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卷9]《还魂》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当神之器毁灭,佛将以人身降临人间。 一个身怀七情六欲,懂得心痛为何物的佛。 这回,就在七灯尽灭之后,神之器的传说,即将成真。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夜色静谧似水。 禅堂里,端坐在蒲团上的晴空双目紧闭,夜风自敞开的禅堂大门与两旁的窗扇徐徐而入,在这早春的夜里,寒意直上心头,但在他的额际,却布满了汗珠。 当外头的虫鸣声顿止之时,晴空结印的手颤动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原本气息顺畅绵绵的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一颗汗珠顺著他的脸庞滑下,滴落在衣衫上迅速渗透,形成了一颗暗色的渍迹。 紧闭着眼,原本晴空在他的冥想之间,所见的也是暗色一片,唯有在远处有著斑斓七彩的佛光,一如往常地引领著他在黑暗中前进,只是在虫声停止的刹那间,他眼前一切熟悉的景物皆尽散去,晕眩感直冲脑际,当他想再定下心时,眼前如有个湍急的漩涡横卷而过,佛光迅遭漩涡吞噬,西天的仙山与祥云遭滔滔血海漫过,放眼看去,尽是腥红。 晴空赶在心神被拉走前回神,奋力睁开双眼,一手撑按在地,不由自主地微喘,胸膛里的那颗心也是剧烈地跳动著。抬首一看,四下什么都没有,方才所见,和以往一样仅是他脑中的幻象,可他却觉得不安,也悟不出此象何来。 以袖拭去额际的汗水之后,他仰首看向座上的佛,但双眼却遭一旁燃烧得格外灿亮的莲灯吸引,远远看去,他仿佛看见了盛开的花丛,在朵朵妖艳的群花里,他见着了一张陌生的面容。 才在想他的心是否遭魔乘隙而入之时,眼前的女子偏过脸庞背对著他,登时花朵四散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落力挥下的棍棒,一下又一下地,齐打在那名跪地的女子身上,他看得有些不忍,方伸出手,女子随即消失无踪,在莲灯熄灭之前,他看见一袭在风中翻飞的金黄袈裟。 来得快去得快的影像,像不经意滴落在纸上的浓墨,忽地晕化开来,四周的景物迅速在他的两旁倒退,他眨眨眼,赫见他仍在原位,四下并无他所幻见的种种,而座上的莲灯,灯焰也依然安妥地燃烧著。 寂静中的喘息声听来格外清晰,他试著想镇定下心神,但耳边却传来一阵微弱的拍打声。 一旁的灯座上,灯纸内有只奋不顾身扑向火源的灯蛾遭困在纸罩之中,他立即站起身走向灯座,小心地拿起纸罩,获救的灯蛾在他的护送下,振翅飞向门外。 送至门边的晴空,在灯蛾遁向黑暗前,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所蔓延的不对劲之处,他叹了口气,眼睁睁地看著那只自他手中挽回一命的灯蛾,在星光下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娇娆的美女,嘴边噙著笑,袅娜朝他走来。 晴空直视著来者一会後,在她走至近处之时,面色冷淡地扬起一掌,自掌心中唤出浮屠之火。 红艳似莲的佛火,在下一刻袭向女子,将她立地烧成灰烬。 “真无情。”坐在墙上旁观的无酒,嘲讽地撇撇嘴,“这就是神佛的本性?” 晴空看了站在庭中搞鬼的不速之客一眼,转身就想走进禅堂不想理会他。 跃下墙头的无酒慢条斯理地启口,“听说,你为神之器所做之事让佛界十分震怒,鬼界和神界也差不多让你得罪光了。” “你来找我,就为了这事?”停下脚步的晴空,没有回首地问。 “不。” “若你想找藏冬,他在灵山。”只想打发他的晴空,索性为他点明老对手所栖之处,省得他一直留在这烦人。 无酒咧笑著嘴,“我不是来找他的。” “别告诉我,你大费周章的自须弥山来到人间,却一点也不想见见藏冬?”晴空不以为然地盯着过了千年,仍是难掩斗争之心的他,“这一点也不像你。” “我与他之间本就无怨无仇。”完全不承认的无酒,大剌剌地将头一甩,将过往撇得一干二净。 晴空淡淡轻应,“只不过有些不甘罢了。” “我没有。”如挨了一记闷棍的无酒,忿忿地瞪著这个嘴利的男人。 “何苦呢?谎言听来会比较安慰吗?”晴空绕眉笑问,“总想站在至高之处睥睨众生的你,根本就不是那种能够忍受手下败将这词的人,好胜的你,最渴望的是有天能将众界对手全都踩在脚底下,伏身对你仰首翘望,可偏偏,却总是不从你愿。” 霎时冷了一张脸的无酒,努力捺下满腹怒火,百思不解地看着这个跟他一样也可以换两张脸的男人,实是不明白,明明平时就是个温吞吞的性子,可每回若是正经起来就嘴上不饶人。 老早就想找个机会解开他的心结,在既已开了口後,晴空乾脆不理会是否会削他颜面又再开讲。 “众生各有众生的领域,也有其一定的界限,这是天意亦是定数,在我看来,以你之能,已达巅顶极限,再如何努力也只是惘然,何必总要强求不可能属於你的那些?” “罗哩又吧唆……”每次见他一回就得听他念经,无酒极力地克制著自己不要抡起拳头朝他打过去。 “你打道回府吧。”晴空将冷目朝他一瞥,“斗神已封,你永远也无法求得一战,而神界的两位战神,一神沦为山神、一神已逐出神界,两者不再有战神之名,无论是在神界抑或是在这人间,皆没有你要找的对手,更没有你想得到的冠冕。” 无酒上上下下打量著他,提醒他似漏了一位。 “你太低估你自己了。”神界他看上的是那三位神仙,至於佛界嘛,他认为最值得挑战的对象就是这位晴空。 晴空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无酒愈看那笑容愈觉得刺眼。 他相当老实,“抱歉,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就连藏冬和郁垒都拚不过了,还想找高出那两神一截的他? 真想……宰了他。遭人看得相当扁的无酒,涨红了一张脸,硬是强迫自己再次忍下口头上的闷亏。 “这回我来不是来找你一战的。”杀人的方式千百种,谁说一定要以武力见真章来著? 晴空不解地皱眉,“那你为何而来?”他的最大心愿不是登上斗神之位吗?真难得他会放弃继续挑战武艺。 邪恶的笑意登时飞上无酒的唇角,就在那片刻间,晴空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专程来找你麻烦的。”无酒边说边扬起两掌拍了拍,而後示意他看看身後的禅堂。 晴空侧首看向身後,赫然发现禅堂的地上多了七盏灯。 “这些灯,名叫七情灯,它们分别是喜、怒、哀、乐、爱、恶、欲。”无酒兴高采烈地向他介绍,“当它们全灭之时,也就是我的法术完成之时。” 他挑高一眉,“那又如何?” “在神之器毁灭之後,你懂得心痛了是吧?”带著看好戏的心情,无酒笑得坏坏的,“那七情六欲呢?你也明白吗?” “我没那么无知。”他来人间那么多世,岂有不知的道理?更何况他还是个人。 无酒朝他摇摇食指,“可是你却从不曾深刻体会过。”他的确是有七情六欲,但他的凡心从来不动,简直就跟个和尚没两样。 “你究竟想说什么?”晴空两手环著胸,愈来愈感不耐。 “佛界的传说将不会成真。”无酒甚有自信地向他宣告,“今日我来就是想告诉你,当你真正明白七情六欲时,佛不会以人身降临人间,因你的生命将会因那七盏灯而走到尽头。” 晴空相当不以为然,“凭你?” “不只是凭我,还有你前世的债。”若不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哪会轻易来找这个佛界的圣徒? “债?” “还记得你转世来人间的第一世吗?”他好心地提醒,“没有丝毫记忆是不是?” 晴空不自觉地沉下了脸。 “你会不记得,是因有人将它洗去了。”对他第一世的事知悉甚详的无酒,刻意将部分的秘辛透露给他知道。 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有把柄被人捉在手上,心头感觉下是很舒服的晴空再次瞪向他,“这与你来此何关?” “当年你选择来人间历劫七七四十九,欲转世四十九回,可你不知,你连第一劫都差点渡不过,若非当年有人帮你,你不是早入了魔道就是神形俱灭……”无酒说著说著,刻意回头睨他一眼,“这一回,我看还有谁帮得了你。” “你在说什么?”他紧蹙著眉心,这事他完全被蒙在鼓里。 “难道佛界都没告诉你?”无酒怔愕了一会,接著无法自抑地笑了起来,“真不愧是佛界的作风。” “他们瞒著我什么?” “这个嘛……”无酒朝他眨眨眼,转身扬起衣袖,“答案就由你自己慢慢去找出来吧。” “慢著。”丢了个谜团就想走? 无酒愉快地朝他挥挥手,“看在咱们是旧识的份上,当灯灭了之後,我会来为你收尸的!”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冬日之梅已随雪落尽,园子里恢复一派绿意,那株生长得格外高大的桃树,朵朵花苞正在枝头上期待绽放。 将园子打扫过一回的晴空,站在树下仰看著这株照料得当,正准备迎接春天的桃树,心中漾满了安慰,在他转身准备走向厨房之时,一朵早开的桃花,缓缓飘落在他的面前。 他以手盛住那朵迫不及待的花儿,笑了笑,顺手将它收进袖里,大步走出园子来到厨房,将那些已凉的豆腐装进桶里,只是不过一会儿,他突然满面疑惑地看向一旁,看著那名不声不响溜进他家的客人,正在他家东嗅嗅西找找。 “你在做什么?”这家伙由神变成了狗吗? 摸进晴空的宅里,藏冬原本是打算直接去挖豆腐来填填肚子的,可自他两脚踏进屋内,一股令他觉得既熟悉更觉得反感的味道,就一直让他不断起鸡皮疙瘩。 “你家……似乎有怪东西。”在确定了反感来源的方向後,藏冬一手指向禅堂的方向。 “前阵子无酒来过。”晴空笑笑地告诉他正确解答。 “无酒?”老冤家的名字一进耳,藏冬非但笑不出来,还挂了一张比先前更臭的脸。 “他带来了七盏灯。”将袖里的桃花摆在藏冬的头上柔和屋内的画面後,晴空挽起两袖,去一旁取来扁担,将它套入绳里。 他一脸阴沉,“有何用处?” “杀我之用。”无酒是这么说的。 藏冬当下不客气地自鼻孔里蹭出两口气。 “就凭那小子?”那个几千年来都窝在须弥山苦修的无酒修过头啦?想找晴空单挑,他是修到连脑袋都坏了不成? “无酒这回可是很有把握的。”这么不给面子?他倒是很期待那七盏灯真能变出个什么花样来呢。 “无酒那家伙若有把握,就不会连输我几千年了。”藏冬不屑地低哼。在心中那份危机感解除後,他一转脚跟,自动自发地在屋里找来木碗和木杓,动作熟稔地自桶里挖来一碗的豆腐。 晴空默然地看著这位不把主人看在眼里的客人,在下一刻又是形象全无地坐在桌边大啖起他今日卖的豆腐。 “藏冬。”他也在一旁坐下。“你记得我来人间第一世的事吗?” “干啥问这个?”豆腐塞满口的藏冬,脸上的表情似是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给吓了一跳。 “自我来到人间後,每一世的种种我都记得很清楚,唯独第一世的事全遭我忘了。”晴空留意他的异样一会,一手指著自己的额际,“我想知道那一世究竟发生过什么,以及我为何会没有那世的记忆。”他不得不承认,那夜无酒的话,他深感介意,也兴起了一探究竟的兴致。 看著晴空认真的模样,藏冬想了想,守口如瓶地丢下一句。 “我不能答。” 晴空微扬起唇角,“你知道。” “对。”他撇撇嘴,迳自埋首在碗里努力吃豆腐。 在藏冬又想去挖另一碗豆腐时,晴空一手按下他,微侧著脸读起他似藏了什么的双眼,下一会,晴空又将目光落至他的胸坎上。 “少来,你从我这挖不出答案的。”不吃这套的藏冬,以碗护著胸口不让他看地往旁一跳,“真想知道的话,去问佛界。”他该去找佛界那些没胆认帐的家伙才是。 “他们不会告诉我。”晴空无奈地摇首,很清楚在他为神之器得罪了佛界之後,现下的他已成了佛界的大罪人。 “那就别知道。”太好了,这下谁都不用说。 晴空在他又想去挖豆腐再次按住他的肩,藏冬有些不耐地瞪向他,而晴空只是抬起手要他先缓一缓,边瞧著藏冬有点惨烈的脸色边问。 “你今日来这只是又想吃豆腐?”怎么一个冬日没见,他就把自己搞得一脸惨相? “我是来赏花和借住的。”这才想到自己的问题也烦恼不完,藏冬神色顿时一黯,百般哀怨地垂下颈子。 “借住?”他在灵山上的家不要了? 他可怜兮兮地扁著嘴,“我的窝给人抢了……” “谁?” “轩辕岳。”那个野蛮人,既粗鲁又凶暴,脾气更是硬得完全不听别人的解释,燕家小子的眼睛究竟是长哪去了? 晴空百思不解,“为何他要抢你的窝?” 说到这,被迫搬家避那对师兄弟的藏冬,就有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气,他大剌剌地往桌上一趴,万分後悔地两手抓著发。 “他要炼丹……”燕家小子的事关他什么事啊?从头到尾他不过是帮凶而已,偏偏姓轩辕的就是两耳听不进,硬是要他连带负责,一脚把他踹出家门不说,还派众多式神在他家後院盖了座丹房。 “噗——”晴空忍不住失笑出声,莞尔地挑高了两眉,“那对师兄弟都在炼?”现下热中炼丹的不只燕吹笛一人了。 藏冬瞪他一眼,“是都「还」在炼。” 晴空愈听愈觉得好笑,“你认为哪个会先炼出来?” “谁知道?”他朝天翻了个白眼,“都因黄泉躲回妖界避风头去了,轩辕岳目前还在设法找出黄泉究竟是给了什么药引好对症下药,而燕家小子则是还在不可能中求一个可能。”比快的话,被炸惯了的燕家小子肯定比他的师弟快,但比成功的可能性的话,炼丹技术一流的轩辕岳,胜面绝对比他家师兄大。 “你不去劝劝他们?”晴空一手掩著嘴,有些担心这对已翻脸的师兄弟,会不会迟早都一块被炸上天。 藏冬消受不起地指著有一块明显淤青的脸颊,和旧创未愈的胸口。 “你想让我再各挨一回金刚拳和七星大法吗?”一个才开门就又迁怒地赏给他莫名其妙的一拳,另一个,则是看到他的脸後,二话不说的给他来个七星大法,哼,好歹他也是个有神格的山神,往後他再也不去当这对师兄弟的炮灰了! 颇同情他遭遇的晴空,善心大发地伸手朝院後一指。 “这样吧,山後有间我用来待客的小屋,你就暂时待在那养伤好了。” “感激不尽。”他总算不必在外头流浪了。 “我出门去了。”眼看时候不早,还得挑豆腐下山去卖的晴空,边拿起搁在桌畔的扁担边向他颔首。 藏冬笑意满面地挥挥手,“我会好好帮你看家的。” 弯身挑起沉重扁担,肩担著豆腐出门的晴空,才步出山门,在他身後的藏冬立即转身快跑向禅堂,在见著了里头那七盏由无酒亲手点燃的灯後,双目写满寒意的他,不快地褪去了笑容。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暗香浮动,褪去了冰雪之後,春日的夜晚,有种引人沉沦的诱惑。 街道上挤满了赏灯的红男绿女,熙来攘往的人潮,将春夜织成一片热闹。人群中挑著扁担的晴空,在人挤人的街道上行之相当不易,当他所挑的箱子又再遭行人撞上时,他索性放弃再这般拥挤碰撞下去,当下挑著家当闪身走至街角一隅,打算等夜深点人群散去後再返家。 原本在卖完了今日的豆腐,他就该离开这座人口众多的城镇,只是磨房里的黄豆已用尽,他不得不前来此处采买补料,偏偏买著了黄豆却也耽误了时间,以致被困在这儿动弹不得。 倚著墙站在角落的他,搁下扁担後,一手揉著有点酸疼的肩,两旁住户人家所植的杏花,瓣瓣自他後方的墙头洒落下来,但沸腾的人声掩盖住了落花的声音,放眼看去,远处近处一派红灯融融,在他人眼中,也许此景是个繁华绮丽的人间,可在他眼中却不仅如此,这儿,还是个人鬼妖魔混杂的人间。 穿梭在人群中的游荡孤魂、跟随在男男女女背後的嗜欲之魔、伪身人为与凡人竞艳的各式妖精……将自己隔离在人群外的他,静静地看著众生界限早就被模糊的人间众景,一如往常的,他只是躲站在人间的一角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加入他们的打算。 重重丝竹乐音与嘈杂人声,在他的耳边进进出出,他没留住任何声音,习惯性地将自己伪装成一种隐藏的姿态,下意识地用心蒙上了双耳不去听见任何声音,只是,当另一头的街角响起了琵琶的弦音之时,他那双每每来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就置若罔闻的双耳,听见了声音。 轻揉慢拈的弦音,曲调听来很古老,单调且感伤。 他全神贯注地聆听著,在找著了弦音的方位後立即张眼直视前方,在人群一来一往的间隙里,他看见了个躲在街角巷口里弹琵琶的女人。 感觉有人在注视之後,手抱琵琶的女子按弦不动,缓慢地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与他四目相接。 人群中,她是个很奇怪、也很醒目的存在,只是,她究竟是人是鬼?晴空一时之间无法分辨出她的身分。 若她是鬼,那她应当死了很久很久。放眼看去,她身上的衣著打扮皆很古老久远,一席白衣红带,在红色的衫领与衣袖间缝绣著精致的花绣,头上梳了既小且松的发髻,簪了朵金色的簪花,其余的长发披泄而下,她那与时下不同的穿著打扮,看上去就像是千百年前、或是更久之前大户人家所养,也有可能是教坊或是宫里所养的乐女或乐妓,但不知为何,在她身上,就是有种岁月飘泊过後的沧桑。 若她是人的话,她身上人的感觉又淡了点……奇怪,他为何觉得自己好像曾在哪见过她? 一迳看著那张似曾相识的容颜,晴空遗忘了现下自己正身处何处,也没理会周围的人声,他只是专心地瞧著那个站在红灯下,抱著琵琶与他相望的女子,看著那双似有话欲对他说的眼,和她身上迎风飘飞的衣带。 蓦然间,他的衣角突遭一阵拉扯,低首一看,是个骨瘦形枯的男孩,如柴的小手紧按著鼓胀的腹部,那几乎已凹陷的双眼,则骨碌碌地看著他。 他一笑,“想不想吃碗豆腐?” 男孩张大了乾裂的唇,小口不断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晴空抬手示意他不必心急,转身弯腰自篓子里的桶中舀出仅剩的一碗豆腐,正想端给他,饥渴难耐的男孩随即慌张抢过。 蹲在他面前看他大快朵颐的晴空,怜悯地瞧著这只流落人间无处可归的孤魂,三两下就将碗中的豆腐吃尽,并意犹未尽地以舌舔著碗缘。 赶在他连碗也啃下腹前,晴空收回了碗,顺手拉过他,以指顺了顺他那一头杂乱如草的发,拿来摆在篓边的汗巾替他把脸上的尘灰都抹去,而後自怀中取出一张纸,用剪刀细心剪出一套衣裳的模样,再将纸衣裳放在掌心中焚灭。 大功告成後,晴空满意地看著从头到脚焕然一新,面色红润、穿著簇新衣裳的男孩,在他喜不自胜地抚著衣裳发呆之时,晴空爱怜地伸手轻推著他。 “吃饱了,就快去投胎吧。” 满面笑容的男孩朝他点点头後,边跑边向他挥手道别,目送他离去的晴空,在他消失在人海里时,回过头再次看向对街街角,但在红灯之下,却不见方才那名女子。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他不习惯带不认识的众生回家。 夜阑人静时分,晚归的晴空,肩挑著扁担独自走在漫长的山阶上,在他下面一点的山阶上,则有个手抱著琵琶的女鬼或女人跟在他後头,他每走一步,她便跟一步,他若停顿,她也止步。 其实打从一出城他就发现她的存在了,因她看来并无害人之意,他也懒得管她想做什么,只是没想到,她竟就这么一路随他回家。 身後细碎的步伐声依旧不断,晴空摇了摇头,继续拾级而上,在他抵达山顶一脚跨进山门後,他回首看向下方的山阶,那名女鬼已不再跟上,只是站在门外遥望,并无进门的打算,不想搭理她的晴空兀自将生财工具放进磨房里後,开始为明日的买卖做起准备。 忙至夜半,在他打理完身边所有的琐事后,他离开磨房净身换好衣裳,走在廊上准备到禅堂打坐之时,自山门门前处,却传来悠扬的琵琶声。已经累了一天的晴空,一手掩著脸,有种想叹息的冲动。 有话,就说;没事,那就走,她干嘛三更半夜坐在他家门前弹琵琶? 袅袅弦音在夜色中,听来很像一曲催人入眠的夜歌,他站在廊上听了一阵,|Qī-shu-ωang|觉得听来不生反感,也不是多吵人,於是他耸耸肩,想就这么由著她去算了,只是突然绷裂的琴弦倏地在夜色中高扬拔起,硬是拖住他的脚步。 他认命地抹抹脸,自屋里拿了盏灯,下廊穿好鞋后,大步走出小院直向山门处前行,在来到山门外,掌灯仔细将一手紧握著伤指的她瞧清楚时,他首先确定了一事。 她是人。 不只如此,她还是个死过又再重活一回的人,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替她还的魂。 晴空再次伸手抚向微疼的两际,看她看得一个头两个大之余,他频频在心底安慰自己,罢了,至少有血有肉,在某方面来说她也的确是人,而且返回人间的她已经很有诚意的装得像人了,只是……这种麻烦为什么会跟著他回家? “进来。”他朝她轻唤。 获邀入内的晚照,在他把话丢下马上转身就走后,有些迟疑地看著他的背影,犹豫了好半晌,她才举足跨进山门。 “坐。”走至廊上的晴空抬手示意她坐下,自顾自地往屋里走,“在这等我一会。” 搬来药箱之后,晴空朝她伸出一掌,示意要替她疗伤,而晚照也配合地将手交至他的掌心中。在烛火的映照下,被掩盖在黑暗中的伤口暴露了出来,看著她那可能是因长期弹奏琵琶而伤迹斑斑的十指,晴空忍不住要为她皱眉,并在心底猜想著,她究竟用这双伤手弹奏了多少年。但他没问,因为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皱一下眉头,也没有嚷一声疼,可能是习惯太久的缘故,或者是她早已麻木没有痛感。处理完一只手后,他拉来她另一只手边上药边问。 “为什么自阴间私逃?”身无流离失所的野鬼气息,也没有冲天不散的怨气,她根本就是只该栖息在阴间的鬼,只是她是怎么从阴间跑出来还有这副人的身躯,就很令人玩味了。 “你知道我先前不是人?”软嫩令人觉得浑身酥软的语调,在夜里听来格外妩媚诱人。 “看得出来。”心定如水,晴空不受影响地朝她点点头。 “你不怕?”搁在他掌上的指尖,开始在他的掌心里有意无意地画起圈圈。 “需要吗?”晴空将她暗示性的举动当作视而不见,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让她乱动後,继续再替她上药。 发现自己似乎是遇上根热心正直的木头後,晚照颇意外地扬高了柳眉,唇畔噙著笑细看著这个坐怀不乱的男子,不一会,她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那袭类似袈裟的衣裳上,而後又疑惑地看著他那头未剃的发。 晴空在将她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时,眼尖地在她滑落的衣袖下看见许多新旧淤伤,当他想拉开她的衣袖看得更仔细时,也发觉这一点的她,迅速将袖口拉至腕问。带著点防备的意味,短暂接触过暖意的小手在他的目光下缓缓撤开,晚照将身子往后挪了挪,与他拉出一段距离后,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瞧着他。 “你找我有事?”忙著收拾药瓶的晴空,也不想过问太多她的私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的语气里藏著一丝期待。 “不知。”他答来没有一丝迟疑。 难以言喻的失望,尽写在她没有掩住心事的丽容上,令正打算取来琵琶欲替她修好的晴空,手边的动作顿了顿。 他不禁放软了音调问:“重回人世,是有什么心愿未了吗?” “有一个。”轻轻流转的水眸,看来远比夜色更能轻易将人灌醉。 “能否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上忙。”她一举一动似都能勾人,晴空虽是不想靠她太近,但因她压低了音量,深恐没能听清的他只好往前靠近她一点,就在他再次接近时,淡淡的香气再次萦绕在他的鼻尖。 她艳艳一笑,“恐怕你帮下上。” 忍不住皱起眉的晴空,实是百思不解。为的,并不是她的话,而是她脸上的笑。 灯下的她,看来娇艳丰丽得像株牡丹,可如此诱人的笑靥,为何在进了他眼底时,他竟会看著看著就觉得它突然变成一抹乾净恬淡的笑?是他的眼睛出了差错吗? “眼下有个忙你帮得上。”晚照趁他在发呆时,一手指向她带来的琵琶,“若你真要帮的话,可否帮我修弦?”套不出话,而从她方才的话意里,她好像是专程因他而来此,满腹疑惑的晴空,不语地替她拉起那条断弦重新接上後,一手按著琵琶,以掌心感受著它冰冷的温度,再将双眼扫向她的胸口,一如往常他用在其他众生身上的办法,想藉此将她的心事给看出来。 可他看到的只是谜团。 他不懂,她分明只是个女人,身无术法,平凡得一如人间之人,但她的过去却像罩上了层浓浓的雾被掩盖了起来,就连她是自何处而来他也无法看出。最诡异的是,往常他只消一眼,即可自众生双眼中看见他们埋藏的心事,但他独独看不清眼前这双美丽的眼眸,亏他还自恃能看透人心,能够看透众生过往与预测未来,但他却在今晚发觉,众生之中,仍是有颗心是他看不清的。 “多谢,告辞了。”见琵琶已修好,晚照含笑向他致谢后,取来琵琶就要走。 “慢著,你的背也受伤——”晴空在她起身背对著他时,赫见她背後的衣衫上隐隐透浸著一条条血迹,他忙想拉住她的衣袖。 像是遭人发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般,晚照飞快地扯回衣袖,将双手护在胸口,一脸戒慎地看著他。 他抬高两掌,满面无辜,“我只是想替你疗伤。” “我没事……”也觉得自己反应过度,她在察觉失态後很快又重新振作,“抱歉,我真的没事。” “过子时了,别出去。”在她欲走至廊上时,晴空在她身后出声。 她回首笑问:“为何?” “外头有许多鬼魅。”若是他没弄错的话,她才还魂为人不久,身上阴气仍重,若她在这种时辰出去,只怕会招来一群自以为是同伴的鬼魅与她作伴。 “我不怕。”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但这与你的安危有关。”晴空索性好人做到底,“若不嫌弃,就留在寒舍待一宿吧,我会为你备好客房。” 她款款摇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打搅你歇息,告辞。” 再次遭拒後后,晴空站在廊上纳闷地看著她离去的背影。 这是怎么回事?先前有个两千年没见,跑来他这放了灯、把话说一半就走的无酒,再来一个知道秘密也不告诉他的藏冬,而现在,又来了身上同样也藏个谜团的女人。 他愈想愈怀疑,“不会是凑巧吧?” 夜风轻巧地穿过廊院入室,带来了阵阵桃花香气,满腹疑惑得不到解答的他朝外头瞧了瞧,走至禅堂的小柜前挖出一壶好酒,打算在这可能会一夜无眠的夜晚,携著酒到院里去品酒赏花。 七盏灯焰莹莹明亮的灯,在禅堂里静静地绽放著明亮的光芒。 无酒说,待这七盏灯全灭,法术就将完成。可几日过去,这些灯仍是一个样,还是一灯未灭,就算是刮风也吹不熄这些用法力点燃的灯,也不知无酒这回是说真的还是又在唬他。 有些耳熟的琵琶曲,忽自远方传来,正准备走出禅堂的他竖耳聆听了一会,在听明了曲子时,脸色蓦然一变。 “镇魂曲?” 晚照并没有离开晴空的居处太远,因她在下山的山阶上遇上了大批晴空口中所说的鬼魅,走不开的她,索性在山阶上坐下,熟练地弹起已奏惯的镇魂曲,静看著那些原本充满戾气与苦楚的鬼魅,一个个脸上的表情由痛苦渐渐转为放松,舒适地坐在山阶上听起她的曲子。 匆忙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曲子,坐在山阶上的众鬼跟著悠悠转醒,脸上的神情宛如作了一场好梦,在这安静的片刻间,晚照按弦不动,默然回首瞧著那个站在她身后的晴空。 “你方才所弹的是镇魂曲。”晴空的眼中写满怀疑,“是谁教你这曲子的?” “鬼后。” “鬼后?”晴空忙不迭地抬首四下探看,“她知你来人间吗?”在阴间代鬼后亲奏镇魂曲之鬼,鬼后会轻易放她离开阴间?怎么想就怎么不可能。 晚照微微摇首证实了他的猜测。 “你不能留在外头,快跟我回去。”他动作飞快地一手拉起她。 她莞尔笑问:“和尚收留女人,不妥吧?”这男人是怎么了?方才色诱他时连正眼也不看她一眼,现下却一改前态。 “我不是和尚。”面对这个他对世人解释了多年的老问题,他实在是很懒得再重申。“我叫晴空。”为什么每个人都会刻意忽略他头上的三千烦恼丝呢? “我是晚照。”她柔柔一笑,也大方地介绍起自己,并自动自发地将他握住她的手握住。将眼对上她的时,一种遥远的熟悉感莫名地自他的心底窜起,渐渐地,在她柔媚似水的目光下,他开始感到不自在。 “为何找我?”她会出现在他身边,绝对不会是什么巧合。 晚照也不介意向他说实话,“我是来看那七盏灯的。” “灯?”果然。 “我在等它们全灭。”现在来,似乎还太早了点。 晴空微眯著眼,“你是无酒派来的?” “派?”她一脸茫然,“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无酒只是告诉我,当那七盏灯全灭之时,我会得到我想知道的答案。” “那……”他乾脆拐个弯再问:“你可知在灯灭之後,我会有何後果?” 她愈听愈不懂,“你会如何?”灯灭……不就只是灭了吗?还会有什么後果? “无酒没告诉你?”他的表情有点惊讶。 “没有。”她诚实地摇首。 无酒到底在搞什么鬼? “请问……”在他沉默不语时,晚照怀疑地睨向他,“你同无酒是何关系?我来这看灯,与你又有何关系?” “我明白了。”晴空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下了个结论,“你来,只是想找个答案是吧?” “嗯。”她愣愣地点著头,总觉得他们似乎在鸡同鸭讲。 “什么问题的答案?” 她回答得很模糊,“过去,也可说是我的前世。” 在她提及“前世”这两字之时,先前曾在禅堂里看见的那些幻象,突然排山倒海而来,晴空深吸了一口气,在幻象即将褪去之时,紧紧捉住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感觉自己好像快想起什么,却又忆不清。 “好。”考虑了一会後,晴空突然对她宣布,“你留下。” “我留下?”晚照深觉古怪地皱起柳眉,“你不介意?”她又没说要住他家,这男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跟那个无酒一样,在作决定前都不事先徵询人家的意见一下? “不介意。”晴空弯下身子一手拎起她的琵琶,一手紧牵住她,“因为,我同样也在找一个答案,而我的答案,可能就在你身上。” 第二章 一觉醒来,晴空从不曾觉得他家如此干净过。 难得晚起的他,此刻正呆然地站在禅堂里,纳看著与家中他处一样洁净的禅堂,仿佛在一夜之间遭到彻底打扫洗刷过一番,他愣愣地走至案前,案上已插妥两束雅净的鲜花,桌案上方遭灯火经年累月熏黑的陈年烟垢已被拭净,他伸出一指滑过案面,然後低首看著不沾半点灰尘的指尖。 他再转身走至刚被擦过、光洁得亮眼的长廊上,仰首眺望眼前的庭院,只见整个庭院都已打扫好,地上无一片落叶,就连远处的园子里的花草也都已修剪整齐,扶疏的园木上还沾著水珠子。 他忍不住搔著发,“她生前是个女佣不成?”但,不像啊,昨夜那个名唤晚照的女人,风情万种、仪态娇媚万千,任他怎么看、怎么想,她都应该是个富贵千金或是大户人家中所养的女子,眼下的这些,一点也不像是她会做的事。 满头雾水始终在他的顶上徘徊不去,他习惯性地走到磨房,在两脚一踏进里头时,赫然发现他昨日买来还未处理过的黄豆,都已剥好了壳,并挑捡过杂质,就连那些他在昨夜制好今日出门要卖的豆腐,她也已经替他盛装好并摆在扁担旁。 多年来已过惯了劳碌繁忙的日子,却在一早起来突然变得无事一身轻,不太能适应这等改变的晴空微愕地张著嘴,站在磨房里再次发起呆。 他还记得,昨儿个夜里将她带回来後,她一夜无语,只是坐在廊上弹著琵琶,在他入睡前,他一直聆听著那凄恻哀伤、几欲令人落泪的曲子,只是为何一早醒来,他所熟悉的一切就突然变了样?在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晚照?”既然想不出个所以然,那还是找个人来问问好了。 “来了!”充满活力的轻快女声,迅速由远至近传来。 闻言,晴空猛然挑高一眉,有些怀疑地看向身后那个忙著跑来的女人。 “早!”在他面前站定后,晚照开开心心地漾出甜笑,“有什么事是要我做的吗?” 晴空发誓,这辈子他绝对不曾在一日之内发呆过这么多次,但眼前的情况,实在令他很难克制这种下意识的举动。 他紧紧纠锁着眉心,不解地看著这名与昨夜看起来截然不同的女人。此时的她,艳妆不再,蛾眉淡扫;华衣不再,一身简朴如村姑的素裳;瑰艳摄人心魄的媚笑不再,只剩开朗淳仆的模样。 他不禁想确定一下,“你是……晚照?” “是啊。”晚照理所当然地应着,语气中没有半点迟疑。 她没说谎。 相当擅长拆穿他人底细的晴空,不得不承认,自她的声音、神情听来、看来,她所说的都是真的,因此在转瞬间,迷思又重新占据了他的脑海。 那个昨夜一身红艳、打扮得宛如花魁的女人哪去了?而这个长了同一张脸,可打扮却活脱脱像个良家妇女的女人又是哪来的? 很有耐心站在他面前等他发呆完毕的晚照,在等了许久后,见他始终没有回神,於是她好声好气地问。 “你想用早膳了吗?”他大概是饿昏头了。 他一惊,“你连早饭都替我做好了?”她也未免勤快得太过头了点。 “做好了,就放在厅里,但我想可能已经凉了……”她有些担心地垂下眼睫,不一会又朝他挥挥手,“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再把它热一热!” “等等,你先别忙。”晴空赶紧伸手拉住转身又要跑的她。 “好。”她乖乖站在他面前,一副谨遵圣意的模样。 由於脑中累积的问题实在太多,晴空想了想,只好先捡些简单的来问。 “你为何要帮我做这些?”他扬手指了指四下她辛勤的战果。 “我想尽点心意。”匀净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了腼腆的笑颜。 晴空听得直摇首,“你是我的客人。” “我只是不想白吃白住……”她愈说愈小声,期期艾艾地仰首看著他严肃的神情,“你……不高兴我这么做?” 看她一脸失望又害怕的模样,不想吓到她的晴空忙想解释。 “不,我并不是——” “那我以後可以继续做了?”她当下面色一改,期待又兴奋地冲著他问。 马上换他呆住,“那个……”她这么喜欢来他家当女佣? “不可以吗?”小媳妇戒慎恐惧的表情,再次委委屈屈地重现在她脸上。 瞧她这副模样,好像是他欺负了她似的。不想让她想太多的晴空,投降地朝她一叹。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他真的没有强迫这个客人当佣人。 “谢谢!”转眼间她又快乐得像只小鸟似的,“我这就去替你洗衣裳!” 再次见到她的笑,他有些怔然。 他不明白,如此清纯可人的笑靥,为何他竟会看成昨夜那种倾国倾城的媚笑?而昨夜的情形,却与此刻完全颠倒?难不成他的眼睛真有些问题? 慢著,她方才是不是还说了些什么? 还揉著眼的晴空,又再次慢她一步地回过神。 “洗衣裳?”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要洗他这个陌生男子的衣裳?快步奔往水井处的双脚,在阵阵捣衣声中戛然而止,看著晚照拿著他的私人衣物辛勤洗衣,晴空满面尴尬,尤其她不只是将他昨日所穿的衣裳拿出来洗,她还将他家所有的陈年旧衣全都来个大清仓,在水井处堆成一座小山,挽高了两袖,一副准备好好整顿他这个单身汉的模样。 穿了多年,稍微泛黄的衣裳,她洗;因为工作的关系,沾了点豆渣旧渍的旧衫,她洗;他参禅时所穿的僧袍,她也洗;她还把他方才睡过的棉被被单、刚换下来的睡衣、抹布、巾帕,只要是布料的东西,统统都搬出来洗……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退回未满十岁,正被自家娘亲用另一种方式教训他生活习惯不洁的小男孩。 干站在原地,又不好意思出声阻止过於热情的她,晴空备感无奈地在水井旁蹲下身子,安静地看着她以俐落老练的身手洗衣裳,在一下又一下的洗衣声中,他凝望起那张不施脂粉的容颜。 昨夜难道是他的错觉? 不,应当不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而是问题出在她的身上。“怎么了?”遭他注视了好一会,感到不好意思的晚照,微绯著小脸问。 他随口应著,“没,没事。” 当审视般的目光再次流连在她身上时,晚照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你很意外我换了一副德行?” 岂只是德行而已?她简直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 “昨晚你所见的晚照,与现下的我不同。”她微笑地解释,“不过,我们的确是同一人。” “嗯。”他也是这么认为。 “你不好奇?”面对他坦然接受的模样,晚照大感意外。“不想问问我为何我会日夜不同?” 晴空缓缓将眼迎上她的眼眸,并从中隐约地看出了一些类似恐惧、害怕遭到排挤等等的心情,虽然她极力想要隐藏,可他还是见著了,为此,他忍不住敛眉沉思,心想著她这日夜不同的性子,恐怕曾让她吃过不少苦头。 “不想说就别勉强自己。”他起身拍拍她的头顶,一副大哥哥关怀的模样。“待会再洗,先进来一块用早饭吧。” 甩去了手上的水珠,晚照在放下衣袖时,不安地问着他的背影。“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他转过身。 她有自知之明地低下头,“收留我。” “没那回事。”晴空露出和善的笑意,“在你的心愿已了之前,你只管放心住在这就是。” “我真的可以住在这?”她随即张大水亮的眼眸,那模样好似他施舍了什么天大的恩惠般。 他耸著肩,“你若想离开我不会留你的。” “我不想走!”频频摇首的晚照回答得又急快又响亮。 措手不及的晴空又遭她怔住。 “那……”低首看著那双看似恳求的眼眸,晴空讷讷地说了句:“那就住吧。” “谢谢!” 春花般的笑靥,他有些难以招架,当晚照踩著轻快的步伐快步跑过他身旁时,那股自她身上传来的幽幽清香,再次飘过他的鼻梢,令他的心湖有些荡漾。 单身至今,很少、也不善与女人相处的晴空,一手掩著脸,受不了的低吐。 “真不习惯……”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身为寄住的食客,基本上,在人屋檐下就当看人的脸色,只是在后山小屋的存粮都被吃光了后,藏冬不得不放弃这个人间的旧规。前来觅食的他,头昏眼花地穿过后山一大片竹林,绕过园子里晴空所种的一堆稀奇古怪的花草树木,来到晴空的家门前时,不客气地拉大了嗓门。 “晴空,我肚子饿了!” 一抹身影在他的叫声方落,迅速自窗口边闪开,他眼尖地捕捉到那抹人影,耐心等了一会后,却不见有人来开门,亦没再听见屋里有任何声响。 藏冬抓抓发,“出去卖豆腐了吗?”明明方才就有看见人影啊。 回首看了一会才升上山头的日头,本想进屋等人的藏冬,还未踏上长廊,就发现包括旁边那座种了桃花、梅花的小园子,晴空竟连磨房、主屋、客院、禅堂全都一律关门上锁。 “还不开门?”藏冬说著说著就去推门,却在被门上的结界烫了一下后急忙收回手,“喂,这是什么意思?” 一张美丽的脸蛋出现在微启的窗边,藏冬愣愣地看着那张幽暗中他曾见过的容颜。 没想到……她还真的出现了…… “是你。”他不解地看着她丝毫无改的面容,屈指一算,赫然发现她竟不是转世为人,而是还魂返阳。 “你认得我?” 原本只是想看他伤况的晚照,好奇地看著他两眼盯着她直瞧的模样。 “当然认得啦。”不想在这时同她叙旧,他两手直抚著饿得咕噜咕噜叫的肚皮,“快点开门,饿死神你就不道德了。” 她的眼眸闪闪发亮,“你是神?”也不知晴空到底是什么人物,不但认识无酒,还结交了个神类的朋友。 “没见过?”藏冬一脸得意地抬高下巴。 她的眼神已经有点类似崇拜,“没见过,所以觉得新鲜得很。” “你的性子还是可爱得一点都没变。”看着她的模样,藏冬还满怀念的,但他不能等的肚皮却在这时又饥鸣连天地提醒着他,“好了,没空与你闲聊,我知道你的手艺行得很,快去煮些好料的来填填我的肚子。” 晚照老老实实地向他摇首,“晴空出门前曾交代我,无论叩门者是谁,除了他外谁都不许开门。” 藏冬顿了一下,“他连我都防?” 她有些抱歉地掩着嘴,“可能你与他的交情不够好吧。” “谁说我——”还想解释的藏冬,在身後出现了那股熟悉的佛界气息之後,马上急急向她吩咐,“把窗关上,快进屋去躲好!” “为什么?”他怎么说变就变? “快啦!”不能等的藏冬厉声催促著她。 “好凶的神……”无端端遭吼的晚照,可怜兮兮地关上窗退回屋子里。 确定她已躲好后,稍微放下心的藏冬,在某个合不来的旧识来到他身后时,坏坏地笑著退到一旁。 现形在院中的宿鸟,有些讶异藏冬竟会守在这儿,但令他更讶异的是,大概明白他来这想做什么的藏冬,不但没阻止他前进,反而还摆出一副成全他的模样。 虽觉得这里头有鬼,但宿鸟仍是不能不把握晴空出门这大好时机,当他快步上前正想踏上长廊之时,不经意瞥见藏冬那双充满兴味的眼眸,他还未解开其中意,就不慎碰上晴空所设的结界。 他吃痛地收回如遭火焚的掌心,冷冷往旁一瞪。 “看什么?” “看戏呀。”藏冬刻意笑得大大咧咧。 不想任神取笑,宿鸟扬高一手亮出手中的佛珠,念念有词地朝眼前的结界一抵,在仍是无法破解晴空的术法之余,他的另一掌即浮出几朵金色的佛火,毫不客气地轰向屋宅。 眼看宿鸟是愈来愈使上了劲,样子像是非破坏晴空所设的结界不可,本来还能乖乖待在一旁的藏冬忍不住站出来阻止。 “光头的,你是想拆屋还是毁屋?”为了晚照,难不成宿鸟想跟晴空翻脸? 继续加重力道的宿鸟,顺道送了他一掌要他滚远点,“这回你别想又护著她!” “不好意思,我这个神最讨厌头上一草不发的光头威胁我了,今日冲著你,里面那女人的事就是我的事!”闪过一掌後后,藏冬火冒三丈地还给他两拳,并一个箭步上前握住他正施法欲破结界的手臂。 “多管闲事!”宿鸟衣袖一翻,撇下里头的晚照先对付起他。 “你也同样鸡婆!”甚少出手的藏冬,被他的手下不留情惹出了火气。 “都住手,不然房子会垮的。”在一声又一声的轰隆巨响中,跑回窗边的晚照小声地朝他们喊著,深怕屋子会被他们给拆了。 “出来!”虽是忙得分身无暇,宿鸟仍不忘向她撂话。 藏冬瞪她一眼警告,“你给我躲一边去!” 愈看愈是心急,而他俩也愈打愈上火,晚照忍不住冲出屋子,站在门边拉大了嗓门。 “不要再打了,房子垮了我该怎么向晴空交代!” “笨女人,都叫你躲著了你还——”藏冬才骂了一半,在宿鸟转移注意力想对她下手时,赶忙回神拦住他,“你别想!” “闪开!”宿鸟以一掌格开他,可他还是缠人得不肯放。 被他俩晾在一旁,冷眼观战了半晌后,晚照无言地走回屋里,取来随身的琵琶再走回门口。 “我再说一次,住手。”她板著脸下达最后通牒。 他们的回答是直接将远处磨房的房顶打掀一大块。 修长的指尖随即划过琵琶的琴面,四弦骤响,以裂帛高亢之音划破天际,一神一佛不约而同地回首看了她一眼后,不以为然地想继续交手时,嘈嘈切切的弦声已绵绵奏起,令他俩身躯猛然一僵,错愕地瞪张著眼。 弹完一曲後,晚照气呼呼地鼓著脸颊,“叫你们住手,你们是听不懂吗?” “这是什么妖法?”还未听完一曲就遭定立在原地的宿鸟,难掩心惊地看著她。 她有些没好气,“我不是妖。” “你这是哪门子的鬼?你对我做了什么?”藏冬在两脚生根时,也忙不迭地想问个清楚。 “目前我算是人。”眼看藏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恢复自由,晚照|Qī-shu-ωang|索性走至他的面前再为他奏上一曲。 “喂,你上哪去?”听完曲子浑身僵硬又动弹不得,藏冬在她转身就走时忙著留人。“快回来解开你的法术!” “我没施法。”她朝他眨眨眼,走进屋里搬来一桶已洗净却未晒的衣裳。 眼神充满敌意的宿鸟,在她搬著木桶走至他面前时,脸色很臭、口气更冲地问。 “你想做什么?” “晒衣。”她浅浅一笑,弯身取来一件衣裳,振了振衣後,抬起他硬直的手臂,熟练地将它披挂在上头。 宿鸟额间青筋直跳,“你把我们当晒衣竿?” 她相当满意,“这姿势刚好。”没办法,晴空家里能用的她全用了,能晒的地方也全都晒满了,可她似乎一次洗得太多,所以还剩下这些没处晒。 半日之后,因出门后心头总有份难以确定的不安感,故而提早收工返家的晴空,一进家门所见的景象,就是这千百年来极度不和的一佛一神,同时也是他的两位老友,正僵站在院中,两手、身上各披了数件衣裳充当晒衣竿的景况。 “两位。”放下扁担后,晴空走至他俩的面前,一脸兴味地问:“我是否错过了什么?”早知道他今儿个就不出门做生意了。 被罚站晒日晒了近半天的一神一佛恨恨地瞪着他。 晴空将两眼一降,各自审视了他们的胸口一会,而後一改先前温和的面色,神情冷冽地问:“你们是专程为晚照而来的?” 他俩登时噤声。 晴空环著胸再问:“是谁有本事把你们定在这?” 经他这么一问,备感可耻的一神一佛,更是紧闭著嘴不答腔。 “咦,你这么早就回来,豆腐都卖完了?”在厨房里刚做完糕点的晚照,才想出来看看是谁在同他们说话,就见原本跟她说可能会很晚回来的晴空提早抵家。 “这是你做的?”虽然这等猜测不太可能,但除了她外,在场他并未见到其他的第三者。 “他们想拆你房子,所以我只好叫他们都安静一点。”晚照走至他的身旁,有些抱歉地向他颔首。 晴空二话不说地转身各瞥瞪旧友们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嘲笑他们的不济。 “她有妖法!”宿鸟涨红了脸。 “那女人邪门得很!”藏冬也忙著证明不是自己本事不够。 听完了他们的说辞,同样也觉得可疑的晴空,再次低首询问晚照。 “你是怎么办到的?”他们说的没错,以她的能耐,是绝不可能同时摆平神与佛。 她脸上写满了无辜,“我只是弹琵琶给他们听而已。” “你弹什么曲子?” “就昨晚在外头弹的那一种。”也不过就是镇魂曲而已呀。 晴空不禁皱著眉。怪了,就算真是镇魂曲,怎么昨晚他听过什么反应都没有,偏偏他们的反应却是不同? 不知不觉间腹里又累积了一箩筐的疑问,不想再探究下去的晴空,边摇首边往宿鸟的身上一指,“衣裳可干了?” “都晒了半天,应当是干了。”她摸了摸衣裳,笑咪咪地收走他俩身上的衣裳,并向他们宣布,“好啦,辛苦你们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仿佛她的话语有什么魔力似的,当下恢复自由的一佛一神,在晴空眼明手快地将晚照扯开远离火线之後,又再次轰轰烈烈地开打。 在将晚照送回屋子里后,晴空先是瞧了瞧那两位皆没打算收手的老友,再随手取来搁在墙边的一根扁担,侧身用力朝天一掷。飞上天际的扁担,在云间消失踪影许久,突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竖立於交战方酣的两人之间,当扁担立地而碎之际,过猛的冲劲还硬生生地将他俩各逼退一步。 “大门就在那,不送。”晴空一点情面也不留地直接逐客。 “晴空!”宿鸟在他步上长廊时急忙在他身后大叫。 他慢条斯理地回过头,边分析著宿鸟声音里的急切意味,边将能洞悉意图的双眼往宿鸟的身上瞧,不过一会,他甚感意外地看著这个久未与他逢面的宿鸟。 “你对晚照有敌意,也可说是杀意。”晴空的冷眸直望进他的眼底,“在你决定对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前,别再来这。” 遭晴空凌厉的眼神慑住,宿鸟不甘地将嘴一撇,忿忿地转身遁向山门。 “那我呢?”对手就这样不见了,藏冬呆然地指著自己的鼻尖,“你也不收留我了?”他是专程住在这里帮忙的啊,没想到晴空居然连他也给扫地出门。 “你也一样给我卷铺盖。”不胜其扰的晴空,扬手朝身后一指,“外头有只魔找你,去想个法子叫他别哭了。”这阵子他家未免也太过热闹了点。 他一睑纳闷,“魔?” “告辞。”事不关己的晴空,在踏进屋里后,立即将身后的门一关。 遭人赶出来看个究竟的藏冬,疑惑地来到山门前,错愕地看著站在下方山阶上的申屠令。 “你怎有胆来这?”他不怕晴空这尊天敌了? 四处打探藏冬的消息,冒著生命危险特意前来此地的申屠令,在一见到他之后,脸上随即挂著两行老泪。 藏冬头痛地一手抚著额,实在是很受不了这只在听过燕吹笛的憾事后,就突然间多愁善感得离谱的贪魔。 “喂,年纪都一大把了,哭起来不嫌难看吗?”要哭也去哭给燕家小子看嘛,相信这么浓浓的父爱一定会打动那个铁石心肠的。 “呜呜……”吃了闭门羹的申屠令,心酸酸地以袖拭著泪,“臭小子他……他不肯认我……” “真难得,你终於愿拉下脸皮去认儿子了?”撑了这么多年,这对父子中总算有人败阵,自动上门去认亲了。 被亲儿子毫不客气揍出家门后,申屠令更是掩不住满脸的伤悲,“我才刚找上门,他就一拳把我打出来……”。 “他的打法是不是有点类似这样?”额间青筋直跳的藏冬,一手指向自己余“印”犹存的脸颊问。 他也很好奇,“咦,为什么你脸上也有跟我一样的拳印?” 被揍得很冤枉的藏冬,当下火气旺旺地握拳大吼。 “除了你家那只臭小子外还会是谁干的?”如今他会无家可归、浑身是伤,全都是那对师兄弟害的! 申屠令有些不满燕吹笛的一视同仁,“他干啥见一个揍一个?你又不是他老爹!”。 “还不就轩辕小子同他翻脸?”衰到家的藏冬恨恨地挥著手,“每回一提到他那个师弟,他就没理智……”脸皮薄、禁不得人说、又听不进人劝,最重要的是,姓燕的每次都还没听到重点就打神! “那正好,他能不能乘机换一个来爱?”一听到自家臭小子的对象反应是这般,申屠令两眼焕然一亮,抚著掌兴奋地问。 “不能换。”深知燕吹笛的性子死都不可能改,藏冬语气肯定地向他摇首。 申屠令退而求其次地拉著他的衣袖,“不然他也别挑跟他一样都是公的嘛。” “你家香火断定啦!”愈来愈觉得他们父子俩都一样烦神,藏冬不耐烦地把自己的衣袖扯回来。 再次满心充满感伤的申屠令,吸了吸鼻子,准备再哭另一回合时,他忽地一顿,眼中进出邪恶的光芒。 藏冬以指戳戳他的脸颊,“你这只坏魔在打什么歪主意?”光看他这表情就可猜到,十之八九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哼哼,就那个皇甫迟的宝贝徒弟是吗?”摩拳冷笑的申屠令,刚好想到了一条可以令燕吹笛彻底死心的好法子。 有先见之明的藏冬淡淡叮咛,“你要是动了轩辕岳,当心燕家小子会恨你一辈子喔。” “要不然……”被看穿目的後,不气馁的申屠令期待地看著他,“你该不会刚好有那种可以让男人变女人的药吧?” 他挑高一眉,“轩辕小子会宰了你喔。”就算有也千万不能拿出来,想被固执的轩辕岳追杀一辈子吗? “那……”绞尽脑汁,却还是想不出个可以两全其美的办法,垂首丧气的申屠令,马上又换了一张脸,又是泫然欲泣地看着藏冬。 已经被这对父子攻击得有点崩溃,再加上晴空的事更是令他烦心得很,藏冬无可奈何地仰天叹了口气,决定先解决一个是一个。 “依我看,你就厚著脸皮再上门去多挨个几拳,干脆去帮你家儿子炼丹吧。”打不过他,只好加入他了。 “连你也想成全他?”他还真指望他们申屠家绝后? 藏冬横瞥他一眼,“不然还能怎么办?”燕吹笛坚持不换人,轩辕岳坚持男儿本色,眼下除了燕吹笛想炼的那颗移心换志丹外,的确是没别的选择了。 “是……”申屠令听了,顿时像颗泄了气的皮球。“是不能怎么办。” “走吧,算我送魔送上山,我陪你一块去天问台。”藏冬拍拍他的肩要他重新振作后,推着他一块步下山阶。 “你想……这回臭小子会不会连你也一块揍出门?”被揍得很痛的申屠令,有点怀疑地看着脸上战迹也半斤八两的他。 藏冬想了想,感慨万千地重重一叹。 “应该会。”交友不慎。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晴空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个有家室,且备感挫折的普通人间男人。 卖完豆腐刚返家就被赶去洗澡的晴空,在洗净了一日的汗水,穿上晚照替他准备好的衣裳后,心情复杂地瞧著身上这件看似簇新的衣裳。 晚照究竟是用了什么魔法,才能将这件他穿了近十年的破衣补丁补成新的?她又是怎么把屋里所有都已褪色的旧衣,全都洗成像是新制成的?而深谙宫律、舞技超群的她,生前又是何方神圣?除了寻常的家事与料理三餐外,不但会制豆腐、更善制糕点的她是打哪习来的这一身本事?还有,她为什么比他这个天生的佛门中人更会诵经念佛,且还倒背如流一字不差?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而且好挫折…… 踏出浴间顺手合上门,晴空才步出外头,就闻到了阵阵扑鼻的饭菜香,一想起晚照所烧的那一手好素菜,他饿扁的肚皮马上就诚心诚意地败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唉,自她来了后,他连肚皮也开始变得没节操。 转世为人那么多回,人间之人,他遇过了太多,而这一世在山上待久了,形形色色的众生他也见识过不少,但他真没看过像晚照一样这么勤劳的女人,做惯家事与粗活的她,日日脸上总是挂著开朗的笑,乾乾净净的笑颜,不与繁花争艳,只是,每每到了晚上…… 一双温暖滑腻的小手自他身後环上他的颈项,微启的朱唇凑至他的耳畔,在他的耳边轻呵着气。 “忙了一日,累吗?” “嗯。”迅速中止自怜後,晴空强振起精神边应边拉开她的手。 “要不要我替你揉揉肩、捏捏腿?”她又缠上来,软绵绵的身子也顺势倚在他胸前。“我很擅长此道喔。” 妖艳无比的绝世美女又再次在天黑后出现,一如晚照先前所言,白日与夜里的她的确是同一人,只是她的性子在日落后说变就变,虽然她不过是换了件衣裳而已,可她给人的感觉却变得完全不同。低首看著怀中艳光令人不敢直视的她,晴空很想叹息。 为何日落前日落后,她的心性和举止总是落差这么大? “多谢,心领了。”想到走没两三步就定会被她给再次缠上,晴空直接放弃再挣扎,干脆就这样带着她开始往厅里移动。 “在外头用过晚膳了吗?”晚照挽着他的手臂边走边问。 他无奈地再叹,“还没。”有过几回经验之后,他怎么敢?要是他在外头用了膳,等他回到家时,那一桌特地为他烧的饭菜谁要来帮他吃掉? “走,我喂你吃。”她娇声轻笑,拖着他走入厅中。 他不解地扬高一眉。喂他吃? 当他被拖进厅里坐下,靠坐在他身侧的晚照,以筷夹著引人食指大动的素菜,殷勤地欲将它送进他的口中时,晴空这才发觉她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速速自她手中夺下碗筷,“我自个儿来就成了。”为什么每晚他都有种不小心进了青楼的错觉? 晚照不悦地睨他一眼,很受不了他每晚都在她面前摆出一副防备戒慎的模样。 “喂,你别老是这么紧张成不成?都说过我不会吃了你的,你干嘛还躲我躲得远远的?”她就连口气也与白日的大相迳庭。 “只要你收敛点就行……”无止无境的喟叹在晴空的心底蔓延。 晚照忍不住要抗议,“我再说一次,这是本性!”真是不公平,他能习惯白天的,为什么就不能对晚上的她也习惯一点? 他感慨万千地颔首,“我完全明白。”天为什么还不亮? “喝不喝?”无视於他的冷脸,她又热情地把斟满了的酒杯凑至他的面前,“我知道你是喝酒的。” 原本以为他是带发修行的和尚呢,没想到她在打扫禅堂时,却讶异地发现他竟在暗柜里藏了好几坛老酒。 他低首嗅了嗅酒香,“你酿的?” “当然啦。”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晚照将酒杯塞进他手中,自己先干为敬地仰首饮下一杯。 酒龄尚浅的新酒,入口的滋味不似老酒那般甘醇浓烈,却泛著一股清淡的甜味,感觉很像她白日给人的感觉,而微辣刺激的后劲,则像是她夜里给人的诱惑。晴空啜了几口,还未做出评语,就见她又两手捧来一套男人的衣裳。 “我有东西送你。” “这是……现在的你做的?”他瞧了瞧,随后质疑的眼眸在艳光照人的她身上转了个两圈。 “有可能吗?”晚照微挑着黛眉,“这是白天的我做的。”她晚上才不会那么贤淑。 他也这么想。 “喜欢吗?”在他伸手接过后,她挨在他的身边问。 “谢谢,你不必如此的。”晴空的脸上泛着笑,轻抚着手中由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衣裳,许多年没为自己添制新衣的他忍不住轻声向她致谢。 “聊表谢意罗。”见他开心,她也笑得春花灿烂,“要不要穿穿看?我来帮你。” 在她的半强迫下,如她所愿试衣后,晴空低首看著身上的衣裳不解地问。 “为什么这么合身?”无论是尺寸大小,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就算是量身订做也不可能如此刚好,何况他并未给她量过身。 她的眼中盛满讶异,“我也很意外……”她只是照他的旧衣去制,并依印象稍微改了点大小而已,谁知道…… 自认过多的巧合已超出合理的界限后,晴空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忽视那些自她出现以来就一直存在的问题,不只是这件衣裳,她连他喜欢吃什么、他的喜好、习性都摸得一清二楚,可才来这住不久的她,似乎并不知道这一点。 泛紫的珠子在她的衣袖中被烛光照映得闪烁,晴空拉来她的一手,拉高了她的衣袖后,眯眼细看后她始终藏在袖里的佛珠。 “这串佛珠是谁给你的?” “不知道。”她轻摇螓首,眼神中带了点茫然,“我好像一直都戴在手上。” “可让我看看吗?”他边问边伸手去取,岂料在碰到那串佛珠时,身子大大地颤动了一下。 强烈的共鸣声当下穿透他的耳际,一种宛如撕裂般的疼痛迅速在他的脑海开始肆虐,逼得他不得不赶紧放开它。 “晴空?”晚照担心地问,起身以绣帕拭著他额上冒出的冷汗。 “没事……”他朝她摆摆手,在坐下调匀气息后,两眼直望她,“我一直很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很乐意回答。”晚照微扬著唇角,不知不觉间整个人又窝在他的胸前。 “是无酒让你还魂回人间的?”晴空不著痕迹地将她推开一点距离,已经摸清这个女人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而能靠著就会顺势抱住他的习性。 “是啊。”她果然在下一刻又抱着他的手臂靠在他的肩上。 尖锐的话题突然插入其中,“你是因何而死?” “我不知道。”她怔了怔,随即背过身子靠回他的胸前。 “不知道?”这怎么可能呢?按理说,死亡是鬼类最难忘怀,也永不磨灭的记忆才是。 “由生前到死后,我脑中有段记忆不见了。”晚照自顾自地靠在他的胸口玩著自己的手指,“在我重回人间前,我一直都待在鬼界。” “鬼界的哪处?”晴空一步步地问向重心,“阴间吗?” 被问至心中痛处的晚照突然沉声不语,当下毫不恋栈地离开他的怀抱,走至一旁取来自己心爱的琵琶。 “我有事出去一会,夜半就回来。”也不管晴空如何作想,交代完了行踪,她就头也不回地步出厅外。 任由她来去的晴空,双眼始终没有离开她手上的那串紫色佛珠。 那是曾经属于他的东西,绝不会错。只是,那串他在佛界戴了几千年的佛珠,怎会落到她的手上?晴空转眼想了想,毫不犹豫地走至门扉前以指轻敲了数下。 “郁垒。” “门神只剩我了。”夜里忙著当差的神荼很快地自门里探出头来,一脸遗憾地向他说明门神这一职正缺神。 “把他找过来,我有话要问他,麻烦你了。”这事找他没用,非得见多识广的郁垒才成。 “你当我是跑腿的?”神荼不满地指著自己的鼻尖。 晴空瞥他一眼,“怎么,不成?” 神荼气势骤减,“行,当然行……”谁敢惹这个会放火烧三界的佛呀? 在晴空的催促下,被充当跑腿工的神荼只好钻回门里替他找神,过了好阵子,等得相当不耐的晴空,在欲抬手敲门时,就见门里终於走出了个不情不愿被同僚拖来的郁垒。 “喂,咱俩不熟吧?”带著睡意方跨出门扉,郁垒首先就与交情不深的他撇清关系。 “是不熟。” “何事找我?”郁垒毫不客气地摆了张大黑脸招呼他。 晴空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你在门上站了千年,也在人间待了千年,那么你一定知道人间的某些事。” 郁垒不耐地掏著耳,“想知道什么?”拐弯又抹角,有话直说有这么困难吗? “我想向你问个人。”对于他,晴空也不想用迂回的方式。 他往外头一指,“方才走出去的那位?” “她叫晚照。” 郁垒登时皱起了眉心,“晚照?”她不是死很久了吗? “你知道她。”自他的表情里得到结论后,晴空笃定地直述。 “去问藏冬,这事我帮不上忙。”不想多管不该管的闲事,郁垒当下将麻烦一撇,转身就要踏回门中。 “慢著!”赶紧留神的晴空,一把捉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回来。“藏冬不肯告诉我,在她身上,我也看不出个来龙去脉。” 郁垒不赏脸,“与我无关。” “若她是神之器,你要躲我倒是可以理解,毕竟你的原则是不管神界之事,但她只是个人,这你也好怕?”晴空索性以身挡在门扉前,两眼直瞪著这个曾在最紧要关头却跟藏冬一样都不出手帮忙的神。 他郑重地澄清,“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也不是原则的问题,这是捞过界的问题!” 晴空冷眼一凛,“我若兴致一好,说不定会将神之器再炼出来。” “怎么,佛界的圣徒也会威胁?”怕他呀?反正他这门神又不搅和三界的事,就算神之器重出江湖又怎么样? 他的眼中仍旧写满了固执,“我不过想要个答案。” 被他烦得睡意全消,偏偏这尊佛在图执起来时又很难打发得掉,走神不成之余,郁垒有些没好气地问。 “那女人怎么会在你这?” “她似乎是私逃回到人间并还魂,至於她为何会找上我,这就得问你了。”见他愿松口了,晴空忙不迭地把所知的告诉他。 郁垒听得满心好奇,“是谁助她一臂之力离开鬼界?”他没弄错的话,晚照应当是永远回不来人间的,到底是哪个敢得罪鬼后的家伙,大费周章的把她从那个鬼地方弄出来? “无酒。” “看样子,无酒是存心要她来坏你修行……”郁垒喃喃自语了一阵后,板着脸转身向他警告,“喂,你若想渡过最後一劫的话,就别让那女人留在你这。” “她究竟是谁?” 郁垒只好再透露一点秘辛,“你知不知道,在你转世历劫的过程中,最初所遇上的劫难,亦是你最後的劫难?若非宿鸟,只怕你就连首劫都渡不过。” “能不能再说得清楚点?”他还是不知已有好几世没来找过他的宿鸟,究竟与他的第一世有过什么纠葛,而宿鸟又为何对晚照充满敌意。 “我只能提示这么多了。”郁垒将两手往旁一摊,“毕竟这是你们佛界的事,与神界无关,我们神界可不能随意插手。” “郁垒……” “过得了晚照这关,你就能回佛界了。”在转身跨进门扉前,郁垒意味深长地向他叮咛,“保重。” 第三章 最初的劫难,亦是最后的劫难…… 来人间历劫七七四十九,这回已是第四十九劫,倘若,晚照是他的最后一劫,那么他不但早已见过她,在他首次转生来凡间历劫之时,所遭遇上的第一个劫难即是她。 可他为何半点记忆也没有? 郁垒说,当年他差点连第一劫也渡不过,但他终究渡过了第一劫,那么晚照呢?那时的她发生了何事?莫名出现的宿鸟对晚照怀有敌意,究竟佛界曾对她做过什么?在听完郁垒的说法后,他也开始在想,他究竟该不该冒险让她继续留在这里? “晴空。”五根手指在他的面前晃呀晃。 他仍是手握著石磨柄不动,一迳地站在磨房里沉思。 “晴空,你在发呆。”晚照轻声再提醒他一次。 闪亮的日光穿透磨房破了一处的房顶,直射进晴空的眼底。他眨眨两眼,发现晚照正目不转睛瞧着他,而她已不再是昨夜躲了他一夜的晚照,她又变成性子与昨夜完全相反的女人,手捧著一碗黄豆,等著他将黄豆磨成豆浆。 “你还好吗?”她边在石磨里加入一杓黄豆边问。不太好,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知道太多秘密,却又无法一一解开的感觉。 他握紧磨柄,继续推起石磨,沉重的磨盘将黄豆研磨成白色的豆浆,涓涓流至下方装盛的桶子里,晴空低首看着,总觉得这情景有点像自己,仿佛那些秘密在他心底琢磨了好一阵后,再化为混浊不清的思绪装盛在他的脑海里。 见他不想说,晚照也不好再问些什么,在他额间因使力而沁出汗珠时,她放下怀中的碗,自袖里掏出一条绣帕为他拭汗。 晴空握住她的手腕,淡看著她又是伤迹斑斑的指尖。 “手为什么受伤?” “上回弹琵琶给弦割的……”她嗫嚅地低语,试着想将手抽回来。 “这是新伤。”他并不采信。 她的眼神开始显得不自在,晴空这才想起昨夜她一夜未归,在鸡啼时分才携著琵琶回来,而在昨夜之前,她每夜总是趁他入睡後溜出山门,不知在外头做些什么。 在放开她的手前,他留心地看著她露出袖外的手臂,那上头的伤痕,一如头一回他见著时一样还在原处,只是它们非但没有丝毫伤愈的迹象,反像是新增了不少新创。 “你不问了?”在他一言不发地又开始推磨时,晚照小声地问。 “你想说时自然会告诉我。” 因他一贯的信任和不强人所难的态度,反而让想守着秘密的晚照有些过意不去,她犹豫了很久,将原本紧握成拳的手指在他面前摊开。 “这伤也是给弦割的。”她再卷起两臂的衣袖,“而这是棍伤,不只是手臂,我的背後也有。” “谁打的?”以指轻抚着那些因力道极重而产生的伤痕,他有些不忍。 “没有人。”她压低了脑袋,不想去看他脸上怜悯的眸光。 晴空一指抬高她的下颔,“为何你的伤势始终不愈?” “它本就不会好。”她苦涩地微笑。 “不可能。”以他的法力,有什么是不能治的? “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治不好,而是……”不想让他以为她看轻了他,她连忙想安抚,但在想到要告诉他什么时,她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话。 她又缩回去了,晴空叹了口气。这也怪不得她,因他知道,他其实是假藉关心之名来探她隐私,而这种作法,在某方面来说,是满卑鄙的。 两臂上,新增的红紫或陈年的青黑伤痕,在映出现实的日光下看来有些沭目,晴空替她放下两袖后,两手握住那双带伤替他缝制衣裳和操持家务的手,那份不舍与歉疚的感觉,像缕朦朦胧胧的炊烟,在他心中蒸腾而上,在他的心房里来回缠绕,怎么也挥不开。 “进屋里去,我再替你治治。”他释出令她安心的笑意,一手抬起她的小脸,一手抚去她眉间的愁色。 晚照没有答他,一迳站在原地看着前方地面上点点洒落的日光,在他推了推她的肩头,并转身要走出磨房时,她低低地开口。 “我来自无间地狱。” 晴空迅速转过头,愕张著眼,简直难以相信耳里所听见的。 她莫可奈何地抚著自己的手臂,“正因我待过那儿,所以身上的伤会周而复始地出现,永不间断。” 有种类似心疼的感觉,在她的眼底浮上一层泪光之时,在他的胸口紧窒著,令他有些喘不过气。看著她含泪的模样,晴空无法想像,像她这样美好的女子,竟犯过不可饶赦的大罪大过,以致要用最严厉的惩罚手段,让她永不间断的痛苦每个日夜。 “你怎会在那?” 深受其苦却又求不得一个答案,晚照无奈的低语。 “我也想知道。”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无间地狱。 绿焰鬼火下,受刑的众鬼面容苦楚扭曲,熟铁与腐肉的气味冲天不散,鬼号呻吟连绵不绝,然子时方过,悠扬的琵琶曲准时奏起,弦音辽绕无际响彻地狱,手执铜爪的恶鬼循音扬首,夜叉停止了施刑,狱中百鬼哀鸣暂歇,阴风徐来,冰寒刺骨。 一拢一挑间,曲音渐转凄然,正当百鬼感於音律泫然欲泣之时,复而一转,弦声转为徐徐,优雅释然,一如抚慰人心的轻风徐抚而过。 时间在曲中转眼流过,不知不觉间子时已过,琵琶曲音在弦断之时骤止,霎时众鬼如大梦初醒,狱间一切复始,生生死死又继续在狱中上演,鞭笞之音、铁钩之声再次响起,呜咽与哀号再度自百鬼口中吐出。 站在高处,手抱著琵琶的晚照,低首看著只得喘息一会,又得再次受苦的众鬼,她轻轻一叹,正欲放下琵琶之时,来得又快又急的木棍随即击打在她的肩头上。 忍疼的她微侧过脸,就见公事公办的夜叉再次举棍,她紧闭著眼,任夜叉一如以往地持棍朝她背后一阵猛打,在熟悉的痛楚中,和著血的汗珠,一颗颗自她两际滑下,逐渐受不住的她蹲在地上缩著身子,绷紧了身子抵挡这每日每夜都得挨的棍杖,紧紧将心爱的琵琶抱在胸前。 蓦然间,击打的棍声止息,大口喘气的她不解地回首,只见一名陌生男子一掌握住了夜叉手中的木棍,不待盛怒的夜叉出声,男子冷声一笑,出手甚快地击向夜叉的胸前,一掌将夜叉击毙。 不知该做何反应的晚照,怔然地看著胆敢在狱中杀了夜叉的陌生客,完全不解这个不属於此狱的男子究竟是如何闯入,又是从何而来,就在此时,男子走至她的面前,低首笑问。 “想离开这吗?” “你是谁?”在见到其他夜叉快速赶住这边时,开始为他安危担心的晚照勉强站起身。 他很大方地奉上自己的名字,“无酒。” “我不能擅离此地,你也不该擅闯此地。”她不安地催促,“快走吧,他们就要到了。” 没把那些夜叉放在眼里的无酒,回瞥身后一眼,懒洋洋地再轰出一掌后,一脸云淡风清地凑到她的面前再问。 “想不想知道你为何在这?” 难以拒绝的诱惑渗透至她的耳里,晚照那双黯淡的眼眸霎时亮了起来,看了她的反应后,无酒掬起她的一绺发,凑至唇边轻吻。 “跟我走,我能实现你的心愿。”像是不可抗拒的罂粟般,迷惑人的嗓音飘绕在她的耳际。 甜美的话语听来虽然诱人,但沉着声的晚照,却往后退了一步。 “代价?”她不信这世上会有不劳而获之事,更不信这名与她不曾相识的陌生人会无端端地帮她。 他安慰地笑笑,“不需由你来付。” “那何人该付?谁要代我受苦?”她侧首轻问,眼中盛满了担忧之情。 没料到她会担心他人的无酒,愣了一会,为了她的不自私,忍不住上前以指抚著她冰凉的面颊。 “你太善良了……” 飘飞在四处的鬼火,绿焰在他的面上形成一片让人看不清的光影,仰首看著他的脸庞,不知他在想什么的晚照,才想抽身退开,他却一掌握住她的腕间。 “你是枉死的。”无酒弯身逼至她的面前,眼眸闪闪发亮,“我可助你还魂返回人间,我可让你见到你最想见之人、做你最想做的事,让你从此了无遗憾。” “为何要帮我?”没因此而冲昏头的晚照,实在是想不出他怎会那么好心。 “为了我自己。”不想让她生出没必要的疑心,无酒直截了当地道出来意,“不过我得向你说清楚,帮你,即是帮我自己,因此我只是在帮我自己,你不欠我什么。” “但……” 无酒面色一冷,“拒绝我,我可是会杀更多夜叉来促使你下定决心。” 晚照无奈地看着他,“我只能顺应你的强鬼所难?”本以为他是来救鬼的,现下他倒成劫鬼的了。 “不错。”阴冷的面容倏然一变,他又笑得阳光灿烂。 “好吧。”面对这个忽善忽恶的陌生人,不想让他因她而在狱中大开杀戒得罪鬼后,晚照也只能颔首同意。 “那咱们走吧。”无酒边说边褪下身上的外衫,披盖在她染了血渍的白裳上,不怜香惜玉地硬拉著她的手腕往城墙处走。 众目睽睽下,被他扯著走的晚照,在他一步步拾级步上狱墙之时,在后头辛苦地跟上他的步伐,在守城的夜叉与恶鬼前来阻拦时,他果真依言不再杀鬼,只是以掌风将他们打落狱内,就在她因爬了千百级阶梯而快喘不过气来时,他脚步忽然一顿。 他倒忘了问这件事,后对了,你可知私离此地会有何後果?“ “知……知道……”她边喘气边点头。 “不后悔?”无酒放开她的手,站在她面前要她考虑清楚。 累得说不出话的晚照,实在是很想告诉他,他的性格也未免太反反覆覆了,先是强迫她不得不同意,但在她答应之后,他却又推翻前头所有霸道和威胁,要她再仔细想一想…… 她要是说不愿的话,待会他是不是又要再反覆一回? 还等著她答案的无酒,不耐地朝她伸出一掌。 望著那只可以拉著她回到人世的掌心,再想起这近两千年来日夜得受的罪,她不禁想起,这么多年来,她总是想为自己讨个沦落此地的原因,而她更想知道的是,遭她遗忘的那段人生最后岁月里,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再三想了想后,她不后悔地,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刹那间,前景一片昏暗,她的耳际响起了类似湍急的滔滔水流声,强烈的阴风刮起她的长发,来不及看清的流光片影,飞快地自她眼前呼啸而过,无止境的黑暗像张网自天际撒了下来,不但将她掳获,同时椎心刺骨的疼痛迅速蔓延了她一身,就在她以为她即将再死去一回之时,她看见了一道灿白刺目的光影。 清冷的月光静静洒落在反射著月泽的春草之上,人间苦行山山脚处,在这片荒烟蔓草问,有座因年代久远只剩一坏黄土的古坟。 春夜里唧声鸣唱的虫儿,忽然停止了歌音,大地万物也随之噤声,仔细一看,在那抔坟土上,青草微微颤摇,突然间,一抹身影幽幽自土里窜出,沐浴在月下的芳魂,在夜风的吹拂声中逐渐成为人形,她缓缓睁开双眼,惺忪地看著这座久违的人间。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草木遍铺上一层银泽,月下的景色看来有些朦胧,夜风轻轻吹来,他的袍袖在风中摆荡。 镇魂曲的曲调掩盖了四下夜虫虫唧,按寻著音韵,晴空在山腰的林子里找到了总是在夜半出门的晚照,并发觉她所奏的曲子,为他这座寻常的小山头吸引来了大批的孤魂野鬼。 在那些聆听曲子的孤魂脸庞上,晴空清楚地看见了苦痛暂时消减并沉醉其中的模样,而正弹著曲子的晚照,则是紧闭著双眼,她是那样专注其中,并没注意到鲜血已染红了她的琴弦,而她那原本就有伤的指尖,已又再因弦割裂了伤口。 “你在做什么?”晴空按住她的手阻止她再拨弦,不让她继续自虐。 仿佛大梦初醒般,晚照一脸迷茫地眨了眨眼。 晴空抢下她手中的琵琶,“别再做了,如此也帮不了他们的。” 镇魂者,需拥有强大的法力,方可让地狱中的孤魂自苦痛中获得解脱,可她无法无术,就算能弹出这种曲子也不能令那些孤魂解脱超生,她不过是令他们获得了一个短暂麻痹的时光,倘若这些孤魂听久了,恐将会生出瘾头,往后每夜非得听她一回不可。 “我知道。”晚照难以自禁地颤抖著,一迳瞧着被抢走的琵琶,蠢动的手指甚想将它夺回来。 晴空在她伸手欲抢时一手制住她,并发现了她的异样。 他揽紧了眉心,、“你无法控制自己?” 她微微苦笑,“对……”每夜时辰到了,她就会自动拿起琵琶镇魂,即使她想停手,却总是非得弹断琴弦,否则不能休止。 松手扔开琵琶,晴空在她如瘾者般抖索著身子时,扬起另一掌按放在她的额际,在她的眉心间烙下一个法印,就见她如释重负地深深喘了口气,他随後掏出巾帕,将她都受伤的两手救急地包裹住。 发自喉咙最深处的凄厉呐喊,一阵阵自他身后传来,他回首一看,那些因她而聚集的孤魂野鬼,正因不满足而群起鼓噪,更甚者,有些还赤瞪著血红的眼,直想扑向不再奏曲的晚照。 晴空索性将衣袍一振席地而坐,双手合十後开始诵经。 悠悠回神的晚照,竖耳聆听著清澈而旷远,仿佛可令众生放下所有嗔欲爱恨、灭除一切迷惘的声音,自晴空的口中发出再扩散至整座林子和这片月下。他的声音,不只是令她心情平静了下来,就连那些原本在失了镇魂曲後变得暴戾的众鬼,也在冷静之後一一消失在林间。 “你做了什么?”在他停止诵念之後,晚照轻问。 “超渡。”他自地上站起,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沾了夜露的衣袖。 “你不是人间的人。”她总算明白为何他的友朋会如此特别。 “我来自佛界,转生於人间。” “佛界?”她愕然以望,“怪不得你这么大本事……” “咱们回去吧。”晴空弯身拾起地上的琵琶,回首向她交代,“往後尽量别在夜里出来,鬼后现下定四处在寻你,若被鬼差给撞上了,你肯定会被捉回去。” 她点点头,备感倦累地站起,试着走一两步却怎么也踩不稳脚步,晴空看了她一眼,主动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扶著她走出林子步上山阶。 “坐下,我替你疗伤。”将她弄回宅子里后,他边点燃她房里的灯,边对站在门边看他忙碌的她吩咐。 “没用的,就算今晚好了明晚它还是会再出现,这伤永不会间断。”晚照无奈地摇首,还以为在对他说明她来自何处后他便会了解。 他坚定地重复,“相信我,坐下。” 难得他会变得这么强势……晚照无所谓地坐至他的面前,任他拉去她的十指耐心地帮她上药并缠上纱布。 治好了伤指和她两臂的棍伤後,他将她扳过身子,“你的背也顺道。” 晚照的唇边溜出一抹笑,“你确定?”这不太像他正人君子的作风喔。 “快脱了衣裳。”他没想那么多。 拂开发丝后,线条优美的裸肩,透过夜里的烛光看来格外充满绮思,晴空在她背对著他露出大片裸背时,这才忆起所谓的男女之别,他深吸了口气,有点想把头转开,但看著她布满密密麻麻棍痕的伤背,不免又为她感到心疼。 他若没记错,在无间地狱里,生前是如何死的,死後就得一直受同样的罪,就她每夜所受的棍棒之苦来看,她应是被活活打死的。 只是怎会有人狠得下心以此手法将她置於死地呢?每夜都要受同样的罪,她又怎么捱过来的?他不明白,无论是白日或夜里的她,对於这种苦痛,她都瞒着什么也不说,也不喊疼,或许装作若无其事可能是她的本性,也可能是她的保护色,但在伪装的同时,她不难过吗?她为什么要活得这么忍耐? 游移在她背上的指尖,动作极为轻柔,像是怕再让她感受到多一分的疼般,晚照静看著烛火,自他的指尖里感受到了他的那份怜悯之心,为此,她的喉间有些哽涩。 “想哭就哭出来。” “我没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他轻笑,“倔强。” “好色。”她撇著嘴,在他的手指离开後赶紧穿回衣裳。 晴空登时僵住动作呆坐在原地。 “我又不小心打击到你了?”她穿好衣裳後,回头就见他又皱着眉苦苦思索。 “可能吧。”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得到这种评语。 晚照一扫先前低迷的心情,漾开了笑容又如往常每一夜般地逗起他。 “听说……”她刻意以肘撞撞他,一双勾人的媚眼朝他眨呀眨的,“佛界和神界一般,都没有七情六欲的是不?” “是如此。”晴空终於从自省中拉回心神,并一如以往地开始与她的美色抗战。 “这就怪不得啦。”她挽住他的手臂,得意洋洋地频频点头。 “什么?”他低首看她又像株菟丝般地缠上他。 “怪不得你杵得跟木头似的。”晚照趴在他的胸口,以指敲敲他的心房,“既是佛界来的,就不能动凡心是不是?”她总算搞清楚,不是她的魅力不够,而是他的定性太足。 晴空不语地看著她戏谵的美眸。 “不能有七情六欲又不能动凡心……”她偏著头想了一会,突然很认真地问:“你来人间做什么?” 他一愣,“我来……” “传道?” “不是。”他开始皱眉。 “逛逛?” “也不是。”愈皱愈深。 她扳著手指头一鼓作气的举例,“只是想来体验一下凡人的生活?来这受苦受劫?还是专程来这卖豆腐?” “不只是这样。”他整张脸简直快皱成一团。 “老兄。”晚照感慨地拍着他的肩,赠上一句谏言,“无论你来人间的目的为何,只是你若是特意来人间当人的话,就得活得像人一点。” “我不像吗?”他发现他的脸要是再这般皱下去,日后他可能会恢复不过来。 “你像吗?”她不敢恭维地睨他一眼,“这位端端正正、没脾气又没七情六欲的大哥,要不是你还食人间烟火的话,你会比供在大殿上的那尊更像佛。相形之下,我这只近两千年没当过人的鬼,还比你像人一点。” 他做人真有这么失败? “好啦,别沮丧。”晚照安慰地将他纠结的眉心给抚平,然後调整姿势躺在他腿上。“既然来了人间,何不就放开一点?人生在世,不过就像一场大梦,不好好体验一下凡人的种种,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他从没想过。 每回来人间,他就只是平凡的度日,等著缘起缘灭后重新转世,因他一来无任何大志,二来也无普渡众生的大愿,所以他只是冷眼观察著人间的种种,不参与其中也不去搅和,最多,就只是偶尔出手管管闲事而已,他从没想过要当个真正的凡人。 又或许,他根本就从没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人过。 温暖的躯体带来了阵阵馨香,晴空低首一看,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又被她给缠住了,她不知在何时已将头枕在他的腿上,摆出一副准备入眠的姿势,边揉著眼边秀气地打著呵欠。 “我好累……”深沉的疲惫感一涌而上,她睡意浓浓的小声说著,“好久了,我好久没在夜里好好睡过了……” 本想推开她的晴空,在听了后,不禁回想起她这么多年来为求一夜安宁而不得的苦处,悬在空中欲推开她的掌心,顿了顿,改而落在她的发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 “睡吧,明日起,你再也不需在夜里镇魂。” 晚照的嘴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令晴空怔了怔,她感激地闭上眼,并将他的手臂再抱紧一点。 徘徊在她青丝上的指尖,动作有点生疏,带著点怜惜的心情,他努力试著拿捏好力道哄她入睡。四下无声中,他的眸光滑过她的秀容,看著她眼眶底下累积的暗影,令本打算在她睡著后离开的他打消了念头,不愿惊醒她地保持著姿势不动。 当睡着的晚照翻身搂住他的腰更加靠近他时,自她身上传来的温暖悉数传至他的身上,让晴空头一回感觉到,人的体温是如此令人眷恋,他侧首凝视著她的睡颜一会,将不确定的指尖放至她的脸上,为她拨开垂落的发,而后任由它停栖在她柔软的唇上。 不觉得可惜吗? 是有点可惜。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高站在钟灵宫的天台上,一如以往地俯视人间,即将沉入云海中的夕日,将皇甫迟的脸庞映亮,也染红了他一身多年未变的术袍。 他心情沉重地凝视著远方,察觉这座人间,又多了数名不速之客。 他感觉到无酒的气息,也知无酒不但让个女鬼还魂返回人间,善咒的无酒更对晴空施了法下了咒。来人间这么多年,他始终与晴空这佛界的圣徒保持著一定的距离,而早就看穿他的晴空,看在他守护人间的份上,也一直对他睁只眼闭只眼,无意打破他刻意制造出来的和谐。 偏偏好胜的无酒就是不想让人间安宁。 他大抵也猜得出无酒究竟是让谁还魂,也因此,这阵子他常在想起无酒时,就会想起当年他也曾在某人死前,提议想在她死后让她还魂,但她,却拒绝了他。 他心痛地问向远方:“为何你不让我为你还魂?为何,你不愿死而复生?” 这世上众生这么多,其实,用什么形式活著根本不重要。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不必等待投胎转世,她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的,可她不,在拒绝了他的爱之后,她再次拒绝了他想留住她的这份心情,她只是自私地转身就走,并在定前央求他要照顾好千夜,守住这个国家,保护好这座她所爱的人间。 女儿的生命、夫君的土地、她生长的世界,一直以来,这三者就是她的全部,她的生命中再没第四者,也没有他。 如今她都已不在多年了,他为什么还要苦苦的守在这个地方?他分明就知道,她这个人间的皇后,以自私为名,利用了他的爱,而他,为了一圆她的梦,也同样利用了许多人。 扬首眺望著远方如血的夕日,他想起了曾在这样的夕日下练剑的轩辕岳,亦想起了曾横躺在殿檐上欣赏夕日的燕吹笛,只是他也不免回想起他们的眼神。他还记得在那年的大雪中,在他欲杀得知他秘密的燕吹笛时,燕吹笛脸上那震惊心碎的表情;在七曜领著万鬼欲攻进皇城里,他大杀众鬼时,轩辕岳脸上失望又痛心的模样…… “你还在这守着那个已死的皇后?”当他还一迳跌陷在回忆里走不出来时,无酒站在他身后问。 皇甫迟迅速回首,“滚出去。” “我听说,你收了两个高徒。”遭赶的无酒没理会他,一手抚著下巴思索,“在这一龙一凤中,其中有一个未来将会是人间的圣徒。” 皇甫迟神色不善地横瞪著又在打主意的他。 “这个圣徒姓什么来著?姓燕?还是轩辕?”无酒笑笑地踱王他的面前,“你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哪个身上?” 他不以为然,“我的那两个徒弟,你爱杀便杀吧,我不会因此而受你任何威胁,更不会因此而随你回去。” “佛界有个圣徒就够讨人厌了,你在人间还收个圣徒?”无酒收起了|Qī-shu-ωang|笑意,冷瞪著这个老是搞不清楚状况的同类,“你究竟遗记不记得你是什么身分?你想弄出个圣徒来与修罗道作对不成?” 皇甫迟还是同样的答案,“我只是想守护人间。”打他来人间后,前前后后他已经不知说过几回了。 “跟我回须弥山。”懒得再跟他罗唆的无酒朝他伸出一掌。 他撇过脸,“我说过我不会回去。” “只要有你助我,六道终有一日可盛於五界。”六个修罗里,他最年幼也最有天分,偏偏他不好好当他的修罗,放弃习法、放弃在道中更上一层楼,反倒跑来这低下的人间干个什么国师,他若愿回修罗道再修炼个千年,到时他定会比现在更有成就,而他们修罗道,也定能因他的团结而排在六道之首。 “没兴趣。”皇甫迟无动於哀。 无酒的笑意有些扭曲,“为了一个已死的皇后守在这,值得吗?” “这是我的人间。” “你根本就不是人间之人!”无酒简直想敲开他的脑袋要他清醒些。 “我是。”皇甫迟固执地握紧了拳。 无酒没好气地冷哼,“自欺欺人。”就算他再怎么想当人,即使他装得再怎么像人,他也永远不会是人! “不送。”不愿再听任何一词的皇甫迟转身就走。 “修罗者,至善也至恶,你真以为,对人间而言,你是至善?”无酒飞快地走至他面前拦下他,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凶狠地要他面对现实。“别忘了你是什么东西,既遭你爱之总有天亦会遭你毁之!” “我不会离开人间。”皇甫迟冷冷向他重申,“要嘛,你就杀了我,若不,那么现在就给我走。” “愚蠢!”啐了他一口后,无酒用力甩开这个冥顽不灵的同类。 在无酒走后,皇甫迟回首看了天台角落一眼,无声地走至角落后,他低首看著躲在那里,面色苍白如雪的徒弟敏至浩。 他的眼中泛起一阵冷意,“你都听见了?” “师父……”跌坐在原地不能动弹的敏至浩,胆战心惊地抬首。 “听见了什么?” 敏王浩颤颤地问:“你……是六道中的修罗?”这是假的吧?身为堂堂一国国师、身为他们的师父……这怎么可能会是真的? 皇甫迟将眼一眯,毫不迟疑地抬起一掌,在他能反应过来前一掌将他击毙。 “我是人。” 第四章 这、这是…… 特意进城买黄豆的晴空,在返家来到自家山脚下时,愕然地瞪大眼,看著眼前由山脚下的山阶,一路婉蜒排至山顶山门的人群。 他直瞪著眼前这些手提竹篮或手拿碗盘,大老远跑来山中买豆腐的人们,发觉他的生意在不知不觉间愈做愈好,声名远播之余,也为他吸引了不少忠实顾客天天往山上跑,只是,这种形情似乎愈来愈夸张,这回排队买豆腐的客人,居然一路由山脚排到山上去了。 但他记得他从不招摇的呀,是谁让他的生意在短短数日之间蒸蒸日上? 抚著下巴沉思许久后,晴空两眼往山上一瞄,很快就找出那个让他订单接到手软的主因。 这阵子与晴空联手制出来的豆腐实在太多,多到晴空没法子将剩余的豆腐挑下山去卖,因此晚照提议也在山上摆个小摊,就由留在家中的她来卖豆腐,但没预料到的销售盛况,却令晚照忙得人仰马翻。 当一抹人影来到她的面前时,已经逐客许久,正收拾著摊子的晚照不禁疲惫地低首叹了口气。 “今日豆腐卖光了喔,若要买的话明日请——”她边说边抬起头,然後板着脸对他皱起眉,“你的脸怎么这么臭?” 晴空一手指向身后那票不肯走的男客,“豆腐既都卖完了,他们还杵在这等什么?” “这个嘛……”晚照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对他干干地笑。 晴空转过脸,锐利的双眼瞟向那票见艳心喜的男人,打量了他们充满期待的表情一会后,他再抬首看著远方即将落下的夕日。 “他们想看晚上的你?”他低首直视著下管是白天或晚上,都将那票男人迷得七荤八素的祸水。 “应该是……”她不好意思地以指刮刮面颊。 晴空二话不说地转身逐客,“诸位请回吧。” 众人不满地瞪著这个害他们等一会看不到绝世美女的和尚。 晴空神情冷肃地扬起下颔。 一众差点被他的眼神给瞪得结冰。 晚照一手掩著嘴,颇同情那些被瞪跑的客人。 “明日起,别再摆摊了。”关好山门走回家门前,晴空慎重地向她交代。 “为什么?”大发利市不好吗? “不缺钱。”他扔下一个令她皱眉的答案。 “你在吃味?”神情突然变了一个样的晚照,笑吟吟地追在他的身後问。 听著她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口气,已经见怪不怪的晴空,侧首看向已日落的山头,很庆幸自己在她又玩变脸游戏之前赶跑了那票登徒子。 “我真的不缺钱。”他以手揉揉她顶上的发,顺势将她又搂住他的双臂拉开。 他知道,来这买豆腐的人,每个人都以为这里住了一对美丽的姊妹花。 某些大娘大婶或是腼腆害羞的男子,他们都在白日来,为的就想见见白日里人见人爱的晚照,而有些意在猎艳而不在买豆腐的好色男子,则是假藉买豆腐之名想见晚上艳光四射的晚照一眼,就盼能一亲芳泽,若是豆腐卖完了见不着,他们在失望之余,退而求其次地待在山门外等候天亮,就算只能见白天的晚照一眼也甘心。 为此,他已经开始考虑把山门封了不再做生意。一来,是因他这些年下来卖豆腐攒下的钱,供他俩吃喝无虞;二来,他并不希望这座清幽多年的小山头,因此而沾染了太多人气,他更担心的是,晚照还魂之事,若是被这些人知情,或是遭其他众生看出,因而告诉了欲拿她的鬼后怎么办? 用过晚膳后,晴空独自来到禅堂里,坐在蒲团上看著摆在地上的那七盏灯。 近来,他常在焰火的摇曳中似看见了什么,可又总不清晰。 聆听著晚照每晚都会轻奏的小调,本想静下心思考的晴空,愈听心神愈是不定。那一声声凄婉的弦音,在他听来,很像最近他常在梦中听见的曲子,总是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棵枝叶茂密、偷偷攀入他的梦中,在日光下叶片闪闪发亮一如碧玉的梧桐树。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近来他不断作梦,梦中老是有一棵梧桐树跑来他的面前,苦苦哀求他去见它一面,为它一解多年的心中之谜,并放它自由还它人身。他想,这株能够入到他梦中的梧桐树,应当是修炼成精的树精吧,只是既然已修炼成精,为何还要他还它人身? 半躺在廊上乘凉的晚照,在弹完曲子后,一手摇著酒杯,一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放在地上的琵琶,当晴空不语地走出禅堂在她身边坐下时,她好奇地瞧著他的脸庞。 “你的脸色很差,睡不好?” “嗯。”他没有隐瞒,自地上拿了杯酒品尝,“这几日我老梦见一棵树。”夜夜闯进他的梦里来,这算不算是骚扰? “树?”按弦的指尖顿了顿,美丽的黛眉蹙起。 “是棵梧桐树,它要我去找它。”他边说边拉来她玩弦的指尖,关怀地问:“不疼了吧?” “不疼了,我的棍伤也全都好了。”她挪至他的身边,一睑兴味地趴在他的大腿上,“你刚才说的那棵树,它找你做什么?” “它要我去看看当年我曾在它胸口刻下什么宇。”不知道自己干过啥事的晴空一头雾水,“它说,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它将近两千年,还说我非得负起责任还它一个答案。”现在他只要想到“答案”这两宇,他就觉得头痛。 “你刻过什么字?” “我没印象。”他要知道就好了。 “这样啊。”靠睡在他腿上的晚照,仰首看著他纠结的眉心。 可能是已经习惯成自然,也可能是早就懒得再推拒,晴空并没有注意到她又自动自发地与他亲密地腻在一块,一迳想著心事的晴空,出神地看著外头月下的景色。 自从她来了后,他便开始作一堆古古怪怪,或是从没见过的幻梦。原本他以为这是无酒的咒语或是法术所致,但那七盏灯从来没有灭过,也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反倒是他愈与晚照相处,出现在他身上的谜团也就愈来愈多。 他忽然开口,“明日我要出远门。” “去找那棵树?”快睡著的晚照,闭著眼将脸庞偎进他的身侧,睡意浓浓地问。 “嗯。”他低首看了她一眼,将身上的外衫脱下盖在她身上。 “我可以跟吗?”她的小手紧握著他的衣衫。 晴空原本是想拒绝她的,但想了想她对众生及宿鸟所造成的吸引力后,他很快地改变心意。 他动手将快睡著的她扶起,轻拍著她的小脸,“去准备一下。”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轩辕岳开始怀疑,他似乎是太过看轻自家师兄不屈不挠的毅力,以及神界之神皮厚肉粗的程度。 他们是任他怎么打都打不怕的吗? 倚在方落成的自家门边,早已炼丹成功恢复男儿声的轩辕岳,冷淡地看著再次找上门来的一人一神。眼前这两个被他打过数回,仍是壮著胆子跑来他家叩门的来客,其中一人偏过脸颊两眼不敢直视他,另一个无辜的倒楣神,则是一脸无奈的模样。 “他干嘛在脸上挂了两串腊肠?”轩辕岳目光越过藏冬,直落在燕吹笛那张遮遮掩掩的脸庞上。 “那叫嘴肿,不是腊肠。”深感可耻的藏冬嘴角微微抽搐。 “为什么他的嘴会肿成这样?”虽然有点担心,但轩辕岳表面上还是装作仍在气头上,硬是板著一张脸。 藏冬回首瞪了不怕死的燕吹笛一眼。 “谁教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活该,炼出来的丹药没把握,不敢拿给轩辕岳吃就算了,这回他居然不惜以身试药,这下可好,吃成大嘴燕了吧。 “他干嘛一脸害怕的模样?”在燕吹笛眼眸闪烁地回避著他时,轩辕岳有些不满地挑高了剑眉。 藏冬恨恨地再转瞪向这个拖累所有人的大祸水。 “不知道前阵子才又打他一顿的人是谁喔。”燕吹笛三不五时来此讨顿揍,挨完了拳头后就换赖在天问台的申屠令倒楣,而那个又被亲儿子打了的申屠令,下一步就是找上门来向他哭诉……他这个局外神受够这三者诡异的关系了! “你呢?”轩辕岳两手环著胸,“我已经把你家还给你了,你还来这做什么?” “讨打啊。”他习惯成自然地摆摆手。 大门立即在他们面前关上。 “慢著,我是来找你帮忙的!”藏冬忙不迭地在门关上前伸出一脚将它卡住。 轩辕岳爱理不理的,“帮什么忙?”都因人为因素之故,害得他出发到西域的行程一拖再拖,偏偏在他忙著打包行囊时,这两个老害他不能成行的不速之客又来报到。 藏冬难得一脸的严肃,“我需要你帮我找出几只你才找得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天底下有这神办不到的事? “修罗。”他将两手一摊。 五界里头,有什么众生是他这个神找不到的?可出了五界外,六道那方面他就完全没辙了,要不是冲著轩辕岳是皇甫迟的爱徒,习得了皇甫迟不少的本事,他也不想来这里看人冷睑并拜托帮忙。 轩辕岳一手抚著下颔,“为何要找他们?” “为了救晴空一条小命。”不得不插手管闲事的藏冬,刻意将人情的大帽子往他的头上戴。“喂,晴空那小子帮过你也帮过神之器,现下他的麻烦找上他了,你不会见死不救吧?”轩辕岳愈想愈觉得不可能。 “无敌的晴空也会有对手?”当年晴空光是一句住手,就中止了一场人鬼大战,为保神之器,晴空更是一夫当关与三界恶斗,以他来看,就算藏冬与郁垒联手,晴空也未必会看在眼里。 藏冬疲惫地抓著发,“万物相生相克,怎会没有?”要不是那尊活菩萨的弱点恰巧被无酒逮著了,他干啥这么紧张? 看著藏冬不同於以往的正经模样,轩辕岳思索了一会,邀客地敞开门扉。 “进来吧。” “进来啦,有我在他不会扁你的……”藏冬忙对身后一脸恐惧的燕吹笛招手,然後走至轩辕岳的身边低声请求,“喂,给个面子吧,这回别又打他成不成?” 轩辕岳微撇过脸,瞧了那个满面憔悴又楚楚可怜的燕吹笛一会,明知燕吹笛曾让他吃过什么苦头,但他最终还是硬不起心肠,边叹气边朝燕吹笛颔首。 燕吹笛小心翼翼地求证,“师弟,你……气消了?” 他忍笑地一手掩著嘴,“消了。”那两串腊肠他要是再多看几眼,他怕他会当场破功笑出声。 燕吹笛当下庆幸地拍著胸口深吁了口气,而后在藏冬鄙视的目光下,跟随著轩辕岳的背影飘飘然地晃进屋内。 藏冬已经放弃再去唾弃没人格的燕吹笛了。 “你要找哪些修罗?”轩辕岳边招呼他们坐下边问藏冬,“我只知三名修罗的名字与行踪,若你要找的是其他的三者,我可就帮不上忙了。” “我只要找一名修罗。”他将头一转,笑咪咪地看著救星,“无相这名,你可听过?” “听过。”轩辕岳点点头,语带保留地再问:「只是你为何要找他?」 “修罗里,无酒擅长施咒,无相擅长解咒,我需要无相来解无酒之咒,你能找到他吗?”兵来将挡,水来上掩,哼,无酒能掐著晴空的弱点使诈,他就不能也挖来无相拆无酒墙角? “能。”轩辕岳如藏冬所愿地颔首。 “瞧,你师弟比你管用多了,哪像你,叫你找个修罗都找不到!”兴高采烈的藏冬,当下一掌用力拍向身旁不济的燕吹笛。 “谁说我找不到?我是不能找行不行?我要找上那老妖怪,看我不被他给清理门户——?遭神看扁的燕吹笛没好气地解释著,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失言,并飞快地掩上嘴。 听出端倪的轩辕岳眯细了眼,“你方才说什么?” “是你自己抖出来的,这麻烦你自己收拾。”藏冬眼见大势不妙,连忙坐远点,与燕吹笛撇清关系。 “师父跟修罗道有何关系?”轩辕岳两掌按在桌面上直瞪向燕吹笛。 他撇过脸,“没什么,你听错了。” “难道……师父也是修罗?”轩辕岳从他方才的话里迳自推敲出答案。 燕吹笛只是紧闭著嘴,不否认也不承认。 轩辕岳震惊地瞪大两目,难以置信地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怪不得……怪不得皇甫迟法力高人一等,岁月也从不曾在皇甫迟身上眷顾,而他始终不明皇甫迟为何总是善恶不定,不解皇甫迟为何有时会为人间而极善得有如圣人,有时却对其他众生极恶得有如阎罗……虽然他早就知道皇甫迟并非人间之人,也曾经怀疑过皇甫迟究竟是哪一方的众生,但,他没想过今日得到的答案竟会是这样。 终於解开心中之谜的轩辕岳,在这刻,不知自己该用何种表情来面对这个现实,更不知,该用何种心情来面对皇甫迟过去为人问所做的一切,只是他不明白,皇甫迟为何要站在人间这一边?既是修罗,又怎会对人间怀有守护之心,甚至是不择手段? “师弟……”不忍看他如此,一直瞒著他的燕吹笛试著出声。 “这事你早就知道?”他茫然地问。 在燕吹笛收声不语时,藏冬好心地替他开口,“这小子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他怕你伤心。” 轩辕岳颓坐在椅上,总算知道当年燕吹笛为何不顾他的挽留也要离开师门。 “你就是因此而离开师门?”他若不走,想必皇甫迟为了封口也定会杀了他。 藏冬笑咧著嘴,在此时另抖出八卦,“才不只这样,他离开师门有一半是因你——” 脸色铁青的燕吹笛,随即以一巴掌合上他的嘴。 “你究竟还想不想我帮忙?”他用力扯过这个嘴大的闲神,低声在他耳边撂话,“赶快办完你的正事,再多说废话,我马上就抽腿走人!” “是是是……”不敢在这时得罪他的藏冬,速速转首向轩辕岳说起来龙去脉,“事情是这样的,六位修罗里,其中一个叫无酒的对晴空施了法,若晴空不能在七盏灯全灭之前破解无酒的法术,晴空这回很可能会玩完。” “晴空不能解吗?”轩辕岳勉强回神。 “他没法子。”藏冬深吁了口气,“这得要同是修罗者才解得开。 他转眼看向燕吹笛,“师兄,你怎不去找师父解?” 燕吹笛没好气地顶回去,“你想让他宰了我吗?”那只老妖怪每见他一次就砍他一次,他又不是嫌命太长。 “假若……”轩辕岳还是弄不清事情的严重性。“假若晴空死了,人间会如何?” 藏冬啧啧有声地摇首,“一旦晴空死了,无酒下一步可能就找来其他五位修罗,人间若无晴空,决计抵挡不住六位修罗齐攻,到时修罗道将在人间君临天下。” “佛界难道不出手?”轩辕岳皱著眉。 他懒懒提醒,“佛界不杀生,记得吗?” “晴空就可以?” “为神之器,晴空早破了戒不说,况且他这名圣徒的使命,本就是按佛界的意思助鬼界并吞修罗道。”藏冬再抖出晴空的秘密。“晴空之所以转生来人间,一是因他本身的私心,二则是因佛界指派他来镇住六位修罗。” “佛界赋予他杀生的特权,好让佛界可置身事外?”听了半天,燕吹笛已大抵摸清佛界刻意将晴空摆在人间的原因。 藏冬摸摸鼻子,“可以这么说。”反正……手段不就是这么玩的? 燕吹笛一脸不屑,“又是一票自私自利的家伙……” “好了,既然你们已经了解这个重责大任了,那么你们这对师兄弟就快出发吧。”把事情全都交代清楚后,藏冬站直身子一左一右地拉来他俩。 “我们?”他们异口同声的问。 “你们不会认为只你们其中一人就摆得平无相吧?”藏冬左弹弹这个的鼻尖,右敲敲那个的额头。“再怎么说他也是个修罗,想要有点胜算的话,当然就得两个一块去。”也不知道到时这两个加起来究竟打不打得过无相呢。 “那你呢?”他俩冷冷看著置身事外的他。 “我另有要事。”藏冬忙碌地朝他们挥著手,“就这样,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莫名其妙多了件得插手去管的闲事,使得他的西域修行之行又要往后拖延,站在原地目送藏冬一溜烟跑走的轩辕岳,有些无奈地看向身旁的自家师兄。 “师兄,许久不见你了。”他的口气很温和也很诚恳,一半是为先前自己的暴行忏悔,一半是想藉此挽回师兄弟间的感情。 燕吹笛僵硬地转过头,“是……是啊。” “这阵子你都在做什么?”他关心地问。 “那还用说?当然是炼丹——”没设防就冲出口的话,马上就让燕吹笛後悔莫及。 “是吗?”轩辕岳当下说翻脸就翻脸。 “没!我什么都没说也没做!”燕吹笛白著脸,捂著嘴不断往后退。 “炼什么丹?”轩辕岳微笑地扳著十指。 “我可不可以不说实话?”早被打到浑身无一处不是伤的燕家老兄,心生恐惧地问向这个每次都手下不留情的师弟。 “又是炼来要给我吃的?”他开始挽起两袖。 “那个……”燕吹笛边扬起一手阻止他,边不断转首四下找路逃生。“慢、慢著,师弟,你先听我说……” 轩辕岳冷冷地扬高下颔,“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都说好这回不打人的嘛!”在熟悉的金刚印朝他飞来前,这是燕吹笛唯一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在阴间过了近两千年的日子后,再次重回人间,并与人间之人做同样的事、走同样的路、晒同样的日光,晚照这才发觉身处在晴空的居处之时,晴空已十分为她这个方还魂的女鬼体贴着想。 虽未至夏日,但正午的日照对她来说太过毒辣猛烈,她甚至觉得体内那条好不容易才返回这个身躯里的魂魄,都快因此而被晒化於无。 带著她走过两个城镇之后,晴空也发觉了她的不适,可出了城後,就很难找到供她暂歇的旅店或是民家,在这条官道之上,仅有一座香火鼎盛、用达官贵人的供奉金修建得金碧辉煌的佛寺。 在他上前与守在寺外的小沙弥交涉过後,他才想带著晚照入寺暂歇,却见晚照似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般,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踏进一步。 他关心地弯下身,“怎么了?” “我不想进去……”极力想忍住颤抖的晚照,两手用力捉紧了肩上的布包,可泛上心头的寒意却让她四肢不住地打颤。 “你需要休息。”瞧瞧她,面色苍白的跟纸一样,想必还魂没有多久的她,定还不能接受过多的日照。 “我不进去……我讨厌佛门之地……”她的声音充满恐惧,不断朝他摇首。 “晚照。”晴空执起她冰凉的小手,哄劝地道:“你累了,你得歇歇才行。” “别碰我!”她忍不住放声大叫,使劲挥开他的手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 晴空怔站在原地,看着急急逃离此地的她,不顾虚弱的双脚几次差点踏不稳而跌跤,还跌跌撞撞地碰著了许多不明所以的路人,为此,疑问下禁泛上晴空的心头。这些日子与她相处以来,在白日,她一直都是个柔顺开朗的女子,从没大声对他说过一句话,也总是对他百依百顺从没顶撞过他半回,在这日前,他更没见她这么激烈地反抗过什么。 她在怕什么? 晴空回首看向身後这座巍峨的佛寺。 后来,他是在远处的河边找到她的。他悄声走近,不想又吓着了她,他走至她身旁看著似已较平静的她,而她只是不说话地迳看著潺潺的河水。 在看她许久后,晴空微眯著眼,发现临水而站的她,水中的倒影和她脸上的神情略有不同,就像是白日与夜晚的晚照同时出现了般,但相同的是,在那两双眼睛里,都偷偷藏着他以往没察觉的东西。 他仔细地瞧著她写满心事的眼瞳,在那其中,他不只找著了先前的恐惧,还有委屈与悲伤。 “生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他挽起她冰凉的手,边带她走向河边的柳树丛边问。 “都记得……”照晚像失了所有力气般,声音显得很单调,“我只忘了死前那段日子。” 让她待在蔽荫处遮凉后,晴空拉来她的手以指按住她的掌心,试著让受了过多日照的她恢复点精神。 “你这日夜不同的性子,可曾为你带来什么麻烦?”一救急地处理完她,他开始试著去探索她逃离的原因。 “麻烦?”她忍不住笑出声,仿佛他说了什么笑话般。 然而晴空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她的笑容太艰辛,也太苦涩了点。 她回忆般地说著:“对我来说,苦难是人生的全部,麻烦,只是片景。” “是我多问了。”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东西,晴空马上想收手。 “你比我还不敢面对我的过去。”晚照侧首看著退缩的他。 他解释,“我只是不想揭人心伤。” 她看著他那双渴望的眼,不让他逃避。 “可是你明明就很想知道。”想知道,不必拐弯抹角的来试探,他只要说一声就成了。 晴空叹了口气,“你愿说吗?” “这是个听了不会开心的故事。”突然问,她的表情像是有点后悔,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告诉他那些。 “我是个好听众。”晴空保证地抬起一掌。 “你……讨厌我有两个性子吗?”她试探性地起了个头。 晴空无所谓地耸著肩,“不会。” “我也是。”她点点头,抬首看着远处闪烁的河面。“我从不讨厌我的这两个性子,我也从不认为这世上有两个晚照,我只是我,不过是日夜有点不同而已。” “但他人却不这么认为?”对於她这两种不同的性子,他的反应算是还好的了,毕竟他见过更多特殊的众生,只是人间的这些凡人,恐怕就很难似他这般。 晚照芳容上的神情很快就变了,一抹忧伤,或是难堪闪过她的眼中。 “有人说……我是妖,也有人说我是魔,从小我就听奶娘说我的身体里住了只鬼,而府里的下人,总是躲在暗处里说我自出生起就被精怪附了身,或是打一生出来就撞了邪。”她双目无神地喃喃,“我出生於贵胄,因此家族甚重颜面,为了让我的性子一统,为了不让我成为邻里间的笑柄,我爹娘总是命人带著我四处去寻找法师术士或是高僧和尚,期望他们能够将我体内的另一个晚照除去,因此,自小到大,我就一直活在驱魔除妖的日子里。” “无人愿听你的解释吗?” “就算说了,又有何用?”她微扯动唇角,想笑,却笑不出。“人人都只要一个晚照,也都不肯容下另一个晚照。” 总算明白来龙去脉的晴空,轻碰著她的手臂。 “这些遭棍打的伤,是那些人造成的是吧?” “我会如此,全是因个和尚之故。”她徐徐抚著自己曾痛到麻痹的双臂,喃喃的语调,很平板,仿佛说的是他人的故事般。“那个和尚说,只要在每月的初一、十五,用戒棍重重责打一整日,不出三年,就可将我体内的妖魔逼打出。” 她还记得,以往,她在白日里,喜爱与府中的下人们待在一块,习做家事女红,但在夜里,她就开始习起宫律舞蹈,但无论是白日或夜晚的她,都令家族因此而蒙羞。 因她一下子低下得有如他们眼中的下等奴仆,一下子又宛如青楼里的花魁艳妓,贵胄世袭,书香传家的大家族,怎能容得下她这个家丑?在宗亲的舆论逼迫下,早已拿她没法子的家人,自小就将她送进寺庙里,任和尚们拿戒棍将她打得遍体鳞伤,以为用这法子就可将她体内的妖魔给逼出来。 可她根本就不是妖魔,她只是一个性子分成了白天与晚上的普通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儿家,她不是他们眼中的妖魔,但最令她失望的是,就连她的父母都不信她。 当她到了适婚年龄时,她这不同的性子开始为她的家族带来另一种耻辱。看中她温和性子的大户人家们,到了夜晚就遭她那看似放浪的模样给吓坏了,而色欲薰心的有钱公子哥们,则是受不了她白日如女仆般简约而又朴素的德行。 留在府里无人能够忍受,欲将她嫁出府眼不见为净,却又无人愿娶。她走与不走,留或不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难堪。 对她而言,什么流言蜚语,与外人的冷眼相待,都远不及那些至亲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令她心痛。 “你被打了多久?”沉默了一会後,晴空的神情有些异样。 她也算不清,“大概……自八岁起,一直到我死了吧。” 生前死后,都得受同样的际遇?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她的身上? 晴空本是不想深入她心中的,可是她的言语似有魔力,不断召唤著他一句句聆听下去,一步又一步地走进她孤独的世界。但在这片世界里,他只看见绝望的黑暗,只听见苦无出路的叫喊,让总是冷眼旁观世人苦痛,头一次走入他人内心的他,不知该如何抵挡这份他没经历过的伤痛来袭。 “别这样……”眼看他因此而深感伤怀,她心慌慌地想安慰,“真的,我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这没什么的……” 怎么会习惯? 此时晴空真有些埋怨起自己的天赋,怨怪自己为何总能自他人的眼中、胸口中看出他们的过往,以及他们想掩藏的心事,虽然晚照用长年下来积压的忍耐,在她的心事上覆上了一层他怎么也看不清的薄膜,可他还是看见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不能改变命运,只能任由命运飘流的她。 他想起那些他曾经见过的幻影,那些他曾在灯中见过的棍棒,和花丛中的面容。这时他才发觉那时他所看见的面容,是隐忍著泪光的,而她,又怎么会习惯於这种他人擅自加诸在她身上的苦楚?她明明就是不愿且曾放声求援的,可她的心,却从没得到救赎过。 怎么能习惯…… 在晴空一迳地沉着声时,晚照将目光拉回河面上,看著波波不断涛涌的湍急水面,她想起了那些这么多年来她从没忘记过的脸孔,但在想起他们时,她忽然觉得她有些能够明了那些人当年的所作所为。 “我不知他人是怎么想的,但我觉得,唯有如此待我,他们才能安心,才能认为他们足以战胜令他们悸伯的鬼怪妖魔,唯有将棍棒握在手里时,他们才能觉得自己远比妖魔无敌,要生要死,皆由他们掌握,实际上,他们怕自己甚於怕我。” “这是人性。” 她不甘地问:“可他们在满足了自己时,我呢?” “你说你忘了你是因何而死,我想,你恐怕是遭打死的。”晴空低首说出他的推论。“因在无间地狱里,受苦者将会不断重复生前遭死之刑。” “我也这么想。”她早猜想过。“只是……我真的不明白我究竟犯了何罪,所以才得待在那。我生前既不伤人也不害人,更没做过什么天理不容之事,我真的不懂……” 远处粼粼波光映在她的面容上,将她苦藏在眼底的心酸映了出来,看著她努力想要将眼泪藏住的模样,晴空难以自禁地锁紧了眉心。 “难道说……我的存在就是一种罪?”她颤著声,紧握著十指问。 “不是的。”他摇首,叹息地按著她的手臂让她靠在他的肩头上。“我说过,想哭就哭出来,别再忍了。” “你这人……”她压住鼻音,嗔怨地问:“你怎么总是要我哭?” 因为他总是在她不经意透露出脆弱的时候,听见她的心在哭泣的声音,可是她却封住所有能够宣泄的出口,让她的眼泪找不着出路。 但晴空没有把这些说出口,他只是两手捧着她的面颊,用清澈的双眼直望进那双带泪的眼瞳。 “晚照,你只是很特别而已。”他一字字地告诉她。 一滴眼泪滑出她的眼眶,那一瞬间,晚照仿佛自黑暗中看见了一丝光亮。 晚照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抚过他的唇,抚过这个生平头一回这么对她说出这话的男子,她不知这是感激还是什么,某种撞击着她胸口的痛意令她难以出声。她频眨着眼,试着把这句珍贵的话牢罕记在脑海里,把说这话的晴空面容记在心底,无法拘禁的泪水,静静自她面颊坠下。 一直以来,她就是个站在荒漠中不知该往何方行走的人,人人都将她扔弃在那个地方,无人愿走入漠地里寻找她、为她指引方向,日复一日,由生至死,她就只是站在漠地里茫然地看着四方,从来没有人,也不会有人愿站在她的身旁。 不会有人知道,孤单是种多么苛刻残酷的刑责,不被了解,则是顶戴在头上令人多痛的血淋棘冠,她从不想当棍下的被害者,也无意戴着长满鲜刺的棘冠,在寂寞的领域里,一人孤独地称王。 晴空无言地以掌盛住她的泪,低首看着那颗晶莹的泪珠。 “晴空。” “嗯?” “为什么痛苦的事,就算过了千年却还是忘不掉?”她汲着泪问。 他默然了一会,低首以指拭去她的泪,哑著嗓反问。 “那幸福的事呢?” “我一件也不记得……”她听了,再也忍不住,光滑的泪珠如雨落下。 遭她泪水濡湿的指尖,隐隐的作疼,令晴空忍不住将她的脸庞压入怀中,想用自己的胸膛收纳起她所有的伤心。 “或许……”晚照侧脸靠在他胸前,哽咽的低语,“或许我生前最后一段的岁月,就是我最幸福的一段岁月,而老天定是认为我不该拥有它们,因此才刻意将它们从我的脑海中洗去……” 颗颗滴落在他臂上的眼泪,很烫,也很痛。 拥着晚照,晴空细细品味著这种揪紧心房的感觉,他只觉自己就像一块吸了水的布巾,将晚照所有积藏在心底的悲伤全都吸收至他的胸臆里,从不曾有过的伤心与痛苦汇聚成海洋,将他淹没在其中。这份陌生的感觉,在他因神之器而明白心痛时他也曾体悟过,可他不是雷颐与弯月,更不明白他们之间的爱情,因此他只能为他们痛悔惋惜,却不能感同身受。 但这一回,怀中的晚照似乎把她的伤心全都渡至他的身上来了,他不断想像著当年那个她口中所说的小小女孩,裸著背,被押跪在大殿里遭人一棍棍施打的模样,他甚至可以看见当年的她落泪的情景,或是痛哭失声跪地求饶却无处可逃的景况,在风儿吹动叶片的响声中,他仿佛听见了当年她呐喊哭救的声音,在殿中一遍遍地回响。 如此遥远,却又如此清晰…… 细细的抽泣声,在他的怀中没有间断,听著她想忍却忍不住的哭声,他有点鼻酸,他收紧两臂将她再拥紧了些,感觉她那颗受伤累累的心贴合在他的胸口上,一鼓一动间,在他的心上造成了些微的裂痕,令他同感其痛。 真实的温暖在他的掌心中扩散,蔓延至他的胸臆间,他有些张皇,也有想逃开的念头,但想为她分担一些的感觉,却似藤蔓般地缠住他,在这份难以言喻的心痛中,他放弃抵抗,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 此时位在晴空宅中的禅堂里,地上那七盏仍旧灿灿燃烧的灯火,其中一盏名为哀的灯,灯焰因风闪了闪,不久,嘶声熄灭。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被晴空拉著一路向东走,晚照从没开口过问他要往何处去,还有他们究竟得走到何时,才能找到那棵骚扰他的梧桐树。 她想,晴空可能也不知他们的目的地在哪,因他样子像在摸索,更像是照著模糊的记忆在走,每每路经一个地方,他就像是记起了什么般,可在他脸上,她却常见到茫然不解的神情。 几日下来,经过了数个大城镇后,他们来到一个从没听过的小镇,就在他们一进城里,原本热闹非凡的小镇,顿时像是时间中止了般,无人语无人动,市集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晴空,很多人在看我们。”晚照拉拉他的衣袖。 “嗯。”他闷著声。 “他们的样子都很怪。”她边走边又提醒他。 “嗯。” 她愈看愈觉得莫名其妙,“他们都在忙著打包收摊,好像准备要逃难。”奇怪,这座小镇的市集方才不是还热闹得很吗?怎么在他们一出现后,每个人都似见了恶鬼般忙著想逃躲? “嗯。”他还是单调地应着。 “你为什么都不开口说话?”晚照侧首瞥他一眼,终於受不了这个自进城后,就开始一声不吭只会敷衍似应着她的男人。 晴空抚着额,“因为我一开口就会很麻烦。” “怎么麻烦?”她一脸大惑不解。 “就像那样。”替她解惑的指尖,好心地往旁一指。 当晚照依著他的指尖再次看向群众之时,随即受惊地挽紧了他的臂膀。 她愣愣地张大嘴,“他们……他们干嘛都跪在地上?”不分男女老幼,全都朝著晴空跪著不说,有些甚至还趴在地上发抖。 “天性,也可说是不由自主。”晴空制式地解释,顺道再向她说清楚她没发现的实情,“我忘了说,这城里没一个是人。”早知道他就不进这座城了。 晚照刷白了脸,“那他们……是什么?”不是人?可他们每个看起来都像人啊。 “妖与魔。”晴空备感无奈,“他们的道行都很低微,很容易受到我的影响,因此见到我,他们不是赶紧回避就是就地拜佛。”唉,每每遇到这等状况,他便开始怀念他交的那票道行高深,不受他佛法影响的怪朋友了。 她指著自己的鼻尖,“为什么我就不受影响?” “因我刻意放过你。”他不想对她解释太多,转身朝那些还跪在地上的众生扬手,“都起来吧,也都不必急著逃,我不是来收你们的。” “你、确、定?”在场众生异口同声地齐问,就怕他出尔反尔。 他懒懒扬眉,“若要我收你们,我也是可以成全。” “不用了!”好不容易自佛掌下逃过一劫的众生,忙不迭地对他挥着手。 头一回见晴空露一手的晚照,当下合握著两手,以充满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晴空以指轻敲她的额际,“别告诉我你也想拜佛。”晚上老爱寻他开心就算了,她连白天也拿他开玩笑。 “说不定有拜有保佑啊。”她诚心诚意地对他双手合十。 “别闹了,趁他们未走前,我去买些存粮,你去买几件衣裳。”晴空自袖中掏出些碎银给她后,一手按著她的肩叮咛,“别跑太远,有事就喊我一声。” “嗯。” 深怕那些妖魔会趁他不注意时吃了晚照,晴空快速地买完他们路上要吃的乾粮后,在市集里找她找不过一会,就见待在一个摊前挑选衣裳的晚照,正低著头在选择花色,而卖衣的小贩,则是趁她不注意时,按捺不住心痒地张大了血盆大口,准备一口将她吃下。 “你想对她做什么?”晴空突然出现在晚照身后,冷冷地瞪向那只化身为小贩的食人魔。 “没有!”害怕晴空下一步就是收了他,想保命的小贩赶紧把嘴缩回去。 “口水。”晴空指著嘴角向他示意,“流出来了。” “他怎了?”不知发生何事的晚照,抬首边看小贩拚命擦著嘴角古怪又害怕的模样,边侧身问著晴空。 “没什么。”他也不想多话。“选好了吗?” “嗯。”她只拿了一件。 “介不介意我替你挑几件?就当是你为我打理家务的谢礼。”知道她白日生性俭约,晴空干脆替她动手。 “你不必那么……”她不好意思地想推拒,但晴空已经伸长手在摊上替她挑起衣裳,见他那么热心,她只好感谢地把拒词都收回嘴里。 “这些好吗?”不过一会,一套套色彩和形式迥异的衣裳堆至她的面前。 “为什么买这么多?”晚照将衣裳分成两堆后,边研究他跟她一样对服饰差异极大的品味后,边数算着他究竟替她买了多少。 晴空徐徐笑著,“因你现在不喜欢过艳的衣裳,但入夜后,你会讨厌太素的衣裳,所以我就日夜都买一点。” “你……帮我们都买了?”为了他的体贴,梗在喉间的感动,令晚照有些难以出声。 “不是你们,是你。”他微笑地更正,转身将衣裳交给小贩,“多少钱?” “免费!”脸色还是没恢复正常的小贩,受不起地直朝他挥手不敢收他的钱。 晴空不同意,“那怎么行?还是照实算吧。” 晚照站在一旁默然地看著小贩在那头一迳地推辞,晴空在这头坚不肯受,接著他们就开始讨价还价了起来,聆听著他们之问的一来一往,晚照的心思并不这上头,她在意的是方才晴空的那句话。 不是你们,是你。 他当她是一个完整的晚照。 他是真心真意接受白日与夜晚的她,两者一视同仁,也只把她当成同一人来看待,他会随着她的改变而配合地改变待她的态度。事实上,自发现她的不同起,他从没有过半句怨言或是嫌弃,而他待她,也都与他人来得与众不同。 你只是很特别而已…… 一抹淡淡的嫣红浮现在她的脸庞上,鼓噪的心音在她耳畔作响,令她怎么也掩饰不了此时那份悸动欣喜的感觉。 “晚照?”终于成功地让小贩收下他的钱后,晴空弯身瞧着她那张绯红的秀容。 晚照怯怯地抬起脸,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而后踮起脚尖飞快地亲了他的脸颊一下,拿着他替她买好的衣裳转身就跑。 晴空错愕地抚颊立在原地。 脸上的感觉,像蝶吻,虽然很浅很浅,但留有烫意,她身上残留的香气,也还萦绕在他的鼻梢。晴空看著小跑步远去的她,发现不知是在何时起,他开始注意她身上那散发出来若有似无的浅淡香气,并进而爱上了那种似芙蓉的清香,而她方才娇俏的模样,也像一朵在水中盛开的芙蓉。 “那个……大师?”在晴空发呆地抚著脸颊时,看完好戏的小贩忍不住举手发问。 “嗯?”他还没从震惊中回神。 “那位姑娘与你是什么关系?”这家伙……不是佛界来的吗?怎么他和她…… 什么关系? 晴空怔愣了许久,向来清晰的思绪,继那吻之後转瞬间又变得混沌,就在小贩以为他会沉默到天荒地老时,他自口中吐出一个连他也不太信服的答案。 “……朋友。”宿鸟与藏冬皆是他的朋友,女性的朋友他也有几个,可为何一旦把这词套到晚照身上,他就觉得自己言不由衷?他向来是不撒谎的,他怎么会有种自己在骗自己的感觉? 小贩紧接著追问:“一个很喜欢你的朋友?” “喜欢?”他的眉心更是因此深深紧蹙。 “不然还会是什么?”小贩理所当然的回瞪着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他。 晚照喜欢他?这就是喜欢? 晴空迟疑地问:“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不懂?”小贩开始大惊小怪。 “不太懂。”他很老实。 小贩感慨地拍拍他的肩头为他开悟。 “所谓的喜欢呢,就是只和爱差一点点的感觉。”这也难怪,佛界的人嘛,不明白也是应该的。 “差一点点?”晴空想不通地皱著眉,“那么,若再多一些呢?” “那就是爱啦!”小贩心情愉快地向他解释完后,猛然收起了笑容,小心地再问:“我想……你应该也不懂什么是爱吧?” 偏偏晴空却在这时向他点头。 “我懂。”自雷颐与弯月,还有梅妖与镜妖的身上,他大抵知晓了关於爱的某部分,更明白爱能让人做出什么傻事。 “怪了,简单的不懂,困难的却懂?”小贩频搔著发,“真不知该说你是天分高还是天资不足……” 晴空蓦然瞠大了眼,在那瞬间,某个久远的记忆忽地闪过他的脑海,印象中,藏冬似乎曾以受不了的口气对他说过类似的话,而且藏冬还说…… 他兀自喃喃,“曾有神对我说过,我很蠢。” “……”小贩微张著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多谢。”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般,晴空自顾自地道完谢后,转身跟上跑远的晚照。 “……”谢他什么?小贩还呆在原地。 捧着新衣走在市集里的晚照,脚步轻盈得像只快乐的鸟儿,晴空跟在她身后近处,愣愣地看着飘扬在她背后的发丝,当晚照回首看他是否仍跟在身后时,他见着了她漾在脸上的笑,那甜甜的笑靥,似盛载了满满的快乐。 在苦难过后,得来不易的快乐,此时看来格外像种小小的幸福。 他忆起她曾说过,她不记得半件幸福的事。 微笑轻轻跃上他的唇角,他首次发觉,能让他人觉得幸福的感觉,令他感到很愉快,打从心底的,为她同感快乐。或许是因为这种感觉太少发生在他的身上过,因此他追随着晚照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上,他定望着她,想再将她雀跃的模样留在他的眼里久一点,想再将她微绯著脸亲吻他的模样记牢一些。 他想将快乐留给受过太多苦的她,更想留住此时这份深烙在他心头微热的感觉。 潜进晴空宅子里的无酒,此时正倚坐在禅堂的门畔,笑看著地上那盏名唤为乐的灯,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熄灭。 第五章 因接受日照过多,晚照的身子愈来愈衰弱,不放心她状况的晴空,虽然感觉自己就快抵达他要找的地方,但他还是先缓下行程,在山里租了间民宅让她暂歇,不必再跟著他在白日东奔西跑。 独自无聊地又在榻上躺了一日的晚照,在晴空终於返回租宅,并告诉她一个消息后,她当下一反病弱的模样,兴奋地张大了两眸。 “你找到了?”她待不住的模样,看得晴空直皱眉。 “嗯。”晴空淡淡地应著,在她兴奋得想起身时一掌将她按回原处。 她马上就想下榻,“在哪?我也要去看。”她早想看看那棵会托梦的树长啥模样了。 他再动手将待不住的她给压回杨上,“目前你还受不了人间过多的阳气,再多歇个几日,到时你要上山下海都行。” 她遗憾地问:“那树呢?” “我自个儿去看。待我回来,我再告诉你上头写了些什么。”他将薄被拉盖至她的肩上,“别再东想西想了,为了你的身子着想,快睡,再不安分点,我会把你敲昏助周公一臂之力。” 她嘟着小嘴,“霸道的臭和尚……” 他失声轻笑,“你也不遑多让啊。”死赖在他身上、强迫他照着她的喜好做任何事……她的恶行恶状他是说也说不完,夜里的她简直就是个跋扈女王。 “果然不出所料。” 带著讥嘲的男音,在下一刻自门畔传来,晴空侧过脸,静看著又一个数千年没见的同僚,正以鄙视的眸光瞪着他俩。 “别动。”他转身对看情况不妙缩躲至他身后的晚照交代,而後对来者打起招呼,“来鸿,别来无恙?” “比你好多了。”来鸿的一双利目始终没有离开过晚照。 “宿鸟没来?”晴空很好奇这回来的怎么会是他。 来鸿冷冷地打量著他,“上头怕他一人办事不力,因此再派我来。”听说宿鸟只遭晴空威胁了一句就打退堂鼓,哼,就算晴空是圣徒又如何?宿鸟最大的毛病就是将友情看得太重。 既已打完招呼,也客套过了,晴空当下换过一张脸,对他微扬起下颔,那神圣高不可攀的模样,令来鸿反感地怒敛著眉。 “你想做什么?”佛界三大护法,宿鸟、来鸿、鸣虫,先后来了两个,他究竟是做了什么让佛界这么不满? 来鸿一手指向晚照,“把她交给我。” 晴空并未照他所言而行,相反的,他转身向缩躲在他身后的晚照交代。 “你待在里头千万别动。” “好。”晚照边点头边看他十指飞快地结印,在她四周筑起一道类似白光的薄雾将她整个人笼住。 来鸿不满地看他设下护她的结界。 “你又想护她?” “又?”晴空挑高了眉,两眼睨向这个也知内情的同僚。 发觉自己失言的来鸿连忙住口,不再多透露一分。 “你来了也好。”晴空一手扳著颈子,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向他,“告诉我,当年佛界究竟对我和她做了什么?” 来鸿没有回答,只是一迳地看着晚照腕间那串晴空曾佩挂过的佛珠,晴空飞快地捕捉到他的眼神,发现了他在注视着什么后,才想开口再问,就见来鸿将自己手上的佛珠一绕,紧紧握在掌心之中。 “我不想动手。”只想讨个答案的晴空,实在没兴趣对付自家同僚。 “那就把人交出来。”来鸿不肯让步。“鬼后还等着她回去。” “到外头去,我不想毁了宅子。”眼看是非开打不可了,为了这座宅子的屋主着想,晴空本著善心,并不想让这间宅子因他的私怨而遭波及。 来鸿哪管那么多,“犯不著!” 一记佛印在来鸿话语未竟之前已朝晴空袭来,晴空将衣袖一掀,扬袖奉还回去的同时,飞快地上前以一掌将来鸿给逼出屋外。 晴空压根就没将他看在眼里,“我记得在佛界时我曾告诉过你,三大护法不是我的对手。” “你这话会在今夜改写!”来鸿两掌朝地一震,地面顿时掀起了一阵狂风,将他的衣袖吹得不住飞动之时,他将狂风收至掌心里合握成一团风球,再用力往前击出。 文风未动的晴空,只是抬起一掌接下他送来的风球,并将它握碎在掌心之中。 不死心的来鸿双手另结佛印,但这时晴空却伸出一手,自掌心中释放出一朵如莲的火焰。 “浮屠之火……”夜色中格外艳丽灿烂的火丛,令来鸿止住欲上前的步伐。 跳动的火焰忽然似有了生命般,自晴空的掌心落下,在地面上燃烧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后,如条找著了猎物的蛇般迅速将来鸿团团包围并缩紧了火圈。 “当年佛界做了什么事?”晴空冷著声,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一道黄色的身影却在这时介入火中,闯进火圈中的宿鸟不顾佛火的威胁,扯著来鸿的臂膀硬是将他给拉离火圈,并迅速就地遁逃。 啧,被他们给跑了。 差点又开杀戒的晴空,其实并不介意是否杀了或伤了同僚,他在意的是,快到手的答案又与他擦肩而过。带著些微的遗憾,他灭去了地上之火,转身踱回宅里。 坐在结界中将外头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却什么都听不见的晚照,在晴空一解开结界之后,紧张地拉住他那只曾盛著火焰的手。 “会不会烫?”她边抚著他的掌心边问:“烧伤了吗?” 晴空顿了顿,有些错愕地对她眨著眼。 会不会……烫?从没有人问过他这回事。 “回话呀,你是烧呆了吗?”见他一脸呆相,晚照忙不迭地以手探着他的额。 当晚照开始用不规矩的两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为他检查伤势时,豆腐快被她吃光的晴空总算回神。 “晚照。”他压住她的小手,清了清嗓子,“我没事。” “真的?”她还是不太相信一个能够从手中放烟火的人,能够毫发无伤。 他的表情有点尴尬,“我肯定。” “那好。”确定之后,晚照大剌剌地以两手擦着腰,“方才那个找麻烦的和尚是谁?”又一个莫名其妙想找她的和尚,也一样对她不怀好意,她是上辈子把天底下的和尚全都得罪光了不成? “他是我在佛界时的同僚。”晴空含混地一语带过,坐在她的身旁握著她的两肩哄她躺下,“没事了,时候不早了,歇著吧。” 在看过方才的阵丈之后要她睡,他知不知道这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晚照不满地盯着他的眼,可在一接触到他又温和如故的脸庞后,她满腹的不解和气焰,全在他令人陶醉的目光下消失无踪。 她没好气地扁扁嘴,自动自发地拉来他的一手将它握住,按他的意思准备入睡。 看着她不知在何时已培养出来的入睡习惯,晴空有些莞尔。他发现,每晚临睡前,她若是不握著他的手,她不是会作噩梦,就是会睡到一半猛然清醒紧张地看着四下,像是怕什么人会来带走她似的。 在他温柔的目光凝视下,晚照仔细地看着他出众的容貌,半晌,她扬手拉住他的衣襟,在他犹不解时,拉低了他的身子,将芳唇印上他的。 在双唇相触的瞬间,晴空只觉得她的吻好熟悉,他模糊地吻着,想从这个令他感到怀念的吻里找出个所以然,但就在他快想起什么时,她却霍然分开彼此。 “你不逃吗?”她凝睇著他问。 “我需要逃吗?”他扬起剑眉,盯审着方才亲吻过他的红唇。 “你忘了你是佛界来的?”虽然不是他主动的,但他也没有推拒,这算不算是破戒? 晴空下以为意地耸着肩,“这一世我只是人。” “不当和尚了?”她勾着他的衣襟,再将他拉低一些,美丽的眼眸刻意对他眨了眨。 “我本就不是。”他轻叹,“还有,谁说转世来人间,就一定得当和尚的?”怎么人人都将他当成和尚?他只是生性淡泊,加上根深柢固的佛性,所以通常只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待友情、爱情等每一种感情,因此在感情方面,他的感受较他人来得浅,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特别排斥过。 “你穿和尚的衣裳。”晚照皱眉地想起他家那堆类似袈裟的衣裳,并在心里想著,要不是她事先替他做了新衣,否则这回出门,他定又是一身酷似出家人的打扮。 他无奈地澄清,“我只是不爱花稍。”他哪有穿和尚的衣裳,不过是素了点和单调了些好不好?她白天不也穿得跟他半斤八两? “你卖豆腐。”她再举一例。 “我总得吃饭啊,况且我也只有这一技之长。”难道说佛力高强的人就可以不吃东西?他又不像那些光喝露水就可过活的神仙。 “你不近女色。”她略过茹素这一项,再指向他最容易让人误会的一点。 他低首看了看彼此的距离,好笑地向她请教。 “现在还不够近?”他不跟她算她每夜都黏在他身上就很好了。 “若是……”晚照眼眸不自在地流转,“若是别的女人也对你这么做,你会不会也照单全收?” 晴空将她的话放在心头辗转了一会,有些明白她在意指什么。 “不会的。”他弯身凑近她的耳畔,故意说得很含蓄,“你已经是特例了。” 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后,心花怒放的晚照红着脸蛋,习惯性地将手滑进他的掌心之中,在将他握紧之後,侧著身偎靠着他的手闭眼入睡。 瞧著她心满意足的模样,晴空不自觉地漾着笑,当他发觉自己脸上的笑容之后,他先是愣了愣,而後在心中更加确定了这是何种心情,在体悟到他从未经历过的这份感情或是感觉后,他不再紧张,反而心情平静地接受了这些。 喜欢的心情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喜欢眼前这幅静谧幸福的画面,也喜欢她总是偎著他入睡的样子,这让他觉得他是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在她心中,他占有一席之地。这种占有的感觉是他从不曾有过的,而这感觉,很好。 卖衣小贩说过的话,在他以指轻抚著她的发时钻进他的心里,他忍不住再将晚照的睡容看得更清楚些,很想知道,在她这双合上的眼睫下,是否真的藏了小贩说过的那份喜欢之情。 他喜欢她的喜欢他,并且想贴心收藏这份感觉。 在晴空的宅中,名唤为喜的灯,在月光照进禅堂里时,黯然熄灭。 全然不知情的晴空,坐在榻旁贪恋地看了晚照的睡容许久后,起身在房里房外布下结界,避免佛界的同僚再来骚扰,而后他转身走入密林里,朝天上圆月沉落的方向前进,独自去找那棵烦了他很久的梧桐树。 为了能够早去早回,难得施展功夫的晴空以轻功在林间不断飞跃,直至来到了座小山头时他才停下脚步,在一地银华间看到了那棵树龄久远、高大布满黄叶的梧桐树。 踩著一地的落叶,他静静地走王树前,发现这棵已经修炼成精的树,因他的佛法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更无法轻易地化为人形,他在树身旁绕了一周後,终於在树身的某处找著了令此树被封在此的原因,同时,他亦见着了他亲手所刻的字迹,以及另一人的字迹。 就著朦胧的月光细读上头并排的小字,晴空不住地张大了眼瞳,就在他看清了上头所刻之字时,他震惊地往後后了数步。 沙沙的声音四下作响,夜里起风了,刮起了一地的落叶,亦吹起了蒙尘已久的往事。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晴空的宅子里的。 一觉醒来,晚照张眼就发现自己正躺在熟悉的客房里,她抱著锦被愣坐在床榻上,满心纳闷昨夜在合眼入睡时,她犹在那间晴空租来的小屋里,怎么在天一亮时就回到了这里。 带著丝丝的疑惑,晚照起身梳洗过后,在宅子里找了一圈,却没见到晴空的身影,走至磨房里去看,只见晴空做买卖的工具都在,炉灶也没有生过火炊煮。她不解地站在原地思索,习惯性地抚著自己的手臂,却突然发觉惯戴在手上的佛珠不见了。 将庭里庭外重新找过一回,仍是找不到人的晚照,来到了晴空位在山后的小屋,并在屋外找著了晴空的鞋,她一手推著门想进去一探究竟,但门内却落了锁。 “晴空?” 枯站在外头许久,却不见里头的晴空应她一声,她心想,或许是他有什么心事,或者他临时起意想参禅吧,於是她也不打扰他,转身走下山回到宅子里。 坐在小屋厅里的晴空,在晚照走后缓缓张开眼,低首凝视著静搁在木盘上的那串紫色佛珠。 自昨夜在梧桐树上见著了那些很可能是他在第一世刻下的字迹后,他的心就一直很乱,想要找出真相的欲望令他无法克制,因为,他在月光下所看见的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真心。 同时,也是晚照的真情真意…… 在他转世为人的第一世里,不但有着晚照,且她还曾与他在树前一同刻下海誓山盟,可在今生,非但已遗忘记忆的晚照不认得他,那夜晚照若没来找他,想必已忘记晚照的他,若是在路上遇见了她,也只会当她是个陌生人。 那一世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什么原因非得让晚照被投入无间地狱,非得让佛界将他的记忆给抹去? 既然人人都不愿告诉他,那么,就由他自己来找出答案。 在这串他在佛界戴了数千年,藏有佛法的佛珠里,不但有著他的记忆,还有著也曾佩戴过它的晚照的记忆,眼下他若想强行得知那无人肯告知的真相,也只有施法借物,藉由佛珠的记忆来告诉他那些他亟欲得知的谜底。 他很想知道,曾在树上刻下心衷的两人,那一段不能被得知的往事。 透过窗棂的日光,静静洒落在佛珠之上,颗颗泛紫的珠子显得格外剔透耀眼,晴空坐正身子,双手合十,在喃喃施法了一阵后,离魂出窍,将自己的魂魄投入佛珠之中,当晴空的身躯不再有任何动作之时,串结在穗带旁的第一颗紫色珠子,登时绽出耀眼的光芒。 沉浸在珠中记忆里的晴空,张开眼时,所见的,是他最早见到晚照时的记忆。 第一世的他,与今生的他很像。 因身怀佛谕转世,自小他就一直待在佛门之中,只是他并未落发,除了偶尔讲道之外,他的作风丝毫不似同门中人,在成年后,他不顾众僧的哀求,离寺将自己远藏在山中。生活过得极为简约的他,若是身无分文可用,他便下山卖豆腐,直到他被身染重疾的恩师找下山驻寺代司其职前,在山中,他度过了一段宁静无扰的岁月。 在他代掌恩师权职之后不过一段日子,恩师谢世,他也理所当然地被视为接掌法寺的住持,但他坚不肯受,亲点了另一名高僧为住持后,即打算立刻返回山林,只是,在他即将离去的那日,他见著了被押在大殿里遭棍责的晚照…… 一根根戒棍不断朝晚照的背后落下,忍不住出面制止暴行的晴空,飞快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一掌握住又将落下的戒棍,怒声问向这群攻击手无寸铁弱女子的人们。 “你们想打死她吗?” “大师……”见来者是他,寺里的和尚赶忙收起了戒棍。 他眯眼瞪向旁观的住持,“她究竟犯了何罪,竟让你等在佛门之地做出这种事?” “回大师,此女子体内藏有妖魔,必须用棍棒将妖魔——” “无稽!”晴空毫不客气地截断他自以为是的道理,将没见他发过一回怒气的住持赫退了两步。 趴在地上,被打得神智已有点不清的晚照,微抬起泪眼,在逆光之中看著身著一身金色袈裟的晴空,当晴空在她的面前蹲下时,她下意识地想躲,却使不出任何力气,只能以盛满恐惧的眸子看着他。 眼前这张布满了血与泪的容颜,令晴空不忍地锁紧了眉心。自转世为人起,他从没见过人性竟能如此凶残,他伸出一指,适时地截住了她脸上那颗即将坠地的泪,低首瞧着指尖温热的泪珠半晌,他突地一手挽起衣袖,将手上那串从不离身的紫色佛珠取下,不顾无力反抗的她开口反对,迳自将它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今後,见此珠如见我,谁若再动她一根寒毛,则是动我。”他边脱去身上的袈裟覆盖在她的身上,边对身后的一众交代。 “大师万万不可,此女妖魔不除,日後必定危害人间,大师千万不能因一时妇人之仁而放过她!”收了好处的住持,在晚照的双亲责难的眼神射过来时,为保颜面地赶忙要晴空改变心意。 “你说什么?”晴空面无表情地起身回首,“妇人之仁?” “是……”住持倒吸了口气,颤颤地改口,“是慈悲为怀……” 他开始有心情找他们算帐。 “你也知道慈悲为怀?” “贫僧不过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故才——”在晴空步步进逼之时,住持的音量顿时骤减,变得嗫嚅几不可闻。 “你可怜的是寺里的香资吧?”他冷笑,“身为佛门中人,欺陵个弱女子就是济助世人、就是可怜父母心?枉你悟佛多年,难道你还不知,佛理不会自香资里悟出,真相更不会出自棍棒之下,若你想修缮此寺,不需拿这等血肉换来的钱!”他之所以情愿待在山里,就是因他受不了这些身在佛门却心不在佛门,既不断欲又贪婪的人们。 “贫僧知错……”住持压低了脑袋,想躲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处可躲。 晚照的父亲,在住持收声住口时,没好气地往前一站,“依大师看,我女该如何是好?” 晴空只将双目扫向他,看了他的胸口一会后,难以相信地皱起了两眉,而后再低首看了看被他们折腾多年的晚照。 怜悯之心油然而生,那颗濡湿他指尖的泪滴,令他的心微微感到剠痛。 “把她交给我吧。”他没多加考虑就开口。 “大师有法子除妖?”晚照的双亲欣喜地问。 “我可除魔。”他忍气地看著他们巴不得将晚照扔给他的模样,话中有话地再道:“我可除你们的心魔。” “还不快多谢大师!”没听懂晴空的话意,以为晴空已气消的住持,忙声声催促著他们致谢,想就这样欢喜收场。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不只是晚照的双亲,后头那些他们带来的亲人全都一骨碌地谢起他。 晴空厌恶地将脸别过去,不意,却见著了害伯得拚命打颤的晚照。 “别怕,没事了。”他忙蹲在她的身畔,放软了声调轻声安慰。 然而遭打多年的晚照却不肯相信他,她费力地蜷缩起身子,将脸庞埋在掌心里,以为自己又将沦入另一人的毒手中。 “跟我走好吗?”晴空拉开她的两手,对她微微一笑,“我保证,我不会再让你受苦的。” 她怯怯地看着他诚恳的眼眸,不知该不该信他,当她还举棋不定时,晴空自袖中取出巾帕,细心地拭去她满面的脏污,并顺手将她的发丝勾妥在她耳后,她怔了怔,像是想赌上一赌地紧握住他的指尖。 就像溺水之人紧紧攀住了浮木般。 晴空马上明白她的心意,他抽出自己的指尖,伸出两臂将地上的她抱起,在一殿庆幸的目光之下,大步离开他俩都无法再多待一刻的法寺。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晚照的人生是在那一刻起被改变的。 自被晴空接来他的宅子里后,如晴空先前的保证,数月以来,她真的没有再挨过一顿打,而那些已经放弃她的家人也没再来看过她,相反的,他们像是终於把烫手山芋丢出后地得到了解脱,更乐意从此眼不见为净。 在慢慢调理她伤势的日子里,晴空发现她那为她带来横祸的两个性格,出乎晚照意外的,他不以为意,待她一如先前,他甚至教她诵经念佛和静心之法,让她更加了解自己的两种性子,并让这两种性子在她体内和平相处。 “你会弹琵琶?”某夜在禅堂里诵完经后,他看她取来琵琶轻拨著琴弦。 瑰丽的笑容浮现在她的面容上,“曾请教坊里的琵琶师教过。” “若不介意,弹两曲来听听吧。”晴空满足地看着仿佛获得重生的她,恣意欣赏她的眸光,没有自她的身上收回。 “佛门容得下靡靡之音?”她打趣地凝睇着他。 “我像个和尚吗?”他挑眉反问。 似水潺潺的弦音,流泄在小小的斗室中,不知不觉间,晴空似出了神,流连在她身上的目光,恋恋不忍离去,这张烛光下不知已看过多少回的容颜,在他眼中竟成了一种诱人深陷的诱惑。 “你的心很乱。”当弦音走调之时,他轻声提醒。 “谁教你一直看着我?”晚照的面上一片绯红。 晴空迎上她羞怯的目光,却恍惚地觉得,眼中的她,化身为一株丰艳的牡丹,qi書網-奇书正缓缓地在他的面前盛开。静默中,他俩的目光在空中凝定住了,谁也没有离开或退却,不知为什么,晴空觉得这短短的一瞬,竟过得很漫长。 他承认,首次来人间的他,对人间万事万物皆感到新鲜好奇,更对自她身上所挖掘出的一切有着想要全都探知的欲望,因此他从不对她设防,他将她每一个眨眼、皱眉,都仔细的留在他的心底,尤其当她展露笑颜时,一种无以名状的满足感,令他觉得他的心变得好轻盈,飘软得像朵初落的新雪。 想得到更多的欲望在他的眼底流窜…… 晚照则是对他的温柔善意感到渴求,在不被了解这么多年後,头一回有人站在她的身畔,聆听她哭泣的声音,凝视她的喜怒哀乐,再用她从不曾体会过的温柔将她所有的伤口都抚平。她好想让这双眼就这么留在她的身上不要走开,就像一双永远覆盖在她身上的羽翼般。 想拥有他的这份情愫在她的心底蔓延…… 座上的佛沉默地看著他俩,看著这两颗离开了本位的心,各自心动。 最终先收回目光的是晴空,因他忆起了他来自何处,也忆起了那一条条刻在他心头的戒律。晚照在他别过脸时,有些失望地垂下脸庞,因她想起了当初晴空是为何救她,而他又是什么身分。 他们原以为,那夜不该有的心动,会在平凡的日子中渐渐地消褪,但他们太低估了彼此在对方身上欲走还留,想抽身却又舍不得收手的那份感觉,於是他们就像是被困在同一个泥淖里的两人,谁若多挣扎一分,另一人就因此而往下陷一些,为了不让彼此灭顶,他们只好努力藏起心中的波澜,只求能让对方先行离开这片困境。 不忍她在这段若有似无、分不清是对是错的感情里与他一块受苦,晴空逼迫自己割舍,不但刻意疏远她,还兀自下了决定将她推出这片泥淖,就由他自己一人继续沉沦。 “你已在这住了大半年,身上的伤都已好了,明日,我送你离开。” “上哪?回家?”等了数月,也知他终会打破沉默的晚照,并不意外他会说出这话。 他摇首,“你不能回去那儿。”再让她回去那种地方,那么他的苦心岂不是全白费了?若她又再受苦怎么办? “不然我还能去哪?”她恻然地笑了,这才发现她在这世上孤零得可悲。 他努力不去看她眼底的悲凄,“我有个叫藏冬的朋友,家住灵山,你待在那儿会很安全的。” 对於一手救回她,却又放开她的晴空,晚照明知她本就不该动心,更不该因此而坏他修行,可是,她真的好想求个答案,就算是她过於贪心吧,她好想听他亲口说,除了佛外,他的心中有没有她,但她知道,这问题,太为难他。 “我只想问……”她换了个方式,“你怕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晴空没有回答。 “真要我走?”她直望着他不愿看她的侧脸,用力眨着眼,想将他此刻的模样牢牢刻在心里。 她的一字一句,都令晴空的心摇摆得厉害,可他紧闭着唇,不肯让自己发出任何会泄漏出感情的言语。 “好,我走。” 她的应允,暗藏了些赌气的成分,又像是种想要掩饰的难堪,听在晴空的耳里,像刺。他紧绷着身子,不知该是松了口气,还是因此而感到心虚。 是的,心虚,无意间触碰到破戒边缘的他,有种无法面对自己的心虚。诚如她所言,他害怕自己甚於她,他不敢直视她柔媚似水的眼眸,不敢多聆听一回有如她所奏的琵琶般音韵动人的声音,他更不敢再多看那张会让他逐渐沉溺的容颜,只因他的心会因此而颤动,就快不愿再接受理智的接管。 他害怕会失去自己,更没有把握再让她多待在他身旁一刻。 没有转圜余地的话既已说出口,晚照便什么都不再过问,也全都照著他的安排去做,好下容易才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再次消失了,但她并没有将它找回来,只是和晴空一般,任由沉默将她占据。 晚照一走,晴空立即将自己关入后山的山洞里面壁百日,想藉此忏心中的罪,想赎即将破的戒。但就在百日过后,负责收留新房客的藏冬受不了地跑来抱怨。 “你就帮帮忙把那女人接回来吧!”藏冬挂著一张苦瓜脸向他拜托,实在是再也收留下起那位让他一个头两个大的女人。 花了好大的工夫才让自己心情恢复平静,晴空在听到晚照的名字后,不但表情显得有些不自在,就连音调也变得沙哑。 “为什么?” 藏冬苦恼地抓著发,“她白日里不吃不喝,整个人消沉得跟什么似的,但到了晚上她就变得自暴自弃,不但饮酒作乐,她还勾引每个路过我家的众生!” 他倒吸了口气,不语地偏过脸,感觉那日日夜夜纠扰著他的心魔,再次回到他的心底缠住他。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日,当他欲将晚照自法寺带走时,他说他可除心魔,可结果呢?他是除去了众人的心魔,但他却将心魔留给了自己。 眼尖的藏冬,注意到了沉默的他,似正努力地在压抑着什么,藏冬思索不过一会,继续摆出一副消受不起的模样。 “小子,我是真的收不起这个客人,你就发个善心把她接回来行不行?”一个在他家大玩双面人游戏,一个则在这里闭关面壁了百日,他俩究竟在搞啥鬼有谁会看不出来? “我不能。”他冷拒。 “原因在哪?”死缠烂打的藏冬不肯放过他。 晴空的眼瞳游移不走,气息也愈显急促,可他却不愿让人看见地再次转首想将这一切都给藏起,继续骗自己根本就没有动心过。 “啧!”藏冬受不了地搔著发,“真不知该说你是天分高还是资质低……” “什么?” 修长的手指不客气地顶上他的额际,“我说,你也真够蠢的了。” “我还有事,不留你了。”知道藏冬已发觉了什么,晴空马上逐客。 “你想躲什么?”藏冬在他转身欲走时一把将他给逮回来。“你明知她的心在哪,就算你将她送得再远,她的心也不会在她身上。同样的,你也知道你的心在哪,你以为光是躲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来自佛界。”瞒不过他,晴空只能微弱的低吐。 藏冬朝天翻了个白眼,“拜托,你这辈子是个人好吗?” “是人又怎么样?” 他一手握著拳,大力鼓吹,“是人就把握这难得的机会,下水用力去搅和啊!你以为你回去佛界后,还有这种体验真实人生的机会吗?” 真实人生?充满七情六欲的人生吗? 站在悬崖边缘的晴空,一壁回想著他来人间的目的,一壁想着佛界千年来寄予在他身上的期望,但在这时,晚照受伤地转过身离他而去的模样,却入侵至他的心底。 孤身多年,从不知寂寞为何物的他,自晚照离开后,他觉得宅子就像了少什么东西般,原本,他是不在意独自一人生活的,更不认为这种日子有什么不好,可是当晚照的身影不再出现在他的四周时,他的生活顿时空洞了起来,一种名唤为孤寂的感情来到他的面前,令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另一种名唤为思念的感情,则是充斥著这座宅子里、他的心里,无处不在。 只有一个人,太寂寞了。他从不知道,原来一个的人寂寞是这么可怕。 他想念她的笑,他想念夜里她为他弹琵琶时流动在他俩之间旖旎的温馨,他想念她眼中暗藏的情愫,他甚至思念起那颗滴落在他指尖的泪滴。 他早就被她给掳获了。 藏冬在他举棋不定时又再推他一把。 “既然你从虎口救了她,你就不能任她自生自灭,她这个责任还得由你来负,若你一心不想理她,那你还不如干脆一开始就别救她,彻彻底底的当你的圣徒,和那些家伙一样对她袖手旁观!” 无法反驳的晴空,默然地低首看着自己的双掌。 在伸出了手后,又将它给收回来,这么做,难道不也是一种残忍?他与那些伤害晚照的众生有什么不同?同是一丘之貉,他凭什么指责他们? “听懂了本神的神谕没有?”藏冬一手用力拍向他的胸坎,“再不懂,就看心呀!你不是很会看透人心吗?何不瞧瞧你自己的?听听它是怎么说的好不?” 晴空仅是动也不动,因为,不需看,他也知道他的心很早就告诉过他答案了,他只是没有勇气去承认它。 “你聪明那么久了,来人间当一回傻瓜又如何?”说到口干舌燥,也不知能不能打动他,藏冬叹息地拍著他的肩头。 记忆中婷婷的笑靥鼓动著他,取代了占满他脑海所有的东西,和佛界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晴空蓦地推开藏冬冲出禅堂,飞快的步伐一刻也停不下来,当他打开大门时,他倏然止住脚步,怔怔地看著消瘦的晚照就站在门外。 “我走了,别再把她扔来我家了。”总算把人还回给他的藏冬,在路过呆怔的他身旁时留下话,并识相地在他俩都不语时悄声离开。 思念与心疼在晴空的心中四处泛滥,他抬起手,轻轻触碰晚照清瘦的面颊,一颗眼泪马上遭他逼出来。 “我不敢奢求什么……”她哽咽地低语。 逗留在她面上不走的指尖,迅速绕至她的身后,他痛心地收紧了两臂,将受伤的她搂进怀里。 “就让我奢求吧。”他低哑地说著,生疏的吻落在她发上、面上,最终留在她的唇…… 在夜晚来临时,月光在廊上映照出两道交缠的身影,他们携手走至无火四暗的屋内,黑暗中,他们不断地亲吻着彼此,就像是对在茫茫人海中,靠着微乎其微的机会终於寻找到彼此的平凡恋人,眷恋着彼此温暖的唇,贪婪得不想分开彼此相拥的身躯。 不需要再有任何言语,幽夜里,他们看见了交集时进发出的火花,而後义无反顾地投身彼此的热情之中,一如奔火的飞蛾。 门扉在风中轻轻合上,把日後将会追索在他们身後的种种,全都隔绝在门外。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自他的生命里有了晚照之后,这些,都遭他背弃在身后,因他过不了情劫,也不愿过。 她是他掌心中的舞娘,为他翩翩舞出一段缤纷的人生。 他是她心坎上的月光,为她照亮了她晦暗如墨的人生。 忘记了使命,忘记了身后的一切之后,人间的生活犹如美梦一般。 他们喜欢彼此耳鬓厮磨的温存感,他们喜爱在夜晚来临时,站在幽暗的房里亲吻着彼此,他们更爱在融入彼此体内时,仔细地感受著那种不分你我的感觉,爱情为他们带来甜蜜的果实,这果实,尝起来令人觉得幸福不已。 什么佛界的圣徒,什么悟得真我、永享烟火永生,他都不想拥有了,他只要晚照。 那夜缠蜷过後,晚照枕著他的手臂,心满意足地拥著他,侧首在他的耳畔低语。 “能认识你,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他听了,收紧了赤裸的双臂,将怀中心伤方复的她再拥紧一些,就盼能这么一直与她到永远,为了她,他想抛弃佛界的永生,他不愿在历劫之後再返佛界,他只想与她一同留在这座人间里,当对平凡的夫妻,岁岁年年将彼此拥抱在对方的臂弯里。 虽然,他明知道佛界不可能会允许。 秋日很快就来临,晴空牵著她的手,一同来到宅子後方那棵梧桐树前,在树身上刻下他俩的心衷,就由天地见证他们的誓言,不愿任由佛界在日後分开他俩,自树梢上纷纷落下的金黄色叶片,淹没了他俩交缠的身影。 可是站在梧桐树前的他们,最终并没有见著彼此两鬓斑白的模样,他们甚至没有紧牵著手一块走至下一个季节。 对宿鸟而言,晴空一直都是他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典范,佛界深深寄予厚望的圣徒,原本他是很放心晴空转世历劫的,只是他万没料到,晴空竟连第一劫都渡不过。 眼看著晴空数千年的修行即将化为乌有,且在人间所做之事还不见容於佛界,不愿见晴空转世第一劫即败在情劫之上,也在上头的施压之下,宿鸟被逼得不得不采取行动。 那日在晴空下山卖豆腐后,宿鸟化身为人间的高僧,领著晚照久违的亲人与佛寺里的和尚,来到小屋里架走了晚照。 在他的鼓动与危言耸听之下,人们深深相信,已魔入心中的晚照,不但让晴空破了戒,甚至日后她还会让更多男子为之失魂,导致世上更多家庭支离破碎,於是在大殴上,脸上充满恐慌害怕的和尚们,又再次取出了一根根戒棍。 再度落下的棍棒交错在她的背上,晚照声声哭喊求饶,不时唤著晴空的名,渴望他能赶来此地救她一命,在等不到晴空之余,她伸手去拉自家爹娘的衣袍,可他们却不愿她触碰地往后一退,她瞠大了眼,不敢相信就连自己的爹娘也不愿救她。 遭打了半日,晚照已是奄奄一息,背後模糊一片的血肉令人不忍卒睹,手持棍棒的和尚们个个气喘如牛,僧袍上沾染了斑斑的血迹。就在大家都有意收手怕会闹出人命时,划破空气的挥棍声再次响起,鲜血渍溅至宿鸟的脸庞上,无视於他人讶异的目光,宿鸟面无表情地扬起戒棍,并暗自在棍中使上佛力再重重击下。 那一棍之後,晚照没再发出任何声音,背脊遭打断的她,转瞬间断了气。 她甚至连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机会都没有。 在那双美丽的瞳人放大之前,晴空的身影、温柔的言语,都还徘徊在她的心头,她试著想留住他,但不肯留在她躯体内的神智却悄然地远离,缓缓地,流进她眼眶里的鲜血蒙去了她的视线,让她再也看不见人间苦难与美丽的一切,也再听不见那夜的耳语。 那夜,当她在晴空的臂弯里合上眼入睡前,晴空拉来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心房上,轻声对她说…… “嫁我好吗?” “往後,我不会再让你受苦,就由我来带给你幸福……” 晕化开的鲜血滴落在白净光洁的地面上,一滴滴的血花,像是雪中盛开的红梅,伏卧在地面上的晚照,侧著脸,留在她面上纵横的泪水渐渐地乾了,但她那双看向殿上佛的眼,始终都没有合上。 一摊鲜血在大殿上无声地漫开,殿上的人们尽皆散去独留宿鸟,宿鸟无言地弯下身蹲在她的身旁,伸出一指按在她的眉心之间,收走了她所有关於晴空的记忆,以及方才死前的记忆。 为了晴空,他必须斩草除根。 只是这么做还不够。 他转首瞪视著已是芳魂一缕的晚照,兀自茫然地在殿中飘荡。 不久,阴间派出的鬼差们即前来拘魂,宿鸟随著晚照一同去了阴间,见了鬼后不说,还与鬼后做了交易,将原本应投入枉死城的晚照改下放至无间地狱,在鬼后亲授她镇魂曲之后,就由弹得一手好琵琶的她,代忙得分身无暇的鬼后,去镇压无间地狱里那些苦楚连天的罪魂,自此起,晚照就留在那儿为鬼后日夜镇魂,再也回不到人间。 也再没有机会来妨碍晴空的修行。 太晚得知消息的藏冬赶到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他没来得及留住痛不欲生的晴空,因为佛界强行带走了晴空,并抹去了晴空来到人间第一世所有的记忆,提早结束晴空来人间的第一世,将他投入轮回里,再次转世投胎…… 划破黑夜的呐喊,惊起了夜宿林间的栖鸟。 搁在地上的佛珠,在紧闭著眼的晴空忍不住仰首嘶声大喊之时,颗颗迸碎四裂,而远在山下另一间禅堂里名唤为恶与怒的两盏灯,亦同时熄灭。 自佛殊残留的记忆里走过一遭的晴空,回到现实后,两手撑按在地犹不住地喘著气,自他额上沁出的汗珠,滴落在蒲团上,像是点点泪痕。 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怎么能够相信? 难以承受的痛苦,一遍遍地在他的心头反覆上演,那段刻意被掩埋的过往,在遭他揭开后,似一条条荆棘将他的心紧紧缠住,鲜血淋漓之余,不肯留给他一条生路。心中这份道不出口的愤怒,使得激越的他血脉债张,他紧咬著牙关,捱忍著这份远不及晚照於万一的痛苦,恨极亦痛极。 然而在尖锐的刺痛深处,难以言喻的罪意漫天盖地的朝他洒了下来,将他密密盖在用情与过织成的网子里。在网中,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过不了情劫的自己,那个心甘情愿放弃一切的自己,可最终代他受过的,却是一无所知的晚照,终她一生,他都没有改变过她令人为之掬泪的命运,并如他所言地为她带来幸福,相反的,自他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后,他加速恶化了她的处境,并令无辜的她提早奔赴黄泉。 他不仅改变了晚照的一生,还让她因此送了命。 深重的自责如同流沙使他逐渐下沉,晴空悲痛地合上眼,深深地陷进去,歉疚与心疼拖住他的双脚不断往下拉,他动也不动,任由流沙将他灭顶。 怪不得无酒要她来寻他。 原来,他就是害死她的凶手。 第六章 夏日已至,园中原本盛开的桃花皆已谢尽,青涩的果实累累结在树梢,那一颗颗碧绿鲜嫩的桃果,诱人忍不住想尝上一口,即使明知还不是时候。 除完园子里的杂草,晚照站在晴空心爱的桃树下看了许久,她总觉得这株桃树与园里另一株梅树都很奇特,与她曾在他处所见过的都不同,它们生长得极好,就像是株遭人细心照顾的盆栽,只是体型稍大了些,不但结实众多,也不见鸟儿来这啄食吃果。 晴空一定用了很多爱心来照顾它们吧? 那他呢?这阵子来,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自那日返宅之后,她原以为待在后山小屋的晴空过两天就会出来,她没想到,晴空这一待,就待上了十来日,她送去的食物和饮水他连碰都没碰,也一直不肯打开门扉,她不知他究竟怎么了,心急却无处探问。 藏冬曾来这看过一回,一听晴空找后了那棵梧桐树后,藏冬的表情有些惊讶,在她想追问之时,藏冬却朝她摆摆手,只说晴空在想心事,待他想通了他自然就会出来。 踩在青草上的窸窣脚步声,缓慢沉稳地接近她。 晚照侧过身子,静静看着瘦了一大圈的晴空,许多本想问他的话,在她一接触他那看似极为伤痛的眼眸时,全都沉淀至她的心底,于是她合上了唇瓣,不想去问终于出关的他究竟想通了没有。 一语不发的晴空走至她的面前,抬手轻轻抚著她柔嫩的面颊。 看着这张再次重同他生命中的容颜,他不禁在想,令她还魂的无酒,是想在消灭他之余,让他承认自己犯过的罪?抑或是无酒存心要他用这一生来弥补前世的过错? 在无酒的介入下,一前一后,他与晚照再次走上了前世相同的命途,再次相识,再次触摸到彼此,然而这究竟是命运的仁慈,还是另一回刻意的捉弄? “在地狱中,你所受的百劫千劫,可有解脱的一日?”他沙哑地问。 晚照怔了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事,她微偏过面颊,下意识地想避开这问题,但晴空却抚过她的脸不让她逃避。 “无。”他的坚持,令她不得不答。 “在地狱中,口之渴、腹之饿,可有饱足的一日?”他再问。 “无。”无法直视他的目光之余,她索性合上了眼。 “自地狱逃出,会有何后果?” “别问了。”她拂开他的掌心,不想让他为她难过。 晴空执着地拉住她,“有何后果?” 她咬著唇,万般不愿地告诉他,“日后回到地狱之时,将永无轮回之日。” “你不後悔?”心疼如绞的晴空,难忍地看着付出庞大代价回到他身边的她。 “我说过,我只是想要个答案。”她淡淡地说著,“我更想知道,为何我对人间这么牵挂。” 下一刻,晴空二话不说地将她拉来怀中紧紧抱著。 “晴空?”晚照在他的怀中抬首。 晴空颤动地埋首在她的发问,对於一无所知的她,他有满腹说不出口的歉意,他说不出口…… 他说不出他曾如何爱她又让她因此死去,他说不出,是他这名佛界力保而不惜将她牺牲的圣徒,令她堕入地狱里受尽日夜千百苦劫。 “你怎了?”感觉到他在颤抖,不明就里的晚照伸手拍抚着他。 “我想撒谎……”他收紧了双臂,仿佛如此就能得到救赎。 她一顿,“你想骗谁?” “我自己。” “为什么?”晚照将身子往后退了些,两手捧起他写满懊悔的脸庞。 “因我第一次发现我竟这么软弱。” 就算是赔上性命道行、纵使得背叛佛界,当年他若能够力争那段爱情,他若能早些察觉,并不允许佛界抹去他的记忆,或许当年他就能赶至地狱里将受苦的她救出,若他能坚守真心,她也不至于待在地狱里苦苦想忆起过去…… 不知他心中痛苦的晚照,朝他微微一笑,拉下他的脸庞开心地嘉奖著他。 “这不是很好吗?你终於有点像人了。” 看著她单纯无知的眼瞳,晴空哽咽得难以成言,只觉得自己就快因此而窒息。 你不懂,是我害了你……他无声地在心底说着。 没用的,这伤会周而复始的出现,永不间断。 晚照曾对他说过的话,在这时突窜进他的耳底,他好想掩上耳朵,不愿让这刺痛他心扉的话语在他耳畔流连。 难道说,我的存在就是一种罪? 他用力闭上限,不愿去回想她在说这话时眼中流露的心酸。 能认识你,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再也无路可退,他的泪不住地流了下来,滴落在她的脸庞上。 “怎么了?”晚照大惊失色,心慌意乱地抚去他的泪,“你是哪疼、哪不舒服?” 晴空不断朝她摇首。 “还是说……我做错了什么?”她一脸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望着他的眼。 “不是的,错的不是你……不是你……”晴空像是不能失去她般将她拥紧,不停地在她耳畔极力否认著它。 在他环抱的手劲抱疼了她时,帮不上忙的晚照只好抬起手用同样的拥抱来回应他,就在这时,几不可闻的低语,自她的耳畔轻轻掠过。 「错的人……是我。」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晚照坐在桌边看著一桌早己凉的饭菜。 他又晚归了…… 打那日晴空出关后,晴空就似变了个人,虽然他俩的日子没什么改变,他一样每日出门卖豆腐,她也一样过著日夜不同的生活,但晴空的声音好像被谁偷了般,时常一连两三日没见他开口说过一句话,而他,似乎也在逃避着她,为了不与她碰面,他每日刻意比她早起出门,很少晚归的他,现在则是不到她入睡不返家。 他究竟是怎么了? 她在想,要是日子得再这样继续下去,她会开始考虑把晴空珍藏的那几坛老酒全都搬走,拿去灌醉藏冬之后,再从藏冬的口中把她要的答案给套出来。 静夜中,沉重的足音在廊上响起。 “你回——”终於等到他回家,晚照欢喜迎接他的笑容蓦地止住。 宿鸟静站在门边。 “你是来找晴空,还是找我?”晚照边问著这个来意不善的不速之客,边一手摸来放在身旁的琵琶。 “你。”他可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破了外头晴空所设的结界。 她看出他眼中所藏的杀意,“请问,我曾得罪过你吗?” “你得罪过整个佛界。” 她娇声轻笑,“很抱歉,生前的事有些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会记得。”宿鸟往前踏了数步,随即将衣袖一扬。 琵琶的弦音立即止住他接下来的动作。 “忘了这个吗?”晚照笑吟吟地举高手中的琵琶,开始奏起镇魂曲。 宿鸟冷冷哼了口气,有备而来的他,当然早料到她会有此举。 她手拨著琴弦警告,“别以为我晚上的性子会同白日一样好,再动,你可就不光只是在这站一晚了。” “你无习法,又能拿我如何?”宿鸟不顾她的警告,兀自在手中结印,估计自己大约再过一会就能破她镇魂曲的困术。 “不如何。”她自有对策。“我可找出你心中的罪孽,让你沉沦其中自悔。”以往在地狱里,鬼后的前孽镜若是不管用,她偶尔会被找去助鬼后一臂之力,利用忏魂曲让那些即使是死了也不认罪的鬼伏首承认。 宿鸟昂然地扬高了下颔,“我无罪孽。” “那得试过才知道。”她勾起唇角,“我才不相信你像白纸那么乾净。”就算她没有看透人心的能力,光是瞧著这双充满杀意的眼,她也知这个佛界中人应当干过不少不容於佛界的事。 与先前镇魂曲迥异的曲子,在她话落之後随即奏起,宿鸟原是不以为意的,但在他眼前,忽然飘过数缕人影,他微微一动,周遭的景物瞬间像湖面上经风扬起的波纹,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浑然不觉自己已一脚踏进罪孽里的他,怔看四周的景物愈来愈清晰,当晴空的宅子突然变成了法寺大殿时,霎时明白此处是何处的他睁大了眼。 殿上人影幢幢,每一张面孔都是这两千年来他极力想遗忘的,他不禁屏住了气息,还未来得及转身逃躲,数滴温暖的血液即飞溅至他的脸庞上。 他怔看著自己持棍的双手,高高的扬起,又重重击下,趴卧在地上的晚照就这般任他宰割,在戒棍又一次落下之後,他清楚地听见了她脊骨断裂的声音…… 晚照将指按在弦上不动,中止了忏魂曲,只因通常一曲未奏完,普通的鬼辈早就全盘将自己的罪过供出了,但这个叫宿鸟的没有,他非但一语不发,还能与忏魂曲对抗不在她面前崩溃。 “好吧,算我低估了佛界的自制力。”她双目审视着他大汗淋漓,苦苦力撑的痛苦模样,“不过我相信你定也不好受吧?” 总算能够再次呼吸的宿鸟,贪婪地大口呼吸著新鲜空气,虽是筋疲力竭,他仍是硬撑着身子不肯倒下。 “为何你怕我?”晚照冷不防地问。 他一怔,随即口气凶恶的应回去,“我不怕你!” “若是不怕,你何须这么急著杀我?”晚照走至他的面前,近看著那双不敢直视着她的眼,“我才还魂回人世,你就连番来找我两回,且这两回你都怀著非置我於死地的意图,若不是曾与你结过仇,你何须这么做?若不是你心中有愧,你的眼神又为何这么闪躲?” 心中有愧? 不,他没有……兀自在心中天人交战的宿鸟频频摇首,他不承认他所做之事是错,他是为了晴空着想,为了整座佛界的未来而痛下杀手的,为了友朋,他没有错,一点也没有! “杀了我,就能掩饰你的罪?”晚照推敲地问。 再也不任她摆弄的宿鸟,明知若破镇魂曲可能会耗去数十年的道行,凭恃著自己道行数千年的他,拚著数十年的道行不要,强行挣脱了镇魂曲带来的困术,在浑身剧痛间,他咬牙地开口。 “为了晴空,你就再死一次吧……” “什么?”晚照愣在原地。 破空而来的佛印袭向晚照的心房,她紧急地回神拿过琵琶来挡,不堪此击的琵琶当下应声碎裂,也硬生生将她的肋骨震断两根,她掩着胸口颤跪在地,看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宿鸟朝她步步走来。 宿鸟的步伐在踩著破碎的琵琶时中止。 晚归的晴空,背对著宿鸟蹲在晚照的面前,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指尖凑至她的唇边,要遭佛印震得心神大乱的她喝下。 “快喝下去,不然你的魂魄就要散了。”她只是个凡人,哪挨得住佛印一击?若不是有鬼后的琵琶挡著,只怕她又要回去见鬼后了。 晚照张开嘴将它喝下,觉得自己像要四分五裂的她,甚至尝不出口中血腥的味道。 晴空在她将两眼闭上时,将她抱至厅内的躺椅,在他脸上,不见惊慌失措,亦不见愤怒,平心静气地大略将晚照的伤势处理一下后,他施法让晚照睡去。 “宿鸟,不要再以我为名做这种事。” “你说什么?”站在原地,不知该走或该留的宿鸟,听了他的话,随即敏锐地察觉他话中有话。 晴空缓缓回首,“当年是我不能把持,是我遭七情六欲所困,不是她之过。” “你想起来了?”如被逮著了罪柄,宿鸟面色苍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你不可能想得起那些……” 晴空走至他的面前,无言地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将它摊开後让他看清那些破碎的佛珠。 “晴空……” “你走。”晴空木着脸。 宿鸟不敢相信地摇首,“难道,你又要为了她……” “我不得不。”在他知道那些后,覆水早已难收。 “你不能败在她手上!”宿鸟激动地上前紧握住他的肩头,不遗余力地嘶喊。 “人生是没有胜负的。” “你忘了你是为何来人间吗?”宿鸟难忍地问,拚命想要撼摇他已定的心意,“你必须渡过这一劫回佛界,你不能因她而毁在这劫上!” 晴空还是不为所动,“是劫非劫,是苦是乐,这该由我来定论而不是旁观的你们。” “你就不怕你回不了佛界?” “为何你比我还在意这事?”晴空淡淡地问。 宿鸟一怔,看著晴空不留情地将他搁放在肩上的指尖拨开。 “别再如此了。”晴空用清澈的眼瞳望进他的眼底,“我不是你心中的圣徒,不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为何选择来人间历劫、我在佛界不能更上一层楼的原因,我比谁都明白,因我根本就不是佛界眼中那个无敌的圣徒,我没那资格。” “你是!”他掩着耳,突然爆发开来,“你比谁都有资格!” “我不是。” 宿鸟倏然转首看向晚照,兀自在嘴边喃喃,“只要没有她,你就能够再渡过此劫……” “你知道我杀戒已开。”晴空温和的眼眸霎时变冷,“真不得已,我会杀了你的。” “为了她?”心痛使得他的脸庞有些扭曲。 晴空定定地道:“我得还她。” 这句话,将站在悬崖边的宿鸟一掌推落谷底,再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再也无法忍受一分的宿鸟,难堪地转过身,拔腿拚命狂奔,像是想快点逃离那个令他期待幻灭的晴空。 “你要还我什么?”远处躺椅上传来虚弱的问句。 “你听见了?”晴空走至她身畔坐下。 “只听见这句……”她费力的喘息,一手拉住他的衣袖,“你要还我什么?” 已将自己逼至绝境的晴空,不语地看着眼前差点又要与他擦身而过的人儿,他隐忍下手心的颤抖,感激地轻抚著她的脸庞。 “你欠过我?”她看著那张自出关后就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欠了你太多太多。”他低声承认,“我欠你的,无论再过几世,我都还不清。” 不放心他俩,一直徘徊在这附近的藏冬,靠在屋外的墙上仰首看著满天灿烂的繁星,而后叹了口气。 几世?这小子哪有什么几世呀? 他待在人间的时间,就只剩这么一世了。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你说什么?”燕吹笛不满地拉大了嗓门,“找错人?” 受神之托,得去找出叫无相修罗的某两位师兄弟,此刻正站在一座绿荫处处的林子里,眼对眼、鼻对鼻地互瞪着对方,而在他们身後远处,一名身著灰袍、名唤无色的修罗,正无言地看着他们师兄弟俩起内哄。 “是找错修罗。”轩辕岳一脸不快地更正。 燕吹笛幸幸然地哼了口气。 “也不知晴空的灯都灭了几盏,你还找错?”辛辛苦苦地翻山越岭,也不知找了几个月,结果咧,当初夸下海口的这小子居然让他白忙一场! “有本事就换你来呀。”哼,六个修罗统统都是行踪不定,能找到就该偷笑了,谁像他一样最多只能找到个皇甫迟? 他一手指著身后的无色,“找不到无相那倒也罢了,哪,你没事找这只来做什么?” 隐忍著怒气的轩辕岳,冷声地解释。 “这只是自动自发跳出来给咱们堵上的……” 天生脾气一热一冷的两人,在互瞪对方许久后,他们突然动作一致地转身瞧了瞧身后两手环著胸看戏的无色,半晌,他俩交视一眼,速速做出一致的结论。 “走吧。”他俩的脚跟同时往身后一转。 遭人晾在一旁不说,还被他们给看轻的无色,在他们打算就这样走人之时,火冒三丈地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吼。 “给我站住!” “叫你呢。”燕吹笛边走边以肘蹭蹭身旁的师弟。 “是叫你吧。”轩辕岳也一拐子顶回去。 “你们两个都给我站住!”无色伸出两指,各指着推拖的他们。 眉心隐隐抽搐的燕吹笛,听了当下不耐烦地回首开骂。 “鬼叫鬼叫什么?比喉咙大呀?没见著我们师兄弟还有事急著去办吗?你还瞪?再瞪当心我捅爆你的眼珠子!” 轩辕岳一手掩著脸,不愿去看家丑外扬。 “难怪你会到处树敌……”很明显的,这位轩辕弟弟忘了自己也是半斤八两。 无色的两眼不断徘徊在他们的身上。 “你们是皇甫迟的徒弟?”自听无酒说过皇甫迟之事后,他早就想会一会这两个曾拿过神之器,并拥有圣徒资格的两人了。 燕吹笛咋舌地问:“这你都闻得出来?”这家伙有狗鼻子不成? “别跟他罗唆了,咱们要找的不是他。”为了避免这个天生长舌的师兄,待会可能会像个三姑六婆地同无色闲聊,轩辕岳拉著他的衣袖就想走。 无色飞快地拦在他们面前。 “还有事?”轩辕岳冷冷地问。 “佛界有圣徒晴空,人间亦有圣徒一名。”无色的两眼写满杀意,“说,你们哪个是人间的圣徒?”无论是佛界或是人间的圣徒,都对他们修罗存有一定的威胁,既然眼前这两个看起来都气候未成,那么他就乘机消灭他们,免得他们在日後造成大害。 “圣徒?”轩辕岳歪著眉看向燕吹笛,“师兄,你听过吗?” 燕吹笛也是一头雾水,“圣僧是听过几个,但圣僧的徒弟就没听说过了。” “还装蒜?”无色说著说著便纵身往后一跃,在他腕间的衣袖忽地拉长成为簌簌不断飞舞的水袖。 燕吹笛忙伸出一掌拦住欲接下战帖的轩辕岳。 “咱们要找的是无相,不是这个顶替的。”谁有空理他这个甩布条的啊? “所以?”轩辕岳静候下文。 他叽叽呱呱地开讲,“既然顶替无相的无色挡住了顶替晴空的咱们,那咱们就再找个顶替的来顶替!” “那个顶替的在哪?”听得脑袋直打结的轩辕岳皱著眉,两眼四下瞧着遗有何人可来顶替。 燕吹笛不疾不徐地伸出两掌朝身后拍了拍。 “老头!”一天到晚躲在后头跟著他,现下总算是派上用场了。 “在在在……”谄媚到极点的某人老爹速速现身。 燕吹笛对他扬高了下巴,“想不想认儿子?” “想!”两眼绽出精光的申屠令,忙不迭地朝他点头。 “那就摆平他先。”燕家仁兄将手往碍路者一指。 申屠令兴高采烈地搓著两掌,“只要我摆平了他,你就会认祖归宗?” “再考虑。”他撇撇嘴,一副有得商量的模样。 “行,包在我身上!”申屠令雀跃得只差没放鞭炮。 “这么利用他,不觉得过分了些吗?”轩辕岳在同情那个为认子啥事都愿做的申屠令之余,不忘瞪向这个利用亲爹也太彻底了点的师兄。 “反正那老头很能乐在其中就行。”燕吹笛无所谓地耸耸肩,拉著他远离即将开打的战线,“咱们走。” 可是身後窜出的冷意,却让轩辕岳止住脚步不敢妄动。 “师兄。”他轻声提醒同样也察觉另一名不速之客的燕吹笛。 “确定……是身後的这个?”燕吹笛边分辨著来者的杀气,边往後头偷瞄了一眼。 “嗯。”若他没弄错,他们找到无相了,问题是,这个无相…… 燕吹笛忙不迭地凑近身子跟轩辕岳咬耳朵。 “喂,咱们有没有一丝丝可能打得过这家伙?”有没有搞错,藏冬竟然叫他们这两只小猫来找头大老虎?早知道他就把藏冬砍成十八块先。 “不可能。”轩辕岳的额间开始沁出冷汗。 “那你还等什么?”燕吹笛说完马上拉著他拔腿就跑。 “追来了!”轩辕岳回首一看,心惊地看著脚程飞快的无相就快赶至。 燕吹笛当下将身子一转,脚步骤停之时将已在指尖的八张黄符朝无相射去,并转首朝轩辕岳大吼。 “这里由我顶着,你去找藏冬!” “你是嫌你的命太长吗?”轩辕岳跟着使出一记金刚印,才不欣赏他的舍命。“要走就一块走!” 与无色打了一半,却惊见自家臭小子有难,申屠令硬是扔下与他纠缠的无色,一骨碌地冲向他们之後,毫不犹豫地挡在他们的身前。 “两个都给我一起走!” “你行吗?”某对师兄弟很不给面子地齐问。 好心好意救他们,居然把他看得扁扁扁…… “老狐狸,你还不出来?”兀自在腹里气翻一回的申屠令,迁怒地朝林子的一隅大吼。 在自家地盘附近闲逛的狐王龙沼,板著一张臭脸自一棵树后走出。 “我就不能只是待在一边看戏?”关他什么事啊? 申屠令恨恨地将两眼扫向他,“在你家儿子把我家儿子整得那么惨后,你说行吗?” 回想起自家不肖子黄泉干过啥事后,龙沼识相地摸摸鼻尖。 “好吧。”反正他也很久没有动动手脚了。 得到了龙沼的“敌”情赞助,申屠令马上以手中之扇划出一道魔界通路,并自里头拎出了个不情不愿的影魔昼月。 “臭老头,你又拎我出来干嘛?”还被罚在魔界蹲苦牢的她,莫名其妙地瞧着这个老是拎她出大牢四处办事的申屠令。 “在我动手时,想办法把那家伙的魂给我偷来。”申屠令冷着脸,一手指向无色,没得商量地对她下令。 而在另一头,被迫得面对棘手人物的龙沼,相当无奈地看了法力高强的无相一会,而后也自怀中掏出面铜镜子,低首对它轻唤。 “碧落。” “找我?”一缕娇俏的身影立即出现在镜外。 龙沼指向无相,“待会在我对付他时,你能不能乘机将他困在镜中一阵子?” “我试试。”她没什么把握。 风儿吹过林梢,宪牵的音韵中,三组不同界域的众生各据林间一角,皆屏住了气息蓄势待发,只是,这三组人马似乎都遗忘了一件事。 那个……元凶呢? 被远远逐出在战局之外的轩辕岳,微张着嘴,怔看著眼前三组突然跑出来插花的众生。 “原来都有援兵……”天是今各界众生大会串的好日子吗? “你还愣著做什么?”急着逃命去的燕吹笛,见他还杵在原地发呆,忙一手勾住他的臂膀拖著他落跑,“不趁这机会开溜,你想留在这当炮灰吗?” 不过多久,林间战场果然轰轰烈烈地开打,被拉着跑的轩辕岳,边逃命边感触良多地叹了口气。 “师兄,在晴空这事结束后,记得提醒我离你远一点。” “为什么?”忙里分心的燕吹笛,面色惨白地问。 “这样麻烦也会离我远一点。”他再也不要同这些众生穷搅和了。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成熟的果实掉落在地上的声音,自屋外的园子里传来,提醒著晴空日子在他的思索中已过了好一段时间。 他坐在廊上侧首看向外头一片绿意的园子,远处站在日光下的晚照,身上的伤已康复,正挽著竹篮在园子里摘桃,打算将它们和那株梅树的果实都酿成他喜欢喝的酒。 自宿鸟来过这后,他不敢再离家一步,这些日子来,他就只是待在宅子里守着晚照,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向晚照解释过什么,而晚照,也体贴的从不过问。 我得还她…… 那夜他对宿鸟说过的话,反覆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不知那时为何会将这句话脱口而出,或许在下意识里,除了「还」这一宇外,他找不到任何能够补偿晚照的字眼。 可他该怎么还? 座上的佛与他的心,都在问他这个问题。 披挂在艳阳下晒日的黄衫,将光线射至他的面上,在这片宛如金黄袈裟的光影里,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他是佛界的圣徒,但他的心,始终无法彻底皈依。 因佛无魔不成,故此他选择转世於人间历劫,期待六欲、尘心,皆消失在他历劫沥血之後。 来到人间转世多回,他仍是跟在佛界时一般,在他眼中,是非功过、爱恨情仇,仅是人间短暂尘缘,只是个宿命中的常态,一如落叶将归秋,总是站在人间角落的他,无感亦无痛,他甚至认为,来人间历劫,不过是个形式上的作为,它并不能为他带来什么,更不能劝他在佛界更上一层楼。 但自听闻神之器的传说之后,他开始感到害怕。 自古以来,佛界流传著一则传说。当神之器毁灭,佛将以人身降临人间,一个怀有七情六欲,懂得心痛为何物的佛。 虽然佛界并没有点明,这传说中的佛指的是哪位,但自四方关爱的眼神中他可明白,那则传说指的就是他。 他怎会愿意让那则传说成真? 转世人间四十八回,他已历经四十八劫,只要渡过最後一劫即可功德圆满,若那传说是真的,他岂不是将功亏一篑?因此当他知道双双被封的神之器遭释放出后,原本始终对众界保持袖手旁观的他,终於主动出面干预这事,只因他不愿神之器毁灭,他更不想因此而懂得心痛,他怕,他先前所历之劫、所受之苦,将会在他明白心痛之后化为乌有。 可神之器最终还是毁灭了,亦让他明白了何谓心痛。 为神之器,他已破了杀戒,而现在晚照亦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必须面对他的最后一劫,他得面对他的七情六欲,此劫若是渡得了,他将回到佛界成佛,若是渡不了若是…… “这颗给你。”晚照将一颗桃子放在发呆的他手中,再转身挽著竹篮走向厨房,没打扰他继续沉思。 晴空怔看著掌中之物。掌心中,晒饱了阳光已成熟的桃果,香气四溢,这是神之器雷颐与弯月血泪之後的果实,一种被他称为幸福的果实。 弯月挥扬著大刀与他对垒的模样,雷颐抬首望向天边新月的模样,一一走回他的眼前,他们的双眼,像面明镜,让他在镜中看见了真正的自己,也令他总算明白了一事。 他与晚照,就和雷颐他们一般,都只是血肉之躯,会笑,会流泪,都是脆弱的,也都是自私的,而在人生的路途上,本就是该跌倒、该受伤的,若不如此,怎会明白什么是幸福?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都不能参透?一味站在远处观望,不愿沾染任何尘与灰,怎么会明白置身其中的痛快?既然他特意来人间历经匆匆数十载的生命,为何不就照藏冬所说,用力下水去搅和一回?无论是快乐一生、悲哀一生,哪怕风风雨雨、心碎痛苦,那都是真实人生,都是他来人间真正想体悟的种种。 在心与佛的拉扯与两难问,他想,他已做出了选择,不顾一切的,抛开他已拥有的旧我,去拥抱另一个真正的晴空。 不顾一切,这四字,在众界众生的眼中看来,都是种不负责任的愚勇吧,但自仙海孤山归来后,他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雷颐与弯月不顾一切往火里一跃同归於尽。他浪费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去明白所谓的爱恨,却不知他的爱恨早在第一世里就已深入他的灵魂之中,在将它们忆起后,满心的歉疚与爱恨,促使著他迫不及待地想重新将它们找回他的生命里。 在佛界眼中,这的确是种沉沦与堕落,但他却想就这么清醒地堕落下去,於是堕落的速度愈来愈快,沉沦得愈来愈深无法自拔,佛界根本就不明白,其实,爱恨并不是一种不可赦的罪愆,那是一种人生的畅快,一种成全了己私己欲之後的沉溺。 一种,无论是神是佛,都无法体悟到的快乐。 数千年来,他一直都是活在他人眼中的圣徒,可他却从来不是个完整的“我”,从不是真正只属于自己的“我”,但自他不再冷眼旁观,彻底加入这座红尘之后,他觉得自己从不曾像现在活得这么真实过。 一切都已无法回头了,就在他心动之后。 远处微暗的禅堂里,在已灭的五盏灯畔,名唤欲的那盏灯,仿佛呼应著晴空此时的心衷般,如他所愿地熄灭。 第七章 早起的鸟儿在屋檐上啾啾鸣唱,阵阵黄豆香飘飞在晴空宅中的每一处,嗅著熟悉的香气,正在禅堂里打扫的晚照看了看外头。 他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了。 她放心地吁了口气,手拧著打湿的布巾继续擦拭地板,但在擦至那七盏灯的附近时她停下了动作。 七盏灯已灭了六盏,晴空始终不肯告诉她这七盏灯的功用为何,但她察觉到,每当灯灭了一盏,晴空似乎就改变了些,以前他那因七情六欲过於平淡而被她说过不像人的性子,一点一滴的有了改变,而她不知这改变,对他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但她很喜欢他的改变,他时常追在她身后逐着她的目光,令她微微心悸,她不需探究他眼眸中的意味,也知这份藏在彼此间的情愫代表着什么,那双总是会在她入睡时抚著她的发的大掌,愈来愈温存,也令人愈来愈沉溺,印在她面上的吻,有种抛开束缚的感觉。如果说她从不曾记得半件幸福的事,那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已经可以在她心中编串成一页页美好的回忆。 两千年前当她还活着的时候,命运拨弄着她,所有的人与事也都操纵着她的一生,她没有半分作主的权利;在还魂后,她有了个全新的人生,虽然过去的阴影还在她的心底,但自认识晴空以来,却让她有勇气去遗忘过去,甚至,可以放弃去寻找那个她想知道的答案。 她喜爱这种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在这座山头上,就只有他与她。倘若可以,她希望能这么一直当他所说的特例,待在他的身旁,与他一同过日,看他微笑…… “还魂以来,你过得可好?”温暖的鼻息突然吹拂在她的耳畔,低沉的男音还伴随著一个自身后的拥抱。 突如其来的拥抱令她吓了一大跳,她忙挣开陌生的怀抱,回首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强行将她自鬼界中带回人间的恩人。 “无酒?”他怎会来这? “许久不见,满足了你的愿望了吗?”无酒一手抬起她的下颔,满意地审视著她红润健康的模样。 晚照愣了愣,这才想起她来到这后,已有好一阵子没想起她回来人间的原因。 “你是来提醒我的?”她低首看著仅存的一盏灯,“可是这些灯还未灭尽。” “不,我是来同你打声招呼的。”也不知是晴空的定性太够,还是另有其因,这最後一盏灯始终就是不灭,他已经等得够不耐烦了,因此他决定亲自来帮晴空灭掉最後一盏。 “打招呼?” “晴空可有告诉过你关於我是谁?”他温和笑问。 “没有。” “我是修罗之首,与晴空是死对头。” 她不解地抚著额,“你既与他是敌,为何你还叫我来这?” “因为你必须在这,我才能在成全你之余并利己。”这个法术没有她的话,恐怕就完成不了。 “你要怎么利己?”愈听愈觉得不对劲,晚照心中不禁浮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耸著肩,“将你摆在他的身边,一点一滴的伤害他罗。”或许晴空到现在都还未察觉那七盏灯的用处也说不定,等他知道,可能就太迟了。 她错愕地问:“利用我来……伤害晴空?”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就算他与佛界结怨又如何?晴空这一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啊,而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凡人,晴空会因她而受到伤害? “我不只是伤害他。”无酒愉快地在她耳边低喃,“我还要利用你杀他。” 晚照震惊地张大了眼眸。 “你可知道,修罗者,至善也至恶?”在她拖著脚步不断后退时,无酒一步步朝她进逼。“对於你,我是至善,对晴空来说,我则是至恶,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你想如何利用我杀他?”她的心跳愈来愈快,不愿相信地看着这名救命恩人。 “当这七盏灯全灭了后你就会知道。”虽然说出的话很残酷,但无酒看她的眼神,却温柔似水。 灯灭? 你可知在灯灭之后,我会有何後果? 她猛然忆起当初她来找晴空时,晴空还以为她是无酒派来的人,并问她……难道那时候晴空就已经知道,当七灯全灭後他会有什么下场?既然明知她会为他带来什么,他为何还愿让她留下? 只是因为她想知道答案,所以……晴空就冒险成全她? “我并不知道……”她浑身泛过一阵冷颤,如受惊吓地想退至一旁,在无酒一把拉住她时,她恳求地握住他的手臂,“无酒,我收回我的愿望,我再也不想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他徐徐轻抚著她的面颊,“这可不行,游戏既已起了头,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无酒……”她焦急地想让他改变心意。 低首看著她无私的眼眸,无酒忍不住将她纳进怀里,轻声安抚着她。 “日后,你会好好的待在人间,抛开过往,重新活出一段新的人生。我让你还魂,为的就是希望你能得到你从没有得到过的那些。”两千年前当晴空认识她时,他便已知道她的存在,他默然地看着她哭过、爱过和死去,再次让她回到晴空的身边,除了她是对付晴空唯一的利器之外,他是真的很希望能将晴空不能给她的,在还魂后全都由他来补偿给她。 低沉的声音里泛满了心疼,晚照不解地推开他的胸膛。 “为何你要待我这么好?”在提到晴空时,他眼中的杀意根本就掩不住,可他对她时却又像换了个人似的。 “因你值得我怜惜。” 晚照看著他的眼,总算明白这份独独对她才有的温柔是从何而来。 “不过……”无酒抬起她的下颔,眼底闪烁着决心,“你的心底,似乎已经又有了一个晴空。”他还以为在她死过一回后,她不再犯同样的错,看样子,这回他得亲自来修正错误才行。 “无酒,我——” 他将指尖一转,按在她拒绝的唇上,“你记得,我不是个会轻易死心的男人,我等你改变心意。” 唇上冰冷的寒意封住她所有的抗拒,看著他脸上那份成竹在胸势在必得的模样,晚照抖索著、着身子,像一脚踏进了深渊里,想要动弹却又挣脱不得。 “出来。”这时,晴空的声音在禅堂外响起。 晚照倏然转首看向什么都已听见的他,然而晴空却不望她一眼,只是站在门边等着无酒,无酒不甘不愿地回首,迎上晴空那双满怀妒意的眼眸,他怔了怔,随后开心地走向门边。 “可惜,那七盏灯里少了盏妒灯。”无酒压低音量啧啧有声地摇首,继而笑睨著隐藏不住情绪的他,“眼神不要这么凶嘛,否则我会以为你又想破戒了。” 晴空在他一步下长廊后,立即站在廊上想拉起门扉,但无酒却一把将它按住。 “我想你应该已经想起第一世了。”无酒凑在他的身旁亲切问:“如何?还感激我吧?” “马上给我走。” 无酒得意地扬高唇角,“你放心,在你死后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这一回,就由我来顶替你的位置,相信她不久后定会忘了你。” 晴空转过眼眸,“再不走,你会化为一堆灰烬。” 无酒笑笑地拍着他的肩头提醒,“你可千万要把持住呀,不然最後一盏灯,就要灭了喔。”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你要上哪?” 无酒走后的当夜,不出晴空所料,晚照在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后,下一步即是想离开他,不想他因她而发生任何憾事。 “离开这里。”她瞧着守在门边等人的他一眼。 晴空一掌拦下她,“你把无酒的话当真?” “那是假的吗?”她将话扔回他的身上。 他没有回答,而他的沉默,令晚照不得不承认无酒所说是真。 “别走。”真也好,假也好,他并不在意生死,他只想知道,真正当个人,是什么滋味。 聆听着他的挽留,晚照更加觉得自己很自私。 自遇见他后,她就像株攀梦的菟丝,伸长了细蔓攀附在晴空的身上,任风雨由他这棵大树去挡,她这株自私的菟丝则安心地在他的领域里恣长,她一心只想捉住这片可以令她觉得人世是如此温暖的胸膛,却从没有替晴空设想过,遭她缠住的晴空,是否因此被她困住了,又是否得为她而牺牲些什么。 或者是,令她成了他的弱点,得为她付出生命。 “你曾说过,我若要离开,你不会拦我的。”她拿出他曾说过的话,冷冷的艳容上,找不到任何可挽留的余地。 他不疾不徐地问:“你的心愿已了?”当初他可是加了这句话在先。 她撇过脸,“我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在你走之前,我想告诉你一事,可以听完再走吗?”晴空在她走前,再次留住她的脚步。 “什么事?” 他若无其事地问:“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在那棵梧桐树上,究竟刻了什么字?” 晚照随即被转移了注意力,不知已踏入他所布下的陷阱。 “刻了些什么?”他不提她还真忘了这件事。 “分刻了两行小宇。”晴空一步步地将她诱入他的痛苦深渊,“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爱至尽头,生死相守。” 情誓? 他淡淡再述,“一行,是我刻的,另一行,是你。” 不在意料中的答案,令晚照脑际一片空白。 “什么……” “这是你我当年亲手刻下的誓书。”他努力捺下心中的激荡,将她不愿知道的事实告诉她,“你生前最後一段日子里,所遇见的人就是我。” 生当复来归,两千年后,她真的依照她的誓言回到他身边了,可这两千年来,他没有实现他的誓言记住她,没有相思、没有牵挂,他彻彻底底的遗忘了她,他们也没有做到生死相守,而他们的爱,却如誓言般地在两千年前真走到了尽头…… 阴阳两隔的尽头。 她颤著声,“我们……曾相爱过?” “对。” 可晚照却觉得不只是这样,她总认为在这後头似藏了个令她战栗的答案,她明明就是不想追问的,却又忍不住想知道。 “我是怎么死的?”在来得及反悔前,她已把话问出口。 晴空顿了顿,很不愿又去回想那段他说不出口的往事一回,这时的他有些懊悔,懊悔自己为何要向她坦白,其实他大可将它一直埋在心底的,可他知道,秘密终究有被揭穿的一日,今日不告诉她,他怕往後再没机会得到她的原谅,或是……她的后悔。 他盯着她的眼眸,逼自己面对,“当年我头一回来人间历劫转世,佛界为了不让你来坏我修行,故命宿鸟出手,令你命丧在戒棍之下。宿鸟在你死后,将你交给鬼后,要鬼后将你打入无间地狱,让你永不能再返人世,再不能来使我受劫。”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般,刺耳的声音将她双耳扎得疼痛,再不能听见其他声音,她张开嘴试着想呼吸,可每一口进到肺里的都是一种痛,她必须绷紧身子、蓄满力气才能够抵抗它,但,晴空清澈的双眼却像面真实的镜子,紧紧跟随著她不让她逃避。 “我不信……”晚照茫然地看向四周,手足无措的频往后退,甚想就这么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 “为了我,你枉受两千年日夜无间之苦。”看着她欲哭无泪的模样,他的心,在淌血。 她捂住两耳,“住口……” 他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要她听清楚,“害死你的人就是我。” “我说我不信!”晚照奋力挣开他,声嘶力竭地朝他大喊。 “晚照……”晴空还想再说些什么好让她相信,然而她的泪却在这时掉了下来,他在她的眼中看见了相信,可她却极力不让自己去承认她相信。 “你想做什么?”在他一步步朝她踱来时,晚照恐惧地抚著胸坎不愿让他靠近。 “把眼合上。”他强行将掌心覆上她的双眼,“我能让你看见你生前最後一段日子。” “不要——”她凄声尖叫。 不容得她拒绝或是抵抗,如海涛窜进她脑海的影像霎时夺走她的意识,晴空那串佛珠所记得的一切,覆盖在她心底那本被封上了的记忆之书上,将它开启之后,陈旧的书本散了线,页页泛黄的书纸经风一拂,四处飞散在她的心坎上,她张大了眼,看见那棵盛满黄叶的梧桐树…… 如他所说的过去,一点一滴重新在她的脑海中凝聚,她像盆盛得太满的沙,明知再不能承受却又不能阻止上方的沙再次落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段蚀心刺骨的岁月将她淹没,再不留一线生机。 温热的泪水濡湿了他的掌心,他轻轻挪开,看见了一双写满伤心的眸子。 “晚照……”他不舍地低喃,想将瑟缩的她拉进怀里。 “别过来……”她流泪地坐在原地,不住向他挥手,“不要过来……” 那颤抖的音调,令晴空的双脚如遭束缚,千斤之重令他无法举起,在他与她这么短短的距离间,倏然像有座海洋将他俩隔开,他无法靠近。 晚照两手撑按在地,当落在地上的泪滴被烛火照亮时,她自那一颗颗恸泪中,看见了另一些当年她来不及知道的事。 在她死后,晴空四处都找不到她的尸首,他强qi書網-奇书忍著心痛,不顾寺中那些以他为耻的众生如何看他,孤身一人来到法寺的大殿上,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跪在染血的大殿上拿著布巾将她的血全都拭起,而后将布巾仔细摺妥,贴身藏放在他的胸前。 佛界是赶在他自尽之前将他带走的,因佛界不要他犯下杀己的罪孽,他这名佛界的圣徒,必须永远的洁净无瑕一如美璧。后来佛界将他的记忆收藏在西天的尽处底下,让它再也照不了日光,让他再也不能忆起她。 他被迫将她忘记那么多年…… 晚照泪流满面地抬首,自那双和她一样伤痛的眼申明白,这阵子来他为何要闭关,为何要刻意疏远她,还有他为何总在他不注意时流露出歉疚的目光,因他在心中筑了个忏悔的牢,在那里,他仰首所窥看的天际,是一片无尽的黑漆。 “为什么你要想起来?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假若可以的话,她情愿没有再走进他的生命里一回,让他永远都不要忆起这段过往,就让他继续当个无知的晴空。 “我无法不去想起。” 从一开始,他就无法抗拒那份想知的欲望,当命运之轮再次在他俩身上转动之后,他不得不去寻找那个被藏起的答案,因为在这背后,有着他们在梧桐树上所刻下的誓言。在那段古老的誓言里,承诺著一个永恒,而在消失的岁月里,则有著他们的真心。 他蹲在她的身畔抬手拭去她的泪,“给我机会,让我还你。” “傻瓜,爱是不能用还的……”晚照紧握着双拳,不断朝他摇首。 停留在她颊上的指尖,似遭烫伤了般,在下一刻想撤开,但她却捉住他的手。 “不要再把自己当成罪人……是我该感谢你救了我,并给我一段最幸福的日子。”他的心中有罪人,她的心中又何尝没有?是她令晴空失去了一世的光阴,令佛界的名声蒙尘,他俩的痛苦虽皆是来自於遗忘,但他在这一世却先她一步忆起,那想说不能说的心情,那想赎罪却无力挽回过往,他受的远比她来得多。 “那么……”晴空哽著声,迟疑地问:“能不能让我再爱你一次?” 宿鸟与来鸿的身影瞬间轻掠过她的脑海,晚照怔看着他,缓缓放开了他的手,起身住后退了一步。 “难道这回佛界就会允许?”如今一如当年,当年佛界欲保他圣徒身,今生佛界就会袖手旁观? 他早下了决心,“我顾不了那么多。” “灯呢?”她汲著泪摇首,“七盏灯只剩一盏了,若是它因此而灭了最後一盏怎么办?我回来人世,不是来毁灭你的……” “现在才阻止我,太迟了。”他低声轻叹,眼中闪烁著不能回头的光芒,“那盏灯必定会灭,或许是下个月、明天,也可能就在下一刻,但我不在乎后果,也不认为无酒真能置我於死地,我愿意赌。” 这是要她也陪他一块赌吗? 晚照紧咬着唇,没想到无所不能的他,竟在这上头如此无助,仅能与她一样,随命运飘流。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他恳切地问,声音中藏著不确定与没把握。 “这次,你会把我的手握紧吗?”一滴眼泪滑下她的面颊,她心痛地问。 “只要你愿意。” 时间顿时像是一潭不再流动的水,晴空紧张地屏住气息,像是过了千年般的漫长等待后,晚照将手放进他的掌心里,看他深深喘了口气后将她握紧,她无言地转动着掌心,与他十指密密交握,往前跨了一步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如果,日后世上不再有他,这还会是她愿回来的人间吗?还有谁会像他一样住在她的心上?她还有什么可损失的?她本就是只鬼,就算只能为他再多活一天,那就一天吧。 若能有来世,她愿代佛界为他掬起一手月光,为他铺上一池莲香,因此现在就请允许让他们再自私一回,就算这仍然是场错,就算它将如一夜昙花般的短暂,她还是愿再次牵紧他的手,再随他哭笑一场。 他们就像飞蛾一样,孤寂地在野地里徘徊了许久,遭黑夜里的火源吸引,迫不及待地朝烈焰中飞去,在身上燃烧的火花烧亮了焰火之时,他们自彼此身上看见了吸引彼此的耀眼光芒,但在踪身跳入烈焰中後他们才发觉,这座短暂的天堂,与堕落深渊的尽处,仅有一线之隔。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话说,在狐王与碧落联手将无相给困住了一段时日後,法力强大的无相终究还是破镜而出,并记仇地找上了某对师兄弟,而为了将无相给引至灵山让藏冬去对付,一路刻意被无相追着跑的两人,在好不容易抵达灵山时,却赫然发现……某神不在家。 “你就不会叫他事先在这等咱们吗?”小命被打得只剩半条的轩辕岳,边对付无相边开骂。 “我哪知道他会临时不在家?”燕吹笛边搬出从自家亲爹那边偷来的魔法攻向无相,边回头与亲师弟口头交战。 两眉隐隐抽搐的无相,再也受不了地朝他们大吼。 “统统都给我住口!”一路吵一路跑的这两只吵死人啦! 藏冬感慨的低叹,缓缓自一旁传来。 “连你也受不了他们啊?”由此可证,这不单单是他这位神的问题。 “你跑哪去了?”某对师兄弟炮口一致地齐轰。 “我这不是来救火了吗?”藏冬扬起一掌,轻而易举地接下无相没有断过的攻势,以眼神示意燕吹笛他们退下。 喘得半死的两人,瘫坐在地上看着难得大发神威的藏冬,一开始还漫不经心地与无相拆招,但在无相使出两柄大镰刀伺候时,藏冬顿时换上了一副猎人的眼神,以非要致无相於死地之势改守为攻。 燕吹笛在休息完毕后,很快地加入战局不让藏冬专美于前,而不肯让藏冬捡便宜的轩辕岳,也一块下水再战,紧接著…… 惨剧就这么发生了。 愈打愈过瘾,不知不觉间,藏冬完全忘了要控制力道和手下留情,在避过无相的双镰贴身与他近搏时,藏冬一手握住无相手中的大镰刀,一拳将无相的胸口给打穿。 “坏了……”大错铸成后,轩辕岳终于发现他们在联手打死无相前忘了一事。 燕吹笛情急地蹲在躺平的无相身边,提起他的衣领直摇晃。 “喂,要死也先把话说完再死啊!”解咒的法子咧?这家伙要死干嘛不通知一下好让他联络遗言先? “不会吧,真死了?”没想到无相这么不耐他打,藏冬紧张地收起拳头凑上前。 “死透了。”抬脚踹了踹无相后,轩辕岳的脸色远比无相还来得青惨。 诡异的沉默顿时徘徊在一神二人加上一具死尸间,此时黄昏树梢上的两只乌鸦,仿佛嘲笑他们般地振翅嘎嘎飞过。 藏冬压下满腹的心虚先发制人,一手指著燕吹笛的鼻尖。 “刚才出手最狠的人就是你!”又没跟无相结了啥深仇大恨,他干嘛打得那么认真? 燕吹笛再把罪过推给另一名凶嫌,“我可没用七星大法打他!”比狠劲,谁能比他家师弟更狠啊? 轩辕岳咬著牙,改瞪向动起手来就不懂得克制的不良神。 “用神法一拳撂倒他的又不是我。”光凭他们两只法力差一截的小猫怎有法子打死无相?还不都是这个当过战神的家伙干的? 藏冬含泪地认罪,“好吧,咱们全都有份……” 搞了半天,到头来居然白忙一场。轩辕岳疲惫地抚着额,实在想不出在唯一的救星死了后,他们要怎么去救晴空。 “现在怎么办?” “死都死了,还能怎么办?”燕吹笛才懒得管那尊天敌的死活。 “慢著。”冷静过后,藏冬在这时提出解救的方案,“燕家小子,你不是会让死人复生吗?”朋友就是交来这时利用的。 燕吹笛一骨碌地眺起,“我哪有那种能耐?”大帽子不要随便乱戴行吗? “你会还魂术。”紧紧拉住一线希望的藏冬不肯放弃。 轩辕岳皱著眉,“师父有教过这个?”怎么他从来没听说过? “当然没有。”他是自己偷师的。 “师兄,你曾让几只鬼还魂过?”考虑过后,也认为还魂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轩辕岳当下又重燃希望。 他撇撇嘴,“两只。”一只干过啥将军的,一只还当过皇后。 “那就让他还魂吧。”轩辕岳一手指向地上刚死不久的无相。 燕吹笛怪声怪气地呱呱乱叫。 “你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救不活的!”他们也瞧瞧这家伙胸坎上那个被轰出来的大洞好不好?不想让他死得那么彻底,刚才就不要打得那么过瘾啊! 轩辕岳开始讨价还价,“最起码可以回光返照一下吧?” “还魂必须具备三要素,他少了一样,所以不成。”燕家老兄亮出三根手指头,毫不客气地再打回票。 “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打死,咱们也没要他再活一次呀!”拜托,在藏冬赶到前,他们俩差点就被无相给打死了,谁吃饱那么闲想让他活过来找他们报仇? “对对对……”藏冬涎着讨好的笑脸,与轩辕岳联成一气,“咱们只是要他短暂的再活一下下,好让他把解咒的法子说出来而已。” “不干。”燕吹笛不赏睑的扭过头去,一点也没兴趣制造出一具僵尸。 轩辕岳不死心地走至他的面前,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著他。 猛然接触到他的目光后,燕吹笛倒吸口凉气,力持镇定地再将脸撇过一边。 “师兄。”温柔到不行的音调在他背后响起,马上令燕吹笛重重抖了抖身子。 藏冬用力推了轩辕岳一把,暗示他得再卖力一点。 明白他意思的轩辕岳,随即走至燕吹笛的身旁拉著他的衣袖,用更热切的目光注视著他。 “大师兄……” “噗——”心脏刺激过度,某人的鼻血差点喷出来,他赶紧一手掩著脸以免破功。 “拜托你了,好不好?”轩辕岳恳求地对他眨着眼睛。 “我做,我做就是了,求求你别再这样看着我……”大大吃不消的燕吹笛,赶在血流成河前捂着鼻子向他投降。 轩辕岳在他拚命擦鼻血时,纳闷地问着藏冬。 “他怎么了?”刚刚发生什么事? 藏冬笑咪咪的,“没事。”就知道这师弟管用。 花了好阵子才把鼻血止住,并把两个鼻孔用碎布塞住,被迫上场的燕吹笛,在地上画了个阵式,将无相摆进阵里後即坐至阵外,两手撩起衣袖,开始合眼念咒。 “还魂大法——”就在他念得藏冬快打瞌睡时,燕吹笛突然朝地大声一喝。 静躺在地上的无相,在燕吹笛的法术完成後眼珠子随即动了动,轩辕岳在他一睁开眼时即上前一把揪住他。 “喂,破解无酒法术的法子是什么?” “不告诉……你们。”无相冷冷一笑,随后便断了气。 “……”失算。 忙得满头大汗的燕吹笛,使劲地瞪向身旁早告诉过他们后果的一人一神。 “咳咳。”藏冬清了清嗓子,“这回,咱们先对他施法,只许他回答咱们问的问题。”还真的只让无相短暂的再活一下。 “还魂大法——”燕吹笛使出浑身解数再试一回。 “说,怎么破无酒的法术!”等不及的轩辕岳与藏冬,一左一右地撑开无相的眼皮。 “破解法术的办……办法……是……”白眼一翻,又断气了。 一人一神无言地看著燕吹笛。 “再……再一次而已喔。”已经耗去不少法力的燕吹笛,边喘边警告他们。 他俩保证地点点头。 “还魂大法——” “快快快,方法是什么?”无相才张开眼,就有三张面孔争取时间地挤在他的面前问。 “方法是……是……”断气。 “我不玩了!”燕吹笛气炸地大叫。 一人一神忙把翻脸走人的燕某人给拖回来。 “这是最後一次!”他气呼呼地指着地上已被他折腾好几遍的仁兄。 他俩严肃地再朝他点点头。 于是…… 在死了十八遍,也复活了十七遍之后,藏冬等人终於如愿以偿的把破解法术的方法问到手了,而无相,总算能够彻底安息不必再死一次。 听藏冬说晴空所剩时间不多,一将解咒的法子问到手后,轩辕岳二话不说地扔下自家师兄赶着去救晴空,而藏冬在准备跟上轩辕岳时,不经意低首瞧了地上的燕吹笛一眼,半晌,他感慨地蹲下身子,以指戳戳耗尽法力呈现半死状态的燕吹笛。 “真可怕的师弟……” 第八章 晚照紧张地凝视著地上那盏奄然欲熄的灯,晴空说,它名唤为爱,是七情灯中的最后一盏,这些日子来它之所以不灭,是因晴空拚上了所有的佛法来力保它,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愈来愈没有把握,而灯焰也愈来愈微弱,仿佛随时都将熄灭。 她别过睑,埋首在晴空的胸膛里,不愿再去揣想它将会在何时熄灭,她伸长了两臂再将晴空拥紧一点,仿佛这样就可以阻止什么似的,原本还在施法的晴空停止了诵念,低首瞧了她写满恐惧即将失去的小脸一眼,不舍地将两手环在她的身后,与她紧密相偎。 这些日子来,他们哪都不愿去,执意守著彼此,一直待在彼此可以触碰对方的怀中,可他知道他再也无法不让那盏灯熄灭,因他就算再怎么施法,或是克制自己压制住那份深藏在心中的情意,他也无法阻止自己的心诚实,他无法继续在晚照的面前欺骗自己。 温暖的小手抚上他的面颊,他凝视著她祈求的眸光,俯身与她四唇相接,想藉此吻去她眼底的不安,想再将彼此拉近一点别再分开,唇舌交缠间,他尝到了甜蜜与苦涩,一种他想渴求的永远。 一道尖锐的声音贯穿他的耳际,晴空的身躯蓦地大大震了震,位在他们前方的那盏爱灯,倏然熄灭,顿失所有力气的他也同时朝後头倒下。 “晴空?”晚照紧张地将他搀坐起,“你怎么了?” 法术完成了…… 当晴空察觉到这一点时,四肢已麻痹僵硬,也无法移动自己分毫,而他的声音也遭法术封住无法施法解咒,他强迫自己定下心,试著想理清这究竟是何法术,但一阵冷意突然自他的背后升起,刹那间,仿佛有人自他身后狠狠抽出了他的筋骨般,将他身上的法力全数抽离他的体内,他颤抖著身子,怎么也留不住数干年来苦修的道行。 “终於等到了。”无酒在他拚命喘息时优雅地在他面前现身,“我说过我会来为你收尸的。” 跪在晴空的身旁,完全不知发生何事的晚照,将浑身冒汗的晴空靠坐在壁上后,心忧如焚地问向始作俑者。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对他施了个咒。”无酒不顾她的反对,一把将她拉离晴空的身畔,心情甚好地向她解释,“这咒,叫我咒。” 总算知道无酒所施究竟是何咒的晴空,当下张大了眼,难以相信此刻自己会佛法尽失,竟是由他自己亲手所造成的。 无酒得意地向他解释,“我不过是在你身上种下个诱因,对你施行法术的人可是你自己,是你在暗示下让法术完成攻击你自己的。”有谁能够敌得过这佛界的圣徒?当然只有佛界的圣徒本人。 赫然明白自己是以己攻己,才会落得丧失数千年道行,晴空简直难以置信,他竟然败在一个微不足道的法术之下。 “怎么样,失了法力变成凡人后,有什么感觉?”软玉温香在怀的无酒,刻意搂著晚照向他炫耀。 晴空忿忿地眯细了双眼。 “无酒,解开他身上的咒,不要——” “你还是暂时让开点好。”无酒微笑地将她推至一旁,而後转身掀起衣袖朝晴空击出一掌。 晴空瞠大了眼,怔看著在千钧一发之际,宿鸟那具挡站在他面前的背影。 “你永远都是佛界的骄傲。”鲜血自宿鸟的唇角滑下,“也永远,都是我的向往……” 聆听著他的肺腑之言,晴空更是挣扎地想动,无奈不听使唤的四肢就是不与他配合。 “晚照……”负伤的宿鸟侧首看着她,在她面前正视他心中积藏已久的愧疚,“杀了你的人,是我。” 一字一句间,晚照真切地听见了,宿鸟在愧疚中无法获得解脱的真心,盈满她眼眶的泪水,令她看不清这个为了晴空,宁愿出卖自己并独自承受痛苦的宿鸟。 “真令人感动的友情。”无酒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自袖中取出金刚杵,“既然你这么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你。” 这一回,当来势凶猛的金刚杵朝宿鸟的胸口刺去时,欲结佛印抵挡的宿鸟犹不及完成手中的佛印,一道纤细的身影闪过他的眼前,生生地替他受了这一杵。 宿鸟愕然地接住身子往后倒的晚照。 “你……”她只不过是个凡人,哪堪受这一击? 无酒一个箭步上前将金刚杵划向宿鸟的眉心,趁着宿鸟闪躲时,一把将晚照自他手中抢过,再将手中之杵刺向他的胸坎。当宿鸟掩著胸口跪下时,无酒随即将晚照带过一旁,心急地将她放在地上。 “不准死!”在她不断呕出血水时,他忙想补救她这副在他错手之下已毁的身躯。 在身躯似要四分五裂的剧烈痛楚中,晚照只是侧过脸看著远处的晴空。 “你说过不会再放开我的手……”她费力地低喃,“千万,不要忘了这句话……” “不准,我不准……”无酒转过她的面颊,直在她耳边大喊:“晚照!” 下一刻,已在无酒怀中断气的晚照,不顾晴空的心痛再次合上眼睫,她那副由无酒重新为她塑造还魂的身躯,在无酒怀中化为颗颗留下住的细沙散落了一地,没来得及救回她的无酒,仅仅捉住了部分她四散的魂魄。 目睹这一切的晴空,微张着嘴想唤晚照的名,却似遭人硬生生掐住了咽喉般,在他无法喘息之余,第一世时所历经的销魂蚀骨之痛,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躯里,无所不在的恸意将他淹没在这片生死别离之海中,无声灭顶。 后悔难当的无酒握紧了双拳,凶狠地转首看向晴空,毫不犹豫地朝他送出一掌。不能动弹的晴空,恨意无限地张大眼眸,看着不肯放弃的宿鸟飞扑至他的面前代他再受一掌,而后静静倒在他的身上。 在无酒下一掌再起之前,紧要关头赶到的轩辕岳,先以金刚印击中正欲下手的无酒,随後自知不是无酒对手的他,朝后唤出打手。 “藏冬!”这种对象就交给大人物了,他这个小人物还急着去替晴空解咒。 “手下败将,你就老老实实的再输我一次吧!”早想再扁他一回的藏冬,兴高采烈地接下轩辕岳的位子。 “臭老鬼……”一见来者是这个死对头,无酒当下打消了再杀晴空的念头,脚下一转,急着去搜集晚照四散的魂魄。 藏冬追在他身後大吼:“喂,你别跑!”一招半式也没出就走,太不给面子了。 抢时间的轩辕岳,将晴空身上的宿鸟拉开后,自袖中掏出一张黄符,将利用自无相口中所套出的解咒之法烧烙在黄符之上,当黄符在他掌中烧尽之时,他一掌印向晴空的胸口。 “晴空?”他焦急地看着满面痛苦的晴空。 “我没事……”晴空困难地启口,担心地看向一旁的宿鸟,“他怎么样?” “这家伙有佛印护身,死不了。”追丢人的藏冬走至宿鸟的身旁蹲下,不客气地以掌拍著宿鸟的面颊,“喂,别装死,快点活过来!” “宿鸟……就拜托你们了。”稍微移动都感全身剧痛,晴空咬牙地在地上坐正,试图将丧失的佛法都给找回来。 “你想做什么?”轩辕岳忙按住不安分的他。 “救晚照。” 轩辕岳看著远处一地的细沙,遗憾地摇首,“她已经不在了。” 晴空没将他的话听进半分,兀自勉力将手结成佛印,他那忍痛的模样,看得轩辕岳不得不出声阻止他。 “晴空,她烟消云散了!” “不会的。”闭着眼的晴空,表情显得很镇定。“只要她身上有我的血,她的魂魄便永不会灭。”无酒为她还魂所造的身躯虽灭了,但她的魂魄仍在,若要再为晚照还魂,他得赶在晚照的魂魄被鬼差拘走前抢回来。 “你早说嘛!”藏冬听了,当下就把手中准备抱往一旁的宿鸟扔下置之不理,打算先处理完晚照的事再说。 “死山神……”刚醒过来就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宿鸟,恨恨地瞪著好神只做一半的藏冬。 平定下紊乱的气息后,晴空正襟危坐,施法将心中之眼放至远处,在众生众界中寻找著那方离开人间的芳魂。 “找到了吗?”一人一神挨在他的身边等着听结果。 找得满头大汗的晴空,眉心愈锁愈紧,不一会,他难以置信地张开了眼停止寻魂。 “晴空?” “她不在人间也不在鬼界……”他频喘著气,在搜遍各界後眼中泛满了心急,“她不在五界……” “怎么可能?”藏冬与轩辕岳互看对方一眼。 晴空顿了顿,猛然想起一事,“须弥山。” “什么?” “放眼众界,我的佛法仅有一处到不了……”他勉强自地上站起,踩著不稳的步伐走向门边,“晚照在修罗道,无酒将她带回去了。” “等等,以你现在的身子,你还不能——”轩辕岳忙想拦他,欲碰上他衣袖的指尖,突遭一股力道猛然震开。 淡淡的光芒将晴空包围住,他闭著眼,两脚悬浮在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轩辕岳拉过藏冬,可藏冬也对他摇着头。 宛如从极长的睡眠中悠悠苏醒般,晴空缓慢地睁开双眼,感觉所失的力气已重新汇聚重回体内,另一股新生的力量,冲破了他身上长年来无法突破的桎梏。他恍惚地回想,当他还在佛界时,他曾苦苦修炼,渴望能在佛法上更上一层,却每回只能触碰到边缘,而此时的这份感觉,则是冲破了那始终阻拦著他不能前进的枷锁,领著他来到一个新领域。 “我已渡过最後一劫。”虽然他不愿承认,但在晚照消失在人间后,他即通过了他在人间的试炼。 “那个……”藏冬一手指着上方,“晴空,佛界来接人了。” 晴空仰首瞧着笼罩他的佛光,光源的尽处,是一座座浮飞在云彩间的层叠寺宇,熟悉的梵乐自远处悠扬地传来,声声催促着他回到他原本的地方。 “要回去吗?”轩辕岳瞧着浴沐在七彩光线下的他,不知他将会有何选择。 晚照在阳光下的笑脸,根深柢固地眷留在他的脑海中不肯离去,而她死前仍惦念着的誓言,也还在他的耳边。 晴空仔细地将眼前这幅他等待了两千年的情景收留在眼底,半晌,他褪去身上的僧袍将它往旁一扔,而后转身大步走出佛光之下,准备前往须弥山。 “很遗憾,神之器的传说已成真,我无法回去了。”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月光照下穿云雾,栖身在云朵间的须弥山,在云海中忽隐忽现,袅袅白雾徘徊在山顶的宫阶上,宫阶尽处,巨大的宫门门扉深深紧闭。 夜半不眠的无酒,坐在大殿上独饮,丛丛火炬下,他的身影有些孤单,他静看着手中收藏着晚照魂魄的水晶球,在球里,他看见了晚照深藏在心底的过往,那些关於梧桐树下的故事。 他不想让她醒来。 虽然他可以令她再度还魂,可是他却觉得,或许就这么让她活在过去之中比较好,只因为,那是她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间,而他,没把握也能给她那么多。 聆听着此时的心声,他不禁想起总是在黄昏时分高站在皇城上的皇甫迟。以往,他从不知这些年来皇甫迟是带著什么样的心情,去缅怀那一段过去,又是在何种心情下拱手将心上人让出,他虽不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可现在,他却有点明白皇甫迟那份想成全的心情。 “臭皇甫,连我也被你给带坏了……” 震耳欲聋的巨响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他速将晚照的魂魄收至袖中,这时远处承受不了撞击的宫门,在晴空起脚用力一踹之后应声倒下,无酒怔愕地看着就这么大剌剌直闯须弥山的晴空一行人。 “你没回佛界?”都已渡过四十九劫了,他不是该回去了吗? 晴空踱至他面前,面无表情朝他伸出一掌,“把她交出来。” “她死了。”他不忘提醒。 “我要她的魂魄。”累积过多的愤怒,使得晴空的神情更显冷冽。 无酒扬手将两袖一振,“休想。” “咱们闪远点。”藏冬忙拉著小跟班轩辕岳往旁躲,以免等一下被战火波及。 阴森幽暗的大殿,在晴空抬眼看向无酒攻来时,殿上插放火炬之处忽燃起朵朵佛火,霎时殿中大放光明,刺目的光线直刺眼底,晴空偏首闪过一拳,随意以一掌袭向无酒的胸口,无酒忙以掌回挡,却遭他的掌劲震得止不住退势,晴空两眼一眯,一手掐住无酒的咽喉,另一手飞快地自他袖中抢走魂魄,无酒忙要将它抢回,晴空立即以一记重拳将他拽倒在地。 “不自量力。”晴空低首冷睨着狼狈的他,“我早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哼,就算你抢回她又如何?”无酒坐在地上拭去唇边的血丝,“她不过是只鬼,鬼后迟早会将她索回阴间。”两个和尚没水喝,这下谁也别想得到她。 “再让她还魂一次。”他当然知道这一点,若不是指望无酒能让晚照还魂,方才他何必手下留情? 无酒得意地回拒,“我不会为了你而让她还魂,我要你抱著遗憾过一生。” “不劳费心,这种小事用不着麻烦你。”藏冬朝他微微一笑,随即转身向晴空说明,“我有法子救她。”希罕啊,会还魂大法的又不只他一只。 “燕吹笛?”晴空边问边将手中的魂魄交给他。 “正是。”藏冬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我会尽量赶在天亮之前让她还魂。” “不许走!”无酒纵身往前一跃,急着想将魂魄抢回,晴空迅速来到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不说,在无酒还来不及反应前,狠狠将手中的佛印朝他的胸坎一印。 “你……” 晴空露出冷笑,“我不需要你了。” 正往宫门处走的藏冬,一听晴空开口说出此话,猛然踩停脚步,转身急急忙忙走回原处,满心不安地瞧了晴空好半晌后,他叫糟地掩着唇。 “要命……”这小子气昏头了。 “你还不快走?”走至宫门边没见著藏冬跟上来,轩辕岳折回原处拖着同伴。 “轩辕小子,你留在这看著晴空。”藏冬镇定地藏起一脸惨色,正经八百地向他交代。 轩辕岳一脸不解,“看着?” “必要时使出你的看家本领尽全力去拦着,千万别让晴空毁了整座须弥山。”他一骨碌地将所有重责大任都推至不知情者身上。 “他是个佛,我怎么拦得住?”不嫌实力差太远了吗? “所以才叫你尽全力呀!”他以为没事带他这跟班来这是为了什么? “等等,咱们为什么要拦著晴空?”满头雾水的轩辕岳在他走神前拉住把话说了一半的他。 “因为无酒不能死。”他可不想让晴空铸下大错。“修罗道只有六个修罗,申屠令已经干掉了一个,而咱们又不小心打死一个,你家师父则是跑去人间不干修罗,再死个无酒,你想毁掉修罗道让六道失去平衡吗?”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只是无酒这回恐怕是死定了……”轩辕岳一头冷汗地看著晴空手中高扬着一朵浮屠之火。 藏冬转首看去,只见很少发火的晴空,此时并非只想拦住无酒,而是摆出一副非置无酒於死地的模样,他连忙按住轩辕岳的肩头。 “这样吧,在无酒被打死前你快去找个帮手。”朋友就是交来这时陷害的。 “找谁?” “那里有扇门不是吗?”藏冬扬手指向角落,含蓄地给他一个小小的暗示。 说得真简单,他跟神界的神又不熟! 不给轩辕岳丝毫拒绝的余地,赶时间的藏冬把话说完了就走,任由轩辕岳恨恨地瞪着他不负责任的背影。 眼看晴空又开始一路压着无酒打,他没好气地跑至门前用力敲著门扉,“门神,你在的话就快出来!” 门板文风未动。 “门神!」”他重重再敲一拳。 “你叫我?”难得听到有人这么需要他,神荼兴匆匆地自门里探出头。 找错神了。轩辕岳皱著眉,忙伸出两手将他推回去。 “不是叫你,快去叫另一个来!”这只道行差太多了,来了也没用。 神荼吸吸鼻子,可怜兮兮地钻回门里。 “都不重视我的存在……”呜呜,欺负神嘛。 不一会,夜半正好眠的郁垒,就被哭哭啼啼的神荼给找来推出门外。一看救星到了,轩辕岳眼中马上绽出精光。 “又找我做什么?”郁垒黑著一张脸抱怨,“我说你们这些人可不可以别老是敲门乱叫?我已经不是门神了,不要随随便便的把我找出来。” “随你怎么说都好,哪,这是你们神界的使命。”轩辕岳才不管他在说些什么,只是拉过他将他的身子一转,再用力往前推。 “什么使命……”犹弄不清发生何事的郁垒,在转首面向晴空时,他紧急扯住脚步。“搞什么鬼?”卖豆腐的渡过最后一劫了? 轩辕岳在他身后使劲推着他,“快点过去,你的同僚说不能让无酒死於晴空的手中!” 郁垒当下如临大敌,“慢著,你是想叫我对付晴空?”这个凡人想叫他去送死呀?究竟是哪个同僚陷害他的? “好歹你也曾干过战神,别告诉我连你也摆不平。”轩辕岳瞧不起地睨他一眼。 “告辞。”郁垒转身就走,完全不在乎什么颜面问题。 “回来!”不能让唯一的打手就这么跑了,轩辕岳忙七手八脚地将已一脚跨入门扉里的他给拖出门外。 “这哪是我一个神就顶得住的?”郁垒边怒瞪着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凡人,边一手指向晴空,“你听清楚,那小子不但是佛界代表,而且还是渡过四十九劫的圣徒!”在晴空已经历劫完成后,现下就算他和藏冬同时联手,只怕晴空连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所以你得给你们神界争气点,快过去顶著先!”烦不胜烦的轩辕岳,索性一脚将他给踢过去再说。 被他一踢,不小心被踢进战场里的郁垒,正巧,就站在晴空与躺下的无酒之间,晴空在见来者是他后,虽是缓下了手中欲发的佛印,但在那双冷漠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收手的打算。 郁垒先是不安地瞧着连眼神都已经变了的晴空一会,在他身后的轩辕岳,已经把握时机将已没意识的无酒给拖至一旁,骑虎难下的他,也只好硬著头皮上场。 “晴空,可以看在我的份上放无酒一马吗?”如果能活着回去,他一定要同那些损友统统绝交! “不成。”压抑许久的晴空没得商量地摇首,“私怨还得私了,希望你别来插手我的私事。”为了差点代他一死的宿鸟,以及不知能否再次还魂的晚照,这回他说什么都得亲自收拾无酒。 “私怨?”郁垒冷声讥嘲,“搞清楚,是你欠了无酒,若非无酒,你能再见到晚照?难不成恩将仇报就是你们佛界的作风?” 晴空轻哼,“好,那我就公事公办。” “什么公事?”完蛋,他的眼神干嘛这么认真?那个卖豆腐的笨和尚跑哪去了? 他边说边挽起衣袖,“鬼界早就有意并吞修罗道,佛界也有意成全鬼界,因此我不过是完成佛界交予我的使命而已。” “倘若我硬要留他一命呢?” “佛界的私事,神界最好不要插手。”晴空笑笑地依样画葫芦,“我记得你也曾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被堵个正着的郁垒当下无言以对。 “你会使得六道失去平衡。”轩辕岳站在郁垒的身旁联合拦住晴空的去路。 “黑暗尽处有光明,光明尽处亦有暗。”前一刻还犹带笑意的晴空,在下一刻目光顿时变得残冷,“佛界本就不在乎六道。”这些年来,佛界早就对他不灭修罗道颇有微辞了,这回他正好可以堵上佛界的嘴。 轩辕岳忙问向郁垒,“真是这样?”如此一来,奉命行事的晴空不就杀无酒杀得正大光明? “话是如此没错……”佛界的家务事他是听过一些。“不过我想,这小子现下八成是气过头而忘了理智,才不是因什么使命所以要杀无酒。”放眼整座佛界,独倡六道与五界共存的,恐怕只有晴空一人了,不然晴空为何两千年来从不曾对任何一位修罗出手过? “那怎么办?” 郁垒没好气,“还能怎么办?只有想法子让他气消了。”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有爆发的一日吧?先灭灭火再说。 等得不耐烦的晴空摊开两掌掌心,自掌心中释放出两朵色泽不同的浮屠之火。 “让开。” 足可将人融化的热度当下拂面而来,令人几欲站不稳脚步,面对可毁亦可炼神之器的浮屠之火,一人一神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是你拖我下水的,你先上。”郁垒将轩辕岳往前一推。 “不,我只是个凡人,还是你先上。”轩辕岳消受不起地改推他上前。 当眼中,手中都是怒火的晴空步步逼近之时,他俩看了彼此一眼,异口同声地大喊。 “我们一起上!”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天边的圆月将大地铺上一层银辉,就著明亮的月光,燕吹笛在苦行山山脚下的草丛里,手拿著黄符四处走来走去。 应该……就在这附近。 “你到底找到了没有?”陪他在这找了老半天的藏冬,再一次出声催问。 燕吹笛瞪了身后像是赶着要去投胎的藏冬一眼,而后不情不愿地再自袖中拿出一张黄符。 施了法的黄符,在离开燕吹笛的指尖后随风轻飘,在野地里飘扬了一阵后,最终落在一堆不起眼的土丘上。 燕吹笛朝上丘弹弹指,“出来。” 一缕尘土应声而出,燕吹笛看了,不禁掩面呻吟。 “都化成灰了,这叫我怎么让她起死回生,怎么让她借尸还魂?”原本他还以为里头会有晚照的骸骨,没想到时间太过久远,只剩下尘土。 “你可别又同无相那一回般不济,这回你一定要让她还魂成功。”藏冬也不管这事有多棘手,兀自出声在他身旁警告。 燕吹笛相当不满地问:“喂,你知不知道你很强人所难啊?” “反正你得在天亮之前把这事搞定就是!”藏冬的态度依然强硬。 “为什么我非帮那尊天敌不可?”他将下巴朝天一抬,压根就不想再管晴空的闲事。 “你若不帮他,我就在轩辕岳面前把你的丑事全都抖出来!”藏冬一手指著他的鼻尖,直接亮出必杀特技。 燕吹笛速速涨红了脸,“帮就帮嘛!” “动作快。” 努力捺下满腹火气后,燕吹笛抹抹脸正视眼前的难题。若要为晚照还魂,当务之急,就是他得在天亮之前弄出一副可以还魂的身躯。他转眼四看,此地除了一大堆野草之外就剩一堆荒坟,他就连借物的机会也没有。 “好吧,也只能用那招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认分地先行在地上画出还魂阵後走至阵外坐下,再弹指叫出两名式神,分别去取来掺有晚照骨灰的尘土以及清水,而后他便开始捏泥偶。 在泥偶捏得快差不多时,他问向身后的藏冬。 “老鬼。” “是时候了?”以为他要用到晚照的魂魄,藏冬忙不迭地想将藏在袖中的魂魄递上前。 燕吹笛推回他的衣袖,语气十分认真地问:“你身上不会刚好有颗舍利吧?” “当然没有!”他以为那玩意是随处都买得到吗? 隐忍许久的燕吹笛终於火大地跟他杠上了。 “没有舍利,你是想让她在还魂后变成一具死尸不成?”他都已经牺牲到这种程度了,这家伙居然连一点诚意都拿不出来。 “快想有没有别的法子可代替。”临时想不出办法的藏冬随意挥着手。 “哪有什么法——”燕吹笛才要驳回他的话,却突然顿了顿,“啊。” “有谱了?”藏冬兴奋地问。 “恰恰有一个。”基本上,若不到最后关头,他是很不想用这种法子啦。 “有就快说啊!” “还魂三要素,尸、魂、命。”燕吹笛抬起三指,“既没舍利,那就把阳寿给她。”无相就是少了命这一要素,所以才还魂不成。 藏冬紧皱著眉心,“哪来的阳寿?”他以为这种东西也是路上随处买得到的吗? 他撇著嘴,“谁想让她死而复生,谁就把阳寿分给她一点罗,不然还有谁愿平白无故地赠寿於人?” “当真可以?” 燕吹笛冷哼一声,“怕只怕,每个人都太爱惜性命不愿分给他人而已。” “我愿分给她。”晴空的声音当下直抵他们耳底。 一见晴空大驾光临,手上还拿著泥偶的燕吹笛,二话不说地起身就跑。 “不准跑!再怕你也得给我撑着!”藏冬一把拉住每次见了晴空就急着落跑的他,硬是将他给拎回阵里。 基于魔类惧佛本性,燕吹笛直躲在藏冬身后不断发抖。 就着月光,藏冬纳闷地看着同样也躲站在远处的轩辕岳。 “轩辕小子,你那身衣裳是怎么回事?”怎么这小子的脸色跟他家师兄一样白不说,身上的衣裳还被烧得七零八落的? 轩辕岳将脸别过一旁,实在很不愿再回想起晴空在翻脸时的可怕模样,以及他与郁垒又是如何结结实实被浮屠之火吓过一回的惨况。 “别问。”原来最无害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以后他再也不敢登门去吃豆腐了。 藏冬小心翼翼地问:“在我走后,须弥山……”剩下的几只修罗不会全死光了吧? 轩辕岳咬牙地重复,“别,问。”要不是郁垒在他们被晴空打死前调来神界的四位龙王,硬是将晴空手中的两朵佛火彻底烧熄,也让晴空终于冷静了下来,只怕他们早就…… 恢复冷静后,匆匆自须弥山赶来的晴空,走至藏冬的面前,以温和的语气问向躲在後头的还魂大师。 “燕吹笛,你能让晚照还魂吗?” “这就得看你了,你真要把命分给她?”躲在藏冬身后的燕吹笛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天敌。 “只要你让她还魂。”为了实现今生的承诺,他不计代价,也不在乎他的寿命能让两人再活多久。 燕吹笛还是要他想清楚,“你只是个凡人,事关性命,真不再考虑一下?” 远处传来阵阵鸡啼之声,众人站在晨雾四漫的野地里,扬首看了西斜的月儿一眼。 “不用考虑。”晴空不后悔地作出决定。 “进阵。” 第九章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晚照两手环着胸,不满地瞪视着这些晴空家中的客人。 根据燕吹笛的说法,借物还魂者,需花三个月的时间获得身躯,因此还魂的这三个月来,晚照一直被封在禅堂里静待,三个月后,好不容易终于重获人身的晚照,在如期出关后,她所做的头一件事,即是请晴空代她找来她的三名恩人,准备好好感谢他们一番,只是,这几位恩人…… “为什么都离得我远远的?”她插着腰向他们抱怨,“我是会咬你们不成?”她不过是想跟他们道谢而已,他们却避她如避蛇蝎般,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 三人转过头,沉默地看着身后那个让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可偏偏一到晚上就转性子的美女,他们叹了口气,不约而同地再退离她一点距离。 晚照伸出一指点点藏冬的背后,“为什么躲我?” “我可不想也被浮屠之火烤着玩。”现在晴空的七情六欲明显得很,不小心惹恼了晴空怎么办?他才不想当下一个差点被烧得没衣服穿的轩辕岳。 “你呢?”她改看向完全不看她一眼的轩辕岳。 “我是修道人。”不近女色亦不近男色。 燕吹笛则是在她靠过来之前,直接以眼神驱离她。 “你仇视女人?”她绕高了柳眉。 “差不多。”他的表情很僵硬,“离我们远一点!”就是为了这女人他才会被拉来这个鬼地方。 她没好气,“好吧。”很显然他们都是崇尚qi書網-奇书大恩不言谢这名言的人。 “里头的,都别出声。”坐在厅里的晴空,回首瞧了纸门一眼,提醒门后那些凑热闹的众生。 硬被神押着来此地的燕吹笛,光是听到晴空的声音就开始发抖。 “不要抖。”藏冬皱着眉,实在是很受不了他每回一遇上晴空就由虎变成鼠的胆小相。 燕吹笛不住地哆嗦,“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够了!你到底怕他什么?”眼看自家师兄又这么丢人现眼,几乎已经对燕吹笛幻灭的轩辕岳,忍不住提起他的衣领要他争气点。 “天、天性……” 轩辕岳马上瞪向藏冬,“你干嘛把他拖来这里找罪受?”明明就知道魔类本性与佛不容还这么整他。 藏冬翻著白眼,“他帮了晴空的忙,不拉他来晴空这避难,他还能上哪?”嫌命太长的话他就滚出去好了。 “避谁?”一夥人齐声问向藏冬。 “鬼后。”债主放话要来讨债了。 “鬼后要来这?”晚照惊愕地掩着唇,转身就想走入厅内,“糟了,晴空……” 在场三者同时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拖回来。 “请你千万别出去……”她想害他们白忙一场呀? “但晴空他——”晚照放心不下地指着外头,到嘴边的话却遭藏冬一手掩上。 “嘘,小声点。”藏冬压低了音量,像做小偷般地拉着他们蹲在门后。 晚照不明所以,“我们为什么都要这么小声说话?” “鬼后快到了,你想死的话就说大声点。”她以为八百年没来过人间的鬼后是特地为谁来的? 提及鬼后,轩辕岳的面色不禁一暗,总觉得心底有一份亏欠,当年皇甫迟为千夜不惜杀鬼子取心,做了帮凶的他,至今仍没给鬼后一个交代。 藏冬光看他的表情就知他在想什么,“鬼后恨你家师父可是恨之入骨,你要是出去的话,你也死定了。” “你呢?”晚照纳看着这尊局外神,“你为何也跟我们这些小人物一样都躲在这?” “我对阴森森的女人没辙。”那种女人只有晴空才对付得了。 丝丝的寒意穿过窗棂,缓慢地自四面八方将他们包拢,若有所觉的众人,登时噤声不语,齐躲在纸门後透过门缝张望着厅里的情况,只见厅内四处红融的烛火在下一刻突然熄灭,当它们再次复燃时,替换上了朵朵绿焰,令他们纷纷屏住了气息,等待着预期中的贵客大驾光临。 服侍於鬼后身侧的魑魅与魍魉,首先在厅中现形,一左一右地站在厅门处,手中掌著一盏冥灯,灯影下,一袭华裳首先被照出,而後是鬼后那张艳魅的脸庞。 起身迎客的晴空,不语地瞧着来客,无语的鬼后,也站在原地与他对峙,两两暗中较劲的眼神,谁也不肯相让。 晴空首先开门见山,“我若出手伤你,你最起码得赔上你所有道行。” 鬼后也毫不示弱,“真要与我硬碰硬,恐怕你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既然如此……”他沉吟了一会,飞快地摆上一张天下太平的笑脸,“要不要来碗豆腐?”想当年,这名贵客也是他的客源之一。 门後咚咚数声,一堆听众跌成一团。 “咱们有多久没好好聊聊了?”忙着招呼她的晴空,请她入座后,盛了一碗豆腐摆放在她的面前,心情不错地与她叙旧。 “快三十年了。”鬼后边细细品尝多年未尝的珍味,边与老友寒暄,“自你上回转世後就没再见过面。” “今晚你怎会特意来这看我?”明知她特意来此的目的为何,晴空还刻意对她装傻。 她冷眸一凛,“我是来向你要鬼的。” 厅里的气氛在鬼后道出来意后,顿时直降至冰点,门后提心吊胆的众生,各自紧张地深吸了口气。 “这里无鬼,不过,人倒是多了一个。”晴空从容地低首啜了口自酿的美酒。 鬼后面色一换,不客气地向他追讨。 “无酒私自带走了她。”都因晚照不在鬼界,这些日子来她忙得无以复加,再不快来这把晚照带回去还得了? “你明知她是无辜的,你根本就不该让她待在无间地狱受苦。”晴空也收去了客套的笑,开始冲着这点找她算帐。 “就算如此,她也不该还魂返回人世。”她一点也不在乎晴空知道当年佛界与她的交易。 晴空耸耸肩,“她迟早都会投胎。”区区一个枉死城能够困住晚照多久?时辰到了,晚照还是会再次转世。 “那就等到那日再说。”鬼界数千年来的法规,可不能因只女鬼而轻易网开一面,否则日后她如何以典统掌鬼界? “今晚,你要不到人是不会走了?” 她得意地轻笑,“我没打算空手而回。” “可否卖我一个面子?”晴空诚心诚意地问。 “不能。”她高扬著下颔,态度跩得二五八万。 他面色一改,一脸无所谓,“那我陪她一块去鬼界好了。”反正人间也住得够久了,换换环境也不错。 “晴空……‘听了他的话,晚照担心得直想出面阻止他。 “请不要激动……”一干人等叹息地将她按回原位。 在鬼后的面色因他这句话而忽青忽白时,晴空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是人,人总有一死,我迟早还是得再上你那一回。” 鬼后深吸了口气,“你在威胁我?”阳寿未尽就想下去报到,他是想去作乱吧? “是啊。”晴空乾跪说得更明白点,“晚照得在枉死城待多少年,我就陪她在那住多少年。” “你还想长住?”血色瞬间自她冷艳的脸庞上褪去。 他眨眨眼,“别这么不欢迎。” “你会把鬼界弄得鸡飞狗跳……”太过清楚这家伙有什么本事的鬼后,咬着牙瞪向从不守佛界规炬的他。 “客气,我只不过会让枉死城的冤魂半缕不存,在被我超渡之後统统提早投胎返回人间。”晴空好整以暇地说出他的计画。“你若敢再将晚照投入无间地狱,那我就百鬼一夜,百夜千夜的诵经超渡,将无间地狱里众鬼的罪愆全都洗净,让晚照再也不需替你镇魂。” 鬼后气极地一掌重拍在案上,“阴阳两界会失序!”为己私而抛无我,这算什么佛界的圣徒? “那就是你的麻烦了。”他应该很在乎别人的家务事吗? 性格真差……门缝后的旁观者们,在听了晴空不负责任的话后,一改先前大力支持晴空的前态,反倒不由得同情起鬼后。 怒瞪着晴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鬼后忍耐地压下想一掌打死他的欲望,只因她不想让晴空提早下去报到,她也努力地控制住想再与他争辩是非的念头,为的就是他那张佛嘴,总有法子说出令人气结的歪理,最重要的是,与他相识这么多年,她太过清楚这个圣徒每回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死性子。 她沉沉吐着气,“我有个条件……”大家各让一步总行了吧? “请说。”晴空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 在损失之余,她也要为自己挣得一点好处。 “你要留她也行,但在你死後,我要你身上的舍利。”人间七颗佛心舍利已失,好歹晴空也是佛界的圣徒,只要能得到晴空的舍利令她的法力大大提升,日後她哪还需要再看神界的脸色? 一堆难以相信的局外人,当下震惊地自门后探出头来。 “他身上也有舍利?”她有没有说错人呀? 对那些众生已烦不胜烦的鬼后往后一瞪,马上又令他们全都缩回门后。 “舍利给你当然可以,但你得等我死後把我当柴烧了才行。”晴空先是爽快的答应成交,然後再愉快地告知她另一事,“忘了告诉你,我可不保证你到时烧不烧得出来。” “什么意思?”被他暗坑的鬼后,不满地眯细了眼。 他无辜地摊摊两掌,“我有七情六欲,怎可能会有什么舍利?” “这么说,我注定要亏本了?”她雪白的脸色已经愤怒得有点泛青。 “你不该跟人做买卖的。”卖豆腐多年的晴空,微笑地一手撑著下颔。 热烈的掌声自门后轰然响起,鬼后无言地瞪着那扇纸门,而沐浴在绿焰下的晴空,则是心满意足地更进一杯酒。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书香@书香 一个月过后。 黄昏时分,准备离开晴空宅子的宿鸟,步下长廊后,僵着身子回首瞪看着又亲自来送他的晚照。 “再瞪的话,我怕你的眼珠子会掉出来。”已经被他瞪惯的晚照,无辜地叹了口气。 “哼。”表面上坚持不与她和平相处的宿鸟,高傲地抬高了下巴。 “这给你。”无视于他的冷脸,晚照微笑地奉上一篮方出炉的糕饼。“这是我新做的素糕,你带在路上吃,吃了后你的心情就会变好了。” 在她亲手将竹篮挂上他的手臂时,数不出她已这么做过多少回的宿鸟,不禁皱紧了眉心。 “眉头再皱下去就不像美和尚罗。”她好声好气地说著,“别老是板着脸,笑一个嘛。” 宿鸟再也受不了的低吼:“你的性格一定要差异这么大吗?”个性也不统一一下,时而在晚上摆张冷脸招呼他,时而就用这种温柔的性子来刺激他的心脏。 “久了你就会习惯。”她心情开朗地摆了个大大的笑脸。 “我才不会给你机会习惯。”他在嘴边咕哝。 “你的意思是明天你不过来吃素斋了?”她好不可惜地掩着嘴,而后失望地轻叹,“好吧,我去把客人名单删掉一位。” “谁,谁说我不吃的?”她那沮丧的模样让他马上回心转意。 “真要吃?”她回过头,喜出望外地朝他扇了扇长睫。 宿鸟倒吸了口气,无法克制的绯红马上飞至他的脸上,为了掩饰困窘,他刻意粗声粗气对她撩大了嗓。 “我警告你,我绝对不在这用晚膳,我不要碰上另一个你!”晚上那个女人曾以忏魂曲对付过他不说,还魅得跟只野狐狸没两样。 “那你看用饭的时间改在正午如何?”她点点头,相当从善如流。 宿鸟尴尬地别过脸,“随……随便啦。” “那我就送到这了,路上小心。”晚照走至他的身边仰首看着他,还用软软甜甜的音调向他叮咛。 血液瞬间全都冲至他的颈部以上,狂奔的心音在他耳际轰轰作响。 “宿鸟,当心你又会——”晚照在他红着脸转身就跑时连忙叫住他。 “会怎么样?”宿鸟边跑向大门边回头问,但她还未回答,他便迎头撞上外面敞开的大门。 “……撞上大门。”说得太慢了。 晴空站在廊上,将这眼熟的一幕尽看在眼医,实在是受不了只要晚照来送宿鸟,宿鸟就一定会跟他家大门过不去。 “他究竟还要撞我家门几回?”把修门的钱赔来。 “宿鸟害羞嘛。”暗中整佛的晚照笑眯咪地走至廊上,早就摸透了别扭的宿鸟弱点在哪里。 晴空一脸的不痛快,“我只担心日后他别太喜欢你就成。”没定力,晚照不过是对他笑笑,他就三不五时老往这跑。 她刻意忽略掉他语气中暗藏的妒意,好奇地看向他的身后。 “藏冬走了?”他不是还有个赖著不走的客人吗? 晴空伸手将她搂至怀里,将下巴靠在她的头顶上。 “我已经把他赶回灵山了。”方才他就已经把那个住在这个把月,日日都吃霸王餐的家伙给一脚踢回老家去。 对于他爱恨愈来愈分明的性子,晚照已经逐渐习以为常,她舒适地靠在他的怀里,享受着每日都能够和他一块看落日的这个时分。 晚风轻拂人面,浮飞在西方的云朵,在一束束夕辉的照射下,映成霞云朵朵,晚照看了一会,轻抚著他环在她腰际上的手臂间。 “不觉得遗憾吗?” 大抵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晴空想了想,将她揽至身侧。 她垂下眼睫,“能渡过四十九劫并不容易。”当年他选择来人间历劫,为的就是希望日后能够在渡劫之后重回佛界,可如今他却因她而放弃了返回佛界的盼望。 “这里有更值得我留下的原因。”晴空握住他曾许诺会握紧的掌心,脸上并没有她所说的遗憾。 她还是觉得不安,“佛界那边……”就不知佛界在知道他们的事后,会不会如两千年前一样,不择手段地将他俩…… “宿鸟已经代我去说了。」晴空在她的额际印下一吻,为免她一直把这件事藏在心中烦恼,干脆告诉她那件他已在私底下命同僚去办的事。 “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我虽已渡过四十九劫,但在神之器的传说成真后,我已彻底成了为七情六欲所惑的凡人,若要我返回佛界,就得让我在人间继续历劫,直到我看破红尘开悟为止。」 她满面狐疑,“宿鸟真这么认为?”晴空在宿鸟心中根本就是个典范,他会说出这种话? “他的脑袋哪有这么灵光?”晴空徐徐抖出内幕,“为了教他撒谎这门伟大的学问,我可是足足花了三天三夜,这才让他把谎言给说得流利顺畅。”宿鸟就如同他那些没经过人间烟火薰陶的同僚一样,个个都比木头还不开窍,就连这么简单的小事,也得让他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办得成。 晚照失笑地掩着唇,可以想像那个硬邦邦的宿鸟,为了这事有多卖力。 他执起她的掌心,恳切地向她请求。 “别恨宿鸟好吗?”宿鸟已尽了最大的力量来面对他心中的愧疚了。 她莞尔地瞥他一眼,“反正在我有生之年,他都注定会被我欺负得死死了,我有什么好恨的?”三不五时逗逗那个佛界来的圣僧,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也不失为一种娱乐。 橘澄灿亮的夕阳照在他俩的身上,将他们身上染上下层夕泽。晴空凝视著眺望远方的她,此时的她,像个宝石般闪闪发亮,她那曾经暂停过的人生,在历经风霜之後再次接续,日后,他俩的生命,将不会再有谁短谁长。 撇开了前世的夙怨后,他有了来到人间后的头一个愿望,他不想再当什么圣徒,他也没有济世救人的伟大宏愿,他只想继续当个平凡的卖豆腐小贩,和他所爱的人厮守在一块,一起在这座热闹的人间度过他们的一生。 “嫁我好吗?” 晚照怔了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而这时隔两千年再次听见的话语,更是令她觉得格外珍贵。 “我虽不是大富大贵,无法给你锦衣玉食,但你会生活无虞的。”晴空握着她的双手,低首看着她那手纹与他等长的掌心。 她仔细考虑了一会,装作不太满意地问。 “还有没有更动听的?” 他笑了笑,弯下身子,侧首在她耳畔低喃,“我虽不是妖魔也不是神鬼,无法像他们一样长命百岁,但是我会爱你,无论在我们一块离开人世前或后,我会一直爱你永无二志。” 止不住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庞上,晴空静静看着这朵得之不易的笑靥,在西方日落之后转瞬间变得妩媚。 “今後,无论苦乐,咱们都一人一半。”晚照将两手环上他的肩,在他唇上低语,“好不好?” 他朗声应允,“就这么办。” 终于扫校完了…………(哈哈哈)老鼠大笑三声!!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