀……”

他开始有心情找他们算帐。

“你也知道慈悲为怀？”

“贫僧不过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故才——”在晴空步步进逼之时，住持的音量顿时骤减，变得嗫嚅几不可闻。

“你可怜的是寺里的香资吧？”他冷笑，“身为佛门中人，欺陵个弱女子就是济助世人、就是可怜父母心？枉你悟佛多年，难道你还不知，佛理不会自香资里悟出，真相更不会出自棍棒之下，若你想修缮此寺，不需拿这等血肉换来的钱！”他之所以情愿待在山里，就是因他受不了这些身在佛门却心不在佛门，既不断欲又贪婪的人们。

“贫僧知错……”住持压低了脑袋，想躲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处可躲。

晚照的父亲，在住持收声住口时，没好气地往前一站，“依大师看，我女该如何是好？”

晴空只将双目扫向他，看了他的胸口一会后，难以相信地皱起了两眉，而后再低首看了看被他们折腾多年的晚照。

怜悯之心油然而生，那颗濡湿他指尖的泪滴，令他的心微微感到剠痛。

“把她交给我吧。”他没多加考虑就开口。

“大师有法子除妖？”晚照的双亲欣喜地问。

“我可除魔。”他忍气地看著他们巴不得将晚照扔给他的模样，话中有话地再道：“我可除你们的心魔。”

“还不快多谢大师！”没听懂晴空的话意，以为晴空已气消的住持，忙声声催促著他们致谢，想就这样欢喜收场。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不只是晚照的双亲，后头那些他们带来的亲人全都一骨碌地谢起他。

晴空厌恶地将脸别过去，不意，却见著了害伯得拚命打颤的晚照。

“别怕，没事了。”他忙蹲在她的身畔，放软了声调轻声安慰。

然而遭打多年的晚照却不肯相信他，她费力地蜷缩起身子，将脸庞埋在掌心里，以为自己又将沦入另一人的毒手中。

“跟我走好吗？”晴空拉开她的两手，对她微微一笑，“我保证，我不会再让你受苦的。”

她怯怯地看着他诚恳的眼眸，不知该不该信他，当她还举棋不定时，晴空自袖中取出巾帕，细心地拭去她满面的脏污，并顺手将她的发丝勾妥在她耳后，她怔了怔，像是想赌上一赌地紧握住他的指尖。

就像溺水之人紧紧攀住了浮木般。

晴空马上明白她的心意，他抽出自己的指尖，伸出两臂将地上的她抱起，在一殿庆幸的目光之下，大步离开他俩都无法再多待一刻的法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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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照的人生是在那一刻起被改变的。

自被晴空接来他的宅子里后，如晴空先前的保证，数月以来，她真的没有再挨过一顿打，而那些已经放弃她的家人也没再来看过她，相反的，他们像是终於把烫手山芋丢出后地得到了解脱，更乐意从此眼不见为净。

在慢慢调理她伤势的日子里，晴空发现她那为她带来横祸的两个性格，出乎晚照意外的，他不以为意，待她一如先前，他甚至教她诵经念佛和静心之法，让她更加了解自己的两种性子，并让这两种性子在她体内和平相处。

“你会弹琵琶？”某夜在禅堂里诵完经后，他看她取来琵琶轻拨著琴弦。

瑰丽的笑容浮现在她的面容上，“曾请教坊里的琵琶师教过。”

“若不介意，弹两曲来听听吧。”晴空满足地看着仿佛获得重生的她，恣意欣赏她的眸光，没有自她的身上收回。

“佛门容得下靡靡之音？”她打趣地凝睇着他。

“我像个和尚吗？”他挑眉反问。

似水潺潺的弦音，流泄在小小的斗室中，不知不觉间，晴空似出了神，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恋恋不忍离去，这张烛光下不知已看过多少回的容颜，在他眼中竟成了一种诱人深陷的诱惑。

“你的心很乱。”当弦音走调之时，他轻声提醒。

“谁教你一直看着我？”晚照的面上一片绯红。

晴空迎上她羞怯的目光，却恍惚地觉得，眼中的她，化身为一株丰艳的牡丹，qi書網-奇书正缓缓地在他的面前盛开。静默中，他俩的目光在空中凝定住了，谁也没有离开或退却，不知为什么，晴空觉得这短短的一瞬，竟过得很漫长。

他承认，首次来人间的他，对人间万事万物皆感到新鲜好奇，更对自她身上所挖掘出的一切有着想要全都探知的欲望，因此他从不对她设防，他将她每一个眨眼、皱眉，都仔细的留在他的心底，尤其当她展露笑颜时，一种无以名状的满足感，令他觉得他的心变得好轻盈，飘软得像朵初落的新雪。

想得到更多的欲望在他的眼底流窜……

晚照则是对他的温柔善意感到渴求，在不被了解这么多年後，头一回有人站在她的身畔，聆听她哭泣的声音，凝视她的喜怒哀乐，再用她从不曾体会过的温柔将她所有的伤口都抚平。她好想让这双眼就这么留在她的身上不要走开，就像一双永远覆盖在她身上的羽翼般。

想拥有他的这份情愫在她的心底蔓延……

座上的佛沉默地看著他俩，看著这两颗离开了本位的心，各自心动。

最终先收回目光的是晴空，因他忆起了他来自何处，也忆起了那一条条刻在他心头的戒律。晚照在他别过脸时，有些失望地垂下脸庞，因她想起了当初晴空是为何救她，而他又是什么身分。

他们原以为，那夜不该有的心动，会在平凡的日子中渐渐地消褪，但他们太低估了彼此在对方身上欲走还留，想抽身却又舍不得收手的那份感觉，於是他们就像是被困在同一个泥淖里的两人，谁若多挣扎一分，另一人就因此而往下陷一些，为了不让彼此灭顶，他们只好努力藏起心中的波澜，只求能让对方先行离开这片困境。

不忍她在这段若有似无、分不清是对是错的感情里与他一块受苦，晴空逼迫自己割舍，不但刻意疏远她，还兀自下了决定将她推出这片泥淖，就由他自己一人继续沉沦。

“你已在这住了大半年，身上的伤都已好了，明日，我送你离开。”

“上哪？回家？”等了数月，也知他终会打破沉默的晚照，并不意外他会说出这话。

他摇首，“你不能回去那儿。”再让她回去那种地方，那么他的苦心岂不是全白费了？若她又再受苦怎么办？

“不然我还能去哪？”她恻然地笑了，这才发现她在这世上孤零得可悲。

他努力不去看她眼底的悲凄，“我有个叫藏冬的朋友，家住灵山，你待在那儿会很安全的。”

对於一手救回她，却又放开她的晴空，晚照明知她本就不该动心，更不该因此而坏他修行，可是，她真的好想求个答案，就算是她过於贪心吧，她好想听他亲口说，除了佛外，他的心中有没有她，但她知道，这问题，太为难他。

“我只想问……”她换了个方式，“你怕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晴空没有回答。

“真要我走？”她直望着他不愿看她的侧脸，用力眨着眼，想将他此刻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她的一字一句，都令晴空的心摇摆得厉害，可他紧闭着唇，不肯让自己发出任何会泄漏出感情的言语。

“好，我走。”

她的应允，暗藏了些赌气的成分，又像是种想要掩饰的难堪，听在晴空的耳里，像刺。他紧绷着身子，不知该是松了口气，还是因此而感到心虚。

是的，心虚，无意间触碰到破戒边缘的他，有种无法面对自己的心虚。诚如她所言，他害怕自己甚於她，他不敢直视她柔媚似水的眼眸，不敢多聆听一回有如她所奏的琵琶般音韵动人的声音，他更不敢再多看那张会让他逐渐沉溺的容颜，只因他的心会因此而颤动，就快不愿再接受理智的接管。

他害怕会失去自己，更没有把握再让她多待在他身旁一刻。

没有转圜余地的话既已说出口，晚照便什么都不再过问，也全都照著他的安排去做，好下容易才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再次消失了，但她并没有将它找回来，只是和晴空一般，任由沉默将她占据。

晚照一走，晴空立即将自己关入后山的山洞里面壁百日，想藉此忏心中的罪，想赎即将破的戒。但就在百日过后，负责收留新房客的藏冬受不了地跑来抱怨。

“你就帮帮忙把那女人接回来吧！”藏冬挂著一张苦瓜脸向他拜托，实在是再也收留下起那位让他一个头两个大的女人。

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让自己心情恢复平静，晴空在听到晚照的名字后，不但表情显得有些不自在，就连音调也变得沙哑。

“为什么？”

藏冬苦恼地抓著发，“她白日里不吃不喝，整个人消沉得跟什么似的，但到了晚上她就变得自暴自弃，不但饮酒作乐，她还勾引每个路过我家的众生！”

他倒吸了口气，不语地偏过脸，感觉那日日夜夜纠扰著他的心魔，再次回到他的心底缠住他。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日，当他欲将晚照自法寺带走时，他说他可除心魔，可结果呢？他是除去了众人的心魔，但他却将心魔留给了自己。

眼尖的藏冬，注意到了沉默的他，似正努力地在压抑着什么，藏冬思索不过一会，继续摆出一副消受不起的模样。

“小子，我是真的收不起这个客人，你就发个善心把她接回来行不行？”一个在他家大玩双面人游戏，一个则在这里闭关面壁了百日，他俩究竟在搞啥鬼有谁会看不出来？

“我不能。”他冷拒。

“原因在哪？”死缠烂打的藏冬不肯放过他。

晴空的眼瞳游移不走，气息也愈显急促，可他却不愿让人看见地再次转首想将这一切都给藏起，继续骗自己根本就没有动心过。

“啧！”藏冬受不了地搔著发，“真不知该说你是天分高还是资质低……”

“什么？”

修长的手指不客气地顶上他的额际，“我说，你也真够蠢的了。”

“我还有事，不留你了。”知道藏冬已发觉了什么，晴空马上逐客。

“你想躲什么？”藏冬在他转身欲走时一把将他给逮回来。“你明知她的心在哪，就算你将她送得再远，她的心也不会在她身上。同样的，你也知道你的心在哪，你以为光是躲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来自佛界。”瞒不过他，晴空只能微弱的低吐。

藏冬朝天翻了个白眼，“拜托，你这辈子是个人好吗？”

“是人又怎么样？”

他一手握著拳，大力鼓吹，“是人就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下水用力去搅和啊！你以为你回去佛界后，还有这种体验真实人生的机会吗？”

真实人生？充满七情六欲的人生吗？

站在悬崖边缘的晴空，一壁回想著他来人间的目的，一壁想着佛界千年来寄予在他身上的期望，但在这时，晚照受伤地转过身离他而去的模样，却入侵至他的心底。

孤身多年，从不知寂寞为何物的他，自晚照离开后，他觉得宅子就像了少什么东西般，原本，他是不在意独自一人生活的，更不认为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可是当晚照的身影不再出现在他的四周时，他的生活顿时空洞了起来，一种名唤为孤寂的感情来到他的面前，令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另一种名唤为思念的感情，则是充斥著这座宅子里、他的心里，无处不在。

只有一个人，太寂寞了。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的人寂寞是这么可怕。

他想念她的笑，他想念夜里她为他弹琵琶时流动在他俩之间旖旎的温馨，他想念她眼中暗藏的情愫，他甚至思念起那颗滴落在他指尖的泪滴。

他早就被她给掳获了。

藏冬在他举棋不定时又再推他一把。

“既然你从虎口救了她，你就不能任她自生自灭，她这个责任还得由你来负，若你一心不想理她，那你还不如干脆一开始就别救她，彻彻底底的当你的圣徒，和那些家伙一样对她袖手旁观！”

无法反驳的晴空，默然地低首看着自己的双掌。

在伸出了手后，又将它给收回来，这么做，难道不也是一种残忍？他与那些伤害晚照的众生有什么不同？同是一丘之貉，他凭什么指责他们？

“听懂了本神的神谕没有？”藏冬一手用力拍向他的胸坎，“再不懂，就看心呀！你不是很会看透人心吗？何不瞧瞧你自己的？听听它是怎么说的好不？”

晴空仅是动也不动，因为，不需看，他也知道他的心很早就告诉过他答案了，他只是没有勇气去承认它。

“你聪明那么久了，来人间当一回傻瓜又如何？”说到口干舌燥，也不知能不能打动他，藏冬叹息地拍著他的肩头。

记忆中婷婷的笑靥鼓动著他，取代了占满他脑海所有的东西，和佛界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晴空蓦地推开藏冬冲出禅堂，飞快的步伐一刻也停不下来，当他打开大门时，他倏然止住脚步，怔怔地看著消瘦的晚照就站在门外。

“我走了，别再把她扔来我家了。”总算把人还回给他的藏冬，在路过呆怔的他身旁时留下话，并识相地在他俩都不语时悄声离开。

思念与心疼在晴空的心中四处泛滥，他抬起手，轻轻触碰晚照清瘦的面颊，一颗眼泪马上遭他逼出来。

“我不敢奢求什么……”她哽咽地低语。

逗留在她面上不走的指尖，迅速绕至她的身后，他痛心地收紧了两臂，将受伤的她搂进怀里。

“就让我奢求吧。”他低哑地说著，生疏的吻落在她发上、面上，最终留在她的唇……

在夜晚来临时，月光在廊上映照出两道交缠的身影，他们携手走至无火四暗的屋内，黑暗中，他们不断地亲吻着彼此，就像是对在茫茫人海中，靠着微乎其微的机会终於寻找到彼此的平凡恋人，眷恋着彼此温暖的唇，贪婪得不想分开彼此相拥的身躯。

不需要再有任何言语，幽夜里，他们看见了交集时进发出的火花，而後义无反顾地投身彼此的热情之中，一如奔火的飞蛾。

门扉在风中轻轻合上，把日後将会追索在他们身後的种种，全都隔绝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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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自他的生命里有了晚照之后，这些，都遭他背弃在身后，因他过不了情劫，也不愿过。

她是他掌心中的舞娘，为他翩翩舞出一段缤纷的人生。

他是她心坎上的月光，为她照亮了她晦暗如墨的人生。

忘记了使命，忘记了身后的一切之后，人间的生活犹如美梦一般。

他们喜欢彼此耳鬓厮磨的温存感，他们喜爱在夜晚来临时，站在幽暗的房里亲吻着彼此，他们更爱在融入彼此体内时，仔细地感受著那种不分你我的感觉，爱情为他们带来甜蜜的果实，这果实，尝起来令人觉得幸福不已。

什么佛界的圣徒，什么悟得真我、永享烟火永生，他都不想拥有了，他只要晚照。

那夜缠蜷过後，晚照枕著他的手臂，心满意足地拥著他，侧首在他的耳畔低语。

“能认识你，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他听了，收紧了赤裸的双臂，将怀中心伤方复的她再拥紧一些，就盼能这么一直与她到永远，为了她，他想抛弃佛界的永生，他不愿在历劫之後再返佛界，他只想与她一同留在这座人间里，当对平凡的夫妻，岁岁年年将彼此拥抱在对方的臂弯里。

虽然，他明知道佛界不可能会允许。

秋日很快就来临，晴空牵著她的手，一同来到宅子後方那棵梧桐树前，在树身上刻下他俩的心衷，就由天地见证他们的誓言，不愿任由佛界在日後分开他俩，自树梢上纷纷落下的金黄色叶片，淹没了他俩交缠的身影。

可是站在梧桐树前的他们，最终并没有见著彼此两鬓斑白的模样，他们甚至没有紧牵著手一块走至下一个季节。

对宿鸟而言，晴空一直都是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典范，佛界深深寄予厚望的圣徒，原本他是很放心晴空转世历劫的，只是他万没料到，晴空竟连第一劫都渡不过。

眼看著晴空数千年的修行即将化为乌有，且在人间所做之事还不见容於佛界，不愿见晴空转世第一劫即败在情劫之上，也在上头的施压之下，宿鸟被逼得不得不采取行动。

那日在晴空下山卖豆腐后，宿鸟化身为人间的高僧，领著晚照久违的亲人与佛寺里的和尚，来到小屋里架走了晚照。

在他的鼓动与危言耸听之下，人们深深相信，已魔入心中的晚照，不但让晴空破了戒，甚至日后她还会让更多男子为之失魂，导致世上更多家庭支离破碎，於是在大殴上，脸上充满恐慌害怕的和尚们，又再次取出了一根根戒棍。

再度落下的棍棒交错在她的背上，晚照声声哭喊求饶，不时唤著晴空的名，渴望他能赶来此地救她一命，在等不到晴空之余，她伸手去拉自家爹娘的衣袍，可他们却不愿她触碰地往后一退，她瞠大了眼，不敢相信就连自己的爹娘也不愿救她。

遭打了半日，晚照已是奄奄一息，背後模糊一片的血肉令人不忍卒睹，手持棍棒的和尚们个个气喘如牛，僧袍上沾染了斑斑的血迹。就在大家都有意收手怕会闹出人命时，划破空气的挥棍声再次响起，鲜血渍溅至宿鸟的脸庞上，无视於他人讶异的目光，宿鸟面无表情地扬起戒棍，并暗自在棍中使上佛力再重重击下。

那一棍之後，晚照没再发出任何声音，背脊遭打断的她，转瞬间断了气。

她甚至连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机会都没有。

在那双美丽的瞳人放大之前，晴空的身影、温柔的言语，都还徘徊在她的心头，她试著想留住他，但不肯留在她躯体内的神智却悄然地远离，缓缓地，流进她眼眶里的鲜血蒙去了她的视线，让她再也看不见人间苦难与美丽的一切，也再听不见那夜的耳语。

那夜，当她在晴空的臂弯里合上眼入睡前，晴空拉来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心房上，轻声对她说……

“嫁我好吗？”

“往後，我不会再让你受苦，就由我来带给你幸福……”

晕化开的鲜血滴落在白净光洁的地面上，一滴滴的血花，像是雪中盛开的红梅，伏卧在地面上的晚照，侧著脸，留在她面上纵横的泪水渐渐地乾了，但她那双看向殿上佛的眼，始终都没有合上。

一摊鲜血在大殿上无声地漫开，殿上的人们尽皆散去独留宿鸟，宿鸟无言地弯下身蹲在她的身旁，伸出一指按在她的眉心之间，收走了她所有关於晴空的记忆，以及方才死前的记忆。

为了晴空，他必须斩草除根。

只是这么做还不够。

他转首瞪视著已是芳魂一缕的晚照，兀自茫然地在殿中飘荡。

不久，阴间派出的鬼差们即前来拘魂，宿鸟随著晚照一同去了阴间，见了鬼后不说，还与鬼后做了交易，将原本应投入枉死城的晚照改下放至无间地狱，在鬼后亲授她镇魂曲之后，就由弹得一手好琵琶的她，代忙得分身无暇的鬼后，去镇压无间地狱里那些苦楚连天的罪魂，自此起，晚照就留在那儿为鬼后日夜镇魂，再也回不到人间。

也再没有机会来妨碍晴空的修行。

太晚得知消息的藏冬赶到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他没来得及留住痛不欲生的晴空，因为佛界强行带走了晴空，并抹去了晴空来到人间第一世所有的记忆，提早结束晴空来人间的第一世，将他投入轮回里，再次转世投胎……

划破黑夜的呐喊，惊起了夜宿林间的栖鸟。

搁在地上的佛珠，在紧闭著眼的晴空忍不住仰首嘶声大喊之时，颗颗迸碎四裂，而远在山下另一间禅堂里名唤为恶与怒的两盏灯，亦同时熄灭。

自佛殊残留的记忆里走过一遭的晴空，回到现实后，两手撑按在地犹不住地喘著气，自他额上沁出的汗珠，滴落在蒲团上，像是点点泪痕。

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怎么能够相信？

难以承受的痛苦，一遍遍地在他的心头反覆上演，那段刻意被掩埋的过往，在遭他揭开后，似一条条荆棘将他的心紧紧缠住，鲜血淋漓之余，不肯留给他一条生路。心中这份道不出口的愤怒，使得激越的他血脉债张，他紧咬著牙关，捱忍著这份远不及晚照於万一的痛苦，恨极亦痛极。

然而在尖锐的刺痛深处，难以言喻的罪意漫天盖地的朝他洒了下来，将他密密盖在用情与过织成的网子里。在网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过不了情劫的自己，那个心甘情愿放弃一切的自己，可最终代他受过的，却是一无所知的晚照，终她一生，他都没有改变过她令人为之掬泪的命运，并如他所言地为她带来幸福，相反的，自他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后，他加速恶化了她的处境，并令无辜的她提早奔赴黄泉。

他不仅改变了晚照的一生，还让她因此送了命。

深重的自责如同流沙使他逐渐下沉，晴空悲痛地合上眼，深深地陷进去，歉疚与心疼拖住他的双脚不断往下拉，他动也不动，任由流沙将他灭顶。

怪不得无酒要她来寻他。

原来，他就是害死她的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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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夏日已至，园中原本盛开的桃花皆已谢尽，青涩的果实累累结在树梢，那一颗颗碧绿鲜嫩的桃果，诱人忍不住想尝上一口，即使明知还不是时候。

除完园子里的杂草，晚照站在晴空心爱的桃树下看了许久，她总觉得这株桃树与园里另一株梅树都很奇特，与她曾在他处所见过的都不同，它们生长得极好，就像是株遭人细心照顾的盆栽，只是体型稍大了些，不但结实众多，也不见鸟儿来这啄食吃果。

晴空一定用了很多爱心来照顾它们吧？

那他呢？这阵子来，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自那日返宅之后，她原以为待在后山小屋的晴空过两天就会出来，她没想到，晴空这一待，就待上了十来日，她送去的食物和饮水他连碰都没碰，也一直不肯打开门扉，她不知他究竟怎么了，心急却无处探问。

藏冬曾来这看过一回，一听晴空找后了那棵梧桐树后，藏冬的表情有些惊讶，在她想追问之时，藏冬却朝她摆摆手，只说晴空在想心事，待他想通了他自然就会出来。

踩在青草上的窸窣脚步声，缓慢沉稳地接近她。

晚照侧过身子，静静看着瘦了一大圈的晴空，许多本想问他的话，在她一接触他那看似极为伤痛的眼眸时，全都沉淀至她的心底，于是她合上了唇瓣，不想去问终于出关的他究竟想通了没有。

一语不发的晴空走至她的面前，抬手轻轻抚著她柔嫩的面颊。

看着这张再次重同他生命中的容颜，他不禁在想，令她还魂的无酒，是想在消灭他之余，让他承认自己犯过的罪？抑或是无酒存心要他用这一生来弥补前世的过错？

在无酒的介入下，一前一后，他与晚照再次走上了前世相同的命途，再次相识，再次触摸到彼此，然而这究竟是命运的仁慈，还是另一回刻意的捉弄？

“在地狱中，你所受的百劫千劫，可有解脱的一日？”他沙哑地问。

晚照怔了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事，她微偏过面颊，下意识地想避开这问题，但晴空却抚过她的脸不让她逃避。

“无。”他的坚持，令她不得不答。

“在地狱中，口之渴、腹之饿，可有饱足的一日？”他再问。

“无。”无法直视他的目光之余，她索性合上了眼。

“自地狱逃出，会有何后果？”

“别问了。”她拂开他的掌心，不想让他为她难过。

晴空执着地拉住她，“有何后果？”

她咬著唇，万般不愿地告诉他，“日后回到地狱之时，将永无轮回之日。”

“你不後悔？”心疼如绞的晴空，难忍地看着付出庞大代价回到他身边的她。

“我说过，我只是想要个答案。”她淡淡地说著，“我更想知道，为何我对人间这么牵挂。”

下一刻，晴空二话不说地将她拉来怀中紧紧抱著。

“晴空？”晚照在他的怀中抬首。

晴空颤动地埋首在她的发问，对於一无所知的她，他有满腹说不出口的歉意，他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他曾如何爱她又让她因此死去，他说不出，是他这名佛界力保而不惜将她牺牲的圣徒，令她堕入地狱里受尽日夜千百苦劫。

“你怎了？”感觉到他在颤抖，不明就里的晚照伸手拍抚着他。

“我想撒谎……”他收紧了双臂，仿佛如此就能得到救赎。

她一顿，“你想骗谁？”

“我自己。”

“为什么？”晚照将身子往后退了些，两手捧起他写满懊悔的脸庞。

“因我第一次发现我竟这么软弱。”

就算是赔上性命道行、纵使得背叛佛界，当年他若能够力争那段爱情，他若能早些察觉，并不允许佛界抹去他的记忆，或许当年他就能赶至地狱里将受苦的她救出，若他能坚守真心，她也不至于待在地狱里苦苦想忆起过去……

不知他心中痛苦的晚照，朝他微微一笑，拉下他的脸庞开心地嘉奖著他。

“这不是很好吗？你终於有点像人了。”

看著她单纯无知的眼瞳，晴空哽咽得难以成言，只觉得自己就快因此而窒息。

你不懂，是我害了你……他无声地在心底说着。

没用的，这伤会周而复始的出现，永不间断。

晚照曾对他说过的话，在这时突窜进他的耳底，他好想掩上耳朵，不愿让这刺痛他心扉的话语在他耳畔流连。

难道说，我的存在就是一种罪？

他用力闭上限，不愿去回想她在说这话时眼中流露的心酸。

能认识你，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再也无路可退，他的泪不住地流了下来，滴落在她的脸庞上。

“怎么了？”晚照大惊失色，心慌意乱地抚去他的泪，“你是哪疼、哪不舒服？”

晴空不断朝她摇首。

“还是说……我做错了什么？”她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望着他的眼。

“不是的，错的不是你……不是你……”晴空像是不能失去她般将她拥紧，不停地在她耳畔极力否认著它。

在他环抱的手劲抱疼了她时，帮不上忙的晚照只好抬起手用同样的拥抱来回应他，就在这时，几不可闻的低语，自她的耳畔轻轻掠过。

「错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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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照坐在桌边看著一桌早己凉的饭菜。

他又晚归了……

打那日晴空出关后，晴空就似变了个人，虽然他俩的日子没什么改变，他一样每日出门卖豆腐，她也一样过著日夜不同的生活，但晴空的声音好像被谁偷了般，时常一连两三日没见他开口说过一句话，而他，似乎也在逃避着她，为了不与她碰面，他每日刻意比她早起出门，很少晚归的他，现在则是不到她入睡不返家。

他究竟是怎么了？

她在想，要是日子得再这样继续下去，她会开始考虑把晴空珍藏的那几坛老酒全都搬走，拿去灌醉藏冬之后，再从藏冬的口中把她要的答案给套出来。

静夜中，沉重的足音在廊上响起。

“你回——”终於等到他回家，晚照欢喜迎接他的笑容蓦地止住。

宿鸟静站在门边。

“你是来找晴空，还是找我？”晚照边问著这个来意不善的不速之客，边一手摸来放在身旁的琵琶。

“你。”他可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破了外头晴空所设的结界。

她看出他眼中所藏的杀意，“请问，我曾得罪过你吗？”

“你得罪过整个佛界。”

她娇声轻笑，“很抱歉，生前的事有些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会记得。”宿鸟往前踏了数步，随即将衣袖一扬。

琵琶的弦音立即止住他接下来的动作。

“忘了这个吗？”晚照笑吟吟地举高手中的琵琶，开始奏起镇魂曲。

宿鸟冷冷哼了口气，有备而来的他，当然早料到她会有此举。

她手拨著琴弦警告，“别以为我晚上的性子会同白日一样好，再动，你可就不光只是在这站一晚了。”

“你无习法，又能拿我如何？”宿鸟不顾她的警告，兀自在手中结印，估计自己大约再过一会就能破她镇魂曲的困术。

“不如何。”她自有对策。“我可找出你心中的罪孽，让你沉沦其中自悔。”以往在地狱里，鬼后的前孽镜若是不管用，她偶尔会被找去助鬼后一臂之力，利用忏魂曲让那些即使是死了也不认罪的鬼伏首承认。

宿鸟昂然地扬高了下颔，“我无罪孽。”

“那得试过才知道。”她勾起唇角，“我才不相信你像白纸那么乾净。”就算她没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光是瞧著这双充满杀意的眼，她也知这个佛界中人应当干过不少不容於佛界的事。

与先前镇魂曲迥异的曲子，在她话落之後随即奏起，宿鸟原是不以为意的，但在他眼前，忽然飘过数缕人影，他微微一动，周遭的景物瞬间像湖面上经风扬起的波纹，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浑然不觉自己已一脚踏进罪孽里的他，怔看四周的景物愈来愈清晰，当晴空的宅子突然变成了法寺大殿时，霎时明白此处是何处的他睁大了眼。

殿上人影幢幢，每一张面孔都是这两千年来他极力想遗忘的，他不禁屏住了气息，还未来得及转身逃躲，数滴温暖的血液即飞溅至他的脸庞上。

他怔看著自己持棍的双手，高高的扬起，又重重击下，趴卧在地上的晚照就这般任他宰割，在戒棍又一次落下之後，他清楚地听见了她脊骨断裂的声音……

晚照将指按在弦上不动，中止了忏魂曲，只因通常一曲未奏完，普通的鬼辈早就全盘将自己的罪过供出了，但这个叫宿鸟的没有，他非但一语不发，还能与忏魂曲对抗不在她面前崩溃。

“好吧，算我低估了佛界的自制力。”她双目审视着他大汗淋漓，苦苦力撑的痛苦模样，“不过我相信你定也不好受吧？”

总算能够再次呼吸的宿鸟，贪婪地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虽是筋疲力竭，他仍是硬撑着身子不肯倒下。

“为何你怕我？”晚照冷不防地问。

他一怔，随即口气凶恶的应回去，“我不怕你！”

“若是不怕，你何须这么急著杀我？”晚照走至他的面前，近看著那双不敢直视着她的眼，“我才还魂回人世，你就连番来找我两回，且这两回你都怀著非置我於死地的意图，若不是曾与你结过仇，你何须这么做？若不是你心中有愧，你的眼神又为何这么闪躲？”

心中有愧？

不，他没有……兀自在心中天人交战的宿鸟频频摇首，他不承认他所做之事是错，他是为了晴空着想，为了整座佛界的未来而痛下杀手的，为了友朋，他没有错，一点也没有！

“杀了我，就能掩饰你的罪？”晚照推敲地问。

再也不任她摆弄的宿鸟，明知若破镇魂曲可能会耗去数十年的道行，凭恃著自己道行数千年的他，拚著数十年的道行不要，强行挣脱了镇魂曲带来的困术，在浑身剧痛间，他咬牙地开口。

“为了晴空，你就再死一次吧……”

“什么？”晚照愣在原地。

破空而来的佛印袭向晚照的心房，她紧急地回神拿过琵琶来挡，不堪此击的琵琶当下应声碎裂，也硬生生将她的肋骨震断两根，她掩着胸口颤跪在地，看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宿鸟朝她步步走来。

宿鸟的步伐在踩著破碎的琵琶时中止。

晚归的晴空，背对著宿鸟蹲在晚照的面前，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指尖凑至她的唇边，要遭佛印震得心神大乱的她喝下。

“快喝下去，不然你的魂魄就要散了。”她只是个凡人，哪挨得住佛印一击？若不是有鬼后的琵琶挡著，只怕她又要回去见鬼后了。

晚照张开嘴将它喝下，觉得自己像要四分五裂的她，甚至尝不出口中血腥的味道。

晴空在她将两眼闭上时，将她抱至厅内的躺椅，在他脸上，不见惊慌失措，亦不见愤怒，平心静气地大略将晚照的伤势处理一下后，他施法让晚照睡去。

“宿鸟，不要再以我为名做这种事。”

“你说什么？”站在原地，不知该走或该留的宿鸟，听了他的话，随即敏锐地察觉他话中有话。

晴空缓缓回首，“当年是我不能把持，是我遭七情六欲所困，不是她之过。”

“你想起来了？”如被逮著了罪柄，宿鸟面色苍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你不可能想得起那些……”

晴空走至他的面前，无言地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将它摊开後让他看清那些破碎的佛珠。

“晴空……”

“你走。”晴空木着脸。

宿鸟不敢相信地摇首，“难道，你又要为了她……”

“我不得不。”在他知道那些后，覆水早已难收。

“你不能败在她手上！”宿鸟激动地上前紧握住他的肩头，不遗余力地嘶喊。

“人生是没有胜负的。”

“你忘了你是为何来人间吗？”宿鸟难忍地问，拚命想要撼摇他已定的心意，“你必须渡过这一劫回佛界，你不能因她而毁在这劫上！”

晴空还是不为所动，“是劫非劫，是苦是乐，这该由我来定论而不是旁观的你们。”

“你就不怕你回不了佛界？”

“为何你比我还在意这事？”晴空淡淡地问。

宿鸟一怔，看著晴空不留情地将他搁放在肩上的指尖拨开。

“别再如此了。”晴空用清澈的眼瞳望进他的眼底，“我不是你心中的圣徒，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为何选择来人间历劫、我在佛界不能更上一层楼的原因，我比谁都明白，因我根本就不是佛界眼中那个无敌的圣徒，我没那资格。”

“你是！”他掩着耳，突然爆发开来，“你比谁都有资格！”

“我不是。”

宿鸟倏然转首看向晚照，兀自在嘴边喃喃，“只要没有她，你就能够再渡过此劫……”

“你知道我杀戒已开。”晴空温和的眼眸霎时变冷，“真不得已，我会杀了你的。”

“为了她？”心痛使得他的脸庞有些扭曲。

晴空定定地道：“我得还她。”

这句话，将站在悬崖边的宿鸟一掌推落谷底，再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再也无法忍受一分的宿鸟，难堪地转过身，拔腿拚命狂奔，像是想快点逃离那个令他期待幻灭的晴空。

“你要还我什么？”远处躺椅上传来虚弱的问句。

“你听见了？”晴空走至她身畔坐下。

“只听见这句……”她费力的喘息，一手拉住他的衣袖，“你要还我什么？”

已将自己逼至绝境的晴空，不语地看着眼前差点又要与他擦身而过的人儿，他隐忍下手心的颤抖，感激地轻抚著她的脸庞。

“你欠过我？”她看著那张自出关后就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欠了你太多太多。”他低声承认，“我欠你的，无论再过几世，我都还不清。”

不放心他俩，一直徘徊在这附近的藏冬，靠在屋外的墙上仰首看著满天灿烂的繁星，而后叹了口气。

几世？这小子哪有什么几世呀？

他待在人间的时间，就只剩这么一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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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燕吹笛不满地拉大了嗓门，“找错人？”

受神之托，得去找出叫无相修罗的某两位师兄弟，此刻正站在一座绿荫处处的林子里，眼对眼、鼻对鼻地互瞪着对方，而在他们身後远处，一名身著灰袍、名唤无色的修罗，正无言地看着他们师兄弟俩起内哄。

“是找错修罗。”轩辕岳一脸不快地更正。

燕吹笛幸幸然地哼了口气。

“也不知晴空的灯都灭了几盏，你还找错？”辛辛苦苦地翻山越岭，也不知找了几个月，结果咧，当初夸下海口的这小子居然让他白忙一场！

“有本事就换你来呀。”哼，六个修罗统统都是行踪不定，能找到就该偷笑了，谁像他一样最多只能找到个皇甫迟？

他一手指著身后的无色，“找不到无相那倒也罢了，哪，你没事找这只来做什么？”

隐忍著怒气的轩辕岳，冷声地解释。

“这只是自动自发跳出来给咱们堵上的……”

天生脾气一热一冷的两人，在互瞪对方许久后，他们突然动作一致地转身瞧了瞧身后两手环著胸看戏的无色，半晌，他俩交视一眼，速速做出一致的结论。

“走吧。”他俩的脚跟同时往身后一转。

遭人晾在一旁不说，还被他们给看轻的无色，在他们打算就这样走人之时，火冒三丈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吼。

“给我站住！”

“叫你呢。”燕吹笛边走边以肘蹭蹭身旁的师弟。

“是叫你吧。”轩辕岳也一拐子顶回去。

“你们两个都给我站住！”无色伸出两指，各指着推拖的他们。

眉心隐隐抽搐的燕吹笛，听了当下不耐烦地回首开骂。

“鬼叫鬼叫什么？比喉咙大呀？没见著我们师兄弟还有事急著去办吗？你还瞪？再瞪当心我捅爆你的眼珠子！”

轩辕岳一手掩著脸，不愿去看家丑外扬。

“难怪你会到处树敌……”很明显的，这位轩辕弟弟忘了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无色的两眼不断徘徊在他们的身上。

“你们是皇甫迟的徒弟？”自听无酒说过皇甫迟之事后，他早就想会一会这两个曾拿过神之器，并拥有圣徒资格的两人了。

燕吹笛咋舌地问：“这你都闻得出来？”这家伙有狗鼻子不成？

“别跟他罗唆了，咱们要找的不是他。”为了避免这个天生长舌的师兄，待会可能会像个三姑六婆地同无色闲聊，轩辕岳拉著他的衣袖就想走。

无色飞快地拦在他们面前。

“还有事？”轩辕岳冷冷地问。

“佛界有圣徒晴空，人间亦有圣徒一名。”无色的两眼写满杀意，“说，你们哪个是人间的圣徒？”无论是佛界或是人间的圣徒，都对他们修罗存有一定的威胁，既然眼前这两个看起来都气候未成，那么他就乘机消灭他们，免得他们在日後造成大害。

“圣徒？”轩辕岳歪著眉看向燕吹笛，“师兄，你听过吗？”

燕吹笛也是一头雾水，“圣僧是听过几个，但圣僧的徒弟就没听说过了。”

“还装蒜？”无色说著说著便纵身往后一跃，在他腕间的衣袖忽地拉长成为簌簌不断飞舞的水袖。

燕吹笛忙伸出一掌拦住欲接下战帖的轩辕岳。

“咱们要找的是无相，不是这个顶替的。”谁有空理他这个甩布条的啊？

“所以？”轩辕岳静候下文。

他叽叽呱呱地开讲，“既然顶替无相的无色挡住了顶替晴空的咱们，那咱们就再找个顶替的来顶替！”

“那个顶替的在哪？”听得脑袋直打结的轩辕岳皱著眉，两眼四下瞧着遗有何人可来顶替。

燕吹笛不疾不徐地伸出两掌朝身后拍了拍。

“老头！”一天到晚躲在后头跟著他，现下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在在在……”谄媚到极点的某人老爹速速现身。

燕吹笛对他扬高了下巴，“想不想认儿子？”

“想！”两眼绽出精光的申屠令，忙不迭地朝他点头。

“那就摆平他先。”燕家仁兄将手往碍路者一指。

申屠令兴高采烈地搓著两掌，“只要我摆平了他，你就会认祖归宗？”

“再考虑。”他撇撇嘴，一副有得商量的模样。

“行，包在我身上！”申屠令雀跃得只差没放鞭炮。

“这么利用他，不觉得过分了些吗？”轩辕岳在同情那个为认子啥事都愿做的申屠令之余，不忘瞪向这个利用亲爹也太彻底了点的师兄。

“反正那老头很能乐在其中就行。”燕吹笛无所谓地耸耸肩，拉著他远离即将开打的战线，“咱们走。”

可是身後窜出的冷意，却让轩辕岳止住脚步不敢妄动。

“师兄。”他轻声提醒同样也察觉另一名不速之客的燕吹笛。

“确定……是身後的这个？”燕吹笛边分辨著来者的杀气，边往後头偷瞄了一眼。

“嗯。”若他没弄错，他们找到无相了，问题是，这个无相……

燕吹笛忙不迭地凑近身子跟轩辕岳咬耳朵。

“喂，咱们有没有一丝丝可能打得过这家伙？”有没有搞错，藏冬竟然叫他们这两只小猫来找头大老虎？早知道他就把藏冬砍成十八块先。

“不可能。”轩辕岳的额间开始沁出冷汗。

“那你还等什么？”燕吹笛说完马上拉著他拔腿就跑。

“追来了！”轩辕岳回首一看，心惊地看著脚程飞快的无相就快赶至。

燕吹笛当下将身子一转，脚步骤停之时将已在指尖的八张黄符朝无相射去，并转首朝轩辕岳大吼。

“这里由我顶着，你去找藏冬！”

“你是嫌你的命太长吗？”轩辕岳跟着使出一记金刚印，才不欣赏他的舍命。“要走就一块走！”

与无色打了一半，却惊见自家臭小子有难，申屠令硬是扔下与他纠缠的无色，一骨碌地冲向他们之後，毫不犹豫地挡在他们的身前。

“两个都给我一起走！”

“你行吗？”某对师兄弟很不给面子地齐问。

好心好意救他们，居然把他看得扁扁扁……

“老狐狸，你还不出来？”兀自在腹里气翻一回的申屠令，迁怒地朝林子的一隅大吼。

在自家地盘附近闲逛的狐王龙沼，板著一张臭脸自一棵树后走出。

“我就不能只是待在一边看戏？”关他什么事啊？

申屠令恨恨地将两眼扫向他，“在你家儿子把我家儿子整得那么惨后，你说行吗？”

回想起自家不肖子黄泉干过啥事后，龙沼识相地摸摸鼻尖。

“好吧。”反正他也很久没有动动手脚了。

得到了龙沼的“敌”情赞助，申屠令马上以手中之扇划出一道魔界通路，并自里头拎出了个不情不愿的影魔昼月。

“臭老头，你又拎我出来干嘛？”还被罚在魔界蹲苦牢的她，莫名其妙地瞧着这个老是拎她出大牢四处办事的申屠令。

“在我动手时，想办法把那家伙的魂给我偷来。”申屠令冷着脸，一手指向无色，没得商量地对她下令。

而在另一头，被迫得面对棘手人物的龙沼，相当无奈地看了法力高强的无相一会，而后也自怀中掏出面铜镜子，低首对它轻唤。

“碧落。”

“找我？”一缕娇俏的身影立即出现在镜外。

龙沼指向无相，“待会在我对付他时，你能不能乘机将他困在镜中一阵子？”

“我试试。”她没什么把握。

风儿吹过林梢，宪牵的音韵中，三组不同界域的众生各据林间一角，皆屏住了气息蓄势待发，只是，这三组人马似乎都遗忘了一件事。

那个……元凶呢？

被远远逐出在战局之外的轩辕岳，微张着嘴，怔看著眼前三组突然跑出来插花的众生。

“原来都有援兵……”天是今各界众生大会串的好日子吗？

“你还愣著做什么？”急着逃命去的燕吹笛，见他还杵在原地发呆，忙一手勾住他的臂膀拖著他落跑，“不趁这机会开溜，你想留在这当炮灰吗？”

不过多久，林间战场果然轰轰烈烈地开打，被拉着跑的轩辕岳，边逃命边感触良多地叹了口气。

“师兄，在晴空这事结束后，记得提醒我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忙里分心的燕吹笛，面色惨白地问。

“这样麻烦也会离我远一点。”他再也不要同这些众生穷搅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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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熟的果实掉落在地上的声音，自屋外的园子里传来，提醒著晴空日子在他的思索中已过了好一段时间。

他坐在廊上侧首看向外头一片绿意的园子，远处站在日光下的晚照，身上的伤已康复，正挽著竹篮在园子里摘桃，打算将它们和那株梅树的果实都酿成他喜欢喝的酒。

自宿鸟来过这后，他不敢再离家一步，这些日子来，他就只是待在宅子里守着晚照，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向晚照解释过什么，而晚照，也体贴的从不过问。

我得还她……

那夜他对宿鸟说过的话，反覆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不知那时为何会将这句话脱口而出，或许在下意识里，除了「还」这一宇外，他找不到任何能够补偿晚照的字眼。

可他该怎么还？

座上的佛与他的心，都在问他这个问题。

披挂在艳阳下晒日的黄衫，将光线射至他的面上，在这片宛如金黄袈裟的光影里，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他是佛界的圣徒，但他的心，始终无法彻底皈依。

因佛无魔不成，故此他选择转世於人间历劫，期待六欲、尘心，皆消失在他历劫沥血之後。

来到人间转世多回，他仍是跟在佛界时一般，在他眼中，是非功过、爱恨情仇，仅是人间短暂尘缘，只是个宿命中的常态，一如落叶将归秋，总是站在人间角落的他，无感亦无痛，他甚至认为，来人间历劫，不过是个形式上的作为，它并不能为他带来什么，更不能劝他在佛界更上一层楼。

但自听闻神之器的传说之后，他开始感到害怕。

自古以来，佛界流传著一则传说。当神之器毁灭，佛将以人身降临人间，一个怀有七情六欲，懂得心痛为何物的佛。

虽然佛界并没有点明，这传说中的佛指的是哪位，但自四方关爱的眼神中他可明白，那则传说指的就是他。

他怎会愿意让那则传说成真？

转世人间四十八回，他已历经四十八劫，只要渡过最後一劫即可功德圆满，若那传说是真的，他岂不是将功亏一篑？因此当他知道双双被封的神之器遭释放出后，原本始终对众界保持袖手旁观的他，终於主动出面干预这事，只因他不愿神之器毁灭，他更不想因此而懂得心痛，他怕，他先前所历之劫、所受之苦，将会在他明白心痛之后化为乌有。

可神之器最终还是毁灭了，亦让他明白了何谓心痛。

为神之器，他已破了杀戒，而现在晚照亦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必须面对他的最后一劫，他得面对他的七情六欲，此劫若是渡得了，他将回到佛界成佛，若是渡不了若是……

“这颗给你。”晚照将一颗桃子放在发呆的他手中，再转身挽著竹篮走向厨房，没打扰他继续沉思。

晴空怔看著掌中之物。掌心中，晒饱了阳光已成熟的桃果，香气四溢，这是神之器雷颐与弯月血泪之後的果实，一种被他称为幸福的果实。

弯月挥扬著大刀与他对垒的模样，雷颐抬首望向天边新月的模样，一一走回他的眼前，他们的双眼，像面明镜，让他在镜中看见了真正的自己，也令他总算明白了一事。

他与晚照，就和雷颐他们一般，都只是血肉之躯，会笑，会流泪，都是脆弱的，也都是自私的，而在人生的路途上，本就是该跌倒、该受伤的，若不如此，怎会明白什么是幸福？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都不能参透？一味站在远处观望，不愿沾染任何尘与灰，怎么会明白置身其中的痛快？既然他特意来人间历经匆匆数十载的生命，为何不就照藏冬所说，用力下水去搅和一回？无论是快乐一生、悲哀一生，哪怕风风雨雨、心碎痛苦，那都是真实人生，都是他来人间真正想体悟的种种。

在心与佛的拉扯与两难问，他想，他已做出了选择，不顾一切的，抛开他已拥有的旧我，去拥抱另一个真正的晴空。

不顾一切，这四字，在众界众生的眼中看来，都是种不负责任的愚勇吧，但自仙海孤山归来后，他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雷颐与弯月不顾一切往火里一跃同归於尽。他浪费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去明白所谓的爱恨，却不知他的爱恨早在第一世里就已深入他的灵魂之中，在将它们忆起后，满心的歉疚与爱恨，促使著他迫不及待地想重新将它们找回他的生命里。

在佛界眼中，这的确是种沉沦与堕落，但他却想就这么清醒地堕落下去，於是堕落的速度愈来愈快，沉沦得愈来愈深无法自拔，佛界根本就不明白，其实，爱恨并不是一种不可赦的罪愆，那是一种人生的畅快，一种成全了己私己欲之後的沉溺。

一种，无论是神是佛，都无法体悟到的快乐。

数千年来，他一直都是活在他人眼中的圣徒，可他却从来不是个完整的“我”，从不是真正只属于自己的“我”，但自他不再冷眼旁观，彻底加入这座红尘之后，他觉得自己从不曾像现在活得这么真实过。

一切都已无法回头了，就在他心动之后。

远处微暗的禅堂里，在已灭的五盏灯畔，名唤欲的那盏灯，仿佛呼应著晴空此时的心衷般，如他所愿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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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早起的鸟儿在屋檐上啾啾鸣唱，阵阵黄豆香飘飞在晴空宅中的每一处，嗅著熟悉的香气，正在禅堂里打扫的晚照看了看外头。

他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了。

她放心地吁了口气，手拧著打湿的布巾继续擦拭地板，但在擦至那七盏灯的附近时她停下了动作。

七盏灯已灭了六盏，晴空始终不肯告诉她这七盏灯的功用为何，但她察觉到，每当灯灭了一盏，晴空似乎就改变了些，以前他那因七情六欲过於平淡而被她说过不像人的性子，一点一滴的有了改变，而她不知这改变，对他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但她很喜欢他的改变，他时常追在她身后逐着她的目光，令她微微心悸，她不需探究他眼眸中的意味，也知这份藏在彼此间的情愫代表着什么，那双总是会在她入睡时抚著她的发的大掌，愈来愈温存，也令人愈来愈沉溺，印在她面上的吻，有种抛开束缚的感觉。如果说她从不曾记得半件幸福的事，那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已经可以在她心中编串成一页页美好的回忆。

两千年前当她还活着的时候，命运拨弄着她，所有的人与事也都操纵着她的一生，她没有半分作主的权利；在还魂后，她有了个全新的人生，虽然过去的阴影还在她的心底，但自认识晴空以来，却让她有勇气去遗忘过去，甚至，可以放弃去寻找那个她想知道的答案。

她喜爱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在这座山头上，就只有他与她。倘若可以，她希望能这么一直当他所说的特例，待在他的身旁，与他一同过日，看他微笑……

“还魂以来，你过得可好？”温暖的鼻息突然吹拂在她的耳畔，低沉的男音还伴随著一个自身后的拥抱。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她吓了一大跳，她忙挣开陌生的怀抱，回首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强行将她自鬼界中带回人间的恩人。

“无酒？”他怎会来这？

“许久不见，满足了你的愿望了吗？”无酒一手抬起她的下颔，满意地审视著她红润健康的模样。

晚照愣了愣，这才想起她来到这后，已有好一阵子没想起她回来人间的原因。

“你是来提醒我的？”她低首看著仅存的一盏灯，“可是这些灯还未灭尽。”

“不，我是来同你打声招呼的。”也不知是晴空的定性太够，还是另有其因，这最後一盏灯始终就是不灭，他已经等得够不耐烦了，因此他决定亲自来帮晴空灭掉最後一盏。

“打招呼？”

“晴空可有告诉过你关於我是谁？”他温和笑问。

“没有。”

“我是修罗之首，与晴空是死对头。”

她不解地抚著额，“你既与他是敌，为何你还叫我来这？”

“因为你必须在这，我才能在成全你之余并利己。”这个法术没有她的话，恐怕就完成不了。

“你要怎么利己？”愈听愈觉得不对劲，晚照心中不禁浮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耸著肩，“将你摆在他的身边，一点一滴的伤害他罗。”或许晴空到现在都还未察觉那七盏灯的用处也说不定，等他知道，可能就太迟了。

她错愕地问：“利用我来……伤害晴空？”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他与佛界结怨又如何？晴空这一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啊，而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晴空会因她而受到伤害？

“我不只是伤害他。”无酒愉快地在她耳边低喃，“我还要利用你杀他。”

晚照震惊地张大了眼眸。

“你可知道，修罗者，至善也至恶？”在她拖著脚步不断后退时，无酒一步步朝她进逼。“对於你，我是至善，对晴空来说，我则是至恶，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你想如何利用我杀他？”她的心跳愈来愈快，不愿相信地看着这名救命恩人。

“当这七盏灯全灭了后你就会知道。”虽然说出的话很残酷，但无酒看她的眼神，却温柔似水。

灯灭？

你可知在灯灭之后，我会有何後果？

她猛然忆起当初她来找晴空时，晴空还以为她是无酒派来的人，并问她……难道那时候晴空就已经知道，当七灯全灭後他会有什么下场？既然明知她会为他带来什么，他为何还愿让她留下？

只是因为她想知道答案，所以……晴空就冒险成全她？

“我并不知道……”她浑身泛过一阵冷颤，如受惊吓地想退至一旁，在无酒一把拉住她时，她恳求地握住他的手臂，“无酒，我收回我的愿望，我再也不想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他徐徐轻抚著她的面颊，“这可不行，游戏既已起了头，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无酒……”她焦急地想让他改变心意。

低首看著她无私的眼眸，无酒忍不住将她纳进怀里，轻声安抚着她。

“日后，你会好好的待在人间，抛开过往，重新活出一段新的人生。我让你还魂，为的就是希望你能得到你从没有得到过的那些。”两千年前当晴空认识她时，他便已知道她的存在，他默然地看着她哭过、爱过和死去，再次让她回到晴空的身边，除了她是对付晴空唯一的利器之外，他是真的很希望能将晴空不能给她的，在还魂后全都由他来补偿给她。

低沉的声音里泛满了心疼，晚照不解地推开他的胸膛。

“为何你要待我这么好？”在提到晴空时，他眼中的杀意根本就掩不住，可他对她时却又像换了个人似的。

“因你值得我怜惜。”

晚照看著他的眼，总算明白这份独独对她才有的温柔是从何而来。

“不过……”无酒抬起她的下颔，眼底闪烁着决心，“你的心底，似乎已经又有了一个晴空。”他还以为在她死过一回后，她不再犯同样的错，看样子，这回他得亲自来修正错误才行。

“无酒，我——”

他将指尖一转，按在她拒绝的唇上，“你记得，我不是个会轻易死心的男人，我等你改变心意。”

唇上冰冷的寒意封住她所有的抗拒，看著他脸上那份成竹在胸势在必得的模样，晚照抖索著、着身子，像一脚踏进了深渊里，想要动弹却又挣脱不得。

“出来。”这时，晴空的声音在禅堂外响起。

晚照倏然转首看向什么都已听见的他，然而晴空却不望她一眼，只是站在门边等着无酒，无酒不甘不愿地回首，迎上晴空那双满怀妒意的眼眸，他怔了怔，随后开心地走向门边。

“可惜，那七盏灯里少了盏妒灯。”无酒压低音量啧啧有声地摇首，继而笑睨著隐藏不住情绪的他，“眼神不要这么凶嘛，否则我会以为你又想破戒了。”

晴空在他一步下长廊后，立即站在廊上想拉起门扉，但无酒却一把将它按住。

“我想你应该已经想起第一世了。”无酒凑在他的身旁亲切问：“如何？还感激我吧？”

“马上给我走。”

无酒得意地扬高唇角，“你放心，在你死后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这一回，就由我来顶替你的位置，相信她不久后定会忘了你。”

晴空转过眼眸，“再不走，你会化为一堆灰烬。”

无酒笑笑地拍着他的肩头提醒，“你可千万要把持住呀，不然最後一盏灯，就要灭了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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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上哪？”

无酒走后的当夜，不出晴空所料，晚照在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后，下一步即是想离开他，不想他因她而发生任何憾事。

“离开这里。”她瞧着守在门边等人的他一眼。

晴空一掌拦下她，“你把无酒的话当真？”

“那是假的吗？”她将话扔回他的身上。

他没有回答，而他的沉默，令晚照不得不承认无酒所说是真。

“别走。”真也好，假也好，他并不在意生死，他只想知道，真正当个人，是什么滋味。

聆听着他的挽留，晚照更加觉得自己很自私。

自遇见他后，她就像株攀梦的菟丝，伸长了细蔓攀附在晴空的身上，任风雨由他这棵大树去挡，她这株自私的菟丝则安心地在他的领域里恣长，她一心只想捉住这片可以令她觉得人世是如此温暖的胸膛，却从没有替晴空设想过，遭她缠住的晴空，是否因此被她困住了，又是否得为她而牺牲些什么。

或者是，令她成了他的弱点，得为她付出生命。

“你曾说过，我若要离开，你不会拦我的。”她拿出他曾说过的话，冷冷的艳容上，找不到任何可挽留的余地。

他不疾不徐地问：“你的心愿已了？”当初他可是加了这句话在先。

她撇过脸，“我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在你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事，可以听完再走吗？”晴空在她走前，再次留住她的脚步。

“什么事？”

他若无其事地问：“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在那棵梧桐树上，究竟刻了什么字？”

晚照随即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知已踏入他所布下的陷阱。

“刻了些什么？”他不提她还真忘了这件事。

“分刻了两行小宇。”晴空一步步地将她诱入他的痛苦深渊，“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爱至尽头，生死相守。”

情誓？

他淡淡再述，“一行，是我刻的，另一行，是你。”

不在意料中的答案，令晚照脑际一片空白。

“什么……”

“这是你我当年亲手刻下的誓书。”他努力捺下心中的激荡，将她不愿知道的事实告诉她，“你生前最後一段日子里，所遇见的人就是我。”

生当复来归，两千年后，她真的依照她的誓言回到他身边了，可这两千年来，他没有实现他的誓言记住她，没有相思、没有牵挂，他彻彻底底的遗忘了她，他们也没有做到生死相守，而他们的爱，却如誓言般地在两千年前真走到了尽头……

阴阳两隔的尽头。

她颤著声，“我们……曾相爱过？”

“对。”

可晚照却觉得不只是这样，她总认为在这後头似藏了个令她战栗的答案，她明明就是不想追问的，却又忍不住想知道。

“我是怎么死的？”在来得及反悔前，她已把话问出口。

晴空顿了顿，很不愿又去回想那段他说不出口的往事一回，这时的他有些懊悔，懊悔自己为何要向她坦白，其实他大可将它一直埋在心底的，可他知道，秘密终究有被揭穿的一日，今日不告诉她，他怕往後再没机会得到她的原谅，或是……她的后悔。

他盯着她的眼眸，逼自己面对，“当年我头一回来人间历劫转世，佛界为了不让你来坏我修行，故命宿鸟出手，令你命丧在戒棍之下。宿鸟在你死后，将你交给鬼后，要鬼后将你打入无间地狱，让你永不能再返人世，再不能来使我受劫。”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般，刺耳的声音将她双耳扎得疼痛，再不能听见其他声音，她张开嘴试着想呼吸，可每一口进到肺里的都是一种痛，她必须绷紧身子、蓄满力气才能够抵抗它，但，晴空清澈的双眼却像面真实的镜子，紧紧跟随著她不让她逃避。

“我不信……”晚照茫然地看向四周，手足无措的频往后退，甚想就这么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为了我，你枉受两千年日夜无间之苦。”看着她欲哭无泪的模样，他的心，在淌血。

她捂住两耳，“住口……”

他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要她听清楚，“害死你的人就是我。”

“我说我不信！”晚照奋力挣开他，声嘶力竭地朝他大喊。

“晚照……”晴空还想再说些什么好让她相信，然而她的泪却在这时掉了下来，他在她的眼中看见了相信，可她却极力不让自己去承认她相信。

“你想做什么？”在他一步步朝她踱来时，晚照恐惧地抚著胸坎不愿让他靠近。

“把眼合上。”他强行将掌心覆上她的双眼，“我能让你看见你生前最後一段日子。”

“不要——”她凄声尖叫。

不容得她拒绝或是抵抗，如海涛窜进她脑海的影像霎时夺走她的意识，晴空那串佛珠所记得的一切，覆盖在她心底那本被封上了的记忆之书上，将它开启之后，陈旧的书本散了线，页页泛黄的书纸经风一拂，四处飞散在她的心坎上，她张大了眼，看见那棵盛满黄叶的梧桐树……

如他所说的过去，一点一滴重新在她的脑海中凝聚，她像盆盛得太满的沙，明知再不能承受却又不能阻止上方的沙再次落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段蚀心刺骨的岁月将她淹没，再不留一线生机。

温热的泪水濡湿了他的掌心，他轻轻挪开，看见了一双写满伤心的眸子。

“晚照……”他不舍地低喃，想将瑟缩的她拉进怀里。

“别过来……”她流泪地坐在原地，不住向他挥手，“不要过来……”

那颤抖的音调，令晴空的双脚如遭束缚，千斤之重令他无法举起，在他与她这么短短的距离间，倏然像有座海洋将他俩隔开，他无法靠近。

晚照两手撑按在地，当落在地上的泪滴被烛火照亮时，她自那一颗颗恸泪中，看见了另一些当年她来不及知道的事。

在她死后，晴空四处都找不到她的尸首，他强qi書網-奇书忍著心痛，不顾寺中那些以他为耻的众生如何看他，孤身一人来到法寺的大殿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跪在染血的大殿上拿著布巾将她的血全都拭起，而后将布巾仔细摺妥，贴身藏放在他的胸前。

佛界是赶在他自尽之前将他带走的，因佛界不要他犯下杀己的罪孽，他这名佛界的圣徒，必须永远的洁净无瑕一如美璧。后来佛界将他的记忆收藏在西天的尽处底下，让它再也照不了日光，让他再也不能忆起她。

他被迫将她忘记那么多年……

晚照泪流满面地抬首，自那双和她一样伤痛的眼申明白，这阵子来他为何要闭关，为何要刻意疏远她，还有他为何总在他不注意时流露出歉疚的目光，因他在心中筑了个忏悔的牢，在那里，他仰首所窥看的天际，是一片无尽的黑漆。

“为什么你要想起来？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假若可以的话，她情愿没有再走进他的生命里一回，让他永远都不要忆起这段过往，就让他继续当个无知的晴空。

“我无法不去想起。”

从一开始，他就无法抗拒那份想知的欲望，当命运之轮再次在他俩身上转动之后，他不得不去寻找那个被藏起的答案，因为在这背后，有着他们在梧桐树上所刻下的誓言。在那段古老的誓言里，承诺著一个永恒，而在消失的岁月里，则有著他们的真心。

他蹲在她的身畔抬手拭去她的泪，“给我机会，让我还你。”

“傻瓜，爱是不能用还的……”晚照紧握着双拳，不断朝他摇首。

停留在她颊上的指尖，似遭烫伤了般，在下一刻想撤开，但她却捉住他的手。

“不要再把自己当成罪人……是我该感谢你救了我，并给我一段最幸福的日子。”他的心中有罪人，她的心中又何尝没有？是她令晴空失去了一世的光阴，令佛界的名声蒙尘，他俩的痛苦虽皆是来自於遗忘，但他在这一世却先她一步忆起，那想说不能说的心情，那想赎罪却无力挽回过往，他受的远比她来得多。

“那么……”晴空哽著声，迟疑地问：“能不能让我再爱你一次？”

宿鸟与来鸿的身影瞬间轻掠过她的脑海，晚照怔看着他，缓缓放开了他的手，起身住后退了一步。

“难道这回佛界就会允许？”如今一如当年，当年佛界欲保他圣徒身，今生佛界就会袖手旁观？

他早下了决心，“我顾不了那么多。”

“灯呢？”她汲著泪摇首，“七盏灯只剩一盏了，若是它因此而灭了最後一盏怎么办？我回来人世，不是来毁灭你的……”

“现在才阻止我，太迟了。”他低声轻叹，眼中闪烁著不能回头的光芒，“那盏灯必定会灭，或许是下个月、明天，也可能就在下一刻，但我不在乎后果，也不认为无酒真能置我於死地，我愿意赌。”

这是要她也陪他一块赌吗？

晚照紧咬着唇，没想到无所不能的他，竟在这上头如此无助，仅能与她一样，随命运飘流。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他恳切地问，声音中藏著不确定与没把握。

“这次，你会把我的手握紧吗？”一滴眼泪滑下她的面颊，她心痛地问。

“只要你愿意。”

时间顿时像是一潭不再流动的水，晴空紧张地屏住气息，像是过了千年般的漫长等待后，晚照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看他深深喘了口气后将她握紧，她无言地转动着掌心，与他十指密密交握，往前跨了一步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如果，日后世上不再有他，这还会是她愿回来的人间吗？还有谁会像他一样住在她的心上？她还有什么可损失的？她本就是只鬼，就算只能为他再多活一天，那就一天吧。

若能有来世，她愿代佛界为他掬起一手月光，为他铺上一池莲香，因此现在就请允许让他们再自私一回，就算这仍然是场错，就算它将如一夜昙花般的短暂，她还是愿再次牵紧他的手，再随他哭笑一场。

他们就像飞蛾一样，孤寂地在野地里徘徊了许久，遭黑夜里的火源吸引，迫不及待地朝烈焰中飞去，在身上燃烧的火花烧亮了焰火之时，他们自彼此身上看见了吸引彼此的耀眼光芒，但在踪身跳入烈焰中後他们才发觉，这座短暂的天堂，与堕落深渊的尽处，仅有一线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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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在狐王与碧落联手将无相给困住了一段时日後，法力强大的无相终究还是破镜而出，并记仇地找上了某对师兄弟，而为了将无相给引至灵山让藏冬去对付，一路刻意被无相追着跑的两人，在好不容易抵达灵山时，却赫然发现……某神不在家。

“你就不会叫他事先在这等咱们吗？”小命被打得只剩半条的轩辕岳，边对付无相边开骂。

“我哪知道他会临时不在家？”燕吹笛边搬出从自家亲爹那边偷来的魔法攻向无相，边回头与亲师弟口头交战。

两眉隐隐抽搐的无相，再也受不了地朝他们大吼。

“统统都给我住口！”一路吵一路跑的这两只吵死人啦！

藏冬感慨的低叹，缓缓自一旁传来。

“连你也受不了他们啊？”由此可证，这不单单是他这位神的问题。

“你跑哪去了？”某对师兄弟炮口一致地齐轰。

“我这不是来救火了吗？”藏冬扬起一掌，轻而易举地接下无相没有断过的攻势，以眼神示意燕吹笛他们退下。

喘得半死的两人，瘫坐在地上看着难得大发神威的藏冬，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地与无相拆招，但在无相使出两柄大镰刀伺候时，藏冬顿时换上了一副猎人的眼神，以非要致无相於死地之势改守为攻。

燕吹笛在休息完毕后，很快地加入战局不让藏冬专美于前，而不肯让藏冬捡便宜的轩辕岳，也一块下水再战，紧接著……

惨剧就这么发生了。

愈打愈过瘾，不知不觉间，藏冬完全忘了要控制力道和手下留情，在避过无相的双镰贴身与他近搏时，藏冬一手握住无相手中的大镰刀，一拳将无相的胸口给打穿。

“坏了……”大错铸成后，轩辕岳终于发现他们在联手打死无相前忘了一事。

燕吹笛情急地蹲在躺平的无相身边，提起他的衣领直摇晃。

“喂，要死也先把话说完再死啊！”解咒的法子咧？这家伙要死干嘛不通知一下好让他联络遗言先？

“不会吧，真死了？”没想到无相这么不耐他打，藏冬紧张地收起拳头凑上前。

“死透了。”抬脚踹了踹无相后，轩辕岳的脸色远比无相还来得青惨。

诡异的沉默顿时徘徊在一神二人加上一具死尸间，此时黄昏树梢上的两只乌鸦，仿佛嘲笑他们般地振翅嘎嘎飞过。

藏冬压下满腹的心虚先发制人，一手指著燕吹笛的鼻尖。

“刚才出手最狠的人就是你！”又没跟无相结了啥深仇大恨，他干嘛打得那么认真？

燕吹笛再把罪过推给另一名凶嫌，“我可没用七星大法打他！”比狠劲，谁能比他家师弟更狠啊？

轩辕岳咬著牙，改瞪向动起手来就不懂得克制的不良神。

“用神法一拳撂倒他的又不是我。”光凭他们两只法力差一截的小猫怎有法子打死无相？还不都是这个当过战神的家伙干的？

藏冬含泪地认罪，“好吧，咱们全都有份……”

搞了半天，到头来居然白忙一场。轩辕岳疲惫地抚着额，实在想不出在唯一的救星死了后，他们要怎么去救晴空。

“现在怎么办？”

“死都死了，还能怎么办？”燕吹笛才懒得管那尊天敌的死活。

“慢著。”冷静过后，藏冬在这时提出解救的方案，“燕家小子，你不是会让死人复生吗？”朋友就是交来这时利用的。

燕吹笛一骨碌地眺起，“我哪有那种能耐？”大帽子不要随便乱戴行吗？

“你会还魂术。”紧紧拉住一线希望的藏冬不肯放弃。

轩辕岳皱著眉，“师父有教过这个？”怎么他从来没听说过？

“当然没有。”他是自己偷师的。

“师兄，你曾让几只鬼还魂过？”考虑过后，也认为还魂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轩辕岳当下又重燃希望。

他撇撇嘴，“两只。”一只干过啥将军的，一只还当过皇后。

“那就让他还魂吧。”轩辕岳一手指向地上刚死不久的无相。

燕吹笛怪声怪气地呱呱乱叫。

“你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救不活的！”他们也瞧瞧这家伙胸坎上那个被轰出来的大洞好不好？不想让他死得那么彻底，刚才就不要打得那么过瘾啊！

轩辕岳开始讨价还价，“最起码可以回光返照一下吧？”

“还魂必须具备三要素，他少了一样，所以不成。”燕家老兄亮出三根手指头，毫不客气地再打回票。

“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打死，咱们也没要他再活一次呀！”拜托，在藏冬赶到前，他们俩差点就被无相给打死了，谁吃饱那么闲想让他活过来找他们报仇？

“对对对……”藏冬涎着讨好的笑脸，与轩辕岳联成一气，“咱们只是要他短暂的再活一下下，好让他把解咒的法子说出来而已。”

“不干。”燕吹笛不赏睑的扭过头去，一点也没兴趣制造出一具僵尸。

轩辕岳不死心地走至他的面前，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猛然接触到他的目光后，燕吹笛倒吸口凉气，力持镇定地再将脸撇过一边。

“师兄。”温柔到不行的音调在他背后响起，马上令燕吹笛重重抖了抖身子。

藏冬用力推了轩辕岳一把，暗示他得再卖力一点。

明白他意思的轩辕岳，随即走至燕吹笛的身旁拉著他的衣袖，用更热切的目光注视著他。

“大师兄……”

“噗——”心脏刺激过度，某人的鼻血差点喷出来，他赶紧一手掩著脸以免破功。

“拜托你了，好不好？”轩辕岳恳求地对他眨着眼睛。

“我做，我做就是了，求求你别再这样看着我……”大大吃不消的燕吹笛，赶在血流成河前捂着鼻子向他投降。

轩辕岳在他拚命擦鼻血时，纳闷地问着藏冬。

“他怎么了？”刚刚发生什么事？

藏冬笑咪咪的，“没事。”就知道这师弟管用。

花了好阵子才把鼻血止住，并把两个鼻孔用碎布塞住，被迫上场的燕吹笛，在地上画了个阵式，将无相摆进阵里後即坐至阵外，两手撩起衣袖，开始合眼念咒。

“还魂大法——”就在他念得藏冬快打瞌睡时，燕吹笛突然朝地大声一喝。

静躺在地上的无相，在燕吹笛的法术完成後眼珠子随即动了动，轩辕岳在他一睁开眼时即上前一把揪住他。

“喂，破解无酒法术的法子是什么？”

“不告诉……你们。”无相冷冷一笑，随后便断了气。

“……”失算。

忙得满头大汗的燕吹笛，使劲地瞪向身旁早告诉过他们后果的一人一神。

“咳咳。”藏冬清了清嗓子，“这回，咱们先对他施法，只许他回答咱们问的问题。”还真的只让无相短暂的再活一下。

“还魂大法——”燕吹笛使出浑身解数再试一回。

“说，怎么破无酒的法术！”等不及的轩辕岳与藏冬，一左一右地撑开无相的眼皮。

“破解法术的办……办法……是……”白眼一翻，又断气了。

一人一神无言地看著燕吹笛。

“再……再一次而已喔。”已经耗去不少法力的燕吹笛，边喘边警告他们。

他俩保证地点点头。

“还魂大法——”

“快快快，方法是什么？”无相才张开眼，就有三张面孔争取时间地挤在他的面前问。

“方法是……是……”断气。

“我不玩了！”燕吹笛气炸地大叫。

一人一神忙把翻脸走人的燕某人给拖回来。

“这是最後一次！”他气呼呼地指着地上已被他折腾好几遍的仁兄。

他俩严肃地再朝他点点头。

于是……

在死了十八遍，也复活了十七遍之后，藏冬等人终於如愿以偿的把破解法术的方法问到手了，而无相，总算能够彻底安息不必再死一次。

听藏冬说晴空所剩时间不多，一将解咒的法子问到手后，轩辕岳二话不说地扔下自家师兄赶着去救晴空，而藏冬在准备跟上轩辕岳时，不经意低首瞧了地上的燕吹笛一眼，半晌，他感慨地蹲下身子，以指戳戳耗尽法力呈现半死状态的燕吹笛。

“真可怕的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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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晚照紧张地凝视著地上那盏奄然欲熄的灯，晴空说，它名唤为爱，是七情灯中的最后一盏，这些日子来它之所以不灭，是因晴空拚上了所有的佛法来力保它，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愈来愈没有把握，而灯焰也愈来愈微弱，仿佛随时都将熄灭。

她别过睑，埋首在晴空的胸膛里，不愿再去揣想它将会在何时熄灭，她伸长了两臂再将晴空拥紧一点，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什么似的，原本还在施法的晴空停止了诵念，低首瞧了她写满恐惧即将失去的小脸一眼，不舍地将两手环在她的身后，与她紧密相偎。

这些日子来，他们哪都不愿去，执意守著彼此，一直待在彼此可以触碰对方的怀中，可他知道他再也无法不让那盏灯熄灭，因他就算再怎么施法，或是克制自己压制住那份深藏在心中的情意，他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心诚实，他无法继续在晚照的面前欺骗自己。

温暖的小手抚上他的面颊，他凝视著她祈求的眸光，俯身与她四唇相接，想藉此吻去她眼底的不安，想再将彼此拉近一点别再分开，唇舌交缠间，他尝到了甜蜜与苦涩，一种他想渴求的永远。

一道尖锐的声音贯穿他的耳际，晴空的身躯蓦地大大震了震，位在他们前方的那盏爱灯，倏然熄灭，顿失所有力气的他也同时朝後头倒下。

“晴空？”晚照紧张地将他搀坐起，“你怎么了？”

法术完成了……

当晴空察觉到这一点时，四肢已麻痹僵硬，也无法移动自己分毫，而他的声音也遭法术封住无法施法解咒，他强迫自己定下心，试著想理清这究竟是何法术，但一阵冷意突然自他的背后升起，刹那间，仿佛有人自他身后狠狠抽出了他的筋骨般，将他身上的法力全数抽离他的体内，他颤抖著身子，怎么也留不住数干年来苦修的道行。

“终於等到了。”无酒在他拚命喘息时优雅地在他面前现身，“我说过我会来为你收尸的。”

跪在晴空的身旁，完全不知发生何事的晚照，将浑身冒汗的晴空靠坐在壁上后，心忧如焚地问向始作俑者。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对他施了个咒。”无酒不顾她的反对，一把将她拉离晴空的身畔，心情甚好地向她解释，“这咒，叫我咒。”

总算知道无酒所施究竟是何咒的晴空，当下张大了眼，难以相信此刻自己会佛法尽失，竟是由他自己亲手所造成的。

无酒得意地向他解释，“我不过是在你身上种下个诱因，对你施行法术的人可是你自己，是你在暗示下让法术完成攻击你自己的。”有谁能够敌得过这佛界的圣徒？当然只有佛界的圣徒本人。

赫然明白自己是以己攻己，才会落得丧失数千年道行，晴空简直难以置信，他竟然败在一个微不足道的法术之下。

“怎么样，失了法力变成凡人后，有什么感觉？”软玉温香在怀的无酒，刻意搂著晚照向他炫耀。

晴空忿忿地眯细了双眼。

“无酒，解开他身上的咒，不要——”

“你还是暂时让开点好。”无酒微笑地将她推至一旁，而後转身掀起衣袖朝晴空击出一掌。

晴空瞠大了眼，怔看著在千钧一发之际，宿鸟那具挡站在他面前的背影。

“你永远都是佛界的骄傲。”鲜血自宿鸟的唇角滑下，“也永远，都是我的向往……”

聆听著他的肺腑之言，晴空更是挣扎地想动，无奈不听使唤的四肢就是不与他配合。

“晚照……”负伤的宿鸟侧首看着她，在她面前正视他心中积藏已久的愧疚，“杀了你的人，是我。”

一字一句间，晚照真切地听见了，宿鸟在愧疚中无法获得解脱的真心，盈满她眼眶的泪水，令她看不清这个为了晴空，宁愿出卖自己并独自承受痛苦的宿鸟。

“真令人感动的友情。”无酒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自袖中取出金刚杵，“既然你这么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你。”

这一回，当来势凶猛的金刚杵朝宿鸟的胸口刺去时，欲结佛印抵挡的宿鸟犹不及完成手中的佛印，一道纤细的身影闪过他的眼前，生生地替他受了这一杵。

宿鸟愕然地接住身子往后倒的晚照。

“你……”她只不过是个凡人，哪堪受这一击？

无酒一个箭步上前将金刚杵划向宿鸟的眉心，趁着宿鸟闪躲时，一把将晚照自他手中抢过，再将手中之杵刺向他的胸坎。当宿鸟掩著胸口跪下时，无酒随即将晚照带过一旁，心急地将她放在地上。

“不准死！”在她不断呕出血水时，他忙想补救她这副在他错手之下已毁的身躯。

在身躯似要四分五裂的剧烈痛楚中，晚照只是侧过脸看著远处的晴空。

“你说过不会再放开我的手……”她费力地低喃，“千万，不要忘了这句话……”

“不准，我不准……”无酒转过她的面颊，直在她耳边大喊：“晚照！”

下一刻，已在无酒怀中断气的晚照，不顾晴空的心痛再次合上眼睫，她那副由无酒重新为她塑造还魂的身躯，在无酒怀中化为颗颗留下住的细沙散落了一地，没来得及救回她的无酒，仅仅捉住了部分她四散的魂魄。

目睹这一切的晴空，微张着嘴想唤晚照的名，却似遭人硬生生掐住了咽喉般，在他无法喘息之余，第一世时所历经的销魂蚀骨之痛，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躯里，无所不在的恸意将他淹没在这片生死别离之海中，无声灭顶。

后悔难当的无酒握紧了双拳，凶狠地转首看向晴空，毫不犹豫地朝他送出一掌。不能动弹的晴空，恨意无限地张大眼眸，看着不肯放弃的宿鸟飞扑至他的面前代他再受一掌，而后静静倒在他的身上。

在无酒下一掌再起之前，紧要关头赶到的轩辕岳，先以金刚印击中正欲下手的无酒，随後自知不是无酒对手的他，朝后唤出打手。

“藏冬！”这种对象就交给大人物了，他这个小人物还急着去替晴空解咒。

“手下败将，你就老老实实的再输我一次吧！”早想再扁他一回的藏冬，兴高采烈地接下轩辕岳的位子。

“臭老鬼……”一见来者是这个死对头，无酒当下打消了再杀晴空的念头，脚下一转，急着去搜集晚照四散的魂魄。

藏冬追在他身後大吼：“喂，你别跑！”一招半式也没出就走，太不给面子了。

抢时间的轩辕岳，将晴空身上的宿鸟拉开后，自袖中掏出一张黄符，将利用自无相口中所套出的解咒之法烧烙在黄符之上，当黄符在他掌中烧尽之时，他一掌印向晴空的胸口。

“晴空？”他焦急地看着满面痛苦的晴空。

“我没事……”晴空困难地启口，担心地看向一旁的宿鸟，“他怎么样？”

“这家伙有佛印护身，死不了。”追丢人的藏冬走至宿鸟的身旁蹲下，不客气地以掌拍著宿鸟的面颊，“喂，别装死，快点活过来！”

“宿鸟……就拜托你们了。”稍微移动都感全身剧痛，晴空咬牙地在地上坐正，试图将丧失的佛法都给找回来。

“你想做什么？”轩辕岳忙按住不安分的他。

“救晚照。”

轩辕岳看著远处一地的细沙，遗憾地摇首，“她已经不在了。”

晴空没将他的话听进半分，兀自勉力将手结成佛印，他那忍痛的模样，看得轩辕岳不得不出声阻止他。

“晴空，她烟消云散了！”

“不会的。”闭着眼的晴空，表情显得很镇定。“只要她身上有我的血，她的魂魄便永不会灭。”无酒为她还魂所造的身躯虽灭了，但她的魂魄仍在，若要再为晚照还魂，他得赶在晚照的魂魄被鬼差拘走前抢回来。

“你早说嘛！”藏冬听了，当下就把手中准备抱往一旁的宿鸟扔下置之不理，打算先处理完晚照的事再说。

“死山神……”刚醒过来就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宿鸟，恨恨地瞪著好神只做一半的藏冬。

平定下紊乱的气息后，晴空正襟危坐，施法将心中之眼放至远处，在众生众界中寻找著那方离开人间的芳魂。

“找到了吗？”一人一神挨在他的身边等着听结果。

找得满头大汗的晴空，眉心愈锁愈紧，不一会，他难以置信地张开了眼停止寻魂。

“晴空？”

“她不在人间也不在鬼界……”他频喘著气，在搜遍各界後眼中泛满了心急，“她不在五界……”

“怎么可能？”藏冬与轩辕岳互看对方一眼。

晴空顿了顿，猛然想起一事，“须弥山。”

“什么？”

“放眼众界，我的佛法仅有一处到不了……”他勉强自地上站起，踩著不稳的步伐走向门边，“晚照在修罗道，无酒将她带回去了。”

“等等，以你现在的身子，你还不能——”轩辕岳忙想拦他，欲碰上他衣袖的指尖，突遭一股力道猛然震开。

淡淡的光芒将晴空包围住，他闭著眼，两脚悬浮在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轩辕岳拉过藏冬，可藏冬也对他摇着头。

宛如从极长的睡眠中悠悠苏醒般，晴空缓慢地睁开双眼，感觉所失的力气已重新汇聚重回体内，另一股新生的力量，冲破了他身上长年来无法突破的桎梏。他恍惚地回想，当他还在佛界时，他曾苦苦修炼，渴望能在佛法上更上一层，却每回只能触碰到边缘，而此时的这份感觉，则是冲破了那始终阻拦著他不能前进的枷锁，领著他来到一个新领域。

“我已渡过最後一劫。”虽然他不愿承认，但在晚照消失在人间后，他即通过了他在人间的试炼。

“那个……”藏冬一手指着上方，“晴空，佛界来接人了。”

晴空仰首瞧着笼罩他的佛光，光源的尽处，是一座座浮飞在云彩间的层叠寺宇，熟悉的梵乐自远处悠扬地传来，声声催促着他回到他原本的地方。

“要回去吗？”轩辕岳瞧着浴沐在七彩光线下的他，不知他将会有何选择。

晚照在阳光下的笑脸，根深柢固地眷留在他的脑海中不肯离去，而她死前仍惦念着的誓言，也还在他的耳边。

晴空仔细地将眼前这幅他等待了两千年的情景收留在眼底，半晌，他褪去身上的僧袍将它往旁一扔，而后转身大步走出佛光之下，准备前往须弥山。

“很遗憾，神之器的传说已成真，我无法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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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下穿云雾，栖身在云朵间的须弥山，在云海中忽隐忽现，袅袅白雾徘徊在山顶的宫阶上，宫阶尽处，巨大的宫门门扉深深紧闭。

夜半不眠的无酒，坐在大殿上独饮，丛丛火炬下，他的身影有些孤单，他静看着手中收藏着晚照魂魄的水晶球，在球里，他看见了晚照深藏在心底的过往，那些关於梧桐树下的故事。

他不想让她醒来。

虽然他可以令她再度还魂，可是他却觉得，或许就这么让她活在过去之中比较好，只因为，那是她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间，而他，没把握也能给她那么多。

聆听着此时的心声，他不禁想起总是在黄昏时分高站在皇城上的皇甫迟。以往，他从不知这些年来皇甫迟是带著什么样的心情，去缅怀那一段过去，又是在何种心情下拱手将心上人让出，他虽不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可现在，他却有点明白皇甫迟那份想成全的心情。

“臭皇甫，连我也被你给带坏了……”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他速将晚照的魂魄收至袖中，这时远处承受不了撞击的宫门，在晴空起脚用力一踹之后应声倒下，无酒怔愕地看着就这么大剌剌直闯须弥山的晴空一行人。

“你没回佛界？”都已渡过四十九劫了，他不是该回去了吗？

晴空踱至他面前，面无表情朝他伸出一掌，“把她交出来。”

“她死了。”他不忘提醒。

“我要她的魂魄。”累积过多的愤怒，使得晴空的神情更显冷冽。

无酒扬手将两袖一振，“休想。”

“咱们闪远点。”藏冬忙拉著小跟班轩辕岳往旁躲，以免等一下被战火波及。

阴森幽暗的大殿，在晴空抬眼看向无酒攻来时，殿上插放火炬之处忽燃起朵朵佛火，霎时殿中大放光明，刺目的光线直刺眼底，晴空偏首闪过一拳，随意以一掌袭向无酒的胸口，无酒忙以掌回挡，却遭他的掌劲震得止不住退势，晴空两眼一眯，一手掐住无酒的咽喉，另一手飞快地自他袖中抢走魂魄，无酒忙要将它抢回，晴空立即以一记重拳将他拽倒在地。

“不自量力。”晴空低首冷睨着狼狈的他，“我早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哼，就算你抢回她又如何？”无酒坐在地上拭去唇边的血丝，“她不过是只鬼，鬼后迟早会将她索回阴间。”两个和尚没水喝，这下谁也别想得到她。

“再让她还魂一次。”他当然知道这一点，若不是指望无酒能让晚照还魂，方才他何必手下留情？

无酒得意地回拒，“我不会为了你而让她还魂，我要你抱著遗憾过一生。”

“不劳费心，这种小事用不着麻烦你。”藏冬朝他微微一笑，随即转身向晴空说明，“我有法子救她。”希罕啊，会还魂大法的又不只他一只。

“燕吹笛？”晴空边问边将手中的魂魄交给他。

“正是。”藏冬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我会尽量赶在天亮之前让她还魂。”

“不许走！”无酒纵身往前一跃，急着想将魂魄抢回，晴空迅速来到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不说，在无酒还来不及反应前，狠狠将手中的佛印朝他的胸坎一印。

“你……”

晴空露出冷笑，“我不需要你了。”

正往宫门处走的藏冬，一听晴空开口说出此话，猛然踩停脚步，转身急急忙忙走回原处，满心不安地瞧了晴空好半晌后，他叫糟地掩着唇。

“要命……”这小子气昏头了。

“你还不快走？”走至宫门边没见著藏冬跟上来，轩辕岳折回原处拖着同伴。

“轩辕小子，你留在这看著晴空。”藏冬镇定地藏起一脸惨色，正经八百地向他交代。

轩辕岳一脸不解，“看着？”

“必要时使出你的看家本领尽全力去拦着，千万别让晴空毁了整座须弥山。”他一骨碌地将所有重责大任都推至不知情者身上。

“他是个佛，我怎么拦得住？”不嫌实力差太远了吗？

“所以才叫你尽全力呀！”他以为没事带他这跟班来这是为了什么？

“等等，咱们为什么要拦著晴空？”满头雾水的轩辕岳在他走神前拉住把话说了一半的他。

“因为无酒不能死。”他可不想让晴空铸下大错。“修罗道只有六个修罗，申屠令已经干掉了一个，而咱们又不小心打死一个，你家师父则是跑去人间不干修罗，再死个无酒，你想毁掉修罗道让六道失去平衡吗？”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只是无酒这回恐怕是死定了……”轩辕岳一头冷汗地看著晴空手中高扬着一朵浮屠之火。

藏冬转首看去，只见很少发火的晴空，此时并非只想拦住无酒，而是摆出一副非置无酒於死地的模样，他连忙按住轩辕岳的肩头。

“这样吧，在无酒被打死前你快去找个帮手。”朋友就是交来这时陷害的。

“找谁？”

“那里有扇门不是吗？”藏冬扬手指向角落，含蓄地给他一个小小的暗示。

说得真简单，他跟神界的神又不熟！

不给轩辕岳丝毫拒绝的余地，赶时间的藏冬把话说完了就走，任由轩辕岳恨恨地瞪着他不负责任的背影。

眼看晴空又开始一路压着无酒打，他没好气地跑至门前用力敲著门扉，“门神，你在的话就快出来！”

门板文风未动。

“门神！」”他重重再敲一拳。

“你叫我？”难得听到有人这么需要他，神荼兴匆匆地自门里探出头。

找错神了。轩辕岳皱著眉，忙伸出两手将他推回去。

“不是叫你，快去叫另一个来！”这只道行差太多了，来了也没用。

神荼吸吸鼻子，可怜兮兮地钻回门里。

“都不重视我的存在……”呜呜，欺负神嘛。

不一会，夜半正好眠的郁垒，就被哭哭啼啼的神荼给找来推出门外。一看救星到了，轩辕岳眼中马上绽出精光。

“又找我做什么？”郁垒黑著一张脸抱怨，“我说你们这些人可不可以别老是敲门乱叫？我已经不是门神了，不要随随便便的把我找出来。”

“随你怎么说都好，哪，这是你们神界的使命。”轩辕岳才不管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拉过他将他的身子一转，再用力往前推。

“什么使命……”犹弄不清发生何事的郁垒，在转首面向晴空时，他紧急扯住脚步。“搞什么鬼？”卖豆腐的渡过最后一劫了？

轩辕岳在他身后使劲推着他，“快点过去，你的同僚说不能让无酒死於晴空的手中！”

郁垒当下如临大敌，“慢著，你是想叫我对付晴空？”这个凡人想叫他去送死呀？究竟是哪个同僚陷害他的？

“好歹你也曾干过战神，别告诉我连你也摆不平。”轩辕岳瞧不起地睨他一眼。

“告辞。”郁垒转身就走，完全不在乎什么颜面问题。

“回来！”不能让唯一的打手就这么跑了，轩辕岳忙七手八脚地将已一脚跨入门扉里的他给拖出门外。

“这哪是我一个神就顶得住的？”郁垒边怒瞪着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凡人，边一手指向晴空，“你听清楚，那小子不但是佛界代表，而且还是渡过四十九劫的圣徒！”在晴空已经历劫完成后，现下就算他和藏冬同时联手，只怕晴空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所以你得给你们神界争气点，快过去顶著先！”烦不胜烦的轩辕岳，索性一脚将他给踢过去再说。

被他一踢，不小心被踢进战场里的郁垒，正巧，就站在晴空与躺下的无酒之间，晴空在见来者是他后，虽是缓下了手中欲发的佛印，但在那双冷漠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收手的打算。

郁垒先是不安地瞧着连眼神都已经变了的晴空一会，在他身后的轩辕岳，已经把握时机将已没意识的无酒给拖至一旁，骑虎难下的他，也只好硬著头皮上场。

“晴空，可以看在我的份上放无酒一马吗？”如果能活着回去，他一定要同那些损友统统绝交！

“不成。”压抑许久的晴空没得商量地摇首，“私怨还得私了，希望你别来插手我的私事。”为了差点代他一死的宿鸟，以及不知能否再次还魂的晚照，这回他说什么都得亲自收拾无酒。

“私怨？”郁垒冷声讥嘲，“搞清楚，是你欠了无酒，若非无酒，你能再见到晚照？难不成恩将仇报就是你们佛界的作风？”

晴空轻哼，“好，那我就公事公办。”

“什么公事？”完蛋，他的眼神干嘛这么认真？那个卖豆腐的笨和尚跑哪去了？

他边说边挽起衣袖，“鬼界早就有意并吞修罗道，佛界也有意成全鬼界，因此我不过是完成佛界交予我的使命而已。”

“倘若我硬要留他一命呢？”

“佛界的私事，神界最好不要插手。”晴空笑笑地依样画葫芦，“我记得你也曾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被堵个正着的郁垒当下无言以对。

“你会使得六道失去平衡。”轩辕岳站在郁垒的身旁联合拦住晴空的去路。

“黑暗尽处有光明，光明尽处亦有暗。”前一刻还犹带笑意的晴空，在下一刻目光顿时变得残冷，“佛界本就不在乎六道。”这些年来，佛界早就对他不灭修罗道颇有微辞了，这回他正好可以堵上佛界的嘴。

轩辕岳忙问向郁垒，“真是这样？”如此一来，奉命行事的晴空不就杀无酒杀得正大光明？

“话是如此没错……”佛界的家务事他是听过一些。“不过我想，这小子现下八成是气过头而忘了理智，才不是因什么使命所以要杀无酒。”放眼整座佛界，独倡六道与五界共存的，恐怕只有晴空一人了，不然晴空为何两千年来从不曾对任何一位修罗出手过？

“那怎么办？”

郁垒没好气，“还能怎么办？只有想法子让他气消了。”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有爆发的一日吧？先灭灭火再说。

等得不耐烦的晴空摊开两掌掌心，自掌心中释放出两朵色泽不同的浮屠之火。

“让开。”

足可将人融化的热度当下拂面而来，令人几欲站不稳脚步，面对可毁亦可炼神之器的浮屠之火，一人一神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是你拖我下水的，你先上。”郁垒将轩辕岳往前一推。

“不，我只是个凡人，还是你先上。”轩辕岳消受不起地改推他上前。

当眼中，手中都是怒火的晴空步步逼近之时，他俩看了彼此一眼，异口同声地大喊。

“我们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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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的圆月将大地铺上一层银辉，就著明亮的月光，燕吹笛在苦行山山脚下的草丛里，手拿著黄符四处走来走去。

应该……就在这附近。

“你到底找到了没有？”陪他在这找了老半天的藏冬，再一次出声催问。

燕吹笛瞪了身后像是赶着要去投胎的藏冬一眼，而后不情不愿地再自袖中拿出一张黄符。

施了法的黄符，在离开燕吹笛的指尖后随风轻飘，在野地里飘扬了一阵后，最终落在一堆不起眼的土丘上。

燕吹笛朝上丘弹弹指，“出来。”

一缕尘土应声而出，燕吹笛看了，不禁掩面呻吟。

“都化成灰了，这叫我怎么让她起死回生，怎么让她借尸还魂？”原本他还以为里头会有晚照的骸骨，没想到时间太过久远，只剩下尘土。

“你可别又同无相那一回般不济，这回你一定要让她还魂成功。”藏冬也不管这事有多棘手，兀自出声在他身旁警告。

燕吹笛相当不满地问：“喂，你知不知道你很强人所难啊？”

“反正你得在天亮之前把这事搞定就是！”藏冬的态度依然强硬。

“为什么我非帮那尊天敌不可？”他将下巴朝天一抬，压根就不想再管晴空的闲事。

“你若不帮他，我就在轩辕岳面前把你的丑事全都抖出来！”藏冬一手指著他的鼻尖，直接亮出必杀特技。

燕吹笛速速涨红了脸，“帮就帮嘛！”

“动作快。”

努力捺下满腹火气后，燕吹笛抹抹脸正视眼前的难题。若要为晚照还魂，当务之急，就是他得在天亮之前弄出一副可以还魂的身躯。他转眼四看，此地除了一大堆野草之外就剩一堆荒坟，他就连借物的机会也没有。

“好吧，也只能用那招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认分地先行在地上画出还魂阵後走至阵外坐下，再弹指叫出两名式神，分别去取来掺有晚照骨灰的尘土以及清水，而后他便开始捏泥偶。

在泥偶捏得快差不多时，他问向身后的藏冬。

“老鬼。”

“是时候了？”以为他要用到晚照的魂魄，藏冬忙不迭地想将藏在袖中的魂魄递上前。

燕吹笛推回他的衣袖，语气十分认真地问：“你身上不会刚好有颗舍利吧？”

“当然没有！”他以为那玩意是随处都买得到吗？

隐忍许久的燕吹笛终於火大地跟他杠上了。

“没有舍利，你是想让她在还魂后变成一具死尸不成？”他都已经牺牲到这种程度了，这家伙居然连一点诚意都拿不出来。

“快想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代替。”临时想不出办法的藏冬随意挥着手。

“哪有什么法——”燕吹笛才要驳回他的话，却突然顿了顿，“啊。”

“有谱了？”藏冬兴奋地问。

“恰恰有一个。”基本上，若不到最后关头，他是很不想用这种法子啦。

“有就快说啊！”

“还魂三要素，尸、魂、命。”燕吹笛抬起三指，“既没舍利，那就把阳寿给她。”无相就是少了命这一要素，所以才还魂不成。

藏冬紧皱著眉心，“哪来的阳寿？”他以为这种东西也是路上随处买得到的吗？

他撇著嘴，“谁想让她死而复生，谁就把阳寿分给她一点罗，不然还有谁愿平白无故地赠寿於人？”

“当真可以？”

燕吹笛冷哼一声，“怕只怕，每个人都太爱惜性命不愿分给他人而已。”

“我愿分给她。”晴空的声音当下直抵他们耳底。

一见晴空大驾光临，手上还拿著泥偶的燕吹笛，二话不说地起身就跑。

“不准跑！再怕你也得给我撑着！”藏冬一把拉住每次见了晴空就急着落跑的他，硬是将他给拎回阵里。

基于魔类惧佛本性，燕吹笛直躲在藏冬身后不断发抖。

就着月光，藏冬纳闷地看着同样也躲站在远处的轩辕岳。

“轩辕小子，你那身衣裳是怎么回事？”怎么这小子的脸色跟他家师兄一样白不说，身上的衣裳还被烧得七零八落的？

轩辕岳将脸别过一旁，实在很不愿再回想起晴空在翻脸时的可怕模样，以及他与郁垒又是如何结结实实被浮屠之火吓过一回的惨况。

“别问。”原来最无害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以后他再也不敢登门去吃豆腐了。

藏冬小心翼翼地问：“在我走后，须弥山……”剩下的几只修罗不会全死光了吧？

轩辕岳咬牙地重复，“别，问。”要不是郁垒在他们被晴空打死前调来神界的四位龙王，硬是将晴空手中的两朵佛火彻底烧熄，也让晴空终于冷静了下来，只怕他们早就……

恢复冷静后，匆匆自须弥山赶来的晴空，走至藏冬的面前，以温和的语气问向躲在後头的还魂大师。

“燕吹笛，你能让晚照还魂吗？”

“这就得看你了，你真要把命分给她？”躲在藏冬身后的燕吹笛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天敌。

“只要你让她还魂。”为了实现今生的承诺，他不计代价，也不在乎他的寿命能让两人再活多久。

燕吹笛还是要他想清楚，“你只是个凡人，事关性命，真不再考虑一下？”

远处传来阵阵鸡啼之声，众人站在晨雾四漫的野地里，扬首看了西斜的月儿一眼。

“不用考虑。”晴空不后悔地作出决定。

“进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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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晚照两手环着胸，不满地瞪视着这些晴空家中的客人。

根据燕吹笛的说法，借物还魂者，需花三个月的时间获得身躯，因此还魂的这三个月来，晚照一直被封在禅堂里静待，三个月后，好不容易终于重获人身的晚照，在如期出关后，她所做的头一件事，即是请晴空代她找来她的三名恩人，准备好好感谢他们一番，只是，这几位恩人……

“为什么都离得我远远的？”她插着腰向他们抱怨，“我是会咬你们不成？”她不过是想跟他们道谢而已，他们却避她如避蛇蝎般，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

三人转过头，沉默地看着身后那个让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可偏偏一到晚上就转性子的美女，他们叹了口气，不约而同地再退离她一点距离。

晚照伸出一指点点藏冬的背后，“为什么躲我？”

“我可不想也被浮屠之火烤着玩。”现在晴空的七情六欲明显得很，不小心惹恼了晴空怎么办？他才不想当下一个差点被烧得没衣服穿的轩辕岳。

“你呢？”她改看向完全不看她一眼的轩辕岳。

“我是修道人。”不近女色亦不近男色。

燕吹笛则是在她靠过来之前，直接以眼神驱离她。

“你仇视女人？”她绕高了柳眉。

“差不多。”他的表情很僵硬，“离我们远一点！”就是为了这女人他才会被拉来这个鬼地方。

她没好气，“好吧。”很显然他们都是崇尚qi書網-奇书大恩不言谢这名言的人。

“里头的，都别出声。”坐在厅里的晴空，回首瞧了纸门一眼，提醒门后那些凑热闹的众生。

硬被神押着来此地的燕吹笛，光是听到晴空的声音就开始发抖。

“不要抖。”藏冬皱着眉，实在是很受不了他每回一遇上晴空就由虎变成鼠的胆小相。

燕吹笛不住地哆嗦，“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够了！你到底怕他什么？”眼看自家师兄又这么丢人现眼，几乎已经对燕吹笛幻灭的轩辕岳，忍不住提起他的衣领要他争气点。

“天、天性……”

轩辕岳马上瞪向藏冬，“你干嘛把他拖来这里找罪受？”明明就知道魔类本性与佛不容还这么整他。

藏冬翻著白眼，“他帮了晴空的忙，不拉他来晴空这避难，他还能上哪？”嫌命太长的话他就滚出去好了。

“避谁？”一夥人齐声问向藏冬。

“鬼后。”债主放话要来讨债了。

“鬼后要来这？”晚照惊愕地掩着唇，转身就想走入厅内，“糟了，晴空……”

在场三者同时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拖回来。

“请你千万别出去……”她想害他们白忙一场呀？

“但晴空他——”晚照放心不下地指着外头，到嘴边的话却遭藏冬一手掩上。

“嘘，小声点。”藏冬压低了音量，像做小偷般地拉着他们蹲在门后。

晚照不明所以，“我们为什么都要这么小声说话？”

“鬼后快到了，你想死的话就说大声点。”她以为八百年没来过人间的鬼后是特地为谁来的？

提及鬼后，轩辕岳的面色不禁一暗，总觉得心底有一份亏欠，当年皇甫迟为千夜不惜杀鬼子取心，做了帮凶的他，至今仍没给鬼后一个交代。

藏冬光看他的表情就知他在想什么，“鬼后恨你家师父可是恨之入骨，你要是出去的话，你也死定了。”

“你呢？”晚照纳看着这尊局外神，“你为何也跟我们这些小人物一样都躲在这？”

“我对阴森森的女人没辙。”那种女人只有晴空才对付得了。

丝丝的寒意穿过窗棂，缓慢地自四面八方将他们包拢，若有所觉的众人，登时噤声不语，齐躲在纸门後透过门缝张望着厅里的情况，只见厅内四处红融的烛火在下一刻突然熄灭，当它们再次复燃时，替换上了朵朵绿焰，令他们纷纷屏住了气息，等待着预期中的贵客大驾光临。

服侍於鬼后身侧的魑魅与魍魉，首先在厅中现形，一左一右地站在厅门处，手中掌著一盏冥灯，灯影下，一袭华裳首先被照出，而後是鬼后那张艳魅的脸庞。

起身迎客的晴空，不语地瞧着来客，无语的鬼后，也站在原地与他对峙，两两暗中较劲的眼神，谁也不肯相让。

晴空首先开门见山，“我若出手伤你，你最起码得赔上你所有道行。”

鬼后也毫不示弱，“真要与我硬碰硬，恐怕你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既然如此……”他沉吟了一会，飞快地摆上一张天下太平的笑脸，“要不要来碗豆腐？”想当年，这名贵客也是他的客源之一。

门後咚咚数声，一堆听众跌成一团。

“咱们有多久没好好聊聊了？”忙着招呼她的晴空，请她入座后，盛了一碗豆腐摆放在她的面前，心情不错地与她叙旧。

“快三十年了。”鬼后边细细品尝多年未尝的珍味，边与老友寒暄，“自你上回转世後就没再见过面。”

“今晚你怎会特意来这看我？”明知她特意来此的目的为何，晴空还刻意对她装傻。

她冷眸一凛，“我是来向你要鬼的。”

厅里的气氛在鬼后道出来意后，顿时直降至冰点，门后提心吊胆的众生，各自紧张地深吸了口气。

“这里无鬼，不过，人倒是多了一个。”晴空从容地低首啜了口自酿的美酒。

鬼后面色一换，不客气地向他追讨。

“无酒私自带走了她。”都因晚照不在鬼界，这些日子来她忙得无以复加，再不快来这把晚照带回去还得了？

“你明知她是无辜的，你根本就不该让她待在无间地狱受苦。”晴空也收去了客套的笑，开始冲着这点找她算帐。

“就算如此，她也不该还魂返回人世。”她一点也不在乎晴空知道当年佛界与她的交易。

晴空耸耸肩，“她迟早都会投胎。”区区一个枉死城能够困住晚照多久？时辰到了，晚照还是会再次转世。

“那就等到那日再说。”鬼界数千年来的法规，可不能因只女鬼而轻易网开一面，否则日后她如何以典统掌鬼界？

“今晚，你要不到人是不会走了？”

她得意地轻笑，“我没打算空手而回。”

“可否卖我一个面子？”晴空诚心诚意地问。

“不能。”她高扬著下颔，态度跩得二五八万。

他面色一改，一脸无所谓，“那我陪她一块去鬼界好了。”反正人间也住得够久了，换换环境也不错。

“晴空……‘听了他的话，晚照担心得直想出面阻止他。

“请不要激动……”一干人等叹息地将她按回原位。

在鬼后的面色因他这句话而忽青忽白时，晴空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是人，人总有一死，我迟早还是得再上你那一回。”

鬼后深吸了口气，“你在威胁我？”阳寿未尽就想下去报到，他是想去作乱吧？

“是啊。”晴空乾跪说得更明白点，“晚照得在枉死城待多少年，我就陪她在那住多少年。”

“你还想长住？”血色瞬间自她冷艳的脸庞上褪去。

他眨眨眼，“别这么不欢迎。”

“你会把鬼界弄得鸡飞狗跳……”太过清楚这家伙有什么本事的鬼后，咬着牙瞪向从不守佛界规炬的他。

“客气，我只不过会让枉死城的冤魂半缕不存，在被我超渡之後统统提早投胎返回人间。”晴空好整以暇地说出他的计画。“你若敢再将晚照投入无间地狱，那我就百鬼一夜，百夜千夜的诵经超渡，将无间地狱里众鬼的罪愆全都洗净，让晚照再也不需替你镇魂。”

鬼后气极地一掌重拍在案上，“阴阳两界会失序！”为己私而抛无我，这算什么佛界的圣徒？

“那就是你的麻烦了。”他应该很在乎别人的家务事吗？

性格真差……门缝后的旁观者们，在听了晴空不负责任的话后，一改先前大力支持晴空的前态，反倒不由得同情起鬼后。

怒瞪着晴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鬼后忍耐地压下想一掌打死他的欲望，只因她不想让晴空提早下去报到，她也努力地控制住想再与他争辩是非的念头，为的就是他那张佛嘴，总有法子说出令人气结的歪理，最重要的是，与他相识这么多年，她太过清楚这个圣徒每回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死性子。

她沉沉吐着气，“我有个条件……”大家各让一步总行了吧？

“请说。”晴空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

在损失之余，她也要为自己挣得一点好处。

“你要留她也行，但在你死後，我要你身上的舍利。”人间七颗佛心舍利已失，好歹晴空也是佛界的圣徒，只要能得到晴空的舍利令她的法力大大提升，日後她哪还需要再看神界的脸色？

一堆难以相信的局外人，当下震惊地自门后探出头来。

“他身上也有舍利？”她有没有说错人呀？

对那些众生已烦不胜烦的鬼后往后一瞪，马上又令他们全都缩回门后。

“舍利给你当然可以，但你得等我死後把我当柴烧了才行。”晴空先是爽快的答应成交，然後再愉快地告知她另一事，“忘了告诉你，我可不保证你到时烧不烧得出来。”

“什么意思？”被他暗坑的鬼后，不满地眯细了眼。

他无辜地摊摊两掌，“我有七情六欲，怎可能会有什么舍利？”

“这么说，我注定要亏本了？”她雪白的脸色已经愤怒得有点泛青。

“你不该跟人做买卖的。”卖豆腐多年的晴空，微笑地一手撑著下颔。

热烈的掌声自门后轰然响起，鬼后无言地瞪着那扇纸门，而沐浴在绿焰下的晴空，则是心满意足地更进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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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过后。

黄昏时分，准备离开晴空宅子的宿鸟，步下长廊后，僵着身子回首瞪看着又亲自来送他的晚照。

“再瞪的话，我怕你的眼珠子会掉出来。”已经被他瞪惯的晚照，无辜地叹了口气。

“哼。”表面上坚持不与她和平相处的宿鸟，高傲地抬高了下巴。

“这给你。”无视于他的冷脸，晚照微笑地奉上一篮方出炉的糕饼。“这是我新做的素糕，你带在路上吃，吃了后你的心情就会变好了。”

在她亲手将竹篮挂上他的手臂时，数不出她已这么做过多少回的宿鸟，不禁皱紧了眉心。

“眉头再皱下去就不像美和尚罗。”她好声好气地说著，“别老是板着脸，笑一个嘛。”

宿鸟再也受不了的低吼：“你的性格一定要差异这么大吗？”个性也不统一一下，时而在晚上摆张冷脸招呼他，时而就用这种温柔的性子来刺激他的心脏。

“久了你就会习惯。”她心情开朗地摆了个大大的笑脸。

“我才不会给你机会习惯。”他在嘴边咕哝。

“你的意思是明天你不过来吃素斋了？”她好不可惜地掩着嘴，而后失望地轻叹，“好吧，我去把客人名单删掉一位。”

“谁，谁说我不吃的？”她那沮丧的模样让他马上回心转意。

“真要吃？”她回过头，喜出望外地朝他扇了扇长睫。

宿鸟倒吸了口气，无法克制的绯红马上飞至他的脸上，为了掩饰困窘，他刻意粗声粗气对她撩大了嗓。

“我警告你，我绝对不在这用晚膳，我不要碰上另一个你！”晚上那个女人曾以忏魂曲对付过他不说，还魅得跟只野狐狸没两样。

“那你看用饭的时间改在正午如何？”她点点头，相当从善如流。

宿鸟尴尬地别过脸，“随……随便啦。”

“那我就送到这了，路上小心。”晚照走至他的身边仰首看着他，还用软软甜甜的音调向他叮咛。

血液瞬间全都冲至他的颈部以上，狂奔的心音在他耳际轰轰作响。

“宿鸟，当心你又会——”晚照在他红着脸转身就跑时连忙叫住他。

“会怎么样？”宿鸟边跑向大门边回头问，但她还未回答，他便迎头撞上外面敞开的大门。

“……撞上大门。”说得太慢了。

晴空站在廊上，将这眼熟的一幕尽看在眼医，实在是受不了只要晚照来送宿鸟，宿鸟就一定会跟他家大门过不去。

“他究竟还要撞我家门几回？”把修门的钱赔来。

“宿鸟害羞嘛。”暗中整佛的晚照笑眯咪地走至廊上，早就摸透了别扭的宿鸟弱点在哪里。

晴空一脸的不痛快，“我只担心日后他别太喜欢你就成。”没定力，晚照不过是对他笑笑，他就三不五时老往这跑。

她刻意忽略掉他语气中暗藏的妒意，好奇地看向他的身后。

“藏冬走了？”他不是还有个赖著不走的客人吗？

晴空伸手将她搂至怀里，将下巴靠在她的头顶上。

“我已经把他赶回灵山了。”方才他就已经把那个住在这个把月，日日都吃霸王餐的家伙给一脚踢回老家去。

对于他爱恨愈来愈分明的性子，晚照已经逐渐习以为常，她舒适地靠在他的怀里，享受着每日都能够和他一块看落日的这个时分。

晚风轻拂人面，浮飞在西方的云朵，在一束束夕辉的照射下，映成霞云朵朵，晚照看了一会，轻抚著他环在她腰际上的手臂间。

“不觉得遗憾吗？”

大抵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晴空想了想，将她揽至身侧。

她垂下眼睫，“能渡过四十九劫并不容易。”当年他选择来人间历劫，为的就是希望日后能够在渡劫之后重回佛界，可如今他却因她而放弃了返回佛界的盼望。

“这里有更值得我留下的原因。”晴空握住他曾许诺会握紧的掌心，脸上并没有她所说的遗憾。

她还是觉得不安，“佛界那边……”就不知佛界在知道他们的事后，会不会如两千年前一样，不择手段地将他俩……

“宿鸟已经代我去说了。」晴空在她的额际印下一吻，为免她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中烦恼，干脆告诉她那件他已在私底下命同僚去办的事。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虽已渡过四十九劫，但在神之器的传说成真后，我已彻底成了为七情六欲所惑的凡人，若要我返回佛界，就得让我在人间继续历劫，直到我看破红尘开悟为止。」

她满面狐疑，“宿鸟真这么认为？”晴空在宿鸟心中根本就是个典范，他会说出这种话？

“他的脑袋哪有这么灵光？”晴空徐徐抖出内幕，“为了教他撒谎这门伟大的学问，我可是足足花了三天三夜，这才让他把谎言给说得流利顺畅。”宿鸟就如同他那些没经过人间烟火薰陶的同僚一样，个个都比木头还不开窍，就连这么简单的小事，也得让他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办得成。

晚照失笑地掩着唇，可以想像那个硬邦邦的宿鸟，为了这事有多卖力。

他执起她的掌心，恳切地向她请求。

“别恨宿鸟好吗？”宿鸟已尽了最大的力量来面对他心中的愧疚了。

她莞尔地瞥他一眼，“反正在我有生之年，他都注定会被我欺负得死死了，我有什么好恨的？”三不五时逗逗那个佛界来的圣僧，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也不失为一种娱乐。

橘澄灿亮的夕阳照在他俩的身上，将他们身上染上下层夕泽。晴空凝视著眺望远方的她，此时的她，像个宝石般闪闪发亮，她那曾经暂停过的人生，在历经风霜之後再次接续，日后，他俩的生命，将不会再有谁短谁长。

撇开了前世的夙怨后，他有了来到人间后的头一个愿望，他不想再当什么圣徒，他也没有济世救人的伟大宏愿，他只想继续当个平凡的卖豆腐小贩，和他所爱的人厮守在一块，一起在这座热闹的人间度过他们的一生。

“嫁我好吗？”

晚照怔了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而这时隔两千年再次听见的话语，更是令她觉得格外珍贵。

“我虽不是大富大贵，无法给你锦衣玉食，但你会生活无虞的。”晴空握着她的双手，低首看着她那手纹与他等长的掌心。

她仔细考虑了一会，装作不太满意地问。

“还有没有更动听的？”

他笑了笑，弯下身子，侧首在她耳畔低喃，“我虽不是妖魔也不是神鬼，无法像他们一样长命百岁，但是我会爱你，无论在我们一块离开人世前或后，我会一直爱你永无二志。”

止不住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庞上，晴空静静看着这朵得之不易的笑靥，在西方日落之后转瞬间变得妩媚。

“今後，无论苦乐，咱们都一人一半。”晚照将两手环上他的肩，在他唇上低语，“好不好？”

他朗声应允，“就这么办。”

终于扫校完了…………（哈哈哈）老鼠大笑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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