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卷4]《花凋》 作者:绿痕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生命太漫长了,必须想个法子打发。 千百年来,他爱过许多人,可爱情的下场,却总是遍体鳞伤。 每当恩消爱弛,又有人在他的面前转身走开时,他一直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在经历了数次伤痛之后,他总算是在伤口的疼痛中获得领悟。 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他却不老不死,永远青春鲜艳。 一日复一日,看着她们如花朵般随时光日渐凋萎,他不在乎她们的容貌是否因岁月而改变,也做好了她们终将死去而他将被独留下的准备,但她们却在乎,无一例外。 她们介意他永无终点的生命,妒忌他恒久的青春,她们不愿当年老来临必须面对鸡皮鹤发时,身旁的情人,却年轻如旧,这太讽刺、也太折磨了,她们只是女人,这世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忍受他那无止境的青春。 因此,她们给了他爱,又纷纷把爱收回走开,于是千百年来,他仍旧是一只孤独且无奈的花妖。 直到,那一日…… ***************************注定的相遇来得太突然。 那一年,那一日前,她还不懂恩怨,也没有爱恨,她曾有过一段天真无忧的岁月。 伸手推开花纹枝桠窗,迎面而来的浓郁香气顿时涌进了室内,雷无音闭上眼深深吸口气,坐倚在窗边看着午后的日光自树梢洒落园中,落在开得如锦如织的芍药花海中。 园中静谧无声,偶有窸窣的走动声自园中一角传来,竖耳倾听,那是娘亲裙裾与嫩绿的叶片擦穿而过的音息,不需抬首,她也知娘亲正在日光下为心爱的花儿们修剪长枝,园中遍植的花儿名唤芍药,乃花中之相,每逢春末夏近,总是依约盛开迎夏送春。 无音两手搁在窗棂边,倾身朝前趴卧在臂上,闭眼享受着这不变的温暖午后,在这座娘亲独住的花相园,素来清寂,平日除了打扫送饭的嬷嬷会定时进园外,鲜少会有外人前来走动,但每到芍药盛开之期,爹爹总会自雷宅主屋那边带来许多客人,携众前来花相园赏花。 她因此而喜欢上这个由花相统御百花的季节,因惟有在这个短暂的春末时分,她能够见到终年不入花相园探视她们母女的爹爹,也惟有在这个时节,她才能在愁眉不展的娘亲脸上,再见笑颜。 无声流动的空气中,忽然传来些许人声,被春日晒得昏然欲睡的她懒懒抬起头,见嬷嬷带来了一名背着木箱的男子站在园中,娘亲放下了手边的工作上前迎客,三人交谈了一会,就见娘亲笑意满面地迎客入屋。 当客人进到屋内时,她好奇地自窗边起身,溜下了躺椅穿了鞋,轻手轻脚地来到了厅门边探看,不意却迎上了那名背着木箱男子的脸庞,本欲想躲的她,注意到眼角处有颗黑痣的男子,双目含笑地注视着她,但那笑意,太过亲切,令她下意识地缩回探看的身子,回避起他的目光。 在嬷嬷的招呼下,男子回过头将木箱搁在花桌上,打开木箱自里头取出一面面令人目不暇给、精工细制的铜镜,不一会儿,桌面上搁放了蟠螭纹镜、雀绕花枝镜、瑞兽鸾鸟镜…… 那些她叫得出名的、或是没见过的铜镜,一一搁上了桌,娘亲左顾右瞧了半晌,在男子的建议下,自众镜中挑捡了一面制工瑰丽的四神镜,吩咐嬷嬷去取来银钱交给了男子后,笑盈盈地送男子出门。 卖镜的男子在两脚跨出门槛前,蓦地回首,双目精准地捉着了躲在厅旁偷瞧的她,她的心头一凛,结实被吓了一跳,而后男子带着她解不开的笑意缓身踱出了门扉,与嬷嬷一同走向外头的日光下。 “五姨太,老爷请你过去本屋一趟!”在他们走后不久,自雷宅主屋那边被派来的下人,站在园内大声地朝里边唤。 犹站在厅中把玩着新镜的娘亲,霎时面庞上扑漾上一层兴奋的红晕,慌忙一手抓起新购得的铜镜,一面对外头通报的下人回话。 “我梳洗一下,待会就过去!” 八岁的她,似懂非懂,安静地走回窗边,颇为困难地再度爬上高大的躺椅上,曲起双腿坐正,默看着娘亲取来新镜,小心梳理好长发后盘成香云髻,在髻上簪上了最心爱的银簪珠翠,再拿起妆台上久未过用的荷花胭脂,对镜细心妆点,再三打扮妥贴后,匆匆搁下新镜,兴冲冲地提起裙摆往外跑去。 头皮忽然传来一阵疼痛,无音吃痛地抚着发,转首看向窗外。 一张张好奇顽皮的面孔,近在咫尺地正对着她的眼眸,她倒抽了口凉气,忍不住将身子往后倾,拒绝与这些住在花相园里的花妖草精这般靠近。 对于这些总是在她落单时出现,又以捉弄她为乐的妖精们,她早已自惧怕演变为熟悉,再变为习以为常,她用力夺回遭它们拉扯的发,看着它们在窗外咯咯笑成一团,片刻未过,又再度嘻笑玩闹地伸手来扯她的衣衫。 她扬着手挥开它们,“走开。” 犹想与她玩耍的妖精们,在见她板起了小脸后,不甘地吱喳了一阵,随后成群地跃入园中的花丛中嬉戏,一派欢乐。 无音深吁了一口气,一手按着自己被扯弄得有如蓬草的乱发,动作缓慢地爬下高高的榻椅,来到娘亲的妆台前,垫高了脚尖摸索着台上的铜镜。 清凉如石的触感,透过指尖传递了过来,她小心翼翼地取下娘亲新购的四神镜,此镜为四叶纹钮座,座外方框,框内排列十二地支铭,座内圆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各踞一等分,边缘的纹饰为文波云纹,镜缘一角,则刻有一小串铭文,但她看不懂。 反手转过镜面,眼前的景像令她猛然一怔。 在镜中,她看见了一大片绽开得远比自家园中更壮盛的芍药花海,风儿漫过,花海如潮跌宕起伏,涛涛似浪,她的鼻尖似乎都能嗅到那阵迎风而来的沁人幽香,风势稍停后,有个男人静伫在花海中。 他在流泪。 她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想再看仔细点,原本模糊的铜镜,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愈来愈明澈,愈来愈清晰,镜中侧着脸的男子,轮廓也益发鲜明,她甚至都可以清楚瞧见光线滑过他肩上每一根长曳的发丝,光滑的泪珠顺着他的脸庞,无声滑落在花丛中,她伸手抚向铜镜镜面,凑近了小脸…… 镜中光影忽地一闪,出现了另一幅景象。 清映如水的镜中,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握住了女人的手,俩俩彼此紧密相牵,但女人的手却渐渐离开,一点一点的,他们的掌心不再相贴,长指不再交缠,女人的手逐渐离开,直至最后一部分相连的指尖,也被分隔在空气中,最终只剩男人的手犹悬于原地,怅怅若空。 “看见了吗?”娇嫩的女音在她的耳边响起,纤纤兰指指向镜中,“那是你的未来。” 无音转首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来者,在镜中反射的刺目光影下,一名艳丽的女子,正站在一旁边指着镜子边含笑看着她。 蓦地,一阵拔高至令人悚然的尖喊,划破素来寂静的庭园,因那凄厉惨痛的叫声,无音慌忙搁下铜镜转过身来,一手按着胸口急急奔向音源,但她的脚步,却在出了房外后,霎然止定在长廊上动弹不得。 无音骇然直视着跌跌撞撞冲进园子里的娘亲,目中强烈焚烧的怒火使得她的双眼变得异样锐利。 她先是取来了花锄奋力捣毁园中群花的花架,一声又一声竹裂滕断的声响,刺耳尖锐,在空气中萦绕不去,接着气喘吁吁的她再拾起搁在一旁除草用的利镰,见啥割啥,将难抑的怒火延烧至不知发生何事的花儿身上,镰起镰落间,金光灿灿,所挥砍的每一下皆是竭尽全力,她是那么不遗余力地消灭着眼前的一枝一叶,不让任何一朵瑰丽诱人的花朵在她的目前招摇炫耀,盛怒和凄怆,在她的脸上揉合成一种心碎的颜色。 受不住如此残暴诛灭,园中多年来的一片心血,转眼间毁尽于无。 那一瞬间,无音仿佛听见了花草的悲泣声,袅袅不断。 站在廊上的她,耳鼓密密充斥着花儿们临死前纷乱的音韵,在娘亲落力不止的铲杀下,园中的花儿血肉横飞,尸陈遍地,种种鼓噪声覆盖着她的耳膜,令她不住以手掩耳,试图逼退阻绝那些汹然涌进的哭喊声,不意间,她抬起头,两眼与娘亲无可回避地打了个照面。 触及娘亲那双如蛇如蝎的眼眸,双目蓄锐,深怨待发,来得甚急甚快的寒颤自她的背后战栗地升起,一个踉跄,她不由自主地往后栽倒,跌坐至地的她,一双清秀漂亮的大眼盛满了恐惧,惊愕迷茫地在原地抖索着身子,看着娘亲别过脸,转身挥扬着长镰不断地在园中四下乱砍乱拽。 东风不知是自哪个角落钻了进来,架塌花倒的园子里下起了飞雪,定眼细看,此雪非雪,而是片片委屈凋零的落花。在蛮横的暴行下,花儿蒂叶受摧、瓣瓣撕裂,花汁自断裂的茎干中汩汩流出,是血亦是泪,而落了一地的残花断叶,则似是一匹上好的染绸,遭人揉虐成团弃之在地后,芳魂恨归尘土。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恐怖的气息,无音伸出两手紧紧环抱住自己,没有前去阻止娘亲对园中花儿们的暴行,也不知能阻止些什么,她埋首在双膝里,深深闭目,只希望这吓人的一切快些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耳边传来另一阵高扬恐惧的尖叫,抬眼望去,是负责照顾她们母女起居的嬷嬷,在惊见娘亲取来灯油在园中放火后,站在园外放声惊叫,急忙拔腿去招来园外的奴仆,没过多久,自外头跑进来了一批家丁奴仆,先是合力扑灭了园中方燃起的火势后,个个箭拔弩张、红光满面地团团围近娘亲,这令她的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想起身去保护娘亲。 一双白皙的手掌搁放在她的肩上,将正要往外奔去的她及时拉了回来,她回过头来,就见方才那名站在镜旁的女人站在她的身后朝她摇首,伸手掩住她的小嘴,不让她出声援助外头无依的娘亲,而后不发一言地将她始拉进屋里。 脚步茫茫的无音,途中频频回首,此时在外头远处的娘亲已遭下人们围困住,众人夺下她手中的灯油,拉扯着她的臂膀,她状似疯狂地嘶叫狂喊,色泽鲜嫩的湘裙绫纱沾染了叶液花汁,浑身糟污不堪,在下人粗烈的纠扯架持下,娘亲咬破了唇,嘴角挂着血丝,头上细心梳理后簪上的银簪珠翠,已不知从何追问去向。 髻落发散,满面是泪。 无音没有见过她这种模样。 她的眼中,有恨,有哀恸,更多的忿怒掺染在其中后,使得她的面貌改变了,她再不是记忆中妍丽娇艳的娘亲,眼前犹作困兽之斗的她,倒像那些遭她亲手摧折的花儿,凄凉的影子占据了她,似一道道粗绳蛮绑在身甩脱不去。 鲜少来园子里的爹爹,在收到下人报讯急赶赴至园中,两脚方踏进园土,愕见园中刻意栽植的心血付诸东流后,掩不住的怒气在他的眼中腾升奔窜,他气急败坏地来到娘亲的面前,难忍暴怒地忿忿扬高了掌心。 倚在门边看着外头的一切,无音缩紧了呼吸,心房忐忑急切地跳动,总觉得那记蓄势待发的巴掌将随时都会落下,于是她绷紧了身子,想迎接或是想抵抗那一刻的来临,但,等待了许久,她没等到预计中该有的响声,却等到了娘亲溃堤的泪。 遭人架制住的娘亲,在见着了爹后,前态一改,泪如雨下,哭得那么放纵,那么情难自禁,最终乏力瘫软在下人的手中,溃不成军。先前细心抹上荷花胭脂,在与泪水遭逢之后,糊花了一张娇颜,化为一行行染彩的泪,顺着她的颊、她的下颔,一滴滴落下,多彩的珠泪翻落在脚边的残花里,再也找不到踪迹。 无音怔看着那个截然不同又陌生的娘亲,觉得脑际既是清醒又是模糊,所发生的事在她脑中纠结又缠绕,她弄不懂这一切,也不知眼下该如何是好。 当疲软的娘亲遭下人拖出园中时,陌生女子来到她的身旁蹲下,静看了她许久后,伸出双臂轻柔地拥住她,并在她耳畔低语。 “我的名字叫碧落,今日起,由我来当你的家人。” 无音茫然地眨着眼,她不懂,这个陌生的女子为何要对她说这句话。 在碧落的怀中转身面向园内,原本栖住在园子里的各式花妖草精,在经历这番人为的疯狂过后,或躺或挂在败枝残叶间,负伤残喘、濒死挣扎,再也无法像是方才以捉弄她为乐的无忧妖精。这时,隐匿在丛中未烬的火舌嘶声蹿起,在一地杂乱中幽幽摇曳,透过暖融的东风缓缓壮大,不一会儿,火浪如狼似虎地舔噬,焰心不断向上拔高,眨眼片刻间,毁败的庭园已投身烈焰火海,无计收拾。 星火的气息浓郁刺鼻,依依缭绕不去,落红满径的园中,经火一焚,更显异样瑰丽。 火点莹莹飘掠过她的眼前,眼前尽是赤红,满园花魂如尘,叶凋如土,散了遍地的花朵,一瓣一瓣,在空中漫舞纷飞;刹那的灿烂令人不舍眨目,未了,当它们无声地逐风远逸,无音只是默然地目送它们离去。 生命中的这一日,她永远记得,自这日后,她再也没见过娘亲。 ********************************************又变得这么夸张…… 站在林间草丛中的无音,哑口无言地瞪视着前方灯水通明、屋檐迭延如座小皇宫的气派建筑。 她抚额轻叹,“这里是荒山野岭啊……”也不知要收敛点,这副光景若是让不知情的人见着了,该怎生是好? 天方黑就离开家门寻人的无音,先是走了山神藏冬所居的灵山一趟,在藏冬的家门前收到他去隔壁山头山魈的家里串门子的字条后,便趁着夜色赶赴此地,可来到这后,她便发现,这座白日里少有人迹的荒凉山头,遍山的荒湮漫草入了夜却摇身一变,成了座富丽堂皇得令人咋舌的豪宅丽院。 摇曳的丝竹声自宅院里流泄了出来,灯火透过纸质窗扇门扉,投映出里头一具具交错的人影,她无声地走近,步阶拾级而上,两脚踩在黑岩所铺砌的凉梯上,她边走边想,脚下的一切,很可能是白日里不起眼的芦苇或是枯竹所变化而成,而眼前的山魈之宅,则可能是魑魅所栖居的大树,不然就是…… 是什么都好,她只希望别再是那个曾经拜访过的臭鼬洞或是狐狸窝,那回自臭鼬洞返家后,她可是足足刷洗了三日,才让身上的异味淡去。 方踏上阶顶,守在宅前迎客的候门小厮随即朝她迎了上来。 “我找藏冬。”她朝他微微颔首,努力让自己的神态看来自若如常。 小厮听了,随即朝门内一弹指,门里的女侍马上笑吟吟地款步前来迎客入内,无音先是怔了怔,接着不语地跟在领路的女侍身后步进宅内。 走在宽敞的回廊上,她的双眼始终摆放在前头为她领路的女侍身上,走在前头的女侍,姣娜的丽容衬上玲珑的身段,在廊上袅娜而过,一步一行尽是风情,举手投足皆是妩媚。 自小到大,因深居少出的缘故,她所见过的人不多,但看过的各式妖鬼精怪却繁不胜数,每每来到这种地方,她总觉得与这些外表男俊女俏的众生相较之下,人类就显得太过平庸无奇。 是该感叹上苍的造物不公,抑或是该佩服上苍奇妙地弥补了人类与众生之间的缺憾?他们人类虽是占领统治了人间,独尊为大地之主,将其他众生驱逐于人间角落,但众生却拥有人类渴望不可得的玄法幻术,以及长生不老的恒久生命。 也许只是公平。 银铃细摇、琴弦慢拈,流音四泄至灯影处处的廊上,园中的水榭花台,布满各色彩灯,不知名的香气顺着偶尔吹来的夜风撩人心扉,不久,走在前方领路的侍女停下了纤足,伸手为她推开镶以朱红门框的纸门,两页纸门一敞,敞开了另一个繁华绮丽的迷尘世界。 糊了四面艳纸的木兰屏灯,架燃在厅梁四处,将一室照耀得斑斓又多彩,厅旁的乐师摇晃着身躯,闭目吹奏着凤管鸾萧,手抚琴筝胡弦,宾席间,妖娆的歌伶舞伎酣歌热舞,金色彩缎滑过舞伎窈窕有致的胸前腰间满堂遍飞,舞至尽兴,手中彩缎朝空一掷,霎那间金色流光花粉洒曳遍地,欢腾鼓噪声四起。 杯光俪影交错间,立在门边的无音沉着声不为所动;放眼看去,一屋不知世事、不晓明日,只求当下陶醉畅怀的红男绿女,一屋的…… 妖魔鬼怪。 身后的门扉再度合起,无视于一室的群妖乱舞,只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无音,跟着领路的侍女来到席间,在一名喝得满面通红,正拍着掌心数拍子的男子身旁坐下。 酒过数巡,已有些醉意的藏冬转过头来,有些意外地迎上她那张冷淡的容颜。 “你不是神吗?怎么也来这种地方?”不务正业,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居然和这些精怪们打成一片。 “神也需要娱乐呀。”藏冬笑咪咪地更进一盅酒后,也倾身为她斟了盅琼浆玉液,“你呢,你怎么也来这?” “我来找人的。”她面无表情地答来,举盅靠近鼻尖嗅了嗅,实在是有些担心这些不知是什么变成的美酒,在下了腹后,将会在她腹里还原为什么古怪的东西。 “那你可来错地方了。”因酒意而满面酡红的藏冬,仰首哈哈大笑,“除了你之外,这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 她淡瞥了他一眼,扬起一指放在唇间向他示意,而恍然想起自己说了什么的藏冬,则是连忙掩住嘴,担心地左右探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说的话。 她压低了音量,“别抖出来。”要是让这里的妖怪们,知道混进这儿的她是个人后,待会她要出去可就难了。 “抱歉,喝多了,差点忘了。”他搔搔发,替她纹风未动的酒盅再斟上了些许美酒。 审视了手中的酒盅一会,无音理智地放下酒盅不想冒险,抬起两眼在宴席内四处穿梭寻找,找了半天,就是没见到那副熟悉的倩影。 “你有没有见到碧落?”这等光怪陆离的酒宴她一刻也不想多待,她只想知道她要找的那只离家镜妖目前身在何处。 藏冬讶异地扬眉,“怎么,她还没回家?”上回碧落莫名奇妙地跑来他家的飞风镜里住了十来日,不久又说要回花相园去,怎么一别多日,她还是没有到家? 无音紧敛着一双柳眉,不断思索着“家”这一字对碧落的定义。 花相园也算是个家吗?为何她总觉得它只是碧落暂栖的旅店? 说起那个在她八岁那年,自告奋勇要当她家人的镜妖碧落,与她一同生活的这些年来,碧落始终没半分家人的概念,她已经习惯在碧落出门去了就当作丢了,回来算是捡到,就像这回,碧落出门前只说是要去外头玩个一两个月,结果呢,那只镜妖足足失踪了两年也不回来,要不是怕碧落是被哪个道行高深的高人给收了,和担心碧落是因遭逢什么问题才会迟归,她才不会大老远的跑来这打探她的消息。 藏冬很是乐观地拍拍她的肩,“放心吧,待她玩倦了她便会主动回花相园的。” 无音冷冷哼了哼。待碧落玩倦?那只不负责任又有无穷精力的镜妖,永远也不会倦!这回她决定,在碧落一回家后,她就动手将四神镜给封了,让碧落好好待在镜里反省反省,到时她看碧落还能再怎么贪玩。 “既是来到这里,就别板着一张脸。”藏冬热情地揽着她的肩,“来,陪他们一块乐一乐。” “我要回去了。”天亮之前她还得回家,不然当负责打理她生活的嬷嬷发现她不在园中,那事情就麻烦了。 藏冬在她起身前拉住她的手腕,敛去了唇边的笑意对她皱眉。 “你这阴沉的性子要改一改。”独来独往,不多言,也不爱笑,她不怎么喜欢融入妖魔的世界倒也罢了,问题是,她连人类的世界也打不进,若是没有碧落,或许她会这么一直孤单下去。 她轻耸香肩,“天生的,改不了。” “我送你回去。”担心她安危的藏冬义不容辞地站起身,“在这等我,我去同山魈说几句便走。” 无音不语地点点头,起身站至厅旁等他去向主人道别,在等待的期间,无事可做的她,随意打量起厅旁四处的布置。 昏沉不明的光影下,摆放在厅旁的古瓷玉瓶、海棠珊瑚,衬托出一片富贵光景,但在厅角,却有个与此地气氛格格不入的盆栽静置在旁。 走上前细看,是株芍药花苗,叶片翠绿,叶脉上纹理分明,但却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栽植了芍药数年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等能让她说不出品种的花苗,她伸手轻触叶面,想将它翻过来看看叶底的脉缘走向,不意间,空气泛过一阵清脆直沁耳鼓的回响。 满厅热络蓦地中断,丝竹骤歇,歌伶舞妓不唱不动,宴席上所有的宾客都止住了交谈,整齐地回首看向她。 不知发生何事的无音偏过螓首,却忽然发现自己成了目光的焦点,她心中暗暗一惊,无措地站直了身子,紧敛着气息迎向他们诡异的神色。 不好,是被他们发现她是个人了吗? 然而,众人所在意的却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她手下所做的动作,以及那阵动作过后所带来的异状。 高站在主座间的山魈,和其他人一样,将双目停在她那只轻抚芍药叶面的小手上,过了许久,他出声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 “你……喜欢芍药?” 不知该不该回答的无音,连忙放开手中的叶片转首向藏冬求援。 “她种的芍药很有名。”藏冬思索了半晌后,一脸笑意地代答。 山魈不语地看着她,随后缓慢地步下席间朝她走来,直至她的面前停足,看清了她的面容后,唇边淡淡漾出了一抹笑意。 他很大方,“既然你碰了它,那就送你吧。” “送我?”无音呆愣愣地重复,对他的突来之举有些反应不过来。 “拿去。”山魈不容拒绝地将盆栽塞进她的怀里。 “这……”手捧着沉甸甸的盆栽,她举棋不定,不知到底该不该收这份来自于异界的礼物。 藏冬忙在她身边附耳低喃,“有礼不收,是犯他们忌讳的。”她还想不想走出这里呀? “谢谢。”下一刻,明白后果的无音立即听话地弯身致谢。 “先到外头等我,我和他们说几句就来。”为免她的身份遭人识破,也防她多待|Qī-shu-ωang|一刻会惹出更多事端,藏冬忙推着她往外走。 “嗯。”一刻也不想多留的她,也忙跨出脚步赶紧离开气氛诡异的厅内。 纸门一合,来到廊上的无音,靠在门上深深吁了口气,放松一身的紧绷。少了侍女带路,她只能凭着记忆往外头走去,或许是她记错了路径,途中走过一面方才来见过的画墙,墙上绘满了芍药,在灯影下看来,如一久远前的古画,阵阵熟悉的香气袭来,画中芍药叶叶迎风摇曳,瓣瓣婀娜生姿……“ 慢着,迎风摇曳? 她错愕地停下脚步,双目紧盯着眼前廊上的廊灯,灯焰纹风未动,更无什么风息,她再猛然回过头来看向画墙,但,方才的幻影已失,画中花安静地止定在墙面上,无丝毫动静。 也许是她看错,又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看错。无论是前者或后者,对她来说都不重要,见惯了发生在她周遭的种种事物后,无论会在这见着了什么,她都不会太讶异。 甫安慰完自己,走没两步,她又再度停下脚步,满面狐疑地回过身来看向那墙令她觉得再眼熟不过的画,站在墙前拼命思索着,她究竟是曾在哪里见过。 ‘心乱如絮中,她忽然想起家中妆台上的四神镜,想起那名日夜出现在镜中的男子…… 若有所悟后,她怔忡地张大了眼。再次仰首凝望着这片画墙,发现这与她镜中的芍药花海,根本,就是出自同处。 百思不解。 蹲在园中除草施肥的无音,一脸诧闷地看着山魈赠的花苗。 种了好些日子,这株新移植至园中的芍药花苗,非但一叶未发,甚至也没拔高抽长些,它仍是初时捧回来的模样。 会不会是水土不服?抑或是,它有着特殊的照料技巧而她却疏漏了? 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无音一手轻托香腮,盘算着到底该用什么手法才能让这株来头不小的娇客茁壮些,甚是担心她要是没把它照料好,若是枯了或是死了,将来她将会很难向山魈交待。 “小姐。”上了年纪的嬷嬷站在她的身后轻唤。 她微微回过螓首,很意外素来除了定时来这送饭洗衣外,绝不会脱口跟她攀谈的嬷嬷,竟会出声唤她。 “夫人和少爷来了。”嬷嬷朝她欠了欠身,公式地向她报告。 无音扬起细眉,自花丛中站起身看向园门,果然如嬷嬷所说地见着了那对母子。她不得不纳闷,芍药花季尚未来到,园中的芍药也只开了五成而已,他们过来做什么? 不好的预感顿时在心中升起,她叹了口气,拍去手掌指间的泥土,站在原地等待着一年见不到数面的亲人来到。 身为当家主母的雷夫人,带着独子雷无恤来到园中后,先是仰首环顾了四下一眼,总觉得这个花相园,外头被过于浓密的树丛掩蔽,园边被所植的绿柳密密包围,园中还竖立了一幢屋檐色泽深黑的宅院,这么多年来还是-样阴森,若不是因种植了满园的芍药增添了不少生气,这里还真让人不敢踏进来。 收回视线,别开脸不去看那些令人不适的景致,雷夫人赞叹地将目光落在深受邻里乡亲一致好评的芍药上。 “这儿的芍药还是长得这么好。”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百年来,城中芍药一年不如一年,听人说,今年城中所开的芍药花色又变得比去年更差了,然而这里的芍药却是一年生得比一年好,看来,他们雷家今年在赏花宴上又将大放异彩。 无音不予置评地看着她,不语地等待着她何时才要道出来到此地的真正目的。 走近花丛欣赏花姿的雷夫人,在伸手捧抚着一朵新绽的芍药花时,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听说,你前阵子常在天黑后出门去?”成天窝在园子里的她,不是不喜出门的吗?怎会突然换了性子,夜夜出游? 心中的预想成真后,无音回头看了看美其名为照料她,实为负责监视她的嬷嬷一眼,不意外嬷嬷会把这事传到他们的耳里。 雷夫人的手离开了花朵,转身面向她,隐敛着眉心,目中隐隐带着警告。 “你还未出阁,夜了少在外头走动,会招流言的。”为了这件事,丈夫已不止一次斥责过她,在无音又捅出下一回的娄子前,她必须前来把话说清楚。 无音点了点头,在心里想着,往后她若是要找碧落恐怕将会比较麻烦,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她不必再参加类似山魈所举办的那种夜宴,也无需担心自个儿又会在山间带了什么东西回家。 已经习惯她无声以对的雷夫人,不待她响应,又再径自说着:“对了,你爹要我来告诉你,过阵子芍药全开了后,他会招待一些同道好友来园子赏花,你准备准备。” 当无音再次以无言来表示答复时,一旁的雷无恤却再也受不了这番冷漠对待。 他喃喃在嘴边抱怨:“说上十句也不答上一句,像个哑子似的……”唤名无音就真的半点声音也无,也不知她到底是刻意还是瞧不起人。 雷夫人暗暗扯了扯他的衣袖,“别多话。” 他不依地皱眉,“可是你看看她……” “记住,往后夜里少出去。”雷夫人斥责地瞪他一眼,随后在拉着他往园外走去时,不忘再次向她叮咛。 站在花丛中的无音,在他们三人步步走向园门时依稀可听见…… “花期就要到了,让着她点。” 无音听了,正想当作没听到时,不意身旁的花丛中却钻出两颗小脑袋,朝她咧开了嗓子不停重复:“让着她点、让着她点!” “没你们的事。”她撇撇嘴角,蹲下身子伸指轻弹那两只顽皮鬼的小脑袋。 才赶跑了两只小鬼的她,方重新拾起花铲,一阵熟悉的娇柔女音便自她的身后传来。 “都不是好东西。”许久没有返家的碧落,轻盈似若无骨的身躯飘坐在盛开的花朵上,扬首远望那走远的三人,“别以为她是真在为你的安危或是名声着想,她担心的是她雷家的声誉。” 无音没有回头,一边翻锄起杂草一边告诉她:“大白日的,你别随意出来,若是让人见着了怎办?” 碧落优雅地伸了个懒腰,一双玉足放纵地在空中晃荡。 “放心,他们和你不同,看不见的。”又不是每个人都跟无音一样能有双能识鬼见妖的眼,就算她大剌剌地在白日到大街上行走,相信也不会有人察觉。 “下来,别压坏了花。”无音扬起头,蹙眉地挥赶着她,深怕她会把好不容易才养成的花儿给弄伤了。 碧落听了,一双勾人的黛眉一扬,跃下花朵蹲在她的面前,不满地抬手支起她的下颔。 “你就只有这张冷脸欢迎我回来?”真是冷淡的亲情关系。 “这些日子,你上哪去了?”本来不想找她算账的无音,在见着她那张毫无半点忏悔,更不知道要反省的面容后,一股闷火瞬间烧了上来。 “没有啊,不过是四处走走。”碧落耸耸香肩,一双水目快活地四下流转。 又是四处走走,无音不语地一把将手中的花铲用力插在地上。 这些年来,碧落总是来来去去,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说碧落只把这里当客栈也不为过,但无论她再怎么提醒或是抗议,碧落永远都是这般一派的自由,不受任何拘束。在她年幼时,生性爱流浪的碧落也常这般把她给一人扔在家里,自个儿出门去游山玩水,即使光阴逝去,她逐渐长大,也渐渐懂得如何打发一个人的寂寞,但岁月却不曾在碧落的身上留下痕迹,碧落仍是如十年前般地美艳动人,也一如十年前般地不负责任。 “你在生气?”见她鼓着小脸,碧落心情愉快地凑近了她的身旁。 她撇过头去,“没有。” “有没有偷偷地担心我?”不死心的碧落挪动位置,又再度涎着一张让人屏息的笑脸来到她的面前。 “我已经打算把你栖身的铜镜扔了。”暗自发火在心底的无音,干脆拾起一把湿泥抹至她的脸上。 “想我就老实说嘛,干啥别别扭扭的?”太过了解她的碧落,开心地一骨碌冲向前搂住她的颈项。 被她推倒的无音忙想挣扎,“别搂着我,我一身都是泥……”怎么她爱搂人的习惯还是没改呀,也不想想她的年纪有多大了。 然而碧落却没有动,偏过芳颊一瞬也不瞬地瞪视着她新植的花苗。 “碧落?”快被她压扁的无音伸手推推她。 她的声音显的有些不自然:“这株花苗……是打哪来的?” “藏冬的朋友山魈赠的。”终于把她推开能够顺利喘气的无音,坐在她的身旁掏出袖里的帕子,擦完了自己的脸上的污泥,又顺道擦擦她的。 碧落一语不发,两眼一瞬也不瞬地瞧着这株不该出现在这的花苗。 “怎么了?”无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知她为何会瞧得那么出神。 “没什么。”碧落霎时面色一改,漾出盈盈笑靥拉她起身,推着她一块到屋里去洗手净脸。 晶盈的水滴顺着无音的下颔,一颗颗滴落在盛满了清水的黄铜盆里。 回到屋里将自己一身的尘泥洗去后,无音边擦净脸上的水边走向她房里,但在房门边,她停下了脚步,倚在门扇上看着坐在妆台前梳理仪容的碧落。 她的眼神不禁变得温柔,变得怀念,一直以来,她就很喜欢看着碧落坐在妆台前手持铜镜匀妆,因为那感觉,就像是让她又看见了当年娘亲对镜整妆的情景…… 有时她会想,为何这些年来她会如此地忍受碧落飘忽不定的性子,而当年她又为何会接纳一只镜妖成为她的家人,或许,在下意识里,她早已将碧落视为娘亲的替身,同时也是这世上惟一能够让她放心亲近的家人。 捧着铜镜匀妆,却满面心事的碧落,在外头的夕照穿透窗棂闪映至香闺里时,不意向窗外一望,但一望之下,她错愕地张大了水眸。 “天火……” 也瞧见窗外异状的无音,飞快地来到窗边,与她一同抬首仰望那些划过天际的灿烂火星。 园中似乎有了些动静,由无音亲自新栽下的花苗,在这天火降临的时分,正缓缓地舒展着叶瓣,开始吐露新芽。 第二章那一日,他流下了第一滴泪。 在花朵凋零之时,他向天地起誓,若非海潮不起,不返人间。 时隔百年。 暮色袭来,大地失色四暗,惟有天际布满通红艳光,一道道拉长了尾巴的火星划过天际,仿佛正热烈宣告着破誓之日的来临。 当众生都纷纷抬首仰望奇景之时,有一株芍药悄悄地伸展着枝叶,一如一名屈身的男子,正缓慢地站直了身子。 灼热的晚风拂面,吹扬起他的发丝,幽幽苏醒的花妖张开了双眼,神态惺忪迷茫。 犹离散的梦魂方返身躯,四顾茫茫,不知身在何处。 星火的味道无处不在,他再次眨了眨那双看似细长多情的眼,花了许久的时间,总算才看清了自己所身处的地方。 他怎么又回到了人间? 种种的不解,如川水汇海地聚在他的脑中,仰首朝天顶的异象望去,他有些愕然,屈指一算,发现距离上一回他离开人间已过百年,在妖界经历了百年的修行后,他又再次踏上了人间的土地。 岁月光景似飘蓬,一一在他的眼前浮掠而过,天火曳空而过的声响,宛如渺远而古老的乐音,声声唤醒了他的记忆。 抬指抚向颊上的伤疤,旧伤犹在,心伤仍未愈,不想追认的前尘往事也完好如初地存留在他的心底,只是经过时间的冲淡后,情伤的感觉变淡,也变得模糊且不再疼痛,彷佛昨日的一切都只是一夜急雨,天亮雨停,便悄悄蒸散不留痕迹。 他没忘了,当年他放弃为人,并在返回妖界时立下重誓不返人间,岂知,今日一场天外飞来的天火,竟造成国土焦焚、海潮不起,非但破了他的誓,还让他再度经由人类的双手再次被种出来。 但,是谁将他再次种出来的呢? 记得上回离开人间前,他将自己的肉身交给了藏冬与山魈保管,他们承诺过,在他的元神离开后,会小心地收留他的肉身,不再让他轻易地重回人间重蹈覆辙,可他们怎会没经过他的同意,私下将他的肉身交给人类再次将他植出?这是谁授意的? 无法避免地,心下再次涌起了一股熟悉的冲动,他伸手紧按着双腿,极力想克制这股奔寻而去的意念,上一回的教训虽是记忆犹新,可冥冥中就是有股力量,令他不由自主地受到牵引,又再一次地,不受控制地想去寻找他新的主人。 动抑不动?寻或不寻? 该在人间继续留恋一回吗?该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吗? 矛盾似一盆闷火,在心底隐密地燃烧。 该是飞蛾扑火,抑或摒弃爱恨牵念?犹疑一前一后地拉扯他,在他犹不知该如何抉择之际,他的双腿已有自己的意志,不受主人所控地踏出了花海,再一次地把前生的痛藏在心底,迈开了脚步,鼓起勇气前去寻他的今世,去寻找那名命定中的…… ******************************************* 眉间有些凉意,缓缓地,顺着眉骨游走,经过眉心,走过闭合的眼帘,路经如羽扇般的眼睫小心轻触,再横过鼻梁来到另一边。 这种感触像指尖,但它冰凉凉的,似夜间滑过山涧的幽泉。 躺在睡榻上的无音睁不开眼,半梦半醒间,她确实地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抚摸她的脸庞。 开始时,她着实被吓了一跳,但它动作是那么温柔轻缓,令她不由得渐渐地缓下戒心,在察觉它只是来回地抚着她,并无其他举措,她放松了紧绷的身躯,任它在她的面庞上自在徘徊。 像是极有耐心似的,它遍走过她的每一寸容颜,不过多久,宛如暗中牵引着般,指尖开始随着她不耐的心绪游走,落在她希望被碰触到的唇上,沿着唇线细细描绘,再走过微尖的下颔来到白皙的颈间。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挣扎欲醒,试着张目,怎奈犹是动弹不得,当指尖迤逦而下,覆在胸前的锦被不再妥贴地盖在她的身上时,睡衫的领口被揭开了一道缝,指尖清凉的触感印上她的胸口,她如遭针刺,全身紧张,心不受制地狂跳起来,指尖来到她颈脉,透过粉肤感受着她急速奔窜而过的血液。 在那屏息的一刻,闭目的她忽然在无尽的黑暗中见着一丝光影,熟悉的香气似纠索的鬼魅缠上她,眼前蓦然大亮,迎面而来的粉色纱帘遭风儿吹开,清风徐来,一座沐浴在凄清暮色下的悠古小城,幽幽出现在她的面前。 试着再看清楚点,在小城铺了泥砖的大道尽处,有座气派的建筑,前植迎客松,后株萧湘竹,两侧环种斑斓芍药,在宅院的大门上,各悬了一盏写了喜字的大红灯笼,门前人潮如织,似正迎办着喜事。 可在夕照下,那些人们脸上的神情却全无喜气,人人肃穆着脸,眼中有忿有不耻,手边持棍握棒地严阵以待,但她不知他们在等些什么。 一具被夕阳拉长了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泥砖道上,愈是走近,来者的脚步变得愈不解和缓慢,最后踌躇停立在道上,不知该不该上前走近。 她抬首看去,来者是名身着红蟒袍的男子,迎着刺目的光影,她看不清他的脸庞,只看见他身后的长发被落日映照得丝丝闪亮,就在那时,宁静的空气里骤起了一片动荡。 等在宅前的众人,不知在嘴边喊些什么,不一会,众人扯开了嗓大声吆喝群起而上,面对着他们的男子怔立在原地,不逃躲也不闪避,眼看他就将落人那群手持武器的人们手中…… 停留在颈间的手忽地离开,眼中的梦景一闪而逝,又回归于黑暗中,不适应的冷空气再次拂上了她,令她再次清醒过来,当那只手自她身上移开时,她奋力睁开眼,一骨碌地自榻上坐起。 喘息张目四望,透过窗棂的皎月,在室内洒落一地银光,在迷离的光影中,她看到一抹似白雾的东西,正无声逸出她的房门。 无音一瞬也不瞬地望着那抹消逝在她门边的白雾,不能确定自己又看到了什么。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在白雾隐去后,她一手抚上自己的颈间,不知才所感触到,和所看到光怪陆离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真,一滴冷汗滑下她的颊际,睡意全消的她伸手抹去,不敢再独自一人再睡,下榻穿了鞋后,便习惯性地想去找睡在邻房的碧落。 走至妆台前拾起凉衫正欲搭上,但她的动作却止定住,不意望向四神镜的水眸愕然睁大,她急忙地捧起总会在午后和夜半出现异象的铜镜,在镜中所见的,依然是数年来不变的芍药花海,但不同的是,她却再也找不到那名站在花丛间流泪的男子。 初时夜来的一场幽梦,逐渐演变成纠缠无止的困境。 那夜,初遇那只游走在她面容上的手后,这几日来,那只手的主人并没有放过她,夜复一夜下来,它自模糊变得具体,不再似一团白雾,渐渐成形为人形,几番目送它远逸后,她开始察觉,这具人形看来……像是名男子的形体。 将花锄搁在一旁,蹲在花圃里发呆的无音,心中牵牵念念的,尽是那名每夜以珍爱般的动作抚遍她脸庞的男子,在她白皙的面颊上,不受制地淡淡扑上了一层酡泽。 那指尖的触感,即使天明后,仍在她的心版上萦绕不去,每每经它一触,她总觉得她的身体像是醒了过来,仿佛是株生长在荒原旱土上的枯苗,变得焦燥、干渴,惟有这双似是清凉止燥的冰泉般的大掌,才能消去这一身的难耐和焦渴,不知不觉间,她变得迷恋沉醉,可这份放肆的感觉非但不受世所容,且难以启齿,毕竟,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是不该有这么多的……绮念。 然而,令她心悬的事还不止这一椿,自那夜后,长年来镜中陪伴她的男子便自镜中消失,她不知他究竟上哪去了,见不着那抹始终与她相依为伴的身影,她的心头蓦地多了一个空旷角落,止不住的思念,令她甚想将他再度寻回镜中。 春阳艳艳,将目光拉回手边的工作上,无音这才发觉,为了近来的心事,她已忽略了园中所珍植的花朵许久,尤其,是这株芍药自山魈那边得来的花苗……不,已不能再称它为花苗了,数日未见,也不知它是怎么回事,先前无论她再怎么看顾它,它就是没什么动静,怎么几日间没去仔细看它,它就长得跟园子里其他芍药一般高了? 驱之不散的迷惘在她的脑中盘旋,她喃声低念:“来源有问题……” 不过想想,这株芍药既是那些东西赠的,那么就算是这株花苗一叶未发,或是一夜之间忽冒了几丈高,她是都该见怪不怪。 “小姐,有客到。”嬷嬷叫唤的声音忽自圃外传来。 她皱眉地向花间探头,“什么客人?”不是说赏花的客人们要等花开后才来吗?怎么今年提早到了? 嬷嬷沉沉地应道:“老爷聘来的画匠。” 她的眉心敛得更深了,“画匠来花相园做什么?” “老爷命他将园子里的芍药画下来。”嬷嬷尽责地把话带到,“还有,他同时也是名花匠,花期就要到了,他可帮小姐的忙。” “我不需要人帮忙。”不需多想,无音下意识地便回拒。 “但他得住下。”不容得反驳拒绝的制式音调再度响起。 “住这?”她秀眉半挑,“这是老爷的意思?”这么多年来,花相园从无外客,而今日,她爹居然破例让外人住进来? “因本屋那边女眷人口众多,让他一个男人住在那里不好,所以老爷便将|Qī-shu-ωang|他安置至此。”因那名画匠的外貌实是太过出众,为免众多女眷为之所迷或是所惑,老爷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住在本屋那边不便,住在她这就好了?孤男寡女的,她的名声就不重要? 无音不语地在心中盘想着,会让爹爹做出此等安排的,或许又是因为那些夫人姨太们所授之意。思及此,她便不想再说出何拒辞,反正,他们已习惯她的无言无音了,何况她的话,也不会有人听进耳。 “我这就去请他入园。”不等她回复,通报完的嬷嬷便径自地朝园外走去。 无音叹了口气,一想到又要与人相处,她的心头便泛过一丝的反感,她试着止遏住那份感觉,环首看向四下,想在外人进园前先找个人来她的身旁陪她,也算是为怕与人相处的她壮胆。 “碧落。”她出声轻唤那名不知躲在宅里何处的同居人。 好半天,园中仍是寂静无声。 她头痛地轻抚两际。该在的时候偏偏不在,那只镜妖是又跑哪去了? 在嬷嬷的引路下,一名身着白衫的男子轻步入园,犹是站在圃中的无音整敛好了衣着,正想步出圃中时,迎上了那双细长的眼。 那是双似曾相识的眼眸,眼前的男子,眉目清朗,五官细致,像极了图中优雅的仙人,这张面容,就连她所见过的各等妖鬼精怪,都不及他一半。他的发,黑泽亮眼,顺长披在他身后,顶上只束了个素面的玉环,眸光往下,她注意到他的左颊上方有道明显的疤痕,不但破坏了他一脸的美感和一身的气韵,更让人忍不住想为他惋惜。 站在对面的男子,一言不发地任她打量,脸上不带任何神情的他,只是用那双甚是惑人的眼凝视着她,他看得是那般地专注,似魅似诱,异样地撩拨起她的心弦。 耳边,好似有种流动的音律窜过,有种只出现在她梦境里的古老气味,丝丝流荡过朵朵花面。 脑际有些沉,思绪零落不清,梦中飘摇的纱帘又在她的面前飞掀开来,她又再次看见了那片迷离的光景,时光如激流回溯,在日光下带她来到不知何时何地的迷梦中。 日光绵密洒落,嫩绿得如闪着漾泽的章台柳树下,她看见了那位新来的客人也在迷梦中,在那里,他不再是木然无言,脸庞上也没有了那道伤疤,俊美的他唇边漾开了笑,目光深情似水,她的心因此而失序了,跳得有些急快,但真看清了他所看向的人,她才发现,他所看的人不是她。 她的面前,还有着另一个背对着她的女人,隐约地,可听见那名女子正对那名男子巧笑低语,而她,就站在女子的身后,手上端了个托盘,盘中两只茶碗盛了淡绿色的茶汤,盘旁还置了一小碟枣糕。 她静静地聆听着他们两人不甚清楚的谈话,心中很是生羡,甚想往前踏进一步,加入他们的其中,或是,代替那名女子站在他的面前,令他的目光移到她的身上来,让那双看不见她的双眼,好好地,看看她…… 嬷嬷沙哑的声音穿透她的白日大梦。 “小姐,这位公子姓叶,名行远,今后将暂住在花相园内。” 笼在她身上的幻影霎时远走,她眨了眨眼,不解自己在白日里竟看见了那等不能解释的幻境,她忐忑地抚着胸口,在嬷嬷质疑的目光扫至她身上来时,连忙忆起了嬷嬷方才所说的话。 “知道了。”无音收回与那名男子交接的视线,心烦意乱地应着。 “公子这边请。”没去理会无音的嬷嬷,径自扬起了一掌请来客走向宅子。 叶行远深深再看了撇过头去的无音一眼,半晌,朝嬷嬷微微颔首,举步跟向领路的她。 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在孤立原地的无音身畔,一双玉手搭揽上她的肩。 “他不是人。”半趴在她身后的碧落,在她耳边小声地提醒。 听见碧落的声音后,无音霎时回神醒过来,她忙甩甩头,企图甩去脑海里因那名男子所产生的种种幻觉。她试着定下心来回想碧落的话,没想到自己这回竟迟顿得没有察觉来者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居然有不知名的东西化身为人混进来了,她方才究竟是在想什么,怎会没看出来? “妖。”碧落愉快地扬高了唇角,“芍药花妖。” 无音并没有太多的讶异。怪不得,她会觉得那名男子的面容太过清秀俊美,搞了半天,原来又是那等美得可以迷惑世人的妖精。 “这也吓不倒你?”没见到预期中她应有的花容失色的模样,碧落翻着白眼睨向她。 “妖魔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见惯妖魔鬼怪的无音说了一半,而后噤声不语。 碧落好奇地撩高了一双秀眉,“是什么?” 回想起自幼以来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淡淡的心灰覆上无音的眼帘,微微的心痛,再一次地钻进她的心底。 她别过芳颊,掩饰地压下那份痛感,“没什么。” ********************************************* 月逢十五,清澈的光影令园子明亮如昼,沐浴在月下的芍药,迎着夜风摇曳生姿。 叶行远小心地走过花丛,伸手拨开生长得浓密的叶片,试图就着月光,找出那隐藏在园中的秘密。但搜索了一阵,他没找到他想知道的半点蛛丝马迹,却找着了一个疑问。 那年,当他离开人间时,因他的元神离开了人间,使世间的芍药尽枯,虽然这些年下来,藏冬和众妖努力保持着他留在人间的本体,这才让人间的芍药存活了下来,但自那年起,人间的芍药即使花开,也因失了元神而一年不如一年娇艳。 这回他再返人间,这等景况非但没有改善,反而还因他携了太多忘不掉的心伤,而使得人间的芍药又再一次尽枯,让他由芍药花妖摇身一变,反成了芍药杀手,人间凡只要有他经过,所有的芍药莫不花凋叶落,可这座花相园里的芍药却不然,即使他住进了这,也碰触过它们,它们还是依旧开得炫目美丽。 他不懂为何这里的芍药不会枯萎,是因它有着某种特别的因素吗?抑或是,他所想找的那样东西,就处在其中? “找什么?”无音清冷的问话在怔然的他身后响起。 他一怔,缓慢地旋过身来,没想到她竟在这深夜里还醒着。 “我掉了东西。”他在她的质疑的目光下走出花圃,双目迎上身着一袭白色睡衫的她。 发现他夜半在花圃里行迹鬼祟的无音,在心中暗想着他此刻说所的话是真是伪,但她的注意力很快地就被他给转移,被月色笼罩的他,处在花畔,其身形和流逸出来的气韵,不仔细看,很容易会让人误以为他也是圃中的芍药。 他像芍药?对了,碧落说过,他是一只花妖,也许他这只花妖,就是由芍药所化,故她才会有此感。 “夜里找不方便,明日再找吧。”经夜风一拂,感到有些凉意的无音伸手将在身上的外衫拉紧了些,并对行迹可疑的他轻声叮咛。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在走近了她后,仰首看向站在廊上的她,“你习惯这么晚不睡?” 无法告诉他近来总有夜夜绮梦相迎,以致睡不好的她,不自在地调开与他交触的视线。 “你不也是?”都因那个常在夜里抚摸他的男子这两日没再出现,使得她现在患上了睡不着的毛病,反而夜夜等着那名触摸她的男子来到。 叶行远没开口,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的面容,但他看得是那般意味深长,那般令人思绪难解,令她不自在地想游离开眼眸,就在这时,他忽地大步上前,倾身在她的面前使得两人的距离不过数寸,飞快地探手往她的身后一捉。 受到突来惊吓的无音屏敛着气息,丝毫不敢妄动。 伸手至她的身后的叶行远,低首凝视着她睁大的水眸,并慢条斯理地将那尾盘踞在廊梁上,垂下了身子正欲咬她的青蛇捉至她的面前。 见着了他擒住了的青蛇,无音倒吸口凉气,想到自己差点遭到蛇吻,心底顿时泛过一丝冷颤。 “有蛇。”叶行远淡淡地说着,边扭断了蛇颈将它扔至园道上。 仰首的无音,在廊上的浅黄色的灯笼照映下,首次这么近地看清了他,不知怎地,透过朦胧不清的灯火和清亮的月光,他的侧脸、他的模样,总勾起她一份难解的相思,因他,很像是她时常在镜内看到的那名男子,那个,在花丛里流泪又失去了踪迹的男子。 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他自顾自地说着,“天候渐渐热了,园子里聚集了不少虫蛇,明日我帮你除一除。” 醇厚的男音,像似上好的陈年甘邑,流淌进她的耳里,有种醺然的醉意,她仔细聆听着,在他的声音停息时,不知怎地,她竟想再多听这仿佛深入灵魂的声音久一些,一种眷恋的感觉,令她耳际微微泛热。 “小姐?”以为她被蛇吓坏的叶行远担心地弯下身来。 “谢谢……”与他俊美的面容距离甚近,无音的颊上抹上了层绯色,令她急急地转首,“早点歇息吧。” “小姐。”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的叶行远,在她转身欲走时唤住她。 她不解地回首,一手抚按着有些失序的心口。 他自嘲地说着:“你放心,我画完便走,不会在这多叨扰一分,你不需防我。” 她一顿,慌忙解释:“我不是……” “夜了,去睡吧。”叶行远微勾起唇角,清了清脚下沾了土的鞋后也踏上了廊上,准备走往客房的方向。 这回却轮到无音唤住他:“别急着走。” 他愕然地停下脚步,微皱着眉心侧首看向她。 或许是因为那张似曾相似的侧脸,又或许因为某些连她也不能解释的因素,就连无音自己也讶异她会说出这种话。 “待到你找到你丢了的东西再走吧。”话一开口,她便为反常的自己羞愧地垂下螓首。 廊上的另一端,因她的话,有一刻的沉静,叶行远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张开了嘴,甚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她却在这时垂下了眼眸,“夜深了,早点休息。” 轻巧的步伐在廊上依依徘徊,目送着在那一身在月下更显莹白的她离去,叶行远暗暗地握紧了掌心,努力压下心底那股冲动,并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 错过的事,就别再犯-回…… 但,胸腔里那颗不受制的心,却在此时又跳动了起来,微微刺痛,也微微的……悸动。 ********************************************* 她的花苗不见了。 深感大祸临头的无音,难以置信地站在园中看着花苗的种植处,在那空荡荡的土地上,她再也找不到那株令她头疼的娇客。 怎会这样?昨日明明还见它在这的,怎今日天色一亮后,她便再也寻不着它? 是被偷了吗?但又有谁会敢进来外头有着府内家丁仆役守卫,而园内阴森无人敢进的花相园里偷花苗?况且,那株根本就看不出品种,也不知究竟会开出何种芍药的花苗,又怎会有人夜里来盗? 数不尽的存疑萦绕在她的脑海,回想起昨夜在圃里见着的叶行远,她不得不怀疑…… 虽然觉得自己这么想是很小人,但她实在是无法不把那名住进园里的新客当作头号嫌疑犯。想着想着,她便自圃里站起身,决定清早就去找他问问,他是否知道她的宝贝花苗的行踪。 心随意动,走至廊边放下手中的花锄,清了清鞋下的尘土后,踏上廊阶,一路走向宅里的客房。 轻敲几下房门,未有响应,她偏首想了想,正欲离去时,却正巧瞧见他自另一间自娘亲离开后就不再开启的房内走出,手边,还带着画具。 她反感地敛紧了柳眉,“你怎会在这?”一直以来,这间房就是封着的,自娘亲走后,她便不许再有人出入。 “工作。”叶行远淡淡地看着她防备的模样,带着一抹笑,他转身将房门关上。 “是谁让你进去的?”她的双目紧着他的动作。 他不急着回答,反而仔细地打量起她来,在外头清晨的朝阳反射下,一身清新似朝露的她,看来,像朵初绽的花儿,一身的芍药浓烈花香,自她的身上淡逸而出,她看来是如此娇贵易折,像极了园中让她极为珍视的花儿。 “老爷准的。”双目餍足后,他总算回答,并偏首凝睇着她,“小姐找我有事?” “你在里头做什么?”无音侧过身子,想看向他身后。 他举步挡在她的面前,“画图。” “画在这?”她黛眉一扬,“你不是该画在画绢上好向我爹交差吗?” “这是我额外画的。”他将手中的画笔搁进手中提的画具筒里,“老爷曾答允过我可在这幢宅子里作画,随我画在哪都成。” 毫无防备地,久远前的年幼记忆又回来了,她想起那一日,娘亲遭下人强拉出去的景况,那一日的烈火……她总以为,只要封住了这间房,那些似兽般啃噬的回忆便不会再回来纠缠她,她以为,只要封上了记忆,她就不会再想起…… “你不乐见我画在这里?”见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他忍不住探问。 “不,既是我爹答允你的,你爱画便画。”无音的水眸还是没离开那扇被他合上的门扉,“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里头画了什么。” 他含笑地摇首:“不能说,也不能看。” “我不能看?” 他把拒绝摆得很明显:“我有个习惯,在我画完前,我不想让任何人瞧见未完之作。” 她有些挑衅:“即使我是这幢宅子的主人也不成?”不许人看?这是什么道理? 叶行远没得商量地回拒:“不成。”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一再受挫,不兴吃闭门羹的无音索性转身走人。 “小姐又要到园子里工作?”他看了看沾染在她裙裾上的朝露,以及她绣鞋上的泥污,他忍不住皱眉。 “嗯。”无音边应着他,边又往外走去,步出了长廊再次踏进外头,拾起搁放在廊畔的花锄正欲走进花圃里时,却遭人自身后拉住。 手腕间传来的温暖令她一怔,她回过身来,就见他理所当然地拿过她的花锄。 她不解地站在原地,“你在做什么?” “帮忙。”他挽起两袖,一边指示着她,“这里由我来就成了,你到一旁歇息。” 无音不同意地摇首,婉拒了他的热情,“这是我份内的工作,我不习惯有人插手。” “你会习惯的。”叶行远却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去廊上坐好,别晒日。” 因为他的独断独行,无音柳眉倒竖地定立在原处,见她没有听从的意愿,叶行远索性强迫性地拉起她的手,拉着她将她带去有凉荫的廊上,无音直觉性地想甩开他的手,但他不放,半压着她让她在廊上坐下后,不待让她起身,他又在她面前蹲下身子取下她的鞋,见他如此,她情急地要把脚缩回去,觉得他的举止实在是太孟浪,他却牢牢握住她的脚踝,再自怀里掏出帕子,本欲想拭去她鞋上的脏污,但在见她又想起身时,他干脆将她一双还犹带温暖的绣鞋给放进怀里。 无音错愕地张大了水眸,眼睁睁地看他就这么没收了她的鞋,然而取走了她的鞋的他,握持在她脚踝上的大掌并未离开,倒是拎着帕子拭起她露在鞋外而被脏园里尘土污了的玉足。 过多的讶异让她忘了挣动,清凉的触感透过他的指尖传递了过来,无音有些恍惚地想起了夜里的那双手,低首看着他方毅俊秀的脸庞,她的心绪不受制地游走。 如果,能够伸出指尖抚上他那方毅的下颔,那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说,能够用指尖走过他颊上的那道长疤,那又会是怎样的触感?他,会不会疼,会不会讶异地抬起头看看她? 想起那名总是出现在迷梦中的男子,那名总是不把双目放在她身上的男子,她的心便感到微微的疼,但眼前的他是和那名男子如此相似,也许是在前世,或是在更久远以前,她也曾这般地认识过他…… “别这样瞧我。”低首为她拭着玉足的他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地警告着她,“我是个很容易会错意的男人。” “我……”如偷儿被人逮个正着的无音,口舌顿时无措了起来。 他抬起头,洞悉地望进她的眼底,“你想知道我脸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不是。”她却出乎意料地摇首。 “不是?” “我想知道……”她微偏着螓首,指尖跃跃欲试,“它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何不来试试?”他怔愣了一会,不考虑后果地提议。 她的水目焕亮了起来,“可以吗?” 叶行远遂拉起她的柔荑,直接将它轻贴在颊上,“如何?” 许久没有响应的无音,在指尖上下轻抚过他的疤痕后,有些心痛地问。 “那时,你一定很痛吧?”不知他是为何所伤,但不管原因是何,当时的他,想必定是很痛心吧? 因她的话,叶行远板肃起俊容,双目炯炯地注视着她,刹那间闪逝而过的念头,实是让他……很难控制自己。 不受制的双掌,缓缓伸至她的身后,甚想将她拥进怀里,他几乎能感觉到,汩汩的血液顺流而下,再溯游而上,急急缓缓的声音在他心中汇成一道激川,但,上一世的记忆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他硬生生地握拳成心,收回双手别过头去。 他的声音蓦然沙哑:“别再这样看我了。” 无音费解地望向他那看似极力自制的脸庞。 “我说过。”半晌后,他努力地释出一抹看似平静的笑意,“我很容易会错意的。” 第三章 “这里由我来就成了。”站在艳阳下的叶行远,面色不善地看着辛苦蹲在圃中除草的无音。 “来者是客。”无音一以句话打发他。 他一把抢过她手中的花锄,“我除了是画匠外,同时也是雷老爷聘来的花匠。” 无音想反驳些什么,不意身后忽然一沉。 “早安。”消失了数日的碧落,呵欠连天地出现在圃中,习惯性地揽趴在她的身后,眯上了眼似乎是想在她的身后再睡一觉。 “碧落……”无音小声地唤,一双水眸不确定地在自己的身后,和站在她面前的叶行远脸上游移。 “她是……”看着碧落过于亲昵的动作,叶行远反感地皱起了俊眉。 无音敏感地问:“你看得见她!” “我……”叶行远这才想起自己竟忘了隐藏身为花妖的能力,明明他就是不想曝露身份的,没想到自己却在不意间自行招供。 忽然间,在不远处的门外传来了阵阵叫唤:“女巫!” 他们两人整齐地抬首,昏昏欲睡的碧落,则是趴在她的身后几乎快睡着。 “住在鬼屋里的女巫!”一群站在园外的孩童,边叫嚷边纷纷拾起了地上的石,一一朝无音的身上扔去。 没有防备之下,一颗锐石正中了她的额心,她只觉额上灼烈地疼痛,她偏过面颊,含怨地闭上眼,额上的那份痛,感觉是揪心的,种种刺耳的讥笑声传来,听在耳边,万声轰鸣,她用力地掩住耳,不知不觉间,以往阴暗的记忆又重新回来缠索住她。 难以自拔的自惭又涌上她的心头,住在园外的人们,总是将她视为不祥的异类,视她如妖如怪、不属于他们之间的一群,即使她也会和他们一样,会流血,也会落泪,但他们总是因她的异能而排斥、唾弃她。 但,她也不过只是个寻常的女孩呀,有这一双能够视妖见魔的双眼,她也不愿呀,自小到大,为了这双眼,她受尽了多少白眼和委屈,即使她再怎么想加入人群,也总会因这一身异能而被排拒在外,说到底,就因她的娘亲曾是个在神社里为乡民祈祷的女巫,继承了娘亲一身能力的她,便要因此受这同样的罪? 发觉她伤了额,心疼的叶行远,动作飞快地赶紧将受了伤的她拉至怀中,以双臂密密地将她圈护着,抬眼忿看向那群向她扔石的孩童们,眼中闪烁着无以名之的怒火。 “住手!”他怒声一吼,霎时震慑得外头的孩子们怯懦不安地想逃。 在他怀中的无音整个心神都怔住了,因他那怒火骤焚的眸子,因他,那结实紧密环住她的拥抱…… 见自家的孩子遭叶行远这般恶吼,站在园外不甘又想为自己孩子出头的妇女们,面带不屑地接替嚼起舌根。 “哼,她娘亲身为女巫不为神守德守贞,反嫁给人做小作妾。没想到生出来的女儿更胜一酬,未出阁就在园子里养了男人。” 其中一名妇人更是掩嘴咯咯直笑,“谁晓得她种的究竟是芍药还是牡丹?俗话说牡丹花下死,不知住在这园子里的男人,是不是也不枉风流?” 听闻娘亲被辱,自己平白遭污,无音心如刀割,想为娘亲也为自己辩驳,却又疼痛得使不出力气。 “闭上你们的嘴。”不能允许无音受此对待的叶行远,当下面色凌厉,光火得只想将她们的话全都塞回去。 晚一步出声的碧落,不需眼见无音脸上的伤,光是看到那群又来找无音麻烦的女人,多年来熟悉的火气便冒涌了上来。 “又是你们这班臭女人……”生性冲动的她气忿地撩起两袖,举足朝他们飞奔而去,“看我撕了你们的嘴!” “碧落……”无音抬起一手,虚弱地想叫回怒气冲冲想报复的碧落,深怕她将会在外人的面前现形,然而她的脚下却忽然一轻。 “别管她们了。”叶行远动作利落地横抱起她,在将她抱高时,不意见着了她面上淌下的血迹,“你的脸……” 在他直视的眼眸下,无音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 一触,是温热热的鲜血。 “小伤。”触及伤口后,经指尖的探试,她发觉伤口并不深,于是忍着不适想要下地,“放我下来……” “你的伤得治治。”他却不容分说地抱着她往宅子的方向走去。 在他厚实的胸膛里,无音绯臊了一张小脸,“这没什么,不要紧的……” “你是女人,脸上有伤可不好。”脚下步伐飞快的他,转眼间已走至廊上,正抱着她进到她的房里去。 “叶公子……” “叫我行远。”他不耐地指正,小心地将她放在椅上后,走至一旁取来了盛了清水的黄铜盆,并找来了放在架上干净的布巾。 无音在他将布巾沾湿了水,想往她的额上擦去时,不自在地躲开了来。 他止住了手边的动作,“你怕疼吗?” “我不是……”总觉得两个陌生人却如此亲近,是种不合礼仪教的,无音脸上的红潮显得更加明艳了。 根本不知该用什么为她止血愈伤的叶行远,两眼盯着一旁药柜上摆满瓶瓶罐罐的药,不懂医理的他,不知该何从下手,只是直觉地想伸出手,直接藉用妖力为她疗伤,但,举至空中的手,却在她的额前停顿下来。 该这么做吗? 该让她知道他是一只妖吗? 她会不会,在受到惊吓后,再也不敢亲近他了? 迟疑了半天,他不知该不该因妖力而进一步将自己的身份曝露在她的眼前,他怕,她也会和从前的那些女人一样,因他是只妖而…… 过去的种种,如卡梗在心的锐利,依旧在他的心中隐隐作疼,回想起人类对妖们的对待,以及他们眼中的嫌恶和不耻,他失去了勇气。 “别装了。”在他踌躇不定时,无音反而先为他解困。 他蓦然抬起头,不解地盯着她的水眸。 “我知道你是妖。”看出了他的不安,她安然自在地道。 他一怔,眯细了眼,“为何不一开始就拆穿我?” “因为无妨。”她早已对与非人的众生相处习以为常,“就像碧落也是妖,我已经很习惯在我周遭有妖魔鬼怪等出现。” “人呢?”他开始动手为她疗起伤来。 “人?”不自觉中,她的芳容上写满了防备。 他说出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没有人陪在你的身边?”除了那位会定时入园的嬷嬷外,这座园子里根本就没有别的外人出入。 她别过脸,“也许是同类相斥吧。” 叶行远心疼地看着她,在她的眼中,似藏有一份无人察觉的痛。 自娘亲离开后,都因她再次成功地种出了芍药,他们雷家的家业才又繁盛了起来,因此即使她再无用、出身再怎么低下,雷家也不能让她走,更不会放开她,于是刻意让她一人独自住在别院里,除了送饭来的嬷嬷外,也不让她步出园中一步,他们打算让她一辈子都留在府内种芍药。 见他的目光流连在她的脸庞上,无音忙转了个话题:“那夜,你在找什么?” 他只是但笑不语,知道问不出答案来的无音,也不想求解,只是问。 “找到了吗?”她总能知道一下,往后他又要在夜半里找多久吧? 他失了笑意,“还没有。” 因他这张失了笑意的面容,在无音的眼中,愈看愈像,也愈来愈像,几乎是一种笃定,让她确切地以为,她终于找到了多年来藏身在镜中的男子了。 她忍不住想问:“你叫什么名字?” “叶行远。”以为她那天没听清楚,他又再重申。 她却摇了摇螓首,“我说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他愣了一会,一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地漾上心头。 深似黑潭的眼眸锁住她,过了好一会儿,他带笑地凑近她的面前。 “你猜呢?” ******************************************* 自那日有人在园外来闹过一阵后,叶行远便跟紧在无音的身旁,为的,就是怕她会再出什么意外,但日日下来,他发觉,他愈来愈不能控制自己。 或许在他人的眼中,她其貌不扬,但在他的眼里,却不是这般。 在他眼中,她的眼眉,她的容颜,远比她所植的那些芍药还要来的妩媚,虽不如牡丹那般令人绝艳,但却清新可人得容易令人深感其惑。 藏冬说过,他最坏的毛病,就是很容易爱上人。 经过数次心痛的经验后,他已得到了教训,因此这回,他小心翼翼地巩固自己感情的防线,努力提醒自己别再轻易给爱,但,说来容易,做来,却很难。 尤其,她又是他的主人。 是的,她是他新一任的主人,将他自土里植出来的主人,是她勤加浇水灌溉,是她小心看顾,他才能再度展叶伸枝,再度有了人形来到人间,是她,再次将他带回人间来。 对于过往情爱的回忆,已在他的心头变得很淡很淡。所谓的永远,也不过只是刹那间,过去那些女人们曾对他许下的永远已不留云烟,而今,就算只是回想,也令他疲倦。 可无音的出现,令他再次兴起了爱人的冲动,也许是因她将他植了出来,也许是一种难言的宿命,每每见到她那双迷雾烟锁,看似有些妩媚的眼眸,总让他又再次兴起了爱人的欲望。 世间的缘起缘灭,本就难以拘束,更何况是心?而他,也不过只是只易受春风摆荡的妖。 在今日的午阳下,他和无音各据花圃一方工作着,他总是偷偷地瞧着她,每当两人的视线交错,她便飞快地转移了视线,一躲一藏间,似在躲着迷藏,又像在他们之间拉起了一道墙,谁也不敢逾越,因而都此困郁。 直到他再次准确地捉住了她偷偷望向他的水眸,转瞬间,他们彼放下了手边的工作,定定地凝视着彼此。 四下无声,世界仿佛也在这一刻停摆。 芍药的香气似多彩的线,在他们之间绕了又绕,缠了又缠,卷成一团暧昧的氛围,他虽急于想拆解开来,好阻止自己又再度陷进去,但,心下却又依依恋恋,漆黑眸子舍不得离开她那双美目。 远处幽微的轻响令他回过神,突如其来的那种异样而尖锐的感觉,令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了?”在他转首看向园门时,无音好奇地问。 他沉肃着脸,“有客人来了。”以这份感觉来看,来者可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很是费解,“客人?”怎么又有客人来了?近来的花相园,可还真是热闹。 当无音走出花丛间时,果然如叶行远所料,园外又来了一名客人,正由嬷嬷领着他人园。 “小姐,这位是申屠大人。大人不但是当朝红臣,更是老爷的忘年之交。”带着客人来到面前后,嬷嬷兴奋地向她禀报。 无音瞧了瞧这位名唤申屠的一会后,她发觉,她又再次觉得和叶行远初时相遇般,感觉这不是她与他的头一回见面,只是,她是在哪见过他呢?因她很少见外人,故而只要有人进到园子来,她便会将客人的面容牢牢记住,但这个人怎就是在她脑海里搜不出个踪迹? 她的两眼缓缓滑过他的面容,在那张看似刚正不阿的脸庞上,她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记忆起点,他右眉上的痣…… 他不会是……十年前,那个卖四神镜的镜贩?但她分明记得,那时他的模样也如此刻一般,相反的,变老长大的人只有她,他该不会和叶行远一样,都是只…… 她决定不动如山,朝他福了福,“不知申屠大人何故造访花相园?” 申屠令的脸上泛着朗朗的笑意,“听说雷姑娘所种芍药无人可及,下官是特意来赏花的。” “小姐,申屠大人指定要住在这。”在旁的嬷嬷又加上一句。 这下她的眉心真的皱起来了,“指定?” “花相园之芍药,大名京兆皆知,下官既是来府上叨扰,怎可不住在这好好欣赏美景呢?”自她眼中看出了不受欢迎的申屠令,带着无害的笑意轻声解释。 “大人这边请。”同样的,不等无音答允,领路的嬷嬷又照着府内主人的指示引他进屋。 无音默然地颔首,目送他与嬷嬷偕同入内,但盛阳下,他的影子和常人相较之下却显得……很淡,无音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怎么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来了? 一阵牢牢在她身畔响起,她侧过首,就见叶行远紧站在她的身旁,双目炯炯地盯着申屠令离去的背影。 ******************************************* 风起雨落,屋檐上的雨声叮咚清脆,滴滴的微声,落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分明。 无音闭着眼帘,任那双熟悉的大掌在她脸上游走。 半梦半醒间,她很放肆,也很沉醉。 近来这双手的主人,变得更像个人了,他有了形体,碰触她的感觉也不再那般冰冷,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贴近的鼻息,吹拂在她的脸上,就似在她的梦土里再多扎根一分。 指尖依然继续游走,专注地抚过她的唇瓣,当她再一次地想睁开眼看他时,唇上的温度变了,两片温热的唇熨贴了上来,令她游离天外天的神魂当下全都回笼,不敢相信他竟逾越至此。 努力挣脱梦海,无音在唇上的吻一被抽离后迅即醒了过来,错愕的她抚着被亲吻过的唇,试着在幽暗的房内寻找他,但这雨夜太过黯然,丝毫光线也无,她找不到轻薄她的凶手。 一线摇曳的光芒自屋外渗了进来,她忙下榻穿鞋,搭了件外衫便匆匆推门走出去。 踩着无声的脚步追逐着灯笼浅淡的光芒,来到廊上的无音,与在夜半里提着灯笼四处走动的申屠令撞了个正着。 “有事吗?”她两手环着胸,在他的身后淡问。 申屠令一惊,半转过身子,“雷姑娘还未睡?” “你在做什么?”看他的举止,似乎是正提着灯笼在找着什么东西似的,就如前些天叶行远的举动一般。 他敷衍地换上了笑,“下官不过是……” “不过是睡不着,所以就出来找找东西?”她飞快地接过他的话,微偏着螓首瞧着他。 申屠令无言地笑着,无音瞧了瞧他手上的灯笼和他的双脚后,忍不住想提醒他:“恕我给你个忠告。” “下官洗耳恭听。” “扮人,就要有人样。”既是不属于人类,那么他就算要扮,也得扮得像一点呀。 不解她话意的申屠令,敏感地扬高了一双箭眉她伸手指向他的脚边,“你忘了把你的影子带出来。” 他连忙往下一看,糟了,在灯笼的照映下,还真是半点影子也无。 “我希望你不会在这待太久。”不待他来圆谎或是掩盖,她又再道,现下只衷心地希望他别留在这惹她的麻烦。 飒凉的笑意出现在他的嘴边,“不会的。” “晚安。”她轻巧地旋过身,往自己的房门走去。 在她步入房内后,申屠令脸上的笑意霎时收走,他转首看了廊畔叶行远所搁放在地的画具一眼,弯身拾起一只画笔,在砚上沾了些许朱砂调的红墨后,走至墙边,扬手随笔画出一只头长峥嵘双角、怒目圆瞪的红鬼。 笔尖最后一勾后,他再落笔为所绘之鬼点睛开光,随后朝后退了两步,看着墙上所绘的红鬼如有了生命般,无声地破墙而出。 “去吧。”他笑咪咪地抬起一手,指向无音的睡房,“你的目标在那。” 回到房内再次上榻休息的无音,方要入睡,便感觉到又有一双手抚上她的脸。 以为是方才梦中的男子又回来了,无音习惯性地放松了身心,但抚摸在脸上的长指感觉是那么粗砺,指尖也过分尖锐地刺痛了她,骤然发觉不对,她飞快地张大了双眼,触目所及的,是一只面带一双血目,红面獠牙的厉鬼,正淌着口涎骑压在她的身上低首看着她。 无法动弹的无音骇目相视,喉问似哽住了,怎么也叫不出声,她挣扎地想自底下挪开,习惯性地想向住在邻房的碧落求援,却又忽地想起碧落出门去了尚未返家,在红鬼使劲地压住她后,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鬼尖锐如刺的指尖爬至她的颈间,扬高了便要刺下。 “砰”的一声,门房骤被打开,红鬼转首看了一眼,便遭折庭外花枝作剑的叶行远一剑刺来,负了伤的红鬼嘶声惨叫,跃下了榻面往窗边一跃,连忙破窗而逃。 费力喘息的无音,无言地望着红鬼遁逃的方向。 一阵温柔的光影照亮了室内,她眨了眨眼帘,见叶行远不知在何时捧来了一盏烛火,烛火下的那张脸庞,看来是如此令她感到心安。 “没事吧?”来自幽夜里的关怀,淡淡漾在空荡的房里。 外头的雨声绵绵密密,她听不清他的声音。 见她没有反应,他担心地坐在床旁一手抚上她汗水交织的额|Qī-shu-ωang|,她一怔,为他的手势和动作,这份触感,意外地和先前那名总会夜夜来梦中访她的男子的那双手是如此相似。 不知何时,雨势渐渐停了,凝结在树上的水滴,滴落在地上的积雨上,清脆回荡的回音,缠绵有韵。在近处凝视着他,她能感觉,在他身上有一种古老遥远的气味,那种熟悉却又说不出是在哪曾感受过的感觉,令她有种坠入苍茫迷雾中的感觉。 他凝望着她,俊脸上写了担忧,“方才的事,常发生吗?” “不,这是头一回……”她眨眨眼眸,犹如大梦初醒,“谢谢你的及时赶到。” 然而叶行远却自责地摇首,“我来迟了。” “怎么说?”虽然她不想去追究他是如何知道她有难的,也不想去追问他是如何能赶到并驱走那只鬼的,但为了他脸上的那份自责,她却不想探究。 “你受伤了。”他伸手轻抚上她的颈间,心疼地看着上头遭掐出来的红色指痕。 “我没事……”她羞赧地转过螓首,但他的指尖却勾着她的下颔将它勾回来。 他慎重地向她叮咛:“下回若再有这种事发生,记得,大声唤我,我会马上赶过来的。” 她点了点头,复而抬首望上他的眼,“方才,你又去园里找东西了吗?” 他选择沉默,并将停在她下颔处的手收回来,又再度明显地隔起了一堵与她之间的高墙。 她实在是难掩好奇,“你掉了什么?” “夜了,睡吧。”叶行远轻轻推她躺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无音及时捉住他欲离去的指尖,“你所失去的东西,就在这花相园里吗?” 经她的手心一握,他的神情顿时显得不自在,半晌,他僵硬地撇过头去。 她欲言又止,“你……” “还怕吗?”感觉她的手心犹带点抖颤,欲离开的他不放心地问。 她摇首,“不那么怕了。” “那么……”自觉不该在这夜深时分停留在她房里的叶行远,说着说着便想起身。 心情尚未完全平定的无音没放开他的手,反而将它握得更牢,眼底,犹盛着些许惊惧。 “再陪我一会。”虽说自小到大,各式鬼怪她都见怪不怪了,但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凶恶,欲置她于死的恶鬼。 他面有难色,“但……” “只一会,好吗?”心慌意乱的水眸瞅着他。 “好吧。”他迟疑了一会,终究敌不过她的央求,将她的手放进锦被里为她盖好后,坐在她的身畔,“我就在这,待你睡着后,我才离开。” “嗯。”飘摇的烛影映在他的侧脸上,无音放心地合上眼,在一室心安的气息里逐渐睡去。 在房外远处廊上等候消息的申屠令,久等了许久后,终于见到衔命而去的红鬼回返。 “终于回来……”正想褒奖红鬼几句的他,措不及防下,硬生生地遭受到扑面而来的红鬼攻击。 他忙闪身躲避,却还是遭红鬼咬伤了右掌,他腾出左掌一掌击毙红鬼,没想到,所施的法术竟会失败并且受命反攻向他,低首暗想了一番后,他才明白是途中杀出了程咬金,这才会坏了他的好事,红鬼也才会功败垂成。 他啧喷喃念:“真碍事。” 也许,下回在动手前,他该先去和那只花妖打声招呼。 “你的手怎么了?” 一夜未合眼的叶行远,在天方破晓时分,便强行闯进了申屠令所居的客房,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或是此刻方不方便,盯审了申屠令裹着纱布的右掌半晌后,当下便不客气地将他窝藏在腹里的疑问问出。 “没什么。”正在着装的申屠令边系着衣带边答,“只是昨儿个夜里不慎被烛火烫着。” 见他的神色镇定自若,谎言答来也流畅无碍,早知他已有心理准备的叶行远走至门边,伸手合上了门扉和窗扇,将洒满一室的灿目朝阳都隔绝在外,再动作缓慢地回过身来,站在正对镜着装的申屠令的身后,但在亮澄澄的铜镜里,却没有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 空气里,有片刻的沉默。 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皆不是人后,说起话来,也就方便许多。 他森峻地问:“你想做什么?”夜半绘鬼偷袭?无音是哪得罪过他? “与你无关吧?”申屠令在整理好衣衫后,自顾自地照着镜子束起发冠来。 他步步进逼上前,眯细了一双眼,“同在一座屋檐下,你说有没有关?” “咱们都是各怀鬼胎。”申屠令满面笑意地回首,挑高了眉对他眨眨眼,“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既不碍着你,那么你也别来妨碍我。” “与她有关就不成。”叶行远的一双锐眸直戳进他的眼底,含敛的眸中,隐隐带着警告。 他半笑半不笑地摊摊两掌,“说来,昨夜我会那么做,不但是为我自个儿,同时也是为你着想,她若不在,日后咱们各自找起东西来会较省事。” “别把我和你扯在一块。”拒与他沦为同道的叶行远,不客气地浇了他一盆冷水。 大清早就收到一箩筐警告的申屠令,朗眉一挑,走近他的身旁弯身在他的耳边问。 “脸上的伤,还会疼吗?心底的伤,痊愈了吗?”还以为这只花妖已经记取过教训了呢,没想到过了百年,他还是蠢妖一只。 埋藏在心底最深的伤口突被挖掘出来,令原本就是一身防备的叶行远,刹那间更是充满敌意。 “你到底是谁?”这个伤的来历,没几个人知晓,到底他是何方神圣所以才会知情? 他淡若清风地耸耸肩,“只是个路人。” “离她远一点。”不想再与他拐弯抹角的叶行远,索性直接道出来意。 “凭什么?”申屠令挑衅地扬高了方正的下颔。 叶行远握紧了拳,“她是我的新主人。”他能再次站在人间的土地上,是因无音将他种了出来,只要无音再世一日,他便会守护她一日。 他却邪邪地笑了起来,“那我就更有必要留下来了。”也许,在这这待久一点,他便能再见到百年前的那一场悲剧。 “谁派你来的?”前思后想,他怎么也想不出无音曾与何人树敌过,或许,无音会出事,主因是出在他的身上。 “无人指使我。” 既套不出所要的消息,也摸不清来者的底细,打算先去把这个不速之客弄清楚后再来盘算的叶行远,在自认已把该说的警告带到后,便转身走至门边,但当他的一掌按上门板上时,他微微侧过头来。 “对了。”早就防着他的叶行远暗示着他别再白费力气“你若是想要找我的肉身,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它已经不在这了。” “你移去哪了?”白白在花圃里找了一夜的申屠令笑笑地问着,心底,并不指望他会说出口。 他也挑战似地勾扬起唇角,“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就看他能有什么能耐把它找出来。 接下战帖的申屠令,脸上的笑意霎时不见,一双与他同样想吞噬对方的黑眸,犹如两道冷箭般地正与他互射。房内的气息霎时变得沉重诡谲,清晨甜美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充斥在空气里的,是箭拔弩张,他们两人暗自捺住了气息,眼看着战事的号角就将吹起。 在敌我皆不动的这个片刻,申屠令忽地漾出一抹得逞的笑意,这让叶行远的心头猛然一惊,掐指一算后,连忙转身拍开房门朝外头跑出去。 静谧的晨光中,跑在廊上急切的脚步听来格外清晰,叶行远喘着气,一边奔跑一边找寻也习惯早起的无音,当他即将抵达食堂时,远远的,就看见正要进食堂吃早膳的无音,正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准备入内,而在她身后,一只魍魉正张大了充满利齿的大口打算一口吞下她。 他瞬间一提气,一股作气地奔至她的身后,出掌紧掐住魍魉的颈间,在察觉身后有异声的无音转过身来时,急忙将手中的魍魉捉来藏在身后。 赫然发现他就近在她身后,被吓着的无音掩着胸口。 “吓我一跳……”所有的妖都习惯这么无声无息地接近人吗? “早。”他飞快地换上了一张温柔的笑脸,企图掩盖着她所不知的一切。 她有些怀疑地扬着柳眉,“早……”怪了,今儿个是吹了什么风?他怎会在七早八早就这么对她笑? “一块进去用膳吧。”默默在手中施法的叶行远,在诛杀身后的魍魉之余,边扬起一手请她入内。 带着一丝的纳闷,没去追究的无音听话地步入食堂内,而晚了一步来到食堂的申屠令,则是在经过叶行远的身畔时,以只有两人才听得见的音量悄声道。 “是你决定与我为敌的。”他沉沉低笑,“小心点,游戏才正开始呢。” 第四章 习惯在用过午膳后小睡的无音,在这日,强撑着渴睡的眼皮坐在厅里,一双费解的双目,直在两名扰她午睡的男子身上徘徊。 “你要换房?”她清了清嗓子,再把方才听来的话对申屠令重复-遍。 “嗯。”手持水墨扇轻摇的申屠令,笑意满面地凝视着她。 “你也要换房?”她偏过螓首,转看向也提出同样要求的叶行远。 “对。”草木皆兵的叶行远,过于貌美俊秀的姿容已不再,替换上的,是一脸的阴沉。 无音有些头疼地抚着额,“你们都想住在我隔邻的那间客房?” 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个皆不是人类的东西,该不会是背着她在私底下互做了什么事吧?不然,以他们这种默契,和彼此仇恨的熟识程度来看,说不定他们是早就相识的老仇人? “没错。”他们两人互视一眼,接着便一瞬也不瞬地互瞪起对方,眸光里,炯炯对峙,互不相让。 眼看着他们这般一来一往,纠缠了许久后仍是没有停止的迹象,不知该不该去替他们拆解或是议和的无音叹了口气。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好歹她也算是地头的主人,他们要在她的地盘上闹小战事,总该可以知会她一声吧? 不想让她明白个中缘由的叶行远打了个回票:“不能。” “可以。”与他相形之下,申屠令反倒显得落落大方。 无音竖起了双耳,“喔?”总算是有人肯露底了? 申屠令一把合上了手中的水墨扇,站起身来一手按抵着花桌桌面倾身向她,优雅地腾出了一手执起她的柔荑,一双闪亮的黑眸,暖昧地在她的面容上流连。 “因为……”他慢条斯理地将佳人的玉手执至唇边,“惟有近水楼台,方可得月先。” 唇下的玉掌在即将被吻上时,很快地就遭人夺走,反而替换上了一只烫热的茶盅,来不及止住吻势以致被烫着了的申暑令,失了笑意地掩着唇,不善地盯着紧握着无音的叶行远。 “看来,叶公子似乎也有意在这上头凑一脚。”都警告过他了,这小子还是这般不听谏? 拦路打劫的叶行远并没有搭腔,先是把救回来的玉手还给无音,再抬转首瞠目以对,在他们两人交错的视线中,无音先是岸旁观火地静坐在一旁看事情的发展,但渐渐的,她察觉他们纷纷转移了目标,顺着他们不约而同移至自己身上的目光看着自己,她才发现自己的立场顿时变得很尴尬。 该怎么办?两个都回拒,再让他们私底下去打一场?或者是戳破他们的谎言,三人皆来个翻出各自的底,直接要他们道出他们会来到她身边的目的,再一视同仁地统统赶出去?可她记得碧落曾说过,在答案揭晓前,还是别那么早就揭赌盅,以防惹祸上身,但她又不想让这种情形持续下去,免得打扰了她平静的生活…… “掷铜钱决定吧。”她理智地白银袋中掏出一枚铜钱,打算用这方式来解决房事问题,“由我来代你们掷,掷出半两的人便住我邻房,就从申屠大人开始。” 他们两人无言地看着彼此,见他们都没有意见,她先是看了看申屠令,再将那枚铜钱自掌心中往空中一抛,接着,她便开始后悔。 眼睁睁地看着那枚理应在下一刻落下的铜钱,在空中翻来滚去了好半天就是不落下来,她忍不住悄悄地将视线移向正暗自施法的两人,但在他们的脸上,她都找到了同样倔强的眸光。 她头痛地以指拧紧眉心。看这情形,恐怕在一时半刻间,是无法决定出该由哪位来住在她的隔邻了…… 就在他们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无音出手握住了空中那枚迟迟不落地的铜钱。 她冷静地撒着谎:“我忘了,我已经把那间客房留给另一位客人了,宅中还有很多客房,若是两位不喜欢现下的住处,那就请各自挑选中意的客房吧。” “那……”此计不成改采下计的申屠令,又再次赶在时行远之前先开口,“不知雷姑娘午后可有闲暇?” 无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过于热情的笑,“有什么事吗?” “下官见园外后山的花草长得不错,想到后山走走,希望雷姑娘可以作陪同游……”他边说边走上前,不给拒绝余地地牵起她的手,并在叶行远阻挠的大掌又探过来时举扇挡住。 叶行远冷眸一眯,随即有招拆招地与他交手起来,而早有准备的申屠令,没同他客气,也招招猛烈地和他对拆了起来。 眼看再这样下去将会没完没了,不想介入其中的无音,偷偷地抽回了被申屠令握住的小手,正打算不出声地溜出去,把这儿留给他们俩大打出手时,一只大掌忽地缠上了她的腰肢。 “抱歉,她已经和我有约了。”动作快了一步的叶行远,先是抬脚大剌剌地踹了申屠令一记,接着欺近无音的身旁专横地搂紧了她,扬高了下颔对慢半拍的申屠令投以冷笑。 “是吗?”被踢了一脚的申暑令,两掌抚按着吃痛的腹部,没想到他动起手来竟不若他的外表俊美斯文,反倒是粗鲁得很没风度。 无音也怀疑地挑高了一黛眉,仰起了下颔直望着将她困在手边的叶行远,希望他能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并没有出声,只是再三以眼神警告了申屠令一番后,便不容置疑地拖抱着她往外头走。 “我们要上哪?”遭人挟持出园的无音,在叶行远带着她走出园外时,不依地想停下脚步。 “后山。”他并不给她拒绝的机会,铁臂仍是牢牢地箍紧了她的腰肢,强行地带着她往外头走。 被迫同行的她蹙起了眉心,一双小手不住地推抵着他,“方才的事,你能解释一下吗?” 他不语地收紧了手臂,止住躁动不安的她,在她仍是不肯乖乖合作之时,他索性弯身一把将她高高抱起。 没料想到他会这么做的无音,赧红了一张俏脸,紧张地看向四处,深怕会有人撞见他们这等模样。 “别这样……”原以为他有多君子呢,没想到这只花妖竟这么表里不一,披着一张俊美的人皮骗人就算了,他根本就是个专制过头的花妖。 “那你就安分点。”他停下了脚步抱着她让她贴近他的胸膛,缩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低首交待。 动弹不得的无音连忙示诚,“我知道了,你先放我下来。”要是这副光景被邻里那些妇人或是嬷嬷瞧见了,那么她的麻烦也将吃不完兜着走了。 “不成。”怕她又会回头去寻申屠令,叶行远将她抱得更紧,完全没有依她话意让她下地的打算。 “慢着……”她犹想抗议,他却径自加快了脚下的步子,飞快地奔跑了起来,使得无音不得不赶紧捉住他的颈项以免被摔落至地。 步上了后山,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无限的翠意,叶行远抱着她来到一处静僻的树下,扶着她小心让她站稳下地。 “你最好是离那个姓申屠的远一点。”她才站正身子,他便面色严峻地对她交待。 “因为他不是人?”无音试着推敲,没想到他防申屠令竟是为了她。 他皱着眉,“你也看出来了?”怎么进了花相园里的众生,无论再怎么施法遮掩,或是化为人形,却是没一个能够逃过她的这双眼? “我没那么迟钝。”既然她无法改变这份上苍赐予的天赋,那么她也只能好好运用。 叶行远沉着声,说得有些犹豫,“会要你离他远些,不是因他不是人这个问题。” “那是为了什么?”她低首整敛了一下衣衫,放松地倚在树身上仰首看向他。 “为了……”在她的注视下,他的喉际艰困地吞咽着,一张原本专断的脸庞也变得不自在。 “为了?” 终究,他忍不住扬起一掌探向她,“为了你。” 无音静立在原地,没料到他会伸手抚上她的脸,那感觉,好似他早就这么做过千百回,他的指尖,知道她的每一寸轮廓,知道她的唇有多柔软,也知道只要滑至她的颈侧,便可触摸到她跳得急快的脉动…… 就着这份难喻的触感,她知道,他是那名夜里不肯露面的男子,但此刻的她并不想装作早已察觉,她只想和他一样,用沉默来隐瞒彼此皆知的事实。 他缓缓倾身欺近,用一种蛊惑的声音催眠她,“离他远一点,靠我近一些。” “我能不答应吗?”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朦胧,心思皆在他的掌心下游走。 “不能。” 语音方落,树下徐风乍起,丛间野花的芬芳逐风飘来,无音眼前所见的一切蓦地黑暗如夜,熟悉的光线和古老的气味盘旋不去,风儿拂过她的发,那道纱帘又在她的眼中扬起。 呆立的她恍惚地张开眼,游目四顾,一时竟不知身在何方。 她又看见了,再一次地,如见着海市蜃楼般地回到从前,她又看见了久远前的叶行远,以及那名不知芳名的女子。 这一回,她就站在两人的不远处,因此也看得更加仔细,就衣着上来看,大约可猜出那名身着湘绣衣裙的女子是个富家小姐,而他的身份好像并不是花匠,倒像是个气派的名门公子。 无音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那名女子将一双玉白的柔荑搭上叶行远宽阔的肩,倚在他怀中爱娇地笑,叶行远的双掌将她抱得那么牢,低首看着她,眼底含有无限宠溺,无音怔然地站在原地,以一种隐藏在暗地里的角度,看他修长的指尖穿过那位姑娘的发,他探首俯向怀中的女人,而她正仰起了柔美的脸庞…… “无音?”察觉她有些不对劲的叶行远握着她的双肩摇了摇她。 硬生生地被人自迷梦中拉离,无音不适地蹙着眉心,“我……” “你没事吧?”他担心地抚着她冰凉的颊,将有些站不稳的她置于臂中。 “我见过你……”无音拉下他的掌心,深深紧握,努力地想逐散脑中的纷乱。 他只觉得她有些语无伦次,“你是怎么了?我和你同住在园中,你自然见过我。” 她直摇螓首,“不,是在更久以前……” “更久以前?”他的身子霎时明显地变得僵硬,不得不怀疑拥有能够看见众生能力的她,是否还额外也拥有了其他异能。 “在你脸上还没有这道疤的时候……”心神未定的她一手抚着额,喃喃在唇边自语,“好奇怪,近来我怎老是看见一些捉摸不定的东西……” “你曾在哪见过我?”但他却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执着地尾随着她不经意透露的消息。 “不知道,好像是……”犹未自谜团中走开的她,星眸半闭,方仰起螓首想回答他时,不意见着他那双黑眸,到了嘴边的话语顿时全都梗哑在喉间。 “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瞅着他瞧,心头因他而翻搅不已。 要告诉他,那些不知是在何时何地发生的过往,并让他想起那名占据他全副心神和眼眸的女子吗?要告诉他,那名让他眼底藏着浓浓情意的女子吗? 她很犹豫。 那种举棋不定的感觉,带着微微的疼和些许的妒,她不明白为何她只能躲在一角瞧着他曾发生过的情事?为何,在那令人费解的白日大梦里,她只能偷偷地躲藏着,努力侧耳聆听他的一言一语?为何,那个能站在他身旁的女人……不是她? “无音?”发觉她又魂游天外天的叶行远,在焦急外,不禁为她担心了起来。 她迷惘的眸光流转至他的身上,她定定地凝睇着这名日夜纠扰着她的男子,不,该说是这名自她八岁那年起,就已与她隔着镜面相见的男子。 自他由镜中走出的那一夜起,她就一直在等待着什么,是何时起,他不再唤她为小姐,改而直唤起她的名了?为何她一点排斥的感觉也无,仿佛这个名由他的口中唤出,再天经地义不过,好似他本来就是该这般唤她的……如果说,不告诉他那名令他眼中含情、唇边带笑的女子是谁,那么,他会不会就这般一直唤着她?若是一直保持沉默,那么这名只出现在幽夜里亲吻她的男子,是不是也就不会离开? 她忽然想起娘亲来,小时候,她总不解娘亲为何总是默默地在花相园里为爹种芍药,也不懂娘亲为何哪都不去,就是固守着花相园不肯离开,后来,她渐渐明白了那是怎样的一份等待和痴愚,可是在她懂了后,她反而希望她永远也不会明白那些。 此刻的她,不想知道站在面前的男子是为何而来,又曾有着怎样的情爱和过往,她更不想知道他在花间落泪的来由,她只想守住当下。 “我忘了。”她深吸了口气,在看见自己的双手仍紧捉着他不放时,随即松开手来。 但他却不放过她,在她转身欲走时拉住她的手。 “放开我。”理智重新回笼后,冷清再度回到了她的身上。 他的双目探索着她的,“你藏了什么?”前后不过片刻,她就换了个模样?她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灼热的视线彷佛烫着了她似的,她连忙别过芳颊,“别这样看我。” 然而他黑黝的眼眸却固执地追索着她,令她脸上一热,更是挪开了视线刻意不望向他,就在他们二人相互僵持了许久,而他握在她手上的大掌也无半分松开的迹象后,一直不看他的无音终于启口。 “我和你一样,都是很容易会错意的。” 风儿似乎止息了,树梢上的绿叶安静地蜷伏着,四下无声,在这一刻,人间的光阴暂时暂停。 叶行远沉默地凝视着她,这才发现,在他面前的是个怎样的一个芳华少艾,在她匀净的面容上,明眸含情,唇梢带意,若是笑起来,想必定是更令人惊艳吧?只是,他似乎从不曾见过她笑。 对于她这位新主人的过往,他自雷宅的下人口中已得知了大半,但在她的身上,他全然看不出那些曾经存在的阴影,只除了那一回她遭邻里扔石后偷偷流曳出来的伤心外,平日里,她总是只是如同她的名一般,无音无息地安静过着日子,把心如埋春枝般地深埋土内,任谁也见不着那片只有她才能进入的天地,他想,若是能够看穿她的心,也许他将会看到一道又一道由她自个儿亲自锁上的心锁吧。 透过那双倒映着自己的水眸,他看见,他也同她一样,都为自己的心上了个锁。 半晌,他松开了手让她走。 几不可见的失落出现在无音的眼底,但她很快地掩去,若无其事地旋过身,被自己困在原地的叶行远,出神地远望她一步步踱下山坡的倩影,忍不住合握着空荡荡的掌心。 他有些悔意,心头麻痒如遭啮咬,眼前来来去去的,尽是她回避他而侧过的芳容,那线条优美的轮廓,令他忍不住想伸手触碰,可他更怕,在他又这般不受自制地去接近她后,他是否又会在日后尝到同样的苦果。 随着佳人离去的脚步声愈来愈远,他的心思也愈来愈复杂,但在回想起了仍在园子里的申屠令后,他又随即一振神志,飞快地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 推开窗,无音伸出手迎来一只黄莺。 她微倾着身,仔细聆听安栖在她指梢上的黄莺正对她的低声倾诉,听了一阵后,她失望地扬手让黄莺飞去,稍稍探出身子至窗外,出声唤着已在屋檐上待了好一段时间的碧落。 “碧落。”她到底是探到了没有? 闭目盘坐在檐上的碧落,在听到她呼唤后,睁开明眸翻身下檐,并顺势就着外头生长得浓密的枝叶荡进窗口里。 “查出那个申屠令是谁了吗?”在她进屋后,无音随即关上了窗,转身看向她一脸的郁色。 “还没有。”她烦燥地踱至桌边坐下。 也是一无所获的无音,走至她的身畔坐下,一手托着香腮,不停地搜索着模糊的记忆。 “我总觉得他像是当年那个卖镜的。”虽然她没过目不忘的能力,但她的记性并不差,“你真没半点记忆?” “我也觉得他眼熟,但,就是不记得。”一双黛眉紧锁着的碧落,抬起一指指向自己的额际,“这里,有一段记忆被封住了,我想,当年把我封在四神镜里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在被关进四神镜前,她是个四海以镜为家的自由镜妖,后来不知为了什么,她遭人封进四神镜内失去了自由,直至她被贩至无音的家中,并经由无音的双手释放了出来后,她才重返这花花人间。照理说,她应当是会记得那个把她封进镜内的人,可不知怎地,她想了十年,至今就是忆不起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无音看了看搁放在妆台上的四神镜,“你在镜中看不出他的来历吗?”碧落最大的本事,就是能藉由铜镜看穿一个人,哪怕是最想隐藏的过往或经历,也得在她的双目下一一现形,她更能看出照镜人最深的心事和未来。 “没用的,我早试过了。”深受挫折的碧落沮丧地摊摊两掌,“那家伙的道行比我们预料的都来得高,事前也可能早就已做了提防我们的准备。”防得这么周全,这只代表一事,那就是,他的来历绝对大有文章。 无音抚着下颔深思,到目前为止,无论是她托风托众生来打探申屠令,或是碧落藉妖力离魂出窍四处探问,她们还是不知那个不是人也不是妖的申屠令究竟是何等众生,与他同处一屋檐下,如不把他的身份查明,她总觉得无法心安。 “你打算怎么办?”也觉得让她跟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处在一块不妥的碧落,满脸烦恼地看向镇定自若的她。 “嗯……”她开始回想起那夜撞见申屠令在园中寻物一事,不禁猜测起怀有目的来此的申屠令,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碧落的建议是不让夜长梦多,“不如就将他赶出去吧?”这样最好,如此一来往后她们都不必烦恼。 她反对地摇了摇螓首,“不行,我过不了我爹那关。现下申屠令是爹眼中最重视的贵客,她这一赶,别说会得罪本屋一大群人想借机攀权的亲人,她往后的日子也会跟着难过。 “既然申屠令可以化身为官对你爹施法蒙骗,我也可以。”想也知道申屠令定是对雷宅的人动了手脚,都是同道中人,她又何妨效法泡制一回? “我说过,别对人类那么做。”无音皱眉地伸手轻敲她的额际。 她不满地捂着额,“难不成你就这样让那个来历不明的东西继续住-下去?” “我会留心就是。”在查出申屠令的真正身份和前来花相园的目的前,也只好小心为上了。 “就凭你一人?”碧落不客气地泼了她一盆冷水,“若是没有那只花妖,只怕在我回来前,你早提前去见了阎王。 “怎么说?”她讶异地回过头来,对被蒙在鼓里的事一概不知。 碧落早就看穿那两人在私底下正在进行的暗事,“申屠令是冲着你来的,而叶行远,立场则是刚好与他相反,他是来保护你的。” “为何叶行远要保护我?”她原本就已经很对叶行远的作为很感到纳闷,如今得到了此番见解后,她更是一头雾水。 “因为……”碧落张大了嘴,又蓦地把那些差点到口的话全都收回,“不能说。” 无音淡看着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美眸,“我不能知道?” 她掩着唇,满面神秘,“我不能代说。”这种私人的事,即使她早就看出,她也不好就这般未经叶行远同意之前托出,所以,还是静待后效好了,就看叶行远会有什么打算。 “不能说便罢了。”无音并不急着去解谜,站起身走至窗边,朝她勾了勾手指,“哪,你想个法子除一除园里的东西吧,也不知是怎的,近来的数量变多了。”对于那两个一前一后来此居住的客人,她有耐心慢慢找出他们的底,但眼前的这件严重妨碍到她生活起居的小事,她则是有些不能等。 “变多了?”碧落绕高了柳眉走上前,“我不是有施法设界保护你吗?” 她干脆推开窗,“你自个儿看看。” 带着一丝疑惑走至窗畔的碧落,顺着无音的指点看去|Qī-shu-ωang|后,这才发现素来因有设界隔离的园子,竟在她的不知不觉间,四处充满了突破她施法所设隔界的妖鬼精怪。 她错愕地瞪大美眸,“这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弄错呀,这里是何时变得这般热闹,怎么各路众生都来这报到了? “动手清一清吧。”三不五时就受到打扰或是作弄的无音,有些头痛地抚着额。 她讷讷地:“几日不见,这里居然成了妖魔鬼怪的大本营……”都怪她都把全副心神摆在申屠令的身上,竟没注意到园里的状况。 “是啊。”无音叹为观止地看着外头为数众多的众生。 碧落侧眼睨向她一脸的风平浪静,“我看你还是很怡然自得嘛。” “我总要习惯。”早就适应这类生活的无音,从很久前,就已经不太去在乎这些只出现在她面前的东西。 “你说过,妖魔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碧落想了半晌,扬起玉掌勾揽着她的肩,拉过她在她耳边笃定地问着:“下一句,应该是人吧?” 被看穿的无音眉心一锁,面色蓦白,屏着菱唇静肃着没有回答,但侧首凝睇着她的碧落,仍是自她的眼中找到了答案。 没错,对她来说,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外表丑陋骇人,或是美貌似仙的妖魔,而是人。那些,与她同类的入。 早些年前,只为一己之欲而放纵私情的爹,在享尽齐人之福尽欢之余,无视那些必须得同栖于一屋檐下的妻妾,任由她们争宠夺权,无所不用其极地为雷氏的家产而争斗,也因此,娘亲被爹的妻妾们逼得出家去了,而她呢,则因为自己的异能,被人们异样的眼光排拒在外,也因自己的植芍药的技能,被亲人们幽禁在这座花相园里,好为雷氏一门日日种植芍药。长久下来,她不敢走出园看看世界,也不敢接触那些永远都带着嫌恶或是害怕眼神看向她的人们,每每接触他们,所换来的,都只是伤害。 人与人心,或许是一片她永远也无法明白,也无法泅游而越的荆棘之海,每回当她想要强行横渡,却总是换来一身的伤害。 碧落怜惜地拥紧她的肩,一如以往,语重心长地在她耳边苦劝。 “你不能永远都躲在这里,你得试着走出去。”或许霄家的人是困住了她,可是在某方面来看,她自个儿也在双脚系上了重锁。 她的一双水眸,漫无目标地环游着空旷的屋内,想起自己的畏缩,忆起自己一手造成的孤寂。 这些年来,她日复一日地过着公式化又无味的日子,冷眼看着花开花落,春日年年在园中造访,而她的孤寂也愈来愈深。以往,她还可以告诉自己,这些花儿就是她最大的成就,她并没有白白浪费时光,但她知道,那只是表面上她找来安慰自己的借口。随着自个儿的成长,随着对于情愫的渴求,她不知该再用何种借口搪塞那颗寂寞得时常作疼的心,这般辜负青春,如此磋砣芳华,她不是不心慌的,可,纵使再焦急,再怎么惶恐,又能如何呢? 她也无能为力。 “我偶尔会出去。”她闭上眼,将那些不愿告人的心事用力压下。 “然后不是因被扔石子,就是因邻人谩骂奚落而缩回这里?”碧落扳过她的身子,决定这一次不再让她逃避她的伤处。 无音淡淡轻叹:“你愈来愈惹人厌了。” “就跟那只花妖一样惹你厌?”碧落倾前了身子,试探地伸手点探她的鼻尖。 “他并不讨人厌。”她不加细想地脱口而出,而在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后,却已是不及收回已出口的话。 碧落坏坏地拉长了音调:“喔?” “你别白费心机。”一眼便可看穿她在打什么主意的无音,伸出两指拧着她的俏鼻。 “我什么都没说。”碧落脸上仍是漾着笑,笑意里,又独断独行地代她决定了某些事。 “他的眼中没有我。”无音转过身去,落寞地看着窗外的大好春景,“他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 碧落连忙拉长了双耳,“谁?” “那个令他流泪的女人。”她忘不了镜中他的泪,也忘不了,那名美丽的女子是如何倚在他怀中开心的笑。 “想知道他的心吗?”碧落敛去了笑,关心地环住她的肩。 她想知道吗?无音自己也不能确定。 关于叶行远的那些过往,她只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些、明白了些许,但这就已够让她提不起勇气了,她不知道若是她再这么看下去,或是去挖掘出那些她所不知的一切,到时,她会有怎样的感觉,和怎样后果?如此无法预料的未来,令她鼓不起勇气踏出步伐,去缩短他们之间刻意所造成的距离。 碧落意味深长瞧着她,“想知道,就不能只是站在门缝里观望,不走进去,你怎会明白?” “那你明白吗?” 她说得一脸的眉飞色舞,“我懂得比你多。”在世上活得这么久,自然比她所知的来得多。 无音看了她半晌,慢条斯理地自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绢,这张纸绢,还是碧落上回在离家前不小心掉的。 她低首轻轻吟念:“上穷碧落,下黄泉……” 碧落当下花容一改,连忙动手将那张纸绢抢回,极为珍视地藏人衣襟内贴身收藏,无音不语地看着她,头一回,见到她的眼眸是如此的不安定,是如此的……与她相似。 “其实,你明白的并不比我多。” ********************************************* 雨前龙井的馨香,顺着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手端着茶盅的申屠令,倚在客房的窗边,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正上演的一幕。 顺着他的窗口看去,站在园中为花儿们浇水的无音停住了手边的动作,正抬起螓首看向远处的园门,在园门处,背着画具的叶行远正与那些自本屋那边而来的女眷们交谈着。 无音看得很出神,也看得很清楚,远处,那些正迎抬起面颊仰望叶行远的那些女眷们,脸上皆漾上了层淡淡的红晕,那一双双倾慕的眼,不住地在他的身上徘徊,她们素白洁净的纤指,或纠扯着手绢,或抬至上了胭脂的唇边掩嘴细笑。 虽然她与人之间的相处很少,但她知道,那是恋慕。 看着叶行远低着声一一回答她们的问题,他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几乎可以说是完美的侧脸,像一幅画,她的双眼无法自他身上走开,有些她早已知名的感觉,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她的心湖。 下意识地,她伸指抚着自己的唇,试着想忆起那回他贴合在上头时,是怎样的感觉,当外头与他交谈的其中一名女婢,笑着拍打着他的胸膛时,她微微咬紧了唇瓣。 这是第一次,她知道自己是个善妒的女人。 她妒嫉那名在迷梦中,可以倚在他怀中娇笑的女子,她也妒嫉,那些可以假藉公事和他打情骂俏的女婢们,虽然她知道,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立场可以产生这些情绪,也知这般不好,但她也不想这样的,她也不想要这种小眉小眼的心态,可是私欲,却让她控制不了自己。 自那日由后山回来后,她偷偷地在心底挪了一个空位,去摆放那些对于叶行远所产生的可能想象,与叶行远日日相处下来,她忍不住开始想象起自己是否能有一丝的可能性,是否会有存在他眼底的机会,可是,她忘不了他那时的回避,她还记得,在后山那日,她清楚地在他的眼中看见了犹豫,和裹足不前。 其实她想要的并不多,她要的不是特别,也不是朋友或知心者的关系,她只是希望他能和以往在铜镜里时二样,每当她想见到他时,他便会静静地出现在镜里陪伴在她的身边。 孤独了前半生后,头一回她有了想爱的欲望,可却又不知该如何敲开他的心房,也不知,该如何让自己踏出第一步。每当她说服自己,她并不想一个人孤寂地守着花相园到老,使得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时,另一道冷清的声音,又会在她的耳边提醒,他只是只妖,和碧落一样,都只是个过客,他们总都有离开的一日,而他离去的时间,或许就在他找着了他所想找的东西那一日,到了那时,他将会不回头地离去。 思及至此,勇气尽退,心也凉了大半,也因此,在爱与不爱之间,她定足踌躇,举棋不定。 龙井茶香香气拂面,在屋内的申屠令,瞧了她神情黯淡的面容许久,暗自思索了半晌后决定改变初衷,蓦地,他唇边扬起一抹笑,抬手探指点了点盅中淡绿的茶汤,抬眼将目光锁定在外头一名流连不去的女眷身上,朝她弹了弹指,指尖的水珠,立即疾射而去。 在一片寂静中无音回过神来,不知在何时,叶行远与那些有眷们都离开了园前,似乎是往主屋那边去了,就在她叹了口气收回心神时,一名离去又回来的女婢,笔直地朝园内走来。 她没在意,以为那名女婢是奉了嬷嬷或是本屋那边的人来办事,也因此并不加予理会,径自弯身拾起水瓢,对耳边愈来愈近的足音并没有留心,但就在她转身欲走时,身后的长发忽地遭人一挹。 遭凶猛的手劲差点被挹倒在地的无音,在疼痛中挣扎地转身,才看想睁眼看清是怎么回事,眼前神情僵硬的女婢,却扬手至自己的发髻后,缓缓抽出了一根银簪。 在日光的反射下,簪影亮眼刺目,无音连忙在那柄簪子朝她刺来时,奋力举起手中的水瓢将它打落,手中失了银簪的女婢望了自己空荡荡的手心一会,蹲下了身子拾起一柄无音搁在园中的利镰。 犹弄不清发生何事才遭到攻击的无音,急喘着气,两眼来回地在行径反常的女婢身上找着答案,找了许久仍找不出异状的她,在看向女婢的眼时,倏然一怔。 这种无神僵直的眼神,据她看过不少妖异之事的经验来看,这个女婢不会是…… 被操纵了? 答案才跃上她的心头,划破空气的镰声近在她的发耳边,幼时的记忆霎时涌向她的脑海,她不适地眨了眨眼,忙命令自己别在这时想起那回事,就在她不备的这个刹那,在她耳边的青丝被削落了一截。适时躲过的无音,在婢女又再次扬起利镰走来时频往后退,不意脚下却被拌了拌,一骨碌地重跌在地。 “碧落……”坐在地上不住挪退的她心慌地唤,环首四顾,却在这紧要关头找不到那抹视保护她为己任的倩影。 女婢握紧了手中的利镰,倾身朝她横割乱划,令找不到援兵的无音不断后退,就在她想起她可以唤来叶行远时,她的背脊撞上了她摆放在园中的水桶。她一手压在盛满清水的桶缘,想绕过它,可施力过大,整个桶身一倾,滔滔的水花泛过她一身。 尾随而至的镰风,听来那么近,在一地水湿中的无音闭上了眼,绷紧了身子等了许久,却没等到接下来该发生的景况。 她狐疑地睁开眼,看见了申屠令宽大的背影就静立在她的面前,原本应是在客房中的他,此刻正使劲地夺下女婢手中的利镰,并摊手成刀,着力朝女婢的颈后一击,遭击晕的女婢立即倒在花丛下。 “雷姑娘无事吧?”他转过身来,紧张地弯下了身子。 她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大口地喘气,“我没事……” “来,咱们进屋去。”他说着说着便将她自地上拉起,撑扶着她一块踱进屋内,将她置在厅内后,随即走回自己的客房内。 “多谢相助。”被他扶坐在厅内的无音,坐了一阵后,见他返回,连忙向他致谢。 “不过是举手之劳。”申屠令漾着开朗的笑脸,踱步走至她的面前,“擦一擦,看你都湿了一身。” 见他拿来了拭身用的长巾,无音正感谢地想接过,他却自作主张地代她擦了起来。 她有些困窘,“申屠大人,我可以自己来……” “坐着吧,就让我帮忙。”他将长巾覆上她的发,盖去了她的拒绝,随后顺着她的发丝一路往下,拧干了她发梢上的水珠后,不避嫌地握住她的纤腕,擦拭起她衣袖上的水渍。 没有侧首看他的无音,也拾起了置在桌上的长巾擦着自己的裙摆,因此并没有看见,那时他一双锐眼中所焕放出的光芒,隐隐约约只觉得,每每经他一碰,遭他所触碰的地方便会有种烫热的感觉,但她并没有留意,只想快些弄干身子好摆脱这种尴尬的状况。 “年轻的身体真好……”抚着她的臂膀的申屠令,两眼泛着迷离的炯光,几不可闻的黯语自唇边悄悄逸出。 “你说什么?”无音停下了手边的动作,一时没听清楚。 “没。”他迅速回神,淡淡轻笑,“没什么。” 在打理好自己一身后,她站起身来,望了望仍躺在花丛里的那名女婢后,不放心地踏出脚步。 申屠令拉住她,“你要上哪?” “不能就这样让她躺在那,我想去唤人来请人找大夫为她看看。” “你在这歇息,这事由我去叫其他下人来办就成了。”他将她按回原位坐下,大步走出厅内后,先是来到园中抱起不省人事的女婢,再一路走向园外。 无音怔坐在厅内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伸手抚上方才被他紧握的手腕,上头,还带着点异样的温度,她总觉得他方才的举止有些怪异,但,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恍然回神告诫着自己:“还是提防着点好了……”在一块住久了,她都忘了他是个身份不明且别有所图的东西。 “来,喝盅茶压压惊。”当申屠令再次返回厅内时,手托着一只茶盘,盘中盛了盅新泡的雨前龙井。 “谢谢。”将谨慎和防备暗藏在心底的无音,小心地接过搁在桌卜待凉,此时,她的下颔却遭人一抬。 “好多了吗?”申屠令抬起她的下颔左右端详,“你的气色不是很好。” 双目与那双一时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眼眸相触后,她的脑际有阵晕眩,且经他一触,方才那份昏沉沉的感觉又笼回她的身上来了,她忙想别开他的手。 她不适地甩着头,“我没事……” 申屠令冷眼看了她的反应一会后,藏起了笑意在她的身畔坐下。 他的声音听来很犹豫:“不知……雷姑娘是否已有意中人?” 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的无音,讶异地偏首看向他,所看到的,是一张带着淡淡不甘,又不想放弃的脸庞。 “算有吧。”她想了一会,不想再被他纠缠地选择了说实话。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是叶公子?” “我一定要回答吗?”她试着坐正身子,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来,芳容霎时变得冷清。 他以指刮着脸,自嘲地笑,“下官……不过是想知道自个儿是否还有机会罢了。” “你何时要走?”无音不想去分辨他话中真伪,以及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心中念念不忘的,还是初时的那个问题。 “未定。”申屠令眼眸一转,仿佛自沮丧中重振作起来,对她漾出了个令人难以拒绝的微笑。 虽是有设防了,但无音还是被那抹微笑捕捉住,一双水眸忘了自他的脸上移开。 “如果……”他的黑眸紧捉她的眸心,打算将她手到擒来,“如果能让你许愿,你最想许的是什么?” 她茫然地问:“关于那位意中人?” “嗯。”他轻声应着,格外用心地注视着她的眼。 在他的凝视下,昏沉的她觉得身子变得一如飘叶般轻盈,他的声音,像是暗夜中一盏招引迷途旅人的灯,而他那双灿亮的炯目,则似是一双双拖拉着她的手,令她不由自主地沉陷进去…… “你最想许的愿望是什么?”掌握了她神志的申屠令,缓缓期近她的身旁,在她两眼写满迷茫时,催眠地在她耳畔问。 “我想……”在那神志不清的当口,无音藏在心中深处的愿望,无意识地被勾引而出,“我想取而代之……” 当—— 清脆一响,是茶盅盅盖被揭开的声音。 恍然回神的无音,一头雾水地看着四下不知发生了何事,坐在一旁的申屠令,趁着她游魂方归的这个当口,悄悄以锐利的指尖划破指腹,不着痕迹地将一滴血渗入茶汤里。 “看样子,下官是没希望了。”出声粉饰太平的他,在她回眸至他身上时,他带笑地将已凉的茶盅递给她。 浑然不知方才自己曾回过什么话的无音,前思后想了许久,总算是想起先前他们所谈论的是她愿不愿给他一个机会,但之后他说了些什么话,她则忆不起……为求定下心神,她急急就着盅缘喝下一口茶汤。 “雷姑娘?” 她忙掩失态,“抱歉。”她是怎么了?怎么近来白日里她总会莫名其妙的出神? 状似失望满怀的申屠令站起身来,在朝厅外走去时,忽地停下了脚步,“雷姑娘,方才,我忘了告诉你一事。” “何事?” “别轻易许下愿望。”他回首将双眼移至她喝尽的那盅茶上,而后款款地笑了,“因为,它可能将会有实现的一天。” 第五章 “无音。” 仗着有叶行远在园内保护,因此放心丢下无音一人去打探消息的碧落,在外头奔波了数日仍是一无所获之后,才慢条斯理地赶回园子来,但她一回家,见到的,却是个从未曾在清晨里发呆的无音。 洗去了一身旅途上带回的尘埃的碧落,悬着眉,带着疑心地走至无音的面前,见她也不去园子为她心爱的花儿们浇水,反是动也不动地坐在房内椅上,手端着一盅早已凉透的茶,一双往昔明亮的大眼,毫无焦距地定视着前方。 碧落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她却像是没有发觉有人站在她面前似的,蓦地她端茶的手势一软,托在手中的茶盅跌出她的掌心往下坠去,机警的碧落连忙手脚并用,一手接住茶盅,一脚踢高就快落地的盅盖,在接到两者后将它们放在桌上。 “无音?”发现她还是一点反应也无的碧落,大感不对地摇着她的肩。 “嗯?”一双流离的水眸,在她的呼唤下方归回定位,无音惺忪地眨了眨眼。 碧落端起她的下颔,担心地左瞧右望,“你是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是吗?”她摸摸自己的脸,好似刚梦醒。 “身子不舒服?”愈瞧她两眉愈是拧紧的碧落,忽地觉得这张容颜,比起数日前憔悴多了,阵阵的不安,也自心底一涌而上。 “也不是……”无音合上眼,疲惫地一手抚着额,“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累……”也不知怎的,这几日她总觉得身子很懒,很困也很倦,每到白日她就昏沉沉的。 瞅看着她的碧落,前思后想不过片刻,心底霎时对她这种情况大概有谱。 “你在这歇着,今天别到园子里去了。”她隐忍着满腹的怒气,好言好语地扶起无音带至床榻边。 “好。”出乎意外的,无音没有反对,只在安躺上榻后渴睡地合上眼。 坐在床畔再三审视她后,碧落轻手轻脚地步出房内合上门板,转过身来时,再也掩不住眼底焚烧的怒火,大步大步地迈向客居准备找人算账,但未到客居,在廊上的转脚处,却迎面撞着了表情显得忧心忡忡的叶行远。 “我有话要告诉你。”见来者是他,怒气冲冲的碧落随即用力地推开他,一双柔荑叉放在腰际上瞠目以视。 “我正好也要找你。”相较于她一身外放的怒意,叶行远就含敛多了,但脸庞上的眉心紧锁得竖成一字纹,双目阴森含凉。 “不”她深深吸气,方启红唇,话还含在口中,他的警告已比她先一步而至。 “不许你再接近无音。”早就察觉无音身子有异的他,头一个就把她视为凶嫌,“再动她一根汗毛,你就准备在镜中度过你的余生。”与修行千年的他相比,这只道行不过数百年的小镜妖根本就不足与他为敌,再有一回的话,就算她被无音视为亲人,他也会不念同道情份。 “什么?”她万没想到竟是他先发制人,“我才想对你说这句话!” 叶行远阴沉地敛紧了眉心,“你说什么?” 她气结地探指频频戳着他的胸口,“你这棵臭芍药,想吸人类的精气就到别处去吸,要是你敢再多吸一口无音的,看我不找到你的肉身把它烧了!” “你以为是我?”他有些错愕,怎么也没想到情况竟会倒过来。 她一脸的凶悍,“不是你还有谁?”园子里也只有两只妖,不是她,当然是他干的好事! 叶行远严正地声明:“我是吸食天地水露为生的,我从不吸食人类的精气。”他哪像她一样,需要借住在镜里,藉人类照镜时暗中吸取人类的生气? 当下换碧落愣大着嘴,“啊?” “我原以为是你。”排除了她的嫌疑后,他不需多想,马上就找到了另一个按兵不动已久的嫌犯。 “我?”她一手拍着胸坎,“无音是我一手看顾到大的,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叶行远没理会她,微偏过头转看向某个方向,眯细了一双黑眸之余暗自握紧了拳心。 犹自嚷了一阵的碧落,在顺过气时朝着他的目光看去,后知后觉的她在有所领悟了后,一双美眸霎时狠狠地盯着申屠令的客房,半晌过后,沉不住气的她柳眉倒竖,忿忿地挽起了袖。 “岂有此理,我去找他算账!”他们这属同一阵营的自家人内讧了半天,却都遗忘了另一位房客。 “慢着。”叶行远冷静地一把拉住她,“你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火冒三丈高的佳人扭头便要走。 他暗自在她的臂上施了力,“连底都没探清楚你就想去撕破脸?万一他的道行胜你一筹该怎么办?”就凭她这只贪玩不认真修练的镜妖也想对上申屠令?只怕她一去,申屠令不把她收了或吃了才怪。 碧落气不过地抽回手,“不然还能怎样?”她总不能让再让申屠令继续吸食无音的精气,再这样下去,无音会像花草一般日渐枯萎最后步上死亡一途。 “我想……”他沉吟了一会,眼中焕出一丝狡光,“咱们可以找个帮手来帮忙。”既然探不得屠申令的底,那就找个万无一失的人来接手承办。 “帮手?”难道他有什么道行高深的妖友可以助阵? 叶行远有信心地笑了,“等他到了你就会明白。” ******************************************** “你到底是在做什么?”眼底写满倦意的无音,枯坐在窗边看着看着碧落白天未亮就在屋里来来去去。 两手忙碌得很的碧落,回首看了她一眼,随后又转过头继续张罗着手边的事务。 “碧落……”当无音不死心地想再叫住她问个明白时,房里外室的门扇却遭人轻敲了两下。 “来得正好。”碧落止住了手边的动作,黛眉一挑,飞快地走出内室赶至外头应门。 很好奇会是谁在这清晨时分敲门的无音,拖着近来总是懒洋洋的身子起身,还未走出内室,便听见碧落低低的交谈声,脚步一转来到外头,她有些讶异地平日在园内工作时,总是不在乎穿着打扮,但现下却是束发整冠,一身打扮不但合宜,还因过于俊俏而很招人注目的叶行远。 “你要出门?”这只外表可说是标准祸水的花妖,不会是想出门祸害人间勾引良家妇女吧? 他露出迷人的笑意,“嗯,想上街买点彩料。” “正好,你顺道陪她去吧。”碧落随即接上话,并且勤快地将客人请进房里来。 无音指着自己的鼻尖,“陪我去哪?”她有准备要出门吗? “昼月庵。”碧落淡淡地应着,一双杏眸溜至无音那张瞬间风云色变的面容上。 突如其来的意外令无音紧缩着呼吸,不久,她将两眼一撇,转头便要往里头走。 “今日是你娘的生辰。”早就料到的碧落一把将她拖回来,顺手把备妥的竹篮交至她的臂上让她挽着,“我已帮你准备好了寿礼,你就去看看她吧。” “我不能去。”她面无表情地拿走手边的东西,“况且,我爹也不许我去。”这么多年来,她爹始终不肯让她离开花相园去探视娘亲,她这么一去,若是被知情了,怎办? “我会施法弄个你留在这的,你就安心的去吧,不会有人起疑的。”碧落再次将竹篮塞至她的怀里,在她不肯收时,索性改将竹篮交给两手空空的叶行远,再把她一骨碌地推至叶行远的身边。 她皱着眉,“碧落……” “我要出门几日,她就麻烦你了。”不待她拒绝,碧落径自朝叶行远交待完毕后,便脚步飞快地走至摆在桌上的四神镜旁。 “你又要上哪?”无音瞪大了眼,在她又要一脚跨进镜里时赶忙出声。 她随口诌着:“去打听消息啰。”按照他们的计划,在把无音弄出门后,他们请来代为处理申屠令的那个人就该到了,她现在不暗中去盯着申屠令怎么成? “等等……”心里有千百个不同意的无音急走上前,潜进镜内的碧落却是在转首对叶行远眨眼示意后,转身消失在镜里。 一只健臂穿越过她的眼前,她转过头去,无声地看着叶行远拿起搁在桌上那席为她准备的淡色纱绸,仔细地覆在她的头上,盖至她的额间罩住她的容颜,而后在她的颈间将两股纱绸交叉叠放至她的两肩上。 “走吧。”为她打点妥当后,他伸手想牵起她的手,但她却匆忙避开。 “我不……”想到又要踏出花相园,她的眉心就抗拒地紧锁着。 “你不想见你娘吗?”他弯下身子,两眼直视着她忐忑游疑的眸心。 很想,但,又很不想。 这么多年来,她早就断了去探视娘亲的这个想望,也早忘怀了娘亲的模样,对于过去的那些事,她已用遗忘的泥土将它深深埋葬,但,即使事情都已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准备好那份去面对娘亲的心情,她还不知道,她到底该不该原谅那个为了一己私欲,一手造成她今日的娘亲…… “来。”为了让他们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纵使她面有难色,叶行远还是牵起她的手,在她心思紊乱如麻,犹在挣扎着该与不该时,不给她反对机会地拉她出门。 她的脚步走走又停停的,“你怎么又……”他怎么老是用一副说了就算的模样来强迫她? 他兀自拉着她来到花相园园门处,在这时,她却用力地止住脚步,再也不肯往前再进一步,她恐慌地看着外头来来往往的人群半晌;没勇气走出去的她,偷偷地缩回了脚步。 “你怎比我还怕人?”自紧密相牵的手心感觉到她颤抖的叶行远,半侧过身来帮她调整她头上的纱绸,将她的容貌再遮掩得周密些。 无音边说边摇首,连声调里都掺了点颤意,“我…… 我还是不去好了……“回想起每次踏出大门后的下场,她就只想快些躲回园内。 “别担心,有我在,有事我会护着你的。”他安慰地松开彼此紧牵的手,大掌改而环上她的腰肢,“走吧。” 甫踏出大门一步,无音迅即紧紧挨靠在他的身旁,他会意地拍拍她的腰际将她搂得更紧,一同走出邻里的小巷后来到大街上。 好奇和讶异的目光纷纷投射而来,令她感觉到似是有无数个火点正燃在她的身上,当街上的人们开始对他们指指点点时,她用力压低了螓首不让任何人认出她,脚下的步子踩得又急又乱,若非力持镇定的叶行远始终都保持着有条不紊的步伐,只怕她会当下就在大街上飞奔起来,就在她觉得那些视线快把她淹没窒息,或是将她整个人烧毁时,她悄悄地抬首向他求援,双眼却被他那令人安心的笑意捕捉住。 她怔怔地看着对她投以一笑的他,正扬手将她额上的纱绸再拉低一点,脸上的神情,温柔得令人难以抗拒,在那时,她模模糊糊地聆听着四下所传来的阵阵耳语,在那些人口中,似乎所见到的,就是对燕尔情浓的夫妇,而不是和往常一样,只见着了一个女巫的后代在逛大街…… 那些没见过人群、市集,没看过的风景、建筑,一一在她的眼前滑曳而过,无限的恐惧和欣喜,在她的胸口交错织缠,无音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它们的,每每往前多踏一步,仿佛就再多跨进了另一片她始终无缘见上一面的新天地里。这片天地,是被关在花相园里的她无从想象的,也是一直将她排拒在外的,她不时地用力眨引眼,好让自己能再看得清楚点,芳容上的神情,有些张惶,有些难以掩饰的感激。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那个让她渴望加入,又想远远离开的人间? 将她每一分神情尽收眼底的叶行远,薄薄的唇因她的反应而勾起一抹笑,搁放在她腰际间的大掌顺着她的背脊而上,环上她的香肩后,鼓励地将她拥近一点,再提供她全然无忧的依附再深一些,很希望能够藉此解开她其中的一道心锁,让她安然无惧地走出来。 小城不大,热闹的大街不过多久就走过,当无音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来到城边走向一处绿林,林中穿梭了许久后,他在上山的石阶处停了下来。 叶行远先是看了看脚边刻有地名的石碑,再抬首远眺着上方似乎看不着尽处的石阶。 “到了。”他低声轻语,大掌放在她身后推了推,“去吧。” “你不陪我上去?”她的不安霎时全都回笼,忙伸手紧紧捉住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 他只迟疑了一会,便在那一双惶惑不安的眼眸下,再次牵起她的手,与她相偕步上洒满绿阴的石阶。 林中很安静,拾阶而上的每一步步音,都沉沉地回蔼在静谧的树林里,无音握紧了叶行远的大掌,以指尖和掌心感觉他对她的全副温柔和耐心,发觉心中的不安渐渐被掩过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心安。一线阳光躲过林间的叶片映上她的脸庞,林间凉风轻吹,吹落了她头上的纱绸,她仰首探望,在阶梯尽处的昼月庵已俨然在望,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脚下的步伐,很是希望这段阶梯永远也走不完。 两人方进庙院,便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空旷无人的庙院里,一名和尚打扮的男子,肩上担了根扁担,担头的一边悬了木制的方盘,方盘上则排满了一块块白嫩的豆腐,另一边则悬了具竹桶,桶里装的,似乎也是豆腐。 “有事?”正担起扁担欲走的晴空,抬首见到他们俩,小心地再放下扁担。 叶行远微微眯细了一双黑目,不作声地瞧着这位带发和尚,感觉某种令他难以承受的气息,正自这名年轻和尚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散放出来,他飞快地在脑中转想了一会后,有些明白对方的来头。 他的面容蓦地变得有些苍白,竭力压抑下心中所泛起的那股逃走的欲望,镇定下在体内胡乱四窜的妖气,反复吐息过后,他望着对方看似无害祥和的笑,原本应是该速速离开的他勉力定下心神,直在心底掂量,随后不久,自恃有着千年道行的他,认为自己应能挺得住一时片刻,因此他不但不离开,两脚反而静定在原地不动。 “我们来找人的。”叶行远试着让声音听来沉稳无异,转首问着身旁的无音,“你娘的法号叫什么?” “静慈……”揪锁着黛眉的她低低轻吐,两眼低垂着,怎么也没有勇气抬首去看向那道近在眼前的庵门。 “找静慈?”晴空咧开了爽朗的笑容,扬起一指指点他们,“她就在里头。” “进去吧。”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叶行远轻声催促着她。 无音犹疑地抬首,“我……”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面颊,照着晴空的指示带她来到庵门前,缓缓为她推启沉重的庵门。 “我在这等你。” 庵门一敞,又是一个她不熟悉的世界,无音不语地望着香烟缭绕的庵内许久,忽地咬紧了唇瓣,像是下定了决心后,举足踏进门槛内,去面对这场夙世相逢。 为她双手合上庵门好不受打扰后,早已是箭拔弩张的叶行远回过身来,一双锐目直射向站在庭里的晴空,暗自在双掌里蓄满了力道。 “你想收我?”百年没回人间,人间之人是愈来愈古怪了,眼前的这个和尚看来也不过二十初头,没想到那一身令妖不敢恭维的佛性和佛法,却是让他在大开眼界之余,格外担心自身安危。 晴空莞尔地耸耸肩,“有必要吗?”怎么每只妖见着他后,头一句话都是这个? 叶行远不解地望着他那双早已通微看透一切的眼眸。明明就知道他是只妖,却不收他? “看样子她可能会在里头待一会,我就陪陪你吧。”晴空没多理会他在想些什么,自顾自地弯身拾起了扁担后,将自个儿的东西都挑来他的面前。 “你想做什么?”在他一靠近后,以为他改变心意想收妖的叶行远,如临大敌地忙摆起防御的姿态。 “这么早就上山,用过早膳了没?”晴空忙碌地自桶里舀了一碗豆腐递给他,“来碗豆腐垫垫肚子吧,我制的豆腐可是远近驰名喔。” 不能否认的,叶行远是有些错愕,但在错愕过后,他敛紧了眉心思索着,迟迟就是不将那碗豆腐接过来。 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的晴空,热情地拉来他的手将碗塞进他的掌心里。 “你且放心地吃,无害的。”里头除了豆腐,还是豆腐,他这个做豆腐的,不喜欢在里头多添加不该有的东西的。 望着碗中绵密的豆腐,此刻叶行远心中的犹疑,和方才的无音可说是差不多,不知该不该将这玩意吃下腹的他,再三地看向晴空那张摆着过度泛滥笑意的脸庞,可无论他再怎么看,也找不出半点可让他拒绝的害意,他迟疑地接过晴空递来的木勺,舀了一勺豆香四溢的绵软豆腐,张口吞咽,让它缓缓一路滑下了喉。 “味道如何?”晴空满心期待地问。 “不错。”虽然是吃得一腹的不安和心惊胆跳,但他还是不得不说实话。 得到了赞赏后,晴空笑意马上铺满了脸庞,二话不说地走至他的身旁坐下,一手支着脸侧向他,很专心地看起他的胸膛来。 豆腐吃了一半的叶行远不自在地瞪着他。 “看什么?”这张笑咪咪的脸,他怎么看就是怎么古怪。 晴空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伸出一指指向他的心口,“你这里的问题,似乎比刚才进去的那个大多了。” 叶行远脸色一变,当下豆腐不吃了,闷不吭声地把碗还给他。 晴空却一把握住他欲缩回去的手,说得语重心长:“若是因害怕受伤而不再爱任何人,那么,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叶行远拧起了剑眉,“你不是和尚吗?尘俗之事管”这么多?“ “我并没有出家。”他搔搔发,刻意对准了他的双目凝视起他。 看着那双似是映照着朗朗晴空的眼,他在里头见到了自己,那个,他一直不愿想起来的自己,和那段纠扰了他许久的过去,不堪的往事…… 时间无声地在他们之间流窜,不知过了多久,叶行远用力甩开头,好不容易才自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逃开来,在听见身后庵门里传来了脚步声后,他冷声地对犹紧握着他不放的晴空开口。 “放手,她要出来了。” 晴空也很合作,放开了他收拾起碗勺,随后,身后门扉的声响随即传来,叶行远整了整衣衫自阶上站起,在转身迎看向正欲走出庵内的她们时,不设防地倒抽了口气。 “她……”他愕然地看着那个走在无音身后的女尼。 “嘘。”晴空以一指按着唇,示意他别说出口。 心事满腹的无音,并没有察觉他们之间的异状,拖着重若千金的脚步跨出门槛后,再次回首看向身后的娘亲,不久,庵门逐渐关合上,再一次地让她与她的亲人断了联系。 犹未自心中重锁中走出来,一阵轻快的男音忽抵她的耳底。 “相识即是有缘,这个送你。” 反应慢了一会的无音,愣愣地看着刚才那个好像卖豆腐的男子,突然来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塞进一支簪子,接着那支簪子马上被赶来的叶行远给截走,放在手心里代她反复检视了半天,觉得没有异状后才又交给她。 “这是什么?”她将它拿至面前端详,发现这支有些类似佛家法器的银簪上,似是刻了一些小字。 “护身符。”晴空客气地对她一笑,“把它簪上吧。” 不知该不该接受这等来历不明东西的她,暗自瞥了瞥叶行远一眼,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拒绝,也无反对的意思,只是绷紧了一张俊容。 “谢谢。”她摊开掌心收下,朝晴空欠了欠身致谢。 不待晴空回答,一心想快点离开此地的叶行远拉着她,“咱们走。” 含笑相送的晴空,在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庭外时,朝身后问了问。 “这样就可以了吗?” “多谢师父成全。”自庵中走出的静慈,感谢地朝他深深一拜。 “哪里。”他缓慢地转过身来,轻声向她保证,“心愿若是已了,那就安心上路吧,她不会有事的。” 静慈留恋地再看了庭外一会,在收回目光时朝他微微一笑,瞬间整个人发肤风蚀剥落,急速化为枯骨,坠落在地后尘飞湮渺,而在她身后的尼姑庵,刹那间,也自干净整洁的庙庵变得颓圮破败。 林间的清风飒然吹过,站在废墟残土前的晴空敛去了脸上的笑意,低首闭眼双手合十,喃喃的颂经声,渗进了路过的风儿里。 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人的碧落,心情不佳地侧躺在檐上,屋旁的大树凉荫甚多,将她的身躯掩盖在一片绿影中。 就在无音他们出门后,由她暗中看着的申屠令也出门去了,不过,他并不是跟着无音他们走,而是到了本屋去,进了主宅后便与雷府主人关在房里相谈甚久,直到刚刚才又回到园里来。 有她和叶行远联手看着无音,这两日来申屠令都再没有机会来吸食无音的精气,但这两日,他却常在本屋那边走动,也不知在暗地里搞什么鬼,也许,她是该去本屋那里查一查才是。 在檐上想不出个答案来的碧落,正打算起身下檐到本屋那边走一趟时,她蓦地在檐上压低了身子,意外地看着那名没遇任何阻拦,便轻易来到花相园外的陌生客,同时,一双美丽的黛眉也深深打起结来。 不是妖,也不是神佛鬼怪,眼前的这个人类,不会就是叶行远请来帮忙的吧?他到底是怎么和藏冬商量的?而那个不务正业的山神藏冬,交友也真是够广阔的,一问之下她才知,她和叶行远皆认识藏冬,而他们俩却不认识彼此,天晓得藏冬还认识了多少妖魔鬼怪? 按着藏冬交待,特意前来看看情况的燕吹笛,满腹不悦地将脚步止在园口大门前。 都因藏冬正为了一只初到人间的呆兽,目前正四处躲躲藏藏以避天将,因此分身无暇无法接受旧友的委托,所以藏冬就找上他代为捉刀,然后也不管他方不方便,一骨碌地将他自天问台给踹了下山,强迫他来这代跑一趟。但,那只跟他无亲无故又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花妖,有没有难、是否遇上了麻烦,关他什么事呀?他干啥要舍弃修炼的大好时光,跑来这里代藏冬尽什么人情? 携着满腹牢骚的燕吹笛伫立在园门许久,大大地吐出一口闷气后,总算是正色地抬首看向园内,但,冷眼看着眼前花海和那幢宅院不久,他的眉心便紧皱得纾解不开来,愈是看久这幢遭到作崇的宅子,他便愈觉得自己又被神坑了。 他的双眼缓缓滑过那幢被笼罩在黑雾之中的宅院,再转首看向园中重重包围的瘴气,和空气中四处弥漫着压迫感甚深的无形之力,他忽地有些明白那只花妖为何要找个帮手来帮忙。 认命地把麻烦揽上身后,燕吹笛跨出脚步走进园内,途中,也不见园中有人来招呼他,他继续前行来到屋外,屋内与屋外相同,在这午后时分都是一片静谧,探首看去,似乎也不像有人在。 “有人在吗?”他随口问着,四下环看地找着会让这幢房子阴森诡异的主因。 “来了。”出乎意料地,屋内有人应声,并夹带了一串脚步声。 燕吹笛一双搜寻的眼眸调了回来,仰首看向长廊后方的门内,在屋内的暗影下,来者的面容他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当应门者走出门内来到廊上,那张眼熟的老面孔经午后的暖阳一映,他霎时怔住。 “找哪位?”前来应门的申屠令,走至长廊上才慢条斯理地抬首,接着他的话便卡梗在喉际。 沉默似忽涌的云雾,安安静静地蔓延在他们两人之间。 眼瞳里倒映着另一张与他同样讶异脸孔的燕吹笛,僵住了身子与就站在近处的申屠令两两呆看,因此而脑中一片空白的申屠令,也只是瞪大了眼哑然交视。 犹如紧绷的弦突地断裂,在下一刻打破彼此对峙的申屠令,毫无预兆地转身朝长廊的另一边拔腿就跑。 “你别跑!”当他脚底抹油后,额上青筋直冒的燕吹笛,气极败坏地边嚷边迅速追去。 在一片花海中急急奔跑的申屠令,不时回首看向身后的追兵,同时也在心底不停地低声咒念。 那只臭花妖……他等了那么久,都没等到那只花妖来对付他,搞了半天,那只花妖不是不想跟他斗,而是赖皮地找了外人来插手!好……君子报仇,五年……还是三年?哎,现下谁有空去管它到底是几年?还是先躲掉后头那尊瘟神再来仔细算年数。 发现身后脚步愈来愈近,眼看自己就将被追上时,情急的申屠令扬起手,将手中的墨扇朝空中一划,顿时划开了一条不属于人间的通道,急忙地躲进里头把信道关上,而追在后头的燕吹笛见了则是边喃声咒骂,也边施法为自己开了条通道衔接而上,携着满腹怒火继续追上。 从头至尾,将下头所发生的事,全都看得仔细明白的碧落,缓缓自呆怔中回神。 “哎哟?”这是她的观察结论。 打从那个总是目空一切,骄傲又自大,更不把他们妖类看在眼底的申屠令住进园内后,她还是头一回见着脸上总爱摆着笑的申屠令,竟会出现这般荒张失措的表情,更别提是落慌而逃了。愈想愈开心的她,当下一扫脸上近日来重重的阴霾,兴致勃勃地在檐上站起身,提高裙摆追上去看热闹。 ******************************************** 她又不小心中了妖法吗? 与叶行远相偕而行的无音,再次看着眼前相似的树林,不知这已是第几回走过此地,她转身看向身旁的叶行远,怀疑他是否是对这座林子施了法,才会让他们两人迷途在这片不大的林子里,无论如何找寻出路,却始终走不出它。 而她更想知道的是,他到底是想带着她在这林子里走多久,才会心甘情愿地走出这片林子带她回花相园? 偏首看着他的神情,自下山起就一直不发一语的他,似乎也没打算开口解释目前的情形,她叹了口气,实是不知道他到底在耗什么,回想起今早他与碧落一搭一唱的景况,她不禁要怀疑,今日的一切,或许是他们刻意安排的。 走不动的她,在又走了一阵后,索性止住脚步,同行的叶行远随即也止步转身看向她。 她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别再绕了,咱们回去吧。”再这么跟着他漫无目的绕下去,他不累,她可累惨了。 也知道自己的企图被发觉叶行远,在心底算了算时辰,按照计划,请来的帮手应该是将申屠令逐离花相园了,同时他也察觉,她的气色是真的很糟,不能再这般随着他耗费体力,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开解所施之法,带着她走出林间回到山脚下的小道上。 走出林间,抬首看去,虽是午后的光景,但天际晦暗如墨,自山顶滑曳而下的沁凉山风,携来了浓重的雨意,一场急雨,转眼间密铺大地。 “啊。”无音讶然地摊开两掌盛接着自天际落下的雨水。 “避一避。”在两人的衣裳都被打湿前,叶行远拉着她离开小道来到道旁的树下避雨。 抬首一看,是株高大的相思树,但此树虽名唤相思,但因叶片细长,既无法盛住落了一地的相思,也无法有效地拦住苍天之雨,使得躲靠在树下的他们,随着雨势日渐增大时,都被打湿了一身。 挨靠在树下看着路上的行人纷纷走避,被上方滴落的雨水弄湿的无音,环抱着自己的双臂,试图让一身的冷意退去,她偷偷睨看向紧站在她身旁的叶行远,不一会儿,就着微光,她的视线叛离了她,不受控制地游走在他立体分明的轮廓上。 像是无形中遭到牵引一般,无音放纵了自己的目光,任它在他那张美得令人心碎的面容上游走,有意无意地,她将身躯挨近他一点,但又不想被他察觉,于是她只轻轻碰着他,借着两人衣衫些许的碰触,感觉到他的一丝体温,在清冷的雨幕中渡了过来。 微弱的颤抖,令正观望着雨势的叶行远回过神,低首看去,才察觉身旁的她都被雨湿透了,他连忙将拉她过来拍去一身的雨珠,再小心地将她置于怀中。她巧巧地贴靠在他的胸前,感觉他的身体和上方较为浓密的叶丛遮去了雨水,冰冷的身躯也渐渐重新有了暖意,一种她没听过的心跳声,透过他的胸传抵至她的贝耳,她不禁舒适得想合上眼帘。 “很累?”见她不出声也没有动静,叶行远担心地抬高她的小脸。 她闭眼轻应:“嗯。”出来了近一日,可说是没什么休息,那些近来累积在她身体里的疲惫,早就快压垮她了。 “申屠令吸食了你的精气。”他不该忘了这回事的,随他走了一日,想必她早就累了。 她的声音听来昏昏欲睡,“怪不得……”她才在想是自己的身子出了什么毛病呢,原来是那位来历不明的客人害的。 “是我太大意,没把你看顾好。”他伸指挑开湿贴在她额上的发,指腹抚过她略为苍白的脸庞。 “你在自责?”无音忽地睁开眼,微微侧首看向他,在那张令人不舍移目的俊容上,她又再次清楚地瞧见了那些他擅自加诸在他身上的责任。 “对。”他声调低哑地应着,流连在她面容上的眼神仍是和以往他唤她为小姐般地疏远,虽然,里头的确是有着一份化不开的关怀。 但她,要的不是关怀。 “为何你总要对我自责?”她没来由地感到难受,反感地推开他的胸口,“我是你的责任?”别的女人,倚在他怀中是为情为爱,而她呢?却只是他的责任? 他忙拉回她,岌岌欲言:“不,你是我的……” “你的什么?”受他一拉,她跌回他的胸前,一抬首,却怔住了。 以往远在天边的他,此刻就近在她的面前,太近,近到一种几乎可闻呼吸的距离,[奇+书+网]她的整颗心,都被他鼻息所喷出来的雾气给迷蒙了,他急惶的表情渐渐地变了,卸去了那些挂于口头的关怀后,在那里头,似乎是藏着某些她所不知的东西。 寂静的凝视中,无音没有动,他也没有,两人皆自彼此相映的眼瞳中找寻着彼此。 或许太常走进那浮沉梦境里的缘故,她总觉得此刻的感觉像是一场好梦,梦里,多情的春雨聚水为川,悄悄地汇聚奔流终成潮水,一涛一浪,先是沾湿了她的洁白的绣鞋,水波再缓缓上升,最后将她淹没在中,不知不觉间,她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就像活在云端里,远远的,看不真,但真靠近了,却反而什么都不清楚。 眼前的黑眸,在她的凝睇下,逐渐变得深邃诱人,似乎正在对她诉说着他不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也让她的心情,任由他揉揉拈拈,忽悲又忽喜。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自这片无际的迷惘里走出来,每每,当她奋力想跨出这片因他而生的泥沼,但只要他一个深深隐敛的眼神,抑或一个易让人心动的耳语,便又能轻易地将她拉回其中,在走与不走之间,她皆耗尽了力气,可到头来,她仍是在原地徘徊,而他,并无意伸出援手。 耳畔似乎有些声响,叶行远抽开了被锁住的眼眸回过头去,就见一名路经此地的路人好心地赠了他们一柄伞,他感激地伸手接来那柄以绿竹为骨的油伞,在洒落的雨势蔓延得更大前,撑开了那柄伞,也撑开了一片伞下暧昧天地。 那名路人走后,无音这才想起此乃人来人往的小道,为了他们两人着想,正想避开他不与他共享一伞的她,脚步未动,却已被横来的大掌挽住腰肢,一把将她拉近身侧,周密地遮去了她顶上的落雨,也宛如一朵密云,遮去了她心底的天际。 叮叮咚咚,雨打伞面,雨声重如沉鼓,聆听着那不悦耳清脆,倒像是小型战鼓的声响,伞下心事重重的两人,各有所思,但同样的是,被困住的感觉沉沉地压在他们两的头顶上,于是他们彼此保持沉默,各自隐忍不发,谁都不想先去打破这片由他们制造出来的僵持。 困囿中,无音快被这片谁也逃不出的气氛窒息了,不自觉地,她开始挪动脚步,她愈站愈远,身子渐渐出了伞外,而他,愈靠愈近,几乎将整副伞都遮在她的顶上,自己则湿透了左肩。 古老的乐音忽地穿透重重雨声,缓慢地来到她的耳畔,她微微眨去睫上的水珠,眼前的景物却变得更加模糊,熟悉的纱帘又开始在她的眼前飘飞,她屏住了气息,用力地甩甩头,甩开那阵又将要摆布她心情的迷梦,好逐走迷梦中叶行远与那名陌生女子亲和婉爱的画面,但它却像抹阴魂紧跟在她的身后,喘息犹未定,她霍然拨开他停留在她腰际上的大掌,举步走进细密如帘的雨雾中。 她没勇气,留在原地再次去瞧他与他人相爱的景况,也没有勇气……再次去面对那般的难堪。 积雨蓄成浅浅的水滩,芳足踏过,激起涟漪,迎向风雨的无音,心烦意乱地直朝前走,急湮淡雨中,未尽散去的幻影在她的眼前飘来荡去,她忙闭上眼走得更快,可那名女子的容颜却深深印在她的脑海中。 她看得很清楚,那名令她心羡的女子,一颦一笑,皆是因叶行远而起,而他脸上的笑意,也是那名女子而生,思及至此,她忍不住再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叶行远很快便跟了上来,走在她的身侧欲为她举伞遮雨,但她却转过头,不愿再次走近他的身旁,他靠上前,她躲,他伸手想拉她近一些,她避,一来一往间,他没有死心,而她则是有些愠恼,当他不放弃地再次靠近她身侧时,她遂提起了早已湿尽的裙摆,举步欲跑,但臂上与腰际间传来的钳制令她眼前一花,再醒神时,已遭他捉至面前与他眼眸相对。 绿竹伞不知是何时掉了,静搁在一旁的地上。 雨落如花,在他们俩人间洒落的晶帘,筑起一道蒙蒙障壁,有一刻,他们看不清彼此。 仔细看着她微黑的印堂,叶行远总算是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之处,他一掌扣住她的腕脉细探,发觉在她的体内有种不该出现的东西,思索着来龙去脉不过片刻,他的一双剑眉,紧紧地朝眉心靠拢,没想过,申屠令竟会以这种方式对她下手…… 愈看愈觉得他似乎动怒的无音,不知他的怒意所为何来,一想到可能是自己所引起的,她便识趣地想主动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但在全盘考虑过一回后的叶行远,动作却比她快了些,俯身罩下了他巨大的身影,侧首准确地吻上她的唇。 打算把她腹里的东西取出的叶行远,并没有注意到她因意外而僵直的身躯,无音只觉喉际一热,好似有什么东西自腹里被吸取了出来,再渡进了他的口中,她愕然地张开眼,水眸迎上的,是他那双剧烈摆荡的眼瞳。 路上躲雨的行人,匆匆跑过他们的身旁,踩起一潭飞溅的水花,水声清脆磬响,他屏住了呼吸,眼前这张摆放在心底的容颜,经他催化,此刻酡红似醉,半闭的星眸似含笑,怀中的她纤弱而动人。 雨滴一颗颗打落在他的身上,不痛,但却沁心。 他也只是个男人,哪堪受此诱惑? 半晌,他伸手将她拉至一旁树下,未及清醒的她方靠在树干上,他已俯下身来,一手托高了她的下颔接续起方才的吻,不遗余力地吻她。 很急躁,像是压抑了很久,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搁在她腰际的大掌似乎更收紧了些,丛丛蔓烧的热火自他身上来到她的身上,未曾想象过的亲昵吮吻,取代了总是出现在她夜里的那团白雾,真实地来到她的面前,她忍不住捉紧了他的衣衫。 行人的笑声和低语传进他俩的耳里,随之而来的,是措手不及的清醒。 他做了什么? 叶行远俯首愕看着她,眸之所至,他如遭针刺,泛着红晕的俏脸变得更加旖旎鲜丽,仿佛他是那阵晚春里熏人的东风,在她身上吹出了一派无限春色,他的眼眸因此而变得幽沉,无法力抗的情愫,催他再将怀中的濡湿的女体再拥紧些,再低首品尝那鲜艳欲滴的红唇一回。这时,凝聚在叶上的雨滴打落在他身上,清脆的拍击声,打醒了他的神志,回想起方才不受制的孟浪,他缓缓撒开了手。 无音一言不发,静看着他在喘息了许久后,松开了他的怀抱转身走至路边,弯身捡拾起那柄被他们遗忘的伞,再踱回她的面前将它交至她的掌心里,随后,他别开了脸伫立在路上,犹豫了一会后,又复无声地走开。 春雨未停,缠绵依旧,悬在发梢上的雨珠,悄悄滴落在她额上,滑下眷恋的眼角,走过微热的面颊,一如泪水的轨迹。 持伞怔望着那片被雨水蒙去的背影愈走愈远,被留在原地的她,不知该如何追上。 第六章 “你就这样跑了?” 房门粗鲁地遭人开启,自外头接回无音的碧落,一把无音安顿好后就直接跑来找人算账。 “别让她落单,回房里看着她。”正在室内挥毫作画的叶行远,边为墙上的芍药加枝添叶,边下逐客令。 但她却不领情,大剌剌地踏进室内坐在一旁看着他,“申屠令被藏冬找来的人追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沾染了色料的笔尖顿时停住,他挑高了一双剑眉回过头来。 “他们俩似乎认识,好像还有些小过节。”追他们追到后来,她发现以她的脚程根本就追不上,因此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不知消失到哪去。 他微笑地抚着下颔,“那咱们算是找对人了。”听山魈说,藏冬结识了一名人类,但他没料到,藏冬找来的这个人类这么有本事,现下他只希望这个人类最好是能赶跑申屠令永不再回花相园。 碧落在他把话题拐跑之前抬起一掌,“慢着,我来这的重点不在申屠令身上。” 他瞥了她蕴满盛怒的水眸一眼,无言地转过头去。 “别占了便宜就想跑。”碧落火大地走至他的身后抽掉他手中的笔,“要嘛,你就有始有终,要不,你就立刻给我滚。” 他没有回过头来,两眼直视着墙上所绘的花儿,回想起独自在雨中撑伞的她,和那两道始终追随在他身后目送的视线…… 半晌,他音调沙哑地问:“她……怎么样?” 碧落头痛地抚着两际,“她很会藏,即使有事,她也不会说出口。”真是,她对这种有话不说性格别扭的人类最没辙了。 叶行远一言不发地伸手抚上自己的唇,在那上头,还有雨的味道,他还记得她那柔软唇瓣的滋味,他忘不了她那时的眼眸,那时的她,讶愕、不置信,随之而来的是暗自下定了决心,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慌了起来,因为,是他点燃了她心里那把火,是他勾起了她对情愫的渴求,而他,并不该…… “但我不是她,看不下去的我就不会忍。”迟迟等不到下文的碧落两手插着腰际,“你说,你到底想怎样?” 不要问他,这等无解的问题,别问他。 他是只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匮乏,他惟一所没有的,是勇气。 每每看着无音独自在园中穿梭的身影,他总觉得她既孤寂又惹人怜,当年他舍弃为人,因此至今他仍是一只不容于世的妖、人们眼中的不祥,身为妖的他,无法容入人的世界理属当然,但他没想到,身为人的她,也同样被排斥在外,为了她眼中的那份不肯泄露的孤寂,他甚想就这么待在她的身旁,好为她这名主人做些什么,他更希望,能让她扫去眉间的愁绪,自在地对他一笑…… 这次重返人间时,他明明就已经告诉过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别再轻举妄动,可它,却总是在他的意志薄弱时不受制。他也想和以往一样,和植出他的主人们相识相恋,但他并不愿意再次看着又有人在他面前转身离去,他的那份追求情爱的勇气,在经历过无数任主人后,已被消磨殆尽,这一回,他是真的找不到它来面对无音。 想爱,有惧;想放手,却又不舍。 他不知该如何选择,于是就只能让趁虚而入的犹豫,继续操弄着他。 “喂……”等得不耐烦的碧落伸出一掌推着他,实是有些讨厌他和无音一样老在紧要关头闭嘴不说话的习惯。 “碧落。”无音的声音却在此时在门外响起。 叶行远身子一怔,没料她会听见,兀自看着画墙不回首。 “别烦他,让他工作。”站在门外的无音看了他一会后,朝碧落招招手要她出来。 碧落对他撇撇嘴角,“胆小鬼。” 房门一关,隐约可听见她们在廊上离去的步音,叶行远走至桌边拾起桌上那只被碧落扔弃的画笔,一个不小心,笔尖划过他的掌心,鲜艳的彩料在他的掌心上留下点点殷红,回想着当时他在雨中离去时,无音脸上那失望的模样,他缓缓握紧了掌心。 爱虽不难,却不能简单地说忘就忘。 心头上的伤口已经够多了,再多一道,虽不算多也不嫌少,但,仍是会痛。 步音窸窸窣窣,林间的走动声没入了归鸟振翅的黄昏里。 被人追得很怄的申屠令,顶着一张木然的神情,抬手掀开林间杂生的枝叶,举步跨过横陈的枯木,在终于来到一处小山坡时停下了脚步。 站在荒湮蔓草间的他,拭去额间沁出的细汗,抬首望向空无一物的山坡,再环顾了鸟鸣虫唧过于热闹了点的四下一会,他缓缓地拉开了笑容。 “障眼法?”难道没有人教过他们,愈是让人不起疑的地方,也就愈可疑? 托叶行远的福,他足足跑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才甩掉死钉在他后头不放的燕吹笛,既然那只花妖不守信在先,那他也没必要继续再跟那只花妖客气下去。 在确定自己找对地方了后,申屠令将手中的水墨扇收进袖里,伸手朝空一抓,当空抓住了柄冥弓,曲勾着两指在弦,随即凭空勾拉出了一柄八重箭,在口中轻喃数句后,即将蓄力在弦的八重箭射向山坡顶。 重重捶擂着耳鼓的咆吼声划过山林间的空气,在夕阳妖艳的余辉下,眼前的山林景致改变了,一座素来隐蔽在夜幕里的壮丽豪宅,提前出现在坡顶上,漆黑的石阶,瞬间自他的脚底上直铺上山。 放开手中冥弓的他踩着轻松的脚步上山,甫踏上阶顶,一名候在门前的小厮随即防备地迎了上来。 “你是谁?” 不待他把话问完,申屠令一掌掐碎他的咽喉并甩了甩手继续前进,踏进宅园内后,更多被他所惊动的宅中仆役们纷涌朝他而来,他慢条斯理地自袖中取出水墨扇,两手一左一右地摊开扇面,稍加使劲,原本质地轻薄的扇面马上利如钢铁,他微笑朝两旁一望,而后朝他们扬高了手中之扇。 山魈在得知隐法遭破后来得太迟了,当他两脚一抵园中,止顿在廊上的他骇然直望向血流成渠的园内,实难相信,不过片刻之间,栖住在他领地里的妖鬼精怪们,已遭屠杀泰半,犹存的一半,不是负伤倒卧在地,就是因生气精血被吸,因而被逼得打出原形兀自苟延残喘。 “住手!”当申屠令拎起一只小妖,并张口朝他的颈间咬下时,山魈忍不住出声制止他。 申屠令微微瞥过头,“你是此山山魈?” “不错。” 他一手扔去生气被吸尽的小妖,试了试嘴边残余的血腥,踩着愉快的脚步一步步走来。  “你与叶行远有数百年的交情?”为了今日来找这样属于叶行远的东西,他事前可是下了足够的工夫去把叶行远的前尘往事都研究过一回,同时也顺道地将那些与叶行远有关的众生一一铲除,眼下,他的名单上就只剩这只山魈。 老友的名字自他的口中吐出后,山魈紧敛着两眉。 这种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认识叶行远?但,以这种情形来看,又不像。 “你是谁?”这家伙该不会是叶行远在人间结下的仇家吧? 他优雅地摆摆手,“我是谁不重要,只管回答我的问题。” “我若不答呢?”暗自掂量着他本事大小的山魈,愈看愈觉得,这个敢登门开杀戒的不速之客,似乎真是有着能让他狂妄的本事。 申屠令爽快地投以一笑,“在我把他们吃光后,我接着吃的就是你。”吃下这只山魈后,正好可以补足这两日来他流失的精力。 当下自顾不暇的山魈,顾不得满园濒死的同道,闪身便消失在原地,直要离开这里去找藏冬或是叶行远来出手相助,但他连廊上都未走出,申屠令已在下一刻来到他的面前,并将手中的利扇抵在他的颈际。 一缕鲜血悄悄溜下。 “你想做什么?”动弹不得的山魈,困难地咽了咽口水,低首直视着那柄染了血的扇面。 “我要叶行远的肉身。”申屠令扬起剑眉,一双俯瞰人心的黑眸直瞧进他的眼底。 山魈讶然惊问:“你怎会知它在哪?”不待他的问话全都出笼,没耐性的申屠令冷着声,再将手中之扇刺进他的颈间几分。 受疼的山魈紧蹙着眉心,在回想起自己当时是如何自告奋勇接下老友所托,和全盘考量了老友的安危后,即使是自身安危悬于一线,他是硬闭着嘴把答案吞进腹里。 “你既不是人,就别学人类讲什么友情或是道义的坏习惯。”他挑挑眉,笑意满面地对他叮咛,“妖与妖之间,足没有友谊的。” 山魈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即别过眼任由他去离间。 “你可选择硬挺到底,但我会在你断气前将你拆得四分五裂。”申屠令还是不把他的匹夫之勇看在眼里,“或者,由我在你体内植入我的血,在你成了我的傀儡后,再利用你来对付叶行远。” 山魈心中霎时一凉,急急回眸看向满面飒然笑意的申屠令,数滴冷汗,在接触到那杀气奔腾且毫无暖意的双眸后,悄悄自他的两际滑下。“在那里。”在沉默悬聚到了一个顶点后,山魈在他的手劲下不得不吐实扬手指示出方向。 如愿的申屠令随即收扇,一掌将他击飞了老远后,转首看向妖尸遍陈的园内,在植满各式奇花异草的花圃内,找着了一株已然含苞待放的芍药。 走至芍药面前的申屠令,在欣赏了这株外形和色泽都胜一旁花草一筹的芍药一会后,蓦然探出一掌将它连根拔起。 他勾了勾嘴角,“是你不好,谁教你找了人类对付我?” 翠绿的芍药花株在离土后,倏然迸放出拔高至令人毛骨悚的尖叫,倒卧在远处护花不力的山魈听了,懊悔地紧咬着牙关。 “哈哈……”在徐来的晚风中,手握花株的申屠令畅怀大笑,朗朗笑意,透过风儿的传送,远逸至天边。 欲探向墙面勾划出下一道花骨的笔尖,猛然颤了颤,正在绘图的叶行远瞪大了双眼,手中绘笔脱落坠地,沾染了色料的绘笔在地上翻滚了老远,拖逦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下一刻,轰然巨响扰乱了一园的宁静。 闻声自房内出来一探究竟的无音,在宅里找着找着,便找至叶行远作画的这间厢房,推开房门张口便问:“发生什么——” 她的声音蓦然收回喉际间,大惊失色地看着叶行远倒卧在一屋的散乱间,两手紧按住自己的颈部,在被他弄翻的桌椅之间奋力挣扎。 “碧落!”在她回过神来时,她已放声大叫,并急急踏进房内蹲跪在他的身旁,“你怎么了?” “我……”叶行远喘着气,喉际干涩得几乎无法出声。 “在吵什么?连打个小盹也不得安宁……”搔着发的碧落懒懒出现在门前,随后讶然一怔,“这是怎么回事?” 他勉强自口中挤出:“有人拔了我的肉身……” “是谁那么闲的去拔了你的肉身?”碧落气闷地撇着嘴角,不一会,忽有所悟地顿了顿,“啊,该不会是……”难道是被他们赶过一回的申屠令做的好事? “你把肉身藏在哪里?”没空仔细去听他们之间对话的无音,努力将他扶抱至她的腿上,忧心地看着他苍白失色的脸庞。 “山魈……”疼痛使得他紧皱着眉心,不由自主地卷缩起身体。 “你忍一忍……”无音慌张地安慰着他,急急对碧落抬首。 碧落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把他种回去。”若是少了叶行远这座靠山,光凭她一人,恐怕也是挡不住申屠令伸过来的爪子。 急步踏出房内,赶时间救人的碧落在廊上拐了几个弯后,正想步出长廊走进园中,不意,光洁的额际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面墙。 “好痛……”她连忙踩停脚步,半眯着眼,痛得直抚着自己的额,而后错愕地瞪视的前方,“这是什么?” 聆听着叶行远舒缓而孱弱的气息,坐在地上的无音不忍地低首看着他布满汗水的脸庞。 “忍着点,碧落会救你的。”感觉到他的身躯逐渐变得冰冷,她忍不住倾身再将他抱紧一些。  叶行远费力地抬眼看向她,张口欲言,但喉际强烈的焦渴却让他发不出声。 “你怎又回来了?”当碧落像一阵风急刮回房内时,无音错愕地看着面色写满阴沉的她。 碧落没回话,径自在房内找着了一面铜镜后,便匆匆提起裙摆想跨进镜内,但无论她如何试,铜镜就是不听她的使唤,也拒绝为她开道入镜,她气结地一把扔开铜镜,无奈地转身对上无音急惶的眼。 “申屠令在宅子外头设了结界,我出不去……”看样子这回申屠令是有备而来的,就连他们能退的后路也都事先堵上。 无音连忙转首看向房外,“他回来了?”他不是失踪了吗? 碧落心烦意乱地啃着自己素白的指尖,“他似乎在他房里。”在回来这里前她就走过客房一趟,万万没想到,被人追得离开花相园的申屠令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园中了。 “若是不及时把他种回土里,他会如何?”不知还能怎办的无音搂紧了怀中的叶行远,发觉他盗汗得更是厉害了。 “他会……”碧落紧拧着眉心,“枯死。” 她倏地怔住,“枯死?” “他是一株芍药呀,离开了土地当然会枯死。”碧落莫可奈何地摊着两掌向她解释。 剧烈的心音在无音的耳畔作响,她害怕地调过水眸,直视怀中快睁不开眼的叶行远,半晌,她咬咬牙,勉力想将他撑起。 “帮我把他弄到水里……”她边拖抱着他边向站在一旁呆看的碧落求援。 碧落一时之间还转不过来,“水里?” “在把他的肉身种回去前,我们不能让他枯萎。”她一直努力将叶行远抱紧,在真的拉不动时只好指望碧落快些施法,“你快帮帮忙,先把他弄到浴桶里救急再说……” “这样行吗?”施法将叶行远移至浴房里盛满清水的桶里后,碧落喘气边看向身后慢一步追来的无音。 无音直接跑过她的身旁,来到桶边小心抬起叶行远的脸庞。 “有没有舒坦点?”既然他是草木所化,那么有了水应当是能帮他撑上一些时候。 叶行远耗尽力气地睁张开眼看她,不多久,又再度合上眼深深蓄气,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方才所流失的精力给补回来。 见他一言不发,无音忿忿地握紧了两拳,自责明显地写在眼底。 “碧落,你看着他,我去找申屠令。”明知申屠令来意不善,她还是好意收留他,没想到他竟如此恶意作弄? “不要去……”叶行远连忙张开眼伸手捉住她的手臂,并忙朝一旁的碧落示意,“别让她去。”万一申屠令不顾情面了,以他现在的情况,他可不能保证她的安危。 叹息连天的碧落重重拍着她的两肩,“他说得对,你可千万不能去。” 被蒙在鼓里的她不解地看着他们,“可是……”他们是怎么了,有他们两个在,何需惧一个申屠令? 正打算好好向无音解释一下被他们齐隐瞒的幕里乾坤,碧落才张大了嘴,顿时转向把矛头指至应该把握时间调养生息,可是却在这个节骨眼上蠢蠢欲动的叶行远。 她怕怕地退了两步,“喂……你想做什么?”他无端端放出这么骇人的妖气干吗? “我还有些妖力……”他反复地吐息了许久,总算是稳定下气息,“待会我会打开申屠令设的结界,结界一开,你就带着她快走。” 碧落忍不住皱紧了黛眉,“太冒险了,你会把你的道行都赔上的。” “总比把咱们三个的性命都赔上来得强。”他兀自下了决定,在松开无音的手时,却遭她紧紧握住。 “无音?”他愕然地看向她隐敛着怒意的水眸。 她紧握住他不放,“别为我擅作主张。”她已受够了他的独裁了,这一回,她谁也不听。 “无音……”他忙想向她说清楚,但她一手掩上他的唇,固执地朝他摇首。 “你吸我的生气吧。”她不假思索地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只要能让你活久一点,不管要多少,尽管拿去。” 浸在水中的他,湿透的发梢悬凝了一滴水珠,缓缓凝聚到一个难以承受的重量后,没选择地滴落至水面上,清脆的回响,在寂静的室内听来,格外清晰。 仓皇在他的眼底走过,仿佛那颗水滴所挑起的,是澎湃打来的巨浪,那颗总是躲藏在深处的心,因而震荡摇摆,有些他擅自加诸的束缚,再也无法安然定于原处,纷纷脱窍离栓,那些他压抑在心房里的情感,欲挽无从,他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寂静像是沉浮不定的水波,在室内高低不平地四漫着。 “呃……”碧落悄悄拉着她的衣衫,“无音,他是吃素的,就算你把所有生气都给了他,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到底该怎么办?”她难掩伤心地回首,活未说完,一种针刺的啮痛措手不及地扎进她的心房,剧烈的闷疼令她两眼一花,闭目直朝碧落倒下。 “无音?”被她吓得意夺神骇的碧落紧急伸出两手接抱住她,好不容易才将她抱正想向叶行远问个明白时,就见叶行远也闭上了眼,软软地垂首在桶缘。 她急得六神无主,“喂,怎么连你也……” 透过水面,将碧落脸上神情看得一清二楚的申屠令,缓缓收回轻触水面的指尖,满意地看着水中倒在碧落怀里的无音。 “都忘了你也算是个女巫……”他得意地轻抚下颔,“可不能让你来插手坏事。” 身后细微的轻响拉他回神,坐在水池旁的申屠令爱笑不笑地回过头来。 “你还有气啊?”不愧是一山之主,能挺到现在是该奖励了。 拖着受创的身子向他爬来的山魈,隐忍着胸骨被震碎的疼痛,不遗余力地朝地上那株被申屠令连根拔起的花株爬行。 “想救他?”申屠令愈看觉得愈好笑,“现在才后悔不嫌太迟吗?” 山魈将抖颤的两手撑在地上,勉力想让自己站起,把它种回去……“ “安分地在一旁看着吧。”申屠令哼了哼,袖袍一扬,再次将他扫飞直撞上庭院里的小亭亭柱。 打发了坏他兴致的山魈后,申屠令再次凝望着池面,将目光直摆至池中碧落的身上。 “也该收拾一下残局了。”虽说她只是只成不了气候的镜妖,不过,放对方一马并不是他的作风。 修长的指尖再次朝平滑如镜的水面探去,未及水面,两道一黑一白的影子也出现在水面上。 “咦?”他心中一惊,紧绷着身子回首。 在他身后等候着他的白虎,在他回首的同时,张大了口噬咬而下,瞪大了眼瞳的他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肩头硬生生地遭白虎给咬了去后,随即倒卧在地,沁出一地的污血。 携白虎前来的郁垒,不发一语地举脚踢了踢地上看来早已死去多时的男尸,没想到方才的那个东西,竟是附身在死尸身上来这作怪。 同一时刻,远在花相园客房中闭目元神出窍的申屠令,整副身躯突地大大一颤,大量的鲜血自他的肩头汩汩流下,当飘渺在外的元神一回窍后,他随即张开了双眼,一手紧压按住肩上的伤口。 “可恶……”怎么连神界的人也管起闲事来了? 在对方的元神离去后,郁垒四下打量了被毁泰半的园中一会,走至亭边低首看向横躺在地的山魈,发现他犹存一气后,弯下了腰在他身旁蹲下,伸出一掌按在伯的胸口上帮他聚回快四散的元神。 当郁垒收回掌心时,一抹影子蹲踞在他的身旁,他回首一看,就见白虎咬来了一株垂死的芍药,张大了金色的眼眸瞧着他。 “也好。”他释出一笑,“咱们好久没种花了。” ###################### 在漫长无尽的生命里,他渴盼能像花朵一样灿烂地盛放一回,多么想要加入人间。 “当你流下第一滴泪,你就能去妖成人。”当他求助于山神藏冬时,藏冬是这么对他说的。 叶行远为这无理的要求紧敛着眉心,“我只会流血,不会流泪。” 藏冬翻了翻白眼,衣袖一翻就转身欲走。 “那就别强求嘛……”妖与人不同界,硬是要打破之间的差异化身为人,本就是缘木求鱼。 “我想留在她身边。”叶行远连忙留人,拉住他的肩头再次道出心衷。 “留在她身边?”走人不成的藏冬叹了口气,边揉着犯疼的额际边问,“你这回怎么更是变本加厉了?”被抛弃了那么多回,他怎么老是学不乖?“ 衣裾在风中簌簌飘动,叶行远在他质疑的目光下垂下了脸庞,藏冬看了,又是一连串的仰天长叹。 面对这株不善保护自己,又总会忍不住想爱人的芍药,身为朋友的藏冬是既不舍又心疼,每回,他总用全心全意来绽放自己,以不计回报的深情来投入情爱之中,他给人们的,都是最真的感情,但像他这般全然付出不计代价的做法,却也伤了他好几回。 “她知道你不是人是妖吗?”从前那些女人不是只要听听说他是只妖,就会找到一箩筐的借口来拒绝他吗?怎么么这回的恋情撑了那么久不说,还让他兴起了想成为人类的念头? 叶行远僵硬地别过脸,“不知道。”也怕因是只妖而又遭弃的他,这一回,他选择了沉默。 “你想瞒她多久?” “我……不想告诉她。”他是这么打算的,能瞒一时,就瞒一时,至少,别让她那么快的就离开他。 藏冬对他想留住所爱的做法是愈来愈不苟同了。 “总会被察觉的。”谎言说得再好再巧,迟早他还是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泄了底,届时若被拆穿,只怕后果会比说实话来得凄惨。 他当然知道这点,会出此下策,实在是因他不想再尝到无奈。 淡淡的过往,在叶行远的眼前一幕幕滑行而过。从前的他,总是对将他植出的女主人诉之以实,不隐瞒他是只妖的这事,然而那些女主人们就捉住了这点,以暂时打发或玩玩的念头与他在一起,享受他的温存、他全心的爱恋,直至时间差不多了,再以一句她们无法像他一样永恒的年轻这句话抛弃他。 能够拥有永生不老的能力,并不是他求来的,他也无奈呀,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能像她们一样,在绚烂过后能够牵着情人的手一块走到终点。 “帮我吧。” “心意不改?”藏冬仍是想确定一下,免得做了之后他会后悔。 叶行远深深吸了口气,此刻,站在抉择的叉路口,隐隐有股力量推促着他回头,但他执意不去理会,因铺陈在他眼前的,是另一种新生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有看即使是他修法百年、千年也求之不得的心愿,只要他脱去了妖壳真正成为人间之人,那么素来总是会与他擦身而过的情爱,也将因此能让他牢牢地抓住,不再弃他而去,面对这个不可错失的机会,他怎能轻易让它溜走?因此即使是欺瞒,他也要一试。 他决定孤注一掷,“不改。”也许这一回,他会如他所愿地真正得到他想要的。 “好吧。”藏冬搔搔发,见他这么笃定,也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弄来个东西助你为人。” 有了藏冬的相助后,两年来,他照着藏冬的指示潜心修法,以他本身原有的道行,要达到藏冬的目标并不难,但他仍是迟迟无法成人,主要的原因,还是困在眼泪的这个问题上。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只不知如何流泪的花妖落泪?他没有解答。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与这次的主人瑰夏的感情也愈来愈稳定,他甚至也到过瑰夏的府上提过亲,并获得允婚的承诺和敲下了婚期,沉醉在满心欢喜中的他,偶尔,还是会因眼泪这个问题而感到不安,也曾怀疑过,这般的幸福,究竟能够持续多久。 答案是不久。 那日,高高兴兴前去迎娶的他,带来的大红花轿和随他一同去迎亲的众妖,未进小城城门,就被城门的卫兵给拦下不许进城,他虽是被卫兵放行进城,然而两脚一踏进城中,空气中诡异的气氛随即让他警觉了起来。 什么沈腰潘鬓的俊朗美少年? 什么相偕到老永生不变? 他图的是什么?人类的精血,还是生气? 聆听着周遭人们的窃窃私语,他的脚步愈走愈沉,愈走愈困顿,无所不在的流言似感染了整座小城,所有人的眼都瞧至他的身上来,好似他们都已发现他是只妖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叶行远故作镇定地来到了女方宅前的大道上,未到宅前,大老远地他便见着了那票准备迎接他的阵仗,他停下了脚步。 “妖怪!”贯耳的暴喝声划破了寂静的黄昏,一声又一声,被撕裂的真相被摊在红艳的夕阳下。 他如遭雷殛,止不住一身的抖颤和心慌。他的身份被揭穿了,只差一点点,他就快成为人了,他只缺一滴泪,为何希望要在这时离他而去? 忿怒难遏的家丁奴仆们,再也止不住除妖为快的冲动,如潮水般一骨碌地涌了上来,团团围住他举棍喊打,叶行远一棍棍地挨着,在乱杖之中见着了一人,那本是该在今日与他同偕白首的瑰夏。 被高堂和一屋的亲人推出家门的瑰夏,她竟没有出口制止或是为他求情,众口铄金下,她选择了与他不同的另一方,带着同样的憎恨的眼神忿瞪了他一眼后,别过了螓首任由众人而去。 叶行远不置信地怔看着她,没想到她那般绝决,那般不念旧情,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绝情地别过脸,挥剑斩情丝之余,她还全盘否认不愿认他。 当爱情转身离去时,流血,或许是比流泪更适合的结局。 奋力市来的一棍落在他的脸上,灼热的剧痛过后,温热热的血液滑下他的面颊,他呆立在原地,没有回手、没有还击,而察觉了不对劲的众人,也渐渐地停下了棍势。 止不住的心酸涌了上来,喉际紧紧缩窒着的叶行远,凄怆的目光没有离开瑰夏的身上。他不断自问,他也不过只是想贪一份爱而已,但世世魂牵梦萦,次次倾尽了真心,他究竟在这些人的身上得到了什么? 这回,不但因是一只妖而再次被拒于千里之外,还这般不遗余力地想驱走他,瞧瞧他们的眼神,似见着了面貌可怖的异类般,百般嫌恶、千夫所指,鄙视而唾弃的目光,像千万尖箭地朝他射来,就连刻意不望他的瑰夏,在众人落力地叫嚣之际,她只是低垂着螓首,仿佛因他而羞愧得无地自容,一个劲地忿忿绞扭着手中的手帕,在想起那条手绢是他赠之物时,又匆忙将它扔掷在地,像是让它多在她手中停留一刻就会污了她的手似的,还以红色的绣鞋在上头踩了踩。 他的心都被她踩碎了。 在这日之前,他的心,从不疼的,可是此刻它却作疼得令他五内俱焚,万箭穿心也不为过。妖与人之别,真是一道他永攀不过的墙吗?所谓的爱情,终究是敌不过于个冷酷的事实和他人的目光? 当瑰夏在众人的叫好声中与他划清了界限,带着轻蔑的神情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生命时,他从不曾觉得如些耻辱,如此难堪,独自立在原地的他,挣扎难耐,痛苦得无法对自己交待,带着痴缠在他身后不放的嘲笑与戏弄,脱身离开这群欲置他于死地的人群后,他黯然地回到了灵山的芍药园里。 次日黄昏,一脸快意来看他新婚燕尔的藏冬,在圃中没有看到一个脱离妖界新生的男人,也没看到一个如沐春风的新郎官,但他却看到了只有如槁木死灰的花妖,那一双死寂的眼,衬着一身的狼狈。 “你怎么……”藏冬站在他身后讶然地掩着嘴,在察觉事情不对后,忙抬手伸指一算,过了许久,他的指尖止定在掌心中。 一味凝视着夕照下宛如泣血的花海,叶行远的眼眸空荡荡的。 不惜折损道行、不惜抛弃原有的世界,耗尽了精神心血后,今日伫足一看,他得到了什么? 好歹来了人间数遭,他总以为他会在被抛弃的教训里学到了些什么,如此反复下来,他始终相信最终他一定能够获得些什么,可当最终尘埃稍定,罡风已靖,回头已是百年身的他,却仍是孤零零的一只妖。只是这一回不同,这回的结局除了一身满载的伤痕外,还带了点不同的滋味,还在舌尖的爱情余味,尝起来,是那么苦涩。 人类若是要绝情,不需找理由想借口,更不需花心思去蕴酿那份断绝情爱的勇气,他们只在一瞬间,即可说变就变,说罢手即罢手,往日情爱再浓再腻,也不堪人类心头的一时意动,这份爱情,就算是想要绊脚,在心意已变的人类面前,也显得太微不足道。 与人相恋的种种,来如朝露,去似艳霞,当刹那间的灿烂过了,留下的,是无止尽的幽夜,但这个次次都得由他一人承受度过的黑夜,他一人独自走得实是太累太倦了,这一回,他已没有力气再走出这份遭背叛的孤寂里,他不想再挪动脚步。 伸手轻触圃中盛绽的芍药,指尖方抵,仿佛呼应他的心意般,叶萎枝枯,圃中花朵凋零了一地,一旁的藏冬骇然失色,忙想前去挽救,但双手所捞救到的,是瓣瓣已凋谢的心。 眼眶有些微热的湿意,叶行远茫然回神,在山间又扬起清风时,两颗光滑的泪珠滑落他的面颊,伸手一盛,晶盈的泪滴在他的手中成形,凝成两颗无暇的珠子。 从前,他总不知该如何让自己流泪,至今他才懂,不是不流泪,而是未到伤心处。 反复地看着手中渴望已久的机会,他忽地握紧了掌心,奋力将它掷向远处,夕照下,两道斑斓的虹光隐没在芍药遍生的圃中。 藏冬扯开了嗓子大叫:“你做什么?你好不容易才有了眼泪!”就这差这么一步了,只要将那两颗泪珠搜集齐全,待施法过后他就可以成人,可他竟然…… 他木然地看向夕色笼罩的山头,“我不想为人。” 在这日,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流下了泪,可是他却再也不想为人,然而在心凉之际,他也没有恨。 恨什么呢?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都因他太贪,刻意忘了上苍给予的众生之别,执意要跨越藩篱与人类的红尘纠缠,岂料红尘未入,他已大意失足,这一跤,跌得他好惨好痛,纵使他再怎么挣扎,却无力再将自己拉起。 百般因由皆是孽,若他从不贪不求,又何以有今日?说到底,是他作茧自缚。 “代我照顾这些芍药。”他寂寂地说着,决意割情舍爱,“帮我把肉身交给山魈,请他代我保管,告诉他,别再把我的肉身赠人也别再把我种出来。” 紧张的藏冬脸色蓦然一变,“你要上哪?” “回妖界。”痛楚之际,他决定离开这闹闹攘攘的人间,离开这块多情总是伤的土地,离开那份想爱却始终不能爱的悲哀。 在妖界,不似人间日月如梭,岁月是永恒的,虽凄清寂寞,可却没有风雨,这座繁华绮丽的人间虽是诱人,但却无一处是心灵净土,在他回到初时的原点摒弃爱恨恩怨后,他想,只要多花一些时间,或许他会找回从前未遭到背叛过的那个自己,只要日子久了,记忆沉淀了,或许他迟早能够学会习惯一个人的寂寞。 “但我好不容易才帮你找来了这颗舍利……”藏冬忙不迭地自袖中取出一只绣袋,从中倒出了一颗晶莹的舍利递至他的面前。 他淡看一眼,没有留恋,“留给比我更需要的人吧。”他是很感激藏冬的大力相助,但他,真的用不着它了。 “慢着。”藏冬在他转首时忙上前拦下,“你何时回来?”想当初,他为了要从妖界来到人间,是花费了多少工夫,而今他说放就放,他怎舍得下? 叶行远暗自思索了许久,也不知该用多少的时间才能淡忘这一切。若心痛是个酷刑,那么他还没想好该给自己一个多长的刑期,他从不是一只能够放得下的妖,若是要疗伤止痛,只怕,给他再多的时间也不够。 仰首看向已然沉沦的夕阳,在最后一丝光影坠落黑暗的深渊前,他抚着心房对天地起誓。 “若非海潮不起,不返人间。” 藏冬沉默了,什么挽留的话皆再说不出口。 以旁观者的身份再次走进迷梦中的无音,此刻站在他们身后,无声看着这一切,望着叶行远离去的背影,静立在凋零花丛间的她,以手紧掩着口鼻,不让任何一丝泣音,流落至风里无处可归。 第七章 为了照料方便,在地上铺了两个地铺的碧落,在把无音和叶行远都弄来房里后,便坐在他们俩中间看顾着,不时看看身受重创的这个还有没有气,也不时为昏睡不醒的那个拭拭额上的汗。 报时的打更声再次自园外传来,满腹忧心的碧落深吁了口气,再次将烛台里快燃尽的蜡烛取走,重新换上新烛,并疑惑地转首看向毫无动静的窗外。 仔细算算,他们两个倒下都一日一夜了,这期间,申屠令也没声没息了一日一夜,照理说,申屠令若是要趁胜追击,就该把握时机呀,可那家伙却没有,不但除去了外头的结界,还把自己给关在客房内,而肉身被拔的叶行远居然也没死,至今仍是好端端的活着……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愈想疑点愈多,愈想也愈怕叶行远会在下一刻一命呜呼,碧落担心地瞧了瞧仍是没醒来的无音半晌,决定先出门走一趟。她按着发麻的大腿站起身,“还是去求个心安好了……”不去山魈那边看看,也不知叶行远的肉身如何了,要是无音醒来发现他枯死,到时无音不伤心才怪。 忍着两腿酸麻的不适,她轻手轻脚地走出门外,伸手小心掩上房门,方转过身来,一只带血的大掌即捂上她的唇。 “唔……”还未看清来者的碧落,不及呼叫,迎面罩下的血腥味划过她的鼻梢,锐利的痛感接着在颈边传来。 什么声音? 叶行远缓缓睁开双眼,迷茫地怔视着被烛影照亮的房顶,半晌,他在枕上侧首看向纸糊的窗扇,窗外并无人影,更无人声,再转看向另一边,一盏烛台静搁在地,在燃烧的灿亮光影外,他看见了闭目躺在一旁的无音。 霎时他的神志全都回笼,记忆回涌至他的脑海中,忆起先前发生了什么事后,他忍不住紧张起来,勉力撑起上半身,意外地发现身子不再似先前那般痛苦,反而出乎所料的轻松,他伸手移开烛台搁至一旁,在烛光下定看着她。 愈是端详着她的睡脸,恐惧愈是跳至他的心口。她看来像是睡着了,且睡得太沉了些,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他忙爬至她的身旁,伸手探向她的颈间,自指尖底下,传来了安定他心神的微弱心跳,定眼细看,她的气息很淡很浅,但仍在呼吸,他深深喘了口气,随即垂首松懈下了紧绷的心房。 紊乱的心音平静后,四下很安静,惟有烛火的燃烧的声响凄清地陪伴寂夜,芍药浓郁的香气,顺着窗棂的细缝渗透了进来。 叶行远复而抬首,熟悉的香气干扰着他的心房,他怔忡地瞧着眼前的睡脸。 长长的睫毛,覆盖了那双曾经令他心慌的明眸,粉色的指尖,在过亮的烛光照耀下,看来有些粗糙,他执起她的手,不舍地看着上头因操持园务而造成的风霜,随后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面庞上,感受那份特别的抚触。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回在她熟睡时看她了,自她把他种下后,他便控制不了自己那个每每趁他入睡后便偷溜出窍的元神,它总是不由自主地来到无音的身边,即使他知道自己的元神对她做过什么事,他无力阻止,他也……不怎么想阻止。 她的心思,他多少懂一些,会推拒她,并非是因无心,然而总会在夜梦里离窍来见她,也并非他刻意,但隔着一场梦境与她相见,却是个最安全的距离,在这距离内,他才有办法允许自己放纵,无需去担心天明后该如何面对她。 放开她的手,指尖一如以往地在她的脸上游走,他总觉得烛光下的这张面容,似乎在久远前见过,但却怎么也忆不起,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好像曾经出现在那段被他抛弃的记忆里…… 毫无心理准备地,无音在此时忽然睁开眼。 叶行远的指尖停伫在她的脸庞上,被察觉的心虚感涌上了一身,在她清楚凝视的目光下,他的指尖不禁抖颤起来,在他能反应过来前,他的指尖已缓缓地撤离。 没有人出声,一室的沉寂清晰可闻。 此时,窗外夜深落雨,每一颗坠落的雨滴,仿佛,都在他的心版上回响。 自纠扰的梦中走开的无音,瞬也不瞬地凝望着他,她的眼眶仍是湿润的,目光静静地停止在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上,想起梦中那些人的棍棒是挥打得多么用力,孤立无援的他又是如何默不作声地承挨着被爱人背叛的痛楚,再忆起那名他爱过的女子是如何弃他走开,以及他是如何带着一颗被踩碎的心离开人间时,她的心有如,针刺般地痛。 被他拒绝过的她,明明早就该抽身事外的,为什么还要让她窥见他的过往呢?又为何要让她明白他犹豫的起点在哪里?她不想知道的。 所有对他暗藏的怨怼,在见着他流下的那两滴泪后,顷刻间不见了,只是那份只能窝藏在一角的心酸,仍像个不肯离去的噩梦时时来到她的面前。他怎能明白,她有多么羡慕能得到他浓情的那名女子?当他因他的绝望而失去了再次爱人的勇气时,他又怎会知,她也跟着深受其害,也因此想爱而不敢爱? 她也想创造出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梦境,好让她脱离旁观者的身份,但这个她所捏塑的梦,梦门不开,她走不进去,而他的那片封锁的世界,她也无缘走进里头,他始终走不出他的心结,总是临崖勒马,她的自尊委屈不要紧,可他们两人却总是因此而往前走一步,便往后退两步,走走停停间,她愈来愈迷惘,这般的追逐,她到底是想图个什么?又能得到些什么? 可是她就是无法自他的身边走开。 叶行远俯首深深看向她,那双明媚的眼眸如张网,牢牢地网获他,起先他仍如离水的鱼儿般,在网中跳跃挣扎,不过许久,那些亟欲脱逃的意念,全都失去了动静。 胸膛里微弱的心跳忽然急切了起来。 娇小玲珑的她躺在洁白的被褥中,似绸的青丝摊展开来,宛如出岫的云朵,烛焰因风摇晃,眼下这张如花似玉的面容,闪烁不明,但那双眼仍是带着同样的试探、同样的情意,正似那时午后雨幕中承受过亲吻的她。 视线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游移,来到她微露在领外的颈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曾毫不犹豫地拉下衣领,坦露出脆弱的颈项要他吸取生气,只为了能让他活下去…… “这次不逃走了吗?”她轻扯嘴角,露出苦涩的微笑,声音在静谧的空气中滑行而过。 抗拒不了的牵引拉扯着他,深受感动的他俯下身子,过了许久后,他将回答递至她的唇边。 “恐怕……我是逃不掉了。” * “碧落?” 将宅子走过一回的无音,再一次地回到空荡荡的房内,仍是没找着那个自她醒来后就一直不见踪影的碧落。 究竟上哪去了? 她不解地捧起妆台上的四神镜,在镜里,也没找到碧落的身影,思索了许久后,她搁下手中的四神镜,转身走出房门,在廊上绕了一会也没找到叶行远后,她再次挪动脚步,来到那间她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踏进的厢房前。 这是娘亲的房,也是她将关于娘亲所有记忆都紧锁的地方。 犹豫直在她的心头徘徊,按在门板上的双手也缺乏力气去将它推开,但一想到碧落异样的失去联络,她只好硬着头皮来找叶行远打探消息。 “叶——”推开门的她正欲叫唤,但却忽地默然。 一室盛绽的芍药迎面而来,她怔怔地凝视着绘满各色鲜彩的画墙,无言地看着也入画的自己。 他把她画进去了。 画墙里,花丛畔,她正低首含笑地拈来一株芍药,在她身后,有个背对画墙的男子正在替她簪花。 心弦好似遭人拉紧了,令无音忍不住颤抖,在急促的呼吸中,她缓缓走至画墙前,伸手轻抚墙上所绘的男子,好想叫他转过身来,让她看一看,这个依稀可看见脸颊上伤痕的男人,到底是不是他。 窗外的日光经过窗棂的筛落,洒下一束束璨光,无音感觉房里的空气突然变了,微微挪开两眼看向周遭,一道道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房里,定眼细看,是当年娘亲和爹爹的身影,在这间房里,娘亲正在妆台对镜整妆,而爹爹正站在后头替娘亲挽发…… 那是曾发生在这房里过去的往事。 无音难以相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双亲婉爱和乐的画面,是她从不曾看过的,娘亲眼底的深情,也是她不曾见过的。在她的记忆中,从没有过这一切,有的也只是双亲间的疏离,以往,她总不明白娘亲的死心塌地是所为何来,也不懂到底是怎样的一份爱能让娘亲不惜放弃一切,甚至连她也可以抛弃。 今日她才知,娘亲陷在爱里有多深,深到将往日所有美好的记忆都成了执念,把爱化为了座囚牢,紧紧锁住自己,除了心爱的人外,再也不愿张开眼看其他人…… 爱无需多也无需恒久,即使只是拥有片刻,也够让懂爱的人沉陷在其中。 不过片刻,种种幻影消失在她的眼前,她紧咬着唇,感觉自己像是窃看了那些属于娘亲最珍藏的回忆,窥见了那些她不曾去明白的心事后,那些长年来因娘亲抛弃她,故而重重锁在她心版上的心锁,不知不觉间,似乎也遭解开了。 自娘亲出家后,她便将这扇门封锁了起来,因为每次走进这扇门内,她总觉得寒冷。但现在,她却再也不觉得冷,春日又再次降临了这间阴暗的房间,日光下,墙上的芍药花闪闪发亮,仿佛只要风儿一吹,它们便会飘出画墙,而画里的男人,似乎也会永远地陪在她身旁…… 她在他的画笔下呢,他的心里有她。 她有些明了娘亲当年的心情,因为此时,她也有同样的心情。 “我不是说过在我画完之前不能打开吗?” 突来的男音令无音吓了一跳,她半回过头,见叶行远半倚在桌畔,唇边带笑地瞧着她,她屏住呼吸,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此刻的笑意。 如果说,她没有在他身上贪求些什么,那是骗人的。 “无音?”他一步步走上前来,双目落在她失措的脸庞上。 轰然的心音剧烈而又壮大,怎么也掩藏不住,在他的注视的目光下,她很难再去掩饰心底的那份欲望,从来都不知道,藏在迷梦背后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意,这么禁不起触碰,只要他稍一撩拨,就背叛她离去。 “你还好吧?”他担心地轻抚她的面颊。 无音一言不发地投入他的怀中,在他错愕之余,她紧紧地拥住他,在此时急切地需要一个拥抱,需要那种……紧窒到连全身骨头肌肉都会疼痛的拥抱。 叶行远沉默了许久,半晌,伸手环抱住她,并缓缓收紧了双臂。 窗外晚春春意正浓,彼此的体温,交织成一种拆解不开的情氛,聆听着他轻缓的心跳,她想起碧落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在这一刻,她好想告诉碧落,她是打开门走进来了,可是,在步入了他的世界后,她却再也出不去。 尖锐的嘶啸声穿透两人的耳际,察觉不对劲的叶行远抬起头,双目炯炯地看向半敞的房门。 “怎么了?”感觉他的身体变得僵硬,无音随着他一同看向门口。 “那只镜妖呢?”他边问边不着痕迹地带着她更退向内室里,在路经桌畔时拿起置在桌上的酒杯,将杯里的水酒横洒在内室门口。 她多心地看着他的举动,“一早就不见人影,也不知她是上哪去了……” “真不死心……”当数道的黑影自门口疾速冲向屋内时,他环紧了她的腰肢,“抓紧我。” 无音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觉房里前一刻空气凝滞令人不适,下一刻在他浑身一使劲后,室内空气又变得清新,而半敞的房门,也随之自动关上。 “申屠令的房里也有铜镜吗?”暗中施法驱逐前来探底的小妖后,叶行远按捺下满腹的不快,两眼落在妆台上的铜镜上。 “有。”无音纳闷地看着他走至妆台边取来铜镜端看,“为何问这个?” 他没答她,一手取来搁下在画墙旁的彩笔,径自挥笔在镜面上绘了数只雀鸟。 “你在做什么?”她凑至他的身旁,瞪大了眼看他所画上的图案消失在镜里。 叶行远淡淡投以一笑,“回礼。” 待在客房里静候手下佳音的申屠令,在等待许久,却迟迟不见回复后,不解地持起铜镜想一探究竟,不意却自凝望的镜中腾飞出数只长有利喙的雀鸟,他慌忙扔下铜镜,在被啄了数记后才挥扇扫除那些攻击的雀鸟。 当一室恢复平静后,申屠令这才发现那只花妖真的跟这只好打发的镜妖不一样,他微微看向一旁遭他挟持而来,此刻正被五花大绑绑坐在屋角的碧落,忍不住在嘴边喃喃。 “道行差太多了。” 此刻在无音的脚边,木桶里的水瓢在水面上浮沉着,经阳光一射,璀亮的光影投射至她的脸上,她怔怔地看着近站在她面前的雷夫人,脑海空洞一片之际,不太能清楚的记得雷夫人方才说了什么。 天气渐渐热了,芍药花最好的赏花期也逐渐过了,在由父亲带来的客人们来过花相园赏花后,花相园又恢复了宁静。这日的午后,园子里花草都因艳阳而昏沉疲软,渴望能有清凉的水泽滋润之时,园中冒阳为它们浇水的无音,在花丛间见着了雷夫人一行三人。 在方才聆听雷夫人的谈话时,无音不断地在回想着当年娘亲被逐出家门原因。 她记得是碧落告诉她的,听碧落说,当年在雷府家道中落之时,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听从了一名法师的意见,将身为女巫的娘亲给迎入门来,之后果如法师所说,雷府的家业的确是因此又昌盛了起来,但就在她八岁那年,那名法师又出现了,这一回,法师告诉父亲,女巫虽会为家族带来兴盛,可灾厄也会同样的增加。 当家族里的人们一一死去时,父亲更是因此对法师的话深信不疑,于是便仗着雷府的财富和族望已兴盛到了一个顶点,不需再藉由女巫的力量,遂将家中的女巫逐出去以保平安。 没想到,当年那个指点他们的法师竟又出现了,只是这一回,被摆弄的对象竟成了她。 现在他们又再次遵循法师的建议,打算将她嫁给族人,让她生下孩子后,留下她的孩子将她逐出去,好让雷氏一族,能再荣盛个十数年的光景。 “这是你爹的意思。”雷夫人在她魂游天外天时,耐着性子再同她说一次。 她勉强集中精神,“我要嫁谁?” “他。”雷夫人扬手招来站在她身后的男子。 无音静看瞧着这个看来有些眼熟的男子,记得以前听下人说,这个男人好像是她的远房堂哥,她木然地打量了他一番后,视线被他足下的举动吸引了去,她垂下眼睫,低首看着生长在廊畔的小野花,被这名即将娶她的夫婿给踩坏了。 雷无尚不甘地撇着嘴角,又再次以脚重重踩着地面。 “别以为是我自愿的,我是为了咱们雷氏。”他也不想娶个女巫,可一大票族内的伯叔们都逼着他娶,加上荣辱与共的家业,他也只好照着长辈的吩咐做。 “我娘……”她艰涩地启口,“她怎么说?”就算是要嫁她,总也要经过娘亲的同意吧? “你娘?”雷夫人讶异地掩着唇,“你在胡说些什么?她早在七年前就死了。” 死了? 怎么会?若这是真的,那么在娘亲生辰当日,在庵里汲着泪向她道歉的是谁? 无音空洞地瞠大了眼,措手不及的讶愕令她毫无准备,半晌,她觉得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两耳再也听不见他们的吵杂。 那日的情形她犹记得,在庵里,她选择在沉默中原谅娘亲,也在沉默中释放她禁锢的思念。 面对多年未见的娘亲,她叫不出声,也无法再像从前那么亲匿地再唤,明明她就是很想念的,可是骄傲和无法原谅的心情,令她叫不出口。 娘亲是她对这人世又爱又恨的起始缘由,若不是娘亲之故,她不会被家族选为替代娘亲接手花相园的人选,若不是娘亲的缘故,她身上不会流有女巫的血液,怀有常人没有的异能。 自小她就在歧视的目光下长大,成长的路上就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那日在昼月庵里与娘亲的一番长谈才解开了对娘亲的心绪,她也以为,她不会走上与娘亲相同的道路,没想到,她终究还是被安排走上了。 挥之不去的阴影映在她的身上,仰首一望,午后的璨日早就遭重云掩去,雷声隐隐在云端上呜咽,好似所有的光明和希望都灭绝了。 “你有没有在听?”雷夫人皱着眉,[奇+书+网]伸手轻推着一径出神的她。 她缓慢地抬起头来,一双眸子来来回回地徘徊在他们三人身上,她忽地推开雷夫人,转身躲进屋内用力将房门关上。 “无音!”再次被她的态度惹毛的雷无恤放声大叫,气急地想上前将门打开。 “把话带到就够了。”雷夫人拉回他,“给她点时间想想,咱们走吧。” 雷无尚气恼地拨着额前的发,“若不是为了雷氏一族,谁要娶那个女巫?” “少说两句。”雷夫人睨他一眼,率先转身离开。 “娶了她后,往后你可发达了。”幸灾乐祸的雷无恤,对着雷无尚的苦脸笑很开心,“有了好处可别忘了我啊。” 他敬谢不敏地转眸迁怒,“既然如此,你怎么不娶她?” “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子。”雷无恤得意地耸耸肩,在他又忿恼满眼眉时,一手揽上他的肩,“你也别不痛快了,顶多娶她过门后,你再多娶几个比她顺眼的小妾不就成了?” 门外人声渐行渐远,反身抵靠着房门的无音,用力掩上耳,虽说外头的声音逐渐远去,但一室的心酸却愈走愈近,一一蹑足来到她的身旁凝望着她,她紧闭着眼帘,不肯让泪水自两颊落下。 她不是早就已命自己看破了,为何眼泪还是会掉下来? 视线模糊地睁开眼,滴落在地的泪珠,看上去,像两颗湿透的心,不久,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她看见了一双眼熟的鞋,顺势抬首,她迎上了悄然出现在房里的叶行远的脸庞。 然而,在他眼中,她却找不到救赎的光芒。 * “哟,真是稀客。”申屠令愉快地合上水墨扇,一张原本就爱笑的脸,此刻看来更是眉飞色舞,“终于想来找我了?” 闯进客房里的叶行远,因极度压抑,故而音调显得很低沉,“你做了什么?” “你指哪桩?”他掏了掏耳,一副候教的模样。 “她要出阁这事。”叶行远忿忿地伸出一掌,擒住他的衣襟一把将他扯来面前。 “那个啊?”申屠令并没有否认,唇边还挂着大剌剌的笑意,“我只是在一旁使了点力。” 果然是他…… 正欲发作的叶行远犹未开口,申屠令以扇拍开他揪扯的手掌,笑笑地踱至一旁。 “她这一走,你就没理由继续留在花相园里磨蹭,可以专心去办你的正事了不是吗?”再不动点手脚打发局外人,他可不知他究竟要在这花相园待上多久,若是那个棘手的燕吹笛又找上门来怎么办? “就为了这原因?你可知你做了什么?”叶行远面色当下变得更加森厉。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又不是我叫你不办正事反而去爱上她的。”申屠令斜睨着他,在他兴师前先他一步地推得一干二净,“说实话,你那见一个爱一个的老毛病是早就该改一改的。”是这只博爱过头的花妖自己要把缺点暴露出来让他有机可趁的,他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张口欲言:“她是我的……” “主人?”申屠令不屑地挑挑眉,半晌,又受不了地摊着两掌,“是了,她是你的主人,每回你总会爱上你的主人,真搞不懂你怎老把爱上把自己种出来的人当作天经地义。” “我与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从头到尾也不表明来意,就只是一味地从中作梗,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他撇撇嘴角,“干系可大了。” 叶行远想不透地瞪视着他,好不容易压下满腹的怒气后,再对无音要出阁这件事从头细想一遍,也大约地猜到了申屠令在暗地里搞了什么鬼。 他直接说出他的假设:“你控制了整座雷府的人?” “是啊,所以你最好是别惹恼我。”申屠令大方地向他颔首,抬首以扇点点他的鼻尖。 叶行远紧敛着眉心,“为何你要这么大费周章?”他不是一向只冲着他这只花妖而来的吗?怎么这回什么不下手,反冲着无音去? “为了你呀。”申屠令倾身贴近他的面前,笑咪咪地对他眨了眨眼,“说起来,你该感谢我的。” “感谢?”叶行远反感地将他推离一臂之遥。 “她会爱上你,这得归功于我。”他边说边抚着下颔,“是我在她犹豫不决时推了她一把,令她加速爱上你,现在你已经尝过了情爱的滋味了,也该办一办正事了吧?” 那日午后细雨的记忆忽地回到了叶行远的面前,他想起自无音腹里取出的那个东西,再回首看向申屠令不否认的脸庞后,忍不住握紧了拳心。 “你要什么?” “愿意和我谈条件了?”等他那么久,终于等到他这句话的申屠令,慢条斯理地轻摇着手中的水墨扇。 叶行远不想再与他周旋,“说。” 扇面随即一合,申屠令以扇直指向他的心房,“把你百年前流的那两颗泪交给我,我就收手。” 他怔了怔,随后更加锁紧了两眉,“它不在我这。”搞了半天,原来他也不过是个想得到那两颗眼泪的贪婪者。 申屠令惋惜垂下两眉,“你找了那么久,还是没寻着?” 他沉着声,“就算你有了那两颗眼泪,你也不会成为人。”也不知怎地,自他由妖界回来后,他便发觉留在人间的同类们,皆听到了一则传言,传言只要服食了他当年流下的两颗泪,即能助妖成人,他没想到,这种谬传之言,竟也真有人去信。 “谁说我要为人?”申屠令听得很嗤之以鼻,“那是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有这种念头。”好端端的,什么不当想去当人?又不是癫了。 他忍不住敛紧了眉心,“你要那两颗眼泪的原因是什么?”除了那个功用外,那两颗泪还能做什么?为什么申屠令就那么执着于它? “因为……”申屠令缓缓期近他,在他面前一字字轻吐,“那两颗泪,一颗名唤贪婪,一颗则叫心碎,我既要你的贪婪也要你的心碎。” 叶行远的面色霎时阴晴不定。 他的笑意更深了,“那两颗眼泪,可说是你留在这世上的无价宝。”妖精不该懂爱,更不该贪求那份不该出现的欲望,妄想跨越藩篱加入红尘,叶行远的贪婪和心碎,不但是在妖界找不着的,同时也是他再等上百年、千年也找不着的好东西。 “就这样?”叶行远的声调蓦地变得极度低寒,一双手紧握成拳,难遏的妖气源源不绝地释放出来。 申屠令扬眉看了看因他而剧烈摇动震撼的房内一眼,若无其事地提醒他:“房子会垮掉喔。” 无法抑止那份怒意的叶行远,此刻并不愿去顾虑后果,兀自攒紧了拳心一步步走向他。 他更是不怀好意地扬高了唇角,“我会把她所有的亲人都杀掉喔。” 脚步顿住了,无音那张了无笑意的面容滑过他的眼前,叶行远困难万分地压下浑身乱窜的妖气,忿忿不甘地瞪视着胸有成竹的他。 “你也该认清了。”申屠令收去了所有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目锁住他,“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从一开始,就是我处处在对你手下留情。”没有本钱跟他斗,还想继续螳臂挡车?若不是他的心情好,他又怎会这般耗?若是再惹恼他的话,他可就不保证是否还会这般客气。 虽然很不愿承认他的话,但叶行远实难否认他们两人之间道行的差距。 面对这个不明来历,也不知实力的申屠令,早在申屠令头一回出现在花相园时,他早想过将之驱离花相园,以免会对无音带来危害,但这段时间下来,他不但没能逐走申屠令,相反的,在一再的暗中过招之下,他渐渐地体认到两人之间的实力之别,而他,也逐渐担心起,若是有天申屠令抛下了玩闹之心,一股作气地来真的,到时,他本身肉身俱毁不打紧,而失去了他保护的无音,不知将落到什么下场…… “别再把心思花在她的身上,快去办你该办的正事。”见他总算是有些开窍了,态度忽来个大转变的申屠令,亲热万分地揽住他的肩,“去把那两颗眼泪找出来,她不值得你爱上的。” 他抗拒地别过脸,“住口。” “你不怕往事又再重演一回?”申屠令更是刻意靠在他的耳边再问,“她终究只是个人,她和那些女人一样,迟早将会在你难以回头时轻易地就抛弃你,早些认清你是妖她是人这个事实吧,这世上的人们不会接受你的,难道你又忘了你的教训?” 他的教训…… 一张张转过去的脸庞,一具具背对着他离去的倩影,如薄雾般在叶行远的眼前浮现,她们是谁、她们曾如何踩碎他的心、他又曾如何爱过她们,都还在心头上徘徊不去,这些不意被勾起的记忆,是他刻意埋藏在心头深处的,只因它们太像是一道道不会愈合的伤口,因此他不愿再见到它们在他的眼前招摇。 申屠令更是打铁趁热:“人类还是会再次背叛你的,你也知道他们根本就不可信” 事前一点预警也没有,叶行远在下一刻立即掏出预藏在怀中的四神镜,一手持着铜镜,一手封住他的天灵,动作飞快地将他给封在铜镜里。 “我警告过你了……”在短时间内耗费了太多妖力的叶行远,气喘吁吁地直视镜中之人。 “这么做也无法封住我的。”讶异过后,申屠令在镜内环视了自己的处境一会,又再安然地笑笑,“相反的,你只会损失不少道行。” 不想再多听一语,也不想见到他的叶行远,反手将铜镜按放在桌面上,两手叉着腰换息许久后,他忽地抬起头来,大步走向客房的内室,在内室的床榻上如心中所料地找着被申屠令绑来的碧落。 被当作养伤食材,因而被吸取了不少生气的碧落,在叶行远解开她身上牢牢绑缚的绳索后,乏力地掀开眼帘。 “你……”将他们的谈话全都听进耳里的碧落,担心万分地瞅看着他犹豫不定的眼眸。 叶行远抬手示意她别说话,在诊出了她的伤势之后,一言不发地将自己本身的生气供输给她。 “若是舒坦点了,就快回她的身边……”流失了不少生气后的他费力地把话说完,勉强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外头。 她似乎从没仔细看过他脚下的步伐。 看着他一步一脚都像是走得很艰难的碧落,无言地坐在床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曾鼓励无音走进他的世界里去,因为在那个世界里,无音迟到得太晚了,在她来到之前,他人早已占据好了位置,而无音她,则是无处容身。 第八章 封禁了申屠令,再救了碧落后,因妖力耗损而急需调养的叶行远,将自己关在房内关了一日,在这日夕照映人的时分,他的厢房前伫立了一道身影。 无音沉默地凝视着久未开启的房门。经过一日的思索后,面对婚事一事,她的心仍是空洞洞的,没有半点主张,想起他知道这事时离开的模样,她不得不来问问他,他想拿这事怎么办。 可是,她对将会得到的答案没有一丝把握,她很怕,他又将袖手旁观,或是因此而退怯再度缩回他的保护壳里。 指尖轻推门扉,老旧的门扇发出吵杂的声响,鼓起全部勇气跨进门槛内的她,静看着自己的身影被红艳的夕阳拉长,直曳至房内,来到陷坐在椅里的叶行远脚跟前。 坐在椅里沉思的叶行远并没有抬首看她,下巴搁在交缠的十指上,一径地保持沉默。 鸟声阵阵,背驼着夕阳返家的归鸟,一众喧哗的鸣叫声划过窗外,沉沦的夕阳坠落至山边,满室的霞光渐暗,自外头涌进的冥色渗了进来,逐走所有的色彩,替换上夜色的行装。 一室的黑暗中,独坐在椅上的叶行远缓缓开了口。 “在过去,我从不怪她们不能为我留下,那是因为我明白人类的生命有限。” 聆听着他低沉的音调,一直握紧了掌心的无音,试着让自己的气息不那么急促,逼自己必须止住往外跑去的脚步,留在原地好好听听他的心衷,以及他的判刑。 他抬起头来,望向她的眸子像夜色一样晦暗,“但现在,我已经和以往不同了,我变得很贪心。” 她极力稳住话中的音韵不让它颤抖:“你有多贪?” “我要的不是短暂,我要的是永远。”叶行远渴望地凝视着她,目光似熠熠星火,“告诉我,你能爱我百年、千年吗?” “我不能。”无音咬着唇,对这在人力范围外的请求实无力完成,他的眼神渐变渐淡,“那么,在面临死亡之前,你能誓言无论发生何事,都不离弃于我吗?” 那么遥远的事,谁能有把握? 无音仍是无法回答,在他急需她给一个肯定的目光中别过头去。她不曾想过那么远,明日以后的未来,她没想过,只记今日欢乐之余,对于往后的日子,她素来不抱期待,也不怎么敢去想象,因为她没有丝毫把握。 “我承认,我是个胆小鬼。”叶行远自嘲地笑着,一手抚上自己的胸坎,“因此这一回,我只想保护我自己。” 这颗心,已经千疮百孔了,它再也禁不起另一回合的打击。 她是人,会老,会死,更会离开。若是这一回,他又得亲眼看着她老去,看着她一点一滴地离开他的生命,他知道他是决计无法忍受的。从前他总认为他能在她们还留在世上时爱她们就很满足了,可是来到人间愈多回,与她相处愈久,他愈来愈不满足,也愈来愈贪心,他想把时光延长,希望她能恒久地陪伴着他,因为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 但摆在他们眼前的鸿沟却始终没有改变过,申屠令点出了他一直不太愿意去面对的事实,她是人,不是永生不老的妖,就算她的心是真的,她也无法改变他们的身份之别。现在放手的话,痛楚会少一点,若是带她走,虽会有短暂的快乐,只是迟早,他们还是会落得相同的下场。 在彼此的,沉默又即将成形之前,叶行远自椅里起身,大步来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四神镜。 “你要上哪?”无音在他错身走过之时叫住他他刻意不看向身旁的她,“请藏冬帮我处理这面镜。”镜里的申屠令,他再压也压制不了多久,若是不早点将此镜交予他人处理,迟早申屠令又将跑出镜外兴风作浪。 “你还会回来吗?”她问得很艰涩,想拉住他的素手,停在空中怎么也伸不出去。 他不答反问:“你愿意陪我多久?” 这是要她许下承诺吗?不曾给过人承诺的无音犹豫地看着他的侧脸。 她很想答他的,可是到了舌尖的话却说不出口,因为就算是脱口答应相偕到老,这份期限,也只属于她个人,然而他的生命,并没有期限,到时,当她的时候到了,她能放得下、走得开吗?而被她留下的他,又该怎么办? 那些他曾爱过的女人们当年的心情,此时的她忽地有些明白,在坚守爱情之余,她不知自己是否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年华老去,而他依旧年轻如故,青春是一种折磨,而永恒,更是一个试炼的刑期。 叶行远紧屏着呼吸,甚是希望能听见她的亲口挽留,于是他默然地等待着,但她始终没有开口,没有要求他留下,也没能对他说出个令他能够再次赌一赌的答案,直至胸腔再也受不了这份苦闷的烧灼感时,断下决心长吐出一口气,举步又复朝外走去。 永远太苦。 这点,或许已活了千百年的他早已深刻知晓,但她不过只是个凡人,仅想在有限的生命里绽放一回而已,她没有勇气,与他一同分担生命永不凋谢的无奈。 当叶行远离去的足声已远,无音缓慢地回过身来,面对外头不见光明的夜色,积蓄在眼中不甘的泪水,落人了夜色里。 梦里不知身是客,清醒方知,原是陌路人。 美梦易醒,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刻。 “这东西我可收不起。”藏冬两手环着胸,紧锁着眉心直对摆放在桌上的烫手山芋摇首。 特意跑来灵山的叶行远,没料到得到的答案会是这样的。 他难掩脸上的错愕,“你没办法处理?”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不务正业的山神一向是无所不能的,岂知藏冬竟也有做不到的事? “这家伙不是神界可以处理的。”收不下也不想收下的藏冬,拒绝之余替他提点了一盏明灯,“找佛界吧。”这个老友也真是的,百年没见,好不容易重逢了,居然带了这种东西来给他找麻烦。 “佛?”叶行远霎时茅塞顿开,“他是魔?” 藏冬再仔细瞧了瞧铜镜后,头疼地拧紧眉心。 “恐怕是。”他才为了只呆兽躲了一阵天兵,好不容易清闲了数日,他可不想又为了一只魔而搬家。 一直探不出申屠令底细的叶行远,诧愕之余,恍然大悟地调过头瞪视着桌上的铜镜。万分没想到,这些日子来与他交手的对象,来历竟是如此,在对申屠令另眼相看的同时,他不禁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耳边,犹清晰地回响着那日申屠令的警告,申屠令说的没错,这些日子来,申屠令的确是一直在对他放水,也幸好申屠令愿意与他这般周旋没失了耐性,不然…… 决定把麻烦接下来的藏冬叹口气:“这面四神镜就暂放在我这吧,我会去找人把它处理掉的。”看样子他得去那座和尚庙逛逛了,这么久没见了,也不知对方还记不记得他。 “嗯。”他闷闷地应着,兀自站在原地不动。 藏冬怪异地扬起眉,“你还不回去?”事情都办完了,他还杵站在那干嘛?他不回家看着他的主人? 在听见他的催促后,叶行远依旧沉着声不说话,满脑子所想的,是那时与无音擦身而过的心情。 藏冬在他的沉默中回过头来,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双眼瞧着,半晌,在看出了些许端倪后,开始有些埋怨铜镜里那个兴风作浪的申屠令。 “你在躲什么?”对他了解过头的藏冬大大地吐了口气,“躲人?还是躲你自己?”为什么花朵的性情都是这样子的呢?容易受到风儿的摆弄,一颗心也这么禁不起动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都有吧。”在老友的面前,他并不想若无其事,也不想去苦苦掩饰。 “找到你的眼泪了吗?”打算解决他这件小心事的藏冬,转眼想了想后,边搔着发边问。 “还没有。”经他这么一提,叶行远这才想起忘了问他,“为什么我的眼泪会在那里?”当年他分明就将眼泪丢弃在这里的,怎会无故流转至花相园? 藏冬朝他挤挤眼,“因为有人把它拿去那里呀。” “谁?”未和他商量就把他的肉身轻易给了外人?叶行远反感地皱起了剑眉。 “一个你老是看不见她的人。”藏冬伸指敲了敲他的额际,刻意笑得很暧昧,“是我把眼泪交给她的。” 没心情跟他开玩笑的叶行远挪开他的指尖,“你到底交给了谁?” 然而藏冬却抬起一手先要他缓缓,收去了笑意后,将两手收进袖里,肃穆着一张脸看向他。 “先告诉我,你还是认为每个将你种出来的人,最终都会遗弃你吗?”还是先把他这个根深蒂固的问题给先解决了再说好了。 叶行远听了,眼眸顿时闪烁不定,似是被踩中了心中的痛处般,不得不别开他直视的目光看向一旁,喉际硬涩地低吐。 “事实……就是这样。”这一点,他不都以身证明过好几回了吗? 藏冬怯怯地举高右掌,说得很无辜,“可是,上一回你真的弄错了。” “弄错?”一时反应不过来的叶行远,愣愣地瞅着他显得很内疚的脸庞。 “嗯……”知情未报的藏冬,很是希望自己的这份歉意没有来得太晚。 叶行远百思不解地拧着眉心,“我弄错什么?”当年在他又被种出来时,还是藏冬告诉他那一回的主人是谁呢,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百年前将你种出来的人,不是瑰夏……”他边说边清了清嗓子,有些抱歉地拍着自己的后脑勺,“换句话说,上一回,你爱错人了。”那一回的乌龙事件都怪山魈啦,没事灌他酒灌得那么凶,使得他在神志不是很清醒的时候指错了人,也害叶行远认错了主人,但眼看叶行远爱都爱上了,因此后来他们也只好将错就错。 “不是她?”被蒙在鼓里的叶行远根本就不知这些来龙去脉,“那百年前是谁把我种出来的?” “你忘了吗?”藏冬扬了扬黑眉,一掌拍上他的额际,“就是跟在瑰夏身边的那个小丫环呀。” 有这个人吗?一径搜思索肠的叶行远,一手抚着下颔,迈开了步子在屋里踱起步来。 那段他不愿回想起来的记忆,有这个人的存在吗? 在模糊的印象里,好像有……是了,他记得每回他与瑰夏相见时,在他们身后,似乎总有一道身影在瞧着他们,他也还记得那个总是将自己藏在远处的女人,她常手托着一只托盘,上头盛着他爱喝的茶汤和瑰夏爱吃的枣糕,若非瑰夏唤她,她永远也不会主动走近他们面前来…… 她生得是什么模样呢?一时半刻间,脑海中的人影面孔显得很模糊,但愈是深想,某张熟悉的面容,却缓缓进驻了他的脑海,并覆盖在那抹人影的身上。 他忽地旋过身来,不可置信地张大了眼直视着早有答案的藏冬。 声音里的抖颤,连他也控制不住,“无音?” “上辈子的无音。”藏冬干脆一股作气把窝在心头百年的往事全都托出,“在你离开人间后,她来到我这赤手掘土,掘了三丈之深才找到了你那时落下的泪,她将眼泪带回花园埋在芍药花下,等着你回来将它取走,可是,你却未曾回来,为了等你,她一生未嫁,死后,就葬在那片芍药园里。” 叶行远震惊地抚着额,“我不知道……” “她和你一样,这一世,什么都不记得了,惟一记得的,就是如何种芍药花。”藏冬走上前地拍着他的肩,更进一步向他解释,“山魈就是因为认出了无音,所以才会把你交给她,好让她再把你给种出来。” 太晚知情的真相搁浅在他的脑海,他失神地坐下,一时之间思潮起伏。 千百年来,离弃接二连三,令他心生畏惧,难以再取信于人,但他从未想过,他也曾如此遗弃过他人。 “上一回,你的主人并没有弃你而去,相反的,她一直在等你。”藏冬坐在他的面前凝视着他游移不定的眼眸,“这一次,你愿给无音一次机会吗?” 不定的眸子止顿了下来,他无言地看着藏冬那双似是明镜的眼眸。 “你该不会是想放弃无音吧?”已经把他可能会做的事推断出来的藏冬,有些头疼地按着两际。 “我……” 藏冬想也知道他被困于哪个老问题,“因为又怕自己一个人被留下?” “对。”爱再深再浓,也终将有告终的一日,他实在不忍见到,当无音生命之火熄灭的那天来临。 他受不了地翻翻白眼,“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你怎么就是不会动动脑子呢?”既是有障碍,那就想办法解决嘛,何需为了这种小事又选择放弃呢? 叶行远狐疑地睨向他,“你有解决之道?”怎么他的主意还是一大箩筐? 他笑咪咪地伸出一指,“天火那夜,当我赶到钟灵宫时,舍利已被偷得只剩一颗。” “你偷舍利做什么?”身为山神,他居然去做小偷? 藏冬可没忘了他百年前的心愿,“你还想不想为人?”上回那颗替他找来的舍利,已经赠给殒星那只命运悲惨的鬼吃了,他不再去找一颗来顶替怎么成? “不想。”他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百年来的心情仍是没变。 “若是你不愿为人,也不愿使用这颗舍利,那么何不让他人来使用它?”藏冬慢条斯理地自袖里取出一只绣袋,搁在掌心里递至他的面前。 叶行远意外地怔了怔,“他人?” 他眨眨眼,“例如想求得永生不老的凡人。” 屋内有一刻的沉默,不过多久,藏冬就看脸色大变的叶行远,伸手拿走了舍利后,便急急忙忙地起身奔向屋外,但跑至外头时,又突然止住脚步掉头转看向屋内。 “谢谢!”打通心结的叶行远大声地朝他喊了喊,随即飞快地跑下山。 “别客气。”藏冬走至门外扬手远送,脸上漾满了满意的微笑。 当叶行远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时,一阵闷雷忽响,远处天际携来了重重密云,藏冬抬首瞧了瞧不佳的天候一眼,皱眉地转身踱回屋内,一脚方跨进门槛里,一道急窜而过的黑影霎时与他擦身而过。 来不及拦住夺门而出的黑影,藏冬连忙冲至桌前拿起铜镜,当他反过镜面见着了破裂的镜面后,心神一骇。 “哎呀……”他一手掩着唇暗暗叫糟,“这下麻烦大了。” 晨曦刺眼,金色的朝阳走过窗棂、路经芙蓉色的纱帘,洒落在佳人的面容上。坐在妆台前的碧落,整张俏脸犹带浓浓睡意,手上拿着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对镜梳着发。 悬于皓腕上的银色铃环,在她梳着梳着又将闭上眼睡着之时,环面的银铃先是悄悄地摇曳晃动,过不了许久,它便像是个警钟般地铃声大作。 碧落的睡意霎时都被它给摇散,当下变得再清醒不过,她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瞪视着手上的警铃。 “又被找到了?”那小子怎么愈追愈勤快?她不才甩掉他清闲了个把月而已吗?深深记取教训的碧落,没时间去猜想对方这回有是用了什么法子才找到她的,她连忙抖擞精神,转身准备去打点待会逃难的行囊,但才走了不过数步,阵阵不适令她又急急停下脚步。 好似某种禁锢遭人打开了,碧落一手捂住胸口,感觉那股长久以来,一直处于她胸口里的那份闷郁的感觉忽地一扫而空,她诧愕地站在原地,脑中不期然地映出申屠令的笑脸,心念一转的她,飞快地转身来到妆台前,但在台上遍寻不着她的那面四神镜,她索性拿起另一面方才在用的铜镜来打探它的下落,一探之下,赫然发觉她长久以来的栖居之处已遭毁坏。 清早就在园子里忙碌的无音,在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后,在自己的房理梳洗完毕打算过来唤碧落一块用早膳,但她方推开门步进房内,便站在门边纳闷瞧着碧落的举动。 “你在做什么?”瞧她脸色,惨白惨白的,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要走了。”忙着打包行囊的碧落,边对她说着的同时两手并没闲着。 无音有些错愕,“去哪?”她又要出门流浪? “申屠令毁了四神镜,我没办法留下来了。”碧落简单地解释着,在路经她的身边时拍拍她的肩。 无音伸手拉住她,对这不在意料中的离别满是措手不及。 “你要再次去另觅新镜?”一直以来,碧落就是以镜为家的,虽然碧落在外头有无数个家,但她总是以四神镜为归处,只要四神镜在哪里,她就一定会归来,但这回……她再也不回来了? “嗯。”神色紧张的碧落不时瞄瞄窗外,“而且我的行踪似乎又被那个人察觉了,不走不行。”那小子不会那么快就杀来吧?。希望她能来得及落跑才好。 无音并没有追问碧落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只是看着形色匆忙的碧落在屋里来来回回地收拾着东西,依依的离别之情,如潮水般泛满了她的心房,一声又一声地拍击着。 虽然她常告诉自己,与非人之辈相处,就要随时做好他们可能任何时候都会离去的准备,但当碧落真要离开了,她却依然无法抛下与亲人离别的伤愁之感,这份似亲又及友的感情都已那么多年了,——下子要她舍下…… “跟我走吧。”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打包好后,碧落将包袱背上了肩走至她的面前,“我带你离开这里。”眼看她就要被嫁给那个什么堂哥了,不带她一块走不行。 她不语地看着碧落脸上溢于言表的关心之情,许久过后,缓缓地摇了摇螓首。 碧落告饶地拧起秀眉,“无音……”她不会是真的想照那些人的意思出嫁吧?那么叶行远在她心中又算什么? 面对这个提议,无音不是不心动的,可在心动之余,她还是得看清现实。 她知道,自己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容人外头的世界,她并不想离开花相园,跟着碧落四处流离、到处玩耍看人间,那种日子并不适合她,而不喜牵挂的碧落,也不适合有个人跟在她的身后绊住她。 她努力释出坚强的笑意,“不必担心我,你陪我够久了,我该长大试试一人独行了。” 碧落听了不禁担心得更多,“婚事呢?你打算怎么办?” “这件事我还要想想。”一时之间,她也没有主张,只是敷衍地推着碧落,“你快走吧。” “你真不跟我走?”急于要走的碧落,怎么也没法搁下她这块心上石,忍不住再三确定她的意愿。 “嗯。”无音轻声应着,边她帮整理好衣衫。 “好吧。”心情沉重的碧落紧紧握住她的两肩,再三地向她叮咛,“若有困难或是想我,就托镜告诉我。” “我会和你保持联系的。”无音带笑地伸指揩向她纠结的眉心,“别皱眉,咱们又不是不会再见面。” 碧落向她点点头后,转身走没两步,又忙绕回来,“对了,我走后你就替我毁了这面镜,要是有人找到这来问起我,你便一概推说不知。” “好。” “碧落。”在她跨进镜里前,无音叫住她。 她的动作顿了顿,“嗯?” “这些年来,谢谢你。”千言万语皆无法诉尽,在这一刻,无音只能努力让自己绽出笑容。 “傻瓜,跟我客气些什么?”碧落皱眉地朝她挥挥手,不一会又花容失色地转身钻进镜内,“要命,追上来了!” 无音缓慢地挪动脚步上前,前一刻仍站在镜旁的碧落,此时已不在原处,她两手捧起铜镜,默然地看着镜中的碧落顺着风势往西疾走,直至在铜镜里再也找不着碧落的身影后,记着交待的她,自桌上取来烛台,如碧落所愿地将烛台砸向镜面。 袅袅余韵仍在房内回响,被砸毁的铜镜,镜面凹陷了一隅,朝阳的光束射进来,光影模糊一片。不过多久,急速的喘息声在她的身后响起,她不意外地旋过身,无言地看着这名无声无息闯进她宅子的男子。 来者是什么东西,无音只猜得出并不是人,但他是什么,她并不能确定,她的目光滑曳过对方一黑一碧的眼眸,在那双眸子里,盛满了焦急和期待,她忍不住好奇,为什么碧落要躲避这个男人呢?为何碧落不敢面对他? “你是那面镜子的主人?”打量了屋内一眼却没发现碧落的踪迹,黄泉眯细了眸子看着手上拎着铜镜的她。 “是的。”无音应了应,看他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手中的铜镜,她索性走上前把东西交给他。 对于她的反应,黄泉甚感意外,但急着寻人的他没工夫理会那么多,将铜镜接过来后,便急急翻转过镜面,但遭毁的铜面却令他的脸色一黯。 他急忙抬首,“镜里的东西呢?” “走了。”无音淡淡轻应,不断思索着他的反应。 “上哪去?”黄泉急躁地将铜镜往桌上一搁,大步地走问她,弯下了身子直视她的眼眸。 盯着他的眸子审看的无音,迟迟没有开口,而在她眼里找不到答案的黄泉,眼看对方是不可能会告知他了,于是便转身想趁碧落的气息还未消散前再度追上去。 “她往西走了。”在黄泉急切的步伐声中,无音缓缓启了口。 他怔了怔,随后头也不回地加快了脚步准备步向门外。 “碧落她……”无音的喃喃自语又拖住了他,“她一直珍藏着一张纸绢。” 黄泉意外地回过头来,“纸绢?” “上头写着:上穷碧落,下黄泉。”想起那个和自己半斤八两的碧落,决心推碧落一把的无音,在说时,格外用心地瞧着他的脸庞。 怔立在原地的黄泉,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之色,好半天他就只是愣愣地瞧着无音。 她柔声地请求,“别伤害她。” 心潮起伏的黄泉,因她这些话,一颗心被搅弄得动荡不安,寂静的房中,都可听见他那过于急促的呼吸。无音看着他自持镇定,强自稳下气息后,没给她一个答复就旋身往外疾走,再度踏上了追逐的路程。 曲终人散,在他们一个又一个地离开她后,偌大的宅子,好象一下子变得更加空旷了。 无音轻轻掩上门扉,拿回铜镜转身踱回内室里,看着空荡无人的室内,难掩的寂寥,像不可抗拒的风儿吹上了她的心扉。 走至五斗柜旁,取出今早雷夫人派嬷嬷送来要她试穿的大红喜裳,捧着它来到窗旁的小桌上,先前那些在她心中无法取舍的人与事,突然在璀灿的阳光下清晰了起来。 玉蟾宫折桂,交颈水鸳鸯。 略细的指尖走过喜裳上纹绣的喜图以及流苏,无音用心地感受着那些属于他人的期望、强行加诸在她身上的命定,在这其中,她找不到他们为她编织的幸福,当指尖来到一旁的铜镜时,她在阳光下举镜对看,在被捣毁的铜镜里,她看见自己的容颜是如此丑陋扭曲。 放不下,又提不上。这种对于叶行远的心情,或许会跟着她一辈子吧,她转首看向窗外,外头,仍是一望无际的寂寞,只是天气愈来愈热,眼看着春天就要离开。 自小到大,她从不曾告诉过他人,她爱芍药,也恨芍药。她的人生被种植在花朵上,花开花凋,她哭她笑;无一分得开。 这一回,或许是该由她自己走出这片花园了。 林间一夜翠叶落尽,枯枝犹如一双双老人枯瘦的掌指,在凄风中沙然摇曳,星辰日月倦眠于夜色的黑麾里,时间凝滞在空气中,再无日升月落。 横来的细枝拍打在叶行远的脸上,他偏首闪过,但面肤已破,血丝缓缓映在颊上,在颊边的痛感中,心急的他停下脚步,再一次地转首环看幽黑不见尽处的树林。 如果他没算错的话,他应当是被困在这座林子里十来日了,自那日离开灵山后,他便一路赶奔返回花相园,没料到在路经此处树海时,不意中了不知是何人所施了妖法或是幻术,于是这些天来,他便一直被围困在此寻觅出路。 只是走了那么久,他还是困在原(奇*书*网.整*理*提*供)地怎么也走不出去,纵使他有心解法破术,但他的修为却奈何不了那个施法者所设的困术,他还记得,那日在离开花相园时,他曾听园内的嬷嬷说过无音的婚期,眼看无音就要成亲了,他若是再不回去,只怕就将铸成大错。 四下墨色中,一盏灯火,在远处的幽风中摇曳。 它看来是如此温暖明亮,犹如乱涛骇浪中急于靠岸的船只,此刻惟一能够仰赖的希望,这令身心俱疲的叶行远双眼焕然一亮,连忙打起精神奔向光源,然而就在他靠近灯火看清了持灯者是谁后,他忙握拳止步。 他的声音困在喉际,“你……” 手执白缎裁的灯笼,优雅坐在树下石上的申屠令,慢条斯理地欣赏着他脸上一扫而过的狼狈和错愕,随后挑高了墨眉,脸上笑意如沐春风。 “很意外?”都已是第几次了?怎么作弄他这么久,他都学不到教训? 他怎会意外?绵绵忿意自心底涌了上来,叶行远不禁要责备自己的大意疏于防范,他早该料到出现在他身边的种种,都是这只魔搞的鬼。 “急着上哪去呢?”申屠令在他扭头便走时不疾不徐地叫住他。 盛怒的叶行远回眸怒瞪向他,“立刻解开你的迷阵!” “别急着走,先等你把过去交待清楚再说吧。”他笑了笑,扬手朝旁边一招。 “过去?”叶行远不明所以地随着他的手势看向一旁,一望之下,不住地瞠大了黑眸。 具具人影在黑暗中幽幽而起,缓慢地朝他走来,愈走愈近,也令他愈看愈明,一个个在过去曾把他种出来的女人们,此刻都带着一张当年与他相爱时的容颜来到他的面前。 申屠令揭开了灯笼的外罩,倾身一吹,烛火嘶声熄灭,身影也随之隐去,但林间却在此时慢慢地明亮了起来,淡淡的青色浅光,在林间蒙胧摇曳,照亮了她们的面容,也照亮了叶行远的脸庞。 双耳好象敏锐到了极点,将一声声的呼唤都尽收耳底。 叶行远困立在原地,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那一张张朝他逼近的面容,聆听着她们与当年如出一辙的呼唤,他僵陷在千百年来的回忆里,相思如锁,一扣接着一扣,那些曾经在心头淡去的感觉仿佛死而复生,密密麻麻地占据了他的心房,懊恼、伤愁、不舍,历历在目的往事一一在此刻重生,就像她们拉扯着他的双手,紧紧缠住他不肯放开。 纠缠间,他试着把她们都认出来,努力回想起当年他曾爱得如何尽心尽力,在极度心酸中,他不断告诉自己,他没有负过她们的,是他一直在给,而被抛弃的人也总是他,他和她们一样有血有肉并非无心,因此就算是相欠,他也早已还清。 在往事和前景全都混淆在一起这个片刻,他想起躺在洁白榻上的无音,那张烛下的面容,至今仍深烙在他眼底,他振了振神志,定下动摇的心念。 那些过去了的,既是已走远,那么就让它过去吧,不论他曾经因此而得到些什么,就算是伤,也已经过去了,何必把它拉回来缠上自己再捉住不放呢? 就在他决意放开过去之后,女人们的面孔变了,显得既失望又伤心,但这仍挽留不住他,想赶回无音身边的意念,再一次不留情地驱走她们,当他发现赶不走她们时,他索性动用了妖法一一扑灭眼前幻影。 几不可闻的轻叹声飘落在他的身后,他回过身来,看申屠令重新燃起灯火满面惋惜地瞧着他。 申屠令搔搔发,“我不能很高兴的对你说,恭喜你摆脱了过去。”失策,他还以为这只花妖还是跟以前一样,容易受人影响而左右不定呢。 不想与他再周旋下去的叶行远,直接了当地面对他的索求,“我还是同样的答案,我说过我不知道那两颗泪在哪。” “那舍利呢?”申屠令不死心地朝他伸出手,“别跟我装蒜,我知道你拿了山神的舍利。” 叶行远一语不发地拿出放在怀中的绣袋,将舍利倒在掌心上后合上掌心,再次摊开掌心时,已不见舍利的踪影。 “啧,我已经在你们身上拖够久了。”申屠令看了,再也没有多余的耐性,随即搁下手中的灯笼。 赶在他行动之前先发制人的叶行远,凌空一跃来到他的面前,电光火石间奋力击出全力的一击,然而没有闪避的申屠令,先是看了看他讶异瞪大的眼眸,再低下头来看着自己遭他单手穿刺而过的胸膛。 空的?叶行远愕然地瞪大了眼。 “你杀不了我的。”申屠令意兴阑珊地朝他的胸口挥出一拳,表情显得很不耐,“我的身体根本就不在这。” 遭击退的叶行远霎时心脉大乱,一口气未喘过来,就见方才还坐在石上的申屠令直奔向他,登时眼前一花,浑身似失去了力气,他不能动弹地怔望着就悬在面前的脸孔。 “想问我对你做了什么?”在他无法开口时,申屠令调笑地拍拍他的脸颊,“只是惩罚你一下。” 急于脱离掌握的叶行远张开了嘴,可半晌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面前状似悠闲的申屠令。 “我不但偷了你的声音,我还抢了你的身躯。”申屠令不给他机会,在他脱困前倾额靠向他的额,紧接着身影也消失在微弱的灯火下。 浑身倏然一僵的叶行远睁大了眼,感觉有份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进入了身躯之内,操纵起他无力控制的自己,命令他走至大石前弯腰拾起那盏灯笼,弥漫着林间的黑色夜雾,随之有如潮水般地退去,月下明亮的林间大道,登时近在眼前。 在他的双脚再度被迫移动前,他听见申屠令的声音飘进他的心坎里。 “现在,跟我再去体验一回你的心碎吧。” 第九章 天才蒙蒙亮,残月还挂在西天,在廊上坐了一夜的无音,脚畔都沾上了草木积蓄的点点夜露。 不能再等了。 打算在成亲前一日便离开的无音,两手紧握着以绣帕包裹着的东西,渴望的眸子在带着薄雾的园中穿梭着,希望能在离开之前再见叶行远一面,但等待了那么久,她所盼见的叶行远却依然没有出现,这令不能再等下去的她不得不放弃希望在廊上站起身。 天明后,主屋那边的人就会将她带走去准备婚事了,天都已微亮,若是此时再不走,待会嬷嬷进园后必定会困住她,因此她得把握时机离开这儿。 至于离开这里后将去哪儿,其实她并没有很确定的去向,她只是想先离开这里到山神藏冬那儿暂住一会,日后,或许隐居在妖魔鬼怪丛聚的山林里与他们为伴,也或许她会找座香烟稀少的庙庵借居,在那边过过举目无扰、与世无争的日子。 可是在临走前,她还是想要等待,或许是为了等待一个能改变她与叶行远之间的契机,所以她才会在夜风变为晨风中等待了那么久,但她却不知,她所等到的,是一个被操纵的叶行远。 当叶行远的身影出现在园中时,她正弯身拾起了她为自己收拾的行囊。 无音一手按着心房,心跳得飞快,眼看着叶行远不带情绪地一步步走近来到她的面前,丝丝失望突地蹿进了她的心底,因为,在他那张脸上,她所找到的只是远离过后的冷清。 太迟了吗?她在心底自问着。 叶行远迟迟没有出声,她在定下了心神后朝他伸出手。 她摊开掌心,“你要找的东西是不是这个?”这个在久远前由先人所埋藏在园中的东西,或许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吧。 叶行远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在申屠令的驱使下,动作飞快地自她手里夺回那两颗晶莹如水的泪滴。 “等你回来,是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在他收下后,她深吸了口气再说出她的心愿。 晨风飒凉地吹过两人间,叶行远在收下东西后便是一直肃然着一张脸,不给她半分表情。 见他不追问,无音也只好自言自语似地继续说着:“我不嫁给堂哥,也不留在这座花相园,我要离开这里。” 种种忧心皆无法诉诸言语,无法开口的叶行远努力想让自己被锁住的喉际发出声。 她能上哪?在她离开了这里后,外头的人们又会如何对待她?而申屠令呢?申屠令有可能会放过她吗? 无音沉默地等待着,等待他的一个挽留,或是一句关于未来行踪的探问,但他仍是木然着表情,她无法自他不定的眼眸中得知他的心意,更无法自他的口中听见愿意和她比翼双飞的话语。 她自嘲地想着,若是相见没有太晚,能让他在受过伤前遇见她,或许一切也都会改观,只是他们之间就是缺了这么一个刚好,总是明白得太晚,因此在别无退路之下,虽然有万般舍不得,也仍是要割舍。 极度失望中,她不得不启口:“我得走了。” 趁着得逞的申屠令志得意满之际,不意中稍稍减弱了控制,叶行远极力地扬起重若千金的手拉住正要离开的她。 无音意外地别过螓首,看向他那双似是写着不愿、又像是藏有千言万语的眸子,他和方才一样,仍是没有说话,虽然是开了口,可是嘴里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在她因疑惑而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时,只见他面色一改,又恢复了冷意,再度面无表情地面对她。 久远前的岁月忽然回到她的面前,无音看着他们彼此相牵的双手,忆起在第一次见着碧落时,碧落曾让她在镜中看见与此刻的相同的情景,那时碧落是这么对她说的,那是未来。 她的未来就是与他分离?原来,命运早在多年前就已经为她安排好了。 “还记得你要我猜你的名吗?”她轻声地提醒他,“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知道? 无音含笑地道:“你是将离。”古人在离别时,总习惯为即将远行的人簪上芍药花,因此芍药,又名将离。 第一次见到她笑的叶行远,张大了眼,试着想把她的笑意都抹去。他来到人间,世世都让人猜他的名,却从未有人猜中,在这一日,终于有人正确地唤出了他的名了,可是却是在带着诀别的笑意下。 无音再三地看了看他木然的脸庞一会,随后抽开手,不回头地转身离去。 踩踏在芳香松软的泥土上,一步步靠近那座阻拦了她的园门,她伸手推开园门,这是头一回,由她自己打开大门真正走进这个世界,以往,她被困在这座小小的园子里,逃不出生天,今日她终于靠自己的力量和心意走出这座园子了,可在外头迎接她的,却是茫茫不可知的前路,或许外头的世界可能只是另一座囚牢,但不同的是,在另一个天地里,没有他。 莫可奈何地看着她离去的叶行远,瞠大的眼瞳不肯稍稍自她的背影后走开,当她款款步出花园的门口,园中的芍药全数在风中凋零;漫天落花如雨,瓣瓣落在他的身上,紧握着眼泪的他这才明白,这座花园里的芍药能够不凋不是因为他眼泪的妖法所致,而是因她对它们付出了她所有的爱,所以它们才会绽盛。 百年前,他的双眼里看不见她,百年后,他竟还是没有认出她来,这是在惩罚他曾经因过去爱得太多,所以才在这一回而错过了她吗? 花谢如潮,一波接一波,站在园中的叶行远,这才发觉在凋谢之前的花儿最是美丽,而人们总在别离之时,才明白自己太多情。 自始至终都主导着叶行远身躯的申屠令,在叶行远又再次极力想挣开时,也察觉了自己渐渐压他不住,申屠令叹了口气。 “真拿你没办法……”他边退出叶行远的身体,边自怀中取出一本百鬼录。 翻开书页,因年代过于久远,书本墨香已失,泛黄的纸张上犹存淡色的墨迹,依稀还能看出上头每一页巨细靡遗所描绘的鬼怪,,申屠令凌空捉来一只沾了朱砂的笔,手捧卷策点阅百鬼出世。 额上都沁出一层亮汗的叶行远,在申屠令忙于它事因而减少了束缚之时,紧闭着双眼聚气敛力,绷紧了身子想冲破那道封锁着他的力量,直至一阵犹如裂弦的清脆声自他耳畔传来,他连忙睁开双眼。 挣扎开了! “无音——”身体恢复自主的叶行远,迫不急待地扯开了嗓子大唤。 申屠令却愉快地朝他扬起衣袖,“她已是我的囊中物了,你就留在这陪他们玩玩吧。” ********************* 天快亮了,她从不曾这般希望黎明不要再来。 坐困愁城的无音,在即将天明之时独坐在加设了栏框的窗边,一双水眸静静凝望着外头因她的婚事而忙碌的人们,在她身畔的小桌上,置放了一套白花相园那边拿过来的嫁裳,由雷夫人她们赶制而成的凤冠,冠上的明珠和展翼的风鸟,在璨璨的烛火下生辉犹如一幅画。 昨日走得太迟,以致天亮未出城就遭雷府家仆给逮回的无音,此刻的心情既煎熬又空洞。 在这等待出阁的一日中,她曾试着以铜镜与碧落取得联系,希望碧落能赶在她出阁之前将她救出去,但她在镜中遍寻不着碧落,也不知碧落是否是遇上了什么事,或是又怕被那个紧迫不放的男子找着了,所以才刻意隐瞒行踪。在放弃了碧落这线生机后,她又想藉由妖精或是鬼怪来托讯给好管闲事的藏冬,岂料这座雷府里的门神和嘲风兽却让那些众生无法跨越雷池一步,在断绝了出逃的希望后,她便这么坐在窗边,静看着夜幕渐淡,天际逐渐变得明亮了起来。 透过加装了栏框的窗棂,无音徘徊在外头的目光忽然有了个固定的方向,她集中起精神看向自外头步入小院里的申屠令,如入无人之境地朝她这座小屋走来,而满院看守着她的奴仆们,却无一人发觉他的存在。 “你为何而来?”当申屠令步入屋内后,她总算是把自见到他第一日起就很想问的问题说出口。 仍旧是带着和往日一样温煦笑意的申屠令,踩着优雅的步伐走向她,“我不是为何而来,我是被吸引来。” “花相园有何东西足以吸引你?” “太多了。”方吃了那两颗属于叶行远眼泪的他,满足地轻抚着肚皮,“例如……妖精的欲望,和你娘的执念。” 无音怔住了,无声地看着他走至自己的面前,以扇托起她的下颔。 “百年前,叶行远自恃怀有千年道行,在山神的指点下欲修练为人,岂料,功亏一箦。”申屠令放开她,手摇着水墨扇边说边在房内走着,“在他舍弃为人时,他的渴望为人的欲望,化为两颗泪掉在这花相园里,那两颗泪,可不是普通的泪,在那里头包含了叶行远苦修多时的心血。” 经他这么一说,无音终于知道那两颗泪的重要性,也才明白为何叶行远和他都这么想得到,但关于另一点,她却百思不解。 “我娘呢?”看他今日似乎是打算把一切都敞开来说,因此她也就继续大方地问。 申屠令笑笑地回首,以扇面轻敲着自己的脸颊,“她呀,是她等候你爹的执念吸引了我,当年她渴望与你爹厮守,不惜弃巫甘沦为妾,嫁予你爹后,她日日在园中等待,但她不知,等待若是过久很易成为一种迷途的执念,因此即使是她被逐出家门削发为尼,至死,她的执念一直都存在这座花相园里未曾离开。” 或许她不知,在他眼中,那座花相园简直就是座充满了生气的庭园,在里头,有人类和妖精的爱恨,也有那些属于黑暗的一部分,而那部分,通常都不会有人正视也不愿去察觉,但他看见了,他为此而来,也因此而感到餍足。 “还有一样。”他绕了绕手中的水墨扇,将它直指向她,“就是你的欲望。” 无音狐疑地蹙起了眉心,“我?” “忘了吗?你曾向我许过愿。”申屠令刻意倾身靠向她,让她自他的眼眸中看清她曾向他许下的愿望。 当时那段被隐藏起来的记忆重现在烛光下,无音一手抚着额,想起那时帮她解危的他,曾在她的耳边问过她最想许下的心愿是什么,而她,脱口而出的即是她想取代那些女人在叶行远心中的地位,好让叶行远的眼里只有她,让她可以将叶行远占为已有。 她抚着额,“那时你……”他竟然对她施法? “你的愿望已如愿达成了,如何,满意吗?”申屠令朝她摊着两掌,邀功似地亮出灿烂的笑容。 “我的愿望……”无音犹是不太置信,“有达成?”若是有,叶行远怎会舍得让她走?若是叶行远的心中真有她,那么他又怎会对她出走这一事袖手旁观? “在叶行远的心中,你是取而代之了,但,你比上一个女人伤他更深。”入侵了叶行远的身体那段时间来,他早把叶行远那颗历经沧桑的心给看了个清楚透澈。 她百思不解,“但他昨日……” “他被我控制了。”申屠令很是佩服自己这份连她也能瞒过的戏法,“你看不出来吗?” 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刺痛在无音的心底蔓延,悲伤像阵化解不开浓雾淹没了她,她无限凄怆地想起那时不能由他的叶行远,那双眼眸里所写的,原来是他的身不由已,原来是他无法开口的伤心,那时的他不是没有尽过力的,至少他还拉住了她的手,虽然他不能开口,但她知道他是想留住她的。 “现在明白了吧?”申屠令满足地挑高了嘴角,“是你们把我招来的。” 她一手按着房柱,紧咬着唇瓣,“你……刻意挑我出阁这时才告诉我?” 申屠令挑挑眉,“不这样就没意思了。” 他是一只享餍人心的魔,嗜食欲望与贪婪,仰赖七情六欲为生,他们身上的种种,虽是足以吸引他来此,但却不能令他感到饱足,因此若是不为他自己制造一些机会,多为他们制造一些意外,他哪来那么多的人心可以品尝? 打更的声响,声声自窗外传来,无音与申屠令不约而同地朝窗外看去,仔细聆听更响,都已五更了,已经到了雷府送无音出阁的时辰。 “时间到了。”申屠令得意地回首,看见她的玉容顿时变得苍白。 无音心乱如麻地听着在更声过后,一阵阵传来的鸡啼。 怎么办?被他这么一拖时间,竟转眼就到了她出阁的时辰,现下她不但是没法摆脱外头那群打定主意要将她嫁出去的雷府之人,更没有办法打发这个总是为她带来意外的申屠令。 急于想找出脱困之法的无音别过脸,正想看向它处时不意朝地面望了一眼,随后立即被地上的景况给捕捉了视线。 她不动声色地瞧着他映在地上的影子,还记得以往他的影子总是在日光下显得很淡,尤其到了夜里,在灯火下更是找不到他常忘了带出来的影子,可这一回,他的影子怎么不但出现了,而且色泽也变得与常人无异? 申屠令期待地朝她搓着两掌,“不想嫁也可以,不如就让我吃了你吧。”她说来也是个女巫,吃了她后,或许能比他吃上数十只小妖还来得滋补。 看着他逐渐走来,灯下的影子愈来愈明显,一步步后退的无音,在退无可退之际撞上了花桌,簪在她发上的银簪经这震动,掉落至桌上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声响,她低首看去,想起了那根簪子的来由。 记得那个不像和尚的男子说,它是个平安符…… “啊,他们来了。”听见外头动静的申屠令转身看向窗外,不忘向她催促:“要下决定就趁现在,快选一个吧,别磨蹭了。” 趁他回头之际,无音迅速地拾起簪子,蹲下身来往前一插,直插向申屠令映在地上的影子。 申屠令忽地仰起了头,身子剧烈颤抖着,他缓慢地回过身来,朝她伸出了锐利的十指,“你……” 在他靠过来前,无音更是将簪子按向地面,尖锐至她双耳都会疼痛的长叫,忽地在房中迸放了出来,令她忍不住掩起双耳缩躲至一旁。 不过多久,叫声在房内散去,她探试地张开眼,眼前的申屠令已不复存在,只徒留地上的银簪,她喘息地在房内四下搜索,在找不到他的身影正想放下心来时,不期然地,掩闭的房门遭人重重开启。 一个个被派来为她准备出阁的媒婆和妇人,默然地来到她的面前,见出阁在即她却仍是未打扮好,交耳讨论了一会,便强拉着她走出房内,准备到另一处为她打点出阁的行头后立即将她送上花轿。 人群如潮水匆匆来去,在房内的人们都已走光之时,一名落后的女婢正想跟上,不意却瞧见一抹闪烁的银光自地上传来,她不禁停下了脚步,看向插立在地上的银簪。 许久,她好奇地走向它。 ********************** 花鼓唢呐,五色冲天花炮,由家仆们所敲响的喜锣,在轿帘外交织成一首首热烈的送嫁曲。 在宾客云集的前题下,排出大阵仗嫁女的雷府主人,仿佛生怕城民不知今日雷氏宗族娶亲似的,刻意让热热闹闹的喜乐响遍了大街小巷,满城的城民纷聚在街头,叹为观止地看着庞大的送嫁队伍。 坐在颠腾摇晃得令人不适的轿内,无音看不见那些,两手兀自将红的喜帕纂握得死紧,在她眼前的一切,全都被这张盖头的红巾给遮盖了,听在耳边里的,则是一曲又一曲吹唱不完的别离曲,它听来,是如此伤人,又如此刺人心扉。 她闭上眼帘,让心中叶行远的模样陪伴着这一刻的她,但他看起来摇晃不定,时隐时现,她好想挥去他虚幻不实的影子,脱下这身嫁裳、跃下这座花轿回到花相园去,再去听听那日有口难言的叶行远,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衷。 轿身的晃动似乎变得更大了,差点在轿内坐不住的无音,扶按着坐椅才没让自己跌下去,这时,外头的人声和喜乐也都停止了,不久轿身在轿夫的手势下停顿在地。 “叶公子?”跟着一行人送嫁的嬷嬷,意外的问话,在一片寂静中入侵她的耳底。 坐在帘内百般难耐的无音,忙不迭地揭开头上的红巾,一颗心霎时因此而揪紧,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你……你想做什么?”当外表看来骇人的叶行远一步步朝花轿走来时,嬷嬷心慌地退避至轿旁。 站立在盛阳下的叶行远,无法再以妖力维持往常人们日日所见的模样,此时的他,失去血色的脸庞上,那双曾是黑亮的眸子变得黯然且锐利,隐隐焕亮着绿色的淡光,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费力地前行,不在乎大庭广众下的众人都在瞧着他,他只是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那顶花轿。 被百鬼困在花相园里的他,与百鬼恶斗了一日,这一日间,他在奋力想突破重围之际,还得保住自己的性命,虽说以他的能力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难事,但在申屠令强行借用他的身躯,并吸走了过多的生气后,他几乎要以为,他将再也来不及找回无音了。 但就在他已然筋疲力竭之际,欲取他性命的百鬼却在天明前突然消失了,或许是申屠令之法遭破,又或是申屠令横生了什么枝节,他没空去理清这一切,只想快些离开花相园找回她来。 此刻大街上很宁静,听不见一丝声响,嬷嬷在惊讶过后,大约看了穿他劫轿的意图,正欲开口向下人嚷叫,叶行远已主动朝围绕在他四周的人们施了法,让他们僵立如木好不能阻止他。 一只沾了血迹的修长手掌掀开了轿前的红布幔,灿眼的日光洒落轿内,令无音睁不开双眼,在她渐渐适应了改变的光线后,她见到这两日来最令她心头牵牵念念的人。 印象中的黑发,仍是在阳光下闪耀着亮泽,不同的是,它不再一丝不苟,散乱地披散在他的身后,他的衣衫,不但沾上了血迹外还破了数处,藏不住的疲惫尽显在他的眼眉间,她也曾见过他这个模样的,那一回,是在百年前他前去迎娶瑰夏时,那时他的脸还因此留下了一道一直很令她惋惜的疤痕,而这一次,他不仅是狼狈地前来寻她,在他的脸上,还留下了更多的伤痕,这让难以言喻的不舍填满了她的心房。 在人间,他为什么总是这般跌跌撞撞呢? 无音心疼地抚上他的脸,深深看进他疲惫的眼底,而喘息方定的叶行远则是迅速覆上她的手,并将它拉至他的胸前。 “跟我走。”在花相园里他无法开口留住她,但现在,他不会再让她自他的身边再度擦身而过。 泪水飞快地在无音的眼底丛聚,她倾身向前以额抵着他的额,问得有些哽咽。 “不怕我会留下你?” “不怕。”他释怀地微笑着,伸手脱去她的凤冠将她揽进怀里密密贴合,“因为这回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安静无声的街上仍是没有半分音韵,人们似乎都忘记了当下,直至一阵平地而起的浓雾掩去了他们两人的身影,当浓雾散去原地只存花轿,他们两人却不知所踪时,众人才大梦初醒地回过神。 湛蓝的天际飘过数朵飞云,风里云间低吟的雷声,与第一只攀上枝头清唱的蝉儿,带来了夏日的脚步。 “缠着我做什么?”一个头两个大的藏冬,在烦不胜烦之余,受不了地再推推那个趴赖在他身后的不速之客。 在雷府女婢拔起银簪而重获自由后的申屠令,心情很好地再攀在他的肩后环紧了他的颈项。 “谁教你们这群旁观者坏了我的好事?”要不是这个多嘴的山神,还有那个没事赠银簪的晴空,他的计划原本是很完美的。 “本神警告你……”闷火暗生的藏冬使劲地一把甩开他,以指顶着他的鼻尖,“咱们俩不但不熟,且井水河水素来不互犯,别烦我!”这只魔有没有搞错呀?什么人不找偏偏找上他?他们之间的交情又没那么好! 申屠令装作一脸的受伤,“别这样嘛。” “走开走开……”在他又黏上来之前,藏冬挥舞着两臂想把他赶远一点。 “喂,舍利呢?”申屠令一骨碌地跃至他的身后,抱住他肩头侧首看向他。 藏冬脸上写满了无辜,“什么舍利?”没想到这只魔竟有偷听的癖好。 “少跟我来这套。”申屠令哼了哼,伸长了手悬至他的面前,“你赠给将离的那颗舍利呢?” 藏冬先是慢条斯理地将他推离一臂之遥,再将两手放进袖中,满脸得意地笑看着他。 “吃了。”都吃了两颗眼泪他还想再吃?哼,这回没他的份了。 他大大地垮下了一张脸,“谁吃了?”奇怪,那只花妖不是不愿为人吗? 正欲告诉他的藏冬张大了嘴,不一会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吞回去,“不告诉你。” “你……”气得牙痒痒的申屠令,恼火之余又再度扑向他。 忙着闪躲的藏冬,边跑边又扬起手像赶苍蝇一样赶他,“走开走开,别在这烦我……” 斜映的阳光下,两人跳跳闹闹地在廊上跑过,途中,经过一面出自花妖画笔的画墙,墙上的芍药在日光下栩栩如生,风儿一吹,画中花朵迎风摇曳,若是有人仔细凑上前细看,将可看见一对璧人身影,在其中相偕走过。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